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历史操盘手吴三桂》 第一章 吴家那些事儿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句话用在现代社会未免太武断,但用在古代封建社会那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封建社会的重大标志之一,就是你老子是干什么的,那你将来基本上就是干这个的啦。古时等级森严,人一生下来命运就被注定了,所以在那个时候,人们更能体会到有个好爸爸的妙处。 吴三桂没有一个做皇帝的爹,也没有一个做皇后的妈,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他想成龙或是成凤自然是不可能的。当然,他爹也不是老鼠,所以他长大后也用不着去打洞。 似乎说了一大堆废话。那好,现在言归正传,来介绍一下吴三桂的出身。 吴三桂出生于一个军人家庭,确切地说是一个军官家庭,所以将来等待他的便是成年后的军事生涯。 明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吴三桂出生在中后所城一个普通军官家庭,字长白。他的父亲名叫吴襄,而他的生母死的很早,别说名字,连姓氏都没留下。这个可怜的女人未能看到他儿子后来发迹,出人头地,不过或许这也是种幸运,毕竟吴三桂的成功并不那么体面,始终背着个汉奸的骂名。 吴三桂的老爹吴襄后来又娶了一个老婆,这个女人很有名,她是辽西大将祖大寿的妹妹。吴三桂在家排行老二,他还有个哥哥叫吴三凤,有一个弟弟,叫吴三辅,据说还有两个妹妹。不过由于封建社会对女人一贯的歧视,以及女性在历史中发挥的作用确实有限,关于他妹妹的情况和他老妈一样,也无从考证。 吴三桂的祖籍是安徽徽州,后先人迁居至江苏高邮,再后来,他的祖先又闯关东,到了关外,不过这些都是他出生以前的事了。 吴三桂出生的地方中后所,全称应叫中后千户所。明朝在整个辽东实行卫所制,大的叫卫,小的称所。中后所虽是一座巴掌大的小城,但所处位置却非常重要。它地处辽西西端,西距山海关不远,东距辽西重镇宁远不到百里,恰好居于两城之中间区域,交通便利,田地肥沃,商贾云集,又濒临辽东湾,军事价值很大。 吴三桂的先祖离开宁静安逸的江南老家,跑到兵荒马乱,时刻处于危险之中的战乱之地,这很让人费解。当时,辽东是明朝重点防御的军事要地,此地时常跟蒙古及女真人处于交战状态,当地百姓的生活极为动荡,并且气候严寒,人口稀少,可谓苍凉至极。吴家先祖放弃安生的日子不过,跑到这等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难道是精神错乱不成? 其实,当时闯关东的不是有利可图,便是迫不得已。军人被派到此地是为了效忠皇上执行战备任务。犯了罪的人来此是为了接受惩罚做苦役。失去土地的农民和破了产的城市小手工业者来此是为了混口饭吃。而生意人则是看中当时朝廷准许在开原、铁岭、抚顺、宽甸等处开设马市,与关外渔猎民族进行互市。汉人需要关外的马匹、毛皮、人参、鹿茸等特产,而关外的民族需要关内出的茶叶、食盐、布匹、铁器等物。 吴氏祖先是迫于生计才迁到此处。吴家虽不是贫苦之家,但也谈不上富裕,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早年以养马、贩马为生。徽州历来有经商之风气,以经商致富为荣耀,徽商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这些人不顾路途风险,无所不至。马是战备军用物资,要发财自然要到这战乱之地,越乱越好,越乱才越有钱挣。所以说吴襄是发国难财一点也不为过。不过当时朝廷打仗需要大量的马匹,还真是需要像吴襄这样要钱不要命的主。 封建时代商人哪怕是再有钱社会地位也高不到哪里去,生意人再成功也还是个平头百姓,见了九品芝麻官都得恭敬地下跪磕头。吴襄想必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想出人头地。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无非就是科举考试这条路,这科举分文举和武举,吴襄很爱看书,也有一定的文化,但文举毫无疑问是彻头彻尾的应试教育的产物,有文化和能不能考高分并没有必然联系,更何况就算考中了,从一个七品县令做起何时能熬出头,并且这关外的马匹生意也就做不成了,这太不符合吴襄敢冒险,善盘算的性格。最后吴襄毅然选择了武举这条路,他琢磨的是,现在是战乱时期,武官比文官更容易死,官死的多,升迁的机会自然也多,容易出头,顺带着在军内做马匹生意更是方便。 出于对兵荒马乱练武防身朴实的考虑,吴襄多年来在经商读书之余从来没有放弃过健身,而机会总是降临在有准备的人头上。天启二年(1621年)吴襄中武举进士。明王朝在最后的岁月虽然混蛋透顶,但在吴襄的工作分配问题上却做得非常明智,考虑到他从军前是养马贩马的,就没让他去做容易脚臭又容易在关外被猎杀的步兵,而是在辽东名将李成梁麾下,做了一名边防骑兵军官。 吴襄的顶头上司名叫祖大寿,祖家世居辽东,是宁远卫世将,到祖大寿时,已历五世,皆以军功发家。祖大寿于泰昌元年(1620年)出仕,初任靖东营游击;天启元年(1621年)改任广宁中军游击。后与袁崇焕共事,因宁锦大捷立下大功,到崇祯元年(1628年)已升为前锋总兵。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祖大寿地位的不断提高,祖家的男人差不多或大或小都弄了个官做做。他的兄弟、子侄等等,有做总兵的、有做副将、参将的、最小的也弄了个游击当当。祖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到崇祯朝的时候,朝廷为表彰他们家的功劳,特在宁远城内建立了祖氏四世镇辽的功德牌坊。 吴襄看看祖大寿家里那些人,虽算不上是废物,但也绝不会比他强,他心里那个酸劲就别提了。要是换做一般人少不得发发牢骚,自暴自弃什么的,可吴襄是个有心计的人,他不管心里怎么看不上祖家的那些人,可表面上对他们却极为恭敬。虽然军务繁忙,但总是抽时间前往祖家各处拜访,不但拜访男人还拜访女眷,他知道有时候床头风也是很管用的。当然上门是不能空手而去的,时间一久,感情投资逐渐起了作用。 吴襄当时只不过是个基层军官,与祖大寿可是差了好多级,祖大寿平时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部下。现在吴襄与祖家的人混熟了,祖家的人有意无意中自然会提起吴襄这么一个人来,一次两次可能没什么作用,次数多了,祖大寿潜意识中起码就有了这么一个印象。别看就是这么个印象,能让领导记住名字那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啊,那么多部下,领导哪能都认得,能记住你就是你的造化。 吴襄原本就不是一个只会溜须拍马走夫人路线的庸人,他无论是军事技能还是管理能力都是很出色的。祖大寿带了大半辈子兵,治军极为严格,他的部队可谓是虎狼之师,要不然在这苦寒之地,也撑不了这么多年。因为脑子中有了那么个印象,所以历次对下级军官的考核中,对吴襄自然就稍微留意了些。原本他也不是太在意的,下属巴结上司在那个时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巴结他和他家人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是个个都提拔。况且这不比在关内,军队干的是玩命的活儿,从统帅到普通大兵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里有个疏忽,那可能就是大伙都完蛋的事。藏书网要没那金刚钻本事,这关键岗位上还真不敢随随便便就放个人。 应该说吴襄没有让他的顶头上司白白留意,也没有白花那些银子。他在军队中的表现让祖大寿很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祖大寿觉得这小子是有些真本事的,军队里需要这样能干的人,并且这人还很忠心,对自己的家族亲戚又那么上心,有机会还是可以提拔提拔的。 吴襄死了老婆。作为自己最有能力的下属,他的个人生活竟然也得到了祖大寿的关注。祖大寿深知军人是否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很大程度上关系到一支军队的稳定。他正好有个老大不小的妹妹,所谓女大不中留,也该嫁人啦。按理说像他这样的名门望族,家里的女孩子应该是不愁嫁的。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家是名门望族不错,但这名门望族不在京城,而是在这兵荒马乱的苦寒之地。当地的高官家庭也都是军人家庭,这铁打的衙门藏书网流水的官,人家可不像他们家盛名之下得世代驻守这里,都有各家的小算盘。在百姓和部下们眼中心中,这祖家世代受朝廷重用,受人仰慕。可在其他名门望族心中就不是那样想的啦,这古代高干子弟的婚姻都是政治性联姻,只要那个高官不打算造反,那么和军功贵族家联姻就基本没有什么用处。 这祖大寿的妹妹一直是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活生生地给耽误了。妹妹嫁不出的原因祖大寿心里自然是明明白白的,但他是个军人,既务实,眼光又长远,他看来看去,就看中吴襄了。这小吴虽然没什么显赫的家世,本人社会地位也不高,但他有胆有识,是个可塑之才,如果好好加以栽培,将来必定是个将才。自己的妹妹总归是要嫁的,把妹妹嫁给吴襄,那小子自然是感激不尽,定当肝脑涂地地为自己卖命。多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为自己卖命没什么坏处,再说这军队中也是山头林立,培养自己的人将来总归有用得上的地方。 祖大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家里人,家中就像闹了场八级地震。祖大寿吃惊不小,这帮人平时没少得吴襄好处,怎么这时候全跑出来反对了。家人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觉得小吴配不上他们家,两家社会地位悬殊自不必说,那小吴还是死了老婆的男人,家里还有几个拖油瓶。祖家的姑娘嫁个二婚男人,一过门就给一帮小崽子当后妈,他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祖大寿看着乱哄哄满嘴喷吐沫的家人,暗暗咬了咬牙,这帮人靠着自己都混着一官半职,怎么就盯着眼前那点所谓的面子,将来要是关外真的大打起来,这帮人恐怕是不顶什么用的,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培养吴襄的决心。 祖大寿身为统帅,即使在自己家中也要保持为帅者的威严与德尚,他心中的这些想法终究无法摆在台面上说,所以当他面对家中的反对声时,保持了异乎寻常的沉默。他家中有一个老管家,多年来深得他的信任。这做奴才的尤其是老奴才,往往察言观色,人情世故了熟于心。在祖大寿保持沉默时,他已然揣摩出主人的心意,一日午后借送茶的机会,他委婉地说出了祖大寿心中真实的想法,并主动请缨去做说客。祖大寿心中暗喜,表面却不露声色,什么也没说。没说就是默许,这老奴明白主人的意思,开始了自己的游说工作,不几日,便大功告成。 又过了几日,祖大寿让人将吴襄传入中军大帐,先是很随意地问了问士兵的训练情况,接着又问了吴襄对目前关外动态的看法。吴襄又是引经据典,就古论今,又是分析目前各方的实力对比及战备情况,可谓是理论联系实际,有分析有推断,祖大寿听了很是满意。 听完吴襄的汇报,他话锋一转,又问起吴襄的身体和家庭情况。吴襄如实禀报,自己死了老婆,又要当差又要带孩子,家里没个女人料理,自己饮食不规律,身体其他地方还好,就是有点慢性胃炎。吴襄是个机灵人,上级领导忽然关心起自己的身体,虽然他一时还不明白领导的意图,但说话的分寸他还是心里有数的。做领导的一般平时都忙,不能经常对下属嘘寒问暖,所以当领导询问你身体情况的时候,千万别随意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那也太扫领导的兴了。当然也不能把自己说得百病缠身像个药罐子。这身体不仅是革命的本钱,也是效忠主子的信用卡,身体要是太差,领导以后就不愿意提拔你啦。 听了吴襄的介绍,祖大寿点头道:“我们当兵的苦啊,家里没个贤内助可不行。”说完这话,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喝完,用眼扫过吴襄一直没动过的茶碗,充满关怀地说你也喝啊。吴襄满脸喜悦地端起大帅赏的茶,趁着喝茶的工夫他的眼珠子直转,对于今天的召见及大帅说的那些话一直很纳闷,趁现在这工夫他赶紧理了理头绪。头绪还没理出来,大帅又发话了,只听祖大寿道:“这些年你的努力与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年轻人好好干必然是有前途的,只是大丈夫为朝廷效力,搏命沙场,家中没有一个贤妻那也是不行的,我看你也是个只懂带兵打仗不懂料理生活的人,我有个妹妹,我有心替你做主。”话说到这关键之处,祖大寿忽然停住了,只听得扑通一声,吴襄已跪倒在地,满含热泪不住地磕头,泣不成声地说道:“大帅之恩,末将纵是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我有何德何能让大帅如此操心体恤!”这祖大寿忽然停住话其实并不是被吴襄的举动及话语吓住了,而是觉得自己已不需要再说什么,下属要是聪明的话,领导话到一半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吴襄的反应全在祖大寿意料之中,祖大寿的想法吴襄也是全然明白,这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两个字——痛快! 这吴襄老跪在地上不起来,倒并不是像范进中举那样,乐极生悲。而是在这等恩赐面前他需要有个姿态,这时候他自己爬起来,显然是不合适的。祖大寿明白他的心,他知道这时候需要的是表现做上级做领导的大度与关怀,他将吴襄扶起来,用自己的衣袖亲自为其擦拭泪水,又将吴襄扶回椅子,将吴襄用过的茶碗递给他,连说喝点水喝点水。茶碗中还剩半碗水,吴襄低着头慢慢将水全部喝下,祖大寿则耐心地一直看着他微笑。 喝完水,吴襄单腿跪地,干脆利落地禀报:“末将还有军务,请大帅恩准卑职回营。”祖大寿也干脆利落道:“嗯,你回吧。”都是军人,对已定下的事情是不会再啰嗦的。 又过了数月,祖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将女儿嫁给吴襄,拜堂成亲。吴家只是个小户人家,祖家原本怕将自家女儿嫁过去受苦,想让吴襄搬到祖家住,但还没把这事告诉吴襄,就被祖大寿否决了。他是军人也是男人,知道要让吴襄接受这个建议不难,但这种做法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伤害是巨大的,会在吴襄内心埋下怨恨的种子,这样一来就违背了他将妹妹嫁给他的初衷。后来祖大寿以部队福利分房的名义将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精心修缮后给这对新婚夫妻住。 人逢喜事精神爽,吴襄的婚后生活真的很爽,家中有大家闺秀出身的新婚老婆,在外顶头上司是自己的大舅哥,有这位大舅哥的大力支持,工作上自然是更加得心应手。可谓生活事业双丰收,令人艳羡。 没有过太久吴襄升官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觉得意外,这次的官职是参将,又过了段时间他再次升官做到了都指挥使,镇守宁远。那会儿还没发明直升机,同僚们都说他是坐竹蜻蜓或是搭孔明灯升上来的。 吴襄终于明白只有上等人的生活才叫生活,下等人那不叫生活,只能叫活着。如今在外面他给别人下跪磕头的机会少了,而别人给他下跪磕头的次数却直线上升。这第二次婚姻带来的不仅仅是事业上的变化,生活也与以往大大的不同。如今的老婆是大家闺秀,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吴襄现在每晚总是有很多时间来读兵书,睡觉之前还能吃到夫人亲自做的夜宵。按吴襄某次酒后与同僚吹嘘的粗话来说那就是:“老子我如今过的是神仙的日子,夜夜钻研兵法发奋图强,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点心与夜宵在桌上等我,老婆在床上等我,哈哈哈哈!”后来也不知道这事怎么传到祖大寿耳朵里了,某次家宴过后,祖大寿将这位妹夫悄悄拉到一边,点了点他,让他以后在外说话注意点,弄得吴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不好意思透顶。 祖家这次不仅仅是嫁出去个女儿,那嫁妆中还包括几大箱金银,还有丫鬟和男家丁。二婚后吴襄便再也没有干过家中的粗重活,现在有的是身强力壮想在主子面前表现的家丁们,只要他动动嘴,或是使个眼色,问题就都解决了。他的孩子们一日三餐顿顿准时丰盛,养的是白白胖胖。那些丫鬟们把这看作向主子表示效忠的途径,自是大大的尽心。还不仅仅如此,除了迫于女主子的存在,她们还不敢公然向吴襄投怀送抱外,其他只要是能表现的机会就从来不放过。像这样年轻有为的高级将领,在任何女人眼中都是极有魅力的,这样的男人能给她们带来安全感和荣耀。 到了崇祯四年(1631年),吴襄被朝廷任命为锦州总兵官。总兵官这个职务,在明朝已经是一个地区的最高军职了,是拥兵数万人的高级武将。崇祯六年(1633年),他又因为军功被授为都督同知,而吴三桂也在此时得到提拔。 官升得这么快,吴襄对祖大寿可谓是感激涕零,他对祖大寿的感情甚至比对他亲爹都要深。如今吴襄一人得道,吴家也有多人跟着他鸡九九藏书犬升天。这么说吧,吴氏家族凡是还能拿得出手的都在他的带领下走上官场。举个例子:吴三桂的哥哥吴三凤及姨夫裴国珍是祖大寿的部将,驻守大凌河,其他担任各种官职的更是多了去啦!通过联姻及多年的苦心经营,祖吴两家在整个辽西地区的声势地位极其显赫。那年头那地方,谁手上有兵权谁就狠,谁就是真理,他们不仅掌握着朝廷给的兵权,甚至还有数千家丁的私人武装。有了这个以祖氏为首的军阀集团,亲戚、部属、心腹等等都紧紧地依附于这棵大树。他们分布辽西各地区,占据要津,手握着这一地区生杀予夺大权,可以这么说,这一地区已成为祖吴两家的地盘,甚至连皇帝都不敢轻易触动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崇祯二年(1629年),皇太极亲率八旗兵避开袁崇焕的防区,直逼北京城下,并且很不体面地使了个反间计,令愚蠢多疑的崇祯皇帝做了件很混蛋的事,竟然将好心来救他的袁崇焕给抓了起来,还处以极刑。祖大寿是袁崇焕的下属,他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袁大帅都落了这么个下场,内心的动荡及惊恐是可想而知的。祖大寿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勤王大业他也顾不上了,直接带着自己的部队逃离北京,经山海关返回了宁远。 作为一个封建时代朝廷所依赖的边关大将,他的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很不符合当时的道德标准的。不过从他个人的安危考虑,我们又是可以理解的。袁崇焕比他地位更高,比他对朝廷更忠,都落到这种下场,等待他的是什么,谁也不敢保证。他可不是酸儒,这种时候他想得很明白,不打吧,留在京城自然是死路一条,打吧,不管是输是赢,以崇祯逮捕袁崇焕的疯狂举动来看,他的脑子是否还正常都很难说。疯子干出任何违背常理的事都是有可能的,崇祯疯了,可他却清醒的很,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他在辽西的势力,这时候跑回自己地盘无疑是最明智的。 他这一跑,差点没把崇祯气死,崇祯在寝宫披头散发地拿着天子剑神神叨叨地嚷着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崇祯最宠信的宦官王承恩倒还算脑子清醒,忙劝着主子,向他分析祖大寿与袁崇焕大大的不同之处。袁崇焕不过是朝廷后来派去的官员,他所有的威望都是朝廷给的,哪天他不合朝廷心意了,自然是想抓就抓,想杀就杀。祖大寿可就不同了,他们家世代镇守辽西,家族势力是盘根错节,不是想除就能除掉的,真要动他,怕是朝廷还没拿到他脑袋,他就阵前倒戈,投了皇太极,而对于这种可能,朝廷是赌不起的。听了王承恩的话,崇祯不知道是被吓醒了,还是真的弄清楚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这个固执的人竟然难得地改变了自己的主意,你说怪不怪? 按照当时的律法,临阵脱逃,形同叛逆,必处以极刑,但这次却令朝廷大员们大感意外,崇祯不但没有怪罪、处罚祖大寿,还发下诏旨,极力安慰他。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当时皇太极攻打大凌河城,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祖大寿守城,后因军械粮草消耗殆尽而被迫投降。不过他倒也机灵,带着全部部下出城,前往皇太极的大本营,参加隆重的归降仪式,极大地满足了皇太极的虚荣心后,又以回锦州接家属以便解除后顾之忧更好地为新政权卖命为借口,骑着皇太极送给他的关外千里良驹不但带着部下大摇大摆跑了回来,还趁着八旗军的疏忽把该城又重新夺了回来。 也不知道当时皇太极是怎么想的,究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已然是老大,谁都对他心服口服,还是为了笼络人心显示自己的胸襟宽广,所以才放虎归山。不管怎么说,总而言之这次他是被祖大寿狠狠忽悠了一回。皇太极领教了一回汉人的花花肠子,郁闷不已,那段时间他的口头禅就是:“坏!汉人是真坏!”他所带来的后遗症就是终清一代统治者对汉臣始终是不信任的,就算你做铁杆汉奸也没用。 回锦州后,令人费解的是祖大寿与皇太极竟然还有秘密书信往来。不过据估计这恐怕倒不是皇太极真的那么好说话,以关外民族的直率性格来说,他的真实想法应该是将祖大寿碎尸万段而后快才对。与祖大寿继续保持来往应该是他手下汉臣们的主意,这帮人虽道德水准不咋的,可智商都不低。他们是赌定了以后祖大寿还有利用价值,所以给大家都留条退路,日后好相见。估计使出反间计搞死袁崇焕的也是这帮鸟人!这桩丑事被辽东巡抚丘禾嘉得知,即刻向朝廷密奏,这事在朝廷中可以说是半公开的秘密。现如今以皇上的脾气却能既往不咎,装做不知道,朝臣们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皇上了。 崇祯十五年(1642年),明军与清军终于在松山(辽宁锦县松山)爆发决战,明军惨败,镇守锦州的祖大寿又一次率部献城投降。按明律,他们的亲属都难逃干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参加此役的吴三桂,战斗才刚刚开始,就同总兵王朴等率部逃跑,以致明军全军覆没。事后,朝廷处死王朴,却仅给吴三桂降级处分。面对盘根错节的祖、吴辽西军功贵族集团,朝廷又一次妥协。辽西在袁崇焕死后朝廷就指着祖大寿啦,虽然这次祖大寿又一次不体面地投降,但看他以往的经历说不定哪天又反正了,朝廷对他还是抱有幻想的。更何况虽然他投降了,但许多与他有着万千关系的部将还留在明军阵营中,对于这些人更是不能把他们逼急,即使惩治一人,也恐激成大变,弄不好这些人就会把辽西作为一份大礼送给皇太极。 辽西要数谁势力大,第一是祖家,第二就得算吴家了。这两家是做了长期扎根边疆的准备的,他们既是当地的军政首长,又是当地的大地主,大财阀。靠着诸多特权及雄厚的财力,他们组建了只忠于自己的私人武装。吴家有三千骁勇强悍的家丁,他们都是由吴襄的子弟及子弟的兄弟、亲属等组成的,这三千人吃的是细酒肥羊,穿的是纨罗纻绮。尽管朝廷长久发不出饷,但他们照样过得很爽,这三千人在外皆有数百亩庄田,他们得到吴家如此丰厚的赏赐,自然愿为吴家卖命死战。 吴家的财产主要是靠其权势巧取豪夺来的,他们掠夺的主要对象是守边的士卒及其耕种的土地。在明朝初期,朝廷就实行军屯制度,就是以驻防士卒就地屯田,不管是驻防内地,还是边关,每个士卒都由朝廷分配给一定数量的土地,自己耕种,自给自足,可免去百姓的负担及粮草运输的艰难。 本来镇守边关,保家卫国是无比光荣的事,但是明代的边防军多由罪犯充任。这些人不管是真有罪还是假有罪,总之是被加上各种稀奇古怪的罪名充军到边关,编入军队。一年到头,他们除了修城、担任守卫,还要从事繁重的农活,与其说他们是军人还不如说他们更像农奴。因为是戴罪之身,他们的份地随意被掠夺,他们的收获物更是可以随意被征收。到了明中叶以后,夺占士卒土地的情况更为严重。仅以嘉靖八年(1529年)为例,就一连爆出镇守太监白怀、镇守总兵麻循、监枪少监张泰、镇守辽阳副总兵张铭,以及分守监丞卢安、参将肖滓、李监、游击将军傅瀚等一大批人的掠夺行为。万历年间,张居正当政时,就清查出被侵占的屯地共八千顷,屯粮是二十万石。与永乐初年的二十五万余顷做比较,到这时,被当地官员将领侵占的土地已在三分之一以上! 除了祖家、吴家这样的顶级家族外,其他各级武官将吏,也拥有很多土地。这些人靠剥削广大士卒,获取了大量财富,然后将部分资金转入经商、开矿、捕鱼、采木等行业,可谓是生财有道。 山海关外,辽河两岸,东至鸭绿江畔,北至开原,南抵大海之滨的旅顺,自古就是“英雄百战之地,所谓虎步龙骧,高下在心”。历史上,这里历来就是兵家用武之地。在吴三桂之前,出过威震辽东的名将李成梁父子、“铁面御史”何尔健、名垂青史的袁崇焕、首创海上雄师的毛文龙、一度主持辽东大计的王在晋等,包括清朝的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皇太极都在这个军事舞台上施展过他们的才略。 明朝在辽东、西北与西面都与强悍的蒙古为邻,东北与东面毗邻女真,这也是整个明朝边防最为险要的地区。明朝自建国初期到末年,两百多年间,不惜血本,修边墙,筑城堡,建了数以千计的墩台,派驻重兵防守。但令人费解的是明朝在此防备如此森严,却仍不能阻止蒙古、女真铁骑的侵扰。终明一代,这里一直是一个让人胆寒的战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边地的特殊社会人文环境,造就了当地汉民的尚武精神。在明军中,此地出的士卒以剽悍善战而闻名,被誉为虎狼之师。在同后金的多次战役中,明朝从江南鱼米之乡调来的军队,可谓是屡战屡败。而后来袁崇焕改用当地人组成的部队,不但顶住了后金的猛烈进攻,还在大反攻中,接连大捷。 吴三桂出生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决定了他有一天必将走上老天为他准备的舞台——铁与血交织的军事斗争舞台,他的一生,都将在危险与战斗中度过。 他无疑是幸运的,出生在一个将门之家,尚武的观念从小就被注入到他的血液之中。在他幼年时,父亲就教他骑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所受的军事训练也越来越严格。吴三桂天资聪颖,也颇能吃苦,骑射进步很快。舅父祖大寿对他也很关心,不时加以指教。他经常出入军营,爱听军官士卒讲战斗故事,常常忘了回家。他从小钦佩军人,他的梦想就是将来长大成为一名将军,他最爱跟其他小朋友说的话,就是不想当将军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吴家几个孩子,吴襄最看好三桂,这既是因为他的聪慧和刻苦,也是因为他看中三桂从小做事有股狠劲,凡是决定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吴襄做了几十年的职业军人,深知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事统帅光靠脑子和勤奋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一种气质,那种气质就叫做狠。 锦州城外,北面丘陵、山岭绵延不尽,林木繁茂,常有飞禽走兽出没。吴襄在公务之余常带着孩子们来此狩猎,既是休闲又可锻炼孩子们的胆量与骑射。.99lib?凭着吴襄的武艺每次总是大获而归。孩子们小的时候还没有能力打大的猎物,只能射些野兔和飞鸟。一日吴襄在百步外射中一头母狼,确认那母狼已不能动弹,便让孩子们上前将其解决。待孩子们上前时不知从何处钻出几只小狼崽子,狼崽子们爬到母狼身边,也许是知道老娘这回挂定了,想吃最后一口奶,争着上前吮吸奶头。不知道是觉得这景象太有趣,还是被触动,孩子们都没有张开他们的弓,只是看着这些狼。远处的吴襄笑了,虽然这多少让他有些扫兴,但他心想他们毕竟还是些孩子,还有着他们的童趣。 吴襄策马上前,笑着对孩子们说:“要不然把狼崽子带回去让你们玩玩吧。”其他孩子看着父亲慈祥的样子都笑了,唯独三桂紧锁眉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神情很奇怪。在他把头回过来之时,已搭弓上箭,眨眼间,一箭已出弦正中母狼眉心。吴襄惊讶,三桂的兄弟们惊愕,都望着他。在他们还没判断出三桂为何出此之举时,三桂又稳稳射出三箭,俱是正中眉心,三只小狼躺倒在它们母亲身旁。三桂微微笑了笑,低着头自顾自地说:“我们既然是来打猎的,那只要是猎物就该都打下,这母狼已死,它的孩子断是也活不下去了,与其让它们慢慢等死或是被其他野兽吃掉,不如现在一箭结果了它们,倒也痛快些。”三桂最小的弟弟弱弱地说:“父亲大人不是说可以把小狼崽子带回去养吗?”三桂抬头看了看天说道:“既已杀其母,何有留其子之理?若是把这些狼崽子带回去,将它们养大反而会祸害自己的家人。人有人命,兽有兽命,这也算是它们的命吧!” 这次狩猎的经历很快便被年幼的三桂忘去,但吴襄却永远记住了这一幕。自此之后,他暗中下定决心要全力培养这个儿子,他是吴家的根,是吴家传下去的命脉,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三桂的身上。在父亲的精心培养下,吴三桂茁壮成长,逐渐长成一翩翩少年。十七岁那年他参加武举考试,首次应考便中了,让他和家人喜出望外。中了武举后,吴三桂便取得了在军中任职的资格,开始了其一生铁与血交织的职业军人生涯。 第二章 三桂的处子秀 某年祖大寿带领部属出征,北进至建昌(辽宁凌源)。该城周围为多山、 4e18." >丘陵连绵之地势,西北面与内蒙古喀喇沁等部相接。当时皇太极绕道经内蒙古入关和撤退,建昌是必经之地。明军在此集结,准备截断后金兵归路,来场漂亮的伏击战。 一日吴襄率数百人出城侦察,遭遇数万八旗兵。这支后金部队的头目仗着人多,竟想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让自己的部队围而不攻,想让这支明军小分队屈服投降。吴襄不甘心投降,决心突围。八旗兵看来是死了心要把这游戏玩下去,吴襄部往哪突,他们就往哪堵,只堵不打。这可把吴襄急死了也累坏了,几个回合下来,吴襄与部下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虽然多年来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也是多次死..里逃生,但吴襄觉得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懦弱,更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太不容易,好日子还没过够,官也还没做的够大,要是就这么死了,老天对他也太不公了。他不是死心眼,不是没想过投降,可他与祖大寿不同,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参将,对于后金来说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与宣传价值,他不会受到礼遇,更不会有机会耍个滑头全身而退。他没有机会见到后金的皇帝,可能当他放下武器后,就会被这些八旗兵像杀狗杀猪一般娱乐性地残酷弄死,他早有耳闻鞑子兵有杀人取乐的恶习,他也亲眼见过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就算侥幸活下来那也是成为八旗旗主们下贱的包衣奴才,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吴襄将随身携带的水囊中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对着部下大喊道: “弟兄们!天老大!我老二!老子今天就死在这儿!杀啊!” 此时的祖大寿站在城楼之上目睹着这一切,他不是冷漠不想救援,即使出于一个统帅在部下面前装装样子笼络人心的目的,他也该搭把手。但他清楚后金目前的实力,贸然冲出去,不但救不了吴襄,还会搭上自己,他不想做这种无谓的牺牲。更何况八旗兵随时会攻城,目前守城尚且吃紧,若再派兵出援,这城池恐怕就难以守住了。吴襄跟了他这么多年,又是他的妹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但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他在心中不住地摇头,不住地叹气,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吴三桂此时也在城头,看见父亲陷入这般危急的境地,心急如焚。他跪在祖大寿面前,恳求发兵救援。祖大寿将他扶起,叹了口气道:“我与你父亲袍泽情深,多年来如同手足,我岂能不想救他,可眼前这形势——”祖大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远方仿佛变成一座雕像。听了祖大寿的话,吴三桂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再次跪倒大声道:“舅父若有难处,三桂愿率家丁拼死救父!”说完不等祖大寿应允,便飞奔下城楼,城下有吴府家丁数十人,吴三桂大声喝道:“老爷有难,不怕死的跟我冲出去,想活的滚一边别挡了小爷的马!”这数十家丁虽说算是奴才,可这时竟没有一个含糊的,也难怪,这些人平日里被吴家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家中还有吴家赏赐的田地,几辈子吃穿不愁,如今虽然知道此番冲出去恐怕性命难保,但出来混总有出来混的规矩,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平日里主家没亏待他们,现在要是了,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出来混。就算自己这回战死,家里人靠着那些田地还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这上下几千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自己一条命换全家的好日子够本了。 这些家丁平日没少操练,冲出城门,自觉排好阵形。吴三桂居中冲在最前面,众家丁排列两边形成一个雁形阵。后金头领发现城中竟然只冲出这么些人,其中除了一个是军官,其余虽着盔甲,却是百姓打扮,很是诧异。不过他们根本没把吴三桂这点人放在眼里,在头领的指挥下,后金兵们让开一条口子,放吴三桂等人冲入,后金头领暗笑,多点饺子馅也好。 冲入后金阵中,吴三桂红着眼抡着大刀不停地砍杀。后金兵们有些懵,一时竟没有人敢上。救人如救火,吴三桂可没闲着,多年练就出的好射术此时派上用场,他搭弓射箭接连射倒数人。后金兵士仓皇向两边闪开,竟将他们的头领直接暴露在吴三桂的正面。擒贼先擒王,眼尖的吴三桂抓住这时机,弓拉满月,一支穿云夺魂.99lib?箭重重射出。只听“啊”的一声,后金头领已躺在地上,溅起半丈尘土,待尘土散去,鞑子兵们发现自己的头领额头上不偏不倚插的正是吴三桂射出的那支箭。他们睁大着眼惊恐地看着吴三桂,这表情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遇着了鬼。 吴三桂策马向前,抽出腰刀欲割对方首级。谁知那头领在吴三桂即将手起刀落之时,左手迎着吴三桂的刀锋抓去,右手拔出自己额头的那支箭,猛地朝吴三桂刺去。刹那间,仿佛电闪雷鸣,三桂站着,仍然站着,只是鼻梁被箭划破了。再看后金头领,头颅已永远地与他的身体分家,血喷得吴三桂满脸都是。吴三桂捡起那头领的首级,踢起对方将旗,撕去一块将头颅包好,系在腰间,又用剩下的残布使劲擦了把脸,飞身上马,怒目扫过敌兵。鞑子兵慌了,他们真的慌了,往日的骄横气焰都不知跑哪里去了。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此时都仿佛失去灵魂般没了进攻的勇气,他们木然地拿着手中的兵器抵抗着,漫无目的地跑着,没了阵形。 “三桂!三桂!我的儿!”吴襄也看见了他英勇的儿子。三桂大声道:“父亲随我来!”吴襄与三桂便合兵一处向外突围。 看到刚才的一幕,城楼之上的祖大寿叹道:“神了!神了!连老天都不要他们亡。”急忙吩咐左右擂鼓助威,此时城里城外,军士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战鼓声响成一片,似有千军万马、排山倒海之势。在这情形下,已经被吓破胆的鞑子兵更是没了魂。趁着这间隙,吴氏父子奇迹般的冲出重围。 入得城中,祖 5927." >大寿亲自来迎接。吴襄跪拜,话里有话地说道:“要不是我儿舍命相救,我怕是再也不能为大帅效力了!”祖大寿有些尴尬,连忙将吴襄扶起说道:“吴将军劳苦功高,何必行此虚礼。”吴三桂听出父亲话中的意思,连忙道:“是舅父大人命我出城营救父亲的。”就这么简单一句话,顷刻间消除了祖大寿的尴尬。祖大寿打着哈哈拍着吴氏父子的肩膀,大声道:“你们父子此番神勇无比,我定向朝廷为你们请功,你们就等着升官拿赏吧!” 此次战斗让吴三桂的地位和名望有了质的提升。他的壮举,被人们以“忠孝”之名而广为传扬,他骑射的精湛技能,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畏精神,他的智勇双全,都开始引起军中各级及朝廷的注意和重视。从此之后,三桂时来运转,步步高升,没多久就升为游击。 任何事都是有所得有所失,在这次战斗中,吴三桂因鼻子受伤留下了些许疤痕。虽然无啥大碍,恢复得也很快,疤痕并不明显,但吴三桂却很介意,每与人谈话时,总是下意识地捂鼻子,即使到了晚年,这习惯也未改变。 第三章 因祸得福 谁都希望自己一生顺风顺水、荣华富贵、子孙满堂、长命百岁。不过这永远只是人类的一个美好梦想。人生总是起起伏伏,有福也有祸,谁都跑不掉的! 崇祯四年(1631年),吴襄还真就倒了一次霉,这年八月,后金发动了大凌河(辽宁锦县)战役,数万八旗兵包围了bbr>大凌河城。祖大寿坚守不出,皇太极围而不攻。皇太极命人掘壕筑墙,以重兵把城死死围住,并在城西设下一支伏兵,专等锦州方面的明朝援军。 明辽东巡抚丘禾嘉督率总兵官吴襄、宋伟及四万大军火速支援。行至离松山(辽宁锦县松山乡)约三十里处,与后金大军遭遇,双方展开大战,互有伤亡。明军见一时攻不破阻拦,便先行返回。 九月中旬,后金一方面继续围困大凌河城,一方面又出击锦州,吴襄、宋伟率部出城迎战,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二十四日,太仆寺卿监军张春会同吴襄、宋伟再次奔赴大凌河城。明军渡过小凌河约五里后,因发现后金主力,为避人困马乏时被迫迎战,遂先行筑营,以待机会决战。 二十七日,皇太极亲自率领八旗骑兵,分作两翼,直扑明军大营。明军使用了弓箭以及当时最先进的火器,一时间飞矢如雨,弹子如雹。八旗兵倒也骁勇敢死,右翼首先冲入明军张春部,明军奋起还击,但终究未能抵挡住八旗兵的猛烈攻击,战场上一片混乱。吴襄眼看着战场形势对己方极为不利便先行撤退。八旗兵死死在后面追赶,追了约三四十里始终未能追上吴襄部。 这一战吴襄自己倒是毫发未伤,但是他违反战场纪律的行为却给明军带来了灭顶之灾,张春及部将三十余人被俘。从史料上分析此战吴三桂应该与其父亲在一起,吴氏父子都不是怂包,却为何有此行为?这颇令人深思。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吴氏父子和祖大寿及其他一些将领早已看透了朝廷及当时的形势,他们的部队与其被称为明军,倒不如被称作祖军、吴军更为贴切。祖大寿也好、吴襄也好,很明显就是军阀,军阀打仗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朝廷或者说是皇帝的利益,只不过当时的环境使他们必须在名义上还得在明朝这面龙旗下战斗。为什么这么说呢?当时这支武装力量或者说是这股势力一边是后金一边是明朝,两边实力都强过自己,若是搞独立两边都能灭了自己。并且这关外的明军都是朝廷征来的兵,无论是从习惯上还是从内心上对军阀都谈不上什么忠与不忠。说的难听点,他们和祖大寿、吴襄一样都是出来混的,祖大寿、吴襄是大混混,他们是小混混。祖大寿、吴襄是为了混出荣华富贵,而这些普通士兵无非就是出来混口饭吃,让他们拿脑袋为祖大寿、吴襄独立当皇帝卖命那就如同痴人说梦一般。而且祖大寿、吴襄两家虽然有钱,这打仗说到底还是烧钱的营生,要想在这块危险的地方维持下去还真需要明朝这个冤大头来支撑。 他们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逃跑撤退的大戏,就在于他们想得很明白自己是谁,自己需要什么,自己该干什么。其实朝廷和皇帝也不傻,祖大寿、吴襄在想什么,他们也能想到,所以历来对他们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一拍两散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现在朝廷在关外虽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但祖大寿、吴襄好歹还是会替他们守住这个大门的。毕竟这是祖大寿、吴襄的地盘,他们还得在这过日子。要是这块地方丢了,他们可真就没地方可混了,到哪儿都跟要饭的叫花子一般。祖大寿、吴襄再怎么跑怎么丢,也不会把他们的根基丢掉,这是他们的底线。要是后金真的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变得非常凶狠,不是为明朝而是为自己。后金是头恶狼,地方军阀也是恶狼,只不过后金想灭了明朝,而地方军阀知足常乐只想在自己的地盘上撒点野而已。何况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明朝多少还是能对地方军阀们有所牵制的,所以朝廷也就理所当然地把赌注押在这些人身上了。 明军屡次增援大凌河城,不但无功而返,还损兵折将,败的实在不像样子,尤其张春、吴襄、宋伟等的损失最为惨重。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惊。败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个说法,在追究兵败责任时,吴襄被撤了职。对此吴襄并不感到意外,虽然他知道朝廷并不敢怎么动他们这些军阀,但毕竟人家是名义上的董事长,这次事情也确实弄得太难看,总得给人家有个台阶下吧。给朝廷点面子,大家都有的混,可以说吴襄这次是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地接受了朝廷的处分。 不过说穿了朝廷的这次所谓的处罚也就是放了一个华丽而体面的响屁,因为朝廷还需要吴襄,所以美其名曰:“任上思过,戴罪立功,立功自赎。”真是扯淡! 此时,离关外不是很远的山东爆发了以孔有德、李九成为首的兵变。孔有德原是山东登州参将,后金兵围大凌河城时,受巡抚孙元化派遣,率数百骑兵出关赴援99lib?。行至河北吴桥时孔有德与李九成商议,就这么点人出关作战跟送死也差不多了,自己死了不要紧,崇祯这个欺软怕硬有些心理不健康的皇帝不敢动关外那些军阀,肯定得拿他们出气,家人还得受牵连。现在朝廷既然已经混蛋到这种程度了,这山东又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田、有海,土地肥沃,人口也多,关内的官军又多以步兵为主,自己手上掌握的这支骑兵部队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战斗力强劲,不如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对天下宣布是明朝对不起自己,而不是自己对不起明朝,他们现在要为了自己的新生活,不再为明朝打工了,痛痛快快就两个字——造反。 骑兵到底快,他们以闪电战的方式率军回师山东,连下临邑、陵县、商河、青城诸县城。次年(崇祯五年)正月,孔有德又回师攻下登州(山东蓬莱),册封了一批他自己的官员。他本人倒也谦虚只是自称“都元帅”,封李九成为副元帅、耿仲明为总兵官。 山东靠近京城,这些人如今造了反,令崇祯皇帝十分恐慌,急令保定、天津、昌平诸镇官军会剿。不争气的官军连连惨败,朝野上下束手无策,一片大乱。 六月初,户部右侍郎刘重庆、四川道御史王万象向朝廷奏请调战斗力较强的山海关与宁远的部队来对付“叛军”。崇祯皇帝与朝廷众臣商议后决定命监视关宁总监太监高起潜督率副将祖大弼、总兵官金国奇等带领数万兵马前往山东镇压。 宦官是皇帝的宫内奴仆,本不能参与政事。但自永乐朝时起用宦官,特别是到天启年间时,将宦官派出宫,置于军队之中,命他们监视各级将领的言行,凡军情必请示他们而后行,名曰:监军,高起潜就是其中的一个。崇祯即位后虽然镇压了魏忠贤集团,却继续指派太监监军。这次吴襄以“戴罪立功”的理由随总兵官出征,吴三桂也以游击将军的身份随大部队行动。 说老吴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有些不公平,不过在有些事上还真有点像。 八月十九日,吴襄部一上来就与孔有德部大打出手,战场位置在山东掖县城西,孔有德部不堪一击大败而逃。三十日,吴部推进至白马,双方又干了一仗,孔有德又输了,再次狼狈逃跑,躲到了登州。吴部乘胜追击,九月一日攻到登州城下,将该城迅速包围起来。孔有德抱着打出包围圈的幻想派兵突围,在十一月二十一日、二十七日两次亲自督战往外冲。结果不但没冲出去,还伤亡惨重。副元帅李九成身上被打成马蜂窝,中弹而亡。此时他们的处境可以说相当险恶。 此次因战场形势对吴襄极为有利,所以他也放手一搏,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次仗。关宁监军太监高起潜为他奏请朝廷恢复其总兵官职务,朝廷很快应允。 明军围城三个月的时候,城内孔有德部士气极其低落。孔有德看到再这么耗下去只能是坐以待毙,遂决定再冲一次,拼个鱼死网破。谁知十二月二日,一名叫洪成训的士卒,趁着夜色逃出城去,投了吴襄,将孔有德决定三日夜从城西门突围的消息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吴襄。 吴襄得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忙与监军高起潜、总兵官金国奇等人商议,决定分别埋伏,彻底解决孔有德部。还特地调来一个火器营埋伏于山前,专等孔有德的人马。 三日,天刚有些微亮,孔有德真的偷偷率军倾城而出,骑兵与步兵大约有七八千人,分作三股突围。孔有德此时还傻乎乎地根本不知道突围计划已泄露,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率部而出。等进入埋伏圈,明军一下子涌出,一时间喊杀声四起,枪炮声大作,交战双方士卒拼杀在一起,战场上血肉横飞。孔有德部知道是中了埋伏,但犹做困兽之斗,虽冲不出吴部的四面堵截,无法突围,但仍然费力地退回城内。吴部杀至城下,本想一举破城,但孔部在这生死关头也是拼了老命,将滚石、檑木、点了火的煤油,凡是能用的一股脑全抛了下来。吴部久攻不克,伤亡也开始大了起来,吴襄心疼不已,令鸣金收兵。不过孔有德的命是真大,登州北面恰巧临海,吴部无法围堵。趁着吴部暂时收兵的机会,孔有德率99lib?余部连同家眷约万余人,搭乘数百艘船只,渡海到了辽东,投奔了皇太极。 吴部很快占领了已是空城的登州。算起来关外的野战军镇压叛乱,历时将近一年,吴襄在此次战役中,好歹是打出了个样子,让朝廷和他自己的面子上都好看。他不但官复原职,七月还被授为都督同知,荫一子锦衣百户世袭。当时吴三桂虽然年轻,资历较浅,但此次实战,为他以后的发展积累了经验也奠定了基础。 吴三桂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他很勤奋也很好学。除了勤于练习骑射外,他还酷爱读书。从少年时起,他便养成了闻鸡鸣起床到半夜月亮高高升起才就寝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坚持到他的晚年。他很爱读史书,不断从古人那里汲取有用的思想与经验教训。他最喜欢史书中的这两句话:“仕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意思就是说当官应做皇帝身边的官,娶妻应得到像汉代阴丽华那样的美人。在封建时代一个人成功的标志无非就是这些了,从吴三桂一生的经历来看,他的一生不但实现了这个梦想,并且远远超出。 有个好爸爸,再加上自己努力,想不春风得意都不行。崇祯八年(1635年),吴三桂二十三岁,被提为前锋右营参将,崇祯十一年(1638年)又被升为前锋右营副将,再差一步就能登上总兵官的宝座。 第四章 内外交困 吴三桂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是他和他父亲、舅舅、亲戚及诸多同事们的挂靠单位——“明朝有限公司”日落西山的时候。 天启七年(1627年),陕西澄城县的一帮农民兄弟因为吃不饱饭和朝廷玩起了武装游戏。它虽然如同一根小烟头一样不起眼,但却很不幸地点燃了“明朝有限公司”的危险品仓库,明末农民兄弟全国大造反的序幕拉开了。其实自打崇祯初年起,各地武装起义就没断过,农民军深入到中原各地区,主要活动在山西、陕西、河北、河南、四川、湖北等地。后来成为农民起义军主要领袖的李自成、张献忠等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拉队伍扯大旗的,经过多年不断的战斗,他们的部队慢慢发展壮大起来。到了崇祯九年(1636年),各地的农民起义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时候的朝廷几乎是束手无策,各地官军也是疲于奔命。 内部出大乱子,外面也不让人省心。山海关外,满族建立起的政权,由努尔哈赤开创基业,到皇太极这一代,已变得很强大。皇太极于天聪十年(崇祯九年,1636年)四月在沈阳称帝,国号为“清”,他和他的兄弟子侄、文臣武将们野心勃勃地充满了对夺取全国政权的渴望。明朝此时只能凭借宁锦防线苦苦挣扎,勉强维持着关外的局面。 曾经在关外同清军多年浴血奋战的袁崇焕、熊廷弼、王化贞、孙承宗、杨镐、杜松、袁应泰、满桂、赵率教、毛文龙等一批将领统帅,不是早已战死疆场就是官场失意而遭排斥,还有更惨的则死于党争,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时关外只剩下祖氏、吴氏两大家族军阀,还始终坚守着。这两大家族之所以还没倒,不是因为运气,也不是因为皇帝的恩宠,而是因为他们的实力。 崇祯十二年(1638年)吴三桂二十七岁,被任命为宁远团练总兵。崇祯五年,他还只是个游击,而六年后,经游击升到参将,再到副将,最后由副将升到总兵,这个晋升速度,可以说是创造了明朝官场的记录。 自明清战争以来,宁远已成为明朝防御清兵的一大军事重镇,与锦州并重,是宁锦防线的重要一环。袁崇焕、孙承宗曾两次在此与清军大战并给清军以重创。袁崇焕冤死后,祖大寿继任守此,后又调到锦州驻防。吴三桂则在祖大寿之后,继续驻守宁远,这足以显示出朝廷对吴三桂的倚重。关外八城,以锦州、宁远两城最为重要。监军、巡抚、道台等官都在此城设衙办公,三桂以总兵官驻守于此,这也提高了他的政治地位。 吴三桂升任总兵要职,等于跻身于封疆大吏之列,这也为他以后事业的飞黄腾达奠定了政治基础。他能有如此地位,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自己的才能;二是家族方面的原因。他有一个好爸爸,还有一个好舅舅,自是不断能得到提携与栽培。再加上父亲吴襄深通官场之道,广交朝廷大员,编织起一张紧密的政治关系网,从而保证了他们父子仕途上的顺利。吴三桂这次之所以能升任总兵,就是由蓟辽总督洪承畴提名,辽东巡抚方一藻推荐,再经总监关宁两镇御马监太监高起潜同意,并由他向朝廷奏请,最后经崇祯皇帝批准的。 这三个人,地位很是显赫。方一藻为辽东地区最高行政长官,洪承畴为堂堂总督更是大权在握,而高起潜虽然说起来不是太好听,是宫中掌管御马的太监,但他却是由皇帝“钦命”,位列诸将帅之上的“监军”。他们都与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方一藻刚刚升任辽东巡抚时,三桂“拜其门下”,与其子方光琛“缔盟为忘形交”。洪承畴以兵部尚书衔出任蓟辽总督,吴三桂“又拜其门下”。洪氏幕僚谢四新博学,深得其信用。吴三桂与之“纳交最厚”。高起潜对于三桂来说,更是一个强有力的后台人物。明朝末期,宦官头子们往往深得皇帝的信任,凡为官为将的,如果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是很难在朝廷立足的。整个明朝军队,将领们的一言一行都处于“监军”严密监视之下,吴三桂拜高起潜为“义父”不可不谓是一次高明的政治投机。自己本身能力出众,再加上这些靠山,吴三桂的晋升自是板上钉钉的事。 吴三桂年纪轻轻就登上如此高位,这应该很让现代人感叹甚至是嫉妒,但其实吴三桂的好运也来源于明朝确实需要他这么一个人。 鉴于当时关外局势的严峻,曾任陕西三边总督,同李自成等农民军苦战十余年的洪承畴此时被派到这里。洪承畴虽日后降了清,当了铁杆汉奸,但这个人确实是有能力的,可以说是一员干吏。他一上任便明察暗访了解各将领的作战能力,更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士卒的训练及备战情况。这一查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当时的这支边防军虽然个别部队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但总的来说情况不容乐观。而此时的清军是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发起进攻,留给明军的时间并不多,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加紧、加强训练及备战,弥补原来的种种不足,消除各种存在的隐患。 洪承畴是老江湖,深知练兵先选将的道理,而吴三桂正是此时被他看中并委以重任的。训练的重点被放在提高士卒的单兵作战能力,如劈杀格斗训练及熟练使用各种武器等,同时还有布阵及战术协同等合成科目的训练。担任练兵将领的人不仅需要通晓兵法,同时还要有实战经验。而吴三桂正是这样的人。 当时经朝廷批准,关外各部队分期抽出一部分人马在中后所及前屯卫两处进行轮训,训练事宜由吴三桂全权负责。吴三桂的部下董永显因胆勇超众,屡次建功而被提拔为参将以协助吴三桂。经过吴三桂的训练,士卒的战斗力明显提高,用了仅两年时间就训练出精兵三万余人。 在吴三桂升任总兵的第二年五月,明军与清军在今辽宁锦县杏山附近的夹马山打了一场遭遇战。当时在夹马山附近五里台居住的蒙古多罗特部民约有三十余家,六十余口人。他们因害怕明军的堵击而与清军秘密联系,请求清军前来接应保护。说来也巧,当时皇太极正在锦州一带视察,他命令郑亲王济尔哈朗、多罗贝勒多铎、多罗郡王阿达礼率他的近卫军约两千余人前去接应这些多罗特部民。这批清军为躲过明军的阻击,于十七日悄悄溜过锦州城,次日天还没亮便顺利到达五里台地区,后护送多罗特部民急速回返。不过他们运气不太好,黎明时分,被明军哨探发现,附近明朝驻军在辽东分练总兵刘肇基率领下出城截击。 当时准备截击的明军兵力约三千五百人左右,吴三桂在距此处十余里的松山附近驻防,一得到消息便出动三千人马赶来增援。同时锦州总兵祖大寿派游击戴明率步兵及骑兵七百余人也赶来会战。此时的明军在兵力上已占绝对优势。 清郑亲王济尔哈朗见己方兵力不占优势,为避免被动挨打而避开城下明军步兵,引诱其骑兵出战,将所部撤退到离城九里的夹马山,摆好阵形等明军杀来。明骑兵很快便赶到,明军百余骑兵首先杀出阵来,济尔哈朗指挥还击。紧接着,济尔哈朗亲自率众将冲入阵中与明军做殊死搏杀。皇太极的近卫军皆不是吃素的,骁勇异常,更有济尔哈朗、多铎、阿达礼等皇亲国戚身先士卒,其士气之高昂,战斗力之强不可让人小视。此时明军虽也是奋力冲杀,但终究未能抵挡住对方的凶猛进攻。更糟糕的是清兵以吴三桂为目标,竟将他包围起来,吴三桂率部拼命冲杀,却始终无法突围,还好在关键时刻刘肇基及时援救,才使他脱离险境。 明军且战且退,一直退到杏山城下,清军怕中埋伏,不敢恋战,遂回撤。明兵先前已吃了些亏,亦不敢追击。此战明军伤亡约千人左右,参将李得位,副将杨伦、周延州被清军俘虏,当场被砍了脑袋拿回去请功。好在此役清军伤亡不比明军少,明军这一仗算是打了个平手,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与明军交手的是清军精锐中的精锐——皇帝的近卫军,参考明清多年的交战史,这次打成这样明军也算不错了。 这一年的七月间,皇太极又对锦州这座军事重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早在三月,他便派遣济尔哈朗与多铎为左右翼主帅,率部进驻锦州北约九十里处的义州,为夺取锦州做好准备。他们一面筑城,一面屯种,与此同时,不断派兵骚扰锦州地区。这次清军的行动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视,急令各督抚做好备战准备工作。辽东巡抚与吴三桂、祖大寿、刘肇基等人商议对策,蓟辽总督洪承畴提出对付清兵不能一味藏书网防守,要守攻兼顾,才能守得住。战也不能一味猛打猛杀,应采取多种作战方式,如奇袭、伏击等,才能见效。这一方针,成为此次明军作战的主导思想。 在这一方针指引下,明军一反常态地开始对清兵主动出击,展开多种形式的进攻。七月八日夜,吴三桂指挥步、骑兵约五百余人奇袭锦州附近的清镶蓝旗营地。清贝子罗托等人仓促率兵出战,双方在夜色中展开一场厮杀。吴三桂的作战意图很明确,就是对清军进行骚扰。将大批清军引出后,吴三桂便引兵撤退。清军一时摸不清明军的底细,怕中埋伏,不敢追赶。据史料考证,此次战斗明军仅阵亡八人,作战时间也很短。却迫使清军移营,吴三桂用极小的代价达到了他的目的。 八日夜袭清军之后,蓟辽总督洪承畴会同吴三桂、东协总兵曹变蛟、援剿总兵左光先、辽东总兵刘肇基商议,准备再组织一次对清军的进攻。为了此次行动另调山海关总兵马科率部助战。 十日夜,吴三桂、曹变蛟等各挑选数十员勇将,带领精锐骑兵进至离杏山城十里的山洼地埋伏,并派出哨探在周围山上潜伏瞭望。 第二天清晨,吴三桂率领副将以下将官五十余人从杏山城出发,骑兵冲锋在前,步兵持火器殿后,以备堵击。这时,担任侦察任务的大拨都司张成报告,清军两万余人从汤河子向西南奔来。吴三桂闻讯,即亲率副将于永绶、张鉴等领骑兵飞驰至五道岭,与事先埋伏在这里的明军会合。清军此时也已发现明军,他们向五道岭疾驰而来,直抵张官屯。这支清军实力非同一般,由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肃亲王豪格、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等统领。他们根本没把明军放在眼里,战斗一开始清军就如蜂群般疯狂进攻,吴三桂毫不示弱,一声令下,以逸待劳的明军呐喊着发起冲锋。 开战初期,清兵暂时失利,退至夹马山,明军官兵飞驰夹击,吴三桂挥军冲杀,士气益鼓,加上炮火轰击,枪箭交加,激战数回合,清兵便伤亡惨重。明军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痛快,为了争得功劳,明军士卒们纷纷下马割死伤清兵的首级。吴三桂此时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发现山头上还有大量清军骑兵,估计这是清军的接应部队。他担心部下 5fd9." >忙于割首级误事,急下令:不许下马,此战评功不用敌人脑袋,只以冲锋陷阵砍杀为功。见山下明军如此英勇,自己的部队却逐渐溃败,在山头接应的清军不敢出战,狼狈地赶着收尸车向北逃去。 崇祯十四年(1641年)初,清军再次发动对锦州的围攻,逐渐形成对锦州的包围之势。锦州被围后,一旦缺粮,便无法坚守下去,这让朝廷和前线将士都万分焦急。蓟辽总督洪承畴与辽东巡抚丘民仰、吴三桂等商议,决定冒险向前方运粮。此时正逢春节,他们预想清军必料不到明军在此时会有所动作,吴三桂在正月初二、初三这两天,以牛骡驴车等共计三千四百辆,装米一万五千石向前线出发。这次行动很成功,他们躲过清兵于次日中午,安全到达锦州,至当天晚上二更时便全部卸完。次日,空车又顺利地返回宁远。直到初九,清军才发现明军动向,出动两万余骑分为四股追击,由于遭明军炮击,清军未能得手。 吴三桂在冒死运粮这件事上,显示出他的胆略远在其他将领之上。在其他将领视运粮为吃力不讨好之事而互相推诿时,他却敢于承担责任,冒死一试,且一举成功,因而受到朝廷和众将领的赞扬。由于锦州得到了给养的补充,坚定了全城将士守城的信心,此后虽长期被清军围攻,他们却坚守了下来。 大家看到这里可能会奇怪,吴三桂一向很聪明,为什么这次却揽下这苦差事?其实这也很好解释,正因为吴三桂的聪明,使他看出运粮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是没人肯做出头鸟的,到了最后无非就是上头硬派个人去执行。但他对自己的同僚实在太了解了,这些人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干这趟事儿,可如果军队断了粮大家都得完蛋,所以权衡再三吴三桂才自告奋勇地包下了这活儿。再说这次若是成功了,他也会得到朝廷的重视与赏识,同时还能在军队这个很看重资历的地方树立起自己的威信来。 崇祯十四年,明军与清军在辽西的交战越来越频繁,双方死伤也是一次比一次惨烈,这一年爆发了关系到两支政权生死存亡的松山决战。 一如既往,这次大战是由一直处于攻势的清军发起的,自从天启初年袁崇焕构筑宁锦防线后,清军就一直无法随心所欲地长驱直入,而在大、小凌河之间徘徊不前长达十余年之久,这严重阻碍了清军意图夺下全国政权的计划。锦州与宁远这两座极具象征性的城池让无数清军梦断通往关内富庶地区之路。皇太极曾不止一次地试图打破明军的防御,但都没有成功。不过这些年来,皇太极在其他战场还是取得了不少胜利,在东边他打败了朝鲜,西边又征服了蒙古察哈尔部,使之为清政权所用,此时的清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清政权得意的时候,也正是明朝日子最难过的时候。据史料记载,此时关内遭遇了“三百年来未有之饥荒”。虽然中国的老百姓历来以好脾气著称,但再好的脾气也有个底线,如今连饭都吃不饱了,忍了几千年的脾气也就一下子都爆发出来。明朝的老百姓这回都豁了出去,纷纷铤而走险,揭竿而起。饿急了的人是最虚弱的也是最可怕的,疲惫不堪的明朝军队被以李自成、张献忠等为领袖的农民军打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关外,清军的连连进攻又使明朝政权备受煎熬。此时的明朝已经到了病危的境地,在这种形势下,清廷众臣们不禁欢呼:“今四方咸归,后患已绝,既无内顾之忧……试看南朝(指明朝)君臣将相,谁是敌手!” 老天总是眷顾做好充分准备的人,皇太极瞅准了当前这一大好时机,决心一举打破明清在辽西的长期僵持状态,突破点则选在了锦州。崇祯十三年(1640年)春,清军首先在义州筑城、屯田、积粮饷,以此作为向锦州进兵的基地,次年三月,清军再次包围了锦州城。 清军在义州筑城屯田时,就引起了明朝上层的高度重视。他们很快弄清了清军的意图,那就是清军想逐步逼锦、围锦,然后再攻取战略要地松山。生死存亡之时,腐朽的明朝廷难得地高效率运转起来。崇祯十三年五月上旬,洪承畴奉命出山海关,驻守宁远,指挥各路兵马增援锦州,吴三桂也率部参加了此次行动。 洪承畴首先召集吴三桂及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玉田总兵曹变蛟、蓟镇总兵白广恩,商议解围锦州之事。接着洪承畴又亲自到锦州外围的军事要地松山勘察地势,窥察清军动态,他感到明军数量尚嫌不足,便向朝廷奏报需增兵至十五万。 十二月,经朝廷批准,同意增兵。于是,增调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山海关总兵马科所部火速增援。不过即使加上已有兵力,此时明军也不过刚刚达到兵十万、马四万、骡一万。朝廷又做了最大努力,将总兵力增至十三万,同时令各镇总兵即刻出关,速会兵于宁远。 吴三桂对明军各部的情况非常了解,此次虽调集兵力十三万之众,但除了他,也就白广恩、马科所部还能与清军拼一拼。他此次率兵二万,从中选出精锐骑兵一千人,以五十人为一队,共分二十队,每队设一领骑官,计二十名。他把这二十名领骑官姓名分别书写在二十根竹签上,插在自己的靴筒上,遇到紧急情况,便信手从靴筒中取出一签,呼叫该领骑官,该领骑官即率本部,跟随他冲锋陷阵。吴三桂看明白的事,洪承畴自然也明白,他明白只有吴三桂与白广恩、马科所三将所部可独当一面,其余五将所部只有合力,才勉强可有一战。 崇祯十四年(1641年)四月下旬,洪承畴率军进至松山与杏山之间,除唐通外,其余七镇总兵各率部兵至松山城附近的东西石门,皆以分定营次,分别旗色,摆开阵势。在距松山南边数里的地方,自南向北布列步兵、战车及火器营,同时以骑兵组成两翼;在西石门,吴三桂部居左翼之首,按顺序,以下是王廷臣与杨国柱部;在东石门,曹变蛟部居右翼之首,以下则是白广恩、马科部;而王朴部居两翼之间,与右翼相连接。 此时围锦州的清步兵已部署在锦州与松山之间的乳峰山上,占据着极为有利的地形,而在东西石门处则埋伏了骑兵约两万人,意图伏击明军先头部队。 四月二十五日,明清两军在乳峰山上及山下、东西石门处展开了激战。明军派出精锐步兵,携带弓箭及火器,分别从山下东西两翼向山上的清兵发起进攻,山上的清军居高还击。明军因得到朝廷战后有丰厚赏赐的许诺,冒着冰雹般的箭弩与滚石冒死冲击山顶,经过浴血奋战而首先攻占近台高处。明军竖起旗帜放炮壮威,后续明军在此鼓舞下勇气倍增,喊杀声冲天,更是忘我敢死冲锋。此时被围在锦州城内的明军听到枪炮声与喊杀声,知道援军已到,祖大寿即率军出城南门,摆开阵势,与援兵遥相呼应,形成了内外夹击清兵之势。当明军攻上山与清军肉搏时,早已在山下埋伏的清骑兵自西石门杀出七八千人,居左翼的吴三桂率部迎敌厮杀,当即斩杀清骑兵十余人,一举挫败了清骑兵的攻势。在东石门,明火器营居东山险要之处实施精确轰击,极好地配合了步兵的进攻。 清军虽然历来比明军更敢玩命,但文明发展程度毕竟不如明朝,平时玩刀玩顺手了,直到被明军炸得血肉横飞才想起这玩意儿自己好像也有,不但有而且还是进口名牌货——“红衣牌”大炮。清军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似的连忙用黄牛把这些宝贝拉来,从东西两面向明军轰击。明军见鞑子竟然也有这些高级玩意儿很是吃了一惊,不过清军炮手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老是打偏,能落到明军头上的并不多,明军炮手见对方是这等成色,马上又恢复了信心,继续猛烈炮轰清军。战斗就这样一直打到傍晚,双方都疲惫不堪,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清军被迫先行撤退。这场仗打完以后,洪承畴拟了个立功人员名单报给朝廷。在这张名单上,吴三桂被排在第一位,洪承畴还大肆赞扬其英略独擅,两年来,以廉勇振饬辽兵,此番斩获功多。并请求朝廷给予其升级嘉奖。 松山东西石门之战,明军虽然取得胜利,却仍未能解锦州之围。颇有战略眼光的洪承畴意识到恶战还在后头,向朝廷奏报:“大敌在前,兵凶战危,解围救锦,时刻难缓,死者方埋,伤者未起。半月之内,即再督决战,用纾锦州之急。” 洪承畴原主张且战且守,稳扎稳打,拖住清兵,使其欲战不能,粮饷不继,逼其放弃进攻计划。这个计划即使放在今日看也是非常合适的,但当时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力主速战速决,同时还责备他出关用师年余,费粮饷数十万,而锦围未解,内地又困,对不住皇上与朝廷的信赖。这位愚蠢的尚书大人,还极力说服崇祯皇帝支持他的计划,令洪承畴即刻进兵。同时,他又任命马绍愉、张若麒为兵部职方主事、职方郎中,督促洪承畴尽早与清军决战。洪承畴看出这是个极度愚蠢,近乎自杀的计划,但迫于政治考虑还是无奈地放弃自己的方略。 洪承畴打心眼里看不起陈新甲,但这个计划是得到皇帝支持的,自己如果一味反对下去,以崇祯的脾气和智商,他很有可能落个袁崇焕的下场。而如果照着这个计划进行,虽然战败自己仍然难脱干系,但最起码可以保全身家性命,权衡再三,他选择了执行这个计划。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六日,洪承畴率部举行了援助锦州的誓师大会,并于二十八日进兵,次日抵达松山城。 自八月二日起,洪承畴乘着明军上次胜利的锐气,连连发动进攻,但战斗打响不久宣府总兵杨国柱就战死,他以山西总兵李辅明代替继续发起攻势,明军虽然损失很大,但同时也给清军造成重大压力。皇太极这段时间的心情极不好,这是他军事生涯中不多的挫折,这让他的自尊心极度难以接受,每日寝食难安。在他得到洪承畴率大军援锦的消息后,更是心急如焚,他带上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准备亲临前线,不分白昼急行六天,终于在七月十九日赶到松山附近的戚家堡。 皇太极察看地形后,当机立断,指挥部队从王宝山、寨儿山、长岭山、灰窑山、壮镇台、刘喜屯、向阴屯、南海口一线扎营,同时令士卒就地挖壕,用了一天工夫,就掘壕三重,每道壕深八尺,宽丈余,一下子便切断了明?军的饷道,将所有明军围困在松山城附近。狡猾的皇太极为防明军突围逃脱,又派兵包围了杏山,让明军无法撤退入城。此时塔山南到海边,北至山岭,以及宁远北的连山,明军的一切退路都被截断。明军此时已陷入绝境。 到了这般地步,即使是见过大场面的洪承畴此时也颇感惊慌,当天晚上,他召集各镇总兵官紧急商讨解困之策。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没个高明的主张,没办法,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好主意,但最坏的主意肯定是坐着等死,最后还是洪承畴拍板准备明天与清军决一死战,生死由命。 二十日,各镇兵马一齐出动,与清军激战整整一天,胜负未分,明军仍在清军的包围圈中。二十一日,明军再次突围,但清军拼命拦截,明军终究还是未能突围。 当时,明军只带了三天的给养,眼见着就快弹尽粮绝,军心开始不稳。在这种形势下,洪承畴痛下决心,不是生就是死,置死地而后生,就此拼了。他召集手下将官,要求他们各敕励本部力斗,予身执桴鼓以从事,解围在此一举。但诸将担心粮饷不足,主张暂回宁远补充给养,以图再战。而兵部尚书陈新甲派来的心腹张若麒支持诸将回宁远取粮饷的意见。但这实际上就是逃跑,大敌当前,岂有退师就饷之理!洪承畴明白若真是这样干,明军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斗志很快就会消失。虽然他明白杀出包围圈谈何容易,但还是鼓励说:“虽粮尽被围,应明告吏卒:守亦死,不战亦死,如战或可死中求生,不佞决意孤注。” 凭着自己的威望,洪承畴好不容易镇住了这些人,他让众将回营安排好突围的准备。 吴三桂一向是个机灵又务实的人,他回营后与众将士商议该如何突围。有一位刚投奔他不久的蒙古人献计道:“清军一向狡猾,对明军又摸底较深,估计此次他们会将主要兵力埋伏在小路,大路上反而兵力会较少。”吴三桂结合自己多年与清军交战的心得,觉得此人说的颇有道理。虽不是百分百肯定,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赌这么一把。 就在吴三桂做出拿今日之青春赌明天的重大抉择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他忙命帐外亲兵前去打探,不一会儿亲兵便回来禀报,原来这是大同总兵王朴未经上峰同意,为保全自身实力及身家性命,不顾军令,擅自率本部人马乘夜突围。而此时其他各镇总兵官一见这架势,唯恐跑晚了吃亏,谁也不愿等死,纷纷仓皇拔营,整个明军营地一片混乱。吴三桂对着夜空长叹一口气道:“哪里还像朝廷的军队,简直成了乌合之众!”感叹归感叹,他也不傻,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走晚了就死定了,连忙吩咐部下撤退。吴三桂的部队到底是训练有素,虽然撤退工作做的晚,但由于效率高,在整个撤退队伍中并不落后。他们一路朝大路奔去。 皇太极早料到明军那点出息,命清军做好了伏击准备。黑夜中,明军乱闯一气,各自为战,连最基本的协同掩护都没有,茫茫黑夜中谁也看不清谁,步兵被骑兵冲撞压死的也不在少数。当明军奔至壕沟时,遭到伏击清军的迎头砍杀,无数明军不是被当场杀死,就是因慌乱掉进壕沟成了任宰羔羊。此时大批明军无法突围,被清军逼至南海边,又恰遇涨潮,不习水性的很多明军士卒被潮水卷走,溺毙而亡。 吴三桂从大路杀出,直奔杏山城,他这一把真是赌对了,清军的大部分兵力,确如先前所料大都在小路待命伏击,大路上兵力并不多。吴三桂凭着自己的判断及好运气终于突破清军包围,顺利进入杏山城。不过这次虽然保住了命,却狼狈不堪,印信都落到清军手中。后来王朴、马科、唐通、李辅明、白广恩等人也奇迹般的逃出重围。张若麒逃至小凌河口,从海上乘船逃往宁远方向。曹变蛟、王廷臣未能突围,退回松山城,与洪承畴坚守不出。 皇太极继续部署兵力围歼明军残部。八月二十四日,他命内大臣宗室锡翰、国戚多尔济两人率济席哈、车尔布、巴兰、蒙古翁牛特、四子部落,分别埋伏于杏山明军突围必经之路的高桥(锦州西南)和桑噶尔寨堡,另派甲喇率京隋荪、格尔泰、郎球等将携三旗精锐护军协助堵截明军。当日,杏山明军自城中逃出,遭遇清军伏击,伤亡惨重。皇太极亲自赶到高桥东指挥战斗,他命令众将,如遇明军自杏山逃出,尾随追击,切不可使明军入城。同时他又派多罗贝勒多铎率贝勒罗洛宏、贝子博洛、内大臣图尔格携正白旗护军、翁牛特兵、锡翰、多尔济兵,继续设伏以等待杏山明军。 此时吴三桂、王朴感到杏山已危在旦夕,不可久留,于二十六日率部出城突围。埋伏于杏山的清军当即出击,吴三桂与王朴部且战且退,向高桥方向逃去。一路上清军伏兵不断,而身后清军又死咬不放。明军无心恋战,只图夺路逃命。清兵攻击极其猛烈,明兵四处溃逃。到傍晚时分,清军已将桑噶尔寨至海一线团团围住,吴三桂、王朴率残部乘夜逃跑,士卒死伤殆尽,吴三桂与王朴凭着手下士卒充当炮灰,侥幸冲出包围,逃到了宁远。 这次空前规模的大战,短短数日,清军便大获全胜,歼灭明军五万三千余人,俘获马匹七千余头,骆驼六十余只,各式铠甲近万副。而被海水淹死的明军“浮尸漂荡,多如雁鹜”,惨不忍睹。由于明军的惨败,松山、塔山、杏山、锦州四城连失,祖大寿举城投降,致使“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竟莫能续御,而庙社以墟矣”!此战的最严重后果就是直接危及了明朝的江山安危,明朝连失关外四城,使原本还算稳固的宁锦防线处于崩溃之中。 明朝廷得此消息,大为震惊。按例,朝廷要追究丧地之责,吴三桂及其他各将领都难逃责任。但出乎意料的是,八月末,崇祯皇帝却给吴三桂加升提督职衔,指示他收拾残局,把各镇残兵败卒重新组织起来加以训练整编,以尽快扭转局势。跟好运的吴三桂比起来,王朴这次是倒了大霉,他被以临阵“首逃”之罪逮捕,法司开庭审讯。 这种形成鲜明对比且极不公平的处置引起朝廷舆论哗然。众御史上奏:“六镇(指逃回来的马科、王朴、唐通、李辅明、白广恩、吴三桂)罪同,皆宜死。”他们认为,六镇总兵都应按逃罪处死,而朝廷只问罪王朴,却不追究其余五人是很不公平的。他们特别提到,“吴三桂实辽左之将,不战而逃,奈何反加提督?”兵部尚书陈新甲向崇祯提了一个建议:只斩王朴,勒令马科立军令状,再有失误必定斩不饶,吴三桂失地,也应斩首,但姑念其守宁远有功,可与唐通、李辅明、白广恩等贬秩,充为事官。这个折中的方案最后被崇祯批准,崇祯十五年(崇德七年)五月十九日王朴被斩首,吴三桂仅受到降级处分,仍守宁远。职方郎中张若麒受到朝野谴责,八月末被处斩,十一月,兵部职方主事马绍愉受到削籍的处分。 朝廷不治吴三桂的死罪,予以宽大,绝不是皇帝糊涂或是仁慈,这里面有多方的因素。首先吴氏在辽东已是地方上的一大实力派,松山大败后,祖大寿降清,在这里除了吴氏父子外确无更合适的人选来为朝廷看守这片残土。朝廷不但不敢杀吴三桂,甚至到了不敢得罪吴氏父子的地步,吴家对朝廷还是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的。而且吴氏父子多年苦心经营,朝廷中的靠山也不少,有这些人为其开脱,也起了很大作用。相比之下,王朴的地位不但没有吴三桂那么重要,并且在朝廷中也没什么大的影响,更要命的是,虽然大家都跑,但出头鸟总是最招朝廷恨的,他带头逃跑,搅乱军心,起到了一个很坏的示范作用,以致各镇总兵纷纷效尤。所以朝廷说王朴的行径恶劣,罪在不赦,必按律处斩,也就没什么人帮他说话了。不过只杀王朴一人,而其他各帅只给了个降级的象征性处罚,这就足以看出吴三桂等人与王朴在朝廷心目中的悬殊地位。 按照中国的传统价值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战场上当逃兵都是极不光彩的,但相信吴三桂并不会这么想,在他内心一定会无比鄙视这种被他称为迂腐或是愚忠的观念,他和他的家族绝不会为任何不值得的原因献出身家性命。他是当了逃兵,并且这还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最后一次,他相信终有一天上苍会给他一个机遇,使他成为乱世中能够改变历史,令举世瞩目的人物! 吴三桂一败再败,败得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朝廷仍对他给予信任和重用,在他被提升提督后,又授权宁远地区的部队都由他调遣。对此吴三桂并没暗自得意,他心里很明白,要是朝廷严格依大明律办事,他早该被剁上好几回了,朝廷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宽恕他,甚至给予重用,原因就只有一个,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可如果总是这样败下去,对于朝廷来说,留着他又有什么用呢?眼前最紧要的事就是集合被打散的散兵游勇,重新编制训练,早日形成战斗力,让这支部队成为他手上新的筹码。 到崇祯十五年初,吴三桂已训练出新部队万余人,加上同期其他各镇新练成的士卒,已近三万人。崇祯皇帝命钦差从遥远的北京带来他的圣旨,圣旨中训示诸将:“整练主官兵马,既有头绪,着枹冲锋破垒,有进无退,糜坚不抗,立解久困之围。”除此之外,崇祯还给了吴三桂一道专旨,命其“奇正互用,马步各驱,励必死之心,奋无前之气,誓师进剿,击惰捣虚,务期一鼓解围,庶几除凶雪耻。”崇祯把松山战败后解锦州、松山、塔山之围的重任交给吴三桂,可见吴三桂这时已成为明朝在关外的唯一依靠了。而吴三桂依靠着重新组织训练出来的军队,继续坚守宁远。 为了显示自己的价值,吴三桂很需要一场胜利。崇祯十五年(1642年)三月,也就是松山之战后的第二年,他与另一位在战场上有着不光彩逃跑记录的将领白广恩组织了一次规模不算大的进攻。他们率兵四千余人进至塔山扎营,此时塔山已在清军的包围之中,吴三桂为打探清军虚实,命一部分兵力佯装进攻高桥,清军出动后,明军不战而退。 四天后,也就是三月八日,处在绝望中的祖大寿考虑再三,决定献城投降。他向围困锦州的清廷诸王打下包票:若他归顺后,清廷既往不咎,他能保证宁远也可让清军顺利得手。诸王准其降。锦州明军经过一年的死守,终于不战而降。拿下锦州后,清廷诸王与祖大寿商议该如何拿下宁远,最终的商议结果是:吴三桂犯有逃罪,肯定要被明朝廷撤换,可乘其尚未被撤换之时,利用祖大寿与他的亲属关系,一举拿下宁远。 不过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可打错了,他们太小看吴三桂了,以为他是和其他明朝将领一样胆怯无能之辈,而不知吴三桂是一头为了个人和家族利益可以变得极其凶狠的猛虎。此时的吴三桂根本就不想投降,这太不符合他的利益了。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多罗睿郡王多尔衮曾派祖大寿的随从到宁远联络祖大寿的儿子,但守城将士已知祖大寿献城投降之事,不许来人入城。派去的人进不了城,只得在城下冲城头喊话套近乎,可没等他喊上两句,城头就放出两支箭来,不偏不倚直射入来人脚前的地面,守城将士大骂,若不是看在吴将军的面上,早就将来人射死了。 清军在夺取松山、锦州后认为,杏山、塔山破城也应该是很快的事了,皇太极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宁远,此城距锦州仅两百余里,骑兵朝发夕至。宁远原本有锦州及松山诸城作屏障,明军攻守自如,而此时,宁远已直接暴露在清军面前,驻守此城的明军官兵日益感到形势的危急。明军最担心的是,清军随时可以直达城下,以围锦的同样战术来对付宁远。 清军内部确有人主张乘着大胜,迅速攻取宁远。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理事官雷兴、马国柱等汉官向皇太极建议说:“今锦州既下,宁远惊骇,山海溃乱,燕京震动,明总兵吴三桂以松、锦失守之故,既踏可杀之罪,今祖氏全归,吴镇自不能安,又必有脱死之术,祖氏之子妇在宁远者,已心切来归矣。况其为祖镇之遗类,与其在门墙者,岂不畏死而求生乎!因此,大军当乘机临于宁远,声言吴兵所属各官之罪,摇动其志,必能得宁远,未必不如得松山后,即得锦州之速也。” 不过虽然清廷中有此主张,明军所担心的事却并没有发生,因为皇太极还不打算乘胜攻取宁远,他过于自信地认为,被打怕了的,吓破胆的明军必然在极度惊慌失措之中,此刻宁远明军官兵已无心再与清军一战,只要他给予保障生命安全的承诺,这些人就会欢天喜地地来投降。他对手下格外交代在处理锦州明军及家属时,对于那些原属宁远等处的,一律“留养”保全,切不得伤害。从这一点来看皇太极还是有些政治头脑的,此时的他应当是看懂了一些汉人的史籍典故的。他想用招抚的政策,兵不血刃地拿下宁远,同时,他又派遣八旗兵驻扎在宁远以西的大路,保持对吴三桂的军事压力。他指示在前线的清军将领:“宁远之人,若欲归顺,令我军入城,必索城中大员为质,命我兵严守城门,然后可入,不然,恐堕其计。”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已到了四月间,仍然看不出吴三桂有投降的任何迹象,皇太极有些摸不着头脑。汉官张存仁献策,他不主张以军事上的压力促使宁远守军投降,而主张对宁远采取和平攻势,阐明政策,安抚人心,打消守城明军的顾虑,招其来归。他说:“皇上宜颁敕谕于宁远城中镇将等官,开明松、锦生杀之理,顺逆之端,诛留分别,一一详示,吴三桂并非奇才良将,有不摇动其心者乎!”他还很无耻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守大凌河城时,屡次读到皇太极感人的招降信,促使他和守城的将官们无不“动念”,最后献城投降。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成功并且经过考验的策略,他还特别提醒皇太极:“当乘今之宁远正在仓皇无措之际,应速给吴三桂等人写信劝降,仗我皇上之福,一纸赐书,胜于加兵数万,人心动摇,势如破竹,皇上乘机运策,因时速成。” 皇太极接受了张存仁的建议,当即命其以他的名义,分别给宁远吴三桂诸将及被围的塔山、杏山守将写信招降。并特派刑部启心郎额尔格图赶往前线,将他的信件交给围城的清军诸将,命他们亲自督促将招降书射上城楼。 参考史料推测,这应该是皇太极首次直接给吴三桂来信,他在信中劝吴三桂认清形势,乘时归顺。原文是这样写的: 大清国皇帝敕谕宁远吴大将军: 朕以大兵围困松锦,松山副将夏承德先行纳款,率众来归,故彼眷属,并所部之人俱加留养,洪承畴亦留养之矣,其余抗命者尽行诛戮,惟祖大乐等,因系将军之戚,姑留之。锦州祖大寿归命,其眷属部众俱获保全,此正大将军趋吉避凶建功立业之秋也。倘狐疑未决,不速来归,尔明国皇帝有不疑将军而加之罪者乎?将军果能乘机构会,决意来归,则明哲之智,诚附之功,与迫而后归之松锦诸臣,大相悬绝,将军之亲戚可以完聚,富贵可以长保矣,否则,将军之全军已为我所取,印信已为我所夺,松锦陷没,坐视而不能救,种种罪愆,尔明国皇帝宁有轻恕将军之理耶! 曩者祖大寿之在锦州也,尔明国皇帝每疑之而欲加以罪,然而终不能者,以其族党甚强,且据锦州故耳。今将军以孤立之身,负危疑之迹,岂能自保无虞!况尔明国,“流寇”转炽,土宇凋残,倾亡之象,将军已目击之,时势若此,将军虽勇,一人之力,其奈之何哉!将军不于此时幡然悔悟,决计归顺,劳我士兵,迟我时日,彼时虽降,亦不足重矣,今尔明国皇帝,虽遣使讲和,其诚伪难知,成否亦未可必,而将军亲故,俱在于斯,归我之念,诚宜早定,朕以真情反复开谕,将军其详虑而熟思之。 皇太极考虑得很周到,除了给吴三桂去信,还给同守宁远的白广恩一封信,信件虽不如给吴三桂的那么长,但意思基本上差不多,信上他希望白广恩能开导吴三桂,同心协谋,举城归顺,只要他们愿意献城,将给予优厚待遇。 发出这两封信后,皇太极还不放心,他又命目前凡在清军营中与吴三桂有亲属关系及私交深厚的人,都给他写信,力促其归降。吴三桂的舅父祖大寿、姨夫裴国珍、兄长吴三凤、表兄胡弘先等都“遵旨各遗三桂书一函”。同时吴三桂的好友,汉官邓长春、陈邦选、姜新等人也先后分别“遵旨”写出一封封“致明宁远总兵书”。 皇太极为了一个宁远竟然动员这么多人给吴三桂写信,真是煞费苦心。这些人的信在皇太极的授意下,都写得很实际,都是从个人的实际利益出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相劝,写信的人中,除皇太极外,都是他的亲朋好友,有的甚至是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对他都较为了解,这些人的话不能不说是有些杀伤力的。 此时是吴三桂有生以来处境最艰难的时刻,他已陷入最危险的处境之中,是战是降必须要作出抉择。多年来提携吴家的祖氏一门,从舅父祖大寿到祖泽润等十余个表兄弟皆已降清。他的亲哥哥、姨夫一家,以及共事多年,袍泽情深的好友也都已入清廷为官。而在如此众多的亲属投降清廷的情况下,崇祯是否还能像以往那样容忍吴三桂?主疑臣危,自古而然!松山大战时,吴三桂临阵逃跑,士卒尽丧,总督文武官俱陷,唯吴三桂幸免,崇祯是不会真的宽恕他了,他只是想继续利用他罢了。目前吴三桂坚守宁远,兵力薄弱,如清军一旦真的兵临城下,刀兵相见,而明朝又无力发兵援救,那时,或是被迫降,或是极无意义地为明朝献身,除了这两个结果,别无他路。 在信中吴三桂的亲朋好友都劝他切不可冒傻气走这条绝路。皇太极也在信中说明,归降越早,功越大,而若是到了迫于形势而投降待遇则是完全不同的。所有这些,吴三桂都非常清楚,他从自己亲朋好友在清廷所受的优待看,还是能感觉到皇太极招降的诚意。皇太极此时向他发出归降的倡议,可以说是给了他一个非常恰当也非常体面的台阶,只要他同意,立刻就能让自己脱离这备受煎熬的险境。这一切,非常具有诱惑力。 但奇怪的是,在这么多人的信发出后,吴三桂始终没有任何回应,这让皇太极和吴三桂的亲朋好友都非常意外与大惑不解。原本他们都认为劝降吴三桂是很有把握的事,他们非常失望。 一直到了崇德七年十月,此时关外已是冬季,皇太极亲自指导下的吴三桂亲朋好友招降团的工作一点进展都没有,吴三桂依然沉默是金。皇太极觉得该是时候敲打敲打他了,他命自己的哥哥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再次开始对关内进行征讨,对吴三桂他也没有彻底放弃,又给吴三桂发出了劝降信,信中是这样写的: 大清国皇帝敕谕宁远城吴大将军: 今者明祚衰微,将军已洞悉矣。将军与朕素无仇隙,而将军之亲属俱在朕处,惟将军相时度势,早为之计可也。 皇太极这封信写得极为简短,但意思很是果断,他要吴三桂迅速作出回复。 同时皇太极又命祖大寿致信吴三桂,希望对吴氏父子有栽培之恩的祖大寿能打动他的心。祖大寿接了这个差事,也真是卖力,他不但仔细斟酌后给吴三桂写了封感人的信,还附上他自己从不离身的短刀一把,以作为信物。让我们来看一看祖大寿的文采: 宁、锦间隔,不相通问者岁余矣。春时松山、锦州相继失陷,以为老身必死无疑。不期大清皇帝仁圣,不但不加诛戮,反蒙加恩厚养。我祖氏一门,以及亲戚属员,皆沾渥泽,而洪总督,朱粮厅辈,亦叨遇优隆。自至沈阳以来,解衣推食,仆从田庐无所不备,我已得其所矣。幸贤甥勿以为虑,但未知故乡光景如何耳。以愚度之,各镇集兵来援辽左,未一月,而四城失陷,全军覆没。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贤甥当世豪杰,岂智不及此耶!再观大清规模形势,将来必成大事。际此延揽之会,正豪杰择主之时,若率城来归,定有分茅裂土之封,功名富贵,不待言也。念系骨肉至亲,故而披肝沥胆,非为大清之说客耳,惟贤甥熟思之。虎骨靶小刀一柄,是贤甥素常见者,故寄以取信。 皇太极与祖大寿的招降信送往宁远,仍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不过,十一月初,吴三桂还是给出了个说法,那就是继续与清军打下去。据多罗豫郡王奏报:明宁远总兵吴三桂率马步兵出战,清兵将其骑兵击败,获马七十二匹、甲三十七副、弓三十九张及其他少量军用物品。 崇祯十六年(1643年)正月,祖大寿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深感于皇太极的厚待,他很不好意思这么继续吃闲饭混下去。他献计道:宜先取关外五城(指宁远、前屯卫、中前所、中后所、沙后所诸城)最为上策。“彼(指明)已虚弱,燕京震动,关外惊惶,况吴总兵罪重忧深,文武官属,心皆恐怖,罔知所措,应乘此时,或收抚,或征讨。”他还特别提到,先攻取中后所,收吴氏家属,吴襄必为之心动,吴三桂亦自然扰乱。其余各城,不劳而自动矣,宁远失去支持,更容易被夺下。祖大寿说了这么一大堆,中心意思还是着眼于收降吴三桂。他自己在锦州投降时,曾夸下海口,保证说服吴三桂投降,但眼下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甚为可笑,使他很不好意思在清廷混。 在祖大寿提出这一建议后不久,正月十九日,他很意外地接到吴三桂手下一个叫索内的蒙古人送来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史无记载,但祖大寿将吴三桂来信交给皇太极看了之后,皇太极立即给吴三桂去了一封长信。皇太极在信中说: 尔遣使遗尔舅祖总兵书,朕已洞悉,将军之心,犹豫未决,朕恐将军失此机会,殊可惜耳。我国自兴师征明以来,攻城略地,历有年所,明之将士,至今有能立功名,保身家全忠义者乎?非阵亡于我军,即受戮于尔主。军机一失,峻法随之,良将劲兵,殆将尽矣。将军知此,何为昧于从事,蹈覆车之辙哉!祖总兵初不携其妻子来归,今悔之无及,料将军亦所悉知。当祖总兵被围锦州时,明以各省镇兵倾国来援,一朝覆败,锦州、松山、杏山、塔山,俱已失守。今我军围困宁远,不知更有何处援兵,以解将军之厄耶?若不乘此时急图归顺,勉立功名,傥我国蒙天眷佑,南北两都,皆为我有,蕞尔宁远,岂能独立乎?逮至糗粮罄绝,阽危待毙之际,将军悔不可追矣!此非朕自为矜诩,实至论也。我国原以武力精强,言词谦逊者为贵,若徒为大言,又何益于胜负之数哉!将军试思之。 从皇太极的信中可以知道,吴三桂此时的心态是“犹豫未决”,意思就是说吴三桂已有降意,但尚未下定决心,还在考虑之中。 吴三桂在这个时候给祖大寿写信,确实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这时候关内以李自成、张献忠为首的农民起义军已成气候。而关外清军正向山海关、进而向北京逼近。关内外这两大军事力量虽起因不同,但他们都有着同一个坚定的梦想,那就是进北京当皇帝,他们已经不谋而合地形成了对北京的夹击之势。 “明朝有限公司”挺了这么多年,这会算是熬到头了。这时凡是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它的轰然倒闭只是时间问题,凭吴三桂的智商料他不可能连这点政治嗅觉都没有。一年前,他对雪片般的劝降信睬都不睬,并不是对明朝的忠,而是不投降继续跟着老东家对他更有利。而现在回信,确实是他的自信有些许动摇。不过他依然很谨慎,他仅仅是恰到好处地在信中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动摇,这种动摇是皇太极需要的,也是他吴三桂需要的,他并不想把事情做绝,他依然把选择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的回信算是给皇太极一个交代,一个台阶,这也让他吴三桂本人以后可进可退,不至于断了自己的退路。并且他还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让祖大寿及其他在清廷的亲朋好友日子好过一些,以后这些人或许还有相见时,看上去他的这点点动摇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他巧妙地透露出自己左右为难的想法,虽然这种想法是真实的,但他透露出来的目的却是狡猾的。他虽然是婉言谢绝劝降,但又给人一种他已接受了那些劝降信中理由的感觉。 吴氏一门从来不是酸儒之家,但即便如此,中国几千年来的儒家思想教育,到了明代其思想统治更严于历代,所受思想训练亦更严格,重名节被放在人生的第一位。汉人社会中的正统思想把忠君视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无论皇帝是否昏庸,臣子们也得以忠心对上,明朝士大夫及将吏都受此“教养之泽”,以丧名节为耻。吴三桂心中对这一思想还是习惯性地有所顾忌。他虽在松山战败,但仍然有宁远,有军队,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会轻易投降!汉族政权向来有轻“夷狄”的思想,作为“天朝”臣子,臣服于“夷人”,这是要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的。要使吴三桂屈尊于“夷人”之下,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做到。 第五章 抱得美人归 这吴三桂甭管名声是香还是臭,反正是位知名人士这肯定没错。一提吴三桂这个如雷贯耳的大名,无论是懂还是不懂历史的,这十有八九或口中或心中又得蹦出个人名来——陈圆圆。 崇祯十六年(1643年)的夏天,朝廷权贵田弘遇设家宴招待各路达官显贵,吴三桂也在其中。 在上一年的秋天,皇太极派他的兄长阿巴泰率大军征讨明朝,一直打到山东、河北等地。次年春,吴三桂奉命率部勤王,同他一起奉召的还有山海关总兵马科、山东总兵刘泽清等数镇兵马,由大学士周延儒督师。他们在螺山(怀柔县北)附近,同清军展开激烈厮杀,杀的是天昏地暗。吴三桂、马科所部在明军中表现较为抢眼,且屡有斩获,令崇祯皇帝颇为欣慰,遂于五月十二日指示兵部:“如各总兵入援,至近郊许陛见。” 十五日,崇祯把吴三桂、马科等召入宫中,在武英殿设宴,慰劳他们。崇祯一向是很看重吴三桂的,视其为坚守关外的保障,赏赐独厚,赐尚方剑,寄以重托。吴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贞自诩也”。 这时,清军从冷口撤退,北京的警报终于解除。因边关防务的需要,吴三桂也不能久留京师,小歇后便准备返回宁远。这时恰逢京城富豪、皇亲国戚田弘遇请他到府上“观家乐”。 田弘遇是山西人,曾在扬州军中担任过千总等不高的职务。后娶扬州青楼女子吴氏为妻,后来他的养女被崇祯选入宫中为妃,深得崇祯宠爱,被封为皇贵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田弘遇也身价倍增,官封右都督。因为是皇亲,人送外号“田戚畹”。他倚仗养女得宠,“窃弄威权”,在京城中得罪了不少人,不过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也没什么人敢同他过不去。这个人虽不太地道,但还是有些政治头脑,他看到目前国势已到了很是危急的地步,农民军日益向京师逼近,这让他很忧虑,身家性命与家室财富是他最担心的。更糟糕的是田贵妃于崇祯十五年七月病逝,没了这个强有力的内援,加上深知自己得罪人太多,使他更感孤立。他看吴三桂年轻有为,又深受当今皇上器重,便有心结交,欲把他当做自己的靠山。这次吴三桂进京陛见圣上,正是大好时机。 吴三桂接到邀请,欣然前往。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吴三桂也看中田弘遇的权势,能得到这位皇亲的青睐,他也颇为高兴。长期战斗、生活在烽火连天、朝不保夕的关外,趁此进京之际,能到达官显贵府中听听悠扬的小曲,看看曼妙的歌舞,也是不错的休闲。 吴三桂来的那一天,田弘遇亲自在府门外迎接,让吴三桂受宠若惊。入府后更是恭请吴三桂位居上座,满桌子的各式珍馐,看得出都是精心准备的,他本人也是十分虔敬,频频敬酒。酒兴正浓时,唤出本府一群歌妓,个个艳丽妩媚,如天仙下凡,随着悠扬的丝竹声,吴三桂如入仙境。在这群歌妓中,为首的女子,天生丽质,却穿着素雅。其舞姿轻盈,飘飘欲飞,歌声清丽,恰似夜莺啼鸣,把吴三桂看得是神魂颠倒。田弘遇在边上察言观色,说道:“这就是京师名伎陈圆圆。”吴三桂叹道:“真是名不虚传,颇有倾国倾城之色啊!”田弘遇笑道:“自古英雄美女,我让这女子为将军斟酒。”陈圆圆给吴三桂斟酒时,吴三桂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人间少有的佳人,陈圆圆看吴三桂傻乎乎地直瞪着自己看,不禁也偷偷瞄了一眼这位朝廷的红人。这一瞄不要紧,直把吴三桂的骨头都瞄麻酥了。吴三桂在关外,长年忙于军务,忙于厮杀,成天听到的是战鼓号角之声,看到的是烽火台上不断升起的狼烟,血流成河的战场和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尸体,这让他很是疲惫。在这里,远离战场的京师繁华之地,他见到了一位他所能想象的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不禁感慨万千。 陈圆圆是江苏武进县金牛里(即今奔牛镇)人,家境贫寒。其父每日走街串巷,出屯入村,卖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小东西,收入微薄,一家人勉强糊口。不过货郎这个职业,为了招揽生意,常需手摇铃鼓,口唱小曲,时间长了,他父亲养成了喜好歌曲的习惯。他还常招来有同样爱好的人在他家小住,家里常有十数人“日夜讴歌不辍”。不过这是一个需要花钱的爱好,本来挣钱就不多,家里还常招待这么些人,家境更为窘迫。陈.99lib.圆圆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受其父好歌的熏陶,她也唱得一口好曲。十八岁正当豆蔻年华时,入梨园学艺,每每她一登场,花明雪艳,独出冠时,观者魂断。她善唱弋阳腔,演西厢,扮贴旦红娘角色,体态轻靡,说白便巧,小小年纪便已在苏州声名远扬。 有一年田弘遇携带众人去南海进香,沿途所经之地,非抢即夺。凡遇货船客载,皆掳掠一空。除了劫财劫物他还劫色,只要是听说有点姿色的,必千方百计弄到手。地方官吏惧其势力,谁也不敢多管闲事。田弘遇路经苏州时,派其手下到处搜罗美女。陈圆圆名声在外,自知大祸来临,便躲藏起来,让田弘遇一时也找寻不到。劫色从不花钱的田弘遇因仰陈圆圆之才色,竟不惜重金贿赂地方官员。地方上自知得罪不起这位爷,原本明抢也就这么抢了去,如今人家竟然还肯出钱,地方官只得多方打听查探,硬是将陈圆圆找了出来。 田弘遇原本是准备将陈圆圆进献给崇祯皇帝的,不过这些年诸事不顺,已将崇祯折磨得心智不99lib?全,无心眷顾美色,田弘遇只得先把陈圆圆安置在自己府中。 这次为了结交实力派人物吴三桂,他让陈圆圆出面,又是轻歌曼舞,又是给吴三桂斟酒,而他则在暗中观察吴三桂的反应。他相信一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此时吴三桂已是心猿意马,田弘遇看在眼中,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轻问吴三桂:“将军觉此女如何?”“真绝色女子也。”吴三桂回道。田弘遇笑道:“既如此,那将军今日就在我府中多玩些时候,我让圆圆多陪将军一会儿。”吴三桂听了很高兴,点头称是。不过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到腥风血雨的关外前线,与这位绝色佳人天各一方,吴三桂又不禁黯然神伤起来,不由叹了口气。田弘遇心中自然明白吴三桂为何叹气,他假装问道:“是否是我招待不周,让将军不开心?”吴三国连忙答道:“非也,只是这些年在关外确实辛苦,今日难得在您府中如此快活,不禁心生感叹。”田弘遇道:“如今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全仰仗将军了,我没有其他好报答将军的,若将军不弃,我愿将此女子赠予将军,让其常伴将军左右,以解将军之苦。”吴三国知道这陈圆圆是一代名伎,不管在哪家府中都如同宝贝似的,没想到这田弘遇竟肯割爱,不禁有些吃惊。不过此时他心中完全被这意外的喜悦所占据,甚至连礼节性的推辞都忘掉,便忙起身向田弘遇作揖致谢。 如此绝代佳人,以后便可常伴左右,吴三桂喜不自胜。他自知与田弘遇交往并不深,就从崇祯所赏银两中拿出千金付给田弘遇。田弘遇虽然是想巴结吴三桂,但他也知道吴三桂内心的想法,反正只要人收了,就算他吴三桂领了情,吴三桂跟他一样都不是缺钱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没必要强求,他推辞了几下,便收下了银两。 当时吴三桂父亲尚未进京为官,所以吴家在京师也没有置办宅地,但他也不便把陈圆圆带到充满危险的关外,只好先让陈圆圆暂居在田弘遇家。陈圆圆此时已不是原先那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而是田府主人极力想结交的朝廷新贵、实力派人物吴三桂吴大将军的小妾,成为田府的座上客。 第六章 弃不弃宁远,这是个问题 吴三桂得了陈圆圆,也不免侠骨柔情,但关外警报不断,崇祯又催促吴三桂从速离京返宁远。他只得别了娇妾,赶赴关外。 松山决战,明军大败,清军连克松山、杏山、塔山、锦州四城,明朝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宁(远)锦(州)防线因此瓦解。锦州作为这条防线的中枢一节现已落入敌手,而宁远则孤零零地面对着清军的直接威胁。如今清军手中距宁远最近的城池是塔山,两城相距不过百里,骑兵奔袭用不了几个时辰,清军攻打宁远,已是不可避免。清军攻取锦州四城后,对明军已无顾忌,他们不但自由来往于四城之间,而且可以沿着大道,越过宁远,直达山海关。在山海关与宁远之间,明朝还有前屯卫、中前所、中后所三城,但这三座城池兵力薄弱,防卫空虚,自保尚难,更谈不上对宁远的增援,宁远在事实上已成为一座孤城,它的命运似乎已被清军牢牢掌控。这是宁远自天启六年(1626年)以来,近二十年中最危险的时期,它能逃过此劫吗? 松山决战后,宁远已成为清军必攻的目标。但奇怪的是,此时辽西走廊呈现出极其反常的平静,未发现清军有发动大规模进攻的任何迹象。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吴三桂隐约觉得这种平静很可能是一场更大规模战斗的前兆。 吴三桂非常明白宁远的危险境地,但多年浴血沙场的经历使他在任何时候都临危不惧。他虽处孤危之地,但毕竟城池是易守难攻的,如今宁远还在他的手上,而朝廷也已全力加强宁远的防御。崇祯十五年四月初,在松山失守两个月后,崇祯任命原兵部左侍郎范志完为督师,总督辽东宁锦军务兼巡抚以收拾残局,稳住阵脚。四月十二日,崇祯更是亲自发下手谕,指示范志完“宁远守御以积峙粮饷”最为重要。松山战役后,明在关外仅剩前屯卫、中前所、中后所及宁远四城,若宁远失守,其他三城根本无可能守住,而若其他三城失守,宁远也很难独力支撑。因此,崇祯特别强调对宁远的防御,要兼顾其他三城,多积贮粮饷,做固守的准备。崇祯发帑金十二万,户部发银三十万两,再调天津漕米、钱粮陆续运至宁远。依指示这些钱粮将“酌量分贮各城,俾处处有备,庶保无虞”。四城原存贮的粮食,七成给三桂,三成给白广恩、李辅明所部。如吴三桂能招募到新兵,可按户给食。 在钱粮充足的情况下,吴三桂等将又向朝廷请示增拨弓箭、枪炮、盔甲等军需物资。四月二十日崇祯批示兵部:“即速察发。”兵部不敢迟缓,令兵杖局迅速筹办,由兵部差官“速解赴军前,以资援剿之需,万勿延缓”。 在短时间内,宁远就集结兵力三万余人,军需物资等也得到根本保障,防御能力自是大大增强。崇祯很清楚守住宁远的战略意义,凡是吴三桂所奏请,无不允准,他视吴三桂为辽西安危的保障。尽管此时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也闹得很凶,明朝廷的危机日益加深,但崇祯宁可调白广恩等将进关增援,也不让吴三桂离宁远一步,同时朝廷尽全力加强宁远的战备。 松山战役后到皇太极去世前,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段时间中,清军对宁远一直没有发动像样的进攻。原因有多种,其一,皇太极希望利用祖大寿及其他降将与三桂的亲故关系劝其投降,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宁远。另外他的父亲和他本人曾两次攻打宁远,都以失败告终,宁远的城坚炮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强攻宁远在他看来绝非上策。在袁崇焕死后,吴三桂是他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对于这样的硬茬,逼急了反而会激起对方死拼的决心,所以他宁可多花些时间苦口婆心地劝降,只要能劝降成功,花点时间和精力都是值得的;其二,松山决战后,他派自己的弟弟阿巴泰等为“奉命大将军”率军进关作战,此时若发动对宁远的进攻,兵力怕是捉襟见肘;其三,皇太极本人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生病,而他深为宠爱的宸妃又刚刚去世,他的情绪一落千丈,这些都大大削减了他在军事上大干一场的兴趣;其四,崇祯十六年(1643年,清崇德八年)八月,皇太极突然病逝,他的第九子,年仅六岁的福临即位,第二年改元顺治。因新皇帝年纪太小,众议:以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和硕睿亲王多尔衮摄政。同时为皇太极大办丧事,清军在这一时期基本停止了军事行动。宁远算是过了一段安静的好日子,这点和平安宁的时间就像是捡来的。 但捡来的东西又总是容易失去的,在皇太极死后仅一个月左右,济尔哈朗、多尔衮与诸王贝勒大臣便做出了攻打宁远的决策,凡出征的将领大臣均先除丧服,为出征做准备。清军此次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是攻取宁远以西至山海关之间的中前所、中后所、前屯卫三城,以切断宁远与大本营山海关的联系,从而把宁远彻底孤立起来,再集中力量发动决定性攻击。 崇德八年九月十一日,郑亲王济尔哈朗、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统领大军,带着红衣大炮及各种火器自沈阳出发,直奔宁远。 九月二十四日傍晚,清军越过宁远,首先攻击中后所城。清军先填平壕堑,蜂拥至城下,用云梯、捱牌攻城,后又用红衣大炮轰击城墙,激战一夜后于次日攻下此城,生擒明军游击吴良弼、都司王国安等,并斩杀于城楼之上。此战清军歼灭明军马步兵约四千五百余人,俘虏约四千余人。接着,九月二十九日清军转攻前屯卫,十月一日破城,明军总兵李辅明、袁尚仁等战死,明军损失约四千余人,被俘约二千余人。 济尔哈朗想乘胜扩大战果,派护军统领阿济格尼堪率部攻击中前所。守城的明军总兵黄色在得知前屯卫已陷落后,竟弃城而逃。清军轻松拿下中前所。 吴三桂的挂名舅父祖大寿在降清后,曾建议先取中后所,俘获吴三桂的家眷做人质,以胁迫他投降。但吴三桂远比祖大寿想的聪明,在清军攻城前,他已命人将其家眷撤离中后所,不久后他的父亲便携着家眷进京享福去了。 前屯卫等三城失陷后,从锦州至山海关四百里间只剩下宁远这座孤城。虽然济尔哈朗、阿济格在夺取三城后并没有立刻向宁远发起攻势,但宁远毫无疑问已处在清军的包围之中。城内人心惶惶,不断有逃跑及降清的事发生。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守备孙友白从宁远逃出,向清军投降,受到优待。宁远城和吴三桂的处境更加凶险。 吴三桂很无奈,那三城的命运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眼睁睁地看着清军把它们一一攻克。他常登上城楼,举目远眺,观察清军动态。在大道上,清军的哨探不断出现,远处山峦上的烽火台、哨所、台堡等都已被清军夺下。吴三桂常不由自主地想,将来会是什么样,他该往何处去?他开始有些迷茫起来。他依然谨慎地关注着局势的变化,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在三城失守后,继续死守宁远已无实际意义,硬要死战下去,最多只能在死后博个忠臣的虚名,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吴三桂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在历史上这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年。 农历大年初一,李自成在西安正式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封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丞相,封宋献策为军师。设置尚书、直指使、统会、从政、尚契司、验马寺、知政使、文谕院、弘文馆、谏议、书写房等官职,并以五等爵位大封功臣。李自成称帝改元,标志着农民军已从一支单纯的军事组织逐步发展成为一个政治组织,表明它已成为一个新兴的政权,具有了改朝换代的能力和准备。大年初八,农民军将士在痛痛快快度过一个“黄金周”后,在李自成的率领下自西安出发,东渡黄河,分两路向北京进军。一出山西,经太原、宁武、大同、宣化等地,杀向居庸关;一出河南,经卫辉、彰德诸府,入河北,经邢台、河间,杀向保定。然后准备两路大军会师于北京城下。 农民军打得很顺利,势如破竹,“近逼畿甸”。农民军在进军途中,不断散发讨明檄文,并向明兵部转送通牒,表明他们决心与明朝“非你死,即我亡”的坚定立场。 其实这已经不是明朝第一次领教李自成的狠了,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二十日,农民军攻克河南洛阳,这是明朝福王府所在地。福王是崇祯皇帝的亲叔父,明神宗最宠爱的儿子,他原本早已准备好了老百姓的衣服,逃出城去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只怪他自己太贪吃,硬是给吃出来三百来斤的分量。那年头老百姓不饿肚子就算不错了,谁能有他那么大块头啊,他想装穷都装不像。 福王跑出城没多远,便让农民军追上认出,押回城内时正遇到被俘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即将被处斩。吕尚书见福王垂头丧气的样子,忙激励道:“名义甚重,王爷切毋自辱!”同时不断高喊:“李闯,逆贼!”英勇就死。吕尚书人头落地,身首异处,福王吓得尿了裤子。 福王被带到李自成处,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把脑袋磕得青紫,哀乞饶命。李自成放声大笑,看着堂下跪地哭喊饶命的三百斤肥王爷,他厌恶至极,心想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一刀劈了算了。但从小挨饿吃苦长大的李闯爷,觉得就这么把这肥猪杀了、扔了太可惜,这一身肉可不能浪费了。他让手下先将福王囚禁起来,又命人找来几个入伍前曾做过庖厨的士卒,命他们好好料理这上等原料。这几个庖厨估计见过点世面,不像是乡下小饭店混出来的,可能在某省城的大饭庄干过,他们在农民军里是最底层的士兵,如今得了闯王的命令,能亲自为闯王效命,那真是受宠若惊。可能是过于激动或是踊跃积极得过了头,他们的做法极大地颠覆了常人的想象。他们先将福王剥光洗净,再用小刀将其毛发尽数刮干净,连阴毛都没放过,然后拔去指甲,以药水灌肠,不到两日就让福王彻底排去肚中粪便,福王多年来患有便秘,没想到临死前却让人家给根治了。 这几个厨子把福王里里外外弄干净后,又宰杀了几头鹿,将鹿肉与活的福王放在一口巨锅中慢炖。巨锅下烈焰腾腾,这烧火用的柴火也是现成的,都是王府中用各种上好木料做成的精美家具,这锅据说也颇有来历,是从洛阳郊外迎恩寺运来的“千人锅”,锅内撒满姜、葱、蒜、桂皮、花椒以及无数高汤炖煮用料,奇香扑鼻。光着头还有屁股的福王在锅中不停地扑腾,时而窜上水面,时而沉入水底,边嚎边叫,好不凄惨。每当他刚抓住一只浮起的梅花鹿尸体喘息时,大锅旁围观的众多农民军士兵就立刻用长矛刺其胳膊,福王便不得不惨叫着放开手,重新在热汤中游泳,与鹿肉齐飞,与汤水、花椒共一色。约一个时辰后,福王朱常洵以及锅中数只梅花鹿已被煮得烂熟,众人忙将闯王请出,为拍马屁,那几个庖厨请闯王为这道菜赐名,闯王想了想说道:“朕就给此菜赐名——福禄宴!”话音刚落,底下一片欢呼声,农民军将士高呼:“闯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闯王来了吃福王!” 当晚众多农民军士兵们饱餐了一顿,度过了他们有生以来最愉快也是最激动的一个夜晚。更加令人感动的是,闯王为了体现他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竟然不肯吃这等美味,说是要留给老百姓和普通士卒吃,后在众人极力劝说下才勉强喝了两小碗汤。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自成命手下搬运福王府中金银财宝以及粮食,人拉车载,数日不绝。 农民军一路上近乎疯狂的举动,让明朝政权感到震惊与恐慌。崇祯上朝时,对众臣不住地叹气道:“卿等能无分忧哉!内帑如洗,一毫无措,民穷财尽。”崇祯说出这番话,说明在他自己心中,也对这个政权感到深深的失望与无奈。 万般无奈下,明朝廷于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调京候用,吴襄得旨后即携带家眷进京。从表面看,此次调动是因为“秦寇势迫,调襄入京协守”,实际上远没有这么简单。此次调吴襄入京之前,他作为“老干部”已退居二线,在家赋闲多年,并且因朝廷财政紧张,就连他的“俸廪”也就是离休金都给取消了。崇祯十六年十一月,经蓟辽总督王永吉奏请崇祯,说那吴老干部虽不缺那点离休金,可毕竟人家是为朝廷奋斗多年的人,这么干实在是让人寒心,以后还会有谁为朝廷卖命,更何况吴三桂还替朝廷守着大门,责任重大,在这种情况下更是不能这么对待人家老子,朝廷财政再紧张也不缺老干部那点离休金啊。 王永吉跟皇帝说的话自然是极为含蓄委婉,不会像笔者说的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崇祯听后觉得有理,并且停掉吴老干部离休金的事并不是他主使的,这事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当即批准给吴襄恢复“俸廪”,不但是恢复,而且把以前停发的“俸廪”一次性全部补上。并且在给吴襄的旨意中还特别提到停发“俸廪”并不是他的旨意,他已责成相关部门彻查此事,一定要给相关责任人严厉处分。这次事情后,朝廷官员中就开始流传着一个笑话——再穷不能穷干部。 吴襄进京后被授予提督御营的要职,崇祯很清楚吴三桂手握重兵,关外军务全靠他,这次重用其父,一是笼络他,二为牵制他。吴三桂的亲朋故交很多已降清,难保吴三桂不受这些人影响被清廷招降,但如果他的父亲及家眷都在京城,吴三桂做任何事前都得掂量掂量。 吴襄进京后,局势仍然在朝坏的方面发展,崇祯和大臣们商量来商量去都拿不出一个有效的对策。每天君臣问答,章疏虽不少,但要么是不切实际的坐而论道,纸上谈兵,要么就是相互扯皮,敷衍塞责。有一天一个叫李明睿的官员上了道密折提议:“惟有南迁,可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虽然崇祯早有此想法,但都城南迁,事关国家根本,他担心遭群臣反对,于是举行廷议,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最后众臣中有不少持异议,崇祯又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这迁都的事也就无限期推迟下来。 这时崇祯想到,是不是到了调边防军进关与农民军作战的时候了,但他有顾虑,对李明睿说:“此时兵在关门,大将俱在各边,调遣甚难,奈何?”李明睿表示:“关门兵不可尽撤,各边大将不可轻调。”他建议就在近京八府处招募士卒,但在“府库殚竭”的情况下,招募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 招不到足够的新兵,而各地官军几乎每天都在打败仗,看到这种情形,崇祯感觉到自己快要崩溃了,他想来想去,朝廷里还能打打的似乎也只有吴三桂了,吴三桂年轻有为,肩负重任,守边多年,实战经验丰富,若调此将入关兴许能力挽狂澜。崇祯的想法并不高明,不过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倒也算务实。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十九日,他在廷议中提出这个想法,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吴三桂在当时的高级将领中还是有些名气的,大家都知道他还算是比较能打的,他的部队更是被美名为“关宁铁骑”,原本调他进关与农民军作战应该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但让崇祯意外的是这件事进行得并不顺利。 把吴三桂及其部队调入关内作战,事实上也就等于把宁远放弃给清军,崇祯这个死要面子的皇帝,很怕在史书上落下个不战而弃祖宗之地的骂名,不过一向很有点小聪明的他希望把这个“弃地”的责任推诿给诸臣,让他们来共同承担。他很虚伪地和大臣们讲,此次只调吴三桂和五千兵马,关外余兵尚多,尚可维持局面,但又说此等重大军机应行与否,原应先生们主持担任,未可推诿,延缓误事。崇祯两句话,就把这样的军国大事轻飘飘地推给了诸臣。 在调不调吴三桂部这个关系到宁远是否放弃,涉及朝廷安危的重大问题上,崇祯作为皇帝本应拿出一个帝王应有的勇气、智慧与魄力乾纲独断,但现在他却有意推卸掉这个责任,让自己的大臣们来负责。不过这些大臣久经官场,能混到现在的高位,能混到这把年纪,个个都是人精,这些官油子们深知这位圣上的险恶心术,所以谁都不愿冒杀身之祸来随皇帝的心愿。他们与皇帝玩起了太极推手,唱足高调来应付此事,巧妙地把这个能烫死人的火球又踢给了崇祯。 首先发言的是首辅陈演,他冠冕堂皇地声称:“一寸山河一寸金,锦州告急,宁(远)兵万不可调,寸土也不能丢弃。”强烈表示不同意放弃宁远。他的聪明之处还在于,他表面上并不与皇帝直接对抗,反而称赞崇祯的主意可取,但同时又婉转地表示:“第关(山海关)宁(远)迫切神京,所系尤重,三桂兵五千为奴(指清兵)所畏,不独宁远恃之,关门亦恃之,虽缓急未必能相救,而有精兵在彼,人心自壮。倘一旦调去,其余皆分守各城堡之兵,未必可用也,万一差错,臣等之肉其足食乎?此真安危大机,臣等促膝密商,意皆如此,实未敢轻议也。”最后,他诚惶诚恐地表示:“臣等迂愚无当,诚不敢以封疆尝试,伏乞圣裁。”反正绕来绕去说了半天,还是要皇帝自己拿主意。 而兵部尚书张缙彦说的话则更高明:“三桂之调不调,视宁远之弃不弃,两言而决耳。”话很简短,点到要害,但他自己并不表态到底该不该调吴三桂部入关。看见这些智商并不比自己差的大臣们的精彩表演,崇祯在心里气得直发抖,最后只得亲口说出自己的决定:“收守关(山海关)之效,成荡寇之功,虽属下策,诚亦不得已之思。”好歹皇帝自己终于做出了决定。不过陈演仍然担心崇祯到时翻脸不认账,他又召集阁臣们会议,大臣们浮议一通,没一个说真话,有主张不可调的,有持两可的,有主张南迁的,意见歧出,莫衷一是。陈演看此情形,又继续把责任下推:“请行督、抚、镇再议宁远弃后,关(山海关)门作何守法?军民作何安顿?”崇祯看问题还是没得到解决,只得下达谕旨:“差官前去,及取回奏。” 二十多天宝贵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调吴三桂的事还是没定下来,但农民军却已于二月八日攻下山西首府太原。消息传来,京师为之震动。边镇各督抚得到征求撤宁远意见的谕旨后正在琢磨这事该怎么回奏,军人在关键时刻往往还是有别于政客的,蓟辽总督王永吉对杨鹗叹道:“上(崇祯)倚吾蓟门一旅,今所调习整练者几何?而可以御贼计,莫若搬关外四城而守关。召吴帅三桂之兵亟入,以卫京师。都下公卿莫肯先发,吾两人于责无所诿,其何可以不请!”杨鹗对他的话表示赞成,他们以两人的名义给崇祯上了一份奏疏,建议请撤关外四城。奏折是这样写:“前后屯失守,宁远孤悬二百里外,四面阻敌,防御极难,且寇氛日迫,三辅震惊,宜撤宁远,令吴三桂统边兵守山海关,即京师有警,关门之援可旦夕而至也。不独宁远军民欲入关内以图存,即山海军民,亦欲借宁远兵力以自助。请敕镇臣吴三桂料理。” 崇祯将王永吉的奏疏拿出来给大臣陈演、魏澡德等人看。陈演、魏澡德既感到惊讶,又在心中暗笑王永吉、杨鹗的迂腐。他们一如既往地不发表意见,但为了表示自己老成稳健及对朝廷高度负责任的态度,又可笑地提出,此议应征求各抚镇将的意见后再定夺。两人出宫后私下窃议:“上有急,故行其计,即事定以‘弃地’杀我辈,且奈何?”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还算清醒,向崇祯奏道:“此何时而可顾后患!”他表示完全赞同王永吉的建议。崇祯见仍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又在德政殿召集科道九卿诸臣会议,讨论到底该不该放弃宁远。在诸多大臣中,只有大学士范景文、倪元路、朱元俊等少数几人支持王永吉的意见。吴麟征说:“宁远孤城,其势必弃,今日弃之为弃地,明日弃之为弃人。弃地已不可,弃地兼弃人更不可。吴三桂勇将宜收用,(不可)委之敌人。今寇旦夕至,若使来捍京师,一举两得。”他要求六科共同署名,却无人响应。吴麟征不禁哀叹,只得独自署名,将这一奏疏交于崇祯,但崇祯却扣下这道奏疏,既不批示,也不下发。见此情形,吴麟征又补充一疏,写道:“边臣不可令有惧心,尤不可令有死心。臣读三桂疏,言切情危,若有格格不忍言之意。臣知其有惧心,始以裹尸自任,终为父弟乞恩;臣知其有死心。今寇势方张,不早徙近,捍卫京师,何所恃乎!” 放弃宁远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但毕竟利大于弊,并且皇帝心中也是这样打算的,但弄到最后竟然搞出这么一出闹剧,其实并非偶然。 中国人爱面子是出了名的,中国的皇帝爱面子自是更甚。崇祯在众多皇帝同行中算是个虚荣心极强的人,总怕被后人揭短。爱惜自己的羽毛原本是件值得赞扬的事,但崇祯这个人混蛋就混蛋在他为了自己的面子可以不顾一切,当有什么事出了问题时,他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责任全都推到经办大臣的身上,甚至不惜陷人于死地。 其实崇祯这个人智商上是没什么问题的,他主要是心理有问题。可惜那时候既没有心理咨询师也没有心理医生,就算有,出于怕掉脑袋的顾虑,恐怕也没人敢给他治,所以崇祯的心理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越来越重。 有句老话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崇祯在皇帝的岗位上混了这么多年,这打仗的事多多少少他是知道一些的。目前的形势其实也很明朗,将吴三桂所部从宁远撤出,然后集结于山海关至北京近郊一带,这是最合适的。吴麟征的奏折中也写得很清楚。但是那些狡猾的大臣们出于自身利益考虑,死抱成规不放,以所谓弃地为耻,而不顾农民军已日益逼近京师的现实,顽固反对放弃宁远。有趣的是这些人还特别介意别人尤其是崇祯看出他们的自私,这时又想出一个新花样,让崇祯召见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看看他对这个问题怎么说。 崇祯很正式地在中左门召见户兵两部和吴襄,征询“弃地守关策”。 吴襄操着一口东北话一本正经地说:“祖宗之地尺寸不可弃!” 崇祯心中暗自苦笑,他知道老吴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所以才这么说。他非常诚恳地解释说:“此朕为国家大计,非谓卿父子弃地也。”同时又提到农民军的问题:“贼势甚迫,料卿子方略足以制之乎?” 吴襄把胸脯一挺,高声说:“臣揣贼据秦晋未必来,即来亦遣先驱尝我耳。若逆闯(指李自成)自送死,臣子必生擒之以献陛下!” 崇祯有些晕,苦笑着说:“逆闯已百万,卿何言之易?” 吴襄一脸正气地分辩道:“贼声言百万,实不过数万耳。中原乌合,未遇边兵交手战。”又说以往诸将所部都没啥战斗力,与农民军交手非溃即降,带多少人去就差不多给对方增加多少兵员,朝廷反倒成了农民军的运输大队长,农民军越来越多,所占城池也越来越多,而各地官军却是越来越衰落,失地不断增加。他还提到李自成之所以这么狂妄,手下连福王的肉都敢吃,就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他向崇祯拍胸脯保证:“若以臣子之兵当之,直成擒耳!”说完这话,吴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因为提到惨死的福王,好像不能就这么一晃而过,于是他装作很悲伤的样子,泣道:“福王殿下真是死的好惨!”接着又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脸。 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崇祯对这个被人吃掉的胖叔叔并没有啥感情,甚至对他的印象都很模糊,此时他可没有兴致看吴襄拙劣的表演,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农民军真的打进北京,就得轮到他自己被吃掉了。他急着询问吴氏父子的兵力:“卿父子之兵几何?”吴襄忙顿首请罪:“臣罪万死!臣兵按册八万,核其实,三万余人,非几粮不足以养一兵。此各边通弊,不自关门始也。”大家可能觉得很奇怪,这老滑头吴襄今天怎么老实起来,其实道理很简单,军中这点破事其实皇帝心里完全明白,只是皇帝与边将之间心照不宣罢了。而现在到了要他父子玩命的时候,自然要把实情说出来,一是要让皇帝明白,老子手下就那么点人,你对我期望值不要太高。二是要让皇帝明白现在形势的危急,好与皇帝讨价还价。崇祯又问:“此三万人皆骁勇敢战乎?”吴襄说:“若三万人皆战士,成功何待今日?臣兵不过三千人可用耳。” 崇祯张大了嘴巴几乎合不上,军队里那点猫腻,他一向是知道的,只是现在吴襄说出的情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三千人何以当贼百万?”崇祯有些结巴地问。 “此三千人非兵也,乃臣襄之子,臣子之兄弟,臣自受国恩以来,臣所食者粗粝,三千人皆细酒肥羊,臣所衣者布褐,三千人皆纨罗纻绮,故臣能得其死力。” 看吴襄说得这么自信,崇祯虽将信将疑,但心稍微放宽了些。不过崇祯也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干什么都是要钱的。 他又问:“需饷几何?” “百万!”吴襄干脆利落地答道。 崇祯一听“百万”,差点没从龙椅上蹦了起来。忙惊问:“即论三万(人),何用多饷?” 吴襄也不含糊:“百万犹少言之也。三千人在外,皆有数百庄田,今舍之入内,给何地屯种?额饷少十四(个)月,作何法请补?关外尚有六百万生灵,委之非算,今驱以同入(关),用何道安插?推此而论,百万(两)恐不足以济,臣何敢妄言!” 崇祯坐在龙椅上无可奈何地想了想,如今国库空虚,如何能拿出百万两白花花的现银呢?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国库只有七万金,搜一切金银什物,补凑二三十万耳。” 吴襄这个大忽悠竟然把一向疑神疑鬼的崇祯都给说动了心。这些年剿杀农民军,崇祯没少花钱花心思,但农民军不但没给剿灭,反而日益发展壮大,到了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吴襄所述官军之窝囊,倒也是实情。吴氏父子所部没同农民军交过手,也就没有任何败绩,他吹嘘自己所部如何英勇善战,甚至能活捉李自成,这就如同给崇祯打了强心剂,燃起生的希望。不过在是否放弃宁远这一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上,吴襄始终不愿坦率而言,这让崇祯也很无奈。 虽然崇祯心中更偏向于放弃宁远,同时这也是京外大多数督抚的主张,但朝中众多重臣们仍抱定“弃地非策”的意见。这件事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 第七章 进京勤王王不再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初,农民军已打到宣府城下,距京师仅五六百里,告急文书传来,满朝一片恐慌。崇祯召集文武大臣,问“战守之策”。这个时候,平日里子曰诗云挂在嘴边,特能侃的酸儒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崇祯叹了口气,愤愤说道:“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耳!”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京城里人心惶惶,一片末日来临的景象,甚至有谣言,说吴三桂降了清。多疑的崇祯虽觉得以其父和家眷为人质,吴三桂还不至于这么做,但还是耐不住性子,把吴襄召进宫询问此事。吴襄自信地说:“三桂忠孝,必不至此。”有吴襄打包票,崇祯才放下心来。 崇祯对手下那帮废物大臣已彻底失去信心,此时他很想听听京外各地督抚们的意见,他们大都认为撤宁远援京师为最可行的办法。这次崇祯反应很迅速,赶紧下诏弃宁远以卫京师,为了激励各将卖命,他不惜重赏爵位。三月四日,赐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与三桂同时受封的还有唐通、黄得功、左良玉,他们皆被封为伯爵,后又补封刘泽清为“平东伯”。另给刘良佐等二十多名将领晋级。 六日,崇祯征召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蓟镇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率部入京“勤王”,并征召全国兵马“勤王”,却响应者寥寥。刘泽清谎称自己因坠马受伤,借故不奉诏。吴三桂、王永吉等远离北京,何时能到,不得而知。只有唐通部离京较近,好歹是率八千人马赶到北京。就怎么点人勤王,就跟笑话一样,不过总算是有人来了,崇祯感动不已,当即给予重赏,封“定西伯”。唐通慷慨激昂地表示不辱君命。不过他也就是嘴上功夫,在与监军太监杜之秩率部到居庸关堵截农民军时,投降了李自成,居庸关就此而破。此关是北京的门户,农民军打北京便再无阻碍了。 再回过头来说吴三桂,他原本一直急切地在等待撤宁远的诏令,但没想到首先得到的却是赐封的喜讯。这一年他也就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就被封为伯爵,让他受宠若惊。不过受封的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俗话说的好,天上从不会掉馅饼,崇祯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重赏他。封他为“平西伯”必然是要他卖命,封赏如此之重,肯定是当前形势极为危急。而且这次的封号也很值得琢磨,他身居辽东,按理说即使要封,封号也不外乎是“平辽”、“征辽”之类的,而封他为“平西伯”,意思不就是要他打西边的农民军吗?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吴三贵的脑子一直在不停地转着。半夜忽听到门外侍卫禀报,说有圣旨到,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出来接旨。传旨的是太监谢文举,他奉崇祯的旨意连夜赶到宁远,向吴三贵下达了征召“勤王”的旨意。吴三桂明白情况紧急,拜诏,感激皇恩浩荡后,连夜部署..撤离事宜。与此同时,王永吉奉命出关,督率关外宁远军民入关。 吴三桂所部皆为精锐之师,部队撤军并不难,但还要撤走当地百姓,这事就变得麻烦起来。在野蛮的清军眼里,可不分什么明军和明朝百姓,落在他们手上不是被杀就是为奴。吴三桂部下绝大多数是当地人,其亲属也都在当地,此时若不带家属一起走,这支部队是否带的动,很难讲,吴三桂决定把宁远及其附近的百姓迁入关内。尽管形势紧急,刻不容缓,但他为准备撤退,不得已仍耽搁了数日。 撤离诸事完毕,大约在三月十日稍后,明军官兵及百姓挥泪告别他们苦心经营近两百年的宁远城,向山海关进发。队伍行进极为缓慢,每天最多也就行进五十里而已。其实吴三桂所部中有骑兵,他本可以亲率骑兵星夜兼程,早日赶到北京的,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率兵殿后。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保护百姓免遭清兵袭击,因为清军破了中后所等三城后,因为担心腹背受敌,并没有占领而是很快撤军,只是对宁远保持军事压力。此次宁远军民撤离,清军虽然得到消息,但他们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力,所以并没有派兵截击吴三桂的队伍。既然不是因为担心清军,吴三桂为什么如此刻意放慢进京的速度呢?道理也是明摆着的,吴三桂身为军阀,虽然年纪并不老,但对官场及战场上那些bbr>?99lib.事儿是清楚得很。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明,那就是让其他各镇兵马先行赶到北京与农民军大战一场,而他既保全了自己的实力又能与其他将领分享“勤王”之功。 从宁远至山海关大约两百里路,以当时的骑兵速度,如果日夜兼程的话,一天一夜便可到达。但吴三桂却在路上整整走了五六天,直到十六日才入关。入关后,他竟然停下来,向兵部“请马一万,安歇家口五日”。 崇祯哭笑不得,但也无可奈何,他命总兵高第接应吴三桂,将百姓分驻在开平、乐亭、滦州、昌黎等各州县。同时命吴三桂不得延误,立刻率军向京师开进。 三月二十日,吴三桂部抵达丰润,与李自成派来攻打滦州的降将唐通、白广恩遭遇。吴三桂部将其击败,收降八千余人。但北京已于此前一天,即十九日,被农民军攻破。崇祯虽然因身心疲惫,面黄肌瘦,已无帝王气象,完全有可能化装成老百姓混出城,到南京再重图大业。但此次首都被破,让他受到极度刺激,压断了脑中的最后一根弦,他万念俱灰,在杀死多个老婆孩子后,在紫禁城后的煤山,吊死于寿皇亭中。 悲哀啊,悲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若早将吴三桂部及各边防部队调到北京,也许完全可以避免现在的结果。但事情根子就在于他优柔寡断,刚愎自用。不过这个顽固的皇帝,死到临头都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临死前还发出“文臣人人可杀”的哀嚎。文臣自然有文臣的问题,但如果按他的逻辑,首先应该被杀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死得并不冤。 京师被破的消息,很快传来。吴三桂从来就算不上是一个忠臣,自然对皇帝也没什么感情,他没有流泪,只是觉得背上有些发凉,自己挂靠的大藏书网公司就这么倒了,他很自然地为自己的将来担忧起来。他原本是来“勤王”的,如今要“勤”的人都死了,也就用不着再“勤”下去了,他命令队伍调转方向,回师山海关。 第八章 无奈的抉择 在大明这面旗帜下战斗了这么多年,对它虽没有什么真感情,但如今就这么玩完了,吴三桂心中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虽然他也深知朝廷的种种弊病,也想到这个腐朽的皇朝总有一天会倒掉,但农民军如此迅速地就把这个有着二百多年历史的皇朝首都给解决了,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快!太快了!凶悍的清军和他们的君主对这座光辉的帝国之城垂涎多年,都一直未能得到,而那些当年饿极了才造反的农民就这样果断地把它给解决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吴三桂心中有无数个问号。 明朝在,他是大明高贵的平西伯,堂堂的边防军总兵官,皇帝所依赖的支柱。只要他想要的,无论是兵员还是武器、粮饷,皇帝都不会吝啬,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什么都得靠自己,自己能撑得住吗?父母大人及三十余口亲人都在北京,生死未明,一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三桂手中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及手下四万人的精锐武装力量。他要好好掌握这手中宝贵的资源,但具体怎么用,他现在心中还没有底,但他知道,他吴三桂这三个字是有分量的,无论是清廷还是大顺政权都会对他感兴趣。而在当前对方还没有报价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吴三桂在山海关按兵不动,但对部队却训练得更为勤快,军人唯一的价值就在于能打,他手下的这支部队越是凶悍,潜在的买主就越是舍得出高价。有时吴三桂站在落日余晖斜照的城楼上,望着城下认真操练的士卒,不禁心中暗笑自己,怎么觉得自己如今的心态就像那青楼中的老鸨一般,在逼着姑娘们苦练琴棋书画各种本事,以期待卖个好价钱。要是楼下的士卒们知道自己的主帅竟有这样的想法,不知他们会有何感受?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皇帝死了,明朝完了,边关将士们没有觉得天塌下来,渐渐开始习惯这种没有朝廷和皇帝的生活。吴三桂在等,在等一个合适的价码。 李自成这个人还是有些成色的,他知道山海关的价值,也知道吴三桂的分量。他先前派明朝降将唐通、白广恩率部攻打滦州(河北滦县),就是为夺取山海关做准备,可惜这两员降将让吴三桂轻易地就打败了。山海关距北京仅七百里,与清军又只有一关之隔,吴三桂进可威胁北京,退可投清军。若这两股势力联合起来,将使农民军陷于险境。 李自成将他的忧虑告诉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宋献策献计:“山(西)陕(西)、河南、荆襄(湖北)已在掌握之中,大江以南传檄可定,惟山海关吴三桂是一骁将,当招致麾下,而辽东劲敌又使我衽席不安。”对于山海关,无外乎采取两种方式,一是用武力攻取,并一举歼灭吴三桂部,二就是招安。李自成赞同他的意见。他认为作为明政权象征的首都北京已被大顺军攻破,这等于宣告了明朝统治的垮台,人心向着大顺政权,已是大势所趋,原明朝将吏非死即降,吴三桂自然也得走归降这条路。如今给他一个台阶下,对他招安,吴三桂应该心存感激才是。 三月二十一日,农民军入京的第三天,李自成亲切接见了刚刚从明朝大狱中放出的原明朝职方司郎中张若麒等人。张若麒因在明军与清军松山决战中负有战败责任,被下了狱,现在李自成打进来,让他拣了条命。看见新主子对自己还算客气,这厮一扫以往的晦气,极力表现自己,大肆吹嘘自己的督战之功,并拍着胸脯郑重承诺愿意为新主子和新政权效命,如有反悔,全家死光光。这农民领袖李自成还算是个性情中人,他刚当皇帝,还没有见识过封建朝廷无耻官员的经历,他见张若麒刚出狱就想着要如何如何效忠自己,自是受用,当即授他为山海关防御史。 这个所谓的山海关防御史,主要职责就是做好吴三桂的劝降工作。吴三桂和这个张若麒关系较为密切,称其为“老师”。有他出马劝降吴三桂还是能起些作用的,后来吴三桂一度欲降农民军,多少是受了此人的影响。不过后来这两人又一起降了清,只不过这次是反过来,是由吴三桂介绍的。看起来,这两人还都挺义气的。有趣的是张若麒降清后也没见他全家死光光。 三月底,李自成派唐通率所部,携银四万两,前往山海关赏赐吴三桂部。同时又特授明朝降官左懋泰为兵政府左侍郎与唐通协守山海关,又派出将吏各一人携白银万两、黄金千两、锦币千端赏三桂,另有敕书一通,封吴三桂为侯。 吴三桂的父亲在北京破城后便让农民军给逮了起来,李自成命他给吴三桂写了封劝降信: 汝以皇恩特简耑阃,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令,而汉高(祖)一见韩(信)、彭(越)而予重任也。今尔徒饰军容,巽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亢捣虚之谋,复无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须臾。呜呼!识时事者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骄愤,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僇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耳,尔殆有疑(赵)括也。 吴三桂收到父亲来信,看完后便发现问题——此信文笔极好,且博引典故,知父莫如子,吴三桂知道自己父亲虽不是没有文化的大老粗,但还不至于有如此文采,且以往父子间的家信,父亲也从没有用过如此的语气。但细看之下,字迹又非父亲莫属,吴三桂估计此信是李自成身边谋士起草,然后让父亲又照抄了一遍。不管此信是否体现了父亲的本意,但毕竟通过此信可以看出父亲还健在,这让吴三桂多少松了口气。 同皇太极一样,李自成在劝降吴三桂这件事上是很上心的,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吴三桂的价值,吴三桂甚至因此在内心小小得意了一把。 不久李自成便派特使专门来到山海关商谈招安之事。特使到来后,吴三桂以礼相待,当晚安排好特使后,吴三桂秘密召集众部将商议此事。其时吴三桂对李自成招降已是动了心的,以往虽然从政治上来说,农民军与他是死敌,但如今形势已发生根本变化,明王朝已经完蛋,很显然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将取而代之,对于他这样的军阀来说,重新换个挂靠的大树是最合算也是最安全的。且现在这个新政权也显得较为有诚意,面子、里子都给了。目前父母及亲属的性命又都在新政权手上捏着,投了他们,似乎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更何况现在自己的队伍缺饷严重,已一年多未发饷,再这样下去,难保不出乱子。而一旦投了新政权,粮饷补给马上就会有。吴三桂心想目前的局势部将们应该都明白,所以这次开会,他的心倒并不是太沉重。不过按照他一贯谨慎的做事风格,还是准备先试探下部下的反应。 会上,吴三桂一本正经地询问众将:“都城失守,先帝宾天,三桂受国厚恩,宜以死报国。然非藉将士力不能以破敌,今将若之何?”让吴三桂意外的一幕发生了,众将皆默默无语,吴三桂一连问了三次,还是如此。吴三桂故意咳嗽了两声,扫视整个会场。从众将的脸上,他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道:“闯王势大,唐通、姜瓖皆降,我孤军不能自立。”说到这,他顿了顿,然后一拍桌子道:“今闯王使至,其斩之乎,抑迎之乎?” 众将望了望吴三桂,又互相看了看,似乎都想从对方脸上读出答案,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出声。吴三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此时方才有职务较高的部将答道:“今日死生惟将军命!”说来也怪,有了这第一个人开口,下面其他人都开始表态起来,纷纷表示拥护吴三桂做出的任何决定。吴三桂的脸由阴转晴,由怒变喜,阳光灿烂地笑道:“我没看错大家,都是我的好兄弟。既然大家都是这么个意思,那我们就另投新主吧!良禽择木而栖,天意不可违啊!” 他正式宣布,众将明日参拜来使,宣誓效忠大顺政权。 特使见吴三桂归附,自然高兴,自己这回可是立了个天大的功劳,他忙命随从派出快马向北京传回消息。李自成得报后,很是得意,乘势给明将高杰、左良玉、刘泽清写去劝降信:“大顺国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吴三桂、唐通、左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回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赐彩缎、黄金,所将兵卒给四月军粮,俟立功日升赏。” 虽然已经降了大顺政权,可考虑周全的吴三桂觉得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少点人骂总归是好的。更何况一支部队不能总搞重赏之下出勇夫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教育也是缺不得的。三月二十八日,吴三桂为崇祯帝及其部分皇室成员治丧,全军缟素举哀。追悼哀思会上,他表现得挺难过,还流了泪,历数明朝廷多年来对他们家的一片恩情。普通士卒总是单纯的,这些大多十七八九岁的兵们,打心眼里尊敬、佩服他们的大帅,觉得他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将领,觉得能在这样的统帅手下当兵打仗真是太幸福了。 办完丧事,就该办正事了,吴三桂将山海关正式移交给唐通,自己率所部进京谒见李自成。四月初,大军行至永平(河北卢龙县),吴三桂心血来潮,觉得现如今归顺了大顺政权,自己怎么也得算是人民的军队了,于是命人广张告示:本镇率所部朝见新主,所过秋毫无犯,尔民不必惊恐。 四日,到达永平西沙河驿,吴三桂意外地遇到一个从北京逃出的家丁,吴三桂忙问家中的情况,家丁禀告:吴父早就被抓走了。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说:“此胁我降耳,何患!”接着又打听自己的爱妾陈圆圆,家丁看着他,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吴三桂的心不禁揪了起来,连忙追问,家丁只好如实相告:陈圆圆已被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掠去。吴三桂大惊,父亲被扣为人质,他早有预料,并且他相信新政权只是限制了父亲的自由而已,不会真的为难他。但听说自己的女人都让刘宗敏抢了去,这让他大为不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一方面表示出很大的诚意要招安我,一方面又抢老子的女人,这让他很摸不着头脑。 看着面前的家丁,他心生疑惑,想起当年清军就是用了离间之计,让崇祯误以为袁崇焕通敌,最后杀了他。眼前这个家丁会不会已被清军收买,从而故意提供虚假的消息给自己?各种念头在吴三桂的脑中激烈地冲突着,他稳了稳自己的思绪,觉得在目前无法肯定形势的情况下还是先观察观察为好,于是命部队暂缓前进,就地扎营。与此同时,吴三桂派出得力亲信潜入北京进行打探。带回来的消息让他非常吃惊,农民军在北京捉拿大批勋戚文武大臣,拷掠追银,吴襄也在其中。并且陈圆圆被掠,确有其事。 吴三桂听后深感奇耻大辱,觉得大顺政权实在是太下作了,一方面虚假地表示出诚意招安自己,一方面又虐待自己老子,打劫自家银子,更可恨的是还抢自己的女人。看来现在的情形已毫无疑问,什么招安全是假的,明摆着是想把自己骗回去再杀。他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见人耶!”当即下令拔营,掉转方向,全速向山海关方向进发。同时他还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当地的民众身上,你们不是都做了大顺政权的顺民吗?那好,既然如此,你们就是我吴某人的敌人,吴三桂的部队一改“秋毫无犯”的保证,一路“纵掠”,部队好久没发饷,抢得好不快活,也再一次体会到自己大帅的英明神武。 其实李自成招安吴三桂并不是假的,他倒是真心实意想让吴三桂认他做老大,跟着他打天下。之所以出现吴三桂老子被虐待,女人被抢的情况,还得从农民军打进北京城后采取的一项重大措施说起。出于筹措军费及对前统治者报复的需要,大顺政权对京中明朝各级官吏实行所谓的追赃派饷,从三月二十日开始,农民军“遍街提士大夫”,以大册登记姓名,每一百人为一组,由八名骑兵武装押送到各营拘禁,从早到晚,“冤号之声不绝于耳”。 三月二十三日,李自成发现一翰林家中藏有巨金,便下了一道命令:无论新旧翰林官,每人派饷银万两以上。其后,明各级官吏“被刑拷”,追赃银,向农民军助饷,即由此而起。二十七日开始,大顺政权规定:不论留用或不留用的前明朝官吏,皆派饷,其中留用的,派饷数目可以少些,不留用的,摊派的数目多,任何有犹豫的,立即用夹棍严刑拷打,直至交出所规定的数目为止。自刘宗敏寓所以下,各处兵营、勋戚名官之家,甚至在路旁街边,“人人皆得用刑,处处皆可用刑”。派饷的具体数目,按等追缴:原首辅、大学士一级的官,须出白银十万两,各部院、京堂、锦衣官为七万或五万、三万,科道吏部官为五万、三万,翰林官多则为三万、二万,少则为一万,各部属员以下的,均以千计。至于皇室勋戚之家“无定数,人财两尽而已”。 至四月一日,追赃刑拷扩大化,“各处搜求渐宏,贩鬻之家稍有赀产,则逮而夹之,老稚冤号,彻于衢路。”刘宗敏所居府邸有三个大院,每院落被夹的有百余人。这三百余人中,缙绅占十分之一二,绝大部分是史馆办事、卫幕杂流、指挥千百户、各衙门办事人员,及各部书办等基层小官。他们被夹,有哀号的,有不能哀号的,“惨状不忍见闻”。凡已被夹死的,皆用绳子拽出去,“不啻千余”。夹棍是一种很残酷的刑具,它是农民军进京后才发明的,夹棍皆有棱,且用铁钉相连,用此棍夹人,无不骨碎立死。京中原明朝各官凡受此刑者,很少有活命的。 吴襄作为吴三桂的父亲自然与其他人不太一样,李自成留着他有大用处,只不过在他儿子进京归降前,还不能把他放出来。一方面李自成这人大大咧咧有些马虎,另一方面他又过高估计了自己部下的政治眼光与智商,他把吴襄交给刘宗敏看管,但压根没想到刘宗敏会蠢到这种地步,那刘宗敏只知道吴襄是个大官,有油水,得好好榨榨,所以让老吴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揍。 刘宗敏虽说也是劳动人民苦出身,可这厮一点也不朴实,他除了向吴家敲竹杠,还勒令吴家交出陈圆圆。此时的农民军已基本腐化,抢女人已是公开的秘密。农民军打入北京后,一方面大肆弄钱,一方面抢夺美色为妾。李自成作为领袖起了很坏的带头作用,一进北京,他就住进了皇宫,“即唤娼妇小唱梨园数十人入内”,将宫中掌书宫女杜氏、陈氏、窦氏、张氏占有,而窦氏尤受宠爱,号曰“窦妃”。他还把宫女集中起来,分赐给随来诸将,每将各三十人,如牛金星、宋献策等要人都各得数人。他批准将戚畹家妇女分给各队营长,按册配给,不拘老少,有子女的也一并随养。农民军的各级将领、官员们一进入北京,便被都市的繁华弄得晕晕乎乎,追求起曾被他们批判并视为敌对目标的封建帝王将相的生活。老大李自成入住皇宫,各将帅则“分居百官第”,刘宗敏占都督田弘遇府第,田见秀据曹驸马府,李过占都督袁祐府第,李岩占嘉定伯府、谷可成占万驸马府,等等。“其余多踞富民巨室”,有的甚至还“占其妻子、子女玉帛尽供其用”。田弘遇家的媳妇有的被刘宗敏霸占,有的被营队长及其部属分占。有的明朝官员为逃脱助饷、保全身家性命,不得已以赠送美女来收买农民军领导人和其下属,如明礼部侍郎杨汝成被用刑一天,就献出美婢、金壶、玉杯等物,随后很快便被释放。农民军已与土匪无甚区别,北京城如今成了人间地狱,在夜间,“兵丁斩门而入,掠金银奴女,民始苦之”。 李自成当年造反的时候,是以不缴税,不纳粮为口号,而获得广泛支持的。他士卒的军饷,全靠抄掠明室宗亲、勋戚,以及富豪、官僚的家产来维持。打进北京后,又继续查抄官宦之家和没收宫中储藏金银来获得财政来源。因此士兵“皆资掳掠,其囊中多者五六百金,少者亦二三百金”。农民军如此极端的做法,一方面是出于对他们的敌人,官僚地主阶级给予沉重打击的需要,另一方面是农民军打入北京后,看到明朝官员奢侈腐化的生活,其心态开始变得极其不平衡,觉得都是人,凭什么以前自己得过得这么苦,很自然地产生一股强烈的报复怒火。冲动是魔鬼,能毁灭敌人,也能毁灭你自己,最终这种冲动毁掉了他们的大顺政权。 吴家遭此打击,吴三桂心中充满了羞耻与愤怒,他发誓要让李自成、刘宗敏这帮泥腿子付出沉重的代价,四月四日率部队逼近山海关向唐通部发起猛攻。唐通因曾经受李自成的命令给吴三桂写过劝降信,此后又由他亲率部队接替山海关的防务,所以现在自认为是福将的这位倒霉蛋正在城内的帅府中做着美梦。听闻手下禀报吴大将军又打回来了,他立刻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咬了咬手指方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他的部队也是毫无斗志,象征性地打了打,除了被打死的,其他的大多数都降了。唐通因不知道吴三桂为何突然反水,不敢像大头兵们那样随便投降,带着几名亲随狼狈逃回了北京。 吴三桂顺利重回山海关,城内的民众面对这一极富戏剧性的事件感到十分不安,中国人历来事事求稳,普通大众的胆子早就变得跟兔子差不多,稍有风吹草动都足够让草民们吓得心惊胆战。吴三桂的重归带来的震撼无疑是爆炸性的,有个叫佘一元的酸乡绅,忍不住手痒还写了首诗以记录当时的真实情况: 吴帅旋关日, 文武尽辞行。 士女争骇窜, 农商互震惊。 二三绅儒辈, 早晚共趋迎。 吴三桂回城后不久,觉得今后的路将异常艰险,应该搞个什么仪式,激励激励军民士气,也是为自己打打气。此时的他是满肚子的怨气与怒气,但杀气却并不那么充足,毕竟他的力量和李自成相比太过悬殊。中国人总是舍得在形式上花精力,吴三桂也不例外,要搞就搞最好的、最大的。他的阅兵誓师大会非常隆重,在会上吴三桂面对军民百姓庄严宣誓,誓与李闯血战到底,保护所有富人和穷人的财产与妻妾。吴三桂的举动得到了当地民众的大力欢迎,李自成部队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早先便传到了这里,大家对那个政权的恐惧是真诚而又发自内心的,他们“饷以牛酒”慰劳吴三桂部。 阅兵后的午宴上吴三桂问众乡绅:“我兵何如?”众乡绅道:“真天兵也!”吴三桂又问:“可杀李贼否?”此时全场无声,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席间李自成派来的两名使臣,这两人一叫李甲,为巡抚;一叫陈乙,是兵备道。两人此行的目的是劝降,他们此时也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大对劲。不过他们估计吴三桂此番作为也无非是想宣示下自己的实力,好为自己再次归降李自成争取更多的筹码,所以二人倒也显得颇为镇静。吴三桂冷冷地扫视众人,忽然冷笑起来,笑得众人毛骨悚然。就在众人揣摩吴三桂用意时,只见吴三桂将酒杯重重摔到地上,大喝道:“来人啊!将此两贼拖出去,一人割下首级祭旗;一人割耳,放其回京,给李闯传话,就说让李贼自送头来!” 帐外的刀斧手听得吴三桂命令,迅速将两人拖到帐外,不过由于吴三桂未明说将谁杀头而将谁留头割耳,所以具体怎么执行,就考验起这帮人的智商来啦。这些人跟随吴三桂多年,知道大帅的脾气,要是为这种小事屁颠屁颠地再重新跑进去请示,肯定是一顿臭骂,说不定还得吃顿板子。既然大帅未明说,自是把自由裁量权交给他们,爱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李甲、陈乙此时也知道是大祸临头,不过这二位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官油子,不约而同奋力为争取被割耳朵而努力。有钱能使鬼推磨,二人纷纷掏出钱来行贿。李甲拿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陈乙比起他来可怜的多,摸遍全身也才找出一个小小的金元宝和几块碎银子。李甲看着陈乙的金子如释重负,心想总算保住条命。陈乙看着李甲的银票,心想这回完了,差点尿了裤子。 刀斧手的头子仔细看了看银票,又咬了咬金子,然后做出一个让两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恭敬地向李甲抱拳道:“对bbr>?不住了,李大人请您先上路。”李甲吃惊地大叫:“你可看清楚,我这可是五千两的银票啊,比他的多多了。”刀斧手头目笑道:“我虽是粗人,银票倒还认识,大人的银票数目确实不少,可我也知道这银票在我们这儿是兑换不了的,得等我们打进关内,找个钱庄才能换,我们这些当兵的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饭吃,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天,这眼下还是陈大人的金子实惠些。当然我们也不会辜负了您老一片心意,这银票暂且收下,我们要有福气活到那个时候,换了银子也不枉大人一片美意。这割耳朵也是个遭罪的事儿,大人是当大官的,该享的福怕是都享遍了,您这一辈子也不算冤,我保准给大人来个痛快,绝不遭罪,还能给大人留个全尸。祭旗的事我随便弄个死囚的头就结了,免的大人死后再受辱。陈大人这点散碎银子我们就不要了,给大人置副薄棺,也好让大人入土为安,您家人要有孝心,等以后这天下太平了,自会前来给您重新入殓。” 李甲就这么给砍了,陈乙被割耳朵前,靠着那些金银少受了些罪。割耳朵前刀斧手给他就着高粱酒喂了一颗东汉著名医学专家华佗先生发明的麻沸散,靠着这神奇的药丸及酒精与恐惧造成的麻木,以及侥幸活下来的狂喜,他并没有觉得特别痛。割完耳后又给上了最好的金创药,在城内好好养了些日子。刀斧手们倒也不怕让吴三桂知道自己对敌人这么仁慈,原本大帅就是准备留个活人回京城传信的,让他活着回到京城便是件极为要紧及正确的事。 吴三桂杀人头、割人耳的壮举在军中赢得了美誉一片,众将士惊呼:“吾帅忠孝人也!” 此后,吴三桂出于做给其他人看,及想保全家人的目的,给父亲吴襄写了一封断绝父子关系的信: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便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暂羁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致一二日内便已失坠?使儿卷甲赴关,事己后期,可悲可恨!藏书网 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犹忆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素绱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著英烈。我父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 吴三桂的这封信话里有话,表面上看是针对他老爹,实际上是在骂李自成等农民军头领。他直斥父亲贪生怕死投降,并宣布自写信之日起与父亲断绝任何关系,藏书网以后即使李自成将他老爹置于油锅、菜板之上,他也无所谓。这封信不仅仅是断绝父子关系的宣言,也是对农民军的宣战书。 李自成四月六日得到其使臣被处死的消息,九日又得到吴三桂给父亲的书信,一方面让他很懊恼,埋怨刘宗敏不该为难吴三桂的家人,甚至还悄悄把吴襄从狱中放出来,并宴请“厚加抚慰”,以示笼络,希望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另一方面传来的情报显示,吴三桂已经在积极而有效地做好备战准备,两军开打已是不可回避的事实。 第九章 引清入关 李自成的心情是沉重的,他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在此时与吴三桂开打绝非他所愿,他的军事实力并不应该用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役上。 吴三桂一系列的作为表明这次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与李自成干到底是他坚定的选择。为了壮声势,收人心,他向全国公开宣布“讨贼”,并命部下向各处散发告示: 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示:为复大仇,歼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弑,亘古奇殃;剧寇披昌,往代未有,凡属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殒心!今义兵不日来京,尔绅衿百姓,须各穿缟素,协力会剿,所过地方,俱接应粮草,务期罄捣巢穴,纤介无遗。庶使克复神京,奠安宗社,乾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这篇告示很有气魄,但发告示容易,跟李自成开打,并且还得打胜就难了。吴三桂现在的处境应该说是很不妙的,西边有李自成的大顺军,东边有八旗军,这是两支如狼似虎的武装力量。虽然吴三桂部也是久经沙场,但在兵力上毫无疑问他处于绝对劣势。虽然在山海关“传檄远近”,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动员,但以他原来本部人马三万,以及唐通的降部及收容的各部溃散士卒约两万人,总共也不过五万人。吴三桂料定李自成迟早会来进攻他,目前的情况让他极为忧虑。在与众部将讨论形势时,有人提出“借兵”之策。 吴三桂是何等聪明的人,这借兵之策在他脑中早已想过,一来此事不宜由他自己提出,二来一向做事谨慎的他也想摸摸部下的底。现在既然有人提出了,他便冠冕堂皇地发扬民主,让大家畅所欲言,共商生死存亡大事。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在目前情况下,靠自己的部队死扛跟自杀没有区别,唯一能行的通的路,便是与清政权合作。 事不宜迟,开完军事会议回府后吴三桂便斟酌起草给清政权方面的信。对于清政权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吴三桂还是颇为自信的。清政权与大顺政权目前势头都极为强劲,一山难容二虎,双方的统治者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谁都不愿容忍有这样一个既有实力更不缺野心的对手,都想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但双方实力相当,谁都没有吃掉对方的把握,所谓四两拨千斤,他吴三桂部与这两支力量相比虽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但如果他选择站到清政权那一边,那他吴三桂就是那个打破天平平衡,改变历史的关键人物。他相信只要他的书信一到,清政权的头头脑脑们便会激动得睡不着觉。 吴三桂书信的收件人是清政权的实力派人物摄政王多尔衮,内容如下: 三桂初蒙我先帝拔擢,以蚊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谊,谅王亦知之。 今我国以宁远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弃宁远而镇山海,思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以彼狗偷乌合之众,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贼首僭称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安)禄山之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而待也。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 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锄暴剪恶,大顺也;拯顺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本宜上疏于北朝皇帝,但未悉北朝之礼,不敢轻渎圣聪,乞王转奏。 这封书信由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在四月十一日从山海关带出,星夜疾驰送往清廷。这是一封写得很巧妙的信,全文你看不出任何投降或是想要投降的意思。信里写得很明白,他吴三桂是为了高尚的事业向清廷借兵,而不是乞降。信中吴三桂以“亡国孤臣”的名义,恳请清廷出兵,帮他报君父之仇,以图明朝“中兴”。同时称清为“北朝”,与明朝对称,同时他给清军提供的行进路线很是值得推敲——一条从喜峰口、龙井口等处进入,一条从墙子岭、密云等处进入。这两条路其实原本就是清军多年来屡次打入关内的路线,而吴三桂则依然牢固地控制着山海关与界岭口等重要关隘。从军事上来说,以山海关至京城的路程最短,而给清军的路线则属侧翼,需要绕路,费时费力。整个部署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吴三桂的用意仍然是以自己本部为主,而以清军为辅。最后吴三桂郑重向清廷声明,报答清廷以财物及割让土地为谢。表面上看这是白纸黑字给清廷立下送好处的字据,但实际上潜台词就是说,我吴三桂请你们来帮我打仗,虽然仗打完了我得给你们好处,但是你们打下的地盘除了我吴三桂许诺的,剩下的绝大部分,绝对绝对不是你们的,你们还得从这些地方撤出。 吴三桂的整个安排无论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来说都是高明的,相信以他的阅历和眼光他也会明白?,这一仗真的打下来,清军是否愿意吐出到口的肥肉很难说,但事先把能准备好的,能做的工作都做到位,绝对是必须的。 李自成在京城过得并不愉快,每天都有数次快马飞报吴三桂募兵声言“规复京师”的消息,这让他心烦意乱,弄得他在百官多次“劝进”的情况下都无心登基。他很清楚如果吴三桂投向清政权,他们合力攻打北京,形势将对大顺政权极为不利。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把懊悔抛开,准备硬碰硬地与对手一决雌雄。 李自成召集手下将领与谋士商议,他意挥师山海关,但遭到众人反对。其中李岩提出:“吴三桂兴兵复仇,边报甚急,国不可一日无君。择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极。主上不必兴师,招抚三桂,许以父子封侯,仍以大国封明太子,奉明祭祀,世世朝贡,与国咸休,则一统之基可成,干戈之乱可息矣。”应该说这一提议还是颇有见地,并且是有可行性的,但却很不对李自成的脾气与口味,所以未能被采纳。深得李自成信赖的牛金星也进言:“我新得京师,人心震叠,彼必不敢轻动,亟即真而颁爵赏,示激劝,编师往击,未晚也。”宋献策则一针见血地指出:“皇爷(指李自成)去,皇爷不利;三桂来,三桂不利。” 但此时这些意见,李自成统统都听不进去。原本李自成的想法是先下手为强,趁着吴三桂还没与清军联手打来,派手下将领带一支部队以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一举解决吴三桂。他心目中的合适人选是刘宗敏和李过。但可悲的是,这些当年的农民领袖们打进京城后迅速而果断地腐败起来,如今富贵了也怕死了,远无当年烂命一条时的勇猛与视死如归。四月十二日,李自成召集众臣再议攻打吴三桂之事,刘宗敏等人竟然没有来,派人去找也未找到。李自成哭笑不得,都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也不能把他们砍了,李自成现在终于明白整个大顺军能带队完成这等重大任务的也就只有他本人啦。他任命明朝降臣张若麒为“兵政府尚书”,随他到刘宗敏等将处,督促他们一起出征。 李自成要打仗了,打仗的目的是杀人,所以在开仗前把能杀的人都杀了,便是天经地义。 李自成出师的当天,也就是十二日晚,杀人行动开始了。明勋戚大臣、锦衣卫堂上官、大学士陈演、定国公徐允贞、新建伯王光通、博平侯郭明振、清平伯吴遵周、永宁伯王长锡、平江伯陈治、都督袁祐、周铭、周铎、周铉等共六十余名明朝大员在西华门外被砍了脑袋。又将彭琯、李逢甲、申济芳等五十三名明朝旧臣统统吊死,将剩下的明朝官员都集中在刘宗敏处,“纍纍坐路侧,按籍次第杀之。”到了二更时分,因大军开始出征,实在没时间再杀人了,方才停刀,将还没来得及杀的那些幸运的倒霉蛋都放了。 吴三桂不仅懂得打仗,还很会搞统战工作。就在这天夜里,北京城外各处俱出现讨伐李闯逆贼的檄文,约“士民缟素复仇”,被李自成折腾得快要翻白眼的首都市民,不乏出现胆大的,秘制素农,准备迎接吴三桂入城。 吴三桂檄文至北京,“近京一路尽传”,人心越发惶惶。同时,各种小道消息纷起,更是致人心不稳,就连李自成很器重的谋士宋献策也私下里讲:“我主马上天子,惜其杀戮太过,益造祸耳。尚有三年富贵,过此恐予术未必验也。” 十三日,天刚一亮,李自成便率军出征,骑兵与步兵共计六万人。加上一些原明军降部共计十万之众。李自成亲率精锐七千人,擎刀牵马,列长安街,出正阳门,留守京城的牛金星、宋企郊等官员送至金水桥。京城的百姓闻讯,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态跑到东西长安街上观望。 让京城百姓惊讶的是,一直传说已逃出或是已被处死的崇祯的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以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都在出行的队伍中。人们纷纷私下议论,李自成把他们一同带走,想必是利用这几个极重要的人质,对吴三桂有所牵制。 李自成率大军经通州、密云、永平,一路浩浩荡荡,朝山海关进发。一场关系历史大转折的大战即将爆发。 其实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吴三桂都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清廷一直没闲着。当吴三桂遣使郭云龙、杨珅驰离山海关前往沈阳请兵时,清军就已开拔,踏上进关攻城略地之路。早在三月中旬,清廷便已获知明军放弃宁远进关,他们敏锐地觉察出明朝方面必是遇到了极严重的危机,而清军此时也乘机休整军器,储备粮饷、马匹,准备随时出击。而在此之前,正月间,清摄政王多尔衮曾遣使携带书信,取道内蒙古寻找农民军,企图联合其共同伐明,只是李自成当时根本就没有理会。后李自成三月十九日攻入北京,让清廷极感意外。多尔衮召开御前会议,商讨对策。汉官范文程老谋深算称:“自‘闯寇’猖狂,中原涂炭,近旦倾覆京师,戕厥君后,此必讨之‘贼’也。虽拥众百万,横行无惮,其败道有三:逼殒其主,天怒矣;刑辱缙绅、拷掠财货,士忿矣;掠民资、淫人妇、火人庐舍,民恨矣。备此三败,行之以骄,可一战破也。我国家上下同心,兵甲选练,诚声罪以临之,卹其士夫,拯厥黎庶,兵以义动,何功不成!”又说如果国家只想留居关东,不图大进,那就“攻掠兼施”;如想统一全国,“非安百姓不可”。 范文程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趁明朝刚被推翻之际,各地局势极为混乱,挥师进关,以建立全国性政权。他的这一战略主张,无疑很合清统治集团的心意,而他所述农民军“三败”的观点,无疑也大大加强了清对夺取全国政权的信心。 中国历史上一场关键的转折之战即将展开。多尔衮下达命令进行全国总动员,各处兵马迅速集结。四月七日向太祖、太宗神灵祭告后出师。八日,当时年仅七岁的顺治皇帝驾临笃恭殿,向多尔衮颁赐“奉命大将军”敕印,以自己年幼为由,授权多尔衮“代统大军,往定中原”,战守方略,一切赏罚,“俱便宜从事”。多尔衮受敕印,行三跪九叩大礼。顺治帝又赐给黄伞等御用之物,以重事权。其他随征将领也都按军级赐给衣服、鞍马等物。 四月九日,多尔衮领着多铎、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及范文程、洪承畴及在沈阳做人质的朝鲜世子,齐聚堂子,奏乐行礼,再向天行拜,拜礼毕,炮声大作。 此次清军出征兵力约在十万以上。从沈阳出发后,以每天大约六十里的速度行军。由于经常刮大风,尘土飞扬,能见度极低,行军速度难以加快。出于谨慎,多尔衮并没有贸然进兵,一边行军,一边派出哨骑进行侦查。为了不在漫长的行军路上消磨掉士气,他还组织部队狩猎,一时间沿途受围捕的野兔、野鸡四处奔窜,清军收获颇丰。 四月十三日,清军渡过辽河,进至辽河西一百二十里的地方宿营。多尔衮身为全军统帅,责任重大,心情沉重。虽然从没有表露,但他心中对此次战事不是非常有把握。这次他们的对手并不是多年来战场上的老相识明军,这些年来虽然明军也偶有胜出,但整个清军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对手,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他们非常自信。而这次即将交手的是李自成的大顺军,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他的作战特点是什么?战斗力如何?这一切还都是一个谜。一个出色并且负责任的军事统帅面对这样的疑惑,往往是夜不能寐的,多尔衮也不例外。他派人请来洪承畴,洪承畴曾任明朝的陕甘三边总督,统率明军征剿农民军达十余年,甚至一度差点消灭了农民军,多尔衮很需要他来提供一些意见。 洪承畴想了想说道: 我兵之强,天下无敌,将帅同心,步伍整肃,流寇可一战而除,宇内可计日而定矣。今宜先遣官宣布王令,示以此行特扫除乱逆,期于灭贼,有抗拒者必加以诛戮,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之意。仍布告各府州县,有开门归降者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者,城下之日,官吏诛,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内应立大功者,则破格封赏,法在必行,此重务也。况流寇初起时,遇弱则战,遇强则遁。今得京城,财足志骄,已无固志,一旦闻我军至,必焚其宫殿府库,遁而西行。贼之骡马不下三十余万,昼夜兼程,可二三百里,及我兵抵京,贼已远去,财物悉空,逆恶不得除,士卒无所获,亦大可惜也。今宜计道里,限时日,辎重在后,精兵在前,出其不意,从蓟州、密云近京处,疾行而前。贼走则即行追剿,倘仍坐据京城以拒我,则伐之更易。如此,庶逆贼扑灭…… 初,明之守边者,兵弱马疲,犹可轻入,今恐贼遣精锐伏于山岩狭处,以步兵扼路。我国骑兵不能履险,宜于骑兵内选作步兵,从高处觇其埋伏,俾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比及入边,则步兵皆骑兵也,孰能御之!若沿边仍复空虚,则接踵而进,不劳余力,抵京之日,我兵连营城外,侦探勿绝,庶可断陕西、宣府、大同、真(定)保(定)诸路,以备来攻,则马首所至,计日成功矣。流寇十余年来,用兵已久,虽不能与大军相拒,亦未可以昔日汉兵轻视之也。.. 洪承畴的话中强调了约束部队纪律的重要性,以往清军在关内的形象不佳,抢掠财物人口,与强盗无异,改变这等形象是当务之急。这次同农民军不仅仅是PK军事,同时也是人心的PK。而在军事上,洪承畴指出了农民军遇弱则战,遇强则遁的作战特点。同时,他根据经验及得到的一些消息,分析出农民军打下北京后“财足志骄,已无固志”的致命弱点,若是他们干不过清军,必携财焚宫殿而遁,清军应加快行军速度,发挥骑兵机动性强的特点,进行一场奇袭。同时他也很郑重地告诫多尔衮,农民军虽然现在腐化了,但它以往的战斗底子还在,其实力断不可小觑,以防骄兵必败。从以往的战斗来看,大顺军的战法还是颇为狡诈的,他建议采用马步军更迭之法,防止中埋伏。而在进攻路线上,他认为应从蓟州、密云接近京师的地方突破。 多尔衮采纳洪承畴的建议,大军一路沿着蓟州、密云的方向进发。四月十五日晨部队进至翁后(辽宁北镇附近),突然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众将士好不惊奇,这一无阻拦,二无战斗,怎么就让停下来了。随军的朝鲜世子唯一的任务就是担当人质,自是无聊的很,命随从去找范文程打听消息。范文程也有心结交这位世子,干脆请他到自己帐中品茗。世子到来后,范文程告诉他:山海关总兵吴三桂遣下属来报,说山西“流贼”犯围皇城,三月攻陷,皇帝与后妃自缢。国事至此,已无可为,“贼”锋东指,列郡瓦解,惟有山海关独存,而力弱兵单,势难抵挡,今闻大王(指多尔衮)业已出兵,若及时促兵来救,当开山海关门以迎大王,大王一入关门,则北京指日可定,愿速进兵。 原来吴三桂派出来的人星夜兼程,总算赶上清军,递上了吴三桂的书信。多尔衮读后大吃一惊,清廷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招降吴三桂,诚意不可谓不深,但吴三桂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如今自己找上门来,多尔衮心中反倒犯起嘀咕来了。且吴三桂在信中的意思,在他看来那是模棱两可,甚至是含糊不清的。他摸不透吴三桂的真实用意,更不敢轻信,不过他仍然对吴三桂派出的人表现出恰当的热情。安顿好来使,他便急忙召来多铎、阿济格等人商议。明清两大政治集团长期处于交战中,所谓兵不厌诈,双方对对方都是抱着极大戒心的。吴三桂即使在非常危险的处境下都长期坚持抵抗清军,如今这封信的到来,让他们感到极为蹊跷,最后他们决定对此事还是采取谨慎态度为好。 次日多尔衮召见来使,客气地表示愿意与吴三桂合作,希望来使中留下一人随同清军行动,以备担负与吴三桂部联络之责。来使也是聪明人,明白多尔衮是想留个人质,其中杨珅因职位较高,便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多尔衮又派人随同副使郭云龙一同回山海关,名为商谈合作事宜,实为窥探吴三桂虚实。 清军继续进发,不过他们没有按吴三桂提出的路线走,而是改变行军路线,奔向山海关。当行进至西拉塔拉时,多尔衮也给吴三桂写了一封信,派人飞马送去。 这封信虽然也提到清出兵之本意,是为了“期必灭贼,出民水火”,迎合吴三桂提出的为君父“报仇”,与“流贼”不共戴天的口号,但其本质,还是在劝吴三桂归降,并许诺裂土封王来奖赏他。 四月十九日中午,清军抵达锦州,在城中休整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出发。可以看出多尔衮并不急于进兵,出于谨慎,他还是一直盼着自己随同吴三桂副使前往山海关的人能早日返回,为他提供宝贵的情报以作参考。 四月二十日中午,清军开拔到连山驿城,忽见留作人质,目前在前锋营的杨珅领着另一位汉人装束的汉子策马飞奔而至,向多尔衮禀报:“贼兵已迫,朝夕且急,愿如约促兵以救!”并呈上吴三桂的第二封来信。信中说: 接王来书,知大军已至宁远,救民伐暴,扶弱除强,义声震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实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犹其小也。三桂承王谕,即发精锐于山海以西要处,诱贼速来。今贼亲率党羽,蚁聚永平一带,此乃自投陷阱,而天意从可知矣,今三桂已悉简精锐,以图相机剿灭,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夹攻,逆贼可擒,京东西可传檄而定也。又仁义之师,首重民安,所发檄文最为严切,更祈令大军秋毫无犯,则民心服而财土亦得,何事不成哉! 看了吴三桂的这封来信,多尔衮才知道农民军已逼近山海关,山海关情况危急。这次吴三桂要求多尔衮尽快进兵,直入山海关,这跟前一封信中所提走西中两协路线有着根本的不同,信中分明透出了吴三桂盼望清军到来的急切心情。虽然来信中吴三桂仍然回避了清廷提出的要他归顺之事,不过信中又说,京东西可传檄而定,清军如申严纪律,秋毫无犯,就会民心服,财物与土地并得,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随同吴三桂副使前往山海关的人还没返回,不过连日来哨骑不断侦查回来的情况,加上潜伏在北京城中细作所传回来的情报,多尔衮已基本能够断定,吴三桂向清军请兵并无诈。他果断命令全军轻骑疾驰,火速赶往山海关。吴三桂在信中与清军约定首尾夹攻大顺军。 入夜,起了大风,风势凶猛,尘土蔽天,伸手不见五指,清军虽人困马乏,但因多尔衮下了死命令,没有人敢歇息。到了半夜时分已到宁远城,至拂晓,清军已至沙河所城外,此处距山海关仅一百余里。多尔衮担忧连续的强行军会拖垮部队,便命全军小歇。等天刚一亮,又命急行军四十里,在经过短暂休息后,继续挥师挺进,一路上经过中前所、前屯卫、中后所,到傍晚,距山海关只有十五里,此时多尔衮方才下令停止前进。这一昼夜,清军长途奔袭竟达两百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十九日多尔衮接到吴三桂第二封信时,吴三桂已得知大顺军正逼近山海关,情况危急,他“传令聚讲武堂,合关辽两镇诸将,并绅衿誓师拒寇”。 当时山海关处境艰难,部队缺饷,各种战备物资短缺,而城中老百姓人心惶惶,纷纷外逃。吴三桂只好向还没逃出的百姓征集“捐输”,以充实军饷,并且派人将青壮年组织起来,教他们自制武器,以弥补兵员不足的情况。不过即使这样,吴三桂对与大顺军作战还是没有底,以往清军从来都是敌人,但此时他却是无比真诚地盼望着他们的到来。 吴三桂这个人有生以来的运气一直都不错,虽然发生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首先出现在山海关城下的是大顺军,但清军最终还是及时赶到了。 第十章 血战边关 当清军到达山海关前时,已听到“关上炮声,夜深不止”。从远远传来的隆隆炮声及震天的喊杀声,说明吴三桂部已与大顺军交上了火。经验丰富的多尔衮也料到大顺军有可能在清军之前赶到,所以吩咐手下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高警惕,以防遭到大顺军的伏击。 山海关下即将开始一场血战,让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它。 山海关是万里长城东段的起点,居诸关隘之首,所以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美誉。此城与长城相连,浑然一体,极其坚固,易守难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山海关的主体建筑关城,呈四方形,周长八里一百三十七步四尺,环以护城河,宽五丈,深二丈五尺。关城东西南北各设一座关门:东门名曰“镇东”、西门名曰“迎恩”、南门称作“望洋”、北门号“威远”。东西两门外,有两座小城与关城紧密相连,称罗城。它的作用是加强关门的防御能力。在东门外的,叫东罗城,西门外的,则叫西罗城。东罗城建于万历十二年(1584年),其城墙高二丈三尺四寸,周长五百四十二丈四尺,东、南、北三面各设一个门,门外有护城河环绕,再有水门两个、角楼两个、敌楼七个。在与东罗城相交接的城墙上,还有两座楼,用以屯兵设防。而西罗城在关城内侧。 在关城南北两侧两里处,长城的内侧,南水关、北水关附近,各有一座小城,称翼城。南侧的,叫南翼城,北侧的,则叫北翼城。城墙高二丈余,周长三百七十七丈四尺九寸。设南北两门,南北翼城为屯兵之用。它从南北两个方向拱卫关城。 山海关,依山临海,又与长城连为一体,城外设城,门外设门,环环相扣,设计得极为巧妙,形成一整套完备的防卫体系。任何人要攻破此城,都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就拿清军来说,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皇太极,生前没有一天不在惦记着它。但迫于此雄关的威严雄壮,一向骁勇善战,凶悍无比的八旗将士,从不敢奢望能拿下此城,每次进军关内,都不得不绕道内蒙古,从长城薄弱之处——龙井关等地进入。这帮留着辫子的八旗兵,望关哀叹已二十年有余。大顺军的战斗力未必强过清军,但如今李自成却带着他的将,带着他的兵来了。他能成功吗?李自成自己不知道,吴三桂不知道,多尔衮也不知道。 当吴三桂确认李自成已率大军开赴山海关时,他一方面派人出关向清廷请兵,一方面为了拖延时间,又派高选、李友松、刘台山、刘泰临、谭邃环、董镇庵六人为谈判代表,前往李自成军营诈降。这六人行至三河(河北三河县)遇到了李自成的大军,拜见李自成后称:吴三桂已愿归降,望闯王不要再进攻。李自成是又喜又疑,表面应允,暗地里做好布置,带着这六人一路浩浩荡荡往山海关方向开进。李自成虽然还是保持着警惕,但这六人的诈降行为还是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大顺军的前进速度明显放慢下来。军中无论将领还是士卒麻痹轻敌的思想一下子都抬了头,行军时松松垮垮,晚上宿营时吃酒耍钱者也屡屡可见。 走了九天,四月二十一日李自成终于率军到达山海关,这时大顺军才傻了眼,等待他们的可不是什么吴三桂派出的和谈代表,而是已做好充分守城准备,准备拼死决战的吴三桂部。而此时清军已只距山海关十五里。大顺军此时从上至下无论是战备上,还是心理上,都没有做好开打的准备。诈降的高选等六人也明白现在是逃命的时候了,不过他们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虽然此时大顺军既无战备也无斗志,但对他们的看守却一直都没放松,最后除一人身中三箭,侥幸逃脱外,其余人等皆被诛杀。 吴三桂事先已与多尔衮约定,派出精锐兵马出关城,在山海关以西,即石河西岸,占据战略要地做好战斗准备。而在龙王庙至谭家颇罗一带,又征召当地乡民三万余人,以作为预备队使用。同时考虑到关城兵少,粮饷不济,又与当地士绅联合,组成地方武装,其中的成员甚至有不少知识分子——生员。这些人共助饷白银七八五余二,战马一二余匹。 李自成到达山海关后,也许是心存侥幸,也许是为了显示天恩浩荡,曾派使者最后一次通令吴三桂投降,遭到吴三桂严词拒绝。后李自成迅即部署兵力,一在石河西,以主力作正面进攻,一派唐通率骑兵迅速从九门口出关,绕到关外,至一片石候命,若吴三桂从此处东逃,可与关内一侧的大顺军夹击之。 这是场极其残酷的战斗。 战斗首先在石河西(今山海关区燕塞湖一带)打响。 双方拼死恶战,连杀数余阵后,大顺军又发动突袭,冲入吴三桂部将营内,其余诸将急率兵解救,又将大顺军击退。配合吴部作战的乡勇也表现得极为英勇,向大顺军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生员谭有养、刘以祯更是率部冲入大顺军阵中,在杀伤大量敌军后战死。 战斗从早晨开始,一直打到中午,此时吴三桂部及乡勇渐渐有些抵挡不住,西北防线首先被大顺军突破。数名大顺军骑兵杀至西罗城北侧,正准备登城时,此处的守将命部下打白旗诈降,暗中命自己的副将率部从北坡冲下,偷袭大顺军,同时城上守军利用手边所能利用的一切物件,向城下抛击,大顺军伤亡惨重,被迫撤退。 在与吴三桂部大战石河西时,李自成又指挥一部分兵马攻打北翼城。此城逼山受敌,大顺军欲集中兵力直取,打开一缺口,占领山海关。大顺军日夜狠攻,此城守将山海关副总兵冷允登亲临城头指挥部下拼死抵抗。大顺军屡次被击退,又屡次重整战斗队形发起进攻。至次日晨,大顺军的攻势不但未有减退,反而更为猛烈,甚至有部分士卒已杀上城头。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救援兵马及时赶到,攻城的大顺军腹背受敌,大部分被吴部兵马歼灭。此次战斗中,当地乡绅马维熙、刘克礼、吕鸣章 等人率乡勇协助守城,发挥了重要作用。 吴三桂部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承受住了大顺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激战一整天,虽自身伤亡也极大,但好歹是保住了山海关。大顺军以往在与明军的战斗中可谓所向披靡,交战中明军部队往往一触即溃。但吴三桂的兵马显然与他们以前交过手的明军完全不一样,此时无论是李自成还是普通士卒都明白,拿下山海关将是一场与死神共舞的险恶之旅。李自成再一次深深为吴三桂家人所受的遭遇而感到后悔不已。 吴三桂利用暂时击退大顺军的空隙,将主力撤回城内,利用自己火器上的优势,对大顺军展开炮击。大顺军此次攻城也带来了火炮,虽数量多于吴三桂部,但射手素质明显逊于对方。双方炮击不止,爆炸声此起彼伏,照亮整个夜空。 当吴三桂与大顺军激战的时候,清军也开始了行动。多尔衮得报农民军占领一片石后,当即命令诸王各率精兵向大顺军发起攻击。图赖率领的前锋营与唐通的骑兵部队相遇,唐通部不敌,被一举击溃。 夜深了,天亮后必然又是一场恶战,但清军始终没有进关,这让吴三桂万分焦急。他多次派使者前往清营,敦请多尔衮尽速入关,但多尔衮就是迟迟不动。直到下半夜,他才下令清军向山海关进发。黎明时分,推进到离山海关还有四五里的欢喜岭。欢喜岭,又名凄惶岭,位于山海关以东四五里之地。以往出征或戍人至此,因离家乡而至塞外,心情“凄惶”;戍人返归故乡,至岭,眼望山海关,以举足到家而“欢喜”,所以得名。多尔衮登高远望,只见关上烟尘弥漫,炮声隆隆。此时的他出于政治及军事上的考虑不禁又起了疑心,他与多铎、阿济格商量:“莫非吴三桂知道我南来,故意设此圈套来引诱我?我兵曾三次围过北京,都不能马上攻克,李自成却一举破之。看来,此人的智勇必大过一般人。现在他统大军亲至,志不在小。他是否欲乘此次战胜的精锐,有窥我辽东之意?不如分兵固守,以观察动静。”出于慎重,他命诸王在欢喜岭按兵不动,欢喜岭上有一座威远台,筑有城堡,原是山海关前的瞭望哨所。他与诸王进驻威远台,静观其变。 吴三桂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清军已至欢喜岭,坏消息是清军始终按兵不动,这让他好不焦急,赶紧派出山海关士绅佘一元、冯祥聘、吕鸣章、曹时敏、程邱古五人以代表民意为由前去敦请。 这五人受到了多尔衮的接见,“赐坐赐茶,款接温蔼”。多尔衮没有说什么话,主要是范文程在说。首先他说明清军此次出兵的意图,请他们转告山海关军民不需疑猜。并强调清军此次出征前规定的政策及帮助吴三桂报君父之仇的意思。言辞恳切,佘一元等五人置信不疑,倍加感激。多尔衮原本说要留这五人一起用饭,但五人以事情紧急为由婉言谢绝,告辞回关。 陪同这五人一同返回山海关的是范文程,他面见吴三桂,“晓谕军民”,通告清军即将入关。以范文程在清廷的地位,他的到来及承诺,给了吴三桂极大的鼓舞。不过他提出的一个要求让吴三桂很是犹豫,那就是多尔衮要求吴三桂亲自去见他。以吴三桂一向的谨慎,他是很不情愿去见多尔衮的,但是以目前严峻的形势,他又不得不有所顾忌,不去见多尔衮,若是清廷不发兵,以他自身的实力,很难抵得住大顺军,而且综合各方面情况分析,多尔衮此时要见他应该也不是什么恶意,最起码是不会借此次机会害他性命。他犹豫了一番后,答应了这个要求。 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吴三桂命部下在城头放炮,为其掩护,而他自己在数百名亲兵的护送下冲出城去。一路上快马加鞭,一口气驰至欢喜岭。 多尔衮得报吴三桂亲自前来拜见,大为高兴,情不自禁说道:“天下在掌中矣!”他亲自与洪承畴前往帐外迎接。 多尔衮汉语水平有限,所以他与吴三桂的谈话极为简洁。 多尔衮问:“此来何意?” 吴三桂干脆利落道:“请大兵共诛李贼耳!” 多尔衮又问:“此意果真?” 不知何故,一向老辣稳重,不轻易言语的洪承畴,此时不等吴三桂回话,便抢着用满语说:“三桂报君父之仇,岂得不真!” 多尔衮丝毫未将目光转移到插话的洪承畴身上,而是认真注视着吴三桂,面露笑意,微微点头。 吴三桂看了一眼洪承畴,然后又对着多尔衮慷慨而言,情词恳切,声泪俱下,力请出兵。 见到吴三桂如此这般,多尔衮也表现得为之动容,说:“你们愿为故主复仇,大义可嘉,我领兵前来成全这一美事。先帝(崇祯)时事,在今日不必说,也不忍心说。但昔为敌国,今为一家。我兵进关,若动人一株草、一颗粒,定以军法处死。你们可以通告大小官员百姓,勿须惊慌。” 双方的表演都很精彩,但这种表演在目前这种危急的形势下,时间自是不宜过长,双方很快,也很自然地把谈判方向转到具体条件上。双方的谈判内容,历史上有确切的记载: 桂念腹背受敌,势不得全,乃与清帅约云:“从吾言,并力击贼,吾取北京归汝。不从吾言,等死耳,请决一战。”(多尔衮)问所欲?曰:“毋伤百姓,毋犯陵寝。访东宫及二王所在,立之南京,黄河为界,通南北好。”清帅许之,攥刀说誓,而以兵若干,助桂击贼。 吴三桂提出的条件有三条,一是寻找到崇祯的太子,在南京重建明朝政权;二是以黄河为界,以北归清,以南归明,两国通好,互不侵犯;三是,清军入北京后,不得侵犯明历朝皇帝陵寝,也不得伤害百姓。这些多尔衮都很爽快地答应了,双方白纸黑字,签订协议。 从种种迹象看,当时吴三桂与多尔衮对于这份协议都是抱有将其实现的诚意的。首先,吴三桂的第一封请兵信中就已首先提出“裂土”酬谢的许诺;而在第二封信中,他又表示,击败李自成,“京东西可传檄而定”,并承诺“财土亦得,何事不成”。吴三桂后来降清,曾自求封地齐鲁,“且悉用旧人”。而齐鲁正当南北之间,与之黄河为界正相吻合。而在山海关大战后,他追击李自成,索要崇祯的太子,并向京城发出迎立东宫的告示。如果没有多尔衮的默许,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清军进入北京后,并未表现出南下之意,甚至一度声明南北“通和讲好,不负本朝,彼怀继绝之恩,以惇睦邻之谊”。不过最终清廷还是推翻了这份协议。 有一点绝对不应忽视,那就是吴三桂反清后,曾告示天下,指责当年多尔衮“顿背前盟,贪心无厌,驱兵南入,以致灭我社稷”。他在讨清的檄文中,称多尔衮“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都,窃我先朝神器”,而清朝对“背盟”一事始终没有正面反驳。这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清军此次出兵前,战略目标仅仅是夺取河北数省。而吴三桂如今亲自前来请兵,愿与清军合击李自成,并做出种种对清廷极为有利的承诺,这对于多尔衮及整个清廷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利好消息。 按满族习俗,凡是重大事件,必得举行仪式,拜天,各出誓言,以昭信守。此次仪式与以往并无不同,不过汉满毕竟风俗习惯有所不同,吴三桂参加仪式时还是稍感不适应。另外多尔衮提出了一个事先他并没有想到的要求,那就是大顺军服饰与吴三桂部非常相似,怕混战中双方无法辨认,以致误伤,希望吴三桂及其部下将士能剃发,与清军保持一致。那时清廷还没搞什么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运动,所以吴三桂并没把剃发往臣服与奴役这种带有深层政治含义的方面想,他只是心中不禁纳闷,他的部队与大顺军虽同为汉人装束,但毕竟敌我双方服饰还是有所区别的,明朝官军与大顺军打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发生过谁分不清谁的问题。多尔衮的要求让他觉得非常奇怪,不过转念又一想,毕竟是两个不同的民族,可能在满人看来汉人跟汉人的服饰长相什么的都差不多,根本分不清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之类的。上了战场生死往往就在瞬息之间,确实难以细分,所以他爽快答应了多尔衮的要求。洪承畴在帮他翻译时,自作主张润了润色,所以话就变成了这样:“我并非懦怯,使我再得万名骑兵,何惧于贼!今为兵少,故向您乞师,盟誓、剃发无恨!”让多尔衮听得颇为受用。 时间紧迫,吴三桂返回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全军剃发。现在很多人受辫子戏的误导,都以为满族男性的发型是前面光,后面浓密,外加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实际上这是不符合历史的,大家想想看,那么一个崇武好战的民族,怎么可能留那么一种极其不方便的发型呢?当时满族男性的发型是这样的,整个脑袋几乎都是光的,只有后脑有那么一小撮如铜钱大小的头发,连着一根如同鼠尾巴那么细的小辫子。这种发型还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叫“金钱鼠尾”。吴三桂其实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在他内心中被认为龌龊的发型,但是时势所逼,作为一个军人从实用的角度考虑,这种发式在战场上确实比汉人的更实用,在日常中也更容易打理及清洁,受了伤也便于包扎救治,所以他比从事其他职业的汉人对这种发型的抵触情绪要少了许多。 虽然都是大老粗,但作为人哪能没有个基本的审美标准,吴三桂料到剃发在军中会有抵触情绪,所以命令中丝毫没有提到这是清廷的要求,只是告诉大家清军的救兵来了,马上要打一场大仗,因情况紧急找不到那么多清军军服给大家换上,为了避免战场上不必要的误伤,遂决定从即日起全军集体剃发,式样以清军官兵为标准,同时还列举了此种发型便于清洁,便于战场救护等等非常适合军人的优点。虽然兄弟们还是少不得骂骂咧咧诅咒这不堪入目的发型,但部队的剃发行动进行的却是格外顺利。弟兄.99lib.们剃完发,互相摸着对方光光的脑袋,都感叹这法式虽是难看至极,但也确实爽快不已。 吴三桂答应多尔衮的要求答应的爽快,事儿也办得痛快,多尔衮自然也不能含糊。要想得天下就得有一个得天下者的气度,吴三桂从他这里走之前,可是在这威远台下与他杀白马祭天,宰乌牛祭地,向天行礼,歃血订盟,斩衣折箭为誓,表示双方恪守诺言,绝不反悔的。他很快便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火速向山海关吴三桂部靠拢。 有了多尔衮的命令,清军进军速度极快。大军兵分两路,左翼为阿济格率领的万余名骑兵,他们从北水门进入山海关;右翼的多铎也统率万余骑兵从南水门入关。而多尔衮亲率的主力三万多骑兵则殿后,从关中门进入。而在欢喜岭,清军仍留有一支机动力量待命。 当清军从容地进入山海关时,根据事先的约定,吴三桂已亲率自己的主力,直奔石河西岸,欲与李自成决一死战。而李自成指挥的大顺军则早已在石河西岸的红瓦店一带摆下阵势,专等吴三桂前来,以图将其一举歼灭。此时虽无法窥知李自成真实的内心活动,但他只带着少数随从人员,安坐于西北角一座高冈上的举动,显示着他的从容不迫。此时在他的眼前,向西南至山海关,向南至海,是一幅一马平川的景象。石河纵贯其间,从燕山谷底流出,向南汇入大海。时值五月,正是石河的枯水季节,水势浅缓,人马涉水过河毫无困难。李自成端坐在高冈上,战场全貌,尽收眼底。部下们不时偷偷窥视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像一面古铜镜,看不出他在思索着什么,也看不出他驰骋中原大地,征战十余年的豪情壮志。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血战,战争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玩意儿。刚到山海关时,他曾说:“吴三桂兵仅三千,我三十万,以一百人捉一人,可用靴尖踢倒!且吴部与北兵(指清军)久相仇杀,必不相救,即使来救,北兵住满洲,衣粮马匹器械,尚须整顿而来,也得旷日累月。”但此时的他已明白自己大大低估了吴三桂部的战斗力,也完全没想到清军会来得如此之迅速。从昨日(二十一日)与吴部在石河之战来看,他已能深切地感到,这支部队是他自与明军作战以来,所遇到的最顽强的对手。这一战将是关系到双方生死命运的关键一战,他绝不能输。为了保证这一仗的胜利,他把自己所有的精锐全部投入到战场上。 李自成就一直这么坐着、坐着。远处的尘土慢慢飞扬起来,随着那尘土愈来愈逼近,喊杀声也一阵高过一阵地涌了过来。起了风,这风起得邪,忽地一下子就来了,很大很大的风,飞沙走石,尘土蔽空。李自成还是那般面无表情,但他握着剑柄的手却愈发紧了起来。 吴三桂终于来了。 吴三桂全军士气高昂,在风中,在沙中,勇往直前,他们不仅仅是勇敢,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他们带着狰狞的表情,不顾一切地直冲大顺军右翼后部。死神的派对开始了。 吴三桂部已无后路,全军将士全无私心杂念,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杀人,杀更多的敌人,这将是他们一生中打得最凶险也是最痛快的一场战斗。 大顺军虽无吴三桂部那般疯狂,但训练有素,进退有序,倒也打得不急不躁,颇为得心应手。两军厮杀中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到处是血,到处是残缺的躯体,喊杀声,呻吟声,唯独听不到求饶声。随着战斗的深入,大顺军靠着兵力上的优势,逐渐形成了对吴三桂部三面包围。吴三桂见势不妙,迅速调整部署,指挥部下拼死反击突围。但对于他们来说,大顺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无论他们朝哪个方向突围,总有数不尽的大顺军围堵过来。吴三桂部虽一直未能突围,但他们的疯狂厮杀也给大顺军带来极大的伤亡,并且无论阵势上大顺军怎么占优势,就是无法将吴部合围消灭。 稳坐山冈一直未曾说话的李自成,这时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拿出一个统帅应有的魄力,命令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全军无论老幼,无论马夫、伙夫、各色闲杂人等,只要能走的动,统统拿起身边所有能要人命的家什,上前杀敌。这一招果真起了作用,吴三桂部被逼压的逐渐失去进攻的势头。 这边吴三桂与大顺军正杀得惨烈,那边多尔衮在城头,正与众将悠闲地喝着奶茶。远处战场上传来的喊杀声从未停止过,甚至有些流弹都落在城头之下。他并不是想落井下石,这倒不是因为他道德高尚,而是此刻落井下石并不符合清廷的利益。这一仗还是要打的,只是他不想马上参战,他要好好探一探大顺军的虚实。先由吴三桂部与大顺军鹬蚌相争,然后再趁乱出击,更能得渔翁之利。他绅士般的微笑着对诸王贝勒、贝子及出征的众将说:“你们不能越伍躁进,此兵(指大顺军)不可轻击,须各努力,破此,大业即成。”他命清军冲击农民军的阵尾,这样他与吴三桂部两头合击,大顺军就是插上翅膀,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向部下交代清楚打法后,多尔衮只是命令部队做好进攻准备,而他则继续悠闲地在城头品着他那杯可口的奶茶。 多尔衮的日子过得很舒服,而吴三桂部的日子却过得愈发艰难。战斗打到中午,他们疲惫不堪,眼看就要顶不住了,这时多尔衮也发现,战场上的双方就快要把那根维系着胜败生死的橡皮筋绷断了,便果断下令全军出击。好战的八旗兵看了半天的闲戏,早就手痒难耐,如今得到命令,自是憋足了劲冲锋而上。其中以正白旗骑兵为先锋,数万铁骑从吴三桂部的右侧插入,清军骑兵战术娴熟,他们一边驾驭着马匹飞奔,一边搭弓射箭,箭矢像飞蝗一般扑出,瞬时间大顺军官兵成批倒下。 李自成临危不慌,当他发现清军出现时,虽吃惊不已,但仍然作出正确的决定,命后军迎击。统帅的决定虽然没有错,但毕竟再英勇的战士也是血肉之躯,大顺军激战半日,已到了人体的极限,而此时清军锋气正锐,可谓势不可当,吴三桂部虽也是激战半日,但此时他们的心态与大顺军完全不同,就如同打了强心剂般,一下子又凶猛起来,两军合一,大顺军的阵形不多时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大顺军仍然在作拼死抵抗,大将刘宗敏一直在第一线指挥,此时他也中箭负伤。清军一次次的冲击,逐渐摧垮了大顺军的战斗意志,四处不断出现的清军,给大顺军官兵的内心带来一次比一次严重的冲击,队伍中不断有人高喊,“辫子兵、辫子兵来了!”士卒们再也顾不得军令,顾不得他们敬爱的闯王,人类所固有的求生本能,此时已压倒一切,他们丢戈弃甲,一片片地败退下来,慌不择路,自相践踏。吴、清联军毫不留情,一路砍杀。没有过太多的时间,战场上竟然已见不到活人,死一般的寂静。吴、清联军追击达四十余里,大顺军有部分逃到了城东海口处,被追上后砍杀而死及跳海淹死的不计其数。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及血腥的战斗,大顺军仅阵亡的主要将领就多达十五人,而吴、清联军也是付出了较大的代价。双方留下的尸体弥满大野,沟水尽赤,被遗弃的辎重、军械遍地都是。而交战最为激烈的石河西的红瓦店一带更是曝骨盈野,三年收之未尽也。 这场战斗彻底改变了吴三桂、李自成及清廷的命运,而中国的历史进程亦随此而改观。对于这一点,当时的亲历者也意识到了,多尔衮就曾说:大业成否在此一战;而李自成的种种行为显示他也深知此战的重大意义;至于吴三桂,此时他与清廷已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命运前途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战争中的三方主人公,李自成无疑是最倒霉的,他的倒霉怪不得别人;吴三桂是投机最成功的,他只需感谢自己聪明的大脑;而清廷无疑是最幸运的,历史把一注最大的乐透大奖给了他们,但这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最终却在以后二百多年的历史中一点一点毁掉了这个民族,真是应了江湖上那句老话,出来混,总有一天要还的。 第十一章 追杀李自成 就算是战败,当统帅的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李自成带着残部向永平方向撤退。到了永平后,休整队伍,收容溃散的士卒,重新集结兵力。此时他的意图无疑是想保存自己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但这么一路逃跑,怕是很难缓过气来,于是他心生一计,派明朝的降官张若麒前往吴三桂处求和。吴三桂很爽气地便答应了,但他提出一个要求,要李自成必须放还崇祯的太子和两王,并且从京师迅速撤离。李自成得闻吴三桂的要求后,火速修书一封,表示只要吴三桂网开一面,让他平安回到北京,一定满足吴三桂的条件。吴三桂信守诺言,下令自己的部队停止追击。 应该说在这件事中有个细节是很有意思的,那就是吴三桂在此时并没有要求李自成交还自己的父亲,只是坚持要崇祯的太子和两王。这与当年他在建昌(辽宁凌源)舍生救父的情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中我们也不难分析出吴三桂是一个极为务实的人。当年救父是基于此,现在救太子及二王也是基于此。从长远看,太子在自己手中,便可学当年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达到权力的顶峰,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所以此时太子及二王的政治价值远远要比他那位已离休退居二线的父亲强多了。而与李自成所达成的协议,也从一个侧面旁证了他当时确实是与多尔衮商定,以后待条件成熟,拥立崇祯太子即位的,这表明吴三桂从来不是一个贪生怕死、鼠目寸光的懦夫,虽然他从来谈不上对那个政权忠心赤诚,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有远大抱负,并且具备这一能力的人,他从来不空谈抱负,他的所有梦想都是依托于审时度势,来自于稳扎稳打、务实的行事风格,他的梦想终有一天会实现。 可惜,吴三桂只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却做不得多尔衮的主。清廷的利益与他吴三桂的利益还是有区别的,在目前战场形势极为有利的情况下,清军是不会放弃乘胜追击的,斩草要除根,清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彻底除掉大顺政权这个最大的绊脚石,最终夺取全国政权。不过由于考虑到部队连日高强度的行军与作战,所以多尔衮还是决定大部队暂作小憩。并且在政治上他也下了一步高棋,那便是宁可让部队在野外宿营,也不进城惊吓百姓,此举颇能收揽人心。 清军此战收获颇丰,战场上缴获了大量的战利品,多尔衮大肆封赏众将,吴三桂获赏最多。多尔衮以顺治帝的名义,封其为平西王,赏赐玉带、蟒袍、貂裘、鞍马、玲珑、撒带、弓矢等物。吴三桂从实际情况来说早就是地方一霸,草头王一个,这王不王的,在他这样务实的人看来并没什么价值,更何况这清廷虽有实力,但在他内心中仍视其为蛮夷,所以他从不让自己的部下称其为王爷。 自后金建国,中经改国号大清,至入关初,直至清亡国前,汉人被封为王的,有四人,即恭顺王孔有德(后改封为定南王),怀顺王耿仲明(后改封为靖南王)、智顺王尚可喜(后改封为平南王),加上平西王吴三桂,有点四大天王的意思。顺治十四年十二月,原张献忠部将孙可望降清,被封为义王。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是在天聪七年(崇祯六年)一年中先后叛明降后金(清)的,他们从登州渡海而来,带来精兵近万,战船百余艘。在他们归降前,后金(清)既无水师,又无新式大炮,这三人的投降,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后金(清)与明朝的力量对比,对后金(清)具有极大的意义。 在清廷看来,吴三桂是在清入关的关键时刻,献关投降,并与清军并肩作战,打败李自成,奠定统一全国的基础,其功勋之大,远非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所能比。当时大顺军实力雄厚,不是清军能轻易歼灭的。但吴三桂归降,就使力量对比变得对清廷有利起来。他请兵献关之举,使清军大大缩短了进军北京的时间,长驱直进,使胜利提前到来。如果吴三桂当时倒向的是李自成的话,历史该怎么来写,由谁来写,就很难说了,这一点清廷的统治者心里是有数的,故此后清廷对吴的封赏恩赐不断加码,远居其他几位汉王之上。 清军经过休整,继续开始他们的征讨之路。为了壮声势及鼓舞士气,在出发前,多尔衮下令将大顺政权的兵部尚书王则尧斩首示众。王则尧原来是明朝的密云巡抚,明朝基本快完蛋时,这鸟人投降了李自成,捞了个兵部尚书的闲缺。山海关大战前夕,这倒霉蛋被派往山海关做劝降工作,无奈吴三桂够狠,不投降也罢了,还把他扣押起来,作为礼物送给了多尔衮。这厮反复无常,要德没德,要才没才,连做宣传的价值都没有,多尔衮水平高,垃圾再利用,砍他脑袋,榨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一大早,清军出发了。行前多尔衮发布军令:“此次出师,所以除暴安民,灭流寇以安天下也。今入关西征,勿杀无辜,勿掠财物,勿焚庐舍。不如约者罪之。”他还颁布文告,晓谕官民,声明清军“取残不杀,共享太平之意”。 李自成自率残部逃到永平后,以为已与吴三桂达成协议,可以安全撤回北京,但如今吴三桂因面临清廷的压力,又综合考虑各方面的情况,所以灵活地改变策略,选择打头阵来攻李自成。当吴三桂部逼至永平时,大顺军还没缓过气来,双方交战片刻,大顺军便慌忙开始撤退。当李自成逃到永平城西二十里的范家庄时,李自成的坏脾气终于爆发,他再也无法容忍这种耻辱,他需要找个发泄口,吴三桂倒霉的父亲便成了牺牲品。吴襄不但被斩首,其头颅还被用竹竿挑着示众。 大顺军一路被追赶,无险可守,逃回北京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四月二十六日,大顺军的残余部队终于回到了北京。为了弥补战场上接连失利带来的晦气,李自成决定冲喜,他在匆匆忙忙中登了基。面对强势的吴、清联军,这京城虽说城高墙厚,但李自成心中明白,要想守住恐是很难,一旦被合围,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逃脱。他与军师牛金星商量,心情忧郁地说:“北兵(指清兵)势大,城中人心未定,我兵岂可久屯于此!即十个北京,不敌一秦中险固。今为之策,不若退处关西,以图坚守。”牛金星表示赞成,说:“大内(指皇宫)金银搜刮已尽,但皇居壮丽,焉肯弃掷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指西楚霸王项羽焚咸阳)。即使后世议我辈者,亦不失为楚霸王之英豪。”李自成认为可行,撤退之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大顺军攻入京城时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踌躇满志,但仅仅一个多月,形势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李自成的心深深地流血。一想起吴三桂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他要报复,要让吴三桂也尝尝切肤之痛的滋味。二十七日,他命把三桂的继母祖氏、弟弟、妹妹及全族共三十四口全部处死,尸体丢在王府二条胡同。整个吴氏家族仅剩下吴三桂和他的哥哥吴三凤,真是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吴、清联军攻打京师之路开始了,攻城前吴三桂已给北京沿途各州县大小官吏发去最后通牒,要么归降,加官晋爵,要么诛杀全家。历朝历代,各级官吏大多是贪生怕死,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之徒。吴、清联军一路上未受任何抵抗,处处是迎降献城的队伍,好不热闹。 二十八日,吴三桂部已逼近京城,他命人到处张贴公告,称:他的义军不日就要进入北京,将秋毫无犯,保证首都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要求降贼诸臣反正自赎,凡确有悔意者,既往不咎,并将择优留用。此时北京城内城外,各色人等,各怀鬼胎,那些士绅们大大松了口气,只盼望吴大将军早日破城。原先他们提心吊胆,害怕被大顺军抢过一次,又得被吴三桂的部队再抢一回。现在吴三桂的公告给他们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他们纷纷停止南逃,只等吴三桂来。而已降大顺政权的原明朝官员也准备二度反水,投靠吴三桂。 首都是那么好,李自成虽觉得北京城怕是难以守住,但他还是舍不得主动撤离,他还想作最后一搏。他命刘宗敏、李过、李岩等出城迎战,唐通为先锋,合各军连营十八座,试图抵挡吴三桂部攻城。吴三桂部士气高昂,一路势如破竹,其后又有清军大部赶到,两军交战,不出半日,大顺军便有八座营寨被攻破,士卒四处溃散。 二十八日的战斗给李自成泼了杯凉水,他终于可以清醒地认识到目前的形势了。 二十九日,这是大顺政权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也是他们入城的第四十天。四十!好不吉利的数字啊!吴、清联军的前锋部队已攻入北京郊外,李自成令全军整束行装,收拾宫中尚未运完的宝物,随军带走。午后,用马骡驮薪木运至内殿,用车辆把大量硝磺、桐油等易燃物散放在薪木之上。接着,发出通告,令百姓出城。霎时,城内到处人喊马叫,一片混乱。到了夜里十点左右,李自成下令放火、发炮。硝磺、桐油一碰火,转眼间星星之火已成烈焰,被点着的薪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炮弹击中宫殿,倒塌声震天动地。宫城九门雉楼及大部分宫殿都笼罩在火海之中。城外草场也被点燃,火光冲天,与宫中之火相互辉映,火光烛天,如同白昼。 咱们中国人千百年来的民族习惯,就是自己得不到的,也决不能留给别人,大顺政权在这点上做得很干脆也很彻底。三十日,天刚开始有点亮,大火 4ecd." >仍然在烧着,李自成、刘宗敏挟明太子、两王仓促地从齐化门离开,撤出北京,降将左光先及谷大成率万名骑兵殿后。 人要倒起霉来,喝口凉水都会呛着。大顺军刚出齐化门,就见烟尘滚滚,眼睛被这么一熏,一下子竟睁不开来。马匹互相冲撞,以致多人摔倒。不远处又传来喊杀声,更是让众人慌乱,一时间,队伍一片大乱。这原来是吴三桂见城中起了火,判断出大顺军将会从西边撤退,便在西山设下伏兵,准备了许多陶缸,在里面装入石灰,趁着夜色埋在齐化门外的大道上,每隔数尺便埋上两个,上面覆盖浮土,大顺军撤退的仓促,未及仔细侦查,当大批骑兵路经此处时,马蹄踩入陶缸,便陷了进去,受惊的马匹自然是乱踢一气,一下子就踢得石灰飞扬,人和马都被石灰弄得睁不开眼。而埋伏在西山的吴三桂部并不急于进攻,只是虚声呐喊,就这么一招,就把大顺军队伍全弄乱啦,可谓高明。吴三桂的伏兵用弓箭及火铳招待狼狈的大顺军,大顺军无心恋战,留下众多尸体与辎重逃去。 以吴三桂的心态来说,他是很想趁大顺军混乱之时,攻进城去的,但多尔衮死活不同意,他命吴三桂率部绕(北京)城而西,随同阿济格、多铎追击大顺军。多尔衮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很霸道的,因为吴三桂部作为先头部队,先到北京,先进北京城自是合情合理,但多尔衮却不同意,这说明清廷此时已打好了如意算盘,很明显他们是想支走吴三桂。清廷梦想得到北京已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他们几代人的梦想,多尔衮心里很清楚,谁先入北京,谁就会掌握主动。若是吴三桂先入了北京,成了新主人,“建虏将不复纳矣”,即使清兵随后入城,那么他们就处在一个客兵的位置,这与清廷的政治目标是不相符的。吴三桂与多尔衮在山海关威远台谈判时,曾约定吴三桂拥立明太子为帝,划黄河为界,当时迫于形势,多尔衮不便反对,但现在大顺军已被赶跑,此一时,彼一时,清廷可就不那么好说话啦。 吴三桂对此无疑是失望的,并且是极其愤慨的。但清廷的这一做法其实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可不是什么迂腐的书生,多年的军事生涯,使他具有丰富的经验,清廷所有可能的反复,他早已有所预料。虽然明知清廷很可能会食言,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现在所走的这条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如果他想不接受多尔衮的命令,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清军再开打,但他现在的实力绝对是打不赢的,作为一个极为务实的职业军人,他不会一时头脑发热去犯那样的低级错误。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他吴三桂比谁都清楚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他要等待,他要观察,他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恰当的选择。他没有与多尔衮争辩,默然接受了多尔衮的安排。 吴三桂从山海关出发,向京城进军时,曾发布公告,要求京城百姓摆香案、穿素衣,为崇祯发丧。这消息一传出,便有流言说吴三桂已在山海关大战中夺回太子朱慈烺,一入北京,就要拥立他称帝。基于此,那些出于各种原因还忠于明朝的百姓,对他请兵报君父之仇无不怀有感激之情。为报答吴三桂,米巷的商人们集体出资,联手为吴家大办丧事。他们一共购置了三十四口上好的棺木,凡成年的,所用棺木价值白银百余两,未成年的孩子所用棺木每副也值个三四十两。并且还给死者置衣衾,穿戴整齐入殓,总计花费白银数千两之多。 从大顺政权撤出北京到多尔衮进城之间有三天的权力真空,整个北京城成了无政府、无法度的真空地带。土匪、强盗、小偷凡是所有能够危害社会的,大大小小的臭虫全都涌了出来,北京城几乎又要沦为地狱之城。那些幸免下来的,还有些能力的明朝官员为了保护自己,为了在新政权入城之前给自己占好坑,以图将来谋得一官半职,纷纷组织壮丁武装起来,保护社区安全。他们经过商议后,决定在朝阳门预备法驾,以迎接太子朱慈烺。 不过五月三日他们等来的可不是什么太子朱慈烺,据史书记载:都中士民出朝阳门外,跪伏道旁,迎接东宫太子。谁料,从辇中出来、换乘肩舆的人,却是“胡服颀身”,根本不是东宫太子。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摄政王多尔衮!“臣民相顾失色”,不胜惊讶时,多尔衮所辖满洲正白旗兵已在部分关、宁兵的引导下,傲然入城,城头各处遍插白旗。这时候北京居民的惊愕与尴尬是可想而知的,有些还要点脸的明朝官员,趁人不备悄悄溜走。而大部分早已被多年官场生涯磨得脸皮浑厚的官员则将错就错,把多尔衮迎进宫中。是啊,管他谁是主子呢,只要能给自己官做,只要能有好处,就算是条狗,也是可以当皇帝的嘛,无耻啊,无耻!极端的无耻!!! 宫中大火已被昨夜不期而至的一场大雨浇灭,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到处散发着焦煳的刺鼻气味。整个宫城中,只有正阳门楼、大明门及东交民巷尚没有被烧到,而宫内只有太庙和武英殿幸免于难。多尔衮背着手,在部下及明朝官员的陪伴下,四处巡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嘴角处时不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最后他耸了耸肩膀,大步离去。 八月二十日,顺治帝从沈阳出发,九月十九日入北京城,这标志着清廷正式迁都。这为他们统治整个中国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再理智,再务实的人还是会有脾气的,这人又不是机器,哪能没有个喜怒哀乐!北京就在眼前,但却不藏书网能进去,吴三桂心里可是窝着股火,虽然已经知道全家人都被杀光,心痛悲伤不已,但同时又得到另外一个消息,那就是他的爱妾陈圆圆还在人间,这多少对他是个安慰。既然进不了北京,既然李自成杀他全家,那他便把这多少的怨,多少的怒,多少的仇,全部发泄在李自成和他的大顺政权身上,他发誓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吴三桂率军渡过卢沟河追击大顺军。大顺藏书网军要钱、要色不要命,从北京撤退时,带走了大量物资及掠来的妇女,所以行军速度缓慢。出城不过三十里,他们的殿后部队便让吴三桂部的前锋追上。大顺军将士这时才如梦方醒,明白脑袋终究还是要比钱和女人重要,他们不断丢弃金银财物和妇女,而吴三桂部则在后面穷追不舍。 李自成率部从北京撤退后,计划一路经畿南地区,过陕西,直奔西安,但他的这条路眼看是越走越窄。他后有吴三桂与清军追击,前有原降大顺军的明朝官军各部纷纷倒戈反水,不断拦截大顺军的去路。大顺军前防后堵疲于奔命,伤亡、溃散、投降、逃跑,使大顺军不断减员。 五月一日,李自成率军逃至距北京南面约一百二十里的涿州,这里的原明朝官员冯铨招募乡勇组建地方武装,阻击农民军。李自成一路撤退可谓狼狈不堪,如今见这样不入流的民团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不禁勃然大怒,下令全军攻城。激战半日,城未攻下,大顺军却是损失惨重。李自成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些保卫自己家乡的,打起仗来是真舍得豁出命,他们远比当年给明朝皇帝打工的一般官军部队战斗力强的多。而自己的部队,经过这一路的不断失败与损失,战斗力被削弱得不像样子,李自成的心都碎了!无奈之下,他被迫放弃攻城,继续向南撤。但这攻城耽误的时间却使背后的吴三桂部与清军迅速赶了上来。 五月二日,大顺军撤至保定。连日里一路行军,屡战屡败,不断仓皇逃命,广大将士早已是饥肠辘辘,人困马乏。进了保定城,虽然钲鼓喧天,但队伍不整,骑兵无行列,漫无秩序。城中居民早已将粮食藏起,此时的大顺军被消磨得连抢的心思都没有,这一路上的经历使他们觉得金银财宝实在是没啥用处,于是纷纷拿出宝物向当地百姓换食物充饥。 刚吃饱饭,吴三桂的部队便追来了。好歹刚填饱肚子,大顺军这次是像样地抵抗了一番,但无奈大势已去,疲惫不堪的他们还是没能经受的住吴、清联军的猛攻,大顺军再次踏上逃亡之路。为了赢得宝贵的撤退时间,他们把从皇宫内带走的锦、绮等御用织物都缠挂在树上,把金银财宝等抛置在路旁,想诱使吴、清联军官兵哄抢财物,以利于他们逃脱。这一招果然奏效,在大顺军加快行军速度,日夜兼行三百里后,吴、清联军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使他们有了得以喘息的机会。 吴三桂与清军将领很快弄清楚了大顺军跑远的原因,他们下令,只要追上并消灭大顺军必有重赏,而私自拾取路边财物的,一律定斩不饶。士气高昂的吴、清联军很快又追了上来。 五月三日,吴、清联军追至定州(河北定县)北十里清水铺,此时他们已能远远望见大顺军的队伍。而与此同时,负责断后的大顺军将领谷大成也发现后面尘土飞扬,有骑兵的身影若隐若现。他当机立断,命令自己所部停止前进,摆好阵形,准备迎战。很快吴三桂的骑兵就冲了上来,面对吴军的冲击,此时一心只想活命的大顺军将士无心恋战,战斗刚刚开始,阵形便乱了,不断有人私自后撤,谷大成厉声呵斥阻拦,并亲手挥刀连杀数名逃兵,但他的部下仍然没有停止逃跑的脚步。吴三桂看准时机,指挥自己的部队进行高速冲击,一瞬间大顺军如潮水般溃散。谷大成不愧是条汉子,独自厮杀,连杀吴军多人藏书网,最后力战身亡。 此战,大顺军阵亡数千人,丢弃被掠走的妇女二千余人,及金、银砖七百二十块,以及骡马、器械等不计其数,吴、清联军此战后又追击十五里,方才收兵返回定州屯驻。 定州的地方武装此次也有所收获,他们俘获了大顺政权在此地的地方长官董复。此人被献给吴三桂,吴三桂砍其头,放在他父亲的灵位前以作祭祀。吴三桂将获得的辎重财物等都赏赐给部下,同时收容溃散的大顺军士卒,两三日之内,竟达万余人。这些人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都放弃了对大顺政权的效忠,投入吴三桂的麾下。 人要倒起霉来,那是喝凉水都会呛着,可要是走起运来,那就是好运连连,喜事成双。吴三桂打了胜仗没多久,就得报他夫人找到了。听了这个消息,吴三桂着实吓了一跳,自己老婆不是早死了嘛,咋又复活了呢?看着吴三桂大惊失色的表情,下面禀报的部下猜想自己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其实找到的那个根本不是啥吴夫人,而是吴三桂的小老婆陈圆圆,因部下知道吴三桂特别宠爱她,所以禀报时便尊称其为夫人。见吴三桂此时这般表情,部下连忙解释,吴三桂的脸迅速从大惊转为大喜。 这陈圆圆在大顺军撤退时,原本是被刘宗敏一起带走的,即使是在最危急的关头,刘宗敏这头色驴也没舍得扔下这位小美人。后来大顺军一路狼狈撤退,一路打仗一路死人,队伍是一片混乱,刘宗敏是再有心也没挡得住陈圆圆在混战中跑散。 吴三桂与陈圆圆相逢之日,由于一路的颠沛与惊吓,这位小美人花容失色,头发凌乱不堪。这对乱世眷侣相聚在战斗刚刚结束的战场上,四处篝火通明,火光照在她那喜极而泣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一道道红印。 定州之战,是李自成南撤后遭到的第一次重大打击。此战显示,大顺军已无多大士气与战斗力,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五月四日大顺军撤往定州南的真定(河北正定),一时间这座不大的小城塞下了众多的大顺军将士。自四月二十二日山海关大战以来,短短半个月时间,大顺军是一败再败,这让李自成陷入深深的耻辱与自责中。就在四五个月前,他还挥师数十万大军,东渡黄河,直趋北京,一路上攻城略地,所向披靡,长驱数千里,竟未遇一敌手,而吴三桂的突然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在他面前,自己是屡战屡败,一路逃窜,几乎无立足之地,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一万次地问自己,但始终找不到答案。将士们再也没有了那种起义军应有的自豪与骄傲,他能感觉到他们已经对自己这位闯王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这让他常常不寒而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真的是要彻底完蛋了。大顺军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他需要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李自成,那个骄傲的闯王李自成。 冤有头,债有主,这场胜利应该用吴三桂的失败来建立,李自成决定同吴三桂决一死战。他挑选精锐军士组成一支奇兵,亲自率领他们北上出击。此时正驻营于定州的吴三桂一直没有放松警惕,他亲自制定了侦查防御计划,并且督促部下一丝不苟地执行。吴三桂的小心谨慎给他带来了回报,在李自成接近吴三桂大军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们便已被发现。吴三桂不露声色,迅速指挥布阵,在大军两翼设下伏兵,专等李自成自投罗网。这一战的结果是显然的,大顺军又败了,损失多达万余人,李自成再一次逃脱,但他此时的内心想必比死还要难受。 第二天,昏了头的李自成,集结了自己几乎所有的力量,要与吴三桂赌一把大的,这次赌的是个“命”字。李闯王在阵前厉声高呼:“今日亲决死斗,不求人助,乃为豪杰耳!”意思是说你丫的吴氏三桂要真有种,就不要借助清军的力量,你我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分出雌雄公母来。 李自成是喊破了嗓子,可吴三桂压根就不搭理他,人家是什么人啊!那可是中国历史上最最著名的实用主义大师,虽说名声不好,可人家从不做亏本买卖,你李自成跟他来这个,这也太小儿科啦吧! 李自成一拳打在棉花包上,竟没个与他对骂的人,不禁郁闷不已。就在他琢磨来点啥新词的时候,吴三桂大军已发起冲锋。清将固山额真谭泰、准塔、护军统领德尔德赫、哈宁噶等率部配合作战。这是一场血战,也是一场惨战,见过地狱吗?这便是!双方从上午一直激战到傍晚,战场上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晚间忽然东风大作,黄沙蔽天,大顺军中多处旗帜被刮倒、折断。李自成一时英雄气短,竟唯心主义地叹道:“难道天要亡我大顺吗?”就在他感叹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流矢,正中其肋下,李自成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众侍卫连忙将他抬起,火速护送回营。李自成深知此战甚为关键,再也输不起,在明知自己负伤,已无人能指挥军队取胜的情况下,他果断下令,全军交替掩护,有序撤出战斗。而吴、清联军也因伤亡惨重,及担心大顺军突然撤退,其中有诈,未敢贸然追击。 随军医士检查过李自成伤口后,极力建议静养。李自成惨笑道:“难道躺着等死吗?”大顺军在这一日撤出真定,据当地对大顺政权怀有敌意的文人记述:“自北而南,尘土蔽天,然皆老幼参差,狼狈伶仃,十‘贼’中夹带妇女三四辈,全无纪律。” 定州、真定两战,大顺军再次遭受重大损失,这也加速了大顺军败退的步伐。随着大顺军主力撤出河北,京师以北,居庸关内外各地,以及天津、真定等处纷纷降了清。 虎落平阳被犬欺,李自成仍自认是一头猛虎,这头受了伤的猛虎,不甘就此被犬戏,更不甘被犬吃掉。他率部进入山西境内,在各战略要地布置兵力,堵截追兵,然后,他又挥师北上太原,回到西安,重新谋划他的复兴大业。 而吴三桂也没闲着,真定一战大胜后,他让部队略作休息,然后又传令进军,尾随大顺军,一路追击。五月七日,大顺军过平定州时,吴军已追至核桃园(固关北侧),直抵固关前。李自成命后营人马速回关上防守。此关居山西与河北之间,为战略要地,易守难攻。吴、清联军自山海关至固关,长驱数千里,不间断行军,早已人困马乏,面对战场形势,吴三桂考虑再三,觉得并无把握全歼大顺军,于是决定,暂且撤军,待队伍彻底休整后再图决战。 五月十二日,吴三桂与英亲王阿济格等众将回到京城。多尔衮派大学士范文程等出城迎接慰劳。入城后,众将即谒见多尔衮。 在短短的两个多月中,靠着清军的有力支持,吴三桂连续击败大顺军,夺回京师,并将大顺军主力赶出河北,巩固了京师及周边地区的安全,这为清廷最后夺取全国政权,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吴三桂之功,得到清廷高层的肯定和高度评价。 会做人的领导才会有部下卖命!所以在北京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吴三桂开始接连不断地给上头打报告,请求给其有功的部下封官加爵外加物质奖励。 为了让清廷弄清到底有多少人得赏,及赏多赏少,吴三桂甚至非常人性化地编定文武清册两本,要求按功劳“撰给敕书者,即与世袭敕书,文职应超等擢用者,即与转咨吏部超等擢用”。 那会儿清廷统治者的中文水平还是颇为有限的,看见这么多字真是有些心烦,不过他们明白,为了巩固已取得的胜利,及从长远的战略利益来看,拉拢原明朝将领是极其有必要的,因此,但凡吴三桂要求封赏的人,基本都得到了满足。 而对于吴三桂来说,清廷已封他为王,再往上也没啥可发展的,而给自己争取一块封地则是极为实惠的选择。他选中了齐鲁之地,齐鲁为南北适中之地,历史源远流长,物阜民厚。西周时,周公旦封此,春秋时,有齐桓公称霸。这一选择,吴三桂主要是听从了方大猷的建议,这方大猷原是蓟州监军,随吴三桂一起降的清,后吴三桂命他守通州。他建议吴三桂“切嘱抚镇属各武官不得散往他处”,在获得清廷批准封地齐鲁后,“悉用旧人”为宜。吴三桂估计彻底灭大顺军后,南北即可议和,划黄河为界,而他居两政权之间,可收南北之利。 吴三桂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得很精,可多尔衮不傻,他的政治智慧在吴三桂之上。依他所见,清廷目前实际控制的地盘也就京畿地区,大局还不稳,现在封藩为时尚早。所以对 4e8e." >于吴三桂的封地请求,他既没答应,也没驳回,这事儿就这么挂了起来。吴三桂是聪明人,见多尔衮如此,意思也就明白了八九分,所以他识趣地未再提封藩之事。 第十二章 南明的小算盘 谈了这么多北方的事儿,再来谈谈南方。 自打公元一四二一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明朝就有了两个首都。南京不再履行首都之责,虽无首都之实,但却继续享有首都之名,并且原有的组织架构都被很完善地保留了下来,从迁都到明朝最后灭亡,两百多年来一直如此。也就是说,只要皇帝愿意,南京作为首都随时可以运转起来。要不明朝的官吏老是自称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何如何呢。 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那天,北京城被大顺军攻破,但此时南京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官吏百姓仍一如既往地过着平静日子。到二十九日左右,开始有传言说北京已陷落,南京的官吏对于这个惊天的消息不知该如何应对,原本想的是,既然此事无法确认,那只能是以不变应万变,但后出于谨慎和恐惧,南京方面开始实行戒严。以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等人为首的大臣聚在一起商议后,觉得老是这样坐等下去也实在是太被动,并且若是北京真的被攻破,南京方面什么也不做,似乎对天下不大好交代,于是便发布公告,号召天下臣民起义勤王,捐献资财,佐助国家讨伐农民起义军。当然这仅仅是表面文章,南京方面在军事上并无实际动作。 四月十二日起,陆陆续续有在北京陷落时幸存的京官逃难到南京,此时北京陷落、崇祯皇帝已上吊自杀的消息才最终被确认。虽然在内心中已有所准备,但当这个可怕的消息最终被确认时,百官仍是感到无比的震惊与不寒而栗,难道真的要亡国了吗?他..们本能地意识到,国不可一日无君,此时大明朝最需要的就是拥立新君,稳住局势。 此时崇祯的几个儿子都在李自成手上,生死不明,自是无法迎立。好在有几位宗室子弟已趁乱逃出,作为近支,具有王爵,较有资格继承王位的有潞王朱常淓、福王朱由崧。此时这两位王爷已安全抵达江苏淮安,淮扬巡抚路振飞将二人妥善安置。潞王朱常淓是隆庆穆宗帝之孙、简王朱翊镠之子、万历神宗帝的侄儿。而福王朱由崧是万历神宗的孙子、老福王的世子。从虚伪的封建道德来讲,做皇帝的自是该有几分贤德,潞王名声不错,一直有贤王的美称,从这一点上看似乎他继承大统比较合适,他是南京诸多大臣内心中理想的人选。但是有一个人却对他不甚满意,此人便是朝廷中的实力派人物,握有重兵的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凤阳总兵马士英。 马士英颇有政治野心,他很明白绝大多数同僚都是要拥立潞王的,他如果也一起烧这个热灶的话,那他在新皇帝心中便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新皇帝会认为自己这个皇位是天经地义得来的,不会感激任何人。所以他马士英要烧冷灶,拥立一个弱势君王,这才符合他的利益。而在他的心中,福王朱由崧才是理想的人选,福王和他父亲一样,名声极坏,在藩地时,便荒淫不法,早有恶名。别说其他人,就是宗室内部也有不少人厌恶他们。崇祯十五年(1641年)福王的封地被大顺军攻破,他那肥猪般体型的父亲,让大顺军的弟兄们给煮了吃了。他因为体型相对轻盈些,跑的快,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这些年他是带着家眷东躲西藏,最后连老娘都给弄丢了,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最后逃到淮安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名内侍。此人要才无才,要胆没胆,就连他自己,对自己的政治生命都未敢抱有任何奢望,到了淮安后,只是庆幸终于安全啦,又可以过上体面舒适的王族生活。 马士英提议福王继承大统的理由倒也不算牵强,因为福王和刚死的崇祯皇帝在礼法上来说关系更近一些。礼法在封建时代可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的提议并不容易被推翻。当时在南京还有一个人,是完全有实力有资历能与这个马士英抗衡的,此人便是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史可法。但碰巧此时他不在南京,而在浦口督师勤王,兵部侍郎吕大器、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等人联名给史可法上书,明确表示反对立福王。指出此人有“七不可立”:不孝、虐待下属、擅权干预政务、不读书、贪鄙、淫乱、酗酒,可谓五毒俱全!他们一致认为潞王贤明,可承大统。史可法赞同他们的意见,说:“非英主不足以定乱!” 历史总是那么有趣,翻翻史书,很多人会沮丧地发现,似乎卑鄙、无耻战胜光明、磊落的概率总是大的多。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叹息,但历史却从来无法改变。 无耻者固然无耻,但他们的工作效率确实很高。马士英抢先秘密派人前往淮安,向福王传递他的拥戴之意。而淮扬巡抚路振飞又是马士英的人,在马士英的授意下,他迅速为福王备舟急速赶往南京。同时马士英致书史可法、吕大器等人,反对立潞王,称绝不可坏了祖宗礼法,并说福王的恶名俱是谣传,不可轻信,而据他了解,论贤能,没有一个宗室能比得上福王。 刀把子上出政权,马士英很明白这个道理。他用重金贿赂了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及总兵刘良佐、黄得功、高杰、刘泽清等手握重兵的将领,让这几个人派重兵护送福王至江苏仪征,准备伺机进入南京。然后他又以时势紧迫,拥立新bbr>君王不可久拖不决为由,召集众臣商议。两派商议时火药味极浓,从早晨一直争到中午,还是没议出个结果,马士英党羽给事中李沾发狠道:“今日有异议者,以死处之!”而其余党羽则集中火力围攻谩骂吕大器,称其妖言惑众,罪可当诛。因此时南京城兵权全部被马士英所掌握,所以吕大器觉得李沾所喊杀人之话,恐怕并非妄语。吕大器暗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没有与马士英等人再继续理论下去,扭头便走,其余反立福王一派的官员见领头的吕大器如此,也纷纷效仿。虽然未能逼迫吕大器等人同意自己的主张,但反福王一派的集体沉默,对于马士英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张罗属下,开始准备福王登基庆典的事情,同时为了防止史可法杀回南京,他再次加强了南京城的戒严与防御。 吕大器回府后,当即修书一封,派得力属下化装后将信带出城,送往史可法处。看到吕大器的信,史可法大惊,他感到很棘手,此时若是要挫败马士英,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与马士英兵戎相见,他并不怕见血,但此时京城及北方众多江山已丢,现在若是内讧,这大明恐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这是他非常不愿意看到的。同时他想到了更深一个层次,福王或是登基后的新皇帝并不可怕,这新皇帝只是光杆皇帝,起不到什么真正的作用,真正的心腹之患是马士英,即使此次登基的不是福王而是潞王,他们仍然要面临这样一个对手,所以为了究竟让何人登基这个问题与马士英打内战,显然并不值得。史可法想了一夜,给吕大器回了信,让来人一清早便火速带回南京城。 没了史可法等人的反对,马士英办起事来更为畅快。他很快便派礼部官员前往仪征迎接福王,崇祯十七年五月十五日(1643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帝位,以次年为弘光元年。 朱由崧即位后,封赏百官。以史可法、马士英为兵部尚书、高弘图为礼部尚书,同时这三人还被封为东阁大学士。其他各官也都有封赏,张慎言为吏部尚书,黄得功为靖南侯、左良玉为宁南侯、高杰为兴平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 史可法是办实事的人,对封赏没什么兴趣,他提出,应分长江以北地区为四镇:刘泽清辖淮海,驻于淮北,掌管山东一带军事。高杰辖徐州、泗州(安徽泗县),驻于泗州,经略山东、河南开州、归德地区的军事。刘良佐辖凤阳、寿州,驻于临淮(安徽凤阳东、淮河南岸),掌管河南陈州、杞县一带军事。黄得功据滁州、和州,驻于庐州(安徽合肥),掌管光州、固始地区的军事。各镇设额兵三万,所需额粮钱,由各镇自行征取。各辖区军民,州县各官均受本镇节制。设督师一人驻扬州,节制四镇。这四镇大都与大顺军所占地区接壤,设置的目的是想以四镇阻挡大顺军南下,并以此作中兴计。史可法说得很清楚:“国家设四藩于江北,非为江左偏安计也,将欲立定根基,养成气力,北则为恢复神京之计,西则为澄清关、陕之图,一举而遂归全盛耳。” 闹腾完了,这南明小朝廷好歹是有些稳定的气氛了。这朱由崧虽是酒囊饭袋,但人际关系方面倒是拎得清,会做人,会来事。马士英拥戴有功,自然得大赏。圣旨是这么写的:马士英保障东南,肤功更著,着加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 众大臣都知道,马士英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大家都希望他出外督师,而让史可法留在南京,主持大政。这马士英可是把权力看的比命都重的主儿,他怎么可能同意离开南京这个权力中枢呢?他对史可法假称:您的威名早已远扬,军士们对您是钦佩有加,您若是经营于外,而我居中,各尽其才,各尽其用,岂不更好。这等屁话,史可法当然听的出意思,作为一个忠臣,他无心玩权力斗争的把戏,他明白马士英是铁了心要留在南京,自己要是留下不走,虽马士英也不能把他怎样,但这军务大事就没人管了,这对朝廷是很不利的,他史可法是真真正正想为朝廷做事的人,离开南京这个是非地,也许反而能放手大干一场,所以他坦然地对马士英讲:“居者守,行者御,莫能偏废,敢辞难乎!” 第二天史可法就向朱由崧提出到扬州督师,南京士民听说史可法要出镇扬州,舆论一片哗然,惊呼:“为何夺我史公?”太学士陈方策等人上疏:“淮扬,门户也;京师,堂奥也。门户有人而堂奥无人,这能行吗?”这些浅显的道理,朱由崧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更看重的是自己肥屁股下的那把龙椅,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他要坐稳这个位置必须要靠马士英,所以他坚拒了舆请,下达旨意:“辅臣可法,身系安危,朝廷鉴知已悉。”批准史可法去扬州督师,特加太子太保衔,令百官至郊外饯行。 朱由崧知道马士英虽然势力大,但目前在朝廷中还没有实力做到一手遮天,所以这位万岁爷,刚即位时还能做到夹着尾巴做人。即位一个多月来说话谦和,处事谨慎,待人平和,拘节守礼。在忠臣们的指引下,算是能选贤任能,部署好军事,判定施政措施,并宣布实行“国政二十五款”,一时间南明小朝廷竟颇有一些维新的气象。一些人甚至开始对“中兴”大业燃起希望。 但再美好的愿望毕竟也只是愿望,弘光政权自成立之日起,就已重开党争,党同伐异,且愈演愈烈。以马士英为首,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他起用崇祯钦定的“逆案”(指魏忠贤案)中在册的人物阮大铖,进而加剧了内斗。正直的大臣大学士张慎言、高弘图、吕大器、姜曰广等先后被排挤出朝廷,史可法在外督师,也备受孤立。马士英操纵朝政,浊乱国是。朱由崧登基时间一长,见制约他的因素越来越少,便原形毕露,深居禁中,惟渔幼女,饮火酒,杂伶官演戏为乐。而后又大兴土木,修兴宁宫,建慈禧殿,靡费大量资金,开宴、赏赐无度,使国库匮乏,朝政浊乱。 自作孽不可活,这腐败也得有腐败的本钱,最起码你得维系自己的政权不倒,但弘光政权在军事上也是举足失措。嘴上天天在讲“讨贼”、喊“中兴”,报君父之仇,把主要危险看作是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但现在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已经是清廷,而他们对此却浑然无知。农民军已被吴、清联军击败,退到陕西后,早已是自身难保,而清军已占据北京及其畿辅地区,此时正准备南下。南明朝廷竟然天真地认为,清既能杀贼,即是为我复仇。予以义名,因其顺势,先国仇之大而特宥其前辜,借兵力之强而尽歼其丑类,亦今日不得不然之着数也。他们糊涂到把清军入京看成是帮明朝复仇的友好举动,且准备继续借用清兵全歼农民军,真是荒唐至极。 吴三桂真是吃香,他现在不仅仅是清廷的红人,就连南明统治集团也将他看成是香饽饽。当陆续得到吴三桂击败农民军的消息时,整个南明是举国欢庆。太仆少卿万元吉盛赞吴三桂“惟凭忠义,当闯百万,遂能屡挫贼锋,凯奏收京,功成勒鼎”。南明群臣已将他捧到与唐朝中兴名将郭子仪、李光弼同等的地位。甚至还有些弱智大臣狂言:“吴三桂克复神京,功在唐郭、李之上!”你说可笑不可笑?! 当马士英向朱由崧奏报吴三桂大败农民军的消息时,朱由崧大夸“三桂倡义讨贼,雪耻除凶,功在社稷”。这时整个南明小朝廷都得了集体狂想症,他们天真地以为,有吴三桂及清军的援助,大明朝很快就可还都北京了。大臣们纷纷建议早日同吴同三桂?99lib.取得联系,并派兵进至黄河一带,好与吴三桂成“犄角”之势,彻底消灭农民军。为了让吴三桂来点劲,马士英更是建议应速给此等忠勇功臣加官晋爵。五月二十八日,朱由崧赐封吴三桂为蓟国公,子孙世袭,加赐坐蟒滚纻丝八表里、银二百两,户部发银五万两、漕米十万石,责令沈廷扬负责,自海道运送给吴三桂。其他有功将士,由吴三桂开列名单,以便给予升赏。 因为清军打了农民军,所以南明弘光政权便一厢情愿地认定此为一支扶危济困的“义师”。为了表达本朝的感激之情,弘光政权打算派一个代表团前往北京。一来向清军表达感谢之意,二来把勅书与封赏交给吴三桂,好让他感受到南明的温暖与鼓励,以使他更好地为南明效忠。 此次北上代表团由三人组成,左懋第为正使,马绍愉、陈洪范为副使。为了表示重视,特加左懋第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马绍愉加太仆寺少卿衔,陈洪范加太子太傅左都督衔。同时出于安全保卫方面的考虑,派出锦衣卫祖泽溥等作为随员同行。七月六日,朱由崧召见代表团成员,尚书顾锡畴起草的《恭拟祭告陵园文》、《祭告大行皇帝后文》、《吴三桂封爵制书》、《勒谕铁券》、《黎玉田、高起潜勅命》、《谕宣北京人民》、《谕宣彝御书》等七个文件,经朱由崧审阅后,交付左懋第等携带北上。 此番出使,经众大臣廷议,确定了议和的方针。朱由崧授权使团如下使命:在天寿山特立园陵,为崇祯改葬,与清议和,可割山海关外地,每年给钱十万为限,往来国书按古称“可汗”,通使礼仪,宜遵“会典”,不得屈膝,以致辱命。 七月十八日,使团携带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蟒缎、里绢万匹,离开南京前往北京。 使团刚走,总兵刘泽清又上奏请求追封吴三桂父亲吴襄,好使吴三桂感恩于南明。刘孔昭也上奏:“吴三桂父子效忠,宜加殊礼。”随即朱由崧追封吴襄为辽国公,谥忠壮,吴三桂继母祖氏为辽国夫人。 七月底,使团途经东平伯刘泽清驻地。刘泽清给吴三桂写了一封信,托使团转呈。信的主要意见是要吴三桂努力促进明与清的议和,建议吴三桂“何妨劻勷两国而灭闯”,为两个政权共同效力,消灭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八月一日,使团准备渡淮河,陈洪范、马绍愉也分别致书吴三桂。 陈洪范、马绍愉之所以给吴三桂写信,是因为这两家与吴家多年来一直有往来,而吴三桂“大义灭亲”,赶走李自成,“光复”北京之举,为他在士大夫阶层赢得“美誉”,很多人看到了他身上潜藏的巨大价值。在乱世之中,谁都渴望这样一个实力派人物能成为自己的靠山与保护伞,凡是早先与吴家多少有些沾亲带故的人,无不想与吴三桂建立起某种联系。陈洪范、马绍愉在信中不遗余力地狂吹吴三桂,同时告知南明对他及其父母的封赐,是要借重吴三桂在清廷中的地位,从中予以斡旋,完成“和好大业”。 为了让吴三桂早些得到消息,以便他见机行事,八月中旬,使团渡过黄河后,便差随行官员曹应试先行,向清天津总督骆养性通报。使团希望能在临清(山东仍名)暂住,由天津方面派兵迎护。清廷接到骆养性奏报后,同意了南明使团的请求。 九月下旬,南明使团行至河北沧州时得到消息,吴三桂被清廷改封“平西王”。事情突然,使团几个主要成员商议后,决定派人携带册命与他们的私人书信先期赶到北京,转交吴三桂,并说明使团此行之目的。吴三桂接到册书后,不启封,直接呈交给清摄政王多尔衮。多尔衮打开赐封吴三桂蓟国公册命,内有“永镇燕京,东通建州”的话,这些内容激怒了多尔衮,他原本想拒绝南明使臣进京。但众臣商议后认为,南明既以理来,应令使臣入京传见。多尔衮怒火渐冷后想了想,觉得让这些人进北京也没什么威胁,不如让他们进来,看看到底搞什么把戏,于是便同意了大臣们的意见。二十六日,使团至天津静海,清总督骆养性亲自会见使团,传多尔衮之令,使团只准带百人进京,其余皆安置此地待命。 九月二十九日,南明使团行至河西务,听说明日清顺治帝将行登基大典。使团觉得此时赶路不宜,遂决定先暂住下来。 十月十日,清派礼部官员迎至张家湾。而此时吴三桂也派心腹带来消息,吴三桂说:“清朝法令甚严,恐致嫌疑,不敢出见。”还表示:对南明“终身不忍一矢相加遗”。前两句自然是套话,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吴三桂说:“时势至此,夫复何言?惟有闭门束甲,以俟后命耳。”他谢绝了朱由崧的一切赏赐。听了来人转达的吴三桂意思,使团主要成员顿时傻了眼,他们,或者说整个南明统治阶层,原来一切的美好愿望都破灭了。 十月十二日,南明使团从正阳门进入北京藏书网城。小歇了三天,清内秘书院与户部官员到使团驻地拜访,南明使团成员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晋见多尔衮,清官员面露难色,原来他们此行领受的任务竟然是来收取使团带来的礼物。使团成员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愕之色,心中暗想怎么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上来就要钱,这些鞑子真是没教养。陈洪范长叹了一口气道:“银币是送给你们清廷的,即刻收去。先将白银十万两、金一千两、蟒缎二千六百匹付给,其余陆续运到。” 虽然先前吴三桂已表明了态度,但使团还是不甘心,所以在到达京城的第二天就通过各种关系与吴三桂联络,但吴三桂是铁了心对南明使臣谁也不见,也不拜迎朱由崧诏书。使团所携带赏给吴三桂的白银一万两、缎二千匹,也一直无法当面交付给他。这次来收礼物的清官员,一看还有剩余银缎,便急不可耐地询问,这些东西是作甚的?陈洪范苦笑着说:“这银一万两,缎二千匹,是赏给吴三桂的。只是我们一直无法见到他,既然你们是奉旨来接收我们的礼物,这些你们便一并收了去吧,请务必转交给你们的‘平西王’”。清官员一听,竟都乐得抚掌,扛起来就走。正使左懋第见这等情形,忧虑地问陈洪范,这些财物,这些人真的会交给吴三桂吗?陈洪范有气无力地答道:“左大人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我等这次前来,只怕是不会有任何收获,这些财物带回去又落不到我等自己的囊中,弄不好还得落个没办好差的罪名,现在交给这些人,也就等于交给了清廷。他吴三桂如今已是清廷的‘平西王’,我等如此这般做,也就意味着完成了使命,何乐而不为呢?”听了陈洪范的话,左懋第竟然由忧转喜,连连点头称是,两人相视,会心笑了起来。 南明使团又在北京待了五六天,而吴三桂则奉命同英亲王阿济格出征陕西去了。南明苦心笼络吴三桂的目的终究是落空了,妄想着同清议和,划界为守,也没有达到目的。多尔衮始终没有见使团,只是派内院大学士刚林及其属下官员出面交涉,最后还是断然拒绝了南明的议和要求。甚至使团提出的致祭崇祯、重新埋葬的这点人道主义要求,也被拒绝。到了十月二十六日,刚林更是不客气地向使团下达逐客令:“你们明早即行!我已遣兵将,押送至济宁。”同时还宣布:“你们回去通告,我们即将发兵南下!” 次日,南明使团怀着屈辱、沮丧的心情离开北京南返。十一月四日,行至沧州,忽见一清将率四五十名骑兵追来,将左懋第、马绍愉等人扣留,带回北京,只允许陈洪范一人回江南。原来此变化竟是陈洪范引起,这鸟人去了趟北京,眼见着清军兵强马壮,再想想南明之腐朽没落,心里掂量一番,觉着还是干脆降了清合算。于是便暗中给多尔衮写了一封信,表示愿衷心降清,要求清廷把左懋第,马绍愉二人扣留,而让他回南京,可招徕刘泽清诸将,把江南献给清朝。多尔衮接到此信,心中大喜,觉着这买卖合算,特派詹霸等人追赶,至沧州才追上,向陈洪范密传多尔衮的指令——“勉其加意筹划,成功之日,以世爵酬之。”作为使团一把手的左懋第还是有些骨气的,宁死不屈,拒绝降清,慷慨就义。副使马绍愉率所从将士剃发投降。 第十三章 我吴三桂又回来了! 北京就是好,多尔衮在北京住了一段时间,觉得非常爽,于是便决定迁都。顺治元年九月十九日,顺治皇帝正式迁入北京。此时清廷说话算数的其实还是多尔衮,在他的安排下,顺治皇帝于十月初一告祭天地,即皇帝位。 十月十三日,顺治封赏满汉诸王,开盛宴庆贺。吴三桂因功勋卓著,位列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等异姓诸王之首,封赏优厚,特赐平西王册印、白金万两、鞍马一匹、不带鞍之马两匹。 多年的努力,巨大的代价,清廷终于在京畿之地扎下了根,但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形式仍然是极为严峻的,它的对手们与清廷并存在神州之上。虽然自山海关以来,清军一直给李自成不断的重创,但大顺军一直都没被消灭。他们退入山西,还存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张献忠已夺占了蜀地,眼前虽算不上大的威胁,从长远来说,绝对不能轻视。拒绝同南明议和,正如史可法指出的:“今日之计,和不成,惟有战。”这南明无论版图、财力与军力,都是可以同清拼一拼的。消灭自己所有的对手,控制全国,统一天下,是多尔衮及清所有统治者共同的心愿与理想。他们没有被眼前的胜利所陶醉,他们非常清醒,他们仍然准备战斗下去。多尔衮曾派人向随军进京的朝鲜凤林大君传达他的志向:“既得中原,势将混一,自此事无可疑。”足可证明他们的雄心壮志。 此时在山西的李自成,出于战略整体利益的考虑,没有组织抵抗,放弃了山西。清军占领了河北、山东、山西等省及河南部分地区。多尔衮审时度势,命清军乘胜追击,绝不给大顺军及南明喘息的机会。清军兵分两路,南北出击,对大顺军与南明发起了战略总攻。 十月十九日,多尔衮以顺治帝的名义,发布命令,任命和硕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军出征陕西,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率所部从征,共同追击大顺军,目标直指大顺政权目前总部所在地西安。 同时,多尔衮决定二十五日出征江南,命和硕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随征。不过多铎等还没有出发,河南巡抚罗绣锦便发来紧急军情,称李自成的骑兵一万、步兵二万余人正向怀庆、卫辉两城发动进攻,并已攻下济源、孟县等地,离怀庆三十里扎营。怀庆总兵官金玉和出战,在柏香镇以西被农民军击毙。此战清军共阵亡各级将官二十二人,士卒达一千七百五十五人,可谓伤亡惨重。根据战略分析,大顺军此次恐怕不仅仅是夺取怀庆城那么简单,而是要占据黄河渡口,与黄河南农民军连成一片,若果真如此,那么形势将对清军极为不利。怀庆守军已全部撤回城内坚守,吁请朝廷“亟敕兵部,速催大兵星夜兼程前来”。河南此次出现的情况,令多尔衮感到非常意外,他没有想到大顺军还有勇气与实力进行反扑。他很清楚,如不彻底击败大顺军,就无法顺利进军江南。于是,他改变出征江南的计划,迅速通知已出征的阿济格、吴三桂,并令多铎部停止南下,先救怀庆,转攻陕西,取潼关,两军突击,会师西安,务期合力进剿,将农民军彻底打垮。 李自成此次的行动,应该说还是很有创意的,但还是有些晚了。当他撤到山西时,河南、山东的原明朝降官和地方士绅纷纷反水,到处截杀大顺军。李自成的得力干将李岩曾主动请兵两万,赶赴河南,以镇压原明朝降官和地方士绅。李岩原本就是河南人,在这里颇有人脉关系,若是此次他真的带兵前往,应该还是有可能控制住当地形势的。但遗憾的是,李自成同历史上众多当老大的一样,都有一种职业病,就是总疑神疑鬼,怀疑手下要篡权夺位。再加上身边有牛金星这样的三流文人搬弄是非,他不采取李岩的建议也就罢了,反而对他的动机产生了怀疑。最终竟发展到在一次宴会上,设下伏兵把李岩给杀了。 李岩的被杀,让大顺政权中刘宗敏、宋献策等实力派人物既感到寒心与不平,同时也让他们对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心。广大底层士卒,对此藏书网事也是唏嘘不已。李自成无疑做了一件极愚蠢的事,他的自毁长城之举,注定了从此之后,这支部队已无可能团结一致,对外英勇作战。 李自成自山海关败退,直至固关为止,虽然遭到了一连串的沉重打击,但还是保存下来一些实力。目前山西、陕西、甘肃、宁夏、湖北、及河南部分地区还在他手上,理论上还有数十万军队。凭着这些,还是可以同清军再打一打的。李自成回西安后,重新进行军事部署,准备反攻。 李自成在失去山西之后,他仅在怀庆地区展开了局部反攻。虽一度得势,但当多铎大军赶到怀庆后,大顺军抵挡不住,很快便败退了。多铎率清军从河南孟津渡黄河,经陕州(河南陕县),直驱潼关二十里外驻扎。 当李自成得知清军南北两路夹击的消息时,已感到自己腹背受敌,危机重重,原先的部署很难再实施。他与刘宗敏藏书网率部出西安,北行至洛川县,稍事停留,以便他能对清军的两路进攻作出评估。根据侦查情报,吴三桂与阿济格部行军速度较慢,短时间内还赶不到,而潼关方面的形势却非常危急,他果断决定增援潼关。 潼关之战于十二月二十九日打响,刘宗敏首战失利,延至次年正月,大顺军几次反攻,都被多铎部击退。这时,李自成得到北路清军已向西安推进的消息,他无奈之下,被迫撤回主力,回师西安。守潼关的大顺军将领马世耀眼见守城无望,一咬牙,投了降。清军于正月十三日,占领潼关。这是一场关键性的战役,十余天的苦战,大顺军再次遭到了失败。潼关失守,西安便失去了屏障,形势极为危急。 多铎部于十六日离开潼关,十八日到达西安城外。李自成失去了死守西安的决心与意志,于十三日下令烧毁宫室,然后率部撤出西安,出兰田口,奔商州而去。西安为清军所占领。当多铎占领西安时,吴三桂同阿济格、尚可喜部在途经宣府、大同时,把这两城镇的降兵尽数随征,搜刮无遗,兵力已达八万。他们还擅自出边至土默特、鄂尔多斯,绕道索取驼马,复转入边,收获可谓颇丰,但是,这却贻误了进军时间。本来他们的战略目标是,出大同,渡黄河,会同蒙古兵,取陕北的榆林、延安,击陕西大顺军之背。他们原本是先出征的,但现在却落在了后出征的多铎后边,为此受到了多尔衮的严厉斥责。 迟至年底,他们才率部由山西保德州(今保德)结筏渡黄河,进入陕北地区。此时大顺军正迅速瓦解。降将唐通招抚了河堡营、唐家会下营、黄甫川、清水营、木瓜园、孤山镇、永兴、神木、大柏油堡、柏油堡、葭州(佳县)等处大顺军余部。降将王大业,差人招抚了自响水至宁塞等十一营堡。唯有榆林守将高一功,多年来深得李自成赏识与器重,为报知遇之恩,坚拒抵抗,拒不投降。榆林是陕西重镇,李自成令高一功镇守的目的就是要坚决阻击清军南下的步伐。阿济格、吴三桂眼见一时攻不下,怕误了行期,便于十二月三十日,任命随同出征的大同总兵姜瓖为总督,率领唐通、王大业等将继续围攻榆林,而他们则率主力南下。 唐通这厮是个圆滑之人,不想死卖力气去打,估计死打他也没这等胆量与本事。他给高一功写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说:自己很佩服高将军的为人,也知道大顺军死守榆林,是为了防止清军南下,而如今清军大部队已走,剩下的部队只是想占领榆林而已。我唐通本人其实对这破地方并没啥兴趣,只是如今我换了老板,不比从前给“明朝有限公司”打工那么好混,如今的新单位“大清无限公司”纪律严格的很,我要是不把这破地方攻下,脑袋就得搬家,你高大哥大人有大量,反正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不如就把这榆林让给我好了!大家都有得活,岂不好? 高一功接到此信哭笑不得,不过根据侦查来的情况看,清军大部队确实已离开。高一功权衡再三,觉得再死守下去确实没多大意义,不如保存实力,以图日后再战。于是顺治二年正月十四日,高一功部悄悄撤出榆林。 十五日唐通率部进入榆林城。十六日,姜瓖、王大业也率部进入。接着到处招贴安民告示,这老百姓也真好糊弄,数日内,便有不下两万人返回城中。办完这些事儿,唐通奉命赴西安。 阿济格、吴三桂离开米脂,南下绥德,直奔延安。李自成侄儿李锦率部拼死抵御,双方相持不下。正在这紧要关头,高一功率部赶到延安,同李锦合兵一处,坚守延安。清军采取分道进逼战术,大顺军渐渐招架不住,二十多天后,被迫撤出。清军占领延安。在榆林、延安的受阻,也是阿济格进军迟缓的一个原因。 虽然阿济格所部误了进军时间,但他仍然给西安的大顺军造成了腹背之患,由于该路的清军日益逼近,李自成感受到了两路夹击的沉重压力,被迫决定撤离西安。 到二月间,多尔衮才接到阿济格发来的战报:自入边,八战皆捷,攻下陕西州县四城,投降的三十八城,共获白银千两,马三千余匹、骆驼四百余只。 拿下西安后,清廷高层欢呼“大业已成”,即令多铎迅速整装,照原定计划,向江南进军,对南明展开总攻击。征剿大顺军残部的任务交由阿济格完成,指令他务期剿除,以赎从前逗留之咎。 阿济格自知进军缓慢已让多尔衮大怒,此次奉诏不敢怠慢,会同吴三桂等,尾随李自成,紧紧追赶。三月追入河南,李自成拔营南下,奔向湖北,抵襄阳,进驻武昌。 此城本为新封不久的明将宁南侯左良玉的藩地,李自成打到此地时,他恰好率本部人马离城,顺江东下,赴南京“清君侧”。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他的举动让人匪夷所思。这件事其实跟明末著名的奇案“真假太子案”有关。 当大顺军攻入北京时,俘获了明朝的太子,后带往山海关。当大顺军被吴、清联军击败后,这太子就没了下落。一年后,一位自称是太子的少年突然出现在浙江金华,后被当地官府护送至南京。经明朝老臣和太监辨识,有的说是真太子,有说是假太子。这朱由崧原本就很不希望这少年是真太子,要是真的,他就得挪挪屁股把宝贝龙椅让出来。所以他非常支持此少年为假冒太子的说法。因为皇帝开了口,原本持“真太子”说的大臣就不敢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于是少年便被打入天牢,朱由崧在这方面还真有点政治头脑,他下令严刑拷问,一定要让这少年自己承认是假冒的。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各镇守将那儿,这些人手中都有部队,自然也就多了些政治资本,所以不比南京文官那般唯唯诺诺。一些认定那少年为真太子的将领纷纷向朝廷上疏请求“保全太子,以安臣民之心”,宁南侯左良玉便是其中的领军人物。对于上疏,朱由崧在批答中予以驳斥。左良玉很是不服,此时又碰上马士英裁他的兵饷,这进一步激怒了他。在部属的鼓动下,左良玉发布讨马士英檄文,并率本部人马赴南京“清君侧”。武昌成了一座空城,这让一直逃窜,疲惫不堪的李自成拣了个大便宜。大顺军兵不血刃便占领了全城,并改称此地为瑞符县。 阿济格、吴三桂部追杀到武昌,把城包围了起来。李自成命刘宗敏、田见秀指挥五千步骑兵出战,结果被清军击败。面对占有优势的清军,身心疲惫的大顺军将士无心作战,大量逃亡,不少人降了清。李自成觉得守住武昌已无希望,便弃城一路向东撤退。四月初,清军与吴三桂部,分水陆两路追至兴国州(湖北阳新县)附近的富池口,对大顺军进行偷袭,大顺军伤亡惨重,沿江奔向江西九江。同月下旬,至距九江四十里处安营扎寨。谁知清军很快赶到,大顺军被迫迎战,战斗中清军攻破大顺军老营,大顺军残部被彻底击垮,大批将领或阵亡或被俘,还有的主动降了清军。 阿济格、吴三桂率部自陕西而南,转而沿江东下,一路势如破竹。剿抚并用,歼灭了大顺军主力,收降南明左光先之子左梦庚及其部属达十万余众。缴获军需及其他物资数以万计,可谓取得重大胜利。其中歼灭了大顺军主力,俘获刘宗敏、宋献策等重量级人物,是对大顺政权的沉重打击,这一政权再也无力威胁清廷的存在。 刘宗敏是吴三桂杀父夺妻之大仇人,如今刘宗敏被俘,吴三桂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原本想自己的这个要求,在阿济格那里应该不难得到同意,但最后阿济格却驳回了他的这个请求。其实刘宗敏终究是要杀的,是一刀弄死,还是千刀万刀折腾死,对于阿济格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他原本也想给吴三桂个面子,把刘宗敏交给他算了,但是转念一想,吴三桂凌迟处死刘宗敏事小,但有必要提醒吴三桂他现在是给清廷打工的高级打工仔,无论打什么人还是杀什么人,都不是为了满足他吴三桂个人的愿望,而是为清廷的利益服务。当然这些话自是不会对吴三桂明说,对于吴三桂这些有着很大利用价值的高级汉奸,还是要讲礼数和策略的。他跟吴三桂说的话很漂亮也很巧妙,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国法规定,不得任意行刑。” 不过为了照顾吴三桂的感受,生怕吴三桂觉得刘宗敏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难受,行刑很快便执行了,并且由吴三桂亲自担任监斩官,而且阿济格还送了吴三桂一份厚礼,那就是李自成的两位叔父,这两人随同刘宗敏一起被处决。其他被俘的一些重要人物如宋献策和左光先等都降了清。丞相牛金星父子虽然逃脱,但不久也都降了清。其子牛佺后被任命为黄州知府,又升任湖广粮储道。牛金星在清统治下,最终寿终正寝。 大顺政权的最高统治者李自成,在兴国州(湖北阳新县)附近的富池口被清军击溃后,率领残余部队约三万人向西南方撤退。为了迷惑追击清军,李自成大胆决定,部队交由手下指挥,撤往江西,而他自己只率二十八骑直插通山县,计划翻越九宫山到江西,与大部队会合。这个计划虽危险,但也颇高明,只是他的运气实在不好。当他来到通山县九宫山下,路经李家铺河滩时,忽然遭遇小股清军,李自成等边战边逃。最终随从全部战死,李自成孤身一人,单骑逃脱,沿着九宫山迤藏书网西一线羊肠山路向江西宁州方向逃去。慌乱中李自成经小源口,误入葫芦造。从九宫山口的李家铺到小源口,约三十五里,再前行七八里,便是长约两里许、两边山势峭壁、中有一线之通的葫芦造。从这条无人迹的沟中走出,面前有一岭,叫牛迹岭。李自成翻过此岭,正赶上大雨滂沱,只好下马,用手牵着马走,步履艰难地一步步登岭。从岭上下来,还要翻越小月山。山下是山里朱寨,是程姓的聚居地。李自成突然出现在山里朱寨墙外,惊动了山下程姓族人。就在这时,源口寨乡勇头目程九百领着一群乡勇,翻过小月山,前来追击李自成。因为到处是崎岖的山路,无法骑马,程九百就与李自成徒步厮杀。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到泥潭之中,李自成武艺高出一筹,将程九百打翻在地。他骑在程九百身上,想抽刀结果此人,但由于一路厮杀,刀上原就有血渍,加上刀鞘中又灌进了泥水,情急之中,竟怎么也拔不出来。就在这当口,程九百的外甥赶到,举起一把铲,照着李自成头部,便是狠狠一击,一代枭雄就这样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 吴三桂自顺治元年十月下旬出征,到下令班师之日已达八个月。以八个月的时间,彻底歼灭大顺军二十余万,他对清廷的贡献无疑是非常大的。他所部行军路途最长,也最艰苦,除了开始阶段进军速度较慢,其后可谓进兵神速,基本上没有给大顺军喘息休整的机会,就彻底打垮了他们。胜利的消息传到北京,满朝振奋。 八月四日,阿济格、吴三桂班师回北京。 八月十日,多尔衮以顺治帝的名义召阿济格、吴三桂及其他出征将领进宫朝见,赐宴于午门内。然后,赏给吴三桂、尚可喜上等朝衣各一袭,骏马各两匹,其余将领包括蒙古各部随征的将领,都赏赐了数量不等的金银衣物。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帅阿济格,不但没有受到赏赐,反而受到申斥,被议罪,削去王爵,降为郡王,剥夺王爵所属仆众,还罚银五千两。这都是因为他擅自出边,夺取驼马,误了行军时间,而被从严处罚。多尔衮仅仅处罚了阿济格,却对吴三桂、尚可喜不予追究,仍给予赏赐,而跟随多铎出征江南的孔有德、耿仲明各得金一百两,银各一万两,马各两匹,还有貂裘、蟒缎、朝衣各一袭,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多尔衮对汉官还是很加以笼络的。 当吴三桂班师回北京时,多铎已在两个多月前消灭了南明弘光政权。朱由崧被俘,各级将官二百余名、马步兵二十三万人归降。短短的七个多月时间,清军南北出击,势如破竹,消灭了大顺及南明政权,可以说清廷已基本控制了全国的局势。在这种情况下,战事将大为减少,无需再频繁调动大量的军队。此时多尔衮考虑到,再让吴三桂等异姓汉王和他们的部队留在北京城内,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他决定把这些人都打发回关外,各到原先驻防处屯戍。先是命吴三桂还镇锦州,十月,又命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两人带部众回盛京(沈阳),尚可喜回故乡海州(辽宁海城市),指示他们各“厉兵秣马,以俟调遣”。 吴三桂为了笼络自己的部下,没忘了向清廷上疏,请求为其部属加官晋爵,准予世袭。原本在追击大顺军至固关返回北京后,他已为自己的部属请过功,而这次自九江班师,命其还镇锦州时,又一次请功邀赏,可谓有些得寸进尺。不过吴三桂很自信,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资本。在上疏中他很直接地挑明,自己的部将有的官职还不够高,有的官职虽够了,但却还没得到世袭的特权,甚至个别还有遗漏而没有授职。 吴三桂不仅仅是一个好上司,还是一个好儿子。在为自己的部属争取到好前程后,他又开始为自己的父母及亲属发出大声呼吁。他向清廷提出,自己的父亲吴襄、两位母亲(继母)、弟弟吴三辅都被大顺军杀害,应从优给予抚恤。虽然南明曾主动提出给予,但被他义正严词地予以拒绝,现在向清廷提出申请,希望能给予批准。多尔衮很快批示吏部、兵部“详议具奏”。 吴三桂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前任老板崇祯,为了表示自己不忘恩于故主,在清廷为拉拢汉人,给崇祯修陵之即,他捐银一千两,以佐助修陵费用。多尔衮知道后,大为褒奖,指示“助工银两,照数察收”。 最后吴三桂又做了一件让别人摸不透的事,那就是向清廷请辞亲王之爵。这爵位原本是他征剿大顺军返京,回镇锦州前,多尔衮以顺治帝的名义给他加封的。亲王爵位原只有爱新觉罗家族中战功卓著者才得以享有,他吴三桂一个汉人得此爵位,虽然辉煌无比,但难免会受到众多满人重臣的妒忌,使他处于众矢之的之境地,并且此次册封如此尊贵的爵位,很难说不是清廷对他的一次试探,所以吴三桂才下定决心,绝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吴三桂在请辞“亲王”的奏折中写道:“臣倾心剿寇守关,不过臣子职分。荷蒙圣恩,特授王爵,又复蒙恩加称亲王,万难祗承,伏恳允辞‘亲’字,以安愚分。”多尔衮命各部大臣速议吴三桂的奏折,随后很快同意了吴三桂辞去亲王爵位的请求。清廷的举动恰好证明了原本就并非真心想给吴三桂这个爵位,本来册封,就是试探其是否忠心之举。吴三桂的果断再次证明了他在政治上的敏感,也为他赢得了清廷的进一步信任。此人确实是人精。 山海关外,辽河两岸,昔日曾是明清殊死较量的血腥战场,而在清入关后,这里留下一座座空城、废堡,一片凄凉之景。时隔两年多,吴三桂带着众多部属与家眷又回到了这片亲切的家乡。景色虽凄凉,但吴三桂的血却是热的,他对着荒野大喊:“我吴三桂又回来了!这里仍然是老子的地盘!”是啊,他吴三桂又回来了,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毕生的梦想就是做这片地界的土皇帝,生命不受威胁,自己的脑袋自己决定,痛痛快快地度过一生。如今他又回来了,再也不必奔波,再无跋涉之苦,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死搏杀。此时吴三桂内心是满足的,是安宁的,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都这样下去。 这一年他三十二岁。 第十四章 重披战袍 和平年代总是让人身心愉悦,现如今再没人想消灭吴三桂,吴三桂也不想消灭任何人。这么多年了,不容易啊!该是好好享受人生的时候啦。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军人总是觉得终生遗憾,但经历过战争的军人,往往感到遗憾的是和平年代的太平日子太少太少。婚姻如同围城,战争又何尝不是。 在大顺政权及南明的弘光政权相继被消灭后,清廷占领了全国大部分地区,可以说基本控制了全国。但“基本”不等同于“完全”,在许多“清占区”,原本已降清的明朝将领及官员屡屡反水。顺治三年(1646年)正月十二日,南京城内百姓与城外反清力量合谋起事,消息泄露,为首者三十人被擒斩。至十八日夜,以明潞安王、瑞昌王为首,率兵二万余人,分三路进攻南京,被清军击退。 屡屡发生的“反叛”事件,让敏感的清政权嗅到了不祥的味道。在弘光政权灭亡之后,明朝宗室相继又成立了隆武政权、鲁王监国政权,稍后又成立了永历政权,他们继续在各地与清政权对抗。而散落在各地已降清的明朝将领及官员,出于各种原因也相继开始反清。这些都给清廷的地方政权带来极大的压力。李自成虽死,大顺政权虽亡,但农民军并没被彻底消灭。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政权,李自成的余部还在残存的根据地继续抵抗着。四川、广东、广西、福建、云南、贵州、湖南、湖北部分地区都还在这些清政权的“敌人”手里。 所有的抗清活动,集中发生在顺治二年到八年之间。客观来看,这些活动还是较为分散的,没能形成集中统一的力量,给清廷以重大打击。但这种局势仍然是清廷极为担心的,这些抵抗者一日不被剿灭,清廷的统治便一日不得安宁。多尔衮决心改变这种情况,清军一定要尽快夺取未占领地区,消灭各支抗清力量。从顺治二年下半年开始,多尔衮不断挑选得力干将,率部出征,前往各地区进行军事打击。 此时的吴三桂虽然仍然过着悠闲的日子,但他敏锐的军事嗅觉已经提醒他,这种好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又将投入到腥风血雨的战场上。顺治五年初,清廷向他下达了携家西征的命令。他立即上报启程赴京的日期,二月十五日,他又向清廷上了一份奏折,请示他走后家事如何处理。 清廷倒也深知军人的思想政治工作的重要性,对于吴三桂要求留下哥哥吴三凤和一名部下督率百余人看守庄田,祭扫祖坟的要求欣然同意。 解决了后顾之忧,吴三桂迅速料理好家事,打点行装,携带家眷,率骑兵先行赶往北京,步兵随后进发。 要让一个人给你卖命,最重要的是什么? 暖他的心! 四月二十二日,顺治皇帝召见吴三桂,当面慰劳,赐宴一次。吴三桂在北京期间,一边做出征的准备,一边等待自己的后续部队。至闰四月二十一日,吴三桂即将离京西行,顺治帝在他新建成的居所位育宫,赐吴三桂宴,为他饯行。宴后,又赐他蟒袍一袭、凉帽一顶、金黄带一围、玲珑撒袋一副、一套弓矢、鞍马一匹。 宴席上,多尔衮对吴三桂透了个底,原来此次要他出征,并不是让他去打谁,而是去护地盘。要他镇守的地方是陕西汉中、驻地南郑,即与四川北部相毗邻的地区。为了配合他的工作,清廷特地在陕西设“辽学教官”一员,每科中举人两名、岁贡两名。同时,考虑到永平府还有一大批辽人(指原本驻守关外的明军及其眷属)定居,特将永平府寓学改为“辽学”,裁教官一人,留一人,每科取举人三名,岁贡三名。看来清廷考虑得还是挺周到的,吴三桂带着一大帮子人去那里安家落户,将来这些人的后代总要面临一个出路问题,朝廷解决了他们子弟的就学和应试,自然便于这些人安下心来在此扎根。 此次对吴三桂的安排,出乎吴三桂自己的意料。但多尔衮这么安排,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这陕西地处西北边塞,北邻内蒙古,南接四川,西接甘肃,东靠山西,汉、蒙、回等民族广布此地。此地情况较为复杂,又因地势算得上是穷山恶水,所以一直民风剽悍,历来为多事之地。明末农民军起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与它邻近的四川、甘肃、山西等省,也常有农民军活动。李自成虽死,但他的余部还存在于这一广大地区。当地民众有杀气而无降心,反抗精神高涨,他们与周边各省积极联络,随时准备起事。而一些并无政治目的,只为钱财的地方武装集团也纷纷自立山头,对抗官府。这让清廷大为震惊,急忙加派军队进剿。但每次剿完,大部队刚一撤出,各派力量便又纷纷起来对抗清廷。 四月,当吴三桂进京陛见,接受西征命令时,又从陕西传来坏消息:凉州(甘肃武威)回民举行暴动,与甘肃兰州的回民相呼应,向巩昌(甘肃陇西)进攻。此次回民起义,陕甘震动。四月底,吴三桂刚离京赴任,多尔衮便急忙任命固山贝子吞齐为“平西大将军”,统领八旗兵及外调蒙古兵开赴陕西。 顺治五年十二月初,山西大同总兵、原明朝降将姜瓖反水,“其附近十一城皆叛”。姜瓖在当地名头很大,他的反水具有很大的示范意义,山西、陕西各地纷纷响应。明遗臣宿将,多起兵配合。原明军参将王永强据延安,刘登楼据榆林,甘肃回民领袖丁国栋连陷河西洮泯诸州县,原明朝官员李建泰也据太平(山西襄汾西)起事。山西、陕西的反清斗争与东南地区出现的大反复遥相呼应,好不热闹。 汉中地当甘肃、四川与陕西之冲要,守住此便可控制住三省。对于此地战略地位的重要,双方都很清楚,反清的武装力量都多次在此与清军展开殊死拼杀。陕西及汉中地区的反复无常,严重动摇了清廷的统治。为了彻底解决当前这种形势,牢牢控制住此地区,多尔衮一方面不断派出大部队剿杀反清势力,另一方面,派出能征善战、威望高的将领率部长期驻扎此地,以起到威慑作用。这就是派出吴三桂的主要原因。有吴三桂在,守可稳定山、陕形势,进可抵川,阻止反清势力东进。 此次在吴三桂到京前,多尔衮已任命固山额真墨尔根侍卫李国翰为“定西将军”,率右翼汉军官兵出征,先赴汉中。这李国翰是辽东人,早在天命六年(1621年),其父便降了后金。待其父年老时,他世袭了父亲的职务,清帝授予他侍卫之职,赐号“墨尔根”。此人有勇有谋,颇得多尔衮赏识。因他当年与吴三桂进剿陕西时,双方合作较好,所以此次多尔衮安排他配合吴三桂驻守战略要地汉中。 用了一个月,吴三桂把一切准备妥当,除了长子吴应熊留在京师外,其余家眷随他一同离京启程。 此次陈圆圆也随侍军中,虽是在行军中,但吴三桂能与此等美人终日相伴,倒也颇有情趣。有诗《圆圆曲》曰: 专征箫鼓向泰川, 金牛道上车千乘。 斜谷云深起画楼, 散关月落开妆镜。 行军的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向着陕西进发。 部队自华北平原向西行,穿越太行山,渡过黄河,翻越秦岭,晓行夜住,行军速度颇快。 满洲、蒙古八旗兵善于平原旷野高速突袭冲杀,在平原地带很难有敌手,但进入丘陵、山区地带,他们的优势就无法发挥出来。山西、陕西、甘肃、四川,乃至江南、江西、福建等省,多山丘、林壑,在这些地区作战,单靠满洲、蒙古八旗部队,往往力不从心。在这种情况下,清廷往往会使用汉族军事力量配以八旗部队,协同作战。 清廷一贯的宗旨就是“以汉制汉”。在历次大的战役中,清统治集团已很清楚地看出,吴、孔、耿、尚四位汉王的部队,绝对是一支劲旅,是维护清廷统治的重要力量。所以清廷对他们从来就不吝啬各种封赏,以图达到拉拢利用的目的。 顺治六年(1649年)五月,清廷改封恭顺王孔有德为定南王,怀顺王耿仲明为靖南王,智顺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各授予金册金印。 吴三桂此次镇守的汉中,与锦州大大的不同,这里绝不是可以安静度日的太平之地,可谓是危机四伏,在这里随时都会遭到各派反清力量的袭击。这是吴三桂第二次入陕,与顺治二年冬第一次入陕不同,那时是同大顺政权的正规部队作战,对手兵力集中,只要击败大顺军的主力,这仗就算是拿下了。而此次形势则复杂得多,大同总兵姜瓖反清,其“兵势甚盛,西连榆林、宁夏、甘肃,三总兵同时并起,全秦震动”。由于各支抗清力量活动范围较为分散,清军只能一地一地的清剿,每清剿完一处,再前往另一处时,原地必有反复,实在烦心。 吴三桂入陕后不久,清廷收到了他的战报。这次战斗是在汉中西部今属甘肃境内的阶州(武都)展开的,明宗室自封为王的朱金釜与定远侯赵荣贵率万余人马进攻阶州,吴三桂与李国翰分兵前后进击,大获全胜,共歼灭七千余人,朱金釜、赵荣贵被斩于阵中。 与此同时,清廷接报,延安营参将王永强“在榆林倡谋叛乱”,攻陷延安,领兵南下,目标直取西安。先后攻陷榆林以南十九州县,势力达于西安东北部的蒲城。清军地方部队损失惨重,绥德县(陕西绥德州)巡抚王正志、靖远道(甘肃靖远)夏时芳被杀,宜君县(陕西宜君)知县贾士璋全家自缢,总兵官沈朝华、中部县(陕西黄陵)知县许襄仓皇逃跑,鄜州(陕西富县)道王希舜、延安府知府宋心、鄜州知州李芳征被俘。而榆林(陕西榆林)道孙士宁、洛川(陕西洛川)知县左射斗等人投降了农民军,并接受了农民军的任命。接着,农民军又攻陷了同官(陕西铜川附近)、定边(陕西定边)、花马池(甘肃盐池)等地。 吴三桂的到来,使双方力量的天平产生了倾斜。 他会同李国翰、汉羌镇总兵张天福、兴安镇标游击盛嘉宝各统马步军北上,于顺治六年三月十三日抵达咸阳。这时陕西巡抚黄尔性与吏部侍郎哈哈木也来到此地,共同商定,兵分三路:一路由黄龙山(陕西黄龙),一路由同官县,一路由澄城(陕西澄城),三路会兵于洛川与鄜州,然后共同攻取延安。 当吴三桂进逼宜君时,得到王永强已南下的消息,便回师跟进,于二十二日赶到富平。此时王永强已在蒲城东北扎营,他立即挥师“连夜统兵”奔蒲城。谁知王永强已拔营西行,吴三桂忙下令火速追击,于二十三日赶至流曲镇以北,与王永强部突然遭遇。一场混战之后,实力高出一筹的吴三桂部击败农民军,而王永强则死于乱阵之中。 到了这年冬,在陕西与四川交界处,两省的农民军欲会师共图大事。在山西他们同驻守当地的清军作战,清军守备部队伤亡惨重。在陕西西南部,邻近河南的龙驹寨(今丹凤),此时已被农民军占领,而商雒道(指商州、雒南地区)清军则攻破此地,反清力量首领雷登高战死。而由刘登楼、任一贵、谢汝德等率领的农民军主力,则一直坚守榆林。但在吴三桂部猛攻多日的情况下,农民军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弃城而逃。吴三桂部一路追剿,多次歼灭农民军各残部。农民军中有一个叫齐进才的部将,将首领谢汝德杀害,并割下首级向清军投降。农民军另一位首领任一贵,则死于清军冷箭之下。而农民军主要首领刘登楼,则被俘后被清军处死。 吴三桂因众多亲属被农民军杀害过,所以对农民军格外仇恨。他在占领榆林后,将城中大姓——尤姓、杜姓几乎全部杀光。后在清理农民军遗留的文件时,发现当地一些士大夫与姜瓖的往来书信,便按文件提供的姓名,又杀了数十家。真是够狠的! 此后吴三桂自榆林地区分兵渡过黄河,直奔陕西最北部。在与山西交界的地方,有两处重镇:保德、府谷,这两座城坐落在黄河南北两岸,遥相对应。吴三桂部与李国翰部包围两城后,一边猛攻,一边发布招抚令。恩威并施之下,黄河东岸附近的众多农民军都向清军投降,何保营的总兵张凤翼被杀。在保德北部,山西境内的偏关,守关主将万炼,由于部下集体哗变,无奈之下,自焚身亡。 经过多时征战,吴三桂部对各支抗清力量予以重创,基本消灭了其在陕西境内的根据地。而在山西,多尔衮曾两度亲率大军征讨,大战之后,山西基本上安定下来。这一时段内,陕西的回民也曾发起抗清斗争,但由于力量薄弱,很快便被“平西大将军”吞齐所率领的清军给消灭。 陕西的反清力量成分比较复杂,一些是各路农民军的余部,一些是明朝宗室领导的武装,还有些是明朝遗老遗少建立起来的民团性质的部队。再细分的话我们还可以发现,这些人中有的原为明朝将领或官员,先是降了清,后又反水。有的原为农民军将领,先是被明朝招安,后又降了清,现在又扯起反清的旗帜。还有些原来是明朝的命官,降了农民军后眼见着农民军又败了,转而投向清,此时趁着乱也成了反清队伍的首领。 这些队伍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领导与纲领,很难拧成一股绳,形成强大的反清力量。在与清军交战中,虽偶有胜利,但很难形成气候。并且这些人反复无常,时常更换主子,自身在道德上就有缺陷,无法激起广大民众誓死抗清的民族激情。大多数民众此时对待这场战争已是观望态度,常年战争带来的痛苦,让许多民众已经麻木。更何况明朝末年本身统治就极为腐败,老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反正都是被人统治,脑袋后面多根辫子少根辫子又怎样,很多民众已无较强的反清意识。 此时清驻陕西的封疆大吏,几乎都是汉人,从总督到巡抚,从总兵官到各支驻防军主将,皆为深受清廷考验的汉族官吏与将领。如巡抚黄尔性、宁夏总兵刘芳名、陕西三边总督孟乔芳,镇守汉中的平西王吴三桂以及“平西将军”李国翰,这些都是让清廷使得颇为顺手的好工具。这些人在清廷的统一领导下,经过多次血战,终于把陕甘地区的大股抗清力量全部消灭。到顺治八年底,陕甘方面向朝廷奏报“一切巨寇俱已歼灭殆尽,其中陕西三边总督孟乔芳,驻陕十年,破灭群盗,降其胁从,前后共达十七万六千余人。平西王吴三桂入陕西近两年,剿抚达四五万人”。此时在陕甘地区偏远的山区,还时不时的有反清武装活动,但因势力太小,已无可能掀起风浪,可以说清廷此时算是牢牢控制住了陕甘两地。 但此时清廷的统治层却发生较大变故,实际掌握朝政兵权的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于顺治七年十二月病死于内蒙古喀喇城。多尔衮对于吴三桂来说,最多算是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他死了,吴三桂并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但在明清两大官场混迹多年的吴三桂非常明白,此时清廷必将经历权力转移与斗争的震动。这一震动很难说会不会牵扯到他,不过这么多年来,由于自己手上这支能征善战的军队,他吴三桂始终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清廷不管是谁死了,都不会危及到他的性命。但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存资本,这是他极为关心的,他紧密注视着清廷上层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清廷能打下这么一大片江山,多尔衮是有极大贡献的。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敢,也无人有实力挑战他的权威,但如今他死了,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就有人站出控告他种种“谋逆”之罪。顺治帝也一反在这位皇叔父在世时的恭顺,毅然下诏,将多尔衮“所得封典,悉行追夺,将其罪状布告天下”。而多尔衮的党羽,大学士刚林、祁光格等被判死刑,他们的家眷,凡有官职的,一律革职。此案牵涉了一大批人,就连死心塌地效忠清廷的大汉奸范文程也未能幸免。不过好在此人政治眼光高明,并未过深地涉入权力斗争,加上其能力超群,是清廷维护统治的“利器”,所以仅仅象征性地给予革职留任、以观后效的处罚。 由于远离京城权力中枢,吴三桂对于此次“事变”始终有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感。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进京探探虚实了。可以说吴三桂对于自己的分量还是很自信的,他料定此时进京,朝廷要动他虽很容易,可他却不是孤家寡人,他背后的那支强大的武装力量足以让清廷有所顾忌。清廷还没有稳定全国形势,现在还不是“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时候。他吴三桂的实力加上清廷的政治眼光足以让他来去自如。 吴三桂给顺治帝上了道折子,说自己非常眷念当今圣上,希望能允许他入京觐见。顺治帝看了折子后批复:“陕西战事已息,准允平西王进京。” 八月初,吴三桂到京。十日,此时已亲政的顺治帝召见了他,两人相见无非是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召见结束后,顺治帝赐宴慰劳吴三桂。 夜宴之后,吴三桂回到府中,一夜没有合眼,反复琢磨顺治帝召见他时的每一个细节,琢磨了一晚也没有个头绪。此后的日子,吴三桂不断通过自己的私人关系打探目前的政治情况。随着打探的进展,情况逐渐明朗:此番多尔衮事件,虽然一些大臣弹劾过他,但最高权力层还是判断吴三桂并非多尔衮权力集团中的人物,并且权衡再三,觉得他和他的部队对朝廷很重要,不但没有想搞掉他的意思,反而决定在多尔衮死后对他继续给予拉拢恩赐。 九月八日,顺治帝重封吴三桂为平西王,赐给金册金印。金册前半部是抄录顺治元年十月十三日册文内容,接着是概述吴三桂从封平西王到现在的功绩,这些都是他出镇汉中两年多的功绩记录。 统治者的赏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他给你是为了你更好地为他卖命,回报更多的东西给他。在给吴三桂颁发平西王金册金印的同一天,朝廷同时也向他下达了出征四川的命令。 为了让吴三桂在战场上灵活机动地处置军务大事,朝廷授予他比以往更多更大的权力。例如,奖惩、生杀皆由吴三桂自己决定,除特殊情况,不必请示朝廷。平定四川后,凡军事,皆由吴三桂定夺。 此次吴三桂与李国翰出征四川前,清军已多次进川剿抚。最早是在顺治二年十一月,在刚刚消灭大顺军和南明政权之后不久,多尔衮便迅速集结各支部队直取四川,命驻防西安的内大臣何洛会与李国翰等“剿四川”,意图消灭张献忠的大西政权。而在顺治三年正月,他又命和硕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大军发起猛攻。没几个月,大西政权便被消灭。清廷自此以为四川已被自己牢牢控制,不料两年后,张献忠余部在四川各地纷纷起义,同时明朝宗室各支也趁势起兵,意图恢复大明江山。 在四川告急的同时,山西大同姜瓖起兵反清,山陕两省大乱。山陕为京师肘腋之地,多尔衮只得把大批部队用于这两省,他自己也两度亲征大同。此时对于四川,清廷已是无暇顾及。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清军终以惨重的代价平定了山、陕,这才有精力腾出手来对付四川的各支反清力量,于是便有了吴三桂再次出征四川的一幕。 明末清初,这四川绝对算是个是非之地。 在明朝宗室中有一个叫朱由榔的人,他是明神宗的孙子,桂王朱常瀛的第四个儿子。原本他父亲的封国在衡州,但在崇祯十六年被张献忠攻破。他的大哥、二哥被俘后被处死,其余家人在其父亲的带领下逃到广西梧州。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这些宗室们,一下子受了这么大刺激,没扛得住,没多久朱由榔的父亲与三哥就去世了。 原本在家排行老四,长大了后没有资格世袭王位,只能当个游手好闲,闲散宗室的朱由榔,生逢乱世,如今一下子就成了堂堂的桂王。此时恰逢南明的第二个政权隆武朝被消灭,一些重要大臣如瞿式耜、吕大器、丁魁楚、李永茂等逃亡到广东肇庆,这些人考虑到国不可一日无君,经磋商后一致认为桂王朱由榔为神宗嫡孙,由他继承大统最为合适。1646年10月,这些人赶往梧州迎朱由榔即位。朱由榔的母亲王氏脑子颇为清醒,知道这时候做皇帝可不是什么好福气,现在是谁先出头谁倒霉,清廷必然枪打出头鸟,南明的前两个政权被消灭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对众大臣说:“此大事,恐不胜任,愿先生更择可者。”但群臣坚请,并且朱由榔自己也是很心仪这个皇帝宝座,最后在肇庆朱由榔举行了登基大典。这一年朱由榔二十四岁,该年,仍称隆武二年,表示与隆武政权的统续关系,以明年为永历元年。 张献忠战死后,清军大部队撤出四川。张献忠旧部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率余部撤入贵州、云南。乘着这段真空,永历政权积极联络四川原明朝各势力,准备以四川为根据地,逐步向外扩展,恢复明朝统治。此时的永历朝什么都缺,但却顶着个明朝正统的光环,这便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现在是到了利用这“品牌价值”振兴“实业”的时候了。 各种爵位名号的赏赐是极为慷慨的,原明朝兵部右侍郎,总督川、陕军务的樊一蘅被封为太子太傅、户部、兵部尚书,驻四川,主持“全蜀收复计”。原四川巡抚钱邦芑被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按四川。原川镇中军杨展以抗击张献忠、收复四川州县大为有功的名义,被封为“华阳伯”,驻嘉定。原四川巡抚陈士奇部将赵荣贵,从保宁(阆中)来归,被封为“定随侯”,屯龙安。 赏赐太多,不一一列举。 现在四川各势力名义上都是接受同一个皇帝的领导,但实际上都是各自为政的大小军阀。他们各拥兵分地自守,互相攻击,争城夺地,兵连祸结,四川是狼烟不断,战事连连。明宗室楚王后裔朱容藩是个“大活宝”,哪里好混,就往哪里钻。他先是混入明将左良玉军中,后来又投了李自成余部。混来混去,最后名声臭了,犹如丧家之犬,投奔了他堂兄弟朱由榔。因是同一个祖宗,又逢乱世,臭归臭,为了笼络人心,兄弟间的情意还是得拿出来亮一亮的。朱由榔不但收留了他,还给了他一个闲职,掌管宗人府事务。 明朝宗室这些年来被杀了很多,估计这南明小朝廷宗人府也确实没啥事儿好忙的,朱容藩大概是闲得太无聊了,没多久就露出他的活宝本色。他四处招摇撞骗,假称“楚王世子”,自封“天下兵马副元帅”,骗取了川中部分将领信任,向全川发号施令。接着又改称他所在的忠州(忠县)为“大定府”,号府门为“承运门”,称所居室为“行宫”,按朝廷规制,设祭酒、科道、鸿胪寺等官,凡依附于他的将领,都封以侯、伯。四川巡抚钱邦芑见此人竟如此嚣张,上疏永历帝,要求派兵讨伐。永历帝派钦差入川,当面斥责朱容藩无耻,令他撤去非法名号。“川东文武始知容藩名号之伪,多解散者。” 这时,督师吕大器来到涪州,所谓的“荡寇将军”李占春前来拜见。正巧,朱容藩令牌到,吕大器看到牌上所写朱容藩头衔,不禁失笑,说道:“除非是亲王、太子,谁敢称副元帅!有天子(永历)在,他何国可监?此人明明是反叛,你们受他的官,必不能免反叛的罪名!”李占春说:“我们赎罪如何?”吕大器同意。李占春调集兵马,赶到朱容藩所居“天字城”(夔州临长江附近),朱容藩不堪一击,只身逃跑,藏在一草舍中,被当地百姓捉住,送交军前,当即处死。 朱容藩这个活宝虽死,但他造出的麻烦却远未平息。 在四川,明朝旗号下的各路军阀,你打我杀,可谓好不热闹。一个叫袁韬的将领,原本是张献忠的部下,后来投了明军王应熊部,被任命为副将,负责顺庆的防务。有一回,他去见朱容藩,因不懂明朝的礼仪,冒犯了“朱大活宝”,让这厮很是恼火,便想治袁韬的罪。但他的想法未得到兵部右侍郎、总督川北的李乾德的支持。于是朱容藩恼羞成怒,唆使投靠他的将领李占春去攻打袁韬和李乾德。一时间刀光剑影,众多士卒血洒沙场。眼见这惨景,川南总督杨乔然、巡抚钱邦芑出面调解,好不容易才让双方罢兵言和。 谁知好景不长,没多久袁韬、武大定与李占春又发生冲突,大打出手。与此同时袁韬、武大定的部队又与杨展部火并。说起这杨展也是够倒霉的,他的地盘在嘉定,领有川西南各州县之地,粮饷.99lib?充足,财用丰裕。而袁韬、武大定奉李乾德之令守重庆。先前朱容藩命令李占春攻打袁韬、武大定,虽未能占到便宜,但也给对方造成一定损失。袁韬、武大定眼红杨展的“阔绰”,打起他的主意。恰逢此时李乾德派人说服了杨展与袁韬、武大定等合作,这杨展竟然“缺心眼”地满心以为如今大家合兵一处,实力加强了,是件好事,竟与袁、武二人结拜为兄弟,并且慷慨地向他们供给粮饷。杨展的“富裕”本来就让人眼红,并且他一向又与李占春关系不错,这更引起李乾德、袁韬、武大定等人的不满。李乾德屡次建议杨展经营西北,但皆被杨展推辞。李乾德认为杨此举是有意怠慢自己,便下令袁韬、武大定见机行事,找个机会除掉杨展。袁韬、武大定设计将杨展杀死,袭取了嘉定,据为己有。永历帝接到报告,曾下旨严厉斥责李乾德、袁韬、武大定,但这三人根本不买账。不过此次除掉杨展虽是李乾德下的令,但具体办事的袁韬、武大定事后却瓜分了所有的好处,而让李乾德吃了个“哑巴亏”。 后来王祥派兵攻打袁韬,再后来他设计逮住了李占春,不过后来又让李占春跑了。而贵阳镇守将皮熊则又攻王祥,再约诸镇合攻,大小十余战,相持不下。最后永历帝派人四处游说,这些军阀眼见着这么打下去,谁也占不到大便宜,总算是给了永历帝点面子,各自罢兵休战。 永历朝川中诸将拥兵自重,互相攻讨。“二藏书网三年来,操戈同室”,搞得四川“全省分崩离析,号令各擅”,就连操巡抚四川之权的樊一蘅,所能号令的,仅叙州(宜宾地区)一府而已。 川中诸将自相为乱,招致孙可望挥师重回四川。顺治七年(永历四年)九月,孙可望自云南回到贵州,得知杨展被害的消息,欲乘机取蜀。他上疏,声讨袁韬、武大定、李乾德三人的罪行,并以此为借口,派遣刘文秀、王自奇率师自云南分道入川。先后破遵义、嘉定、涪州等地。他留下白文选守嘉定、刘镇国守雅州,便还师云南。 吴三桂的敌人中,南明的众多不入流军队根本算不得什么,倒是张献忠的部队战斗力不可小视。这支部队追随张献忠多年,历经无数次血战,实战经验极为丰富。孙可望、刘文秀等一批将领,有勇有谋,和他们交战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吴三桂与李国翰部驻扎汉中,到了年底,正赶上顺治九年(1652年)元旦佳节,按传统习俗,家人团聚,欢度节日。二月,在春天刚刚来临之际,吴三桂与李国翰率部自汉中发兵,分东西两路入川。 四川与汉中由大巴山相隔,山南即是四川,剑门乃入川必经之地。进入四川后,清军首先面对的是由南明将领赵荣贵镇守的保宁府。此地兵力薄弱,吴三桂部轻易便攻取,赵荣贵城破战死。接着清军一鼓作气攻下嘉定(乐山),镇守此城的总兵龙名扬及七百余名部下,战败被俘。而川南巡抚范文光在得到嘉定失守的消息后,服毒自杀。白文选、刘镇国等自感无法挡住吴三桂部的攻势,自行撤往叙州(今宜宾市)。 就在吴三桂部入川、进逼云贵之时,定南王孔有德也已挥师挺进广西,而平南王尚可喜与靖南王耿仲明则发兵广东。南明永历朝四处迁徙,疲于奔命。孙可望请永历帝移跸安隆(贵州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西)。永历帝应允,在孙可望的护送下,迁至安隆,改名安龙,暂时算是安下身来。孙可望因护驾有功,被封为秦王,李定国被封为安西王,白文选为巩昌王,刘文秀为抚南王,孙可望的众多部将也都被封为各等爵位。当吴三桂入川的消息传来,孙可望提议派李定国与冯双礼取湖南,出步骑八万,由武岗出全广,攻桂林,迎战孔有德军;遣刘文秀、白文选、王复臣率步骑六万,取叙州、重庆,合兵攻成都,迎战吴三桂部。 四月,吴三桂已由佛图关(重庆西)取重庆,击败南明总兵李廷明部,缴获大量战利品,后又分兵包围成都,迫使此地南明部队投降。此后吴三桂再派兵深入叙州。此时刘文秀兵未到,白文选、王复臣部只得退守靠近贵州的永宁(叙永附近)。南明的提学道任佩弦,向吴三桂部投降。到了六月,吴三桂部攻取石泉(茂州东北),川北巡抚詹天颜战败被俘。此人是永定人,贡生出身,历任安绵道、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此人颇有气节,因拒绝投降而被杀害。此时吴三桂部已势不可当,他恩威并施,招抚了漳腊(今仍名)、松潘(位川北、今仍名)等地,其他地区的南明将吏见大势已去,也纷纷接受招抚,投降清政权。 顺治帝下旨赞扬吴三桂的功绩,并以四川已平定,于六月二十八日向吴三桂和李国翰颁旨,命他们自四川移师,相机进取贵州。但殊不知就在此前不久,孔有德在广西作战失利,被李定国困于桂林,后城破,孔有德自缢身亡,令各抗清力量士气大振。此消息传到北京,顺治帝极感震惊,迅速指派和硕敬谨亲王尼堪为“定远大将军”,统率大军于七月二十日离北京,拟由湖南进入贵州。顺治帝的意图是命吴三桂由四川进军贵州,与尼堪部会合,夹击永历政权。但此命令刚发出没几天,顺治帝忽然想到南明攻下了桂林,孔有德兵败战死,这使广西的形势对清军大为不利,此时还是以先稳定广西的局势为上策。于是他连忙命尼堪停止进兵贵州,改为增援广西。同时从广西的形势他联想到清军刚刚拿下四川,局势还不稳,此时就调离吴三桂部,说不准会有什么闪失。于是他又给吴三桂部下达紧急命令,立刻停止向贵州进兵,相机安定四川地方。 后来的情况证明,顺治帝在军事上还是有些眼光的。七月,刘文秀与王复臣率领步骑,其中纠集云贵土司“猓猡”部众,共计六万,攻入四川。此番攻势极为凶猛,刘文秀给部下许下重赏的承诺,一时间战斗力忽的猛增起来。战场上的接连胜利也感染了众多的百姓、士绅,所到之地响应者众多。刘文秀部没多久便打到重庆,守卫重庆的吴三桂部将——总兵白广生、都统白含贞均被俘。攻取重庆后,刘文秀率主力,向吴三桂驻守的叙州发动总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历经血战,无所畏惧的吴三桂部此番面对如此不要命的对手,也打得极为吃力。刘文秀部逐渐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成合围之势,将吴三桂围于阵中。吴三桂率部奋力突围,后终在心腹大将杨珅的接应下,突出重围向川北方向退去,撤往绵州。而刘文秀部乘胜追击,经嘉定,直取成都。吴三桂眼见绵州也是守不住的,便又退到了保宁。 刘文秀部此番大胜,犹如给南明永历小朝廷打了一剂强心针,反正给人戴高帽子不用付出什么成本,刘文秀很自然的又被封为所谓的南康王。 不知道是刘文秀确实劲儿还没用完,还是那顶高帽子起了作用,他歇息了没多久便又率部继续追击清军。“讨虏将军”王复臣还算清醒,他劝道:“吴三桂部的战斗力一向强劲,我们此番击败他们带有偶然性,还是见好就收为上策,若是再打一下去,难保不会有闪失。”但此时的刘文秀正处在胜利的兴头上,很难听进此番肺腑之言。他挥师北上,十月,直抵保宁城下。王复臣再次进言:“我方无论兵力还是粮草都不充裕,最好不要打围歼战,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吃掉对方,反会被以逸待劳的对方所歼。”刘文秀听了这番话很不以为然,他打了个哈气对王复臣说:“吴逆坐守孤城,计日可下,将军为何如此胆怯!”见刘文秀如此说,王复臣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啦。 攻城战很快打响,刘文秀首先命部将张先璧率部包围保宁城西南,而他本人则率主力列阵城东教场,以十三头大象领十三营,列阵四重:象列阵前,后面紧挨着的是使挨牌长枪的士卒,再后则是持匾刀的士卒,最后是持鸟铳的火枪兵。整个阵势,排成圆形如月,似坚不可摧。 面对敌方兵临城下,吴三桂大为头疼。他寻思着若是一味死守,终不是上策,但若就这么撤出保宁,逃往陕西,又实在无法向清廷交代。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不识相的四川巡按御史郝浴又上疏朝廷,弹劾他不能取蜀,更引敌兵入秦境,吴三桂直恨得咬牙切齿。此时恰逢都统杨珅上进兵之议,他说:“王威名震天下,今退走,威名一旦扫地以尽。今日之计,有进无退!”听罢此言,坐在吴三桂身旁的李国翰面露难色,说道:“此敌众我寡,坚守恐未是上策。”但杨珅很不客气地回道:“您若退兵,请自退,吾王独进,与敌誓不两立!” 杨珅的一番话,深深触动了吴三桂,虽然他并不傻,也想避战,保存己方实力,但权衡再三,他还是觉得此战必须要打,否则将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出路。 决心已下,血战不可避免。吴三桂前往城头观察敌方态势。在城西南角,他看到张先璧“军容耀日,然未经大敌”。张先璧十分骁勇,号“黑神”,但他“勇而轻敌”。吴三桂不愧是老谋深算久经沙场的老将,当时他便放言道:“惟独此军可袭而破之。”十月十一日,吴三桂下令一部分部队出东路观音寺迎敌,而他则率主力到北路土地关,另派出精锐骑兵出城西门,攻击张先璧军营。果不出吴三桂所料,张部在被清军突然猛攻后,一时间乱了阵脚,不久便四处溃散。随即吴三桂的精锐骑兵又转攻王复臣所在的南营,王部为乱军所扰,乱了阵势,又受江水阻隔,不能展开战斗,很快就被击垮。 刘文秀所率的主力,在吴三桂及李国翰部主力的攻击下,也伤亡惨重。吴三桂此时更是亲自上阵,他的大将吴国贵也“血战而前”,战场上双方的呐喊声,震撼着天与地。刘文秀部因有象阵压住阵脚,清军一时倒也无法攻破他们的大营。见相持不下,吴三桂心生一计,他命部队假装败退,诱刘文秀部出阵。这刘文秀此行原本是准备围歼清军的,结果清军还未被他消灭,自己倒先被狠狠咬了一口,心里那叫一个窝火。此时他见清军后撤,阵势错乱,一种复仇的快感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派出骑兵追击,圆阵开口丈余。就在这短时间内,吴三桂部数百骑兵忽然返身奋冲,一齐杀入阵内,弓矢齐发。刘文秀大营内虽有不少士卒持盾牌,且阵内设有御矢的战具,但面对清军突然而来的反冲锋,一时间还是有大量士卒被射杀。这震撼力无疑是极大的,营内士卒的战斗勇气一下子被射灭。士卒们开始慌乱起来,阵势开始大乱。此时又有大量清军杀入,刘文秀所布圆阵迅即崩溃,士卒溃逃,尽奔入河里,被清军追上砍杀不计其数,生者丢盔卸甲拼命奔逃。 吴三桂乘胜合击王复臣部,王复臣被包围后,连续击斩数十名清军,但仍然无法突出重围。清军越围越多,见自己已无突围可能,这员猛将不禁仰天长叹道:“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指三桂),岂可为敌所辱!”说罢挥刀自刎。 刘文秀被击败后,靠着兵力上的略微优势,侥幸逃脱。他率残部向云南方向逃去。吴三桂面对远去的敌军,不禁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平生还未尝遇过如此劲敌恶战!假如照王复臣所说,我军休矣!” 吴三桂也算是位福将,此次转危为安,且大获全胜,使四川的局势顿时改观。战罢他向朝廷报捷:“臣等亲往迎敌,我兵奋勇横冲,贼众大溃,擒斩复臣及伪将等二百余员,贼兵四万余级,获伪印、象、马、器械无算。” 刘文秀屡次让吴三桂吃足苦头,所以吴三桂获胜后,进行了残酷的报复。他向朝廷奏报:斩敌四万。但这其中不少是已放下武器的降兵。史书上多有记载吴三桂骄恣部下,淫杀不法。在川北时,吴三桂部劫掠保宁城;在永宁地区,吴军所过,“官民庐舍、仓库、典籍荡然一空,靡有孑遗矣!”四川巡按御史郝浴多次向朝廷举报此事,让吴三桂怀恨不已。此次趁着打了胜仗,朝廷高兴,他上疏,就郝浴对他的弹劾进行辩解:“臣之退走,所以引敌出险以歼之也。兵家之计,不可先传。按臣书生(指郝浴),不知兵事,妄言摇惑众人,几败大计。”要求朝廷对郝浴以严惩。皇帝并不傻,他当然知道真相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正是要大大利用吴三桂之际,少不得要哄哄他,让他心头爽快些。接到吴三桂的奏报后,他立即传旨谴责郝浴,严加审问。负责审讯的大臣秉承旨意,定为死罪。最后皇帝开恩,免去死刑,改为流徙盛京(沈阳)。在吴三桂未弹劾郝浴前,大学士冯铨等极力推荐郝浴可用。郝浴被惩罚后,冯铨也因荐举不实而获罪,被皇帝斥责,连降三级。从这些上面,我们不难看出此时的吴三桂是多么的炙手可热,他对清廷的价值不言而喻。 不管汉奸不汉奸,人家确实有能力! 经过吴三桂、李国翰大规模征剿,四川的反清武装力量基本上是被消灭了,清对四川的统治变得牢固起来。 搞定四川后,吴三桂奉命仍回汉中府镇守。这之后有四五年的时间他都没有重新踏上沙场。 封建社会向来是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嘉奖完吴三桂,就轮到他儿子吴应熊。顺治十年(1653年)八月十九日..,皇帝钦命,将他父亲太宗的庶妃奇垒氏所生第十四女和硕公主下嫁吴应熊。太宗有子十一人,女儿十四人。下嫁吴应熊的是太宗最小的女儿,此时方才十三岁。娶了公主,吴应熊便是“和硕额驸”,而吴家也成了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此次顺治帝钦命赐婚,无疑是清廷对吴三桂赫赫战功的又一次崇高奖赏,吴家真是够威够显的啦! 顺治十一年(1654年)二月,顺治帝又授吴应熊为三等精奇尼哈番。顺治十四年六月,又同耿精忠、尚之信等人一起受钦命,升少保兼太子太保。同年,顺治帝又赐嫁给吴应熊的公主以金册。 顺治十四年(1657年)五月,顺治帝又给吴三桂增加了年俸一千两白银。六月,又册封吴三桂妻张氏为福晋。 与张氏同时受封的,还有平南王尚可喜妻舒氏、靖南王耿继茂妻周氏。给三人的册文完全相同,虽然册文并无实际意义,但毕竟是皇帝的钦命,象征着崇高的地位,所以还是很有分量的。说起来这位吴夫人,还真是个幸运儿。当年李自成在北京灭吴家的时候,她正在关外,同吴三桂厮守在一起,躲过了这场杀身之祸。这张氏姿色一般,为人“性妒强悍”,因是吴应熊的生母,所以有时吴三桂也会让着些她。 清廷对汉官如此礼遇有加,除了这些人确实出生入死为清廷打江山出了大气力以外,还有些其他因素。顺治帝在陕西总督孟乔芳的“追悼会”上就曾透露自己对汉官汉将的倚重之情,他说:“比年以来,朕之眷顾汉官,视满官有加。而满官自太祖、太宗时全力从征,生百死,方得今天之地位。朕之优待汉官者,岂以其有功而然?盖期其既受朕恩,必尽忠报国耳!”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顺治帝优待汉官,更优于太宗,倒并不是因为这些人的功劳比满官大,而是因为需要利用并笼络这些人更好地为清廷效力,以此巩固清廷对全国的统治。顺治帝很清楚,清廷所付出的一切都不会是白给的,这些汉官是猛虎是豺狼是良驹是恶犬,总之他们会不遗余力地为清廷贡献出自己的全部才能,为清廷千秋万代的统治美梦画上重重的色彩。 第十五章 南疆攻略 吴三桂已经离开四川前往汉中,此时原本已被搞定的四川又出现了反复,成都、嘉定等地又被南明永历政权残余力量所控制。先前在保宁击败刘文秀部后,吴三桂曾向朝廷首议进取成都,以为根本。即在成都省会之区,首立根本,设以重兵,有贼拒战,无贼则耕,根本既立,庶可渐次进取。顺治帝大为赞许,称赞他“真为国家久远之计”。但是顺治帝同时又表示:“大军驻扎成都,路远民稀,钱粮转运维艰,眼下不宜采取此计划。”他要吴三桂与李国翰暂回汉中,他所属的四城壮丁,移至沔县(陕西勉县附近)一带分驻。 顺治十二年(永历九年,1655年)四月,四川巡抚李国英上奏:“云南、贵州还未平定,征兵转饷,因一隅之地,而拖累数省已安之民,旷日持久,势必坐而自困。以我强大兵力,还不能平定,不是我兵不强,粮饷不足,是由封疆之臣畏难避苦,利纯功罪之念,先入于中,却把忧患都推给了陛下一人承担。”他指出,吴三桂与李国翰部现驻扎汉中,蓄锐甚久,应分道出兵,与已在湖南、两广的清军,进行首尾夹击,必歼敌之,从而彻底解决问题。因此他建议朝廷,命令吴三桂与李国翰先率兵驻镇保宁,为各路之统领,派兵先取成都,次取重庆,以扼咽喉。此举即为收滇、黔之张本。 李国英的奏言对吴三桂是很不利的,就差没直接骂他了。 吴三桂知道此份奏折的内容后,于七月十二日上疏,他声辩说,取成都为根本之计的建议,是他最早提出来的,而李国英不过是剽窃了他的思路罢了。所谓畏避等论,不知他用意何在!同时他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方略,以成都为根本,将来进取滇黔皆有基,而接济亦可资一臂之力。这样,守也可守,战也可战,操掌主动权,一劳永逸。若真如李国英所说的,驻镇保宁一隅,恐非得算。同时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与决心,他向顺治帝提出坚决要求出征,由他率领在四川的各镇官兵为前驱,进取成都、嘉定,待收复这两地后,如让他共守,他可把属下官兵家口迁入成都;如命巡抚固守,他仍带部属回汉中。他还说,目下“南方多事,狡寇狂逞”,他不能安居汉中。如“皇上不以臣为无用”,请下命令,独当一面军事,“臣何敢辞焉!”他要求朝廷早定机宜,他随时听候召遣。 看了吴三桂的奏折,顺治帝在心中还是认同的。 但做皇帝是需要些政治手腕的,不会轻易表明自己的态度。顺治帝对吴三桂与李国英两方的意见,并没有拿出一个明确态度。他将李国英的奏文交付“所司密议”,却迟迟未见拿出具体方略。不过对于吴三桂,他还是给予了安抚,他下诏称:朝廷虑及路远民稀,转运粮饷艰难,还不打算让吴三桂攻打成都,至于云贵,还要视以后的形势再定。因此,他要吴三桂安心驻扎汉中。 顺治十三年,形势基本稳定,清廷基本控制了全国。此时云贵的永历政权和东南沿海的郑成功部还在继续着抵抗。这年四月,正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魏裔介指出的:“天下民生所以不安者,以云贵有孙可望,海上有郑成功也。”足见孙、郑两人的势力与影响之大。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次年即顺治十四年(1657年)九月,南明永历政权秦王孙可望携妻奔赴长沙,向五省经略总督洪承畴投降。顺治帝宽恕了他以往的反清行为,并且给予了很高的封赏。趁着这个大好机会,顺治帝决定最后彻底消灭永历政权。吴三桂出征贵州、云南的时机到了。 偶然中从来就存在着必然。孙可望投降原来事出有因,这南明政权虽偏安一隅,但其中却是山头林立。即使被清军追着打,形势非常危急的情况下,这内斗也从来没停止过。亲父子亲兄弟,在权力面前都难免撕破脸,非你死即我亡,更何况所谓的结义兄弟呢!孙可望投降事件还真就跟他的结义兄弟李定国有关。 当年,这两人被张献忠收为义子,也一并改姓了张。同时被收为义子的还有艾能奇、刘文秀。这孙可望天生机灵,很善于揣摩张献忠的心思,再加上自身也确实有能力,处理任何事情都是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所以格外受张献忠器重,被列为长子。后来,张献忠封孙可望为平东将军,李定国为安西将军,艾能奇为定北将军,刘文秀为抚南将军,这四人同为张献忠义子,彼此皆以兄弟相称,张献忠的部下都尊称这四人为“帅主”。 张 732e." >献忠战死后,这四人自四川经贵州,进入云南。他们招降世守云南三百余年的原明朝黔国公沐天波,进而控制了整个云南。此时他们又恢复自己本来姓氏,自封王号:孙可望自称“平东王”、艾能奇称己为“定北王”、李定国则称“安西王”、刘文秀号“抚南王”。这四人不分伯仲,实力相当。孙可望心大,很想成为众诸侯之盟主,但李定国偏偏不服气,很多事上都与孙可望对着干。这让孙可望很是不爽,很想找个机会把李定国给收拾了,从而树立自己的权威。 一次在演武场上,在全军面前,孙可望以李定国对自己不敬为借口,下令将其责打一百军棍。事后,孙可望还想玩玩“恩威并施”的政治手腕,亲自到李定国家中,好言相劝。原本都是一方诸侯,谁也强不过谁,谁也低不过谁,没有绝对的压制他人的实力,玩“恩威并施”结果只会恰恰相反。孙可望在李定国家中的拙劣表演,极大地刺激着李定国,他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内心涌动着更大的仇恨。不久以后,这两人都降了永历政权。孙可望被封为“秦王”,李定国被封为“公爵”。一是嫌自己爵位低,不服,二是想让孙可望难堪,李定国对永历帝称:“我等无尺寸功,何敢受朝廷之封!”这一招,将了孙可望一军,这孙可望对爵位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两人之间的矛盾与仇恨从此更大了。 总体来讲,李定国的能力并不在孙可望之下,但孙可望始终对李定国百般压制。而李定国取得桂林大捷后,孙可望很是妒忌。李定国因有政治资本,对孙可望的压制,反抗得比以往更为坚决。孙可望终于忍不住下了杀心。他约李定国到沅州喝酒,企图在酒宴上一举干掉李定国。不料未等他动手,便走漏了消息。李定国长叹:“本欲共图恢复,今忌刻如此,安能成功!”后率部前往广西。孙可望杀人不成,恼羞成怒,他获密报,李定国驻兵柳州,遂派冯双礼率三万精兵企图偷袭。不料李定国烧粮草而走,回师击败追兵。 孙可望自投入永历政权,仗着自己的实力,一向飞扬跋扈,把持朝政。一度甚至做起了皇帝的美梦,他授意手下,逼永历“禅位”给他。后虽由于朝中其他势力的联合阻挠,未获成功。但他仍一意孤行,陷害忠良,为所欲为,自设内阁,自铸大印。永历八年三月,永历帝因惧孙可望加害,传密旨,令李定国统兵入卫。但消息泄露,孙可望大怒,与部下马吉翔、庞天寿等密谋,以永历的名义,下达旨意,把参与其事的以大学士吴贞毓为首的十八人全部判为斩立绝。行刑之日,吴贞毓等十八人面不改色,赋诗以明心志。 翰林院检讨蒋乾昌诗云:“奸臣祸国从来惨,志士成仁自古愁;十载辛勤为报国,孤臣百折思忧时。” 大学士吴贞毓诗云:“……击奸未遂身先死,一片丹心不肯休!” 最后这十八人向在场众官员拱手道:“我们去了!中兴大事就交付各位了。但各位都要忠于朝廷,切不可附庞天寿、马吉翔卖国,我们虽死犹生!”说完,引颈受刑。观者无不垂泪泣涕。 顺治十三年三月,李定国奉永历密诏,突袭安隆府,击败孙可望部,奉迎永历帝,前往云南,以昆明为“滇都”。永历帝以护驾有功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其他有功人员都一一得到封赏。 孙可望吃了大亏,很是不甘心,于次年(永历十一年,1657年)八月,率全部兵马共计十余万,开赴云南,欲与李定国决一死战。谁料刘文秀、马惟兴与白文选等已与李定国约为内应,临战时,阵前倒戈,孙大败而逃。到三水时,随从人员仅剩二百余人,至贵州时,孙可望左右皆叛,随从仅仅骑兵十余人。刘文秀、白文选率兵追赶,孙可望感到自己此时已是穷途末路,无奈之下,只好降了清。 据偏沅巡抚袁廓宇奏报:当孙可望被李定国击败时,已派遣部将程万里等人前往清军联络,并“请兵复仇”。而当孙可望前往投奔清军,行至沙子岭时,被南明总兵杨武伏击,几乎被活捉。清军闻讯,前去增援,孙可望才侥幸逃脱,携妻逃入清军营中。此次战斗,招降南明总兵、都督二十二人,太仆寺卿官员一人,副将、参将、游击等将官一百余人、内官二十二人、兵丁家口五百余人、马五百余匹。十一月五日,孙可望与妻子及随行属官百余员与兵数千人至保庆(湖南邵阳)投降,受到当地清朝官员的优礼相待。然后,把他们护送到长沙,总督洪承畴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十二月初六日,洪承畴将此事及“安插事宜”向朝廷作了报告。孙可望为表示他降清的决心与诚意,于十二月十日率部在长沙集体剃发,并将他携带的“秦王之宝”镀金银印一颗上交。洪承畴按清廷仪制,发给众人帽袍带靴。十九日,洪承畴向朝廷报告说:“伪王自云贵慕义来归,凡伪官员兵丁人等皆系全发,今顶感皇上鸿恩,一遵照本朝功令,足见归顺真诚。”碰巧,湖南巡抚周季琬来长沙巡视,会见了孙可望,向他“宣布朝廷德意”。孙与部属“益为感奋”,他亲自写了奏疏,向顺治帝表达了感激涕零之情。洪承畴见孙可望降清之心确是真诚,便约同湖广总督李荫祖、湖广巡抚张长庚、偏沅巡抚袁廓宇、湖南巡抚周季琬等联合署名,把孙可望降后的情况,向顺治帝作了报告。 顺治帝接到孙可望投降的奏报后,于十二月六日颁下圣旨,封孙可望为义王。二十六日,圣旨到达长沙。洪承畴率全城官员,会见孙可望,当面向他宣读圣旨。孙可望跪听时,已情不自禁,泪流满面。天恩如此浩荡,孙可望当即上疏,表示誓死效忠大清皇朝,要为大清皇朝壮丽、辉煌的伟大事业赴汤蹈火、奋斗终生。洪承畴立刻派人将此奏疏驰送北京。 客观地说孙可望此次之降,确实使南明永历政权遭到严重打击,内部更加动荡不稳。清军此时乘势出兵,实为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吴三桂也看出了这一点,为抢头功,他立即向朝廷上疏:“孙、李治兵相攻,今可望投诚归化,变化之际,人心未定,大兵宜速进贵州。此卞庄刺虎之时也。” 顺治帝原本就有借此机会彻底解决永历小朝廷的想法,而孙可望、吴三桂二人的奏折更是让他下了决心。顺治十四年十二月中旬,顺治帝下达了进军云贵的圣命。他首先命吴三桂与李国翰:逆贼煽乱云贵,骚扰地方已久。今贼李定国与孙可望互相攻战,可望来降。趁此贼党内乱,人心未定之际,特命王为“平西大将军”,同固山额真侯墨尔根侍卫李国翰统兵进讨。尔等统领所属官兵及汉中、四川各官兵,由四川前往贵州,相机进取……顺治帝在敕谕中特别提到吴三桂凡事都应与李国翰等会议后而行,不得固执己见,不经讨论就轻举妄动。切不可以为我方兵强,就轻敌。对南明官兵,拒不投降的,一律歼灭。有被胁从,而我将士一到,立即迎降的,都免于处死。若能擒获他们的首领向我方投诚的,要分别予以升赏。并应切记,此番进兵,部队必须严明纪律,严禁士卒将吏骚扰、侵害百姓,凡归顺良民,不得扰害。 顺治帝考虑得很周到,他指示吴三桂等:待出征之日,汉中、四川地方仍酌量留兵防守。此后无论大小战斗,各将领或功或罪都应一并查实并速向朝廷奏报。各官犯有小过错的,可以当即处理,不必另行请示朝廷。骁骑校、护军校以下军官,“无论大小罪过,俱商酌径行处分”。 最后,顺治帝要求吴三桂受此重任,更应“殚尽心力,务期收取贵州,剿荡逆寇,早奏凯歌!待平定后,立即向朝廷奏报,等候朝廷的下一步命令”。 顺治帝令吴三桂与李国翰由汉中出发,经四川,直取贵州。同时他又颁下圣旨,封固山额真(都统)卓布泰为“征南将军”,会同提督线国安所属官兵及湖南调发的官兵为一路军,由广西前往贵州,相机进取。 接着顺治帝又封宗室罗托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命他会同固山额真济席哈及洪承畴部调去的部分清军,由湖南前往贵州,相机进取。洪承畴身兼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五省经略之要职,顺治帝命他可以同罗托大军同行,或随大军之后而行,自行酌定。 顺治十五年(1658年)正月初九日,顺治帝任命多罗信郡王多尼为“安远靖寇大将军”,同多罗平郡王罗可铎,多罗贝勒尚善、杜兰,固山额真伊尔德、阿尔津、巴思汉、卓罗统领清军进取云南。同时还征调御前侍卫及王、贝勒、贝子、公等护卫皆酌置随征。顺治帝特别指示吴三桂等三路大军克取贵州后,“即宜乘机进取云南”。大军于顺治十五年(1658年)二月二十五日同时进兵。 清军三路进攻的消息传到云南,“上下震恐”。李定国很清楚孙可望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而各处守将又都是他的旧部,为防止这些人临阵倒戈,他不得不临阵换将,统统派上自己的人。他派遣自己的部将刘正国与杨武据守三坡、红关一带,专门防卫吴三桂一路军,派马进忠守贵州。刘正国与杨武前来三坡、红关诸隘,据险设下伏兵和象群严阵以待。因吴三桂已得到孙可望所献贵州、云南地图,探明“险隘要害,行军设伏”之处,所以一路上他都有防备。四月二十五日,吴三桂部行至三坡一带,刘正国的伏兵发现对方早有警觉,再加上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便无心恋战,经水西(黔西)逃回云南。 吴三桂部继续前进,至桐梓(今仍名)。驻守此城及以南的四渡站诸隘口的守将郭李爱、刘董才、王明池、朱守全、王刘苍、总兵王友臣等见大势已去,率五千官兵及家眷,还有大象,向吴三桂投降。王友臣是永历政权兴宁伯王兴的儿子,王兴被李定国调到云南去了,他与部下的家口都留在绥阳。当吴三桂大军杀至桐梓时,其子王友臣便决心投降,他先派中军朱尚文前往吴营联络投降事宜,在得到吴三桂的承诺后,便率部投降。过了四渡站,便是贵州北部重镇遵义,此处守将及全军压根就没准备抵抗,见清军到来,大开城门而降。该城储粮充足,有三万余石,正好为清军提供了补给。 六月初,清廷接到前线捷报:清军收复重庆。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喜报,清军不断收获胜利。不过就在吴三桂顺利向贵州进军时,突然从重庆传来紧急消息:据守四川与湖南交界处的农民军余部与明军残部联合攻击重庆。他们在刘体纯、袁宗第、李来亨、谭诣、谭弘、谭文等率领下,共十六营水师,直抵重庆城下。吴三桂闻讯大为吃惊,急忙还师重庆。城内外清军以火力上的优势猛轰农民军与明军的战船,反清力量伤亡极大,被迫撤退。吴三桂考虑到重庆、遵义两地为军事重镇,战略意义极大,若此两地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为此他调来四川巡抚高民瞻、建昌总兵王明德部赴重庆协防,命令永宁总兵严自明等待援军到来。而他自己则在做好安排后,率部开赴遵义。 七月二十八日,定西将军、墨尔根侍卫李国翰突患急病,没几天便死于遵义。他死后,前线指挥权很自然地便归于吴三桂一人之手。 清三路大军来势凶猛,征抚并用,没多久贵州全境便被清军占领。此后吴三桂驻守遵义,卓布泰驻守独山州,宁南靖寇大将军罗托驻贵阳。他们一边休整部队,补充兵员、粮草,一边等候朝廷新的指令。 朝廷的圣旨下来了。 顺治帝特遣专使传达旨意:“克取贵州,如云南机有可乘,大兵马匹行得,即乘势进取,不必候旨。如大兵马匹疲弱,候安远(靖寇)大将军(信郡王多尼)到日,三路进取云南。宁南靖寇大将军(罗托)驻贵州,俟开服云南,回荆州。” 在接到圣旨后,各路大军便就地待命、休整,等信郡王多尼到来再一同进兵。 清军仍分三路进攻,以吴三桂为北路,自遵义出兵,取道水西(黔西),攻取七星关,至昆明,计行军一千五百余里;以卓布泰为南路,自都匀(贵州都匀市)出师,沿广西,贵州边界,经平浪、永顺(广面板岭东),出安隆所(贵州安龙),直趋黄草坝、罗平州,至昆明,计行程一千八百余里;多尼自为中路,由贵阳出兵,经关岭(贵州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铁索桥,进入云南,至昆明,计行程一千余里。三路大军约定:十二月会师昆明。 清军的进攻动向非常明显,南明永历朝虽“差劲”,但也很快明白了清军的“意思”。满朝上下大感惊慌,最后永历帝命晋王李定国据敌迎战。 清三路大军集结完毕,势不可当。明军先由中路出关岭,张先璧路告急,便移师黄草坝,过了一段时间后,越过石关,在遮炎河驻扎。驻守鸡公背的冯双礼部,因地处峻岭,后勤补给极为困难,士卒甚至连饭都吃不饱。白文选部驻守的生界,孤悬滇、蜀交界之处,一旦有难,友军部队很难迅速增援。 十一月初十日,吴三桂统本部人马及援剿左路镇总兵沈应时、右路镇总兵马宁部等,自遵义出师。白文选得到情报,于十二日拂晓,率部由生界退回七星关守险。此关四周环山,山下有条七星关河,水势汹涌,山上林木茂盛,中有一线天相连,形如桥梁,故称为“天生桥”,其实并没有桥。 十二月二日,吴三桂大军经水西赴天生桥,在苗等少数民族聚居区扎营。第二天,天微微亮,清军忽然由天生桥攻击乌撒军民府,扼住七星关大道,一下子便堵住了白文选的退路。白文选感到大事不妙,急忙放弃七星关,向西南方向撤退至可渡桥(位于云贵边界可渡河)。此时该处守将马宾已率部逃走,白文选只得命人放火焚桥,进入云南,驻扎于霑盖州(曲靖北,今仍名)。他很担心自己家眷的安全,想撤回昆明。此时清军已占领乌撒军民府,信郡王多尼经安庄卫,渡过盘江,至松岭卫,击退此处白文选部的两万守军,继续向昆明进发。 在此同时,卓布泰部从贵州都匀进军,直取安隆,攻占盘江罗颜渡口。明军据险死守,将此处船只压上重物全部沉入河底,清军一时被挡住了去路。不久泗城土司岭继禄向清军告密,清军在他的指引下捞起沉船,连夜渡河。明军猝不及防,乱战中总兵官张骐战死,前来援救的李定国副将张成亦战死,参将吴子圣只得率部撤退。李定国得知此消息心急如焚,火速率军三万前来增援。在安隆附近的罗炎河、凉水井(兴义东)明军与清军展开血战。清军实力占优,但明军的火器弥补了己方的劣势,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舍难分。激战半天后,明军渐感不支,李定国感到力挽狂澜已无可能,只得下令全军撤退,退至北盘江。此次大战,李定国有三十余名部将战死,其家眷也多有被清军俘获后处死。 清军卓布泰部由普安州进入云南,多尼中路军在鸡公背击退冯双礼,追至北盘江。此时各路明军争相撤退,李定国孤军难以抵挡占绝对优势的清军,他下令焚毁铁索桥,全军撤往昆明。而白文选部也历经艰难撤回。此次大战南明元气大伤,军民损失不下三四十万,其中战死的士卒官将都是历经过去十一年战斗之精锐。 清军制作浮桥渡过盘江,直逼曲靖。此地知府盖世禄降清。十二月中旬,清三路大军在此会师。 清军推进至曲靖(今仍名),距离昆明已不过区区数百里,南明永历政权危在旦夕。 黔国公沐天波提出一个方案:“自迤西达缅甸,其地粮糗可资,出边则荒远无际,万一(清)追势稍缓,据大理两关之险,犹不失为蒙段也。”大臣马吉翔、李国泰等对比表示赞同。 因没有更好的办法,最终南明朝廷基本采用了沐天波的建议,朝廷暂时撤离昆明,以避清军锋芒,但不离开云南。 十二月十五日,在昆明的各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在官军护送下全部撤离昆明。庆阳王冯双礼大义凛然,决定留下,他对李定国说:“某与公俱生于滇,公辅帝西行,图后再举为其难者,某愿死守会城(昆明),与城存亡!”李定国大为感动,涕泣与之诀别。 撤退之路极为艰苦,军队加上百姓,数十万人行军速度极慢,日行不过三十余里。一路所到之处,一片萧条之色,后勤补给成了很大问题,不少人因饥饿与疾病倒卧路边,再也没能起来。看着这幅惨景,到碧鸡关(昆明西,今仍名)时,百姓已是哭声震天。永历帝命人停车,站起身来,在沐天波的搀扶下,回头眺望昆明宫阙,泪流满面,哽咽着说:“朕行未远,已见军民如此涂炭,以朕一人而苦万姓,诚不若还宫死社稷,以免生灵惨毒!”说罢,放声大哭。沐天波极力劝说宽慰,此时李定国飞骑赶到,恭请永历帝继续前进,以安慰军民之心。过了好一会儿,永历帝才止住了哭,重新前行。 永历十三年(1659年),正月初一,撤退大军到达云南西部的永平(今仍名)。 正月初三,吴三桂与其他两路清军浩浩荡荡开进昆明城。南明卫国公胡一青、提学道徐心箴、光禄寺卿黄复生、提督刘之扶、土司总兵龙世荣等一批将吏向清军投降。清军云集,大肆抄掠降众,无所不至,滇民水深火热。 永历君臣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继续逃亡着,他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死神赌命。初四日,至永昌(云南保山),不见后方有清军追击,决定暂时在这里安扎小歇。李定国请示永历帝,希望让他坚守永昌东北的重镇大理,以作为永昌的后备。永历帝批准了他的请求。李定国到达大理后不久,白文选率残部自霑盖撤到这里,列阵大理城外的下关,余众尚有万余人。李定国率数百骑兵迎接。白文选一见李定国,不胜愤激,一边流泪,一边斥责道:“人主(指永历)以全国全师恢复宗社之重任,付托于公,一旦至此,谁执其咎?公于罗(遮)炎河因先走矣,其见无数万人民抢天呼地,悉锋刃之惨戮乎?”李定国忍不住大哭:“事既如此,夫复何言!惟本此孤忠,死而后已,以报君父,以结此残局。”见李定国也是情真意切,白文选未再责怪他,只说:“帝行矣,请公先行,文选留后。”李定国谢过白文选,回到永昌。大理北有一玉龙关,正是通永昌的要道,白文选便率部在这里断后。 惨!真是太惨了! 永历帝感到钻心的痛,他的心在滴血。为了对全天下有个交代,他在永昌给自己下了一道“罪己诏”,自责其过失。见“老大”尚且如此,李定国觉得自己怎么也得表示一下,他主动上缴了朝廷赐予他的统帅之权的“黄钺”,请求给予削秩降级的处分。永历帝是明白人,他自然不会同意,他对李定国说:“是国之祸,王何罪焉!” 清军一直在后追赶,并攻陷楚雄全郡、玉龙关,大理。 李定国在得知玉龙关失守后,急派总兵靳统武率四千余人护送永历帝撤离永昌。十八日,銮驾行至腾越(今腾冲),此时尚有沐天波、马吉翔等随行,文武官员共计四百余人。 吴三桂部在后头死死咬住他们不放,在澜沧江,明军烧毁铁索桥,而清军则扎筏过江。十八日,当清军进入永昌时,永历帝已离开三天,并在这一天到达腾越城。吴三桂在永昌城稍事安抚当地民众,便又率大部追赶永历帝。 李定国见形势险恶,如此狂逃仍不能摆脱清军,便安排一部分兵力护送永历帝先撤,而他自己则亲自率兵在后面掩护。二十日渡潞江(怒江),渡口倒是并不宽,但水势却极为汹涌。每年清明至霜降期间有“青草瘴”,就连当地土人都感畏惧,不过此时还没到这时节。过江二十里,有一磨盘山(腾冲与龙陵之间),是高黎贡山的南段,位于怒江西岸,是此地的一座穹岭。李定国勘察地形后发现,“鸟道窔箐屈曲,仅通一骑”,心中不由得有了一个主意,这南明军队一路狂逃,清军则一路狂追,这追的怕是此时不会太有戒意,若是在此设伏,很可能会大有收获,并且能摆脱清军迅猛的追势。他派兵护送永历帝马不停蹄地往边界方向撤退,而他自己则下定决心在此地与清军干一场。 在李定国渡江的第二天,二月二十一日,吴三桂率大部人马也渡过了怒江。进至磨盘山下时,吴三桂发现此地地势极为险要,群峰林立,林木茂密,只见磨盘山高矗其间,除了一条崎岖小路,无他路可走。吴三桂不禁心中咯噔了一下,作为一个极富战场经验的职业军人,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自感从昆明出发后,一路追杀,击败白文选后渡过怒江,数百里之内,竟无一人抗拒,此时深受重创逃亡的明军应该既没有胆也没有力与他再干一场,为了不耽误宝贵的时间与机遇,在全歼南明朝廷的巨大诱惑下,吴三桂竟然做出了一个非常不专业的决定,他下令大军不得停留,全速前进。 与吴三桂恰恰相反的,则是李定国的埋伏圈设得极为专业、巧妙,他充分利用地形特点,设栅数重,埋伏三道伏兵;命泰安伯窦民望为“初伏”;广昌侯高文贵为“二伏”;总兵王玺为“三伏”。每一道埋伏,设伏兵二千人,他命令各部在清军过了山顶,进入三伏后,发号炮为令,三伏并发,首尾横击,必无一骑逃脱。三道伏兵设于前,大营则屯于山后四十里橄榄坡,“炊事伏,令毋见烟火。” 吴三桂部进入山间小道,由于地形的原因,根本无法保持战斗队形,只能摆成一字长队,一个接着一个走。走过一段路后开始上山,一直上了一万多人,也未见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吴三桂部官兵不禁更加放松警惕。因为行军速度缓慢,加上此地景色确实较为怡人,这些即将迎接死神的人,此时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好不悠闲惬意。当吴三桂的前锋部队进入李定国的第二道埋伏时,忽然从远处跑来一明朝装束的人,高呼有埋伏。此人叫卢桂生,是南明永历?99lib.朝大理寺卿。吴三桂问明详情,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下令停止前进,让炮兵对准沟莽树丛中发炮,弓箭手用箭矢猛射,掩护其他部队有序撤退。这一下子埋伏在丛莽中的明军伏兵可遭了殃,因没得到号令,他们不敢贸然反击,任凭清军火炮与箭矢狂轰,很多人就这么白白丧掉性命,死得不明不白。 而此时第一道埋伏的窦民望敏感地意识到,清军忽然如此举动,必是发现了己方的埋伏,此时不应再错失战机,他下令发炮出战。听到炮声,第二道埋伏的明兵也火速发炮,冲出来与清军血战。双方在山上如此狭小的地域,只能短兵肉搏,霎时间血肉横飞,尸如堵墙。窦民望这条血性汉子,每次战前必饮酒数升,战斗中常常赤膊上阵,身先士卒。此次他更是除去坐骑上的兜鍪冲入敌阵,拼命厮杀。战斗打响前,他对众人说:“我姓窦,而山名‘磨盘’。天下有豆(窦)入磨而不腐者乎?今日是我死之日也!”双方血战时,他挥刀奋击,手刃百余人,最后遭遇冷枪,弹丸从他的胁下穿过,血流如注,但他仍然顶住剧痛,顽强地挥刀劈杀,后因失血过多,壮烈殉国。 在清军首先开炮时,李定国正稳坐山顶,听到炮声,他大为惊讶,他自感伏击计划可谓天衣无缝,不可能被清军觉察,怎么现在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就在此时,忽得一发弹丸直冲他而来,身边的卫士急忙将他按倒,李定国无大碍,只是被炮火擦伤了些皮肉。站起身,李定国大骂:“娘的,难道天要灭我吗?”计划被打乱,全歼清军已是不可能,李定国强压心中怒火,据险指挥。激战从卯时(早晨5-7时之间)一直持续到中午,双方均伤亡惨重,山上遍布两军将士的尸体。不久后,清军卓布泰部及多尼部及时赶来增援吴三桂。而明军则孤立无援,陷入被动,李定国不得已只得下令撤退。 清军打扫战场时发现,明军伏兵在未出战前被火炮、箭矢射死在沟中的便有约三分之一,战斗中阵亡的也有三分之一,明军将领窦民望、王玺等也在此战中身亡。 清军方面伤亡也不小,吴三桂部属,自都统下,固山额真沙里布、祖泽润等十八名将官及辅国公干图、扎喀纳等战死,战斗打响时已上山的清军则无一生还,损失精锐近万人。 李定国此次设伏计划,虽因叛徒告密,未能取得预期战果,但他在绝对劣势下,仍能组织明军给予清军坚决打击的精神还是值得称赞的。 吴三桂与卓布泰等继续追击明军,先占领腾越,又往西追击一百二十里,一直追过了南甸(今梁河),至孟村,到达中缅边境,却始终未见永历帝一行的踪影。 当李定国与清军在磨盘山血战时,永历与随从离开腾越继续南行,经南甸,又行两日,还不知磨盘山战况。二十四日,准备安营炊饮时,总兵杨武赶到,向永历帝报告:李定国失利,目前下落不明。而李定国撤出战斗时,一心想追上永历帝,但始终没追上,命人询问当地边民,得到永历帝已西行的消息,李定国感叹:“君臣皆死无益也。姑他往,以图再举。”当即决定奔孟艮。 没了李定国的永历帝一行更是成为惊弓之鸟,众人简单吃上一口饭,便又连忙赶路。此时人心更加涣散,各营士卒陆续有开小差的。昏夜中,迷路于山谷,群臣妻子不相顾,乱兵乘机劫掠,火光烛天,惊扰奔窜。等到天亮,才发现还在原地,而永历帝的后妃、宫女则已失去多半。穷途末路,永历帝下定决心投向缅甸,以图暂时安身。二十八日,永历帝一行到达到中缅边境的铜壁关,随从将领孙崇雅叛变,大肆劫掠辎重而去。而在将要出关进入缅甸时,又有一名随从将领靳统武率其部属出走。永历帝哀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乱世少忠臣,君父沦尘土!” 吴三桂追击永历帝到了边界尽头,鉴于上次在磨盘山的教训,面对陌生不可测的地形,他没敢孤军深入。二月三十日,吴三桂与其他将领从云南西部中缅边境经由永昌、大理、姚安等地胜利班师。 二十三日,清军各部都回到昆明。 云南是南明永历朝最后一块根据地,多年来面对清军的苦苦围剿,各路军民做了殊死抵抗,但与已灭亡的南明弘光、隆武政权一样,他的内部,派系林立,纷争不断,统治层更是腐败不堪,所以它的陷落存在着必然性。 此番清军大胜对清廷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南明永历政权据守云贵达十余年,客观地说还是有些实力的,他们以云贵为基地,加上四川、湖南反清力量的协助,军事上直逼山陕。李定国曾试图突破两广的阻隔,与沿海的郑成功联成一体,此举一旦成功,就足以使南方大部分地区形成一股势力与清廷抗衡,阻止清廷实现统治整个中国的梦想。虽然最终南明未成大势,但这十余年来,永历朝还是牢牢守住了云贵,并且在四川境内,他们还控制着川东与川南的部分地区。永历朝的存在,始终是清廷的心腹大患,要想统一中国,必然要除掉这块绊脚石。此次顺治帝决定对云贵用兵时,下了大决心,不彻底消灭永历朝,绝不班师,在用兵及财力、物力方面完全向此战倾斜。有了这样的保证,加上统兵将帅的指挥得到下层士卒的拼死搏杀,最终以一年时间,彻底解决了顺治帝心头上的这块痛。现在除了东南沿海厦门、漳州等地区尚在郑成功之手,整个大陆地区都已插上了清廷的旗帜。 此番大捷虽为三路用兵,但吴三桂亲自指挥的这一路军却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尤其向云南推进时,吴三桂部冲在最前方,担当了正面战场猛攻的任务。 大战之后,洪承畴便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云南山川险峻,幅员辽阔,非内地可比,请命议政王贝勒大臣密议,三路大兵作何分留驻守?贵州中路汉兵、广西汉兵,作何分布安设?云南同贵州相比,尤为险远,土司种类甚多,治之非易,所以,元朝用亲王坐镇,明朝以黔国公沐英世守。他要求议政王贝勒大臣为久长计,苗(吴)兵驻镇,俾边疆永赖辑宁。兵部对洪承畴的建议未敢下什么结论,只是请示顺治帝圣断。顺治帝命议政王大臣会议讨论。他们提出,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已故靖南王耿仲明之子耿继茂三藩,应移一王驻镇云南。在云贵收复后,汉中已属内地,兼有四川阻隔,不必派藩王驻防。应移一王分镇粤东(广东)、一王分镇蜀中(四川)。三位藩王驻何地,恭候上裁。 对于这样的建议,议政王大臣会议显然是做了充分考虑的。这尚可喜与耿继茂部已经驻扎在广东,家属也都带在身边,但从资历及能力看,尚可喜明显高出一筹。广东地处南疆,临海,接近郑成功部的控制范围,此地安排尚可喜驻守,应该更为合适。而云南不仅地域大,且情况较为复杂,永历帝的残余势力还一直在边境地区活动,始终是一个大的隐患,对于这样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吴三桂能镇得住。而四川,有云贵为保障,由耿继茂来打理,问题应该不大。 顺治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吴三桂班师回到昆明,同一天圣旨下达,命他镇守云南,尚可喜镇守广东,耿继茂镇守四川。到了十二月,清廷考虑到四川此时已无什么威胁,于是改命耿继茂镇守广西。次年(顺治十七年)七月,顺治帝又突然下令,耿继茂停赴广西,率领全部官兵并家口,移驻福建。 五六月间,顺治帝向吴三桂等出征将领颁赏,向云贵两省百姓拨银赈济。 云南、贵州两省多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多荒废,饥荒很是严重,加之大量驻军日常的补给需求极大,此地通货膨胀的厉害,每斗米价格竟高达白银三两!朝廷深知“两省地方,生理未服,室庐残毁,田亩荒芜,俯养天资,衣食艰窘”,于是特发“内帑银”三十万两。其中,以十五万两赈济两省真正穷民,另十五万两由经略洪承畴收贮,接济三路大军的饷需。顺治帝指示兵部及户部立即派干练可靠之属员将这三十万两白银速速送到洪承畴军前。 连年的战乱,百姓苦不堪言,非常渴望过安定的生活,在此背景下,清廷的怀柔政策非常奏效,百姓的抵抗精神逐渐麻木,南明残部失去群众基础,逐渐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走投无路之下,向清军投降的很多。吴三桂刚回到昆明,便有四川乌撒军民府土知府安重圣、云南景东土知府陶斗、蒙化土知府左星海、丽江土知府木懿等及各土州县降清。 闰三月十八日,南明延长伯朱养恩、总兵龙海阳、副将吴宗秀率三千余人,从四川嘉定,出建昌,千里迢迢来云南归降。白文选部将王安等从建昌来降,献出白文选的“荡平大将军”金印。 在清军占领昆明后,南明庆阳王冯双礼与德安侯狄三品等逃到四川建昌卫。吴三桂一再招抚,狄三品暗中接受,后按吴三桂的密计,将不愿投降的冯双礼扣押,连同他的“庆阳王”金印、“大将军”金印、金册、敕书一张,一并献给吴三桂。这次随同狄三品投降的,还有将军艾承业、张明志、丁有才、总兵冯万保等人及所率两千人马。清廷得到吴三桂的奏报,很是高兴,夸赞吴三桂筹划周详,并表彰狄三品投诚“可嘉”。同时,赦免冯双礼死罪,解京另行安置。不久,清廷以擒冯双礼之功,赐封狄三品为“抒诚侯”,原总兵冯万保为都督同知。 树倒猢狲散。这大明完了,小明(南明)也差不多了。 虽然南明的永历皇帝还活着,但永历朝跟死已无分别。此时在中国境内已很难见到这个政权的痕迹,虽然还有些忠勇之士仍然在执着抵抗着,但这只是个人的英雄行为,和那个坚持了十四年的小朝廷已没有什么关系。 李定国还坚持着,除了他之外,沅江土司那嵩、那焘父子接受李定国的指令,暗中联络已降清的高应凤、朱养恩和石屏总兵许名臣、土司官龙赞扬,及其以东的各土司,他们“歃血钻刀”准备起事。为了表明生死与共的决心,李定国将妻子送往沅江府作人质,并将大量金银财物送往沅江以充作军资,并令沅江、普洱诸土官由临安(云南建水)出兵,等清军出边进剿永历时,乘其空虚,就来“抢云南”。那嵩等认为,云南粮食到九月就吃尽,清军“马匹粮草俱无”,是支持不下去的,便决定九月起事。吴三桂探得此情报,大为吃惊,急速上奏朝廷。顺治帝下令:由吴三桂与都督卓罗等必于九月内“行兵进剿”。 顺治十六年九月,高应凤、许名臣杀了石屏知州,奔元州,那嵩便趁机举兵反清。事关重大,吴三桂决定亲自率部围剿。九月二十一日,吴部从昆明出发,直奔石屏(云南石屏)。那嵩派朱养恩屯兵老武山,为其外援,又设伏大竹箐,以待清军。石屏土官龙世荣知道那嵩之计,便引导吴三桂绕行别道,至伏兵之后。十月九日,吴三桂至沅江,见清军主力赶到,朱养恩不敢救援。那嵩夜袭吴营,但被击退。吴三桂下令掘壕,立木城围困沅江,又造浮桥,遏其水路。反清力量抵抗得极为英勇,直至十一月初,沅江仍没有被清军攻下。吴三桂命人向城内射去一封信,劝诱城内军民活抓那嵩献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日,将进行屠城。那嵩毫不畏惧,也向城外射来一封信,罗列吴三桂自入关以来之罪状,而且还署其旧职衔,称“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开拆”。吴三桂读后气急败坏,指挥部队猛攻,十一月六日,终将城攻破。那嵩从北门驰回家中,与妻妾登楼举火自焚,其子那焘、女婿等至亲都各回自己的住室自焚,许名臣、许世勋等自杀,高应凤、孙应斗、周长统、马秉忠四人被俘。 吴三桂果真没有食言,城中十余万人被屠杀。 平定沅州后,局势渐稳,吴三桂率部于十二月二十三日回到昆明。此前当吴三桂还在沅州城下血战时,顺治帝于十月二十二日下旨,命吴三桂全权治理云南。 顺治帝把云南的军事、民政、钱粮等一切事务,包括对地方兴利除弊,实施各项措施等所有权力都授给吴三桂掌管,由他直接请示皇帝批准执行。地方官员,从总督、巡抚到各政府部门都不得干预。甚至还把该地的官员任免权也交给了他。此时的吴三桂可谓是不折不扣的“云南王”了。 仗打完了,该给吴三桂安排的也都安排了。其他的将帅该回去了。 多尼于十二月接到班师回朝的旨意,征南将军卓布泰则于次年二月率部回京。而线国安在此之前已调回广西。经略云贵的总督洪承畴在云贵基本平定后,眼部疾患发作,右眼几乎失明,左眼视力也是每况愈下,走路都需要有人搀扶,公文更是只能由他人代为阅读。他自感力不从心,上奏恳请回京休养。顺治帝体恤,很快给予批准。 这洪承畴与吴家原本就是世交,两家利害关系密切,吴三桂此番能成为“云南王”便与洪承畴有着一定关系。是他向顺治帝提出以一位藩王镇守云南,仿元、明两朝成例,世守此地。洪承畴回京前,吴三桂登门拜访,密询今后大计,洪承畴只说了一句话:“不可使滇一日无事也。”洪承畴不愧是只饱经风霜的老狐狸,他深知只要云南一天没有完全太平下来,清廷就不会,也不敢收回赐给吴三桂的大权,这一招不仅可确保吴家世代荣华富贵,且以他洪家与吴家的密切关系,这“云南王之家”以后也会越来越成为他们家牢固的靠山。 ?洪承畴于顺治十七年正月二十日从贵阳出发,于三月初三到达长沙。 洪承畴走了,吴三桂留下了,他最辉煌也是生命最后的二十年就此拉开序幕。 第十六章 我的舞台我做主 永历帝逃啊逃,逃啊逃,总算是没落到清军手里。不过在他即将进入缅甸境内时还是遇上麻烦,守边关的缅军因没上头的命令,不敢贸然放这一干人等进入。 黔国公沐天波祖上世代镇守云南,云贵各土司远至缅甸,无人不知,无人不敬重,他自告奋勇前往缅方进行交涉。缅方官员一见是大明黔国公驾到,无不下马跪拜迎接。如此落魄之时还有这等场面,沐天波心头好不热腾。不过等他把此行目的说明,那些缅方官员的态度就变得暧昧起来,直说这么大的事自己做不了主,得请示自己的国王。等待之时虽然缅方好食好饮招待着,但沐天波心中已有不祥预感,此番缅甸之行必为不顺利,甚至会引起一场风波。 左等右等,缅甸国王的意思终于传了过来,那就是永历方面必须所有人员解除武装方能进入缅甸地界。听罢此消息,沐天波怒不可遏,摔掉茶碗,大声呵斥缅方官员,称其竟敢如此对待天朝,对待君父,实为大不赦之罪。靠着沐氏家族历代树立起的余威,靠着缅甸这属国多少年来延续的对宗主国的敬畏,沐天波这一吼,还真把这些缅甸官员震住了。这些官员一再解释,这些都是自己国王的意思,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沐天波知道与这些人纠缠也没什么意思,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众缅甸官员,说道:“你们都在这等着!”便扬长而去。 沐天波将此行的过程向永历帝汇报,他以为永历及众臣一定与他一样愤怒,此时的南明残余军队虽远不足以与清军抗衡,但对付缅甸这样的弹丸小国还是绰绰有余的。沐天波的意思是,如果缅甸方面坚持这样无理,不如干脆就把缅甸拿下,这样也好使南明政权在此立足,休养生息,以图东山再起,北伐复国。谁知窝囊的永历和那些大臣们也许真的是被血腥的战争吓破了胆,此时只求苟且偷生,早日安生地进入缅甸,以免落入清军魔爪。虽然沐天波一再陈述,双方的军力对比,足以打赢,让永历帝在缅甸站稳脚跟,但永历及群臣,还是很顽固地坚持,同意缅甸方面的要求,并迂腐地称:大明多少年来厚待缅甸,此次缅方的要求应该是没有什么恶意,既然是到人家地盘上来做客,带着武器总不是太好。完全忽视了明朝是缅甸的宗主国,皇帝到此完全是天经地义,缅甸方应该诚惶诚恐,根本没资格提任何要求。 沐天波欲哭无泪,回营后仰天哀叹,我大明君臣竟到了如此地步,怕是真的要完了。 永历帝一干人等,凡有弓、刀、盔甲、器械等,都从身上解下,丢至关前,多如“山积”,然后进入缅甸境内。 二月二十九日,永历帝一行到达蛮莫,缅方当地官员前来迎接,礼仪周到,态度谦恭。这让永历帝很是满意,他对群臣说,你们看,缅方确实没有恶意,我们解除武装进来还是对的嘛。他们由蛮莫继续前行,三月初二到达大金沙江,缅甸国王仅派四条船来迎接。因为船太少,永历帝只得选了六百四十六人,命他们各.自买船,走小河,其余九百余人,马九百四十余匹,由陆路前进。三月十八,永历乘船到达井梗暂驻,缅甸民众仰慕龙仪,纷纷前来参拜,这让缅甸国王很是不爽,担心明朝皇帝在此坐大,将自己取而代之,于是发兵袭击。永历方面伤亡不少,剩下的一些人被缅方分到各寨,当奴隶使用。这些大明的权贵们此时才如梦方醒,但为时已晚,为不受此等羞辱,总兵姜承德、通政司朱蕴金、内使江国泰等人自缢于树上而死。那些还活着的人,资财都被抢劫一空,只得在江上漂泊,被暹罗(泰国)人发现,愿招他们去暹罗。以明宗室岷王之子为首的八十余人,便投到暹罗去了。 缅甸国王出于种种原因,不敢杀害永历帝,但决定将其控制起来。五月四日,缅方派两只“龙舟”,吹打鼓乐,前来井梗“迎接”永历,缅方把永历和他的所有随从人员都安置在一起,建草房十大间,外面“编竹为城”,作为永历的宫垣。其他将吏“自备竹木”建房,为其栖身之所。每天派百余名士卒“更番护守”。 永历帝悲惨的流亡生活正式开始了。开始,缅方还供应食物,没过多久,供应日渐减少,因而度日十分艰难。此时永历帝又患了腿疮,旦夕呻吟,焦思万虑,愁肠百转,一筹莫展。然而,随从文武诸臣多毫无廉耻,日以酣歌,纵博为乐。缅民前来贸易,文武官员短衣跣足,混在缅甸的妇女中间,席地坐谈,呼卢纵酒,毫无顾忌,大失体统。永历派各官每夜轮流巡更,他们便各找知己伙聚,张灯高饮,彻夜歌号。中秋之夕,大学士马吉翔、司礼监李国泰到王维恭处饮酒,命带来的艺人唱戏。此艺人虽未受过孔孟之教育,却懂得些事理,他哭着说:“皇上近在咫尺,王体违和,此何等时候,还欲行乐,我虽是小人,不敢从命。”王维恭不禁大怒,拿起竹杖拷打这位艺人。哭喊声惊动了永历,他传旨禁止,王维恭才终止行凶。又有蒲缨与太监杨国明开场赌博,永历十分生气,命卫士捣毁赌场,但他的旨意却无任何人执行,众臣争赌如故。 以马吉翔为首的一伙人,继续把持流亡政权的朝政。九月间,缅甸国王提供新收获的稻谷,永历帝指示,分给生活困难的人,马吉翔却占为己有,私自分给与自己亲近的人。诸臣纷纷不平。总兵邓凯大声斥责:“时势至此,还敢蒙蔽皇上,升斗之惠,不给从官,良心何在?”马吉翔恼怒,命他的人将邓凯“掀跌阶下”,将脚摔坏,差点摔死!马吉翔专权,坑害良善,不一而足。永历小朝廷逃出故国,流亡缅甸,已是国破家亡,身在异域,尚醉生梦死,党争伐异,真是腐败到了何等地步!缅甸一些老成官员私下也感叹:“天朝大臣如此嬉戏无度,天下安得不亡!” 李定国磨盘山败战后,没有赶上永历帝一行,他找到在木邦的白文选,对他说:“主上入缅,敕汉兵入关。我若深入,恐生不测,万一北兵(指清兵)有警,此地无险要可御,莫若妥择边境,屯集作后图。”但白文选觉得永历帝此时左右无重兵,欲前往护卫。李定国未能说服白文宣,最后他率部从孟艮抵猛缅驻扎,招集流散各处的溃众,声势稍振。 李定国走后,白文选率军进入缅甸,寻找永历。兵临阿瓦城,距永历所在地仅六十里。缅甸王大为惊慌,派人通知永历:“汉兵四集,请下令阻止。”永历帝召集众臣商议对策,总兵邓凯、行人任国玺自告奋勇要求前往与白文宣联络,大学士马吉翔专权,害怕白文选来后,自己的位置不保,极力阻止,暗中向缅方通气,称:“此二人无家,去则不还矣!”于是缅方不放这二人前行,白文选因无法得到永历帝的确切信息,最终只得退兵。 无耻的人继续卑鄙着,知廉耻的有所思。 黔国公沐天波、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摆脱目前这种困境。因现在大学士马吉翔是“当权派”,任何行动都需要他的首肯才能实施,沐天波等人虽对此人的行径很是不齿,但顾全大局还是把他请了来。沐天波提出,到户腊、孟艮等处,找李定国,由其出兵接应,必能离开缅甸。马吉翔怕到了李定国那儿,自己大权旁落,所以坚决反对离开缅甸,竟无耻地讲:“如此,我不复与官家事,诸公为计可耳!”沐天波三人听了这话,只得摇头苦笑,这次会议也无果而终。 过了一段时间,李定国派咸阳侯祁三升率部前来迎请永历帝出缅,缅方要求永历帝出面劝阻这些明军离境。一些大臣上奏永历帝:称这次正是脱离困境的大好时机,应好好利用。但马吉翔等无耻之极,竟派锦衣卫丁绸鼎、考功司杨生芳前往祁三升处假传圣旨:“朕已航闽,将军善自为计。”祁三升以为永历帝真的已前往福建,只得下令退兵。马吉翔怕李定国、白文选等不死心,再次派人来缅甸打探永历帝下落,竟丧心病狂地给守备关隘的官员下了一道命令:今后凡有来打听圣上消息者,格杀勿论。 李定国、白文选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永历帝的下落。他们通过种种途径得知,永历并没有前往福建,而是仍滞留在缅甸境内,于是不断派人渗透进来,向永历帝传递消息,希望能尽快迎请皇上回国。顺治十七年七月,白文选率兵攻入缅甸,至阿瓦城下,迎请永历帝。缅甸国王大为惊慌,严词要求永历帝予以制止。永历帝及大部分君臣大概是觉得回国继续抗清斗争实在是太危险,不如还是待在缅甸境内安全,竟然同意了缅方的要求。永历帝下旨命白文选火速退出缅甸,白文选打死都不能相信,堂堂大明君王竟会做出如此决定,于是下令攻城,坚决迎请。很快城破在即,缅甸方为拖延时间,承诺三天后放永历君臣离缅。白文选倒也不是没考虑到这是缅方的缓兵之计,但是他又心想,此番攻城缅方已知明军迎请永历帝的决心,这缅甸国小兵弱,且强留永历帝也没什么益处,再加上为防强行破城,缅方加害永历君臣,白文选最终答应退兵十里等候。三天后缅方不守承诺,白文选大怒,下令再次攻城,但此次缅方已加强防守,且从四处调来援兵,以致明军不但未能破城,且伤亡较大。白文选在城下泣泪遥叩永历帝,后率军痛心而去。 白文选不愧是条汉子,他始终未放弃迎请永历帝回国的决心。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1661年)初,他与李定国约定再次攻缅。此时李定国已攻取孟艮,又召集庆国公贺九仪及其部众万人,军威大震。白文选自木邦的南甸发兵,途中与李定国会师,他们决心此次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出永历帝。他们首先收买缅甸官员,给永历帝送去密信,信中说:“臣等兵不敢深入者,激则生内变也。谕令扈从出关方为上策,何诸臣泄泄不以为意也!”永历帝见这两员大将如此忠心,终为所动,回信表达了想回国的意向,并对两将及其部下表示慰问。此时白文选部与永历居住地仅六七十里,他决定赶造浮桥,以迎永历帝,但浮桥刚造好便被缅军发现,缅军将箭头点上火,射入桥上,将浮桥焚毁。白文选见已暴露,便果断挥师出击。缅军集结大量兵力,号称十五万,迎战明军于锡箔江。缅军拥有巨象千余头,兼有枪炮,横阵二十里,鸣鼓震天,呐喊进战。而明军全部兵力不及缅军的十分之一,武器也只有长刀、手槊、白棓而已。但明军从将帅到士卒毫无畏惧,舍生忘死,只进不退,一鼓作气大败缅军,歼敌数万人。明军渡过锡箔江,临大金沙江,准备渡江攻击阿瓦城。 李定国向缅方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对方允许他们借道觐见永历,并提供象马粮草等。缅方断然拒绝,据险设炮,并将大量渡船烧毁,企图使明军无法渡江。这明朝原本就处在封建时代高度发达的阶段,明军中不乏能工巧匠,李定国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开始建造船只。缅军则以主力正面牵制明军,又派出奇兵偷袭造船明军,将已造好的船只全部烧毁。此时明军面临困境,一时无法渡江,且粮草严重断绝,士卒疲惫不堪,病死者众,已开始出现疾病流行的兆头。最后坚持了一个多月,只得暂时撤兵。李定国部退至亦渺赖下,暂作休整,白文选部则退回到锡箔江据守。 愚蠢的人终究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吴三桂在云南已经决定要入境缅甸彻底消灭流亡的永历政权,这次的决定依然和吴三桂自己的切身利益有关。清政府在平定云南后,越来越感到将大量军队留守,财政上是个巨大的负担。据户部统计,云南一省每年的俸饷银高达九百余万两,而在此期间整个朝廷每年的“课银”也不过在两百六十万两左右,也就是说以清廷三年的“课银”总收入也抵不上云南一年的军费开销。而此时其他各省也是等米下锅,粮饷紧的很,若是继续下去,这朝廷就该破产了。权衡之下,清廷终于下定决心,顺治十七年,将在云南的满洲八旗部队撤回京师,五万绿旗兵拟裁去两万。 对于吴三桂的部队,户部在奏疏中称:“云南平西王下官甲一万名、绿旗兵及投诚兵(包括归降的南明军与农民军)共六万名。”顺治帝下旨:“国家要务,关系重大。”要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速奏”。 无论对于哪个军事统帅,尤其是吴三桂这样完全靠军队生存的土皇帝,裁军绝对是件掏心窝子的痛事。他向朝廷申辩:“边疆未宁,兵力难减,宜如旧时。”吴三桂倒也没有夸张情况,此时李定国、白文选部都还未被消灭,一直在中缅边境活动。永历帝虽然待在缅甸实为被软禁,但他作为一个帝国的象征,却始终是面旗帜,这面旗帜会一直激励各路反清力量。吴三桂的心腹、副都统杨珅建议:以消灭永历帝为理由,好让朝廷此次的裁军计划无法实施。于是吴三桂在顺治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上奏朝廷,陈述反对裁军的理由。 出征缅甸绝非小事,顺治帝看了吴三桂的奏折,出于慎重,命议政王贝勒、大臣及户部、兵部“速议”,拿出意见来。七天后,也就是四月三十日,议政王大臣及户部、兵部将他们的建议上报顺治帝:“平西王吴三桂疏言,永历在缅,伪王李定国借以蛊惑人心,相应进剿,其现在云南满洲官兵,听该藩与各都统商酌率往。至于兵马钱粮,所需甚多,不惜措处维艰,亦万难即运至滇。目前应用草料,敕该藩设法措办,务使兵民两利。再查户部拨给云南十七年八分兵饷银三百三十万两,已经催解,其已解到者,听该藩支给进征兵丁,其未解到者,仍严饬各督抚星夜解往,以为接济。” 做臣子的基本上都是聪明人,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他们很明白顺治帝是很想彻底解决永历政权的,所以在他们仔细测算入缅作战的各项开销,觉得朝廷可以承受后,便明确表示赞成入缅进剿永历政权。同时他们也给出了很专业的意见:此番大战最大的问题便是兵马钱粮不能满足吴三桂所需要的数目,但可首先责成吴三桂“设法措办”,再由户部调拨大量饷银,作为接济。 顺治帝下定决心,派大军入缅进剿,以彻底解决永历之遗患。 不过吴三桂却给了顺治帝一个意外,他上奏说,贵州方面传来情报,贵州水西(黔西)土司安坤久蓄异谋,最近听说杀牲畜祭鬼,将为不轨。马乃土司酋长龙吉兆兄弟,私受李定国伪敕,修造武器,逆行已彰。乌撒土司安重圣亦居心叵测。吴三桂准备先发制人,乘其未动,早为剿平,以清肘腋之患,以此来伸国威者也。 说那些土司要造反,到目前为止其实还仅仅停留在吴三桂的推测上,真正能摆得上桌面的证据还没有。只是这些土司老爷倒霉,他吴三桂需要边境上出事,所以这帮老爷也就“被造反了”! 对付几支土司武装对于吴三桂大军来说本是小菜一碟,不过最终历经七十余日才破其寨,看来土司们还是有些战斗力的。 马乃土司的领地被清廷改名为普安县,设知县一名,分设土司巡检,准令世袭。 顺治十八年(明永历十五年,1661年)正月初七日,这位叫福临,当了十八年皇帝,但没有福气,只活到二十四岁的清帝死了。有人说他进了天堂,也有人说他下了地狱。但有一点很肯定,无论是南明永历帝还是大清亲王吴三桂都不会感到难过,他们有的只会是思索,思索未来会有何改变。 国不可一日无君,顺治死后,他的第三个儿子玄烨即位。这位八岁的小朋友也就是以后与本文主人公吴三桂有着千丝万缕、刻骨铭心、爱恨情仇关系的康熙帝。 这世间自古以来便有神童,据说康熙也是。不过八岁的神童可以作诗,如骆宾王般传承后世,但绝无力统治一个皇朝,流芳百世,千秋万代。这一点他的短命父亲在生前便想得很明白,遵照顺治帝遗嘱,康熙即位后,以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人为辅政大臣。 虽说不难过,不过有些戏还是得演的,一个堂堂的亲王,皇帝死了不去哭两嗓子显然是说不过去的。对于这种行为,史学家们往往习惯性地称之为哭陵。吴三桂深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变化莫测,他很担心,此番前往哭陵,清廷就此把他留下。为防万一,此番进京他带着重兵随行,并在自己到京前,让先头部队驻扎在京城外围。康熙帝即位其实并不是十分顺利,他还是有些有力的竞争者的。也许是担心吴三桂的这支劲旅被对手利用,也许是朝廷中高明者已看出吴三桂的担忧,总而言之,朝廷很合时宜地下达命令,以边疆军务繁忙,吴三桂责任重大,不便长久离开为由,让吴三桂不必进京,在京城外“搭厂设祭”。吴三桂欣然遵命,在顺治帝灵前,哭拜一场,完成了礼仪所规定的祭祀活动,随即提兵返回云南。 新皇帝即位了,做臣子的总得献上点见面礼。吴三桂决定彻底消灭永历,以此作为最好的礼物献上。出征前,吴三桂向南甸、陇川、千崖盏、达车里等云南各土司颁发朝廷敕印,命他们协助清军进剿永历。同时,他向缅甸发出通牒,告知清军出师之日,命缅方主动将永历帝押解到猛卯交给清军。 顺治十八年正月,吴三桂派遣大将何进忠、沈应时、马宁等率军出腾越,经陇川,于三月至猛卯。不过缅甸方面并没有带来他们很想得到的永历帝。 说实话这缅甸统治者在这一历史时期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奇怪,一方面他们很不把永历帝当回事,弄得这位皇帝在当地的旅居生活很是清苦,另一方面无论是对于南明还是清廷方面索要永历帝的要求又都置之不理。缅方究竟想干什么呢?难道那永历帝真的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吗? 是不是鸡肋,暂且不提,但永历帝这两年对于缅甸来说真的是颗烫手的大山芋。因李定国、白文选向缅方索回永历帝不成,双方曾多次爆发战争,战火殃及众多百姓。大臣们不满地表示:国王迎入永历帝,给国家带来的不是利益与荣光,而是祸害与灾难。平心而论,这些大臣的看法还是蛮客观的。不过缅甸国王却很嘴硬,坚称自己只迎皇帝不迎贼,贼祸乱我,皇帝不祸乱我,要大臣们不要小肚鸡肠。 大臣们见国王不听劝告,一方面担心真的有一天李定国破了都城,后果不堪设想。另一方面又担心,永历帝在缅甸,估计清军也不会善罢甘休,打起来又是一场大灾难。这次吴三桂给缅甸下达通牒,多数大臣主张,不如就应了吴三桂,把永历帝交出去算了。那李定国和白文选要自己的皇帝就让他们找清军拼命去好了。并且现在清军兵强马壮,与他们合作,也好取得保护,以后再也不必与李定国、白文选血战啦。缅甸国王一如既往,顽固的很,说:“因人之危而为之利,不义;且彼兵至也,天之所立,中土(中国)之所戴,我不能助,而反之害,是逆天也。逆天不祥,不如且全之任彼后图。”听到国王这番言论,众大臣只得一声叹息。 为了加强首都的防御,缅甸国王的弟弟莽猛白此时正好带着五万精锐之师前来。这莽猛白人如其名,胆大心狠,早就对国王宝座垂涎三尺,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次在首都,他看到众大臣与国王已是离心离德,便抓准时机发动了宫廷政变。他命人把自己的国王兄弟绑起来,囚在箯舆之中,抛入江中溺毙,然后自立为王,并立即派使节前往猛卯迎接清军。不过由于和李定国交战,道路不畅,这一路走得十分缓慢,使节赶到时,已经是一年一度的瘴气弥漫季节,非常不利于用兵。何进忠等只好引军回师,上奏:俟霜降瘴气消失,再大举进兵。 没抓到永历帝,吴三桂很是不甘心,他派刚投降的永历御前总兵马宝秘密潜回缅甸,向缅甸新国王表示:“只要缅方能把永历帝交出,那么富贵可以立至!”缅王见这笔买卖很合算,很爽快地便答应了。 缅王派人将马宝送到永历处,马宝一见永历便跪下,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能找到陛下是如何的不易,是如何的激动,发誓效忠永历,至死不渝。永历帝见自己在如此的环境下,还有旧臣前来投奔,自是十分的感动,没有任何怀疑。 七月十六日,缅王派使节来迎永历身边的一些大臣们过河议事。因为一直有传闻,吴三桂和缅甸新国王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所以大臣们对缅王的这次邀请,很有戒心,纷纷婉言辞谢。过了两天,缅王又派来使节,称:“此行无他意,我王顾虑诸位心不善,特请饮咒水(即盟誓),然后让你们自便贸易,以资生计。否则,我国怎能长久地供奉你们食物?”众大臣商量,沐天波觉得此事蹊跷,觉得还是不去为妙。而马吉翔、李国泰认为:“蛮俗敬鬼重盟誓,若是坚持不去,恐怕大家撕破脸皮不是太好,且对方这次把话已经说的很重,若是真和缅方对着干,恐怕以后很难在此立足,所以最好还是去一趟。”听了这么一说,众臣也觉得此番看来是非去一趟不可。沐天波见大家意见如此,也就不再说什么。十九日,马吉翔、李国泰带领四十余人,随同缅甸使节过河,身居重要职位的臣子中只有都督同知邓凯因被马吉翔摔坏脚,行动不便,没有一同前往。 中午,马吉翔一行人等到达,缅王很是客气,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暖人心的套话,后又设宴盛情款待。酒桌上缅甸大臣频频敬酒,席间更有歌舞助兴,这些寡了很久的永历的臣子们好不高兴,使劲吃,使劲喝,更不忘不断地恭维缅甸新国王,这些人盘算着这新国王还蛮好说话,和他搞好关系,这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悲啊!就在这些没出息的人还做着黄粱美梦时,突然一下子出现众多全副武装的缅军。遭此突变,众大臣呆若木鸡,毫无反抗之力,逐一被杀。只有沐天波不愧是军人出身,到哪都不放松警惕,面对此危境,虽知已无生还可能,但仍从容不迫,大吼一声奋起,抽出藏在袖中的锤,一边大声呵斥缅王下流无耻,一边奋力厮杀,连续击杀缅军十余人,最终寡不敌众,遇害身亡。 在河的那边,大臣们走后没多久,永历的住处便被缅军包围。缅军将领高喊:“你们诸臣都出来饮咒水,有不出者,乱枪攒刺!”留下的臣子没有办法,全部都出来,随后被杀害。永历帝知道末日到了,为避免受辱,准备与皇后一同自缢。邓凯在旁劝道:“到了此时,我君臣为社稷而亡也是应该,但太后年高,皇上若是不在了,她老人家又该怎么办呢?陛下再等一等,也许还有转机。”听闻此话,永历也就不再自杀。 缅军闯进永历住所,凡是见到像点样的东西就抢,皇室女眷及诸臣妻女纷纷上吊自杀,被杀与自杀的有十八人,仅剩永历与宫眷二十五人,都聚到一小屋中,此时已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一名“通事”(翻译)领一名缅甸官员来护守,声称:“不可伤害皇上和沐国公!”沐国公指的就是沐天波。沐氏镇守云南两百多年,与缅甸多有往来,缅方多年来对该家族也很是敬重。要说缅甸国王与大臣不认识永历帝的其他臣属有可能,但不认识沐天波绝无可能,沐天波随同大臣们一起过河,席间又被杀,缅方对此自是十分清楚,此时他们的做法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在永历帝的住所及附近,到处是尸体,缅方要求永历及幸存者搬到沐天波处居住,清点人数,此时只剩下三百四十余人,这三百来人号啕大哭,凄凉悲惨之声一直传到两里外。 受此打击,永历帝一病不起。因为吴三桂的要求说得很明白,要的不是永历的尸首,而是活人。缅王怕不好交差,忙命人将永历的住所重新修理,打扫干净,然后把永历和女眷迎接进去,送来衣服、被褥等生活必需品,向他解释道:“我小邦主子,实无伤害诸臣之心,只因各营士卒杀戮村民,引起村民怨恨,所以才对诸臣采取行动,不过泄其怨,请勿怪罪小邦。”永历帝苦笑不语,不住摇头。 除了永历之外,剩下的人中生病的也很多。对于这些人的死活,缅方根本没兴趣,因无医治,很多人病死,有些走不动路,但还没咽气的,也被缅方扔入江中。为了活命很多人逃跑,但在半途中,多被缅方抓获处死,光史书上有记载的便有岷王朱蕴生、姜世德、马九功、潘世荣、危存礼、向鼎忠、温如珍、刘九皋等。 顺治十八年九月,秋天到了,天气开始逐渐凉爽起来,瘴气也已消退。吴三桂调动满、汉、土司兵及降卒七万五千人,加上炊事及汲水勤杂人员,共十万人,准备进军缅甸,带回永历帝。原本已经和缅甸国王谈好,带回永历帝是水到渠成之事,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但吴三桂考虑到带回永历帝事关重大,为防反清力量半路劫杀及其他变故,还是小心为好,并且动静搞大点,可以让清廷误以为边境地区还很不太平,这样有利于提高自己的分量。 大军由大理(今仍名)、腾越(云南腾冲)出境,分两路进军:吴三桂与征西将军爱星阿率五万人马出南甸(云南梁河)、陇川(云南陇川)、猛卯(云南瑞丽);总兵马宁、王辅臣、马宝率军两万,出姚关(云南姚关),计划两路大军在缅甸木邦会师。 在十万清军进入缅甸之时,李定国与白文选之间则产生了裂痕。之前,二人屡次合力攻缅,索要永历。最后一次是在八月间,二人兵马共同渡江攻缅,却未有收获,只得先撤往洞武。撤退时李定国部在前,白文选部紧随其后。白文选的部将张国用、赵德胜因贺九仪之死而对李定国很是怨恨。 这怨恨产生于李定国驻孟艮之时,贺九仪率部从南宁前来与李定国部会合。但贺九仪的妻子还留在云南,后被吴三桂俘获,责令其妻写劝降信。贺九仪念及亲情,有些动摇,此事被李定国得知,邀请贺仪前来赴宴,席间派人将其捆住,用棍棒活活打死。张国用、赵德胜与贺九仪素来交好,二人觉得贺九仪也是因亲情才有所动摇,且并未有实际行动反叛,李定国即使有所顾虑,最多解除其兵权便是,采取如此手段,令贺九仪死前都未得个痛快,未免过于残忍。二人商量日后跟着李定国绝不会有好下场,准备有机会便带着部队离开。这次撤军途中他们反复劝说白文选,说李定国残忍不仁,跟着他,难保哪天不落得个跟贺九仪一样的下场。白文选最终被这二人说动,遂带着队伍向北撤去。李定国发现后,忙派自己的儿子李嗣兴前往拦截。双方虎视眈眈,一场火并眼看着就要发生。李定国见白文选铁了心要走,若是强拦,打起来,双方都将损失惨重,谁也得不到便宜,不得不长叹道:“罢了,罢了,当年与我同事者,有数十人,如今都已不在了,只剩下我与文选兄弟。我何忍心再相残杀!人各有志,既然他主意已定,我也就不强留了。” 一场火并总算避免,李定国带着自己的队伍撤往九龙江,后到景线。 白文选离开李定国后,一方面不忍心背弃大明,一方面对前途感到极其茫然,不知该率部前往何处安顿。当北行至锡波江时,得知清军会师木邦,遂派副将冯国恩率轻骑前往打探军情。但这些人被吴三桂部发现,并被擒获。这些人原本内心就不坚定,被俘后很快便向吴三桂透露了军情。吴三桂当即决定,派前锋精骑追击白文选部。长途奔袭三百里后,到达江边,白文选部此时已毁掉浮桥,撤往茶山(高黎贡山南段之山,今属缅甸)。吴三桂担心白文选部断木邦后路,急下令全军编筏渡江,由冯国恩为向导,他与爱星阿率主力直奔缅甸都城,命马宁、祁三升、马惟兴、沈应时、高起龙等将分道追击白文选部。 十一月二十五日,马宁等急行军数日后,追到猛卯(距锡波江约八百余里),追上了白文选部,经反复劝降,白文选见已无退路,无奈之下率官员五百人、士卒三千余人、家眷七千余人,马三千余匹、象十二头归降。白文选归降后,清廷为笼络人心,表明本朝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将其安排入汉军正白旗,康熙元年(1662年)十一月,封其为承恩公。 十二月初一,吴三桂大军进至旧晚坡。此地位于阿瓦城东六十里。原本已经谈好只要把永历帝交出就行,现在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清军,缅甸国王大跌眼镜,以为自己哪里不小心把清廷给得罪了,慌忙派出宰相锡真前往清军大营交涉。吴三桂说明此番率大军入缅的原因,缅方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对于如此众多清军的出现他们还是很有顾虑,于是以避免双方军队发生摩擦为由向吴三桂提出请求,希望清军能退到锡坡。吴三桂明白缅方的意思,倒也爽快,同意军队后撤。 吴三桂现在离自己是如此之近,永历帝很清楚地明白这位前明旧臣此行的目的。 永历帝现在可算是他人生最悲惨的时候了,自己的性命休矣,太后又重病。他把都督同知邓凯召到跟前,无比伤感地说:“太后病重,不知她老人家是否能挺过这一关,若是挺不过去,不知最后还能否魂归故里。”说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顿了顿,他又说:“白文选、马宝都是忠臣,这些年真是辛苦他们啦,我一直也未给他们封王,真是有负于他们的忠心啊,滇、黔两地的百姓也受我等的连累,苦了这许多年,我对不住大家啊。” 唉,做皇帝的想得就是多,都到了这份儿上了,还不忘发表一番闪光的言论。只可惜他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些所谓的“中兴之臣”,其次才轮到老百姓,他不知道此时他口中的两位忠臣都已降了清。悲哀啊! 十二月初二,天色刚暗,突然有两名缅甸官员来到永历帝的住处,称:“晋王李定国派人来迎接陛下,我们现在就护送您过去。”接着缅方随从人员就上前,不由分说把永历帝连同坐椅径直往外抬去。见此情形,永历帝心中明白,这哪是什么李定国派人来接他,分明是缅方要把他交给清军。此时明白的不仅仅是永历帝自己,太后及他的后妃等众人都知道末日来临了,无不放声大哭,好不凄凉。太后马氏以下,皇后王氏、太子朱慈亘、公主、宫女十四人、太监七人,被害文武诸臣妻妾子女百余人,不约而同地随永历之后,缓缓而行。走了约有一百多米,忽见三顶轿子迎面而来,缅方官员让永历帝、太后及皇后上轿,其余人等随轿子而行。走了快五里路,到了一河岸边,早已有船在等候,永历帝一行登上船,船即刻驶出。河面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过了一些时候,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模糊的灯光,永历帝猜测怕是要到岸了。可能是怕搁浅,船并未靠岸,船上的缅方官员朝着岸上挥手吆喝,岸上随即有一人脱去靴袜,涉水攀上永历帝所在的船只。冲着永历帝磕了一个头,背上他就走。永历帝不免有些奇怪,便问此人姓名,此人轻声说:“臣是平西王前锋高得捷,因是非常时刻,还望陛下恕罪。”永历帝叹了口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吴三桂!他果真来了。” 二更过后,来到一营寨。看士卒穿戴,分明是清军营寨。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吴三桂与缅方事先协商好的,这一路上由高得捷、官国泰、盛有功、徐伯率兵在暗中监视。 入得中军大帐,永历帝居中央坦然坐下。众官员及将领依明朝礼节跪拜。不一会儿,吴三桂进入,他先是对着永历帝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行长揖礼,但并不跪拜。永历帝眯着眼睛问:“来者何人?”吴三桂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永历帝略微提高声音再问,不知怎的,吴三桂竟下意识地跪了下来,行君臣之礼,但还是没说话。此时永历帝忽然厉声道:“来者究竟何人,为何见了君父如此这般?”吴三桂终于开口,表明自己的身份。听得吴三桂报上名来,永历帝仰天大笑,众人皆惊。稍许永历帝又语重心长地问道:“今亦已矣!朕本北人,欲还见十二陵而死,尔能任之乎?”吴三桂忙回答:“能。”永历帝平静地闭上眼睛,对着吴三桂挥了挥手。吴三桂想起来,但不知怎的,一向身体壮实的他,此刻却怎么也起不来了,左右连忙上前搀扶,而他则面如死灰,汗流浃背。 三日,清军将永历帝一行带至旧晚坡。四日,邓凯跪拜永历,称:“今日事至此,皇上当行一烈,使老臣得其死所。”永历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做君上的自杀殉国,你做臣子的也好跟着尽忠。但现在太后还在,我不能扔下她不管,且洪某(指洪承畴)、吴某(指吴三桂)世受我家恩,未必毒及我母子。” 永历帝有此幻想倒也不奇怪,因为这一路上,他还是颇受优待的。永历随从,无论大小官员、男女,都给配有马匹乘用。给永历用餐,都用金碗,他和太后及皇后都给鲜服铺盖,内宫宫女及妻妾都各给一套衣服。 十二月十日,吴三桂下令从缅甸班师。次年即康熙元年(1662年)三月十三日,吴三桂率着大军带着永历帝回到昆明。吴三桂把永历帝安置在世恩坊原明崇信伯李本高宅内。 抓到永历帝可是件天大的事,吴三桂很快便以自己和爱星阿的名义向朝廷上报此事。 此番永历帝落到吴三桂手上,使得吴三桂的分量与威望与日俱增。而吴三桂对永历帝也很是优待,软禁中的永历帝头戴“马鬃瓦楞帽”,身着“纯绢大袖袍”,腰系“黄丝带”,“举止有度”。这位三十八岁的末代君王身形魁伟,相貌堂堂,加上受到如此优待,此时仍不失帝王的气度。他总是非常平静,常常端坐不动,无论是谁来送饭或是探望,都无动于衷,一概不问。负责看管他的将领向吴三桂报告说:“此真皇帝!”吴三桂因上一次受到这位故主的谴责,从此再无勇气相见。曾做过永历朝户部尚书的龚彝置办了酒肴,准备进献永历,负责看管的将领不允许。龚彝厉声呵道:“他为吾君,我为其臣。君臣之义,南北相同,我只求见一面,为何阻我?”如此大义凛然之语不能不让人有所动,经请示吴三桂后,他被准许进入。龚彝把酒肴摆好,请永历出来,向他行跪拜礼后,恭恭敬敬把酒端上。永历帝触景生情,痛哭不已,而龚彝也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永历帝原本是并不喜欢饮酒的,但此次还是强饮了三爵(盛酒的容器)。龚彝再拜不止,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以头撞地,肝脑涂地。永历帝先是大惊,继而伏到龚彝身上,悲痛欲绝。 抓到永历帝之后,众将领提议应将永历速速押往北京,但吴三桂认为从昆明至北京路途遥远,谁也不敢保证路上能万无一失,万一反清力量半道将永历劫走,这之前付出的那么多努力就白费了。他主张就地处决永历帝。 上奏清廷后,很快便有了回复,同意吴三桂的意见。 这清廷其实还是很想笼络人心的,对于被俘或是投降的明朝宗室,并不是所有的都杀,有的甚至还得到了优待。具体什么人能活,什么人得死,标准很简单:凡是那些没啥本事又没啥影响力的,统统好吃好喝的供养起来,做做政治花瓶。而那些有影响力特别是影响巨大的一律处死。当然清廷还是很注意形象的,他们杀人从来都显得很有理。清廷对永历帝的评价是,此人反对和平、煽动造反,危害社会,对人民与国家有着极大危害,其罪当诛,不可宽恕。 永历帝的政权坚持了很多年,影响大,牌子响,很多人都认他。不仅仅是汉人的军事力量,就是一些满人也惦记上了他。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感到奇怪,清政权原本就是满人建立的,满人都应该死心塌地地为它服务才对,怎么会有人惦记上了永历帝呢?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大家不要忘了,就连清朝的开国皇帝努尔哈赤当年都是替明朝打工的,努尔哈赤受了明朝的官职,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他是一位明朝官军的军官,他的部队自然也就是大明国防军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实际上满人的武装仍保留着很大的独立性。当时满人内部有多个部族和各种势力,这些人与努尔哈赤一样原本都是替明朝皇帝打工的,大家平起平坐,地位都一样,但后来爱新觉罗氏一家坐大,从努尔哈赤起,成了所有满人的统治者,对此一部分满人欣然接受,而同时也有一部分满人是相当不满的。既然当年效忠的是明朝皇帝,那现在再象征性地效忠一下又有何不可呢?血浓于水确实是句非常暖人心的话,但政治与bbr>权力是极为现实的,大家同一民族又怎么样?在利益面前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像吴三桂一样打自己同胞的多了去了,满人又有何不可?实用主义者在哪个民族中都不缺。 这次永历被抓后,清军中有一甲喇章京军官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他暗中联络其他一些“志同道合”的满人,准备劫走永历,前往陕西,以永历为招牌,“拉大旗做虎皮”联络各地反清力量,希望打造出一片自己的独立王国。无奈他们行动前不慎走漏消息,吴三桂、爱星阿果断处置,迅速逮捕了密谋起事的十一人,并以极为残酷的磔刑处死。事情虽然得到平息,但此次问题竟然出自内部,这不能不让吴三桂、爱星阿大为震惊,他们决定早日结果了永历帝,以防再生祸患。 杀一个落在自己手上的阶下囚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但是怎么个杀法就有讲究了。若是杀一个草民,那杀人者不用费什么脑筋,爱怎么弄死就怎么弄死。虽然并非自己所愿,永历帝临死之前还是沾了一点自己作为知名人士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光。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他的死法需要满足高深的政治需要,那是要载入史册的,得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笔者相信当年要杀他的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吴三桂等几个重量级人物对于怎么杀永历帝那可是绞尽了脑汁。 杀人准备会上,吴三桂第一个“放炮”,这炮是够响的,当时爱星阿或是出于尊重或是有其他用意,首先征求吴三桂的意见。吴三桂眼都不眨,开口就是一句:“骈首!”(指其头为多余无用之物,意即斩首)这倒让爱星阿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吴三桂这么狠,怎么说你吴氏父子也给大明的江山打过多年的工,人家老板也从来没亏待过你,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也没必要这么狠。爱星阿明确表示不赞同吴三桂的意见,他说:“永历尝为中国之君,今若斩首,未免太惨,仍当赐以自尽,始为得体。”吴三桂喝了口茶道:“反正都是杀,何必那么麻烦呢!”安南将军卓罗是个直性子,实在看不下去,厉声说道:“一死而已,他也曾当过皇帝,应当全其首领,何必用斩!” 古往今来,死刑一般分为斩首、磔死、毒死、勒死、自缢等。斩首是对犯有死罪的人最常见的处决方式,以中国人的传统心理来讲,死无全尸,身首异处,实为国人大忌。我们这样一个有着几千年封建统治史的国家,人与人之间向来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无时无刻不体现在社会的各个角落与方面,就连死刑的方式也不例外,老百姓若是被判了死罪,基本上那就是砍头,如果不砍头那就是要凌迟,更遭罪。而一些重要的特殊人物若被判死,则可由皇帝法外施恩,改为自缢,或饮毒酒等方式,全其尸首,免受刀斧之苦,可谓是一种莫大的恩典。 爱星阿、卓罗等满人觉得永历虽是本朝的头号敌人,必须被消灭,但此人毕竟做过皇帝,有着广泛的影响力,没必要让他死得过于悲惨,这样也可以对广大汉人少些刺激,有利于他们安心当顺民。而吴三桂也未必是真想做的那么绝,此人是公认的“实用主义大师”,他现在的老板要他杀了过去老板的继任者,他照办就行。只不过,综合各方面考虑他都得摆出一副狠毒的嘴脸,对过去的主子越是恶毒凶悍,也就越表现出对新主子的无限忠诚。当两位满人将领坚持不采取斩首的方式时,他也就顺水推舟,表示同意。 康熙元年(1662年)四99lib?月二十五日,永历帝的大限到了,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的日子终于近了。上午十时,吴三桂亲自部署对永历帝行刑,他派纛章京吴国贵率亲兵前往永历帝被囚禁之处,将永历帝和太子,还有皇室王维恭之子抬出门首小庙中,吴国贵命人拿出弓弦,准备行刑。永历帝无比的平静,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犹如一座雕像,太子虽才十二岁,但也毫无惧色,不住地大骂吴三桂:“黠贼!我朝何负于你?我父子何负于你?乃至此耶!”吴国贵命杨珅、夏国相用弓弦把永历父子和王维恭之子逐个勒死。永历帝终年三十八岁。永历帝父子遇难处,原称篦子坡,后因永历帝之死,百姓将其改称为“逼死坡”。处决完永历帝等三人,吴三桂命昆明县知县聂联甲亲运薪木至城北门外,将他们的遗体火化,并将尸灰四处抛撒在野外。 永历帝被处死时,滇人如丧考妣,罢市哀恸。各街市民假称丁艰丧服,半皆缟素。据史书记载,当时风霾突地,屋瓦俱飞,霹雳三震,大雨倾注,空中有黑气如龙,蜿蜒而逝,军民无不悲悼。 二十八日,吴三桂派人押送永历帝太后、皇后与宫人等前往北京。在途中,这些人不愿苟活,皆自杀。 笔者查了一下资料,据说永历帝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史书上称其长得一表人才,气度非凡,生活也较为朴素,不饮酒,无声色犬马之好,喜闻和谈论忠义事,对母亲也很是孝敬。不过个人的能力上面还是欠缺了些,但这并不能全怪他自己,从小生活于王府深宅之中,未有历练,临危受命,自是难以力挽狂澜。所以他遇难时,才有如此多百姓为之动容。 灭了永历,吴三桂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康熙元年五月十一日,康熙亲自提出给吴三桂晋封亲王,命礼部准备“应行事宜”。 清朝拉拢汉人给其卖命还是很有一套的,从建国伊始,就有一项执行得很好的政策,那就是有功必有赏,并且对于封赏从不吝啬。从明朝那边投过来的人,皆照原级录用,一有勋劳,即升级加官,如平步青云。重赏之下必是勇夫辈出,大概是觉得值,有了奔头,那些从前在明朝阵营得过且过的将领们,现如今换了新东家,仿佛重新投胎做人一般,在军事上都有不俗的战绩,最后消灭明朝这个汉人政治实体的主要力量就是这些前明军将领的队伍。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头猛虎率领的一群绵羊绝对胜过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而与之相比,明朝统治者则吝啬许多,自从开国皇帝朱元璋灭了那些帮他打天下的老家伙后,这明朝就一直恪守坚持不封异性王的原则。在最危难的时候,为了哄吴三桂进京勤王,竟然只封了一个“平西伯”的爵位,真是小家子气十足,难怪没人愿意为其卖命。按清朝规定,只有宗室积大功者才能得亲王爵位,而吴三桂是得此爵位的第一个汉人,整个清朝历史上也只有他和后来的尚可喜两人得到这个爵位。统治者是最精于算计的,从来不白给什么,所以在此我们也就不难体会吴三桂对清朝开国所做的巨大贡献。 康熙元年六月三十日,康熙正式向吴三桂颁发晋封亲王的金册、金宝。金册详载吴三桂降清后所建立的功勋。 第十七章 扎根云南 康熙元年十二月,清廷把贵州也交给吴三桂全权打理。康熙(实即上是四位辅政大臣)指示吏部:“贵州接址云南,皆系边疆要地,且苗蛮杂居,与云南无二,其一切文武官员、兵民各项事务,俱照云南例,著平西王管理。” 由此便形成了吴三桂据云贵、尚可喜据广东、耿继茂据福建的所谓“三藩”并立的局面。这“三藩”中,以吴三桂控制地域最大,军力最强。 整个清朝除了封了两位异姓汉人亲王外,另外还有三位“非亲之王”,合称“五王”。其中最先受封的是“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这三人被称为“三顺王”。他们是在清入关前天聪七年、八年间先后降清,而受封为王的。顺治六年,“三顺王”改封号,尚可喜为“平南王”,平定两广,藩守广东。耿仲明为“靖南王”,在南下途中死于江南,其子耿继茂袭爵,后病死,其孙(耿继茂之子)耿精忠嗣继。孔有德为“定南王”,进军广西,于顺治九年兵败桂林,死后因无子承袭,爵除。而吴三桂则于顺治元年,在山海关降清,被封为“平西王”,后被晋封为亲王。原封爵四王,孔有德死后,剩下的“三王”各据藩地,称为“三藩”。最后一位是孙可望,他于顺治十四年降清,被封为“义王”,但这位王爷没有自己的领地,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作为。 生逢乱世,只能用实力说话。这些王爷们得到的一切,全靠自己挣来。虽然在历史上都被叫作降清,但“此降非彼降”。“三顺王”既不是战败被俘而降,也不是被清(后金)军包围,无路可逃而乞降,他们来降时都带着兵精马壮的部队、家口及大批物资,这是极有分量的。 这些王爷们虽然功劳颇大,但他们所领之地,却并不是封地。朝廷在给吴三桂晋封亲王的册印中说:“朕登大宝,特仿古制,视诸臣功德差等,授以册印,俾荣及前人,福流后嗣。”这意思就很明白,本朝的封王与诸多前朝的分封制有着本质的不同,本朝仅在封王的名称上“特仿古制”。周朝以后的分封诸王,多各有自己的领地,王爷们在自己领地上拥有很多特权,王国也具有较大的独立性,说是国中之国一点也不为过。但清朝之封王,虽地位崇高,但王爷们却没有封地,在政治上也没什么特权。当年皇太极所封三王分驻辽阳与海州(今辽宁海城),但此仅为军事意义上的驻地,并非封地。顺治帝时,仍然沿袭这一体制,并无根本性的变化。当大规模战争逐渐结束时,朝廷便把这些人陆续调往关外各自的家乡驻防。尚可喜于顺治二年自江西班师,还镇海州。孔有德与耿仲明还镇辽阳。与此同时,吴三桂灭了李自成后也班师回京,后出镇锦州,所部屯宁(远)、锦(州)、中右、中后、中前、前屯等清军入关后没有设防的遗弃城镇。 这之后,由于反清力量仍然非常活跃,使清廷越来越意识到,作为一个外来政权,单靠满人要想牢牢统治住这片令人神往的热土,是极不现实的。他们需要一个了解当地情况,用起来得心应手的工具。能够担当此重任的自然是非这些汉人王爷们莫属了。 顺治三年,回到关外不过一年多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奉命再次南征。同年,吴三桂也接到西征的命令。后清廷命吴三桂留镇云南,并授予他兵权、财权,同时民事庶务、地方官员考核、甄别荐举、弹劾、罢斥及赏罚等权力,及其他地方一切事务,均授予裁决权,就连本省的督抚大员也置于他的监督之下。朝廷在授予汉人王爷们权力时,还特别规定:中央“内外各衙门不得掣肘”。吴三桂只对皇帝一人直接负责,“遵奉”皇帝的旨意行事。中央各部门对吴三桂所为只能是履行必要的手续,而不能干涉,更不许随便阻止。康熙帝即位之后,更是把贵州也交给了他,规定了享有同云南一样的权力。而对尚可喜、耿继茂二王也作了同吴三桂类似的规定。客观地说,这并非清朝统治集团的失误,在当时的特定背景下,为了维护清廷的统治,这么做应该说还是有着很积极的意义的,但作为一柄双刃剑,这些汉人王爷手上的巨大权力,也给日后他们的反叛创造了条件。 清廷在授予汉人王爷们这些特权时,始终都强调此系临时办法,主要是考虑到云贵、两广、福建新近开辟,情况复杂,局势还不够稳定,不得已而行此暂时办法,希图借助他们的威望和兵力来尽快恢复和确保正常的社会秩序。这也说明清廷对于手握重兵与大权的汉王们还是很有所顾忌的。 清廷虽顾忌,但迫于当时的形势没有办法采取积极有效的预防措施,而吴三桂作为“实用主义大师”则绝对不会放弃这大好机会。笔者查阅史料,推测吴三桂当时应该还没有反意,但他有加强自己实力的想法必是无疑的。吴三桂有生以来几乎都生活在动荡之中,残酷的现实使他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自己够强大,别人才不能吃掉你,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他留镇云南不久,便积极开始部署,他首先提出请设“云南援剿四镇”,顺治十七年十月,他的请求被批准,以朝廷的名义正式下达了任命。这“援剿四镇”及其将帅分别是: 云南援剿前镇总兵官,以四川右路总兵官、右都督马宁充任。 云南援剿左镇总兵官,以四川左路总兵官、署都督佥事沈应时充任。 云南援剿右镇总兵官,以湖广益阳总兵官、署都督同知王辅臣充任。 云南援剿后镇总兵官、以都督同知杨武充任。 这四镇并不驻扎在昆明,而是分驻于云南四个重要地区:左镇驻武定府(武定)、右镇驻曲靖府(曲靖)、前镇驻楚雄府(楚雄)、后镇驻洱海卫,即云南县(祥云)。各镇的军事建制,在总兵官之下,设中、左、右游击三员、守备三员、千总六员、把总十二员,计有骑兵六百人、步兵一千五百人、守兵八百人,此即为一镇之兵,共三千人,四镇为一万二千人。这四镇也是后来吴三桂叛清的主力之一。 在批准设四镇的同一天,清廷又批准了一批武官的任命。他们是: 原任经略洪承畴右标提督总兵官、左都督张勇,为镇守云南临安(建水)、元江(今仍名)、广西州(沪西)等处总兵官。 原任湖广左路总兵官、右都督张国柱,为镇守云南永昌(保山)、顺宁(凤庆)等处总兵官。 原任湖广中路总兵官、署都督佥事阎镇,为镇守云南大理、鹤庆(今仍名)、丽江(丽江纳西族自治县)、永北(永胜)等处总兵官。 云南团练火器总兵官王永祚,为镇守云南蒙化、景东、楚雄、姚安(今仍名)等处总兵官。 抒城侯狄三品为镇守云南广南、罗平(今仍名)等处总兵官。 祁阳总兵官、都督佥事刘文进,为云南镇守曲靖、寻甸、武定、沾益等处总兵官。 这援剿四镇的将官及云南各地将官,多是由吴三桂提名后,获得清廷批准。 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些将官们的背景,四镇和云南各地区军事长官,多是原明朝和农民军的将领。四镇将领中,马宁原是明朝参将,于顺治二年降清,隶属汉军正白旗,官至四川右路总兵官。王辅臣曾参加农民军,后于顺治六年降清,隶属汉军正白旗,顺治十年,任湖广总兵官。沈应时降清后,以四川左路总兵官充任后镇总兵。此后,四镇总兵官又有所变动。前镇总兵于康熙十二年七月换成平西藩下护军参领陶继智充任,左镇总兵于康熙八年七月改由王屏藩充任,右镇总兵于康熙九年十一月改由云南副将王景充任,至十一年五月又撤换,以平西藩下参领张足法充任。后镇总兵在顺治十八年七月改由李定国部将祁三升充任,至康熙十二年正月再改由平西藩下长史、吴三桂的女婿卫朴充任。吴三桂起初任命的四镇总兵官,也算是他的“人马”。但后来吴三桂还是换上了与自己最贴心的人,很显然吴三桂是深信“刀把子下出政权”这句名言的,部队便是命根子,必须时刻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历次战役中,投降的明朝各路官军及李自成的部下为数不少,这些人中不乏作战经验丰富者。吴三桂决定整编这些人,为己所用。他拟设立两大营,分别命名为“忠勇营”、“义勇营”。这两大营中,各分设中、前、后、左、右五营,总共计十营,每营设骑、步兵共计一千二百人。十营中每营有总兵官一名、守备一名、千总二名、把总四名。 吴三桂另提名将领为各营总兵官,另增补中军、游击、守备等各军职。 吴三桂的报告送到北京后,吏部及兵部立即进行讨论,没有提出任何疑义,“悉如所请”,一致通过,然后奏请皇帝,皇帝大笔一挥,这事也就定了下来。 这支一万二千人的部队,不但普通士卒是由投降者组成,连各营的各级军官,也皆是由所谓的“投诚将官”担任。总兵马宝、塔新策、马惟兴,游击曹福德等人,是在顺治十二年五月率众四千余、马一千余匹,自澜沧江外降清。马宝、马惟兴都是孙可望信赖的战将,在永历政权中被封为公爵,他们在李定国、白文选与孙可望的内斗中,支持了李定国,致使孙可望失败,在永历政权穷途末路时他们投向了吴三桂。总兵李如碧,高启隆、吴子圣、王会、杨威,游击邓望功、韩天福、王朝兴等人,原本都是明朝的将领,如吴子圣曾被封为“怀仁侯”,他们与马宝等几乎同时率部投了吴三桂。总兵刘之复和塔新策原是永历赐封的巩昌王白文选的部下,在吴三桂南下云贵时投降。十营总兵官中,除了刘称外,其余九名和上述提到的四名游击,原都是李定国和白文选的部下。“忠勇”和“义勇”两大营从普通士卒到将官,都是原明与农民军的余部,经吴三桂之手,经过重新包装,又被重新组织起来,投入到历史的舞台中。史书上称:“盖云南之兵,皆系孙可望旧人,非随征员也。此辈在明朝为积贼,在逆藩为叛党……” 吴三桂所属的部队,除了援剿四镇和“忠勇”、“义勇”两大营外,还有一直归他指挥的部队,这支部队被称为“藩下”或“藩属”,也就是平西王属下之意。这支部队,按佐领制组织:“计五丁出一甲,甲二百设一佐领”,共五十三名佐领。该部队由左右两都统管辖。 吴三桂并不是一个没脑子的武夫,他可谓“两手硬”,一边牢牢控制着军队,一边直接插手地方政府的人事任免。吴三桂如此大的势力,引起清廷中一些大臣的警觉,四川道御使杨素蕴首先提出异议。 清廷并不傻,书呆子杨素蕴都懂的道理,他们能不明白? 只是没办法,正是用人之际,没吴三桂,这大清还真玩不太转,只能将这位爷先用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原本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吴三桂并不这么想。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他也明白此时对自己最有力的做?法就是把这事搞到底,一来是试探朝廷对自己的态度,二来他要在政治格局中占据有利地位,省得将来被动。他摘录杨素蕴奏章中“防微杜渐”等词语,“请旨诘问”杨素蕴,要求杨素蕴作出解释。杨素蕴遵旨回奏:“臣官御使时,见平西王吴三桂题补方面官,不论内外远近,一例坐缺定衔,有碍国体,是以具疏驳正,至于防微杜渐等语,原属概论古今通义,未尝专指该藩。臣与该藩素不识面,有何嫌隙?不过据理而陈,非别有意见。”虽然杨素蕴出于一个臣子的本分,所作所为并无问题,但是清廷为了安抚吴三桂,最终还是准备以杨素蕴回奏中“含糊巧饰”为理由,给其降职,另调他用的处分。但是这么一做,虽然起到了安抚吴三桂的作用,却寒了其他臣子的心。更何况若是将来吴三桂真的有一天反了,这朝廷的脸可就没地方搁了。所以在这个处分正式公布之前,杨素蕴便“异常巧合”地辞官回了陕西宜君老家,闭门不出十余年,直到吴三桂叛清后,才重获录用。 吴三桂确实不是一般的武将,他很有政治头脑,一方面他将自己的嫡系或是看中的人从外省调来充实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他又把自己的心腹派往其他各省任职。他直接给吏部、兵部批文,要求任命他提出的人选。吏部、兵部所任命的云南、贵州文武官员,凡不合吴三桂心意的,必须撤回,而外省的官缺,凡是吴三桂认为有必要的,也都要安插上他看中的人。这种事搞多了,很多官员在私下,便戏称此举为“西选”,即平西王选用的官员。康熙五年十月,兵部实在不堪其扰,只得向皇帝提议干脆把云贵两省武官的任免权交给吴三桂算了。奏折自然是写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兵部抱怨说他们新任命的云贵武官,往往还未到任,吴三桂已另推出人选,以致兵部推选的官员只好中途返回,如此不断重复,实在有损朝廷颜面。请求不如“照吏部例”,将此两省武职员缺,悉听该藩题补,如无可补之人,由吴三桂题明,然后兵部给予确认。这种情况执掌朝政的四位辅政大臣自然是心知肚明,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自然是表示同意,康熙帝尚年幼,还未亲政,这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从此以后就有了“西选之官几满天下”的说法。 吴三桂还是一个很关心下一代的人,他通过把持地方科举考试,把自己的藩属子弟选入为官。光康熙五年,云南乡试,他的属下中举的就达一百六十三人之多。吴三桂自夸:“藩下子弟彬彬多文学之才。”主持考试的官员和地方大吏,不敢也不便得罪他,此时的科举在这里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有这位平西王给安排锦绣前程,这些藩属子弟自是感激不尽,在吴三桂的安排下,这些人个个得以飞黄腾达,日后反清时,这些人也成了吴三桂集团的骨干力量。 吴三桂虽然此时势力已非常大,但是他并没有得意忘形,他还是很会把握度的。云贵两省的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级别的职务,吴三桂从来不指手画脚,一切听从朝廷安排。对这些高级官员,他一向也是礼遇有加。这些大员们都知吴三桂在朝廷的分量,他们对吴三桂无不“改容加礼,惟恐得罪藩府”。吴三桂很给督抚们面子,督抚们也很给吴三桂面子,面子之外,吴三桂还要牢牢抓住里子。他向朝廷请旨,为了便于更好地治理地方,要求督抚们均受他“节制”。朝廷同意了他的要求,为了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原来贵州总督驻安顺,云南总督驻曲靖,被吴三桂合并为云贵总督,驻地改为贵阳。此之前,在他的安排下云南提督已移驻云南永昌府,贵州提督则移驻安顺府。 多年危险动荡的军旅生涯让吴三桂极为看重兵权,可能只有这东西才能让他有安全感。在他出征云贵时,清帝授其“大将军印”,节制各路大军,本来按朝廷的规定,战事结束后,即应上缴“大将军印”,但吴三桂却迟迟未曾上交。康熙二年(1668年),一位内大臣对留在京师,名为额驸(驸马),实为人质的吴三桂长子吴应熊说:“以前,伪帝永历在缅甸,边疆事多,所以才给你父王‘大将军’印,为的是重事权,便于集中号令。如今天下大定,还据有不还,这是为什么?”吴应熊是聪明人,听出这背后必是辅佐年幼的康熙帝的四位辅政大臣的意思。这四人碍于吴三桂的实力与面子,不方便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强行索要,于是才采取了这番变通之策。吴应熊忙将此事向父亲汇报,除了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位内大臣的话外,他还把自己对此事的看法一并附上,吴应熊认为这“大将军印”虽然留在父亲手上今后也许会有很大用处,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朝廷是铁了心要收回这枚印,且朝廷现在已给足面子,若是父亲未打算就此与朝廷交恶,还是将印上交为上策。吴三桂看了儿子的来信,考虑了几天,决定将这枚“大将军印”交回朝廷,但心中却颇为不快。 “大将军印”虽交回,但巩固加强自己实力的步伐,吴三桂从未放缓。自从他降清征讨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剿灭永历政权,南征北战,已过去二十余年。当年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一大批将领,老的老,死的死,病的病。吴三桂自己虽然仍然健壮,但毕竟已是年过半百之人,为长远计,他开始大量从部下的子侄,及从四面八方投他而来的人中选拔人才,委以重用。他极其看重军队的训练,视其为长远立足的根本。他以《黄石素书》、《武侯(诸葛亮)阵法》等兵书为教材,培养自己麾下的年轻将领,以备将帅之选,对于其中勤奋优秀者,在提拔任用上,吴三桂从来不吝啬,他的举动,大大激励了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封官加爵的年轻人们,整个军队呈现出欣欣向荣,蓬勃向上之势。 考虑到战后农民恢复农业生产有许多现实困难,吴三桂特请朝廷恩准发放军中饷银三万余两,买耕牛、种子散发给当地农民,又发下军中用米一万五千石,赈济贫民,以便督令他们乘时耕种。这些请求因符合朝廷的根本利益,很快便得到批准。 吴三桂此时的思路很清晰,那就是让民众休养生息,提高生产力,最终达到加强他所辖地方的实力。云南虽偏远,但地产丰富。自元明以来,开采不断,已形成金、银、铜、铁、铅等采矿中心,各有矿厂。这些矿厂可谓遍布省内各地,后多数为吴三桂治云南时所开采。他向矿厂征收高额税,部分矿厂则直接由藩府经营,获利更多。 除了开矿外,盐井的税收也是十分可观的。云南有黑、白、琅三种盐井,至明末时,黑井盐税九万余两,每斤征银一分六厘;白井盐税两万八千两,每斤征银八厘;琅井盐税九千余两,每斤征银六厘,吴三桂以此数为准征收。 要不是为了写吴三桂的一生,笔者也不知道,历史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平西王竟然还是一个颇有生意头脑的人。他把钱贷给商人,称为“藩本”,从中取高额利息,不断增厚“藩本”,从中牟利。 这吴三桂不但放高利贷,而且还做边贸生意。顺治十八年三月,恰巧有西藏的喇嘛领袖与蒙古干都台吉派遣使者前来云南,一来祝贺平定云南,二来要求在北胜州(地在云南北部与西藏接界之处)互市茶马。吴三桂见有利可图很高兴。 互市项目,以茶叶、马匹互易,即云南以茶易马,西藏以马易茶。 如果吴三桂不搞军事,肯定也会是位成功的商人,他的贸易足迹不止限于西藏,更远至辽东。辽东地区盛产人参,人参作为名贵药材,被称为关东一宝,各地需求量极大。吴三桂看准时机,将人参大量运往各地发售。四川巴蜀地产黄连、附子,也都是名贵药材。吴三桂则通过自己的权力加以垄断,不准私人贩卖,设官衙严禁,违禁者以死论处。没有了竞争,这些药材的价格一路狂长,让吴三桂赚得个盆满钵满。他还利用疏通渠道、筑城为名,征收重税。在云贵各水陆要冲,派遣心腹把守,“榷敛市货”。 吴三桂到底弄了多少钱?云贵的土地、贸易、高利贷、商业、手工业、采矿、关税、盐铁金银等所有能来钱的事儿,都牢牢掌握在他手中。手中有兵,再加上这些经济支持,足可以和清廷叫叫板。 这应该算是吴三桂一生中最愉快的一段时光了,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他时常换上幅巾便服,召集一些文人名士到安阜园宴会,弹琴赋诗,徜徉其间。有一次,他借西寺落成,大宴文武诸官。宴会中,他命盐道官赵廷标作诗,指金刚为题,令赋咏金刚。赵廷标平时好作诗,也不谦让,随口咏出四句: 金刚本是一团泥, 张拳鼓掌把人欺。 你说你是硬汉子, 你敢同我洗澡去! 此诗脱口而出,全场皆惊,不过吴三桂心情极好,加上极端的自信,所以他反倒无任何怪罪之意,哈哈大笑,表现得如孩童般开心。 只要不是重大庆典,吴三桂出行一般都不乘辇,而是骑马,间或安步当车,悠然自得。一年中,屡屡携众出郊外狩猎。他在关外时,已养成狩猎的习惯,昆明郊外多山林,更兼四季如春,禽鸟无处不有。置身于大自然的怀抱中,吴三桂好不轻松快活。他感叹道:“若余生每日如此,此生无憾矣!” 那个年头只要跟吴三桂稍稍搭上点关系都是件极为幸福的事。吴三桂有一女婿名叫王永宁,当年,吴三桂与王永宁之父为同僚,两家结为亲家,吴三桂答应如有女,必许以为妻,此时王永宁尚在襁褓中。王永宁的父亲去世后,家中生活失去依靠,把他寄养在邻家。等他长大了,漂流无依,到三十岁也未娶亲。后得知吴三桂已发迹,此人在家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出当年吴家与自家缔姻的帖子,于是远赴云南求亲。到了平西王府他将“子婿帖”通过守门卫士转达,吴三桂看到这帖子,不禁吃了一惊。他倒没忘当年的这件事,只是惊讶于经过多年兵荒马乱,这位贤婿竟还能找到自己。他倒颇有气度,一点都没嫌弃自己这位穷女婿,只是笑称:“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当即命备一公馆,作为居室,授为三品官,供应衣食,备办了一切生活用品和结婚用的器具,择日成亲,另给女儿一套极为丰厚的妆奁。同时,给江苏巡抚发了一个文件,令其买田三千亩,大宅一区。巡抚大人不敢怠慢,遵嘱照办,选定苏州城齐门内拙政园作为府第。 这世间,在极度权力的笼罩下,总是不断复制出一幕幕荒诞离奇的闹剧。 吴三桂有一手下,是个丘八,史书上已经查不到他的名字,不过他的“业绩”倒是流传了下来,也算不枉此生。他看中城内一阔佬,便上门无比诚恳地同人家商量,说自己是个孤儿,可怜的很,觉着这位阔佬长的面善,无比慈祥,让自己心怀向往,想认他做干老子。平白无故跑来一满脸络腮胡子的“干儿”,阔佬吃惊不小。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人家铁了心要认自己做“爸爸”,坚辞不要怕是不可能,反而得罪了人,以后难免不受打击报复。阔佬之所以能成为阔佬,自然脑子不至于太笨,他也明白这丘八跑上门来主动要当干儿,自不会是因他自己所说的那套狗屁理由,阔佬做了半辈子生意,少不得与三教九流各大小衙门打交道,这么多年来各方面的打点自然也是不少,既然这次躲不过去,那不如爽快点收了这“儿子”,就算是感情投资,毕竟此人是吴三桂的手下,搭上王府这条线,以后终究是好办事。 选了良辰吉日,行了拜父大礼,这事就算是定了下来。别人开口管自己叫爹,“叫钱”自然是少不得的,阔佬拿出不少银两给这新收的儿子。过了些日子,这好儿子又把媳妇领来,媳妇见公爹,自然也少不得给些钱,且吃喝穿用,全由干爹供给。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干儿子把自己七大姑八大姨,阿猫阿狗,但凡跟自己有点关系的都领进门来,吃喝嫖赌,全都由府中供给。这下阔佬觉得不对劲了,虽然他从前做生意,也一直给各方面打点,但总有个限度,而如今这干儿子的举动已是明显的“不上路子”。这世间最精明最有眼光的便是生意人,阔佬认定这干儿子是个无底洞,若是再留下来,自家总有一天被折腾光,还是赶紧想办法送走这瘟神才是上策。他赶紧托人花了大价钱和自己干儿子的上级搭上关系,又主动许诺给这干儿自立门户一笔安家费,费了一番周折,最终才了结此事。 此事虽了,但却传遍整个昆明城,一时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归笑话,但阔佬干儿子的同僚们却从“干爹门”中发现无限的商机。军中各色人等纷纷要求昆明的富户们当自己的干爹,一时间昆民的干爹数量成几何级的增长,阔佬们叫苦不迭。但凡想做干儿的丘八上门,直接谈妥银两,礼送出门了事。不过也不是每一个阔佬都有那么好运气,一次就能摆平此事,有时碰上那种“骨灰级”想当干儿子的“发烧友”,就得托些有一定社会背景的人从中调和,这也就催生了一门新的职业,管人家婚娶的叫“说媒”,而这管人家认干爹的则叫“说爹”,这恐怕也算是古今中外最有创意最优雅的抢劫了! 结束了战乱,搏命暂告一段落,自然也该谈谈吴三桂的家庭生活了。 吴三桂的原配张氏,是辽东人。其家境一般,史书上记载:张氏在夫贵妻荣后,常叹曰:“昔作嫁衣裳,吾母尝吝一红裠,今若此,岂非命耶!”意思就是说自己出嫁时,母亲还舍不得给她一件红衣裳!而现在富贵了,跟以前相比,不禁感叹,难道这是命运。从史书上的蛛丝马迹推测,这个女人应该并不算漂亮。不过她命好,身为吴三桂的第一个女人,她抢占先机,为吴三桂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后来堂堂的额驸吴应熊。这个吴应熊是吴三桂唯一的儿子,当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和吴三桂翻脸后,杀光了吴家在京城的所有眷属,而吴应熊此时正和母亲在宁远,与吴三桂在一起,侥幸逃生。 不漂亮的女人往往妒忌心会更强些,这个张氏便是如此。其实吴三桂很烦她,不过母以子贵,看在自己唯一的儿子吴应熊的面子上,吴三桂表面上对张氏还是蛮客气的,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吧。日常生活中张氏时不时弄出点事来烦吴三桂,吴三桂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好不烦恼。 好在聪明的女人必是懂得体贴男人的女人,陈圆圆的贤淑,足以宽慰吴三桂那颗受伤的心。吴三桂越发宠爱她,自然也就爱屋及乌。一次,吴三桂与陈圆圆聊天中谈到家乡亲属,陈圆圆随口说到自己还有一个叔父,叫陈玉汝。吴三桂记住此人名字,事后派人前往陈圆圆家乡武进县,寻找此人,打算把他带回云南,共享福贵。费了一番周折人倒是找到了,不过这陈玉汝很有些骨气,对差官说道:“我是前明的老孝廉,怎么可以当人家宠姬的叔父呢!”断然拒绝去往云南。办差的人可不敢把实情告诉吴三桂,回去禀报说:“陈老爷在家乡住惯了,怕不习惯云南的天气,便不想来云南,不过他老人家对王爷的厚恩大为感动,特地要小人代他给王爷多磕几个头。”吴三桂原本也就是想讨陈圆圆的欢心,见人家叔父不愿意来,也就作罢。不过他见了陈圆圆后,还是把此事叙说了一番,为自己表功。陈圆圆听后,心中暗笑,她熟知叔父的脾气秉性,自知叔父不可能说出磕头之类的话,不愿意来的原因,她也猜出八九分,不过表面上还是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夸吴三桂对她家人厚爱有加。 其时吴三桂身边不止陈圆圆一个女人,同样受他宠爱的,还有“八面观音”、“四面观音”。这两位美人原是明礼部侍郎李明睿的家妓。李有侍妓十数人,声色极一时之选,而以此两女长得最美,楚楚动人。后这两位美女被给事高安得到,献给了三桂。如果说吴三桂对陈圆圆的宠爱是出于真情流露的话,这两女则是以貌美和善歌舞而受宠,这两女被安置于丽宫金屋。 与吴三桂齐名的另外两位王爷,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在风流方面一点都不比吴三桂差。他们妻妾成群,极尽声色之乐。平南王尚可喜先后共有二十四个妻子,一半是到了广东后续娶的。妻妾多,子女也多,他有三十二个儿子、二十四个女儿,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在广东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尚氏家族。 吴三桂虽妻妾众多,不过因受灭门之祸,子女却很少。他只有一个儿子吴应熊。吴应熊在北京成家,有子四人。吴三桂的女儿有六个,女婿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卫朴,也是他的心腹干将。吴三桂还有一个侄子,名叫吴应期。 笔者查阅资料,发现对吴三桂的评价可谓是骂声一片,把吴哥说得是一文不值。对此笔者并不感到奇怪,历史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嘛,不过吴哥若真的是那么不堪,那后来清廷又怎么会跟他打了那么多年才搞定?所以笔者推断吴哥还是应该有点“成色”的。应该在他的那个时代,他还是会有些“粉丝”,乃至坚定的支持者。胜利者书写历史,但不能完全掩盖历史,笔者幸运地在史料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据记载,吴三桂对知识分子和士大夫阶层还是较为厚爱的。对于那些能为他所用的,往往千方百计罗致到自己门下,赏以重金。在这方面,可谓挥金如土,非常舍得花钱。中国的文人穷酸了几千年,如今碰上这么位如此给面子的爷,自然会有那么些人,出于知遇之恩,对他颇有好感。据说那个时代吴三桂在一些文人心目中,地位还是蛮崇高的,一些人在书中称其“轻财好士”。 原明朝大将傅宗龙曾是吴三桂的上级,吴三桂在他手下做事的时候,这位领导估计是待他不薄,后来吴三桂富贵发达了,便把他的儿子傅汝如召至云南,供养在府中,待他如自己的亲兄弟。平西王府禁卫森严,但傅汝如却可随便出入,侍卫从不敢盘问。 宁都(江西宁都)人曾应遴曾对吴三桂有恩,他的儿子到云南漫游,吴三桂待之如上宾。离开云南时,吴三桂赠以十四万两巨额白银,让世间震惊! 自云贵督抚以下,至守令等地方官员,有公事拜谒三桂,他一定备酒席招待,并不时地馈赠巨金。云南巡抚袁懋功职务调动,吴三桂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白银。康熙九年,云南巡抚李天溶上任,吴三桂赠银三万两。李天溶谢绝,吴三桂也不勉强。及至抵达镇远,侍卫仍以原三万两银送至他的船中,然后疾驰而去。有一次,李天溶生病,吴三桂亲自探问,说:“李先生清贫,不以吃饭扰累你。”自带茶和午饭去看他。 吴三桂平日里较为厚待自己的部下,王辅臣是他的心腹大将之一。他原姓李,河南人,小时为官宦家奴,后参加了农民起义军,骁勇善战,勇冠三军。后来他投了明朝官军,有一个将官叫王朝进,膝下无子,见王辅臣是块好料,便收他做了义子。成年后的王辅臣身长七尺余,面白皙,少胡须,髯眉如卧蚕,据说样子颇有些三国吕布的遗风。因为他善骑射,马上如飞,所以同僚给他起了“马鹞子”的外号。 守大同时,王辅臣降了清,后调入京师,被授予御前一等侍卫。洪承畴经略河南时,清帝命他跟随效力。他处事谨慎,对洪承畴毕恭毕敬。洪承畴不说吃饭,他不敢先吃;洪承畴不说穿衣,他不敢先穿。无论洪承畴走到哪,他必寸步不离左右。遇有险阻,他必下马,亲手为洪承畴牵马。遇冈峦泥滑之处,不便行走,他必背洪承畴而过从不以御前侍卫自居。他对周围同僚也是非常和气,令洪承畴大为赞许。洪承畴率三路大军平定云南后,特奏请朝廷授王辅臣为右营总兵,辖云南以东地区,驻曲靖府。洪承畴回京后,他便归吴三桂节制。吴三桂也算是个爱才,懂得笼络人心之人。他对王辅臣有如长辈待晚辈一般,凡有美食美衣、贵重器用之物,别人得不到的,他王辅臣能得到。王辅臣自是感激不尽,对吴三桂忠心耿耿。 有一年,王辅臣奉命征云南土司乌撒,途中受邀到一名外号叫“马一棍”的将领营中赴宴。这“马一棍”之所以有这样的外号,则是因为此人生性残忍,对待下属极为残酷,常因为一些小的过失,便责以棍棒,还常常一棍就把人打死。席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已有醉意。这时,开始上饭。王辅臣端起一碗饭,正要张口吃,旁边的一位王总兵眼尖,发现他碗里有一只死苍蝇,连喊:“饭里有苍蝇!饭里有苍蝇!”王辅臣倒是个厚道人,怕“马一棍”为此事杀了厨子,便打圆场道:“我们是亲身矢石只知打仗的人,有饭吃就行了,哪有闲心去挑食!倥偬之际,死蝇我也吃过!”王总兵没有明白王辅臣的善意,趁着酒兴说道:“你要真敢吃苍蝇,我便把自己的坐骑赠送与你。”王辅臣心中暗骂:“真是个不懂事的东西,不会说人话。”骂归骂,但刚才自己已经说出的话,又不便反悔,何况那位王总兵的马也确实不错,他早前便已相中,但王总兵一直未肯割爱。于是乎王辅臣便真的吞下了那只苍蝇。此时吴三桂的侄子吴应期也在席间,他平时与王辅臣关系还不错,见此情景颇为有趣,便开玩笑道:“王总兵的马怎么这么好骑呢?人与兄(指王辅臣)赌食死蝇,兄就吃,如与兄赌食粪便,兄也要吃粪吗?”这王辅臣原本吃苍蝇是出于好心,现在却弄成了这样子,心中已是十分的冒火,而吴应期的话,更是火上浇油。王辅臣趁着酒兴,半醉半真地怒骂道:“吴应期!你自恃平西王待你如子,敢当众辱我。别人怕你王子王孙,我不怕!我敢吃王子王孙的脑髓,嚼你的心肝,挖你的眼睛!”说完,挥动铁拳,猛击饭桌,只听“咔嚓”一声,桌子四条腿当即折断,桌上十二个磁簋、菜碟、饭碗、酒杯全部打碎。左右侍从数百人没有一个敢上前,纷纷后退。见王辅臣如此动怒,吴应期也觉刚才玩笑开过了火,忙向王辅臣作揖赔罪。 第二天王辅臣酒醒后,部下劝他:“昨日虽是吴应期不对,但您怒骂他的话还是颇为犯忌讳的,何况他已当场向您赔了罪,您是不是也应该高姿态些,向他打个招呼,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王辅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刚要出门,却见吴应期已飞马而来。吴应期诚恳地对他说:“昨日因多灌了几杯猫尿,无心出语伤害了兄长,心中愧疚不已,今日特登门负荆请罪,还望兄长能宽恕。”王辅臣说:“兄弟言重了,昨日我也是醉了,才说出那些狠话,您不怪罪我就好,怎么反而如此自责呢!” 两人言归于好,王辅臣格外高兴,他召集诸将,摆了一桌和合酒。大家开怀痛饮,算是了结了前嫌。 王辅臣与吴应期倒是重归于好,但却有好事者将此事禀报给了吴三桂。吴三桂对于王辅臣的言论很吃惊,便派人到下面了解情况。根据了解的情况,吴三桂虽然知道此事系自己侄子挑起,王辅臣的话多半是气话,但心里对这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此时适逢曲靖的差官前来省里领取饷银,办完公事,特向吴三桂辞行。吴三桂慰劳说:“你回去替我问好各营将士,还要特别转告你们的主帅王辅臣,前不久征乌撒时,跟吴应期酒后争吵,都是少年兄弟,喝醉骂座,这也是常事,就是以拳头相击,又有何妨!打架也罢了,何必把老夫也牵扯进去?甚至说:‘你是王子,我敢吃王的脑髓心肝!’这是什么话?让别人听了,都会笑话我,说:‘吴三桂老子平日爱惜王辅臣如珍宝,现在却想吃他的脑髓!’这岂不令人寒心!你回去告诉王辅臣,今后不要再说这类话。” 听了吴三桂的话,王辅臣心中有些不快。这王辅臣虽是个厚道人,却不是那种甘心当奴才的。虽然他跟不同的政权都干过,但那只是从现实利益出发考虑。在洪承畴及吴三桂手下兢兢业业做事,也是出于本分。老实说在心里他从没觉得自己欠了谁的,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玩命换来的。他吴三桂对自己是不错,可那也是因为自己办事得力所致,并不是他吴三桂大发善心白给的。他和吴三桂都是朝廷的臣子,都是给清廷打工的,而吴三桂却把自己视为家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来对待他,这让他觉得在吴三桂手下绝非长久之计,他应该像吴三桂那样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做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无冕之王”。 此时正好固原提督空缺,他秘派人携带重金前往京师,买通朝廷重臣,将其调离云南,补了这个缺。 朝廷调令下至昆明,吴三桂很吃惊,他没想到王辅臣会来这一手。王辅臣接到新任命后,来昆明向吴三桂辞行。吴三桂的表现颇令人吃惊,他拉着王辅臣的手,涕泣不止,说:“你到了平凉,不要忘了老夫。你家里穷,人口多,万里迢迢,怎么受得了!”当即令人取出两万两白银,赠给王辅臣做路费。 吴三桂为何会有如此表现,难道是真情流露?应该说是对了一半,说对是因为吴三桂对王辅臣的离开,确实是感到伤感;说只对了一半,则是因为,吴三桂难过,不是他个人感情上有多么离不开王辅臣,他难过,是因为王辅臣是个人才,是一员猛将,有他在,吴三桂便如虎添翼,如此的“利器”如今不能为他所用,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职业军人来说,该是多么的遗憾!当然遗憾归遗憾,以吴三桂的人生经历来说,克制住自己的这点感情,是完全做得到的。但是他没有选择克制,而是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他相信这是足以感动人心的。加上那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见他的高明之处。 吴三桂重视对人心的笼络,在日常中无处不体现。他虽然对外骄横,但对自己的部下却往往很谦和。据见过他的人说,吴三桂每与人议事,相对如家人父子。对方如提出诘难,他不仅不生气,而且更喜欢,往复谈论,娓娓不倦。他平生如非盛怒,从不疾言厉色。 吴三桂在云贵抛赠巨金,广招四方豪杰之士,凡有才望素著者,及仪表伟岸者,百计罗致,命投藩下,蓄为私人。按惯例,凡新到任云贵的七品以上官员,先进谒平西王府,拜见吴三桂。他当面细问家世、履历,察言观色,一经发现该人有才能,立即优礼款待,备酒宴,待以上宾。然后,派人向对方说明,他已被收为王府的“私人”,并出具手续,确定隶属关系,最后给本人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钱。 军中有句戏言: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清朝那会儿没有参谋长这个官职,但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亲王来说,手上要是没有兵权,那就如同森林之王老虎没有牙齿一样寒碜。但现在战事已结束,朝廷裁撤军队、收回兵权是必然的,也是吴三桂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洪承畴离开云南时,曾告诫他:要想保住兵权,就必须让云贵两地永远不可有长久的太平,这样朝廷就永远也离不开他。此时云贵地区的南明及大顺军已被肃清,但苗、瑶、僮(壮)等少数民族武装却还比较活跃。这些少数民族的酋长、头人叛服无常,这给了吴三桂很好的机会。 吴三桂一边“卖力”地平叛着,一边向朝廷提出设郡的建议。吴三桂在奏折中,首先谈到水西地区的历史沿革,苗、瑶等少数民族难于治理,尤其明天启年间构乱不已,明以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前后用兵二十年,仍没有解决问题,究其原因,是“边臣失策”,剿抚不得其法。而他却仅以一年的时间,彻底平定了水西的广大地区。虽然他强调这一成功实蒙皇上“天讨之灵”,但实质是向朝廷表个人之功。奏文的核心内容是,改革水西沿袭已久的土司酋长世袭一统制,置府州县,设“流官”,把行政权与财政权等收归朝廷,由朝廷任命官员,具体行使管辖权。 吴三桂的建议虽然有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但改土归流则在历史上具有很大的意义。历朝历代,边疆虽然名义上是朝廷在统治,但实际上行使管制权的则是当地的头人、酋长、土司等,朝廷只不过象征性地册封个官职罢了。而设置府、州县,设流官,则是对几千年一统天下的土司制度的一个政治突破。不可不谓是一大进步,它发展和巩固了中央政权对边疆地区的统治,对促进边疆少数民族与内地汉民族的文化与经济交流将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清廷意识到了这份奏折的战略价值,很快便批准了。 云南逐渐安定下来,朝廷是高兴了,可吴三桂却并不高兴。要是边疆一直如此安定下去,还要他这个平西王干吗?历史上“兔死狗烹”的例子还少吗? 吴三桂自然不会安心等着做被烹了的狗!于是兔子也就很自然地出现了! 康熙六年三月,吴三桂向京师发出了蒙古入侵的警报! 据他陈奏:蒙古干都台吉聚兵丽江、北胜,“请移兵捍御”。五月,他又报:蒙古干都台吉遣人至北胜州,“乞赴滇通商”。至六月,蒙古已经占据丽江中甸地。这就是,蒙古先以兵压境,再求以通商,进而占地不走。九月间,吴三桂巡边,上疏请求亲征。 九月二十八日,吴三桂率部离开昆明,慢慢进军。十一月,行至大理驻扎。他在这里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称:蒙古已从所占之地撤兵。现今隆冬,冰雪已深,料敌人不能再来,我已分布各营官兵固守明户,即暂回师。 其实,这只“兔子”完全是吴三桂人工制造的山寨版。人家只不过是想与他通商,并无想打仗的念头。而他正好借此制造危机。这之后,类似事件不断发生。如,康熙七年(1668年)七月,吴三桂报称:蒙古占据中甸,丽江土知府木懿被捉。而实际情况是,吴三桂私割中甸畀诸番屯牧,通商互市,却假报蒙古入侵。康熙十年(1671年),吴三桂率兵至北胜州,一位赵姓的将官向他禀报:“西番人入寇。”而实际上并无此事,只不过是吴三桂的部下看出了主子的心思,所以顺着他的思路,多制造几只“兔子”罢了。此后镇守边疆的各将领为迎合三桂,不时地虚报军情,故意夸大事态,吴三桂觉得他们很懂事,他很满意,时常给予奖励。他往往以“江外野贼”入侵等假情报欺瞒地方属吏大员,进而欺瞒朝廷。 其实吴三桂的小算盘也并不过分,人家倒也确实没想谋反,将清朝皇帝取而代之。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他深知谋反该有多辛苦、多危险,多么的具有不可预测性。他所想的仅仅是保住自己的这份荣华富贵,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让“兔死狗烹”的下场永远不要落在自己头上。他一心想让他老吴家成为清朝的黔国公沐氏家族,世代镇守云贵,富贵永远。 在明朝时,云贵为黔国公沐氏家族的藩地。早在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沐氏始祖沐英即受命镇守云南。沐英,定远(安徽宁远)人,十余岁时,被明太祖朱元璋收养,一度曾改姓朱。长大后,随军出征,屡立功勋,深得朱元璋信任。洪武十年,封西平侯。洪武十四年(1381年),南征云南,从元军手中夺下云南。后被朱元璋留镇云南。元朝余部及当地一些少数民族武装不时进行反抗活动,都被沐英一一平定,沐英声威大镇。云贵局势的稳定,令朱元璋非常满意。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冬,沐英入朝南京,朱元璋赐宴奉天殿,赏赐大量黄金、白银等贵重物品。临别时,朱元璋用手亲抚沐英的肩背,亲切地说:“使我高枕无南顾之忧的,就是你沐英啊!”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沐英病故,追封黔宁王。自沐英死后,其子沐春袭爵,沐春死,无子,其弟沐晟袭爵,始封黔国公。从沐晟后,明朝的历代皇帝都准许他们的子孙世袭黔国公爵位。从朱元璋在世时的第一代沐英,到崇祯、南明永历两朝的沐天波,经历十二代。直到沐天波最后在缅甸遇害。 吴三桂真的是以云贵为家。他苦心经营,积敛财富,广置田产,大建宫室,他的部将及亲属也都大建府宅,准备在此扎根。 吴三桂的梦是那么的美好,做美梦的人最害怕,也是最忌讳自己的美梦被人打破的。他对清廷始终抱有戒心,不是他多疑,而是历史从来就是那么残酷,功勋权贵,要想世代传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客观地说,吴三桂与清廷之间,并没有好坏黑白之分。从清廷的动向看,吴三桂的举动可以说是完全合情合理。清廷的“统战工作”从来只是“看上去很美”。看上去汉人只要替清廷卖命,同样可以享尽荣华富贵,但实际上这只是表面现象。兵、吏、户、工、礼,这些要害部门,一把手皆是满人。对于那些手握重兵的汉人,都必须将儿子留在京城作为人质。只不过清廷对于这些人质,往往封官加爵。这些人虽然面子是足了,但其人质的性质并无任何改变。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尚可喜的三子尚之隆、长子尚之信、耿继茂的二子耿昭忠、三子耿聚忠便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这几位公子都被招为额驸。 吴三桂是诸王中最有政治头脑的,但并没有被动地让儿子仅仅作为人质。既然儿子留在京城,那么正好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探听京城权力核心的消息。他将心腹胡心水安排在吴应熊身边,特别嘱咐:“吾子年少,不懂事,烦你代为照料一切事。”胡心水精明能干,将额驸府中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挥金如土,上下左右无不相得”。朝中凡是与吴三桂有关的事务,都能买通朝廷重臣为其说话。吴应熊平日里也极为留心朝廷举动,“多聚奸人,散金钱,交通四方”,凡大小事,都派“飞骑”报闻吴三桂。可以说吴三桂虽远在云南,但朝中动静,了如指掌。 战乱时期,也是清廷与几位汉王的蜜月期,但蜜月再美好,总有结束的一天。随着国内战乱的逐步平定,清廷愈来愈觉得,这些汉王的存在,已严重影响到清廷的统治根基。早在顺治十八年,四川道御使杨素蕴就首先揭发吴三桂擅自用权,随便选任云南官吏,“有碍国体”。继杨素蕴之后,康熙七年,又有甘肃庆阳府知府傅弘烈参劾吴三桂,称吴三桂“必有异志,宜早为防备”。但那时,除掉吴三桂的时机显然还未成熟,所以清廷只能牺牲这几位官员,其中傅弘烈,经部议,认定其“越职言事,劾奏亲王”,犯有诬告罪,被判斩刑。康熙九年,予以减刑,发充广西梧州军中效力。后来御史李棠,也因参劾吴三桂而受到革职的处分。 第十八章 清廷的手腕 收拾那些弹劾吴三桂的官员虽然顺了吴三桂的心,但那只是做给这位平西王看的,清廷从来就没有,也没打算真正信任这些汉人王爷。归根结底,这些汉王们只是清廷手中的一柄利刃,清廷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这些利刃哪天一不小心就割到了自己。 在天下太平后,清廷便开始采取积极有效的步骤,不露声色地削弱汉王们的实力。其中云贵总督赵廷臣调任浙江总督,张勇调为宁夏提督,王辅臣调为固原提督,马宁调为山东提督,李本琛调为贵州提督,吴得功调为湖广提督,严自明调为广东提督,刘进忠调为潮州总兵,王进功调为福建提督。这藏书网些人原本都是吴三桂得力的心腹将领,他们的调离,对吴三桂不可不谓有重大影响。吴三桂的“眼珠子”——忠勇营、义勇营,在康熙四年五月,也被朝廷重新调整。云南广罗总兵赵良栋调任为贵州比喇总兵、云南“忠勇”右营总兵刘之复调为贵州大方总兵官,云南“忠勇”前营总兵李如碧调为贵州水西总兵,云南“义勇”中营总兵王会调为广罗总兵,“忠勇”后营总兵塔新策调为贵州定广总兵,贵州思南总王平调为安笼总兵。康熙五年九月,改乌撒土府为威宁府,六年二月,将塔新策调任为威宁总兵。康熙八年三月,贵州平远(比喇)总兵赵良栋远调任山西大同总兵。 康熙五年二月,朝廷进一步采取措施,以增设云南开化镇总兵官为名,裁去“忠勇”中营总兵官缺,所属官兵,归并到开化镇统辖,其总兵职务由原“忠勇”左营总高启隆担任,并将“忠勇”中营总兵马宝调任曲寻、武霑总兵。 几经朝廷调动,吴三桂所建的“忠勇”与“义勇”两营已属有名无实。 朝廷的这些举措,其真实用意,自然瞒不过吴三桂的眼睛,他心中很是不安。他手下有一名叫吕黍子的浙江人士献策:“亲王权尊势重,致使傅(弘烈)、李(棠)敢于参劾。何不营造园亭,多买歌童舞女,日夜欢娱,使朝廷勿疑。”这一计谋在熟读兵书的吴三桂看来并不新鲜,历史上用的人多了,不过此计虽不奇,但还是值得一试。当然并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抄了事,还需加点料配合一下。他清楚清廷之所以对他不放心,根源还在于他手中的军队。反正是要裁军,与其等着朝廷下令,被动的裁,不如自己主动一些,适当裁剪一些他认为可以裁的部队,一方面掌握主动权,另一方面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减朝廷的疑虑。 康熙四年五月,在平定水西、乌蒙之后,吴三桂上奏朝廷,请撤云南省的额兵,计划员额为七千二百人,其中将一千八百人调广罗、蒙景两镇和云州、马龙两营。除总兵官以下将领另行改任外,实裁将领副将一员、参将一员、游击一员、千总二员、把总四员。在奏折中,吴三桂同时提出,将“忠勇”等五营全部裁去。兵部在讨论了他的奏疏后,表示同意,康熙帝御准。 清朝的统治愈是牢固,对吴三桂等汉王的迁就幅度就愈是紧缩。过去平西王想提拔谁,只要他自己看中就行,到朝廷那儿无非就是走个过场,盖个章罢了。弄得很多官员心中只知有平西王,不知有朝廷。 清廷当然知道这种状况的危害性,但当时迫于全国形势还不是非常稳定,对这种现象也只能隐忍不发。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清廷终于可以改改规矩,敲一敲被惯坏了的汉王爷们啦。从康熙五年开始,吴三桂发现,他要求提拔的官员,在朝廷那儿,竟然大多无法通过。恰逢此时,吴三桂安插在京城的心腹胡心水偏偏死了,失去了耳目,让吴三桂一时对朝廷的动态有些把握不住。胡心水的侄儿,同时也是吴三桂爱婿的胡国柱和谋臣方光琛向吴三桂建议:“朝廷明显已是不再信任王爷您,您该早做些准备。”吴三桂笑道:“朝廷又何时信任过我,以前只不过是需要用我,所以才对我恩宠有加,如今虽然还是需要用我,只不过对我的依赖没以前那么强了,所以有些规矩就得由朝廷来定。” 吴三桂可谓是老谋深算,他知道自己的底牌,也清楚对手的底牌。打牌最重要的是什么?“天胡”是每个牌手最向往的结局,但这得靠天运,若是就想靠这个“过活”,那么只能像“守株待兔”中的主人公一样愚蠢!该放的放,该舍的舍,才能走活自己的牌,才能在牌桌上占尽主动!而吴三桂就是这样一个高手。 康熙六年(1667年)五月,他上疏朝廷,自感“两目昏瞀,精力日减”,请求辞去总管云贵两省事务。康熙帝未表任何挽留之意,御示:“王久镇疆,总理两省,勋劳茂著,倚毗方殷。览奏,知两目昏瞀,精力日销,皆因事繁过瘁,深轸朕怀。云贵两省事务,应作何管理,著该部(指吏部)议奏。” 十二天后,五月三十日,吏部议定:“应将该藩所管各项事务,照各省例,责令该督、抚管理,其大小官,亦照各省例,臣部题授。”康熙帝当即批准。 朝廷的态度当然不会让吴三桂痛快,但对于吴三桂来说,痛快那点儿事,算得了什么?他此番的做法可不是为了发泄点私人的小脾气,他的用意很明确,那就是彻底摸清朝廷的用意。见朝廷收了文官的选任权,吴三桂干脆又上奏朝廷,要求把武将的人事权一并上交。朝廷倒也痛快,很快便批准。 从理论上来说,吴三桂把这些权力一上交,他就基本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了有名无实的平西王封号。吴三桂从不是一个莽撞的人,所有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他不慌不忙,很是撑得住。而他的部下,因不知他真实的想法,所以显得惶惶不安,他们暗自揣度,平西王莫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样下去,他们吴氏利益集团的人怕是要末日来临了。这些资深将领深知无论官职多高,封号多尊贵,手上没有兵权,你便什么都不是,朝廷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方光琛等人急切地询问:“亲王还不明白朝廷的意图吗?”面对众将的急切询问,吴三桂并没有给出答复,只是说,老夫心里有数。 神奇的事情在九月底终于发生了! 云贵总督卞三元、云南提督张国柱、贵州提督李本琛忽然联合上奏,力陈平西王的功劳,要求朝廷仍命吴三桂总管云贵事务。 在当时,这可是一件爆炸性的新闻! 在封建朝代,皇帝已做出的决定,臣子是断不敢再提出疑问的,如今这三位高官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可谓不胆大至极。正常情况下,三位官员应当会丢官甚至危及性命。但很奇妙的是,康熙帝竟然语气很是温和地对此事做了一个解释:“该藩以精力日为消减奏请,故照所请允行。今地方已平,若令王复理事务,恐其过劳,以致精力大损。如边疆地方,遇有军机,王自应料理。” 即使对那段历史不熟悉的人,现在也可以看出,这三位官员的举动已很清楚地说明,他们是吴三桂的人,他们的命运与吴三桂是捆绑在一起的。他们的大胆举动,完全是吴三桂在背后支持的,他们的意思其实就是吴三桂的意思。 吴三桂在试探朝廷,朝廷也在试探吴三桂。这一时刻,无论是吴三桂,还是朝廷,都深知,要想局势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走,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某种程度的妥协,是最符合双方利益的。而康熙帝的解释,就是这种妥协结果在文字上的反映。首先朝廷的话说得很客气,从爱护关心吴三桂这位大功臣的身体出发,所以才批准了他的请求。同时又提出,虽然平时兵权已收回朝廷,但如果遇到战事,仍然还是由吴三桂统帅军队。 朝廷终于踏实地迈出了那一步,他们一直想迈,也必须要迈的第一步。吴三桂很清楚,朝廷的那一步是必然要走的,他拦不住那一步,他也不想拦。作为一个实用主义大师,他退了,退的很高明,看上去虽然他退了,但实际上他的双脚仍然还在他身后那条底线之内。 此时的这个结果,双方都很满意。 这进一步,退一步,道理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但毕竟不是我们和邻居为犄角旮旯争一争,让一让。进也好,退也罢。明规则,潜规则,阴谋,阳谋,好不热闹。一幕又一幕精彩的大戏不断上演。 康熙七年(1668年)正月,朝廷封吴三桂的儿子和硕额驸吴应熊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同时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将已故靖南王耿仲明的孙子耿聚忠、耿昭忠及平南王尚可喜三子尚之隆封为太子少师。虽是同时受封,但吴应熊的爵位比其他人要高,这是一种姿态,是做给吴三桂看的。在清廷的心目中,吴三桂仍然是有很大的价值。如果说先前朝廷杵了吴三桂一下,但现在就是在揉他。当然今天揉他吴三桂,也是为了明天能更好地杵他,甚至是用大棒对付他。吴三桂不傻,他很明白,他在心中微笑着,静观其变。 康熙九年,朝廷恩准吴应熊前往云南探望吴三桂,表现出朝廷“温情的一面”。而同年八月初,吴三桂向朝廷奏报:八月二十六日,仍遣吴应熊自滇赴京。哎呀,平西王很识大体啊!嘿嘿,双方场面上都做得很漂亮,这出戏越来越有看头了。 为了打消朝廷的猜忌,吴三桂此后一段时间,很少干预政事、军事。每天跟自己的侄儿、女婿等至亲在一起宴乐。闲来无事,就跟他们到“箭道”演武场比箭。远处悬一铁甲为目标,凡箭能..射中、穿透铁甲的,“罪函人”;箭矢弯曲而不能穿透铁甲的,“罪矢人”。后又改为赏赐。此事不久便被朝廷知道,康熙帝派侍卫吴丹携带弓箭数千副,前往昆明,代表朝廷,赏赐给吴三桂的将士。其用意一方面是表示关怀,另一方面是暗示吴三桂,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下,你要老老实实,要听话。吴三桂心中暗笑,自从胡心水死后,他陆续又在京城安插了新的眼线,这朝廷的一举一动,又何尝不在他老吴的眼皮底下。 吴三桂陈兵于校场,率左右梅勒、固山、章京等将领,接受赏赐,遥向圣祖谢恩。仪式完毕后,吴三桂陪同吴丹检阅将士,比射箭法。老辣的吴三桂留了一手,将精壮士卒隐藏,专派老弱残兵上场比试。吴丹回京复命,朝廷自然不会完全相信这就是吴三桂的真实军力,但那些老弱残兵多少还是让朝廷心理舒服了些。 康熙十一年(1672年),吴三桂六十大寿,朝廷恩准吴应熊携妻儿前往昆明祝寿。吴三桂大感欣慰,对方光琛等人表示:“看样子朝廷短时间内是不会动我们的,不过我们自己还是要谨慎些。” 要说朝廷与吴三桂,双方都难。作为一个中央政权,地方上有这么大一个实力诸侯,如同一个独立王国,怎能不让人担心。而作为吴三桂,虽然实力雄厚,天高皇帝远,过得好不快活,可毕竟是臣子身份,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中央政权会裁撤自己的权力。 不过到目前为止,双方都在尽量克制自己,不激化矛盾,尽最大努力消除对方对自己的疑惑。但双方同时也明白,这种平衡关系不会永远维持下去,大家都在尽量拖延到对自己有利的时刻。 对于中央政权来说,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建立的皇朝,始终对汉人的民族情结很有顾虑。他明白在广大汉人,特别是士大夫阶层中,对清廷的统治还是很不心甘情愿的。而三位大兵在握的汉人王爷,无异于三颗定时炸弹,如果哪天他们顺应民意,那后果很难想象。所以对于三藩,清廷必然是有决心,最终一定要把他们清除的。而作为三藩来说,没有一个有做皇帝的野心,他们都十分满足自己目前的生活。虽然他们明白朝廷要撤他们的决心,虽然作为多年征战的职业军人,他们明白,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但他们并没有造反的决心,因为他们的理想从来便不是做皇帝,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让自己和子孙后代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于是乎在撤藩这个问题上,清廷是完全的攻方,而三藩则是完全的守方。 落水图命,上岸图财。这是人的本性! 艰苦时,危险时,汉王中,倒是有想撂挑子不干,回家享福的想法。可是如今天下基本平定了,他们的想法也悄悄开始改变,这完全可以理解。在他们心中,有着这天下便是老子打下的想法,好不容易战乱结束了,有谁能从容地扔下那诱人的荣华富贵呢?他们现在的想法很现实,那就是好好经营自己的藩地,好好享受这美丽的人生,将那荣华,将那富贵,一代代传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应该说康熙帝是位“很有料”的帝王,五百年才出一个。虽然一想到三藩,他便恨得牙痒,必欲除之而后快,但在具体动作上,他还是慎之又慎。在撤藩前的一两年间,即从康熙十一年到十二年初,康熙帝有针对性地进行人事变动,多方笼络吴三桂的部属。 康熙十一年(1672年)七月,康熙帝突然决定“叙征缅甸,获伪永历朱由榔及进云南、贵州、征水西功”,大赏吴三桂属下有功将士:授予都统何进忠为一等精奇尼哈番;护军统领夏国相、副都统吴应正为一等阿思哈尼哈番;都统吴国贵、副都统高得捷、高拱、参领傅其栋为二等阿思哈尼哈番;已故副都统杨珅之子杨延先为一等阿思哈尼哈番;已故副都统李天植、傅文元之子李廷璧、傅天柱为二等阿思哈尼哈番;自护军参领杨奉元等以下一百二十七人,都各授给世职不等。 大家看到这里可能很想笑,因为此番封赏的理由其实发生在十几年前,过了这么多年,却突然拿出来说事儿,实在是很做作。这份做作康熙帝自然明白,被封赏的人也明白。不过在政治上,是不是做作,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所作所为是否能起到作用。 在笼络、分化吴三桂嫡系的同时,康熙帝也开始将自己的心腹安插进云贵。康熙十年(1671年)初,康熙帝任命吏部右侍郎曹申吉为贵州巡抚(不过讽刺的是,此人后来投靠了吴三桂)。调原贵州巡抚佟凤彩出任河南巡抚。同年四月,云南巡抚李天浴“疏请终养”,康熙帝批准。五月,另派原任江宁巡抚朱国治为云南巡抚。原云贵总督卞三元是吴三桂的人,现在他提出“终养”老母,朝廷也未慰留,而是马上提升直隶巡抚甘文焜为云贵总督,补了这个缺。康熙八年初,又加他兵部尚书衔,以重事权。康熙十一年五月,陕西陇右道,道台李兴元被提升为云南按察使司按察使。 为了控制最为关键的军队部分,朝廷开始调整云贵各总兵官人选。康熙十年二月,调广东右路水师总兵官杜辉取代“以病乞休”的陈德,任云南永北总兵官。康熙十一年十一月,广东饶平总兵官吴启丰被调为贵州安笼总兵官。十二月,云南前镇总兵官马宁被调出,升为湖广提督。康熙十二年(1673年)正月,吴三桂藩下长史卫朴,被提拔为云南援剿后镇总兵官。 朝廷此番调动,引起了吴三桂的密切注意。这么多年来,由于年老或健康原因,吴三桂的许多部将都相继离开军队,而现在朝廷又如此频繁调动,不能不让吴三桂担忧。不过为了不过多地刺激到他,他身边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夏国相、方光琛以及他的亲属等都还没有触动。此时吴三桂敏锐地觉察出,自己该采取些行动,否则以后会越来越被动。康熙十一年六月,云贵总督甘文焜因母病故,准假回京处理丧事。吴三桂请以云南巡抚暂管总督事务,私自将总督所辖的标兵(总督及巡抚手下,都直接有一支部队,供其调用,总督手下的叫督标,巡抚手下的叫抚标)从贵州调到云南,受他节制。 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月,康熙帝亲派一等侍卫吴丹、二等侍卫塞扈立前往云南,慰问吴三桂,并携带他御用的貂帽、团龙貂裘、青蟒狐腋袍各一袭,束带一条,赏给吴三桂。另派两名侍卫前往广东,向尚可喜颁赏,其赐物略比吴三桂低些。 就在康熙帝赏赐和慰问吴、尚两藩后的一个月后,即三月十二日,尚可喜突然提出撤藩申请。尚可喜在奏章中写道: 臣自奉命镇粤以来,家口日蕃。顺治十二年、曾具疏请解兵柄。部臣以地方未宁,俟后议。方今四海升平,臣年已七十,精力就衰,正退耕陇亩之日。伏念太宗皇帝时,曾赐臣以辽东海州(今辽宁海城市)及清阳堡等处地,今乞准臣仍归辽东,安插故土,以资养赡。计带两佐领甲兵及老闲丁,约二万四千有奇。沿途夫船口粮,请并议拨给。 其实尚可喜是很不情愿交出兵权的,但是他毕竟年纪大了,精力已大不如从前。看到朝廷对吴三桂的动作,他已经很明白,撤藩是大势所趋,要反叛,他已是力不从心,且以他自身实力,也没有这个能耐,其他两位藩王的真实想法他也摸不准。他最宠爱的长子尚之信被留在京城为人质,这尚之信为人向来有点“二”,在京城闯了不少祸,吓得尚可喜只得用其他儿子把他换了回来,但尚之信回来后却暴横日甚,招纳奸宄,布为爪牙,横行无忌,引得天怒人怨。他酗酒好杀人,常常在父亲面前持刀比画。尚可喜觉得自己已经管不住他了。他已是黄土埋半截的人,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已没有太多意义,可偏偏自己的世子是这样子一个人,就算将来把王位传给他,只怕他也保不住富贵,且必祸及家人。与其这样,不如自己主动撤藩,讨得朝廷的欢心与安心,换全家人的平安。 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尚可喜在未与其他两位藩王沟通的情况下,首先提出了撤藩的申请。看到老尚如此善解人意,康熙帝自然是十分的高兴,他心中迫不及待地当即就想批准,但撤藩是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他还是得和大臣们商议商议。 御前会议上,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等绝大多数人,力主撤藩,唯独大学士图海持不同意见。见绝大部分重臣都力主撤藩,康熙帝当即拍板决定,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至于尚可喜在申请撤藩时提出的,让长子尚之信留守广州,由他承袭平南王爵位的建议,则被朝廷以“现有各藩王,子无移袭之例”,而被否决。 具体撤藩的计划中,吏部、兵部认为,尚可喜有十五佐领的兵员,可携带两佐领官兵家口迁居辽东。但尚之信统兵留镇,将使父子分离,况且藩下将士早年就与王共甘苦,如今因撤藩,造成他们两地离析,是不合适的,应全迁为便。兵部特别提出:平南王藩下有绿营官兵共六千名,原驻广州府,今平南王父子迁移,这六千绿营官兵仍留在广州,由广东提督统辖,至于一切夫马舟船,等尚藩开列人口、马匹确切实数,在离广东之时,即遣官拨给。 尚可喜这只老狐狸,原以为,以自己的温顺听话,积极配合朝廷的大政方针,还能让朝廷给自己点面子,所以才提出,自己要携带部分家口和兵丁撤回关外故乡,而把王爵传给长子尚之信,让他留镇广东,这样便可给他们尚家留些政治资本。现在让朝廷一口回绝,他不禁很有些失落感,但他同时也明白,政治上的事就是那么现实,以他的实力,朝廷bbr>.99lib?给他面子固然好,不给,那也没有办法,他只是叹了叹气。 康熙帝派遣钦差持诏书,于同年五月三日到达广州。尚可喜遂陆续题报启程日期、家口马匹数目,着手准备迁移事宜。 就尚可喜撤藩之事,朝廷向各省军政官员作了通报。吴三桂、耿精忠两藩得知这个消息,非常吃惊,虽然只是尚可喜撤藩,但朝廷的态度无疑是一个风向标。 在京城的吴应熊秘密派人前往昆明带去书信:“朝廷素来就怀疑父王,尚藩、耿藩都已提出撤藩疏奏(康熙十年春耿继茂曾经因病提出过撤藩),唯独父王从没有提出过撤藩,朝廷对父王必然会有所猜忌。若父王此时赶紧写奏疏,派遣使者送来,还来得及。” 吴三桂看到儿子的书信,极为生气。他只恨自己的儿子在这件事上竟是如此的糊涂,他理解儿子迷恋荣华富贵,但儿子恐怕并不明白,若不是吴氏家族还掌握着那么一支重量级的军队,只怕荣华富贵享受的也不安心。没有军队的权贵只是皇帝面前案板上的一块肉而已,什么时候想剁,全看皇帝的心情。手握军权,世守云南,便是他老吴家最可靠的保险。他召集亲信,商量此事,部下也都不同意撤藩。但大部分意见,认为此时不妨上一道请求撤藩的奏疏,试探一下朝廷的底线,也好早做打算。 吴三桂命幕僚刘玄初起草奏疏,刘玄初是四川人,原先在蜀王刘文秀府中担任幕僚,颇善谋划,刘文秀失败后,他投了吴三桂,其能力颇得吴三桂欣赏。这道奏疏是这么写的: 臣驻镇滇省,臣下官兵家口于康熙元年迁移(指从汉中迁云南),至康熙三年迁完。虽家口到滇九载,而臣身在疆已十六年,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难报,惟期尽瘁藩篱,安敢遽请息肩!今闻平南王尚可喜有陈情之疏,已蒙恩鉴,准撤全藩。仰恃鸿慈,冒干天听,请撤安插。 在这道奏疏之后几天,七月九日,靖南王耿精忠也给朝廷写了一份撤藩的奏疏: 臣袭爵二载,心恋帝阙(他入侍北京多年,故有此说),祇以海氛叵测,未敢遽意罢兵。近见平南王尚可喜乞归一疏,已奉谕旨。伏念臣部下官兵,南征二十余年,仰恳皇仁,撤回安插。 其实耿精忠也不是真心想要撤藩,只是见其他两藩,尤其是三藩中最有实力的吴三桂都提出撤,他也不得不被动地应付一下。若是吴三桂真心愿撤,那他耿藩也没什么好指望的,若是吴三桂此番只是权益之计,那日后他也可见机行事。 仔细研究可以发现,他们的奏疏都写的很巧妙,都说自己原本并不曾想提出撤藩,一个说,要报答世受“天恩”,只想竭尽心力镇守疆,不敢贸然请求“息肩”引退;一个说,东南沿海形势捉摸不定,不敢猝然罢兵而闲居,并且特别强调,他们是在见到尚可喜撤藩的奏疏后,才敢提出撤藩的。奏疏虽然写的很恭顺,但其实态度却很鲜明,表达他们根本就不想撤藩。 朝廷从两藩的奏折中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但此番康熙帝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下了要彻底解决他们的决心。 他下旨: 平西王请撤安插,所奏情词恳切,著王率领所属官兵家口,俱行搬移前来。其满洲官兵,不必遣发。如有用满兵之处,该藩于起行时,另行奏请,然后遣发,俟官兵到后,王来亦不至迟误。余依议。 吴三桂所属绿旗援剿左右前后四镇官兵共一万二千人留下,分驻武定、曲靖、楚雄等地,令总督提督统辖。 撤藩的诏书到了云南,吴三桂怒不可遏,虽然是他主动请求撤藩的,但朝廷的决断还是让他很是意外。在他心中,朝廷撤藩无疑是一件极其愚蠢的行为,就像当年李自成的部下拷打他父亲,抢走他家产及爱妾一样可恶愚蠢。他吴氏家族从未有过要造反的野心,全家老小只是想过有安全保障的富裕生活罢了,可这些愚蠢的当权者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不过对于自己主动提出撤藩的请求,他丝毫不后悔,现在早点摸清朝廷的底牌,对他吴家是有利的,以他的年纪和身体状况,还来得及为整个家族做好安排。 愤怒的不仅仅是吴三桂一个人,他的部将此时的感受是一样的,他们愤慨、怒吼:“王功高,今又夺滇!”这些人中,有的与吴三桂有血缘关系,有些虽无血缘关系,却有着分不开的利益纠葛,他们是吴三桂政治军事集团的核心人物。其主要成员有:吴三枚,吴三桂的弟弟,在昆明城,很有势力,“探凡胠箧之徒”,都投靠在他的门下;吴应期,吴三桂的侄儿,骁勇善战,官至都统,是吴三桂的得力战将;胡国柱、夏相国、郭壮图、卫朴,这四人是吴三桂的乘龙快婿,他们颇具才干,文武兼备;吴国贵,吴三桂的大将,早在关外时,便追随他,军功颇多,官至都统,治军严,敢争战,很受吴三桂重用;方光琛,字献廷,原明礼部尚书方一藻之子,善谋略;刘茂遐,字玄初,吴三桂重要谋士之一;马宝,字城璧,山西人,为人反复无常,号“两张皮”,狡黠善战,以勇著称。 在吴氏集团中,除了上述所提到的人之外,还有一批子弟,这些人虽名不见经传,但都在吴氏集团中占有一定地位,形成一股势力。而在外省,也有吴三桂的心腹,如固原提督王辅臣等。这批人中,绝大部分都正值青壮年,可谓人生的黄金期。撤藩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比死还要难过。除了权贵以外,反对撤藩其实还是颇有草根基础的,广大基层官民主要由三部分人构成:一是辽东人,他们是跟随吴三桂降清的原班人马或其子弟,其中老的经三十年的转战流徙,已不剩多少。对于青壮年,当初离开辽东时,他们年纪还小,故土在他们的心目中,仅仅是模糊的概念。如今他们已适应了云南的生活。二是黄河以北的人,如山西、陕西、河南、河北等省,当年都是吴三桂战斗过或驻防过的地方,曾收编了大批农民军余部,这些人对辽东没有任何感情,去那块冰天雪地的地方,在他们眼里和充军发配没有什么区别。而那些四川、云贵等省的人,他们或是张献忠的余部,或是南明统治下的土著人,这里原本就是他们的故乡,让他们远离故土,自是很不合情理的事。康熙撤藩的圣旨就像一把利刃,无时无刻不捅戳着吴三桂部下们的心灵,火一般愤怒的情绪,飞速地在人群中传播。 第十九章 二度反水 有关撤藩一事,其实朝廷内,绝大多数官员都持反对意见。之所以反对,有部分原因,在于吴三桂每年的贿赂起了作用。但这并不是根本因素,对于那些有见识有见地的大臣来说,这么多年,他们对吴三桂还是了解的。此人并无谋反之心,他并不想当大BOSS,唯一的想法,就是当个能主宰自己及家族命运的打工皇帝。 对于康熙帝的撤藩决策,大臣们委婉地提出了反对意见。意见归纳起来有两点:一、吴三桂多年来,确未表露出谋反之心,且以他的年纪,此时造反可能性已不大。二、吴三桂最看重的儿子及孙子,都在京中为人质,他要谋反,无异于亲手将家人送上断头台,他实在没理由那么做。 大臣们的判断,还是比较客观和充分的。但康熙皇帝年轻气盛,容不得在遥远的边疆,还存在着一股近乎独立王国的势力,他撤藩的决心是容不得异议的。 其实对于撤藩,康熙并非关键,主宰全局的,仍然是孝庄皇太后。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无论是历史资料,还是后来的影视作品,对于这个女人,都是过分拔高了,似乎有将她视作女版诸葛亮的趋势。客观地说,这个女人还是有些分量的,但同时也具有相当大的局限性。她毕竟是一个长期处在深宫中的女人,对外界的情况,她的掌控,还是会有些问题的。 藩王该不该撤?这一点孝庄的判断并没有错。对于任何一个朝代的帝王来说,近乎独立王国的势力,都是危险且不能接受的。这就好比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藩王是可以世袭的,就算第一代藩王没有反心,谁能保证其后代不反呢?藩王的势力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强,消除他们的成本与代价也将越来越高。所以说,孝庄决议撤藩,并没有错,甚至是相当英明。 但问题是,大方向确定了,具体怎么做,那就是另一个问题。现在撤藩可不可以?可以!但这只限于尚藩与耿藩。无论是从能力还是实力来讲,这两藩与吴三桂都不处在一个档次上。只要吴三桂不反,这两藩哪怕对朝廷再怨恨,也掀不起任何风浪。确切地说,他们即使有反心,也没有反的胆量与实力。吴三桂就像一个风向标,对这两藩,起着决定性的指导。 既然吴三桂只想做打工皇帝,那么只要不涉及他的根本利益,其他打工的,老板怎么办,吴三桂是不会有兴趣管的。在他心中,对于尚藩与耿藩,撤藩并不算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收场。只要朝廷给足这两藩面子与赏赐,那么对于吴三桂来说,清廷这个老板,就还算是一个合格的老板,并不会对他有太多的触动。 吴三桂并不糊涂,他很清楚两藩的撤销,无异于剪除他的羽翼,降低他的影响力。但毕竟只要自己没被撤,以他的实力,还是完全可以把命运掌握在手中的。朝廷的疑虑,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抱以理解的。完全保住三藩,他并不抱希望,已做好了尚藩与耿藩被撤的准备。当尚藩、耿藩与他联络,探听其口风时,他也只是劝其借着撤藩这个档口,尽可能多提一些条件。 吴三桂是想过太平日子的,清廷也是认为,他是想过太平日子的,但目标一致,并不表明道路一致。 吴三桂想得很清楚,我不造反,只过太平日子,前提是,我的命运能够得到保障。这个保障是什么?就是藩地、兵权、行政权、财政权。说到底就是,老板您能给我一块地方,我吴三桂虽然青春不在,但还得我的地盘我做主。 而清廷的想法是什么?撤藩自然会让吴三桂心有怨恨,但毕竟他老了,没有青壮年时期的雄心斗志,只要给足他老吴面子和里子(赏赐),他也就乖乖回东北安心养老了。 吴三桂是老了,但姜却还是老的辣。他并没有老眼昏花,这些年来,那些投靠清廷的大臣将领,最后又被清廷做掉的并不在少数。无非是卸磨杀驴,没有利用价值了,又不放心,干脆杀掉。吴三桂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一直没有成为磨坊里的老毛驴,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有兵,有地盘,没人可以动他。 和那些人比,吴三桂的牌子要大的多,也许撤藩以后,出于“统战工作”的需要,清廷会让他安度晚年,甚至会让他的子子孙孙,将富贵永远延续下.去。但这只是一种推测,皇帝,还有以后的皇帝,会怎么做?谁又能保证呢?把命运寄托在别人手上,这不是吴三桂的风格。这么多年的腥风血雨,在吴三桂的字典里,统治者从来都是不可靠的,唯一可靠的只有他自己。 吴三桂相信清廷并不傻,虽然他主动提出撤藩,但以朝廷那帮大臣,以及孝庄皇太后的政治智商,应该不难看出他老吴的真实用意。何况他每年花那么多银子行贿,朝廷真的会不知道吗?这在京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花那么多钱干嘛,无非就是不想撤藩嘛! 朝廷撤藩的举动,并不是什么误会。这么大的决定,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说康熙皇帝年轻,会有冲动之举,那他的祖母孝庄,则是老谋深算。 孝庄与吴三桂算是老相识了,按传统习俗来讲,他们还是儿女亲家。这个女人不简单,吴三桂深知她是懂自己心思的。 懂自己心思,还撤藩?这印证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清廷认定自己是可以主宰吴三桂命运的。在清廷的心中,吴三桂是可以摆布的。 这不仅仅是一种不尊重,更是一种彻底的威胁。没了牙的老虎,就再也不是老虎,只能像猫一样被人戏弄。 多年前,投清之时,吴三桂就很清楚,自己将背上千万年的汉奸骂名。难道付出遗臭万年的代价,换来的就是这些?吴三桂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多年来,他一直过的都是刀尖上的日子,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死很容易,死得青史留名,也不难。当年他可以选择死守山海关,无论死于李自成之手,还是后金军之手,他都是一条好汉,史书上将永远留下他的英名。但他没有,他不要那样的虚名。 明朝皇帝,就真比李自成之流,还有清廷,更值得付出性命? 他吴三桂是汉人,明朝也是汉人建立的,但它真的能代表全体汉人的利益吗?皇帝和草民是平等的关系吗? 不!绝对不是! 明朝只能代表统治阶层的利益。草民在明朝是根草,到了清朝还是根草。清朝不代表草民,明朝也一样。 吴三桂应该还不算草民,但和明朝皇帝,也不过是老板与伙计的关系。做生意,自己的老板被别的老板灭了,伙计应该出来玩命吗?吴三桂坚信,毫无必要。 在明朝是打工,到了清朝还是打工,而且待遇更高,这便是吴三桂抉择的唯一理由。 而如今,新老板反悔了,原本说好的待遇没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关乎整个家族生死的原则。撤了藩,连赌命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你根本就没筹码。 吴三桂又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一次是三十年前,他在山海关,面对李自成! 李自成也曾经是他的老99lib?板,虽然时间很短。 那是一个不守信用的老板,霸占了他的家产,抢了他的女人,还砍了他父亲的头颅。所以他从吴三桂的老板,转眼间成了吴三桂的仇人。 李老板后来终于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做吴三桂的老板是幸福的,而做他的敌人则是痛苦与血腥的。 虽然是打工皇帝,但心结却与一般打工仔无异。希望遇到一个守信用的老板,付出多少,回报多少,大家谈清楚,然后永远快乐地合作下去。 从康熙元年起,吴三桂藩下家口,便开始迁往昆明和云南边镇要塞。如今这些人,都已在云南生活了九到十二年。有房、有地,正是享受大好人生之时。 战争生活并不迷人,充满了动荡与危险,他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定生活。吴三桂所部,长期转战,四海为家。每次部队开拔,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的美好家园都要被遗弃,对于这些人来说,无疑是切腹之痛。 云南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多年的生活,让这些人已经爱上了这里,他们投入了自己的全部情感。撤藩撕碎了他们对生活的全部希望与幻想,撤藩是无情的,也是致命的。据史书记载:“藩下数十万家口无不愁苦。” 与其被人要命,不如拼命! 为何老板总是不守信用?伙计出生入死,得到应得的,而老板最终却总是撕毁自己亲手签下的合同。 既然打工者永远都是弱势群体,那我就做自己的老板,这是吴三桂最终的想法。 很明显,这并不是吴三桂个人的想法,而是很有充分民意基础的。 吴三桂要反了!这并不是什么冒险的举动,而是被逼无奈。上有清廷的不理解,下有部下及家属的悲愤,吴三桂不能不反。不反,并不会得到清廷的感激与信任,不反将会失去所有下属的心。 吴三桂只能反! 在做出这一艰难决定时,他眼角是湿润的。造反并不愉快,那是苦难旅程的起点。终点在哪里?迎接的是鲜花,还是死神?没有人能预料! 难道这是命运,是我吴三桂,还有众多将士及家属的命运? 他弄不明白!但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希望此生无需再做这样艰难的抉择,希望真的可以无忧无虑地颐养天年。 俗话说的好,几家欢喜几家愁,当云南老吴家正为撤藩之事,愤恨忧愁之时,北京的爱新觉罗家,却欢快的很。 理由不言自明。 老爱家的欢喜,也许类似于现在裁员的老板们,一下子每年可以节省那么多的开支,自然是件喜事。只不过现在的老板们,往往是经营遇到一些问题时,才出此下策,而老爱家,则在生意兴隆时,就未雨绸缪。 当年你老爱家,生意开张时,人家老吴可是出了死力气的,如今你们这么做,有些不仗义了吧? 这个道理,老爱家,懂的。他们早有打算,准备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这既是吴家的面子,也是爱家的面子! 八月十五日,朝廷选派了礼部右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傅达礼为钦差,专程前往云南。同时派户部尚书梁清标前往广东,吏部右侍郎陈一炳前往福建,办理各藩撤兵启程事务。 朝廷很清楚,撤藩的关键在于吴三桂,云南方面的工作做好了,另两藩就没有任何问题。在八月二十四日,折尔肯等启程云南前,康熙帝特别赐给他们自己所佩御刀各一柄,良马各两匹。为了便于他们行事,及加重他们的威信,他还亲笔给吴三桂写了一道手诏,交由他们携带,向吴三桂宣召。 诏书的内容,可谓恩威并施,一方面含情脉脉,高度评价吴三桂的功绩,夸他劳苦功高。另一方面则暗示:撤藩是件好事,所以也是必须的,它可以让君臣互相信任,朝廷既省了心,你吴三桂也能安度晚年,并福及子孙。这是两全其美之事。最后年轻的康熙皇帝,还不忘很时髦地作出承诺:只要撤了藩,他保证吴三桂在新地方一切顺心如意。 其实关于撤藩的理由及安排,清廷以往已做了非常全面的说明工作。这一次似乎多此一举,一方面是出于礼数方面的考虑,另一方面也表露出朝廷的一种忧虑。吴三桂虽然老了,但毕竟是一只大老虎。这只老虎真的能像猫咪一般温顺听话吗?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的,但清廷似乎还是有一种不安的预感,生怕临了,生出什么事端来。 从吴三桂后来的举动看,清廷的预感并非多虑,但是他们并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预防措施,确切地说,不是没有采取,而是无法采取。 原因很简单,在这件事上,清廷有顾忌。 他们想哄吴三桂早日撤藩,既然要安抚别人,那就要首先表示出十足的诚意。这时候,如果在军事上做出一些明显的部署,必然触动吴三桂及其部下敏感的神经。吴三桂集团的心结,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多年前,山海关降清之时,已是开端。 对于吴三桂集团来说,清廷是个什么东西?那绝对是坏东西!作为敌人,他们与清廷血战多年,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理智上,清廷都不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吴三桂集团降清,有许多迫不得已的因素。他们深知自己与清廷,纯粹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多年来,清廷对其他汉臣的反复无常,他们都看在心里。清廷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死心塌地效忠的老板。吴三桂集团与清廷,那只是一种利益共享的挂靠关系。这种关系虽不体面,对双方却都有益,但清廷的撤藩举动,无疑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的利益关系。 清廷深知吴三桂集团对自己的猜疑,就如同自己对吴三桂集团的猜疑一样,所以在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刺激他们,以免生变。 清廷敢于下决心撤藩,在于清廷的综合实力,完全在三藩之上。他们深知,三藩即使有反心,也无造反成功的把握与可能。 当年在山海关,关宁军之所以降清,就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如清军。清廷就是这么想的。 清廷想的没错,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吴三桂集团的实力都不如清廷。但当年他们降清,并不是因为打不过,所以才降。这些刀尖上滚过来的爷们儿,并不是孬种。他们降清,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并且以当时的形势,他们完全有能力把握自己不被清廷吃掉,所以他们才选择了合作。 请注意!是合作! 在吴三桂及部属的心中,他们从来未曾投降,他们选择的是合作。何谓合作?合作就是生意。做生意并不丢人。更何况,他们这些年,与大清无限公司,做的生意,从来没赔过。 清廷心中想的是投降二字,吴三桂集团心中想的是合作二字。 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如今大清坐稳江山,实力比当年在关外时,不知强了多少倍。既然当年我大清在关外时,吴三桂能降于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我一起打拼捞世界。那现在,我给他还有子孙安排好荣华富贵,要他撤藩,交出兵权,又有何不可? 是啊,清廷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买卖不错啊! 但生意人做生意,不能只从自己出发,你觉得好的东西,别人未必就觉得好。你要明白,你不是和自己在做生意。所以当你要说服别人接受你的想法时,别人是如何想的这才是关键。 吴三桂是怎么想的?吴三桂和他的部属们并不怕打仗,也不怕见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大清公司一块儿做铁血生意,说到底为的还是自己的生计。这生意虽然做起来并不容易,但盈利的前景却很不错,就算是一场赌,作为赌徒的吴氏集团,也是牢牢把握着赌场的形势,绝对没有被别人出老千的可能。 而撤藩则完全不同,这就如同赌场老板说,你辛苦了,别玩了,让你的兄弟们都歇着去吧,把你的筹码全部交给我,我每年给你分红,你死了,我给你儿子,你儿子死了,我给你孙子。 但这只是看上去很美。筹码都没了,这游戏和你还有关系吗?分红给你,到时你有命花嘛? 此时的清廷,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做掉吴三桂?史书找不出答案,笔者也不想胡乱推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清廷绝对是低估了吴三桂集团的那种不安全感。 撤藩,就是拔老虎牙。对于那些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说,他们从不把命运寄托在别人手上,他们坚信刀把子在自己手上才是最安全的,人在刀在,人亡刀亡。 清廷的实力确实强大,但事在人为,吴氏集团并不奢望夺取天下,他们要的只是属于自己主宰的那一片天地。兴兵起事,保住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是他们的梦想。即使梦破,最起码也反抗过,战斗过,而不会像猪狗牛羊一般,任人宰割。要么幸福地活着,要么英勇地死去,这是他们的抉择。 清廷生怕夜长梦多,在折尔肯一行还没动身前往云南之时,康熙帝又紧急指示户部侍郎达都,前往陪都盛京(今沈阳),会同盛京户部侍郎,奉天府尹,察看划拨给吴三桂的土地、住宅是否合适。从这一点上来看,清廷还是很顾忌吴三桂的。削兵权是一个逐步的过程,朝廷并不能一下子就完成。如果吴三桂大军回到东北住的不爽,吃的不爽,那么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当年老吴降李自成,防区都交给大顺军了,路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劲,一下子就又打了回来。 这是撤藩的初期,吴三桂还有相当实力,若是时间久了,吴三桂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了,皇帝还有朝廷,还会这么重视他们吗?当得知朝廷的关怀后,吴三桂和他的部下,是不是也会和我们一样,心中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清廷并不是吴三桂肚子里的蛔虫,那边吴三桂盘算着谋反之事,这边康熙帝则考虑,如何让吴三桂及其属下回到东北,日子过得妥帖些。 折尔肯一行前往云南后,康熙帝再派户部郎中席兰泰、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兵部主事辛珠前往贵州,负责办理吴三桂撤离时所需夫役、船只和人马、粮草。 接着康熙帝又确定了云贵督抚、提督人选。九月一日,调宁夏总兵官桑额,出任云南提督。四日,陕西总督鄂善,被调任云南总督。不过后来吴三桂反了,这两人也就没有机会上任,算他们有造化吧。三藩官兵启程前,朝廷还决定每人预发六个月俸饷。 因为吴三桂在历史中的名声不佳,所以后世所著书籍中,均称他谋反不得人心,广大人民群众都站在清廷一边。每次看到这里,笔者心里都暗笑。“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要了多少汉人的脑袋?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才过了多久?我们广大人民群众就那么善变吗? 其实三藩起事的时候,社会各阶层还是有不少支持者的。要不然三藩,后来也不能坚持那么多年。当然对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民间对吴三桂的支持,并不是一种道义上的支持。因为吴三桂本人及三藩集团,没任何道义可言,他们在道德上,毫无疑问,是有重大缺陷的。吴三桂本人军事能力很强, 4f46." >但在政治方面就差了不少,宣传统战工作并不是他的强项。再加上他亲手绞死过逃亡缅甸的南明皇帝,所以要使别人相信,他当年降清,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是卧底,是潜伏在大清的“余则成祖宗”,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啦!>.. 虽然名声不佳,但实力雄厚。这么一只军界大鳄,如今公然打出反清,恢复汉家河山的旗帜,在民间还是掀起了不少波澜。民众的想法也很实际,管他屁股干不干净,反正是反清了,能让咱们不留辫子,恢复汉人装扮,那总是好事。 虽然吴三桂不会拥立前明皇族,但他的实力还是让士大夫阶层唤起了将异族赶出中原的期望。三藩之内,虽然照样是“留发不留头”,长袍马褂,但毕竟是汉人说了算的地方,所以在很多方面,对汉人而言,要相对宽松不少。在三藩的势力范围内,汉人还可以一定程度地意淫一下,怀念一下前明故土。在全部国土已沦陷的现实情况下,三藩从某种方面讲,已经成了汉人的精神家园。撤藩不仅仅得罪的是三藩集团本身,甚至可以说是再一次激怒了为数众多的汉人。 在这一点上,吴三桂的一些亲属就看得很清楚。他的侄儿、女婿纷纷向他进言:“王威望,兵势举世第一,戎衣一举,天下震动!只要把世子(吴应熊)世孙(吴世霖)从北京接回,可与清朝划地讲和。这就是汉高祖(刘邦)‘分羹之计’也。如果就迁于辽东,他日朝廷吹毛求疵,我们只能引颈受戮!不如举兵,父子可保全!” 吴三桂雄踞云南边陲,真要起事那天,从军事上讲,他还是比较自信的。但他也有一个软肋,那就是他的长子吴应熊和长孙吴世霖尚在北京。他一起兵,儿孙就有杀身之祸。为了此事,他与女婿胡国柱商议。胡国柱建议,秘密派人到北京,把长子与长孙立刻撤回云南。 吴三桂派心腹李恕、张镳,前往北京接应吴应熊父子,却未能顺利将这对父子接回。一些史书上的说法是:吴应熊想做大清的忠臣,所以曾不止一次地规劝父亲谨守臣节,不可妄为。这种记载,让笔者觉得很搞笑。既然吴应熊是大清的忠臣,那么最后为何康熙帝却要处死他和他的儿子呢?要知道吴应熊是驸马,他的孩子可是有皇族血脉的。最后连这孩子都难逃一死,可见清廷对其仇恨的程度了。据笔者从史料上推测,这吴应熊应该还是很机灵的,并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他之所以不肯撤离京城,恐怕并不是他嘴里所说的冠冕堂皇的那些理由。清廷对吴三桂向来是不放心的,对其子的监视,尤其是当前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想必可以用滴水不漏来形容。吴应熊怕是插翅也难逃!至于为何不肯对来人实言相告,恐怕也是担心,这些人一旦落入朝廷之手,一旦供出实情,对己不利。 既然是机灵之人,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那也不是。在京城为官这么多年,吴应熊应该对朝廷的实力,会比其父有更直观的认识。父亲起兵的成功率,在他心中,应该相对会更低一些。他留在京城做“忠臣”,也许是另一种机会。如果父亲兵败,那么他的“忠”,也许能换取朝廷某种程度的宽恕,从而为吴家留下一条宝贵的根。 面对吴应熊的“执着”,李恕与张镳虽苦苦相劝,但未有结果。形势紧迫,他们只得带着吴应熊的庶子吴世璠离开京城。对于此事,史料上是这么描述的:吴世璠是被“设谋隐匿,顾乳媪窃载至滇”。堂堂驸马吴应熊的儿子,会那么容易让人拐跑?何况吴应熊拒绝离京后,李恕与张镳又曾相劝,让其带走孩子,好给吴家留个后,但这也被吴应熊拒绝。父亲是极其看重儿孙的,他选派出到京城来执行任务的人,必是得力心腹干将。吴应熊应该能想到,即使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这两人,也不会甘心无功而返。在此情况下,庶子吴世璠还是被人“拐跑”,这很匪夷所思。上面说过,以自己的“忠”换取朝廷的宽恕,这是吴应熊的一种考虑。但吴应熊心里应该也很清楚,这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想法,最后结果会如何,很难预料。公主的亲生儿子,同样目标大,恐怕和他自己一样,插翅难逃。那么权衡之下,庶子吴世璠的“被拐跑”是不是也是一种退路,从而能为吴家留下一条根呢? 听了李恕与张镳的汇报后,吴三桂叹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长子长孙,不知今生是否还能相见。好在吴世璠能够回到昆明。 形势不容再拖,吴三桂准备正式起兵。军事会议上,吴三桂与部下乐观地认为,自己的将领们,指挥能力是最出色的。而士卒大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经验丰富,勇猛无比。而根据地云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么多年来,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能够充分保障战争的开销。除云南之外,外省将领中,也有不少是吴三桂的嫡系。一旦云南起兵,这些人,很快便会群起响应。而反观朝廷,开国三十年间,当年那些能征善战的老将们,大多已不在人世,康熙皇帝不过是一个莽撞的年轻人,不足以成大事。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吴三桂反清,也上演了一出三顾茅庐的好戏。 谋士方光琛,吴三桂向来礼遇有加。吴三桂决议起兵后,第一次找他时,只说了一些闲话,没有多久,便告辞。第二次见面,吴三桂说如果自己要反,先生怎么看?方光琛却没有任何表示。而到了第三次,天刚亮,方光琛还没起床,吴三桂就登门拜访。直接就往他床边一坐,说道:“我不得不反,先生愿助我否?”方光琛眨巴着眼睛说道:“王意已决,必能成。”原来这个老方,也早盼着吴三桂反,只不过他深知这等生死之事,决不能有任何犹豫,必要下定决心才可起兵,而吴三桂的三顾茅庐,让他相信,那是真的要反了。 方光琛对着吴三桂慷慨陈词,指出福建、广东、湖北、河北、山西、四川等省,可传檄而定,其余战胜攻取,易如反掌!这简直是诸葛亮“隆中对”的翻版。 吴三桂听了方光琛的话,很受鼓舞,任命他为学士中书给事,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筹划大计。 九月七日,折尔肯一行抵达昆明的归化寺。有民众请命,要求朝廷收回撤藩的命令。 折尔肯大怒,训斥道:“吴王自请移家,你们谁敢说保留!”随即命有司,将为首人等一并逮捕。 一些史料称,此举乃吴三桂不甘心被撤藩,所以暗中策划,命人为之。笔者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原因是:朝廷旨意已下,岂是一些人请愿,就能更改的?吴三桂断不会那么天真幼稚。他深知朝廷撤藩的决心,而他也已下定决心起兵。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让清廷越麻痹越好。让人请命,只能是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史料的记载,两种可能,一种是无聊文人的臆断,一种就是清廷后来泼的脏水。 虽然民众请愿,并非吴三桂授意,但此举确实真实反映了大部分民众的心愿。而清廷逮捕这些人,无疑更加激化了汉人与清廷之间的矛盾。民众的怒火,自是加重了吴三桂起兵的筹码。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已不缺。 吴三桂与夏国相、胡国柱、吴应期等,曾准备了两套起兵方案。一是在云南就地起事,一是在撤往东北途中,“至中原,据腹心,以制指臂,长驱北向,可以逞志。” 两套方案各有利弊,前一方案,以云南为起兵之地,可攻,可守,相对较为保险。但云南距北京路途遥远,要想拿下北京,并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 吴三桂为何要拿下北京?他不是没有当大BOSS的野心吗? 政治上没有野心是一回事,军事上的安排则是另一回事。懂些兵法的人都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虽然吴三桂的目的只在于为自己的政治集团,谋求一块独立发展的地盘。但如果死守云南一带,让清廷从容地调兵遣将,一拨一拨地轮流来攻打云南等地,那吴三桂集团无疑将会陷入极度被动之中。所以与其等着被人打,不如先把别人揍趴下,即使做不到这一点,让别人断一手,断一脚,自己以后的压力也要小很多。 另一个方案,则是行至中原,突发奇兵,一举攻至北京。但远离了根据地云南,打起来,风险极大。如果战事不顺,要找个退路都不易。况且那么多的家属,一来要分出部分兵力进行保护,二来,没有稳固的后方,因为担心家属的安危,很有可能造成军心不稳。此方案犹如豪赌,不是彻底大胜,便是彻底大败! 吴三桂考虑再三,决定还是采用前一种计划。此时他的主要心腹将领,都已下定反叛之决心,有些人甚至表现得比吴三桂更激动更兴奋。而对于广大中下级官兵,吴三桂深知他们也是不甘心撤藩一事,但真要起兵,还是要跟这些人通一通气,鼓励策动一番。 他通知聚餐,通知的理由却是:为撤藩做准备。意思是:我老吴请你们吃这顿饭,是为了鼓励你们,把撤藩工作做好。 天下最难吃的便是散伙饭,吴三桂故意去得晚,他命人在自己到来之前,只上酒,不上肉。席间,弟兄们心情好不悲凉,空着肚子喝酒,更是酒断愁肠,心痛不已。喝着喝着,哭的,骂的,摔桌子,打板凳的,大有人在。高级将领们冷眼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当吴三桂到场时,那些军官们已是喝红了眼,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一见吴三桂,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大家都看着吴三桂,吴三桂扫视了一遍全场,然后叹了口气道:“老夫与诸君共事垂三十年,今四海升平,我辈已无所用了。我们将远行,不知圣意如何打算,今天与各位尽欢,叙故旧之情,不知异日能否再相见……”说到这里,吴三桂停了下来,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眼睛,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 吴三桂的眼泪,更加刺激了将士们的心,他们怒喊道:“大帅,我们何时惧怕过,我们绝不能任人宰割,你让我们往哪儿打,我们就往哪儿打!” 弟兄们集体表态了,他们不怕打仗,就等着吴三桂领着他们起兵。 吴三桂心想:好!好得很!看样子,全军上下都是一条心,既如此,那就有十足把握。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北进。 带兵多年的吴三桂,颇懂带兵之要领,他对大兵们的心理,把握的相当准。怒火可以转换成战斗力,但现在还不是让他们发泄出来的时候,再压一压,真要等到起兵的那一天,那便是排山倒海之势。 他欲擒故纵地说,自己责任重大,是他带弟兄们出来的,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弟兄们,一定与大家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不过他并.没有说反,当然也没有说不反。因为留下了这么个疑点,所以军中忐忑不安的心结,反而倒成了一种向心力,而吴三桂无疑就是这焦点中的焦点。疑虑与悬念有时反而能让人更忠心,吴三桂可谓是一位心理大师! 造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准备很多事情,并且是准备的越充分,成功率越高。当折尔肯、傅达礼到云南后,同吴三桂商量撤藩启程具体日期时,吴三桂找出各种借口,不断拖延。为了使清廷不起疑心,他在十一月四日,给朝廷上了一份非常恭顺的奏疏:“臣部下官兵家口,三十年来,蒙恩豢养,生齿日众,恳将赐拨安插地方,较世祖章皇帝时所拨关外至锦州一带区处更加增廓。庶臣部下官兵均霑浩荡之恩矣。”吴三桂的这份要求,似乎有些不知趣,甚至是有些贪心,但任何事都是相对的,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要求反而倒让康熙帝颇为欣慰。因为既然吴三桂不知趣地要这要哪,反而证明了他心中接受了撤藩这一事实,只不过借着这个档口,卖卖老,多贪点东西罢了。 抱着花钱买太平的想法,康熙帝很快就批准了吴三桂的请求。他批示:“王所属官兵家口,迁移远来,自应安插得所,俾有宁居以副朕怀,此所请增赏地方,著速议具奏。” 得到朝廷的批复,吴三桂马上向折尔肯、傅达礼表示,决定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全藩启程北迁。云南知府高显辰得到消息,马上去交水,为夫役马匹,预备途中粮草,但他刚完成工作,便被吴三桂命人秘密逮捕。同时吴三桂下令:云贵各要塞,严守关口,封锁内外消息,不管什么人,只许进,不许出。同时,他召集谋士,密议起兵之名。刘茂遐(玄初)首先表示说:“明亡未久,人心思旧,宜立明朝后人,奉以东征,老臣宿将无不愿为前驱。”但方光琛却有不同意见,他认为,当年出关请辫子兵助阵,是为崇祯帝报仇,及消灭李自成为首的流寇,这种做法,还能说得过去。可是把永历帝从缅甸抓回并处死,恐怕就很难向天下人做出解释了。此时,若是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只怕效果适得其反。且明朝贪腐盛行,百姓苦不堪言,民众反清,并非真的是心向大明,而是为了恢复汉人衣冠。所以只要迎合民众这一诉求,不管是不是复明,民众都会支持。 方光琛的建议,可谓一针见血。吴三桂遂决定自立旗号,他自封“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并将此名号铸成印,以备起兵之用。 按理说,铸印之事,应当是极秘密的,但不知怎的,就被云南同知刘昆获得,他立刻报告了云南按察使李兴元。李兴元又连忙报给云南巡抚朱国治。刘昆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同钦差联名上疏,请求朝廷先稳住吴三桂,下令延期撤藩,同时请派重兵,迅速扼守川西、镇远、常德等处,将吴三桂大军困在山中,予以剿灭。 朱国治得到这个消息,吃惊不小。虽然他也认同刘昆的建议,但此事非同小可,刘昆也只是得到这么一个消息,却没有直接证据。为了以防万一,向朝廷上报,自是最佳选择。可是撤藩之事,好不容易才确定下来,如果事后证明铸印之事并不存在,那此事造成的负面影响就未免太大了。思来想去,朱国治觉得以吴三桂的严谨与心计,铸印这么大的事,不太可能被外人所知。为了稳妥,他并没有立刻上报,而是安排人秘查。这一查不要紧,铸印的事虽然没有着落,但吴三桂军事上的调动,无疑表明他铁定是要反了。事情紧急,容不得和钦差商量,朱国治赶忙派人往外送信。但送信的人,半道竟被吴三桂部截获。吴三桂看到信,知道自己暴露,遂加快了起兵的准备。 十一月十五日,折尔肯、傅达礼等钦差,见搬迁日益临近,吴三桂却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会同朱国治一同前往王府,催促此事。也许是为了贪功,也许是怕知道的人多了,反而坏事,朱国治并未将吴三桂谋反之事告知他们。 到了王府,吴三桂很客气,留大家吃饭。但具体到动身之事,便打起哈哈。朱国治并不知道自己的密折已被吴三桂所获,他还在等着朝廷的部署,所以席间并没有开口说话。而钦差并不知道吴三桂要反,只当他是态度消极,能拖则拖。为了劝吴三桂早日动身,他们可谓是苦口婆心。朱国治担心,若把吴三桂逼急了,反而坏事。所以劝道:“三位大人候久,王若无意搬迁,三大人自回京师复命。”他的本意是,不给吴三桂压力,先把他稳住。应该说,如果吴三桂没得到朱国治密折的话,朱的此番话,还是颇为中听的。但是此时,这话在吴三桂听来可就很别扭了。在他眼里,朱国治是拿他当傻瓜,一方面想稳住自己,等着朝廷来剿,一方面又不露声色地想让钦差先撤出去。 想到这里,一下子便勾起吴三桂以往的一些不痛快。他恶狠狠地对朱国治说:“咄咄朱国治,我把天下给了别人,只此云南是我用血汗挣来的,如今偏偏你不容我安身吗?你这厮,平日里挣得不少,怎来说这话?” 吴三桂敢于说这等狠话,一来他知道,朱国治并不知他获得密折一事。二来云南等地已被他完全控制,所以他自知放些狠话,并无什么关系。虽然他的话在钦差还有朱国治听来,只限于个人恩怨范围。但一向谨慎的吴三桂,在未公开打出反叛旗帜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则暴露出他对朱国治的极端厌恶。 听了吴三桂的话,朱国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不满地反问道:“我挣得什么了?”吴桂冷笑道:“你好忘性,你前索大理知府冯苏三千两白银,那是他从我这里借的。至于你历年贪赃,多出我家,现有日历记载为据!” 吴三桂的话,说到了朱国治的痛处。折尔肯见势,连忙打圆场,说:“王请息怒,搬迁事与巡抚(朱国治)无关。” 这顿饭是不欢而散。次日朱国治与折尔肯会同司、道官员计议,说:“朝廷封疆,与百万生灵关系不小。应速上疏,请暂缓搬家。” 折尔肯不明就里,说道:“我等奉旨而来,现在就此而回,怎么向皇上交代?”虽然不便道出详情,但朱国治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那钦差也不傻,见朱国治似有难言之隐,不免心中也有了些想法。最后来了个折中,那就是傅达礼先回京,而折尔肯等留下。不过傅达礼后来走到半道上,还是让吴三桂所部阻拦,只得回城。 对于很多对历史不了解的人来说,朱国治这个人,原本是名不见经传的。近年来,虽然不是男一号,但沾了影视剧中“高富帅”康熙大帝的光,让他一下子也成了知名人物。 这个人早年任江苏巡抚时,便有贪腐之名。顺治时期,他又大兴文字狱,杀了不少文人,当时的知名学者金圣 53f9." >叹就死在他手上。他后来任云南巡抚,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一心巴结吴三桂。刚来时,卑躬屈节,每见吴三桂都行大礼。吴三桂见此人倒也懂事,想收了为自己效命,所以给了他不少赏赐。哪知这厮是两头通吃,一方面讨好吴三桂,另一边又与贵州总督监视吴三桂的行事,给朝廷打了不少小报告。吴三桂在京城中有不少眼线,此事很快便传到了他那里,他便有心要收拾下朱国治。 贵州总督巡边至云南,吴三桂宴请总督及朱国治。席间他说:“我不敢开罪于人,不意竟大有人中伤,向朝廷诽谤我!”总督与朱国治忙问:“谁敢如此无礼?”吴三桂冷笑道:“我让你们见一样东西。”他取出儿子吴应熊从京师抄来的两人参劾奏疏,只是将姓名隐去。 见了这东西,两人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假装正经地说了一番冠冕堂皇之话。 吴三桂并不想为难这二人,只是想敲山震虎,让他们收敛一下,而这二人经此羞辱,则对吴三桂更加不满。 起兵的日子越来越近,吴三桂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准备工作。 兵法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吴三桂开始打出他的哀情牌。 这一次,他亲临校场训话。他说:“行期已经逼近,朝廷严谴,我们是不能逃脱责任的。如使臣这样驱策、催逼,老夫不意至此。诸君走吧,不要白白受使臣之辱。” 吴三桂的话,无异于油锅里泼上一瓢水,校场上立刻炸开了锅。将士们在底下怒吼:“要走就走,为何逼人太甚!” 吴三桂又装出无奈的样子劝道:“这是朝廷的命令,实在不能延缓,但诸君得此块土地,各有其家,得享福贵,是谁赐给的?诸君应当想一想?” 将士们异口同声地说:“都托殿下(指吴三桂)之福!” 吴三桂摇了摇头说:“这也未必都对。当年我曾受先朝(指明)厚恩,待罪东陲。正值闯贼(指李自成)构乱,我计不能两全,被迫乞师本朝,以复君父大仇。后来平定滇蜀,得以栖息于此。今日之福贵,都是托先朝的余荫啊!故君的陵寝(指永历)在这里,我们将离开这里,藏书网能不向他告别吗?” 虽然将士们都是些粗人,但这么露骨,不管是人话,还是鬼话,他们都已经听出意思来了。公然说前明的好处,必然大帅是要带他们反了。弟兄们心里松了口气,另外想到那永历帝是大帅亲自绞死的,如今又拿他说事。心中的放松,加上这戏剧的一幕,让弟兄们都笑了起来。他们一边笑,一边挥舞拳头,表示拥护吴三桂的一切决定。吴三桂大概也意识到,弟兄笑容中的某些含义。说实话,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有些场面上的事,还是得做一做的。 第二十章 哭陵大戏 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吴三桂召集四镇十营总兵马宝、高起隆、刘之复、张足法、王会、王屏藩及胡国柱、吴应期、郭壮图等赴王府会议。云南巡抚朱国治率所属官吏奉命而来。 吴三桂身披铠甲,威坐殿上。对于他来说,已经决定,做好准备的事,绝不拖泥带水。他上来就是一句话,清廷不仁,不可怪我不义,我不再效忠大清,也请大清不要难为于我。 他看着朱国治说:“你也是汉人,就不要走了,随我一同共举大业吧!”当然这只是做做样子的,朱国治也不傻,说自己是大清的忠臣,既然吴三桂不侍奉大清了,那就请让他回去。吴三桂更不傻,他下令把朱国治和不愿归顺的官员全部逮捕。其中包括云南按察使李兴元、云南知府高显辰、云南同知刘昆等一大批官员。史料记载:吴三桂曾有令不得随意妄杀。不过很奇怪的是,朱国治却被胡国柱乱刀砍死,身首异处。笔者相信,吴三桂确实有过下令,不得妄杀那些清廷官员。因为这些人质还是不错的筹码,也许以后用的着,但这其中是否包括朱国治,就难说了,毕竟他那么恨此人。 据说胡国柱杀朱国治,是因为他逃跑,但逃跑用的着把人砍得身首异处吗?也许是出于胡国柱个人对朱国治的痛恨,也许是吴三桂暗示过。不管怎样,朱国治也算是遭了报应。 当年,苏州有民谣:“天呀天,圣叹杀头真是冤,今年圣叹国治杀,明年国治又被国柱歼。”虽是民谣,但也反映了百姓对朱国治的痛恨。 后来吴三桂又下令,对前清官员既往不咎,命他们照旧供职,但李兴元、高显辰、刘昆等坚持不愿归顺,他们都被继续看押。而钦差折尔肯、傅达礼等待遇好些,被软禁。 吴三桂起兵计划应该还是挺顺利的,不过其中有段插曲:他夫人张氏得知丈夫起兵谋反,跑到跟前大哭大闹,他指着她的女婿、侄儿们说:“朝廷有什么对不住你们的?你们竟敢闹出这种事来!”又冲着吴三桂说:“这不是要害死我的儿子孙子吗?”吴三桂涨红了脸怒斥道:“妇人之见!”他命女婿郭壮图等,把张氏强行扶回后宫。 忙完老婆的事,吴三桂接着宣布,他自这天起,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建国号“周”,以明年为周元年。接着,他又选择吉日,率三军拜谒永历帝陵,誓师北伐。事先,他召集诸将,说:“拜别已故君主,应当穿故君时的衣服见他。”他指着自己的头说:“我先朝曾有此帽子吗?”又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说:“我先朝曾有此衣服吗?我这老臣将易服祭故君,你们自己考虑该不该易服。”诸将都表示易服。 清自关外建国伊始,就确立一项政策,凡从明朝俘获或投降过来的汉人,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必须剃发易服。否则,就是不遵国体,对清朝(后金)不忠,视为大逆不道,罪不容诛。明朝未亡之前,在汉人看来,凡已剃发易服的就是叛逆,视为敌人。吴三桂如今改穿汉服,重新蓄发,标志着他同清朝的彻底决裂。 吴三桂下令三军都改穿汉服,蓄留头发,一如明朝装饰。吴三桂头戴方巾,身穿素服,在永历陵前,亲自酹酒,三呼再拜,恸哭不止,趴在地上不起来,大放悲声。说自己对不起先皇,当时也是为了保住这块汉人的地方,才出此下策。演戏当然是可以,不过吴三桂实在演得太过,广大汉人民众并不吃他这一套。他倒不如把精力花在更务实的地方,以博取民众的忠心。 不过也有一种观点,认为吴三桂的这出戏,其实不是演给汉人百姓看的,而是演给他的手下将士们看的。吴三桂其实不是在哭永历,而是在哭自己。他的意思是这样的:老子背着汉奸的骂名,背弃了原先的老板,抛家舍业,为你新老板卖命。跳槽前,谈好的条件,如今你反悔了,弄得我一大把年纪,还得二次创业,你这不坑爹嘛! 吴三桂心理大师的身份,加上出色的演技,真的感动了他的部下,他一哭,三军同哭,声震如雷! 哭陵大戏之后,吴三桂下令,三军开赴昆明郊外校场,阅兵、校射,凡有不按时到场的,必以军法从事。 次日,天刚亮,鼓角齐鸣,各镇将士整队入场,军容肃然。吴三桂全身披甲,亲自上阵。只见他策马扬鞭,连发数箭皆中,可谓百步穿杨。三军欢呼,士气大振! 接着吴三桂又在马上不断演练剑、戟、戈等长短兵器,其场面可谓“风驰雨骤,英武绝人”。而此时的他已六十二岁高龄。打起仗来,自然无 9700." >需统帅亲自上阵搏杀,而吴三桂在校场施展武艺,无疑是一种宣传,是一种表白。他要让将士们看看,他吴三桂还不老,还很强壮,勇冠三军。主帅的强壮与健康,无疑会给全体将士们以信心与勇气。.99lib. 哭也哭过了,练也练过了。大戏开锣了! 演戏哪能没告示,不然观众怎么知道您唱的是哪一出啊? 吴三桂很聪明,他知道“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他命人精心谱写了一道讨伐清朝的檄文: 原大明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 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踣,文武瓦解,六宫恣乱,宗庙瞬息丘墟,生灵流离涂炭,臣民侧目,莫可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勤王讨贼,伤哉!国运夫曷可言? 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歃血订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逃遁,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亲擒贼帅,斩首太庙,以谢先帝之灵。幸而贼遁冰消,渠魁授首,政(正)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割地以谢夷人。不意狡虏遂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悮(误)。本镇刺心呕血,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扫荡腥气,适值周、田二皇亲,密会太监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饮泣隐忍,未敢轻举,以故避居穷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枕戈听漏,束马瞻星,磨砺竞惕者,盖三十年矣! 兹彼夷君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辽(僚),斗筲之辈,咸居显职。君昏臣暗,吏酷官贪,水惨山悲,妇号子泣,以至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崩土震,地怨于下,官卖爵,仕怨于朝,苟政横征,民怨于乡,关税重征,商怨于涂,徭役频兴,工怨于肆。 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日也。爰率文武臣工,共勷义举,卜取甲寅年正月元旦寅刻,推奉三太子,郊天祭地,恭登大宝,建元周启,檄示布闻,告庙兴师,刻期进发。移会总统兵马上将耿(耿精忠)、招讨大将军总统使世子郑(郑经),调集水陆官兵三百六十万员,直捣燕山。长驱潞水,出铜驼于荆棘,奠玉灼于金汤,义旗一举,响应万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愤。振我神武,剪彼氛,宏启中兴之略,踊跃风雷,建划万全之策,啸歌雨露,倘能洞悉时宜,望风归顺,则草木不损,鸡犬无惊,敢有背顺从逆,恋目前之私恩,忘中原之故主,据险扼隘,抗我王师,即督铁骑,亲征蹈巢覆穴,老稚不留,男女皆诛,若有生儒,精谙兵法,奋拔谷,不妨献策军前,以佐股肱,自当星材优擢,无靳高爵厚封,其各省官员,果有洁己爱民、清廉素著者,仍单仕,所催征粮谷,封贮仓库,印信册籍,赉解军前。其有未尽事,宜另颁条约,各宜凛遵告诫,毋致血染刀头,本镇幸甚,天下幸甚! 这篇“讨清”檄文,若单纯从文学角度看,在历史上可排第二位,第一位留给骆宾王的《讨武曌檄》。 不过从道义及历史角度看,此檄文颇为荒唐! 吴三桂给自己的脸上是贴足了金片子,他自豪地谈到自己当年如何“讨贼”,“复君父之仇”之功。可事实上,虽然时间很短,但他确有投降李自成一事。又说什么借清兵复仇之苦衷,灭李自成之得意,“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明朝已有三十年,可这三十年来,他所作所为,没一件事能和立志恢复明朝联系起来。而他最大的硬伤,则是处死永历帝一事。这些都是他根本无法解释的。不能解释,那就干脆回避。若是从看笑话的角度,这篇檄文,只能算是吴三桂扇自己耳光。 更好笑的是,又冒出个什么三太子之类没谱的事。既然你要拥立三太子,那怎么又自称周王?还自立年号? 吴三桂会蠢到这个地步?其实不然! “大智若愚”这个词,想必大家都知其意吧?这篇檄文,吴三桂自己并未太在乎,而他相信,广大汉人也不会太在乎。一般汉人,对这几十年来的很多真相并不知情。他们怀念过去,希望能恢复过去的生活习惯,不再受异族统治。而如今吴三桂站出来了,那他就是民族的大英雄。不知道真相,自然就会全部相信檄文中所述。谎言重复一千遍,也就变成了真理。 而对于士大夫阶层,又或者说精英阶层,吴三桂明白他们知道自己并非明朝的忠臣,但这些人的基本诉求和普通百姓是一样的,并且因为清朝大兴文字狱的原因,他们更渴望摆脱异族统治。而吴三桂虽然并不完美,却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檄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各色人等一个面子,一个说法,乃至一个美丽的梦(或者说是五彩斑斓的漂亮泡沫),这其中也包括吴三桂自己。 怎么样?经过这么一分析,大家是不是觉得,这檄文看起来顺眼多了? 吴三桂命人大量印制檄文,并奔赴各地传送。他亲自写信给平南、靖南两王,并向贵州、四川、湖南、陕西等省跟他有关联的将领官员去信,动员他们起兵响应。 在吴三桂自己的地盘,自打他举起反清的旗号,基本上属下官员全都站到了他这一边。如云南提督张国柱、永北总兵杜辉、鹤庆总兵柯泽、布政使崔之瑛、提学道国昌等。只要是汉人,基本上都是拥护吴三桂的。不过也有少数官员,出于一些个人原因,宁死不降。如按察使李兴元、云南知府高显辰、同知刘昆等。这些人原本就是汉人,又都是干吏,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吴三桂都不想杀他们,希望他们为自己所用。 负责审讯看管这些官员的胡国柱,领会吴三桂的意思,所以对这些人还算客气。不但没打没杀,还给他们椅子坐,甚至请他们喝茶。不过这些人似乎不太识相,不但不领情,反而破口大骂:“吴三桂你内为国戚,外封亲王,受恩最重,为什么要背叛朝廷?我为丈夫,士可杀,不可辱,唯有一死报朝廷!” 吴三桂的刑曹官傅奇栋好言相劝:“您与旗员不同,您是明朝世家,今日正要恢复明朝,您应该效力啊!” 刘昆驳斥说:“顺治元年,吴三桂等辈迎王师入关,至十八年,又于缅甸擒永历。此人在明朝,亡明朝。事清朝,叛清朝。是两朝乱贼,天地不容!我恨力不能杀他,岂能容他辱我这七尺之躯?” 从上面的话来看,这些官员之所以不肯降,是因为吴三桂既叛明,又叛清,而他们似乎不能接受这种“灵活务实”的“职场原则”。对于这些人来说,要么不给人打工,要打就打一辈子,老板兴,则我兴;老板亡,则我亡。有这样的好员工,做老板的很幸福,只是苦了他们自己。 笔者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实在不想给这些人,还有吴三桂等,贴一个道德的标签。这两种人,谁更高尚,谁更卑鄙,硬要分个高低,实在没什么意义。无论明也好,清也罢,主宰国家的都是封建统治者。对于效忠他们,或是背叛他们的人,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好恶,但最好不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评判古人,毕竟那时还没有现代的国家概念。 对于宁死不降者,吴三桂虽然无法理解他们的信念,但还是佩服他们的骨气。他舍不得杀这些人,希望能通过让这些人吃点苦头的方式,劝其回头。十一月二十七日,刘昆与高显辰等,被上了刑具,押送到三市街,各杖四十。然后把高显辰发往永昌卫,刘昆发往云南西部边远的腾冲卫充军。此两地气候恶劣,倒是个折磨人的好去处,而李兴元则被投入监牢,不久后服毒自杀。 为了准备大战,吴三桂对军队组织架构进行了整编。设金吾前后左右四将军,为各军首领。其次设左右两翼将军,以下设左右两掖将军、铁骑前后左右将军、骁骑前后左右将军。命名奋威、仁威、亲威、建威、龙威、绥远、怀远、广武、勇略等将军。其下便是各路总管,设征朔、讨朔、覆朔、灭朔、殄朔、破朔、剿朔、靖朔八大将军。各级将领均以“将军”称之,在“将军”之前冠以各种响亮、富有征战意味的名号。所设“征朔”八大将军,都加一“朔”字,是对东北满人的蔑称。前冠以征、灭、殄、覆、破、剿、讨、靖八个字,都是彻底消灭清朝的意思。 新的编制出台后,郭壮图被封为留守云南路总管,料理核查云南府属印信,催征银两,保证军饷的供给。胡国柱封为金吾左将军,夏国相为金吾右将军,吴国贵为金吾前将军,吴应期为金吾后将军,马宝为铁骑总管将军,王屏藩、卫朴为骠骑前后将军,陶继志、张足法为骠骑左右将军,王会、高启隆为骁骑左右将军,线维明、田进学为铁骑前后将军,范齐韩、..廖进中为铁骑左右将军。 除了军队系统,行政系统也有了新的任命:方光琛为吏曹,来度为户曹,钱点为礼曹,韩大任为兵曹,冯苏为刑曹,吕忝子为土曹,而郭昌为云南巡抚。“六曹”其实职责与明清两朝的六部相当,只是换了个称呼。从这个细节看,吴三桂应该是想革除与这两个朝廷的牵连。吴三桂的内心,是想建立自己的天地,从此再也不用为任何老板打工!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初一日,吴三桂自云南起兵北伐,向清朝展开了战略进攻。军队所用战旗皆为白色,步兵、骑兵均头戴白毡做成的帽子,表示为永历帝戴孝,不忘明朝旧恩。 吴三桂派吴国贵、夏国相率步骑为前锋,直指贵州。他亲自率马宝等诸将随后跟进。在此之前,他已派王屏藩率部攻取了四川、陕西。这个王屏藩很得吴三桂信任,他曾经说过:“王屏藩前去取四川,等同于我亲自去。” 马宝曾经请求率部攻打两广,吴三桂则说:“两广只需一辩士口舌可下,不烦派兵,我已派人前去游说。” 第二十一章 康熙的决断 古代通信不发达,那边吴三桂反了好些时日,这边朝廷才得到消息。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被派往贵州备办吴三桂搬迁所需夫役粮草、船只的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萨穆哈,骑着马一路向京城狂奔,裤裆都被马鞍磨破。下了马,连滚带爬,进了兵部衙门,趴在地上,只说了句:“吴三桂反了!千真万确!”便昏了过去。这话实在太震撼了!兵部值班官员连忙用水泼醒他们。见了兵部尚书,他们赶紧将整个事情的经过进行了汇报。 这两人能捡回条命,回京城报信,也实属侥幸。当时党务礼、萨穆哈、户部郎中席兰泰、兵部主事辛?珠、笔帖式萨尔图,奉命前往贵州,为吴三桂搬迁置办船只、粮草。他们一到贵州,云贵总督甘文焜便告诉他们吴三桂在云南已反。甘文焜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消息,是因为贵州提督李本琛参与了吴三桂的叛乱,而此人又给贵州巡抚曹申吉写密信,相约起兵响应,不料此信被甘文焜意外截获。正好此时,党务礼一行到达,甘文焜连忙安排他们撤回北京,向朝廷报急。 在甘文焜的安排掩护下,这几人换了便服,偷偷溜出贵阳,直奔北京。但此时,吴三桂的密令已到,各处相继开始戒严。党务礼等行至镇远,被当地守军识破,遭到追杀。这几人一路狂奔,兵部主事辛珠、笔帖式萨尔图因所骑马匹脚力不济,以致被追兵抓住,随即被杀。而党务礼、萨穆哈两人则幸运地逃到沅州,出了吴三桂的势力范围,这才捡回条命。他们进入湖南境内后,才得到补充的驿马。日夜兼程,总算回到了北京。至于户部郎中席兰泰,则是因为当时他们一行在镇远只弄到四匹马,而席兰泰在五人中,骑术稍逊一些,所以才改乘船。满人以骑术见长,吴三桂的命令虽然是要求各处关口都严加盘查,但当地守军想当然地认为,满人骑马才是常理,所以对码头船只检查得十分松懈,从而使席兰泰乘船逃至常德,继而换乘驿马,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回到北京。 在这五人工作组到达贵州之前,总督甘文焜得知吴三桂谋反的消息时,刚办完母亲的丧事,才返回贵阳不久。这个消息一时让他有些发懵,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派了族弟甘文烱进京报告。同时又写信给四川湖广总督蔡毓荣,向他通报云南的事变。接着紧急命令贵州提督李本琛,率部扼守盘江,但李本琛是吴三桂的人,他先以书信试探总督的态度。甘文焜不明就里,表示要誓死守住贵阳,此后李本琛便不再听候他调遣。而总督府的直属兵力,绝大多数已为李本琛收买,其余见大势已去,也纷纷开了小差。甘文烱倒是个死心眼,他先令自己的妻妾同府中七名妇女上吊自杀。又带着第四子甘国城,率十余名骑兵,赴镇远,打算招湖北兵士扼守险隘,阻击吴三桂的部队,不让其杀出贵州。 十二月八日,他们父子到达镇远,该地守城副将江义已投了吴三桂。他们无法进城,只好渡河。行至吉祥寺,江义所部把他们包围在寺内。甘文焜父子见无法逃出,遂朝北京方向,向康熙帝拜别,拔刀自刎。随从笔帖式和善、雅图也一同自尽。 康熙帝得知西南事变,震惊不已。刚开始他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后经多方核实,才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 御前会议上,许多先前反对撤藩的大臣们,把矛头指向了主撤派。他们提出,惩处主撤派,也许可以平息这场事变。康熙帝倒也有魄力,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再惩处主撤派,已毫无意义。吴三桂既然已反,自然是不会回头。他对众臣说:“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 康熙帝很清楚,对于吴三桂,朝廷只能是钢刀对钢刀,这是唯一,也是最管用的方法。 清廷迅速做出战略部署: 荆州(湖北江陵)系长江南北咽喉要地,战略地位显著。吴三桂军必犯湖南,而荆州必先设防。康熙帝派前锋统领硕岱率大军,星夜前往,据守荆州。然后,由荆州再进至常德(湖南常德),以遏贼势。 为争取时间,由户部负责,预先在沿途出征将士停留处备下粮饷,保证硕岱兵到,粮饷亦到。康熙帝同时责成议政王大臣,安排大军及后续部队进发等问题。 此后康熙帝又不断制定作战方略: 一、调兵遣将,分守战略要地。在广西与贵州相邻地带,预先设防。立授驻防广西的已故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线国安为都统,责成他们“统兵固守”。 二、命西安将军瓦尔喀进军四川,并指示:四川与滇省接壤,今吴三桂已反,你可率副都统一员、全部骑兵,星夜赴四川。凡自云南入川的险隘之地,都必须坚守。大兵不日即进剿云南,等我师临境,贼势渐分,如有可乘之机,你即与提督相机进讨。至于西安等处,朕当刻期遣发禁旅,前去驻防。在征调瓦尔喀进川后,又命都统赫叶为“安西将军”,率兵同瓦尔喀等由汉中入川,以护军统领胡礼布为副将军,率署前锋统领穆占、副都统颜布随同出征。 三、考虑到荆州地位极其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康熙帝决定再派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总统大量满洲八旗及部分汉军开赴荆州。为了激励这批出征将士,在出征兵士每人白银十两的额定标准外,再增加十两。委署章京的护军校、骁骑校以下,护军、拨什库、甲兵、弓匠以上,各赏银二十两,铁匠等夫役人员也各给银十两。 四、以山东兖州地近江南(江苏、安徽)、江西、湖广,山西太原地近陕西、四川,均属东西孔道,为适中之地,分别集结部队,秣马以待,随时调遣或应援各邻近地区。此举既节省大军从北京南下的时间,又可避免将士长途劳累之苦。副都统马哈达领兵驻兖州、扩尔坤领兵驻太原。 五、为应对战场形势,命直隶各省巡抚仍管兵务,各设左右两营,归巡抚直接统辖。 军事上,双方旗鼓相当,但政治上,清廷似乎更玩得转。 一、下令停撤平南王、靖南王两藩。康熙帝给这两王亲笔诏书,意思是说:朕闻云南作乱,靖南王相应固守地方,不必搬家,平南王亦如之。命前往广东、福建办理撤藩的钦差大臣梁清标、陈一炳回京。 二、原吴三桂部属文武官员,以及现仍在直隶各省,无论是在职的、闲住的,虽有父子兄弟现在云南的,概不株连治罪,自今以后,各宜安心守职,无怀疑虑。 三、将吴三桂之子吴应熊暂行拘禁,待“事平”再作处置。 四、向各重要军镇通报吴三桂反叛之事,并指导其作战方略,安抚和鼓励他们守御地方。其中陕西省,因距京师甚近,又控驭西北边疆,直接关系到北京的安危,康熙帝特给陕西总督哈占、提督张勇、王辅臣发去紧急谕旨:要他们注意发现吴三桂散布的“伪札、伪书”,晓谕官兵、百姓,检举揭发,向上报告。并称赞他们是朝廷攫任的“股肱之臣”,捍御边疆,绥辑军民,惟他们是赖。 从以上可以看出,康熙帝虽年轻,但思想工作上还是很有一手的。 吴三桂的反叛,对清廷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清廷差点忘了礼制上最重要的一件事(也许是里子比面子重要,所以清廷先只顾忙着部署军事了)。 好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清廷终于回过神,下诏削除吴三桂的王爵,向云贵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发布通告,宣布平叛。并承诺:所有人只要能各宜安分自保,无听诱胁,即或误从贼党,但能悔罪归诚,悉赦已往,不复究治。至尔等父子兄弟亲族人等,见在直隶各省,出仕居住者,已有谕旨,俱令各安职业,并不株连。尔等毋怀疑虑,其有能擒斩吴三桂头,献军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诛缚其下渠魁,及兵马城池,归命自效者,论功从优叙录。 清廷的讨吴谕旨,与吴三桂的讨清檄文,自然内容是完全对立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摆出一副自己把心都掏出的可怜样,而对方则完全是狼子野心,极?其不堪! 讨吴谕旨中,吴三桂为清朝开国立下的汗马功劳,肯定是看不到的,倒是清朝给予吴三桂的隆礼厚恩,被不厌其烦地一再提起。清廷撤藩,根本原因在于不放心吴三桂手中的军权,及其在藩地的实力,但谕旨却称吴三桂是自请撤藩,朝廷为照顾他年迈齿衰,不忍心让他久驻遐荒,故允其所请。一番肉麻之话,在今天读来,都直掉鸡皮疙瘩。 值得注意的是,吴三桂在讨清的檄文中,大谈他当年委曲求全借兵复仇的壮举,反复申明当时跟多尔衮订有立明太子的协议,谴责清朝违背诺言,阴谋夺取了全国政权。对于这个问题,清廷的讨吴谕旨没有做任何回应,可见吴三桂所说应该是事实。所以笔者再次提醒大家,对于历史事物,我们断不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随意给古人贴标签。历史中的人和事,往往并不是非黑即白。 道义上,双方分不出高低黑白。当然那只是旁99lib?枝末节,生死存亡,说到底,还在于军事上的较量。 清廷的战略思路:是以荆州为固守要冲,以此死守,抵挡吴军北进正面之锋。以四川、陕西为侧翼,派八旗大军进入四川,防止叛军经四川进入陕西,从而威胁北京。以兖州、太原为南北东西的中继点,在此集结预备队,见机行事。广西方面,授孙延龄以兵权固守,以牵制吴军北进。清军此时,还是处在战略防守地位。 受到此次吴三桂反叛的教训,康熙帝紧急叫停了撤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这两藩的计划。为的是孤立吴三桂,同时也是一种无奈。若真撤了这两藩,等于是把广东、福建拱手让给吴三桂。不过效果如何,决定权此时已不在清廷手中。这得看尚藩与耿藩的智商与勇气了。清廷对于他们那是锦上添花,而他们对于清廷,则是雪中送炭,意义完全不同。 除了对两藩,在处理广西将军孙延龄的问题上,朝廷也体现了孤立吴三桂的意图。孙延龄原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属下,级别并不高,后被孔有德赏识,不断提拔,还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孔四贞嫁给了他,让他做了乘龙快婿。在孔有德死后,清廷为了笼络人心,特命孙延龄为“广西将军”,“掌管王旗”,驻桂林。不过这人肚中似乎没什么“大货”,平日里常有出格之举,都统王永年就揭发过他杀人等恶劣行径。撤三藩时,朝里不少人主张连同他一并撤了。广东道御史鞠珣,参劾孙延龄。奏文中,直 622a." >截了当地称其原是一个“标员”,“年齿素轻,位权未重”,只因他配定南王之女,才执掌该王所属军队。接着说他“终属外姓”,论名分他无承袭勋爵之理,论军心,“多有未肯帖服之情”。鞠珣又引述两广总督金光祖的奏疏中揭发.99lib.孙的许多不法事,他要求将孔四贞跟孙延龄“撤回京师”,孔有德所部官兵,或归并正黄旗,或分隶八旗,另派将军统辖。不过正因为孙延龄无才无能,朝廷觉得此人不成气候,所以当时忙着三藩的事,也就没动他。吴三桂一反,孙延龄一下子便成了“香饽饽”,康熙帝授他“抚蛮将军”之职,令其固守广西。 清廷似乎只将这次吴三桂的叛乱视为一个独立事件,这未免太低估吴三桂的能力了。对当时整个社会的态势,也太疏于了解。 第二十二章 周王之怒 吴三桂北伐,第一个目标便是贵州,这里是他传统的势力范围,当地军政官员几乎全部归顺。 吴三桂命胡国柱留镇云南,而他亲自率部夺取贵州,于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赶到贵阳。此之前,在贵州提督李本琛的配合下,马宝已先行入城。 贵州提督李本琛是甘肃西宁人,原明朝总兵官高杰的外甥。他原先是总督洪承畴的部下,官至游击。明亡后,弘光政权大学士史可法推荐他为总兵,隶属高杰。后来,高杰被李定国杀害,便任命他为提督,统其部属。顺治二年,豫亲王多铎南征,李本琛率所部十余万人降清,以原职随大军渡江。平定江南后,他回到北京,被划入汉军正黄旗。顺治十年,他随洪承畴再次南下,协助洪经略五省。顺治十二年,加右都督,充任左标提督总兵官。顺治十四年,随洪承畴攻取贵州。顺治十六年,经洪承畴推荐,被任命为贵州提督,特加太子太保衔,以示朝廷的恩宠。在吴三桂主政云贵后,两人关系较为密切。当吴三桂辞请云贵之职时,此人还特地向朝廷上疏,陈述吴三桂功绩,恳请朝廷继续留任吴三桂。 作为贵州的军事长官,李本琛的归顺,不仅极具军事意义,政治上也有重大影响。吴三桂一到贵阳,就封他为“贵州总管大将军”之职。 随李本琛之后,贵州巡抚曹申吉也投了吴三桂。此人是山东安丘人,于顺治十二年中进士。先授庶吉士,再改授内翰林院国史院编修,充任日讲官。此后,又外任多职,至康熙六年被提升为礼部侍郎,九月调任吏部右侍郎,次年,外放贵州巡抚之职。 除上述两人之外,黔西镇总兵官,辽东人王永清也叛清投吴。有赖于这些人的鼎力配合,吴三桂取贵州,可谓兵不血刃。 康熙十三年(1674年)开始,吴三桂正式称“周王”,废弃康熙年号,改周王元年。同时将原有清朝货币回炉重炼,自铸新币,名曰“利用通宝”。 云贵原本就是吴三桂的地盘,控制这两地,严格上说并不能算是什么胜利。吴三桂深知这一点,没有犹豫,继续挥师北上。他先派马宝、张国柱等由贵州进军湖南。令王屏藩进川,再攻陕西。马宝所部从镇远进入湖南境内,到达清浪卫,逼近沅州(湖南芷江)。?此处是贵州进入湖南的要地。在此之前,湖广总督蔡毓荣,曾派彝陵总兵徐治都、永州总兵李芝兰等率兵增援,但两部兵马迟迟未到。此时沅州只有总兵崔世录所部,形势危急。康熙帝紧急指示,要桑峨领兵火速赶往沅州,一定要守住沅州。但吴军神速,未等清廷援军赶到,便一举攻克沅州,总兵崔世录被俘。此一战,清军在澧州(澧县)与辰州(沅陵)之间的交通线完全被切断。 面对吴军的迅猛攻势,驻防长沙的偏沅巡抚卢震临敌怯战,擅自放弃长沙,退往岳州。康熙帝大怒,命拿下卢震治罪。为防止吴军攻武昌,康熙帝命都统觉罗朱满,领兵赶往武昌,加强防守,令其坚守不出。 在康熙帝的严厉督促下,清军向荆州集结。前锋统领硕岱部,于康熙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抵达荆州。护军统领伊尔度齐、护军统领额司泰,分别于二月初一日、初二日率部到达荆州。二月初六日,又有都统觉罗巴尔布,率部抵达荆州。此后康熙帝命令他们拨出部分兵力,加强常德(今仍名)的防御。卢震虽然私自放弃长沙,不过吴军却未能及时赶到,所以此时,此地仍在清军之手。长沙是武昌咽喉之地,又为武冈(今仍名)、宝庆(邵阳)州郡水陆要道,且接壤粤西,清军没有丢失此地,真是造化。 吴三桂大军于正月十二日从贵阳开拔,二十日至镇远。他命总兵杨宝应进攻常德,而此人的父亲杨遇明正住在城内。杨遇明是锦州人,与吴家算是故交。他在明朝时一直做到守备之职,后来降清。先被任命为山东莱州游击,后因军功升至副将。顺治十二年,升任湖广常德镇总兵官。康熙元年,调任广东新安镇,不久就被提拔为广东提督。康熙九年五月,他告老还乡,在常德安家。而杨宝应在吴三桂藩下时,曾任云南知府。吴三桂起兵后,他被任命为总兵官。这次攻打常德,有其父亲做内应,打得十分顺手,一举拿下。守城军士死的死,逃的逃。知府翁应兆,最终选择归顺吴三桂。 二月初八,吴三桂命夏国相率部攻打常德以北的澧州。不过等他们赶到时,发现城头竟然挂着和他们一样的旗帜。正当他们纳闷时,只见一“斥候”骑马飞奔而出,这才知道,此地守军竟盼了他们许久,如今终于等到他们。而同时清军提督桑峨、总兵周邦宁率部赶到澧州城外,眼见城内城外,已是合兵一处,他们自知不是对手,只得先行退回荆州,向朝廷求援。 拿下澧州,吴军张国柱率部攻克衡州(衡阳市),然后进攻长沙。偏沅巡抚卢震逃走后,长沙副将黄正卿、参将陈武衡也不想留在此地,但无奈他们是军人,没法像行政官员卢震那样,容易找借口,所以只得留下守城,但兵力薄弱。吴军已抵城下,城内军士惶恐不已,士气低落,屡有开小差者。康熙帝命吏部、兵部传达他的旨意:“逆贼吴三桂虚声恫吓,以致巡抚卢震弃地潜逃,已行拏究。湖南文武各官仍能保百姓,固守地方,允称尽职,事平之日,从优加典。” 皇帝的话说得很动听,意思就是,只要你们能守住,必有重赏。要在平时,这帮大兵定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可现在如此危急的孤城之际,封赏的承诺,能起多大的作用?可能大家想的更多的,是到时有赏,是否还有命领? 吴三桂大军就在眼前,且正是用人之际。黄正卿、陈武衡这俩难兄难弟,一合计,还是吴老板更靠谱。索性心一横,决定跳槽,他们向吴军献了城池。 此番吴军收获不小,不但兵不血刃地取得长沙这块战略要地,并且原本配属长沙清军的兵船,也都全归了他们。吴三桂的大将张国柱与夏国相进驻长沙。常德、长沙,扼湖湘之险,当水陆之冲。两城一失,战略优势瞬时转到了吴三桂一方。 打仗有时也和打牌一样,有顺风顺水之势。吴军于二月间,日夜兼程,突然杀至(辰州)城下。守城的清军见孤立无援,选择了投降。 三月初,吴军大将吴应期与张国柱以水陆大军并进,攻打洞庭湖之滨重镇岳州。大概“兵不血刃”是件很爽的事,这次他们先期就派人秘密潜入城内,进行策反。和参将李国栋谈妥条件,对方把岳州献了出来。 从康照十二年底吴军首陷沅州,到次年康熙十三年三月,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吴三桂大军所向披靡,连续拿下沅州、常德、辰州、长沙、衡州、岳州等战略重镇。而清军在军事上是一败涂地,毫无作为。吴>军所经之地,各府州县官吏非逃即降。连清朝兵部都惊呼:吴三桂反叛以来,湖南绿营官兵多附贼。 至此吴三桂顺利拿下整个湖南。 湖南人以倔强而闻名,而一江之隔的湖北人,则以精明著称。面对?将反清大业干得风生水起的吴三桂,精明的湖北人自然也很希望入股。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日,襄阳总兵杨来嘉在谷城(今仍名)宣布起兵,归顺吴三桂。此人是福建福州人,曾为延平郡王郑经的都督。于康熙元年降清。康熙三年,被任命为湖广襄阳(湖北襄樊市)总兵官。鉴于当时战区汉人将领归顺吴三桂的不在少数,康熙帝对这位杨总兵开始不放心起来。他密诏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要求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要勒尔锦加强襄阳的防御,时刻提防杨来嘉。 康熙帝的预感还是蛮灵验的,当吴三桂大军攻下长沙时,杨来嘉与郧阳(今郧县)副将洪福密谋,在谷城起义。后因襄阳方面有所防备,他们的计划未能完全实施。 三月十九日,杨来嘉叛清后,曾与他合谋的郧阳副将洪福也起兵反清。在此之前,康熙帝曾提醒兵部:郧阳地介三省(陕西、河南、湖北),中多旷土,山谷拒塞,奸民易于啸聚,可能有与吴军相呼应的,或可能吴军乘间进犯,特提升佟国瑶为提督,驻于郧阳城内“弹压”。 在洪福起兵反清伊始,他便率部围攻郧阳提督衙门。提督佟国瑶只得同游击杜英,率三百余名标下亲兵,与数倍于己的对手激战。靠着总督府的高墙,这三百多人竟坚持到第二天。洪福因怕清廷援军赶来,没有再打下去,先行撤退。 对于清军来说,湖北的形势还不算最棘手的,四川才是水深火热之地。吴三桂起兵后,康熙帝非常关心四川的局势。他考虑到四川与云南接壤,吴军必然来犯,他先调遣了西安将军瓦尔喀,火速进川。指示他,凡自云南入川的险要之地,俱行坚守。此后,康熙帝又命都统赫叶及瑚里布、穆占,副都统廷布,率京营官兵赶赴四川。赫叶与赴荆州增援的勒尔锦同一天离京出征前,康熙帝亲行告祭礼,出西长安门,目送两人出征。又派内大臣,兵部、礼部诸大臣在郊外设酒饯行。如此高的规格,可见四川的重要性,及在康熙帝心中的地位。 而在赫叶等动身之时,四川巡抚罗森发出告急文书到京,报告全川军心不稳,许多人暗藏归顺吴三桂之意。康熙帝得此消息,心急如焚,下令催促这支远征军选轻骑先行,火速抵川。 不过京营的援军还未赶到四川,四川提督郑蛟麟与川北总兵谭弘已归顺吴三桂。郑蛟麟原为明朝都司,清未入关前,即在松山降了清,算是“资深汉奸”了。可资深的,未必就是铁杆的。吴三桂反清后,于康熙十三年正月,派王屏藩进军四川,并策动郑、谭二人起事。二人分析形势,觉得跟着吴三桂干,更有前途,于是暗中领命。那谭弘是四川万县人,原为明朝总兵官。顺治三年,谭弘与其弟谭诣、谭文都投靠了南明永历帝。谭弘被封为“新津侯”,他的两个弟弟也晋封公爵。谭氏三兄弟长期割据四川一方,势力颇为根深蒂固。一直到顺治十六年,谭弘、谭诣才降清,谭弘被封为“慕义侯”,任命为川北总兵官。 吴三桂封谭弘为“川北将军”,郑蛟麟为“总督将军”。 墙倒众人推,当年明朝尝过的滋味,如今也落到清朝头上。就在郑蛟麟与谭弘归顺吴三桂的同时,四川巡抚罗森、总兵吴之茂也叛清投了吴三桂。 罗森是直隶(河北)大兴人,于顺治四年中进士。曾做过江西湖东道、陕西督粮道、浙江按察使,后又升至陕西布政使。顺治十年,他由陕西布政使升迁至四川巡抚。而吴之茂是锦州人,与吴三桂是同乡。这两人归顺后,都得到吴三桂的重用。 四川的军政长官们都如此轻而易举地投吴,加上这些老长官们暗中的运动,那些属下官兵和各府州县官员也随之大批叛清。四川大部就这么落入吴三桂之手。 康熙帝被这帮人弄的没有脾气,心想这也太没职业道德了。转念一想,没职业道德的人,自然有奶便是娘。堂堂皇帝,此危急时刻,也只能厚着脸皮出一下策:他一边督促瓦尔喀等继续向四川进军,一面让其有机会就联络郑蛟麟等,向他们传达朝廷的意思:“你等虽反叛,但朝廷仍念及你等从前效力,卓有成绩,一时出于被胁迫,也是情有可原。你在京的子孙家产并未按法没收和逮捕,可将朝廷派往四川的兵部郎中托必泰尽速遣还。否则,大兵压境,克复城池,后悔莫及。” 也许这帮人真的是有奶便是娘,但毕竟远奶解不了近渴,康熙帝的旨意,虽然几经周折,传达给了这些人,却没任何作用。 吴三桂的大军虽然一时还打不到京城,但他在军事上的持续利好消息,还是鼓舞了许多政治股民。他们坚信,未来必然是“吴牛清熊”。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在云南起兵的消息一传入京城,便立刻引起轰动。原本一些已打算安心当顺民的人,想法开始有了变化。一些怀有“复明”之志的人,开始秘密串联活动,准备在京城内暴动。有一个叫杨起隆的,自称是朱三太子,以此为号召,秘密组织起事。历史上确实有个朱三太子,此人是崇祯皇帝的第三子,不过明亡后,就再也没有此人的确切消息。后来不断有人以此身份重现江湖,也许其中有真的,也许全是假的,但这并不重要,对于广大民众来说,无论真假,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希望,一面旗帜。 杨起隆版的“朱三太子”,很有人气,他招募了许多人准备起事。核心层大约有一千多人,外围群众估计近万。吴三桂反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清廷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吴三桂身上,京城内难免有所顾全不周。杨起隆与部众相约,以京城内外同时放火为号,聚众举事。杨的信徒,大多为城内下层百姓,其中又以满族贵族及官员的家奴为多,如镶黄旗监生郎廷枢的家人黄裁缝、正黄旗周全斌之子,周公直的家人陈益等人。 不过由于大多是未经训练的平民,所以保密工作做得差强人意。十二月二十二日,郎廷枢获知他们的秘密活动,当即捆了黄裁缝等四人,拿往旗主处。而几乎同时,周公直也来告密,说有三十余名生人集聚在他家,正在密谋造反。正黄旗都统图海、祖永烈等迅速带领官兵,前往缉拿。官兵包围了周公直的宅院,镶黄旗副都统纪哈里等也率官军赶来。 密谋起事的陈益等人发觉被官兵包围无法逃出,于是放火,寻机乘乱突围。镶黄旗拜他喇布勒哈番鄂克孙首先冲入院内,大队官兵跟进。经过一番战斗,未受过训练的陈益等三十余人全部被拿获。后又捕获首要人员李株及共谋者数百人。而杨起隆因藏匿很深,未能拿获。 为斩草除根,北京全城戒严,对百姓挨家挨户搜查。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康熙帝责成刑部等衙门对被捕者进行审讯。据其供述:他们人数众多,以额前裹白布,身扎红带为记号。约定康熙十三年元旦之日在内城举事,趁各官员入朝时,各杀其主,被杀官员的官职即由该官的家奴充任。不料郎廷枢的家奴黄裁缝,于夜间喝醉了酒,胡言乱语,泄漏了机密。 后因叛徒告密,首领杨起隆被捕获,后凌迟处死(即俗称“千刀万剐”)。在他之下,李株、黄裁缝等九人依“谋反律”同样被凌迟处死,蔡文以下一百九十四人被斩。 在杨起隆事件之后四个月,康熙十三年四月初,朝廷又接到了河北总兵蔡禄密谋叛乱的紧急奏报。据称蔡禄被原襄阳总兵杨来嘉策动,准备起事,归顺吴三桂。蔡禄与杨来嘉原是郑成功的部下,郑成功去世后,他们率部降清,蔡禄被任命为河北总兵官。此番他被杨来嘉策反后,便开始制造火铳,购买骡马,准备行动。更为露骨的是,他竟命兵丁以捕鱼为名,身披铠甲而行,连当地百姓都觉得这不像捕鱼,而是军事演习。碰巧有一名叫关保的侍卫因故路过此地,据他所知,朝廷并未下令当地部队演习,顿觉蹊跷。回来后就将此事上报。后经察,那蔡禄确有反意。康熙帝命内大臣阿密达率领护军,赶往蔡禄驻防地怀庆。 阿密到达怀庆,对于这位内大臣的突然到访,蔡禄感觉大事不妙,拒不出城迎接。入城后,阿密达直奔蔡禄衙署,蔡禄的部队大都在城外,城内衙署的护军数目非常有限。虽然他在衙内拼死抵抗,还是没能挡住阿密达所率精锐部队的进攻。阿密达率部冲进衙署后,将蔡禄父子及其侄儿蔡鼎席与同谋者一并生擒。四月二十四日,这些人被押往北京。对于康熙帝来说,这是难得的胜利。他赞扬阿密达说:“你此行不过十天,就阻止了一场蓄谋的叛乱,朕深为欣慰。” 审讯中没费什么功夫,蔡禄等便供出计划投靠吴三桂之事。另外为了不激化矛盾,以防将更多人推向吴三桂那边,康熙帝特别交代,此事只惩处为首人员,其他人概不追究。随后蔡禄父子、侄儿和主要同谋者均被处斩,而从者“概不株连”。 杨起隆与蔡禄父子的两次谋叛事件,深深地震动了清朝统治集团。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天子脚下,自己身边,竟然会出这等事情。幸好偶然的因素,让他们及时发现。可是谁能保证老天爷每次都站在自己一边呢?看看那些被处斩的人犯,他们同样胆战心惊,因为差一点,掉脑袋的就是自己,而高高在上,站在监刑台上的就是那些人。 这种深深的担忧与恐惧,也牵连到吴应熊。虽然他已被拘禁,但对吴三桂的仇恨,还是让清朝统治集团对他时刻也不放心。三月九日,兵部尚书..王熙上奏疏:“请诛逆子。” 吴应熊是康熙帝爷爷皇太极的女婿,与康熙父亲顺治帝是平辈。他迎娶了康熙帝的姑母,也就是说,论辈分,他还是康熙帝的姑父。以他父亲的所为,即使他本人没犯什么事,也够牵连杀头的。但因为他与皇室的关系,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杀他就有些牵强。当然这并不是主要原因,皇帝要杀人,找点理由出来,并不是难事。 但吴三桂大军现在军事上占有优势,两大政治集团的对决,最终的结果如何,还很难预料。所以吴应熊的分量不轻,如果现在杀他,就等于过早把手中的王牌打了出去。而如果把这张牌留在手中,也许会有更合适打出的时候。 应该说,不仅康熙帝是这么想的,连吴三桂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在军事上,将清廷打得越疼,自己的儿孙也就越安全。 不过清廷这边杀吴应熊的压力还是蛮大的,继王熙之后,对朝政具有重要影响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也多次要求速将吴应熊正法。此时清廷内部,人心不稳,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盘。战场上的一再失利,让那些原本就对在中原地区建立政权不满的保守派们天天嚷嚷着,要放弃中原,回到祖先兴起的关外之地。所谓祸起萧墙,内部的不团结与异心,往往是最可怕的。 取得中原统治权,是爱新觉罗家族几代人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无数满人付出了热血,乃至生命,努尔哈赤更是在战场上被明军炮火所杀。康熙帝虽然年轻,却是有志之君,他绝不能容忍大清政权走回头路。 经过慎重考虑,康熙帝最终还是决计杀掉吴应熊。虽然这么早打出这张超级王牌,甚为可惜。但杀了他,也就彻底断绝了清廷与吴三桂之间妥协媾和的条件。自此之后,便是非你死即我亡,清廷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吴三桂族人,而吴三桂也同样不会放走清廷任何一个权贵,哪怕清廷重新退回关外,吴三桂也不会放过他们。没了退路,人心才会稳,才会死心塌地血战到底。 康熙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这么做。 康熙帝下旨:“吴三桂以枭獍之资,怀狙诈之计,阴图不轨,自启衅端,藉请搬移,则行叛逆,煽乱奸宄,荼毒生灵,极恶穷凶,神人共愤!朕思乱臣贼子,孽由自作,刑章具在,众论佥同,朕亦不得而典贷之也。”原本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都是要被处凌迟极刑,但考虑到毕竟是皇家的亲戚,为了皇家的脸面,就给了他们一种比较体面的死法,施以绞刑。 吴应熊父子被处死后,清廷向全国发出公告。吴三桂得知这个消息,泣不成声,昏死过去。醒来后,只说了一句:“我不过只是想安度晚年,爱新觉罗氏为何如此歹毒,苦苦相逼,既如此想灭我,老夫就奉陪到底!” 吴三桂第一次尝到了清廷所带给他刻骨铭心的痛。而广大汉人民众,对这种痛,却已领教了数十年之久。 此番响应吴三桂起兵的,无一例外都是汉人。其主要成员或骨干,来自明朝降将、李自成、张献忠、郑成功余部及南明残余势力。普通士兵也均是汉人,许多地方的汉人百姓也纷纷加入到后勤服务的队伍中。这些人中,有一些与吴三桂集团有直接的利益联系,而有些则根本没有,他们的加入,仅仅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被异族统治。 当时背叛清廷的重要官员有二十六人,其中二十人是原明朝降清官员,其余六人并未在明朝做过官,有两人还是清初进士。而各省布政使以下文职官员,叛清的有五百多人。 清入关虽已三十年,但从这些数据上看,它还是未取得民心。屠刀可以削去人的脑袋,却无法真正获得人心。吴三桂起兵叛清,虽是为一己之利,但以他的地位和实力,登高振臂一呼,则天下响应。而这也是该集团预先所想到的,也是他们敢于和清廷叫板的信心与筹码。 在历史大局面前,各阶层人等,所抱目的并不相同。如吴三桂只是为了维护其集团的安危与利益,从而起兵叛清。而另外一些人,始终不忘故国大明,他们趁此机会,欲反清复明,重建大明河山。另外还有一些人,是为报个人家仇,加入到这场战争中来。虽目标不一致,但在反清这个大主题上,他们却是一样的。 在历史这个大盘中,吴三桂无疑是一个优秀而精明的操盘手。他几乎代表了,勾起了,所有汉人的诉求。他点燃了广大汉人对清政权积怨已久的不满情绪,满足了清朝统治下,汉人普遍的反抗心理和要求。 第二十三章 意外与乱麻 一连丢了那么多地方,清廷的形势危急。吴三桂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康熙帝判断,广西地接云南、贵州,形同一体。吴三桂要打的必是此地无疑。 朝廷下令“抚蛮将军”孙延龄,坚守广西。此人虽品性不好,但朝廷对其恩宠有加,料想吴三桂也出不了更高的价。况且这孙延龄虽无藩王之名,却也如同地方军阀一般,他应该不愿屈居吴三桂之下。 康熙十三年二月二十一日,朝廷给孙延龄、都统线国安、巡抚马雄镇、提督马雄等广西军政要员发出指示:“保固粤西,唯你们是赖。今大兵已抵武昌,倘贼犯武冈(湖南武冈)、宝庆(湖南邵阳),你们即率所部官兵,进剿叛军之后,大兵迎击于前。量此逆丑,自可克期扑灭。你们身在地方,必有确见,要同心协力,谋定而后行动,以副朕倚任之至意。事平之后,自将帅以至卒伍,朝廷都不吝重赏。凡有机.?密军情,可报告给宁南靖寇大将军勒尔锦。” 康熙帝原本的设想是,广西清军偷袭吴三桂大军后路,而清援军则正面攻击,形成夹击之势,将吴军主力歼灭于湖、粤之间。但老辣的吴三桂却撇下武冈、宝庆等地,直奔沅州、常德一线,而清军增援也迟迟没到,康熙帝的战略构想未能实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让康熙帝万万没想到是,二月二十七日,孙延龄竟然叛清,投了吴三桂。 孙延龄也是辽东人,其父孙龙原为孔有德手下的小官吏,后随孔有德降清。孔有德南下,留镇广西,其父也升为将领。后孔有德将自己的独生女儿孔四贞许配给延龄,不过此时孔小姐尚年幼,所以他们暂时未成婚。再后来,孔有德死在了桂林,孙延龄的父亲也战死。清廷特给予恤典,孙延龄袭了他父亲二等男爵之位,另加一等云骑尉,而孔小姐则得到朝廷赏银万两,每年俸禄视同郡王待遇。孔小姐长大后,便与孙延龄完了婚。康熙五年五月,康熙帝任命孙延龄为镇守广西将军,统辖孔有德旧部,驻守桂林。 孙延龄是典型的小人得志,在自己的地盘上,骄狂的很。凡本省武官任免,他都擅自做主。康熙十一年九月,御史马大任弹劾他随意任免武官。兵部奉康熙帝的意思驳斥了马大任的参劾(应该是为顾全大局)。而孙延龄反过来,却请旨要求严斥马大任。康熙十二年七月,他的部下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参领胡同春、李一第等人上疏举报:其贪污公款、纵容部下残害百姓、昼闭城门、乡民不敢入城等罪状。举报材料送到了广西总督金光祖手上,他据实上奏。 康熙帝派兵部侍郎勒德洪前去审理此案。这时,御使鞠珣乘机进言,说孙出身微贱,又属外姓,享有已故定南王孔有德的待遇,不知感恩图报,却胆敢为非作歹,委任其兄孙延基总管属下兵事,军心未服,已引起“讦告纷纷”。他请求将孙延龄调回北京,其属下兵士,或令归属八旗,或仍令驻守广西,另派一将官统辖。 康熙帝考虑到孙延龄已为王永年所揭发,现已派人前往桂林调查,应等待其调查结果,然后再议。 勒德洪到了桂林,很快查清王永年等举报的事情,大都属实。康熙帝再三考虑,没有对孙延龄治罪,只是警告一番了事。 经过此事,孙延龄和王永年是彻底翻了脸。吴三桂反清后,曾给孙延龄一封亲笔信,希望他能与自己共举大事。对于自己的胡作非为,为何没有受到惩处,其原因,孙延龄是很清楚的。他料定,若等天下大定,朝廷必然还是会对其下手。所以和吴三桂合作,也许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细究起来,孙延龄与吴三桂还算是亲戚。孔有德当年曾与吴三桂联姻,将女儿孔四贞许配给吴三桂的次子。但其次子未成年就夭折了,吴三桂便认了孔四贞为干女儿。后来这位干女儿下嫁给了孙延龄,而孙自然也就成了吴三桂的干女婿。 除此之外,孙延龄归顺吴三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深知自己能这么受清廷及吴三桂待见,完全是自己手上有人有地盘,若这些都没有了,他就等于是个屁。而眼前,如果不归顺吴三桂,吴三桂大军必然要攻打他。自己的能耐自己清楚,他不是吴三桂的对手。大战之后,就算能保住命,逃回北京,清廷也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跟着吴三桂干算了!康熙十三年二月,孙延龄宣布叛清归吴。 二月二十八日这天,孙延龄假称开会,把所有将领都骗到府中。装模作样开完会,当将领们陆续离开时,孙延龄布置在府中的伏兵突然杀了出来。他的仇人王永年,第一个被杀。而副都统孟一茂、参领胡同春、李一第等三十余人随后也全部被歼。紧接着,孙延龄派兵包围了广西巡抚马雄镇衙署,将马雄镇全家围在里面。 马雄镇知情况不妙,让家人化装趁乱逃了出去,向朝廷报信。 孙延龄随即接到吴三桂要他攻打平乐等地的命令。 两广总督金光祖闻讯,派人火速进京报告。康熙帝下旨平叛,并悬赏孙延龄的部下,但凡有能将其擒斩者,优加爵赏,或以兵马城池纳款者,论功叙禄,或力有不逮,能自拔来归者,亦免罪收用。同时为了显示朝廷的宽厚,与孙有瓜葛者,无论是在京城,还是直隶各省,概不株连。 孙延龄叛清后,曾要求广西提督马雄从叛。这马雄虽然并不忠于清,但他历来看不起孙延龄这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好。孙延龄见马雄不听话,很是恼怒,发兵攻打柳州,却被击败。这马雄虽然打了胜仗,但他知道广西毕竟是孙的地盘,时间长了,估计也撑不下去,于是他赶忙联系吴三桂,要求归顺。第一次有人主动请降,吴三桂很高兴,他封马雄为“怀宁公”。广西都统线国安,很快也步其后尘降吴。 这时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已反,向江西展开了进攻,而吴三桂在湖南督战,与清军激战正酣,没有多余兵力进入广西。所以此时的广西,仍然是孙延龄说了算。他自称“安远大将军”,向广西平乐、梧州等各处发布命令,起兵反清。他收编了万羊山一带的土匪,派人前去整编,把他们分成五镇,每镇兵士两千人,纵容他们劫掠附近各县邑。他又自封为“安远王”。吴三桂给广西各州府颁发印信,授其党羽傅奇栋为广西巡抚,李迎春为布政使,程可则为按察使。 由于孙延龄及马雄、线国安等相继降吴,广西文武官员大都也归顺。有趣的是,虽然如今换了老板,在同一面旗帜下,孙延龄与马雄仍然一如既往,互相攻击。康熙十年十一月初,孙调兵前去征剿马雄,结果又被打败。 他们的内讧让老板吴三桂很恼火,也很担心。他多次调解两人的矛盾,却未有明显效果。吴三桂在湖南大战,很希望孙延龄 80fd." >能助一臂之力。但孙延龄“以部众不从”为由,多次拒绝。次数一多,吴三桂起了疑心,密令严密监视此人动向。 孙延龄是靠岳丈上的位,所以在家很怕老婆。孔四贞作为女性,对外面的事不大了解。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在清朝是亲王,很受朝廷恩宠,一家人也享尽荣华富贵。所以对于老公叛清,她一直是反对的。 吴三桂手下,有一位“信胜将军”,名叫傅弘烈。此人虽在吴营,心却在清廷。他与孙延龄私交甚好,在他的鼓动,及夫人枕边风的作用下,孙延龄开始变得有些摇摆起来。 傅弘烈密书朝廷,称如果能赐敕赦免孙延龄罪,封孔四贞为郡主,他有信心说服孙延龄,从而摆平广西的事。 吴三桂在京城的眼线不是吃干饭的,孙延龄反复之事,很快被吴三桂得知。他让孙子吴世琮前往桂林,明里是来调解孙延龄与马雄之间的矛盾,暗中却是要试探孙。若孙仍然不愿为吴三桂效力,那就果断除掉。吴世琮率军到了桂林,在城外安营扎寨,派人请孙延龄前来议事。孙延龄见是吴三桂的亲孙子,所以没有多心(暗杀的任务危险,一般不会让孙子干)。至于在城外,他估计是马雄怕他,所以不敢进城。想到这里,他还挺得意的。 在城外他见到吴世琮,但未见到马雄,吴世琮解释说,吴三桂更看重他,所以先让自己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这话让孙觉得很有面子。两人谈了一会儿他和马雄的事,后来话题又转到要孙出兵一事上,孙照样找理由推脱,至此吴世琮也下定了除去孙的主意。谈完事,孙延龄告辞。刚出营门,便被兵士从背后一剑刺穿前胸,孙当即倒地身亡。 吴三桂与孔有德之间有交情,孔四贞又是个女流之辈,所以吴家并不打算难为她。吴世琮对她也很客气,不准部下伤害他。此后孔小姐及亲属都被护送到昆明妥善安置。吴三桂派大将李成栋留守桂林,而孙延龄的部属仍由孔有德旧部统辖。 烽烟四起,康熙帝是焦头烂额。一个又一个他未曾料到的人,都反叛于他。相对其他地方,福建方面应该还算平静。但康熙十三年三月,杭州将军图喇上奏:耿精忠踞福建反叛,福建总督范承谟被幽禁、福建巡抚刘秉政从叛。 耿精忠是耿藩的第三代王,他是耿仲明的长孙,耿继茂的长子。他于顺治十一年留京入侍,顺治帝把他大哥肃亲王豪格的女儿许配给他,封为硕额驸。康熙二年,耿继茂上奏朝廷,请求让耿精忠回福建学习军事。康熙十年,耿继茂因病奏请朝廷让耿精忠代理藩事,朝廷允准。耿继茂去世后,耿精忠袭了靖南王爵位。康熙十二年,耿精忠出于各种原因,虽不是自愿,但也向朝廷上奏,请求撤藩回辽东。三桂起兵后,康熙帝停撤平南与靖南两藩,命他仍留镇福建。 吴三桂一起兵,便马上派人前往福州,联络耿精忠,希望耿藩与他一同起兵。对于撤藩,耿精忠同样很不爽,但谋反是大事,当时的形势还不明朗,对于吴三桂的拉拢,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所以没有马上答应吴三桂。只是承诺,自己绝对不会发兵攻打吴。四个月后,形势发生了根本改变,吴军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这时候,耿必须要表态,不做吴三桂的朋友,那就是他的敌人。最终他决定,起兵反清。 在左翼总兵曾养性、右翼总兵江元勋、参领白显忠、徐万耀、王世瑜、王振邦、蒋得等人的支持下,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日,耿精忠在福州宣布反清。 福建的主要官员都是耿家的嫡系,对于这些人的忠诚度,耿精忠并不担心。但福建总督范承谟的态度,他并没有把握。范承谟是范文程的次子,据说范文程是宋代名臣范仲淹的后代。对于范文程,有人说他是一代名臣,也有人说他是铁杆汉奸,不过他在清朝那边的资历确实是蛮深的,他应该是第一代为清(后金)效力的汉人知识分子。 范承谟于顺治九年中进士,初任庶吉士,升至秘书院学士。康熙七年,出任浙江巡抚,康熙十一年十月被提升为福建总督。福建总督原驻漳州,后因为将要撤藩,奉旨移驻福州。 吴三桂叛清后,范承谟怀疑耿精忠也有异心,于是奏请朝廷,要到沿海地区巡历,以便脱身。一旦情况有变,也可及时征调兵马。不过这事还没批下来,耿精忠就反了。 三月十五日早晨,耿精忠派人到范承谟的衙署请他前去商议事情。来人说:“王守制数月(指耿精忠的父亲去世,他守孝日未满),未亲理军务,今有海寇游荡,乘云南多事,萌发窥我之心,讹言四起,众情深惑。王今新接到固守地方的命令,不敢以私心废弃公事,愿与诸公会商护内防外之策。因为丧服未释,不便亲来就教,敬遣下员促驾前来。”不一会儿,福建巡抚刘秉政来约他同行。刘属汉军正红旗,初为直隶鸡泽县知县,顺治九年授云南道监察御史。此后升迁很快,到顺治十六年已升至宁夏巡抚,康熙五年补福建巡抚。 这个刘秉政是耿精忠的人,只不过外人还不知晓。此次耿精忠因担心范承谟不肯来,就让刘秉政来约他,以消除范承谟的戒心。 到了耿精忠哪里,耿倒也痛快,说自己反了,你老范怎么说,是跟我一起干,还是怎么的? 老范是忠于大清的,他毫不含糊,开口便骂,把耿精忠十八代祖宗都骂了出来。耿精忠被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命人把其押下去,关在一间土室内。范承谟绝食十天,却没有死。耿精忠派巡抚刘秉政前来劝降,没想到饿了十天的范承谟却还有把子力气,趁刘秉政不备,竟勾了其一脚,刘立刻扑倒在地,摔得不轻。范承谟大笑:“逆贼本该死,我先夺其魄!”刘秉政没办法只得先回。耿精忠又派人问他:“听说你曾与杭州的水月和尚交游,还记得他曾给你写过什么话吗?”范承谟斥责说:“我家世代尊奉孔孟,忠孝大节,岂是死生所能夺!即使水月作过预言,也必以忠孝劝人,岂肯妄言祸福?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善自为计,不要取灭族之祸。”耿精忠恼羞成怒,索性将范家五十余口人全部抓了起来。 耿精忠自称“总统天下兵马上将军”,蓄发易衣冠,改穿明朝服饰。私铸钱,名曰“裕民通宝”。他大封从叛的将领,封曾养性、白显忠、江元勋为将军,所属佐领黄国瑞、林芳孙、廖廷云、李似桂,护卫夏季旺、吕应计,长史陈仪、陈斌等一大批官员,都分授都督、总兵官等职。 耿精忠反了,清廷一时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先削其王爵,发通告致讨,并悬赏及承诺:有能擒斩耿精忠,投献军前者,优加爵赏,或以兵马城池纳款者,论功叙录,或力有不逮,自拔来归者,亦免罪收用,其原系所属之人,现为直隶各省文武官员者,概从宽宥,虽有父子兄弟在福建者亦不株连。 对阵的两大集团,都很重视统战工作。吴三桂集团,对于清廷在地方的高级官员,一般能不杀的就不杀,劝其归顺。只要肯降,往往都是高官厚禄。而清廷对吴氏集团的政策,也是把为首者和手下一般官员、士卒区分开来,称这些人为被迫“从逆”。对这些人采取既打击、又招降的两手策略,恩威并施。 即使对于叛乱头子,康熙帝也加以区分对待。吴三桂为主,叛乱也因他而起,所以对于他,清廷是坚决予以打击,连他在京的儿子孙子也一并处死。而对于耿精忠,朝廷一面派“定南将军”希尔根统率大军由江西、“平南将军”赖塔由浙江、“平寇将军”根特巴图鲁由广东等三路进剿。一面又说:其必系一时无知,堕人狡计,与吴三桂不同,故将吴三桂子孙正法,耿在京诸弟,照旧宽容,所属官兵并未加罪。而实际情况是,耿精忠的两个弟弟耿昭忠、耿聚忠已被囚禁,其属下官员都被挂了起来,不再有任何实权。唯一的区别是,吴三桂的子孙被杀,而耿家的两个兄弟暂时还活着(能活多久,就难说了)。 康熙帝对耿精忠采取了招抚与镇压的两手策略,一面派使臣去福建招抚,一面派大军征讨。耿并不吃软的,他把清廷派去的使臣扣押。战事吃紧,清廷的兵力不足,只得调取北部边境的宣府、山海关等处兵马增援。 耿精忠与吴三桂有约定:双方配合作战,他主攻邻近的江西、浙江两省。并跟广东潮州总兵刘进忠联络,令其煽乱广东、广西,派人渡海,联络台湾郑氏,进攻大陆,承诺福建南部沿海均归郑氏。同时他还不忘联系琉球王国,索取军需,以为外援。他还未出兵,已向所属府州县和外省发出起兵檄文,福建全省邻近浙江、江西、广东等省地方军政官员纷纷响应。 耿精忠的加入,等于是为吴三桂开辟了东线第二战场,战略形势变得对清廷更为不利。到康熙十四年初,耿军已占据了大半个浙江。 此时台湾,郑成功已去世,掌权的是他的儿子郑经。虽然一直坚持明朝年号,号称反攻大陆,恢复大明,但因实力有限,内心也只盼望着能坚守台湾便好。 耿精忠约郑经反攻大陆,对于郑氏集团来说,这是件好事,他们倒也没那么大胃口,但清廷内乱对台湾却是极其有利的,这样可以少了许多军事上的压力,并且占据大陆沿海地区,可以建立台湾的战略缓冲地带。 台湾方面派大将冯国轩率上万人马,从福建沿海登陆,一下子便占领了漳州、海澄(海龙)、同安、绍安、泉州及建宁等处。有大小船一百余只,驻洛阳桥附近,招兵买马,号召当地青壮男入伍。 但耿、郑联盟,仅维系了数月。一方面耿精忠以盟主自居,向郑经发号施令,封郑经为“大将军”,并派人送去敕印(在他心中明朝已亡,台湾郑氏与他一样同为地方军阀)。而在郑经心中,自己仍然是大明堂堂的延平君王。 进据漳浦、海澄的郑经部队贴出布告,在声讨清朝窃据中原的一段文字之后,先赞吴三桂“隐忍滇黔,生聚训练,三十余年如一日,合千万姓为一家,静候天时,暗奉嗣主(指朱氏后裔),孤忠可鉴,大义不磨”。布告又说,吴三桂遣官“密令本将军致札郑、耿二王,共举义师,扶嗣主,戮(努)力王室,恢复神州,中兴之业已成”。但紧接话锋一转,指责耿精忠自三月十五日“建旗之后”,颁发指令“俱称敕旨”,皆用皇家专用的黄绫,“从不遵大明正统”。他既然“已无旧主之念”,怎能服万姓之心!因此,“不旬月间,上下解体”。布告称颂“郑王”本与他为“兄弟之国”,能“克全名节”,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他虽处海外孤岛,而不剃发,“尊王朔”,“老存继主”,可谓“忠孝凛然”。我们本愿与耿王“屈体联合”,“齐驱并驾”,不料耿王“妄自尊大”,把我等视为“附庸”,“僭窃尊号”,已可见其人之心!布告中还提到,他们只“遵照吴王原檄布,中兴大义,惟郑王为盟主,复我大明三百余年之基业,澄清东南之半壁”。布告要求他们所占领的各地文武官员士绅百姓要“同思水木本源,共作王家柱石”。 军事上,反清集团打得非常顺利,但各个派系各有各的打算,这也就埋下了危机的伏笔,给清廷留下了机会。 从布告上看,台湾郑氏似乎并不了解吴三桂的底,但其实吴三桂虽然打着复明的口号,但同时也露骨地表露出建立自己政权的想法,这一点郑氏应该很清楚。他们也未必真心想恢复大明,只不过出于面子及实际利益考虑,在反清集团中,不愿受其他政权节制。至于为何尊吴贬耿,那是因为目前他们与耿氏有利益纠葛,而吴三桂与他们并无直接矛盾,所以才弄出了这么一个幌子。 耿精忠大概也看出了些端倪,虽然此前清廷很想拿下台湾,但眼下局势所迫,很可能会和郑氏达成某种幕后交易,在这种情况下,不排除郑氏会与清军联手夹击耿氏。 他向吴三桂求助,吴就派礼曹钱点到福建,为两家调解。台湾郑氏,无论是政治还是军事诉求,与吴、耿两家都不一致,他们的利益仅在于台湾及围绕着台湾的大陆沿海地区。所以对于这样的调解,他们没多大兴趣。郑经的大将刘国轩公开扬言称:“吾家在海外数十年,称奉明号,今吴号‘周’,耿称‘甲寅’。所以,我带兵来是要攻你们两家的。如你们归正奉明号,我不难进镇江,上南京,否则你们两家都是我的敌国!”钱点一听这话,傻了眼。原本他是来调解耿、郑两家矛盾的,现在才听出,其实郑跟吴也根本不是一路的。没办法,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只得无功而返。这边耿、郑军事同盟瓦解,那边清军加紧了对耿精忠的进攻。康熙十三年七月以后,清军在江西、浙江的战场形势发生转变,不但连连顶住了耿部的进攻,还反攻取得一些胜利。 得到这些喜讯,康熙帝长时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批示:“比闻恢复婺源,良可嘉悦。尔等兵单,进克饶州,尤宜加意。”在夺取婺源时,清军又在江西与安徽交界的彭泽县大 8d25." >败耿军,“奋勇登城”,一举攻克。二十日,清军由婺源进取饶州,经乐平县,乘机恢复,进至鄱阳云吉峰下。大破叛军,逼饶州城下,叛军弃城逃,遁入鄱阳湖中。饶州复归清军。 此时清军虽然取得了不少胜利,但还不能过于乐观,因为战略形势未发生根本扭转。将领们上报的战况,往往是报喜不报忧。其真实情况是,双方应当是势均力敌,互有胜败,谁都无法吃掉对方。 耿精忠在与清军的多次交战中,消耗很大,他又不像吴三桂与台湾郑氏那样有强有力的后勤保障,只得向琉球寻求军需物资及火器方面的支持。琉球盛产硫磺,这是制造火药所不可缺少的原料。当时战场上,虽然冷兵器仍占主导地位,但火器已逐步开始普及。拥有精良的?火器,越来越成为胜利的重要因素。 康熙十五年,耿精忠派特使到达琉球,他很有派头地写道: 总统兵马上将军令谕:予惟军兴之际,需用惟繁,内附之邦素称外海之名封,早识中华之大义,翊戴原无异视,尊攘谅有同心。予建义三年,提师四出,天南半壁,尽入版图,极北九边,尚烦绥靖。兹特差员前诣王国,采办硫磺,以佐军需,所望悉心指导,俾其趂候早归,庶藩屏兼资,而折冲有赖。他时入贡,伫待风帆,指日加封,游膺天眷。故谕。丙辰年五月十八日。 耿精忠并没有署吴三桂的周王年号,而以干支纪年。这表明他并不承认吴三桂的领导地位。反清的队伍谁都不服谁,仿佛又回到南明时期。 第二十四章 酒鬼的清醒 历史上有名的“三藩之乱”,我们只谈到两藩,还有一藩呢? 好,回过头盘点一下。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他并未动兵,但不动兵,不等于不动心,他始终关注着外部的局势。而包括清廷在内的各种政治势力,也密切地注视着他。 尚可喜对撤藩也是不满的,不过他和耿经忠一样,对被撤藩后的个人命运,倒并没有太多担忧。因为实力与能力的关系,他们和吴三桂并不在一个档次上,所以不太会有失去兵权后,被除掉的危险。 当撤藩的旨意传来时,虽然不太痛快,但尚可喜还是让属下打点行装,准备回老家养老。吴三桂一起兵,康熙帝就下令停止撤藩,于是尚可喜留在广州待命。 吴三桂起兵之时,派人专程前往福建、广东,策反两藩。耿藩与尚藩的态度却很暧昧,先前他们可是一样和吴三桂骂娘的,现在却不做声了。吴三桂心中暗笑,出头鸟让我当,有了好事,你们再分享,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后来耿藩迫于压力,加入了吴三桂阵营,而相对太平的广东,尚可喜却始终在观望。 康熙十三年四月,他更是把吴三桂的来使和约他起兵的书信,一并解往北京。康熙帝很感动,当即批示,予以嘉奖。并通知兵部,等事平之后,再行重赏。在广西孙延龄、福建耿精忠叛清后,尚可喜再次表态,跟这帮逆贼一刀两断。 尚可喜与耿精忠是儿女亲家。耿精忠是尚可喜长子尚之信夫人的哥哥,而尚可喜次子尚之孝的女儿又是耿精忠的儿媳,两家人的关系应该是很密切的。加上后来孙延龄造反时,在布告四方的檄文中,为了扩大影响,用了“三藩并变”这样的描述,尚可喜觉得很有必要为这些事,向朝廷表白一番。他写道:“孙延龄伪檄有‘三藩并变’之语,闽省又倏告变。臣与耿精忠本系姻娅,不能不踧踖于中。窃臣叨王爵,年已七十有余,虽至愚极陋,岂肯向逆贼求功名富贵乎?唯知捐躯矢志,竭力保固岭南,以表臣始终之诚。” 尚可喜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做法,和他自身的情况有密切关系。他此时已七十多岁,俗话说的好,人活七十古来稀,在那时七十多岁的人算是非常长寿的了。这么大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活多久,根本没有定数。从常理讲,一个快要OVER的人,还会想到什么荣华富贵,想到去造反吗? 尚可喜与吴三桂都是老辣之人,吴三桂的老辣,体现在他反清这件事上,而尚可喜的老辣,则体现在不反这件事上。 吴三桂是不得不反,而尚可喜是不得反。为什么?老尚跟着清军打了几十年的江山,清廷的综合实力,汉人政权间的钩心斗角,他是了然于心。别看吴三桂现在闹的猛,但他带给尚可喜的不是希望,而是回忆。清廷关外苦寒之地建立起的一支小政权,为何多年后,竟然能夺了大明江山?汉人并不是让满人打败的,而是让自己打败的。 如今的一幕,与南明时期何其相似!你方唱罢我登场。清廷取得江山,并非历史的偶然,而是必然。尚可喜坚信这一点,所以他不想反。他坚定地站在清廷一边,相信自己虽然会受到吴三桂的军事威胁,但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丢了藩地。原本就是要撤藩的,这些地盘丢了也没啥。只要忠于大清,全家还能有个好归宿,这便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尚可喜的忠诚(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聪明或圆滑),在此非常时期,足以让康熙帝感动不已。他对兵部官员说:平南王尚可喜奏请调遣官兵保固疆圉,忠诚显著,深为可嘉。两广一应军机调遣,及固守地方事宜,著尚可喜与总督金光祖同心同力,务酌万全而行。 与吴三桂翻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尚可喜虽老矣,却并不糊涂。他感到自己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恐怕难以应对以后的诸多变故。他想让儿子提前袭封他的王爵,主持军事。按礼制,长子尚之信自然是首选。他生于崇德元年(明崇祯九年,1636年),至康熙十三年(1674年)时,已经三十九岁,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此人长得虎背熊腰,天生神力,勇不可言。他十九岁进京,在皇帝身边侍奉。直到康熙十年,尚可喜因年老多病,向朝廷奏请,他才回到广东。他平时表现还不错,能在皇帝身边待那么多年,就足以证明。但是他有个不好的生活习惯,喜欢喝酒。一旦喝醉,就如同换了个人,常常砸东西打人,弄得大家都很怕他。在面临选择继承人的问题时,尚可喜的心腹谋士金光进言:尚之信,虽英勇,但失稳重,若让他继承王爵,怕以后搞出什么事,连累全家,不如次子尚之孝更合适。 尚可喜仔细考虑后,觉得金光说的有道理,遂决定把爵位传给次子尚之孝。康熙十三年四月,尚可喜向朝廷奏言: 太宗皇帝时,袭职之子,不论年长,必选才能。今臣年逾七十,若不早决于生前,窃恐偾辕于异日。臣察众子中惟次子都统尚之孝,律己端慎,驭下宽厚,可继臣职,至于军机战守缓急事宜,臣虽衰老,不能驰驱,然一日尚存,当尽一日之心,指挥调度,断不至有误封疆也。 这种违反礼制的事,朝廷并没有细究。尚之信在北京待了那么久,估计他的另一面,皇帝多少还是知道的。朝廷很快批复,同意尚可喜的请求。 尚之信在北京辛辛苦苦那么多年,说穿了就是做人质。物质上虽然待遇很好,但精神上的苦闷,却不是其他人所能体会的。他酗酒,其实也是精神压力使然。苦熬了那么多年,最终继承人却不是自己,他的愤怒可想而知。而他的弟弟尚之孝知道哥哥的威猛,一时竟不敢要这个爵位。七月,广东巡抚刘秉权出面周旋,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章,说尚之孝请辞王爵,他的意见,如今“诸逆”鸱张,大兵进剿之时,平南王尚可喜精神强健,应令他照旧管事,等事平之后,再令尚之孝袭爵。康熙帝看到奏折,哑然失笑,知道是家庭内部矛盾,既然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同意了刘秉权的建议。 广东的地理位置,在广西与福建之间,北与湖南、江西相邻。孙延龄、耿精忠都已叛清,而吴三桂大军又集结于湖南境内,这就对尚可喜形成合围之势。对此尚可喜很是紧张,当他发现吴三桂两万人马屯扎黄沙河时,立即向朝廷奏报:“若孙吴二逆合兵一处,则势益猖獗。”他请求就近调拨援兵,速来广东会同他一起剿灭“孙逆”。 康熙帝命副都统根特巴图鲁、席布等,率所部官兵急赴广东,同尚可喜商酌行事。同时,又指示尚可喜会同两广总督金光祖对付广西孙延龄,相度形势,有可剿之机,即可进剿。 有尚可喜主持大局,广东勉强维持着稳定。康熙十三年四月二十日,广东潮州(今潮安)总兵刘进忠公开举兵叛乱。刘进忠是辽阳(今辽宁辽阳市)人,原是明朝总兵官马得功部下,顺治二年随马得功在芜湖降了清军。后随军征战福建,被擢升为靖南王下左路镇标副将。康熙三年,又升任福建中路总兵官。康熙八年,又任潮州总兵官。此人与耿藩关系密切,当闻耿藩起事后,他派心腹杨希震赴福州,与耿精忠联络,耿精忠对其许以高官厚禄。刘进忠密谋造反之事,被同在城内的续顺公沈端侦知,他与游击李成功、张善继决意除去刘进忠。四月二十日,爆发激战,双方部队,逐巷逐巷争夺。最后沈端兵败被俘,李成功等被杀。耿精忠派漳浦总兵刘炎赶来增援。二十三日,刘炎部进入潮州城,控制住局势,刘进忠把沈端全家押往福建看管。耿精忠封刘进忠为“宁粤将军”。 对于刘进忠叛乱一事,尚可喜在第一时间向朝廷做了汇报。康熙帝指示兵部:“平南王尚可喜,累朝勋旧,久镇疆,劳绩茂著。自吴逆叛后,尤能笃守忠贞,殚心筹划,屡抒谋略,保固疆圉。事平之日,从优议叙。” 刘进忠大军杀入广东,意味着耿藩势力对广东的渗透,对于尚可喜来说,这是开了一个坏头。他派次子都统尚之孝领兵讨伐刘进忠,屡获胜利。于康熙十三年七月,收复了程乡、镇平(蕉岭)、平远(今平远附近)等县。 收复失地后,尚之孝又进入福建,攻占大埔县(今广东大埔北),抵达三河坝,并迅速逼近潮州。十月,尚可喜属下总兵官王国栋在潮州城下同刘进忠与郑氏联军激战,三战三捷。十一月,尚之孝进军潮州府,攻下东津笔架山、洗马桥等地。巡抚刘秉权、王国栋等攻破潮州城南,凤凰州木城两座、击毙都督金河臣等,歼灭叛军五千余人。副将何九衢收复潮州府澄海县(今仍名)。 这年十月,康熙帝命广东文武将吏都听平南王尚可喜节制。他对议政王诸臣说:自吴三桂叛逆以来,尚可喜为国抒忠,功绩茂著。当此广州军兴之际,凡总督、巡抚、提督以下各将吏都要听从可喜调遣,此后补授文武官员也皆由可喜选补奏报。至于一切调遣兵马及招抚事宜亦听尚可喜酌行。 清军一败再败,将领官员一降再降的情况下,还能有尚可喜这样的中流砥柱,这算得上是清廷之福了。这样的人自然要大大奖赏,让满朝以他为榜样。康熙十四年(1675年),康熙帝下旨:特晋封尚可喜为亲王! 除吴三桂以外,尚可喜是汉人中唯一得此最高爵位者。在吴三桂叛清后,还能给一个汉人这么高的荣誉,可见尚可喜对清廷的重要性。 虽然尚可喜父子在广东干得很卖力,但对手也不断在给他们制造麻烦。广东各地武装“叛乱”不断,这其中既有刘进忠这样的“机会主义者”,也有原本隐藏在山中的“土寇”,乘乱出来捞一把,还有反抗残暴官吏的仁人志士。广东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炸。 尚之孝率军围困潮州,刘进忠死守不出。关键时刻,台湾郑经派大将刘国轩、赵得胜、总兵何佑率众万余来救。尚之孝腹背受敌,只得退至普宁(今普宁北)。六月高州(今仍名)总兵祖泽清叛变。祖泽清是原明朝锦州总兵祖大寿的第四子,祖大寿一家于崇德六年降清。康熙六年,祖泽清由参领晋升为广东高、雷、廉总兵。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父,祖泽清与吴三桂是表兄弟。祖泽清投靠吴三桂后,收编了广西叛将马雄、董重民、李廷栋、王洪勋、郭义等,有部众数万人。连续攻陷雷、廉、德庆、开建、电白诸地,直抵新会、潮州。郑氏手下刘国轩与刘进忠合军,于大年夜攻破尚可喜的普宁大营,并乘胜追至惠州的博罗。新会与博罗(今仍名)可谓是广州的门户,此地一失,广州危矣。 尚可喜向朝廷紧急求援,称自己身体已撑不住,望朝廷另派大员来主持广东的工作。可是对广东,没有谁比尚可喜更了解,对广东,没有谁比尚可喜更有威信。康熙帝苦笑着看完奏折,只得好言相劝。一方面对他的病情和处境,给予深切的关怀和慰问,另一边作为皇帝,竟然说出了“情同父子,谊同手足”这样的话。让他另派一子赴潮州,而让尚之孝回广州协助他的工作。 广东看来真的是很危急,康熙帝的这道批示刚发出,又收到尚可喜的告急奏章:叛将马雄、董重民等,乘高、雷叛变,“益肆猖獗”。一部分满汉官兵已退驻肇庆,尚之孝所率官兵在潮州叛将刘进忠与郑军的压力下,都已退至惠州。尚可喜呼吁援兵“兼程”前来广东。正月初十时,康熙帝已下令从江西兵中抽调精锐,由副都统额赫纳率领,前往广东救援。康熙帝得到这份急奏后,指示兵部,令额赫纳“倍道速进”。 真佩服康熙帝的心理素质,笔者写这段时,额头都在冒汗。史料上未记载康熙帝是否冒汗,但记录了没隔几天,尚可喜又告急:称叛军进攻惠州、肇庆诸城,“省会危急。” 康熙帝紧急指示:“粤省要地,倘部踈失,为害不小。”令驻山东兖州的部分骑兵和蒙古兵调赴江宁(南京),而现驻江宁的骑兵,及驻防徽州、池州的满洲、蒙古兵,总计三千余人,虽数量不多,却都是精锐,由“平寇将军”哈尔哈齐统率领赶赴广东。康熙帝严令:“如有稽迟,坐以失误军机之罪。” 虽然康熙是个很勤奋的皇帝,尚可喜也是非常尽力的大臣,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康熙帝的指令还没到广东,广东的形势又进一步恶化。吴三桂调遣大军加紧对广东进攻,直指肇庆和广州。肇庆离广州不过二百里左右,骑兵快马加鞭一天足矣。而此时,尚可喜所辖总兵官苗文秀、副将吴启镇、游击李有才等又相继叛变,广州的形势更加危急。 吴三桂想逼尚可喜归顺,以他的实力和威望,如果也能叛清的话,影响将是相当巨大。如果他不降,吴三桂便决定彻底消灭他,并占领广东全省。因为广东与广西、湖南、福建三省相邻,而吴军已打到湖南,对吴三桂而言,如果广东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犹如北伐的道路后面,还隐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大闹广东的,不仅仅是吴三桂,这块肉,人人都想咬一口。除了刘进忠、祖泽清等叛将,台湾郑经与广西耿精忠的部队也杀入广东,以致“粤东十郡,竟失其四”。而作为省会的广州也是危在旦夕。巨大的压力,让尚可喜的身体更加疲惫不堪,原有的病情也不断加重。他屡屡向朝廷求援,封赏鼓励的圣谕倒是很感人,可毕竟是精神原子弹,不能真顶用。眼见朝廷的援军迟迟未到,尚可喜近乎绝望。他在府中后院准备了薪柴,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自焚殉节。 吴家与尚家也算世交,吴三桂对其家里的情况也比较清楚,他知道尚之信对未能承袭爵位耿耿于怀。他一边不断施加军事压力,一边派人游说尚之信,表示只要他肯归顺,就封他为王,世守广东。 吴三桂的承诺应该还是很诱人的,对于尚之信,如果继续待在清朝这边,亲王的爵位只能是弟弟的,他什么也捞不着。但是否归顺吴三桂,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轻易能下的决定。他在北京十余年,侍奉皇帝周围,他虽不愚忠,但清廷的综合实力,他还是可以切切实实感受到的。多年来,父亲也经常提到南明,汉人不团结,被逐个消灭的历史。他虽然喝了酒以后会犯混,但作为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整个国家的形势,他还是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的。但吴三桂大军已兵临城下,还有其他选择吗? 跟清廷一条道走到底,只能是城破家灭。这之后,哪怕朝廷给予再多的哀荣,对于死人来说,都是虚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全家。 忠清是死,反清也是死!到底该怎么办? 也许还有一条路,严格地说,并不能算路,只能叫走钢丝。汹涌的河流中藏有两条巨鳄,尚家走在上面,无论掉到哪一边,都会被吞噬,所以绝不能掉下去。不过两条虽都是吃人的鳄鱼,但位置却有不同。清廷离的远一些,而吴三桂却几乎就在脚下。走钢丝靠的不仅仅是勇气,还需要一些智慧。如果朝你脚下的那条鳄鱼扔点肥肉,给点甜头,是不是可以让他消停会儿,让你有机会走过眼前这道险境? 尚之信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决心赌一把。这一把必须赌,不赌也是个死,赌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有额外的收获,最起码可以杀掉仇人金光。自己之所以没能袭承爵位,就是因此人在旁挑唆。就算自己要死,也得先拉个垫背的。除了杀掉仇人,也许还能夺回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康熙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尚之信发动兵变,派兵包围了父亲府邸,软禁了尚可喜。他封锁各处,接管了平南王所有的权力,并接受了吴三桂“招讨大将军”的封号。病床上的尚可喜闻讯,气得晕了过去,似感末日已到。他想自杀,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尚之信政变后,两广总督金光祖、巡抚佟养钜、陈洪明皆听从他的号令。尚之信派人逮捕了金光,并迅速处死,终于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在病床上躺了数月,尚可喜不见好转,家人已为其准备好了后事。十月二十九日,他回光返照,竟挣扎着爬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吾受三朝隆恩,时势至此,不能杀贼,死有余辜!”他命诸子把朝廷所赐冠服取出来,穿戴好,向北叩头。然后对诸子说:“吾死后,必返殡海城(辽宁海城市)。魂魄有知,仍事先帝。”说完,溘然而逝,享年七十三岁。 直到第二年六月,康熙帝才得知尚可喜死讯,不胜悲叹地说:“平南亲王尚可喜久镇疆,劳绩素著。自闻兵变,忧郁成疾,始终未改臣节,遂至殒逝可悯。”指示要给予“恩恤”。 酒鬼不喝酒的时候,办事比平时不喝酒的人更清醒,更有魄力。尚之信就是这样的。在兵变掌控全局后,他就派人“以丸书”(即以蜡丸裹封的奏疏)上奏清廷,说明自己的难处,称降吴实为迫不得已。他愿为朝廷做内应,一旦机会成熟,必为朝廷平定叛乱,效犬马之劳。 对于尚之信的陈情,康熙帝也弄不清真假,但毕竟可能不是真反,总好过那些不回头的人。他一方面下旨表示安抚,一方面恩威并施,暗示尚之信,对于他的认定,最终要看其所作所为。意思说的很明白,你若确为朝廷效力,朝廷是有数的,最后也不会为难你,你若是忽悠朝廷,那最后责任自负。 稳住了康熙和吴三桂之后,尚之信积极调整布防,逐渐稳住了阵脚。吴多次催他出兵庾岭,开辟新战场,同清军作战,但他始终找各种借口,按兵不动。不过却很识相地拿出不少银子和物资支援吴三桂。银子和物资不会说话,清廷并不知这是谁家的东西。而吴三桂得了好处,加上尚之信也没有配合清廷(估计和对吴找的借口一样),背后对吴三桂捅刀子,所以吴也没有为难他。 第二十五章 陕甘那些事 吴三桂在云南起兵的时候,他在各地还有许多旧部。这些重要的力量,他自然不会放过。除了耿藩、尚藩、孙延龄等,还有两个重量级人物,分别是王辅臣和张勇。 王辅臣现在是陕西提督,驻守平凉(甘肃平凉)。张勇则是甘肃提督,驻守甘州(甘肃张掖)。其中王辅臣和吴三桂的个人关系更亲密些。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原为王辅臣部下,所以吴三桂就派他为特使,携带两封亲笔信和任命札二道,从间道赴平凉,都交给王辅臣,让他将其中的一封信和委任札转交张勇。 王辅臣、张勇可谓吴三桂布置在西北的两颗棋子。一旦他们响应,便可造成南北夹击清廷之势,具有深远的政治与军事意义。王与张手握重兵,其麾下部队有“西北狼”的别称。王与张驻防的地方,皆属战略要地和边防重镇。平凉为陕西与甘肃两省的适中之地。自明以来,山西、陕西向称京师“右臂”,与山海关外的辽东称为“左臂”,形成两个对应的战略区。王、张二人,足可以一举控制西北,而出平凉,举足便可进入陕、山,迅速逼近北京,从而对清廷构成巨大威胁。 此外王、张的兵力,又足以牵制住清军大批部队,让吴三桂在南方可以从容应战。而在东南沿海又有耿精忠的牵制,可谓东西、南北四面夹击。 吴三桂觉得,自己对这二人是有恩的,只要自己起兵,他们必然会响应。但事实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吴三桂有恩于他们,无非就是功名利禄。为什么会对他们这么好?那是将来用得着他们。但知道这两人好用的,不仅仅是吴三桂。精明不输于他的康熙帝,也同样会对王、张二人施以恩宠,而且只会给的更多。 王辅臣三年前,在京准备赴平凉上任时,康熙帝对他说:“朕真想把你留在朝中,朝夕接见,但平凉边庭重地,非你去不可。”特命钦天监为他选择一个好日子动身,日期选在年内,而时已近年底,康熙帝又说:“行期已近,朕舍不得你走。上元节就到了,你陪朕看过灯后再走。”又命钦天监再选择上元节99lib?后的吉日。 到临行这一天,康熙帝接见王辅臣,说了不少暖人心的话,又给了不少赏赐。御座前有条蟠龙豹尾枪,康熙帝指着枪说:“此枪是先帝留给朕的。朕每次外出,必将此枪列于马前,为的是不忘先帝。你是先帝之臣,朕是先帝之子。他物不足珍贵,唯把此枪赐给你。你持此枪往镇平凉,见此枪就如见到朕,朕想到留给你的这支枪就如见到你一样。”这话说的,把王辅臣感动得一塌糊涂,拜伏于地,痛哭流涕,久久不起,说:“圣恩深重,臣即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效涓埃!” 这么说王辅臣,他是爱康熙胜过爱吴三桂?如果您有这样的想法,请允许笔者批评您一声:幼稚!要知道吴三桂也同样说过类似感人的话,王辅臣也同样做过如此痛哭流涕感恩状。 王辅臣爱谁?他最爱的是他自己!吴三桂与康熙也一样! 这年头历史剧拍的像言情片,历史人物之间拍的像“断背”,各位千万不要中毒。历史中的大佬哪个都不简单! 王辅臣收了书信,先让汪士荣休息,然后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好想了几天。要论功名利禄,朝廷自然是给的更多,跟吴三桂一起干,将来胜利了,无非也就是达到现在这个标准,况且其中还有许多风险。如今老吴在南方倒是风生水起,这南中国,原本就是清廷靠汉人打下的,吴的兴旺,倒也不算奇怪。而北中国,吴未必就能玩的转。想来想去,他觉得和吴做买卖没什么前途。于是命人捆了汪士荣.t>,连同信札,让儿子王继贞押解前往北京。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王继贞到了北京,面见康熙汇报,并把吴三桂的信札一并献上。康熙帝很高兴,连夸了他们父子忠心耿耿,随后将汪士荣处死。并指示兵部: 陕西提督王辅臣,久历戍行,劳绩素著,近举首反贼吴三桂所送伪劄,遣子奏闻,坚守臣节,益见忠贞,朕心深为嘉悦,前已有旨,事平之日,从优议叙。今应即行加恩,以彰激劝。 当即授给王辅臣三等精奇尼哈番世职,授其子王继贞为大理寺少卿。 论做人,王辅臣这事做得不算漂亮,因为这事还牵扯到张勇。他没有和其通气,便向朝廷上奏。虽然也没有害张勇,但功劳却全是王的,让张失去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当然论做官,这事王辅臣做得漂亮。因为他并不知道张勇对这事的态度,与张勇通气,人情上倒是不缺,却给王自己带来风险。朝廷耳目众多,如果此事不直接向朝廷汇报,而是先跟张商量,这不是心怀不轨嘛?无论张勇选择站哪一边,他王辅臣都会很被动。张勇若为邀功,先向朝廷上奏,王辅臣的处境就会更危险。退一万步讲,即使归顺吴三桂,他张勇先给吴三桂打小报告,说你举棋不定,为这事还跟我商量,你说吴三桂会怎么想? 嘿嘿,做官与做人的标准竟然不一致! 王辅臣的苦衷,同为官员的张勇应该是可以想到的,但理解别人难,理解自己却很容易,这事让王辅臣与张勇之间自此有芥蒂。 恰逢此时,四川总兵官吴之茂叛清,他派人给张勇送去劝降信。张估计也把自己关在家里考虑来着,不过有王辅臣这样聪明的同僚为榜样,估计他考虑的时间会少很多。这回终于轮到他表忠心了,他把来使同“逆书”一并上交给康熙帝。康熙帝大为称赞,“命从优议叙”。 西北方向的王辅臣与张勇虽然没有反,但吴三桂的心思,却已很明显地展露在康熙帝面前。他觉得有必要派一得力大臣前去总揽一切事权,以应付可能发生的紧急事变。最后他选中了刑部尚书莫洛,授以全权,经略陕西。康熙对兵部、吏部讲:陕西为边陲重地,西控番回,南通巴蜀,幅员辽阔,素称“疆”。“逆贼”吴三桂煽乱滇、黔,四川从逆,而山西“地处邻封”,恐有“奸徒”摇惑,以至人心不宁。虽有督抚、提镇等官各尽职守,但军务繁重,必须派遣一大臣,“假以便宜,相机行事,方可绥靖内外,保固边疆。” 之所以用莫洛,是因他曾任陕西总督,对当地情况较为了解,在官员与民众中也颇有威信。所以康熙帝决定特授经 7565." >略,率领满兵驻扎西安,会同将军、总督一起制定有效措施。他规定,巡抚、提镇以下各将官,悉听节制,兵马粮饷也都听他调发,一切应行事宜,不从中制,文武各官由他选用,兵部、吏部不得从中掣肘,邻省用兵,应当救援的,酌量策应。如有军事行动,将军、总督要领兵前去。等湖广、四川地方平定,即命莫洛还朝。 为了增强莫洛的威信,便于他令行禁止,康熙帝特加莫洛武英殿大学士,仍以刑部尚书管兵部尚书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任陕西经略,赐以敕印。 原本朝廷就驻有封疆大吏,这次再派莫洛前往,一是因此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不容有失。另一个原因却是台面下的。康熙帝何其精明,他知道王辅臣与张勇的“忠”所依赖的基础。有基础,自然也就是有前提的忠,这样的忠是要打问号的。 康熙帝对他们不放心,或者说得含蓄点、巧妙点,康熙帝是要辅导他们,帮助他们,做个名垂青史的忠臣,以防走错路,一失足成千古恨! 七月初,康熙帝给甘肃提督张勇发了一道指示:“秦省边陲重地,恐奸宄窃发,尔乃封疆大臣,朕所简任,可率所部总兵等官,固守地方,有为乱者,严行辑治,以副朕倚任股肱之意。” 请注意,张勇是甘肃提督,皇帝却让他关注陕西方面的形势,并给以指示,要其严防叛乱,这说明什么?尤其强调张勇是他亲自选任的,以示恩于他,这意思可就更耐人寻味了。 给了张勇密旨后,康熙帝命王辅臣同将军席卜臣等赴荆州增援。后因情况有变,指示王辅臣不必再去荆州,或者随将军赫叶等攻打四川保宁,或仍驻平凉,具体由莫洛酌遣。莫洛回奏,说四川“逆贼”正固守保宁,而广元所属百丈关诸处,有“贼众盘踞”,前往增援的兵力不足,拟将增援的副都统吴国正和马一宝的军队派往广元。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叛军分三路来袭,包围了宁羌州(陕西宁强)。此地为清军入川的后路,康熙帝命莫洛速派兵增援。莫洛得到命令,随即指令部队,务必在宁羌州城外击溃叛军,迫使他们撤退。康熙帝考虑到宁羌的>?99lib.重要性,唯恐有失,便命莫洛调副将雷继宗与王辅臣共同固守宁羌诸处。 随后莫洛率部进入四川,但在陕西汉中与四川保宁交界处受到阻击。四川叛军又攻占了七盘关与朝天关(两关在广元与宁羌州之间),切断了清军的补给线,驻广元的清军陷入困境,军心极其不稳。在略阳(今仍名),嘉陵江上的粮船又被叛军夺去。没了后勤支援,清军无法再向前推进,且处境危险。康熙急令莫洛与“定西大将军”贝勒董额、四川总督周有德、巡抚张德地,速从保宁回撤广元。并要莫洛等人亲自殿后,以便原驻广元的清军,安全撤回汉中,固守阳平(宁羌西北,略阳南)等处,歼除宁羌地区的叛军,整顿士马,再图恢复。 康熙十三年十二月初,莫洛率部至宁羌州,驻南教场,与王辅臣兵营相距大约二里。初四日,王辅臣部突然发生骚乱,围攻莫洛大营。士兵们高喊要粮饷,要好马。莫洛只得命弓箭手击退兵变士兵,但这更加激怒了讨要粮饷的士兵。这一次,他们也使用了弓箭,还有火器。混战中,一颗火铳流弹击中莫洛,其当即倒地而亡。除莫洛外,其属下也大部分战死。剩下约两千多的后勤人员,均被王辅臣收降。 这场兵变来得非常突然,主要是因后勤方面的问题,导致军饷迟迟未到,拖欠了许多时日。军队的士气与忠诚是要靠钱来维系的,一旦拖欠军饷,必然发生兵变。王辅臣在军中还算是有威信的,因为有他在,所以才能拖到现在。要换个人带兵,估计早出事了。莫洛亲自统帅的部队大部分是旗人,而王辅臣的部下均是汉人,两者原本待遇就有所差别。其实,旗籍士兵断饷的日子并不比汉人士兵少,但八旗制度保证了旗籍士兵某种程度的信仰与忠诚。比如朝廷的制度明确了,旗人一辈子都有生活保障,所以一时的拖欠军饷,不会对他们产生影响。打个比方,在清朝这个企业里,旗人好比是正式工,保险、养老金制度很完善,没有后顾之忧。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全员股份制的企业,旗籍士兵个个都是小股东,作为股东,他们自然更容易与企业风雨同舟。而汉人士兵就如同是临时工,做一天工拿一天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解雇,对企业没有什么向心力。汉人部队早已军心不稳,而旗人部队似乎却没什么起伏,这让汉人士兵误以为旗人有军饷,唯独缺了他们。 起初,局面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汉人士兵们都是赤手空拳去讨要粮饷的,可能是对汉人天生的不信任感,旗人做出了过激反应,使用武力来对付汉人。这样一来,性质完全变了,局面也就不可收拾了。 面对这场突变,见过世面的王辅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手底下的士兵就是他的本钱与筹码,面对愤怒的士兵,他也不得不选择,表示支持他们的举动(要是当兵的全都脱了军服,改当百姓去谋生,他王辅臣不管在清廷还是吴三桂那里都只是一个屁)。他率部兵自宁羌州撤至沔县(今陕西勉县西侧),一路上,刚收降的两千余人,几乎全部逃光。王辅臣又从沔县北上略阳,定西大将军董额随莫洛之后,撤至沔县,才得知王辅臣部哗变。他一边急忙退守汉中,一边迅速向朝廷奏报。但奏报上只提哗变之事,至于事出何因,以及莫洛的生死,他一无所知。 王辅臣部哗变,康熙怎么也想不到。虽然对于王的忠心,他多少是打一些问号的,但刚刚不久前王辅臣还向朝廷奏报了吴三桂联络其谋反之事,并抓了信使,让儿子亲自进京汇报。如果这些都是假的,是演戏,那他目的是什么?他儿子现在还在北京,这样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康熙将王辅臣的儿子王继贞招来,告诉其父谋反的消息。王继贞愣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此消息会不是假的,是否是敌人的反间计。见他不信,康熙帝命人将陕西方面的奏报拿出来给他看。王继贞看罢,吓得直发抖,语无伦次地分辩些什么。康熙帝耐着性子听完,他大概的意思,其实和皇帝的疑惑也一样,那就是他老子实在没理由造反啊? 康熙帝其实召见他之前就想好了,见从王继贞那里确实问不出什么,便说:“你不要害怕,朕知你父忠贞,决不至于做出谋反的事。大概是经略莫洛不善于调解和抚慰,才有平凉兵哗变,胁迫你父不得不从叛。你马上就回去,宣布朕的命令,你父无罪,杀经略莫洛,罪在众人。你父应竭力约束部下,破贼立功,朕赦免一切罪过,决不食言!” 康熙对王辅臣最终的去向,心中并不是太有底。若王与四川叛军会合,便可北进中原,长驱北京。而清军此时正汇集荆州,北方空虚,清廷面临着致命的威胁。在王继贞之后,康熙帝又派科臣苏拜携带他的招抚谕旨前往陕西,会同总督哈占商酌,挑选干员,或亲去王辅臣处,或派他人代替,向王辅臣宣布朝廷旨意,招其归顺,并尽快安抚乱兵。 招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康熙帝也在做最坏的打算。首先加强了省会西安的兵力,以“保固秦省”。他把调往兴安等处的部队改调到西安,令他们“星夜奔赴”,不得迟误。但仍感兵力不足,而“京师禁旅,遣发颇多”,已无兵马可调。他决定再调蒙古兵,指示兵部:秦省重要,令理藩院员外郎拉笃祜等三名官员,速征鄂尔多斯蒙古兵三千五百人,调归化城土默特兵七百人,皆赴西安驻守备征。 康熙十四年(1675年)正月,归化城土默特二部、四子部落、毛(茂明安)、吴喇忒三部,计七旗兵已启行。鄂尔多斯因天寒马瘦,先行备装,等待调发。康熙帝很担忧驻守广元(四川广元)、保宁的清军遭到王辅臣部打击,为保证这支生力军安全撤退到汉中,他特遣驻北京的八旗兵(每佐领三名)“速催起程”,赴西安协守。进驻西安的各支大军,酌置留兵守西安,其余全部赴定西大将军董鄂军前,接应广元、保宁的清军撤回汉中。 在发出上述指令后,康熙帝发现陕西兴安州(今安康)实为一战略要地,便对议政王大臣等人说:“此地西近汉中,北接潼关,东南直逼郧阳(湖北郧县),最为要地。”他命副都统穆舒浑、已任命为云贵总督的鄂善、副都统希福等部队,及增援的蒙古兵,“驰赴兴安”,共同防守汉中各处战略据点。 在这些都部署妥当后,康熙帝又加紧对王辅臣的招抚。在派出招抚专使之后,十二月二十三日,康熙帝再给王辅臣发出一道长篇敕谕。 康熙帝真的是一个很会做思想工作的皇帝,与其说这是一道敕谕,不如说是洗脑。写得是异乎寻常的感人,充满了温情,似乎要将对方融化。全文中没有一句指责王辅臣的话,所有的责任都由他自己来扛,自责没有知人善任,没有事先了解他和莫洛之间的矛盾。而莫洛的死,或许是其他原因造成,与王辅臣并无直接联系。所以之前的事,一概不予追究。只希望他回心转意,不辜负以往君臣间的情谊和朝廷的重托。 康熙帝并非感情泛滥,此时莫洛已死,追究是谁的责任已无意义。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王辅臣跑到敌人那一边。看得出这是一位有眼光,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君主。 康熙十四年(1675年)正月十五日,王辅臣上了一份奏折,奏明兵变原因,表示自己还是忠于清廷的。他派遣莫洛部属,原任郎中祝表正携带,代为转达。而把儿子王继贞留下,没有让其再回北京。看样子,他虽没想反,但兵变却给他提了个醒,有些事情并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所以把儿子留下,以防万一。 同月二十四日,康熙帝做出批示:王辅臣率部回平凉驻防,一切事宜即照前已发谕旨执行,并且表示不追求王辅臣与部下的责任。康熙帝将此敕谕交祝表正,由他带回陕西,再向王辅臣招抚。 正在湖南指挥作战的吴三桂,一直盼着陕西王辅臣、张勇回信儿。如果他们能配合自己,必然会带动整个西北乃至中原响应,从而开辟新的战场,给清廷造成巨大的军事与政治压力!但一年过去了,他什么也没等到。他很纳闷,想不出这两人有什么理由不跟随自己,他甚至怀疑,清廷怕这两人有异心,已将他们除掉。但在康熙十三年底与次年正月之交,突然传来王辅臣兵变的消息,这对吴三桂来说,可谓是一个意外的利好消息。他赶紧拨出二十万两白银,铸“平远大将军陕西东路总管”印,交给投靠他的秦州知州巴三纲,由他转交王辅臣。 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王辅臣可以不在乎(清廷完全可以出更高的价),但他手底下的大兵们,却很在乎这笔天上掉下的白花花银子。王辅臣所属部队驻扎的平凉地区,原本就属荒凉的边远地区,生活一向清苦的很。而如今朝廷又经常欠饷,吴三桂白银的到来,绝对比朝廷的空头支票更有诱惑力。吴三桂指示已入川的大将王屏藩和吴之茂由汉中出陇西,到处散布委以官职的文札,各种地方武装及回、蒙等少数民族纷纷响应。原本平静的西北地区,一下子热闹起来。 西北的热闹,对王辅臣的触动很大。此一时,彼一时。他原本就并非出自真情,效忠清廷,只是利益使然。如今吴三桂在西北地区的势力日益增大,他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跟随吴三桂,同样是一条充满危险之路。但是忠于清廷,以眼下的形势看,未必就更有保证。 后勤不畅,粮饷经常得不到补充。别说打仗,连维持部队的稳定都会变得越来越难。吴三桂银子进军营的情形,王辅臣甚至都不敢回忆。士兵们恶狼般的眼神提醒他,只要价钱合适,时机合适,那帮大兵绝对不会对自己这位昔日老板留情。吴三桂想和他谈笔大买卖,自己如果不做,以吴三桂的魄力和财力,绝对可以在自己军中物色到合适的代理人。一想到这里,王辅臣就感到不寒而栗。上次兵变,皇帝的大度,确实令人感动。但这种大度,因何而起,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秋后算账的事,他不是没见过。郑成功的父亲就是这么上断头台的,他儿子还割据着沿海地区,这么有利用价值的人,说杀也就杀了。要是等天下太平了,他王辅臣还有多大价值?兵变身亡的莫洛,可不是只鸡,说杀就杀了。那可是朝廷的重臣,功勋贵戚,皇帝的左膀右臂。对于他的死,今后总得有个说法。到时自己能否逃脱干系,这又是一个问号。 王辅臣很想过太平日子,但时代却没有给他机会。他..必须做出抉择,他只能在刀尖上讨生活。思来想去,他终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为自己留条后路,他不再为清廷效力,但也不公开叛清。他想做棵墙头草,看看风向再说。他联络了秦州(甘肃天水),由略阳移至秦州,并摧毁了陕甘两省边界的凤县(今凤县西南)偏桥。派其部将王好文率部把守栈道,以致清军粮道不通,使得入守凤县的清兵以粮竭突围而走。王辅臣留下部分兵力协守秦州,自己率主力回到平凉。 康熙帝得知粮道被断一事,下诏斥责“定西大将军”董鄂等人:你们到了西安,没有随经略莫洛取道秦州,却经由栈道绕路而 8fdb." >进,托故马瘦,竟驻汉中,致使宁羌兵变,王辅臣回秦州时,你们又不跟踪追击,急忙回汉中,及至保宁军撤回,你们又仅留将军席卜臣守汉中,自统大军回了西安。已提醒你们,栈道险要,却不多留兵防守,竟让叛军据守,致使广元、朝天关等处又被叛军占领。这都是董鄂等人“退缩迟延”造成的,理应解除职务,但目前正临大敌之时,仍令董鄂平定秦州、平凉等地。 陕甘地区叛乱形势日益蔓延,清军节节败退。没有后勤补给,清军被迫退回西安。汉中、兴安等重镇已被王屏藩等占领。王辅臣向各地发出信函和任命文件,约会起兵。固原道(今宁夏固原)陈彭受巡抚之职,定边(陕西定边)副将朱龙受任为招抚总兵,还有巩昌(甘肃陇西)游击袁承梁以城叛,副将江有仓、参将潘瑀策动阶州(甘肃武都)、文县(甘肃今仍名)、洮州(甘肃临潭东)、岷州(甘肃岷县)叛变。临洮(今仍名)守备鲁文耀叛,甘肃省城兰州被游击董正巳策反,巡抚所属弁卒作乱,占据全城。 据甘肃提督张勇报告,甘肃方面最先跟吴三桂、王辅臣串通的就是董正巳。他差心腹先去秦州,跟知州巴三纲联络。其后,守备吴承印又串联鲁文耀、马洪,与王辅臣联系,表示愿同时起兵。兰州城千总杜士黄,充当马洪、吴承印的内应,煽动甘肃巡抚所属部队,密谋起事。秦州知州巴三纲派其弟巴五秘密潜入兰州,与任职布政司的笔帖式本家人巴锡密谋,白天在董正巳家,晚上居于巴锡家,逐个做巡抚所属游击、守备等军官的策反工作。 二月五日,王辅臣部向兰州进攻,董正巳等乘机夺占了全城,巡抚华善逃往凉州方向。兰州外控西垂,内接临(洮)、巩(昌),为秦中战略要地,此城一失,西北震动,许多城镇或叛或陷,还有一些城镇与乡村,被当地武装所把持。如三水、溶化、白水、浦城、韩城诸县,“土寇蜂起,掠劫乡村。” 陕西方面,各郡邑随之骚动,叛乱纷起。他们攻城略地,绥德、延安、花马池、靖边等相继失陷。 陕甘地区的多米诺骨牌,一倒而不可收拾。绝大多数地区的将吏都参加了叛乱,只有甘肃提督张勇、总兵孙思克、西宁总兵王进宝、宁夏总兵陈福未叛。陕西全省只剩西安一府及邠、乾二州还在清军手中,甘肃仅保有辽西走廊一狭长地带。康熙十四年三月,康熙帝为表彰他们尽忠朝廷,特晋升张勇为“靖逆将军”、加孙思克左都督、加王进宝都督同知,提升陈福为陕西提督。四月,王辅臣派人带着吴三桂授给张勇的札印,再次前去劝降,授张勇为“陕西西路总管平远大将军”。张勇大怒,下令直接斩了来使。王辅臣给王进宝送去一封信,劝其归顺吴三桂,被王进宝断然拒绝。他们两人将此事上奏给康熙帝,康熙帝大悦,封张勇为“靖逆侯”、授王进宝为一等阿思哈尼哈番。康熙十四年十一月,吴三桂又亲自发给王进宝札文,他把札文上交给朝廷。 王辅臣也曾表现得很是忠心,在他反后,康熙帝已对汉将没了信心。但陕甘地区只剩下区区几员大将可用,也只能暂时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他通知兵部、吏部:甘肃省“凡总兵以下官员,听从张勇调遣、提拔、补授”。仍兼管甘肃提督事务,总督不得制约,一切征剿事宜,均由张勇便宜行事。 康熙十四年(1675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宁夏突然发生兵变,张勇的心腹战将陈福被乱兵所杀。次年正月,康熙帝改调西宁总兵王进宝代替陈福,出任陕西提督,暂驻秦州,继续兼西宁总兵官。宁夏总兵官缺,责成张勇和巡抚华善推补。很快,张勇推荐他的旧部、现任天津总兵官的赵良栋担任此职。康熙帝应允,并把总兵官一职提为宁夏提督,考虑到军情吃紧,令他兼程上任。赵良栋卸任的天津总兵官,由陈福的弟弟、现任涿州参将陈奇,破格出任。赵良栋是甘肃宁夏人,勇猛过人,与张勇、王进宝并称为“河西三汉将”。后在.99lib.张勇的统率下,与王辅臣反复激战,最终为清廷收复陕甘做出突出贡献。 第二十六章 北望长江 康熙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战火燃烧到蒙古草原。蒙古察哈尔部布尔尼乘着吴三桂反清大业的兴起,也兴兵造反。布尔尼为林丹汗后裔,后林丹汗被剿,朝廷扶植其子额哲为亲王,并将一公主嫁给他。这布尔尼虽为公主所生,与朝廷却不亲。他煽动蒙古各部造反,只有奈曼王扎木山等不多的人响应。四月六日,康熙帝命多罗信郡王鄂扎为“抚远大将军”,以大学士都统图海为副将军,护军统领哈克山、副都统吴丹、洪世禄同为军务参赞,率满洲八旗兵和蒙古诸部兵马讨伐布尔尼。 吴三桂还真有本事,高原反应都阻挡不住他,西藏受到他的蛊惑与收买,竟然也跟他坐到了一条船上,不时挑起与清廷的军事摩擦。此时全国,除关外的辽东地区以及山东、河南等少数地区还较稳定,其他已是遍地狼烟。 局势越来越危险,康熙帝甚至动了御驾亲征的念头。他对几位大学士说:“朕欲亲至荆州,相机调遣,速灭贼首吴三桂。若吴三桂既灭,则所在贼党,不攻自息,生民得安。”他要求他们跟议政王大臣密议,大臣们认为京师为根本重地,若皇帝出外亲征,倘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康熙帝接受众臣的意见,继续留在京城,掌控全局。 国内闹也就罢了,连一些境外小国,竟然也来凑热闹。康熙十三年七月,两广总督金光祖密报:“交趾(越南)知孙延龄叛逆,乘机蠢动,陈兵边界,其情叵测,请加防御。”康熙帝不得不增兵,“防守险隘”。 交趾国的意图有二,一是怕中国内战蔓延到该国,所以事先封锁边界,以防万一。二是看到中国内乱,心中痒痒,很想试试手气,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除了实际的交趾人,还有骄傲的朝鲜人。朝鲜李氏王朝,原是明朝藩属,因受清廷武力胁迫,不得不称臣,但内心一直不服。吴三桂起兵后,朝鲜国内的一些大臣和知识分子(儒生)上疏国王,要求乘时起兵,摆脱清廷的控制。儒生罗硕佐、赵显期等,于康熙十三年(李氏显宗十五年)五月,相继上疏。大意是,吴三桂“既据南方,蒙古亦不亲附,天下事变,近在目前,乘此机会,练兵峙粮,大可以复仇雪耻,小可以安国保民。” 朝鲜国王深知清军的凶猛与清廷的厉害,若是翻脸,等清廷控制了局势,必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所以他想再观望一番。 内外交困,康熙帝最艰难的时候,也是吴三桂最得意的时候。他起兵自云贵,开了一个好局。然后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打到湖北境内,长江南岸的松滋(今松滋北),隔江与清军大本营荆州对峙。吴三桂站在长江边,昂首北望,一片好风光已在眼前。 归纳起来就一个字:爽! 吴三桂大军随时可以渡江,江北百姓已经在盘算何时可以续起头发,恢复汉人衣冠。此时军事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吴三桂手上,大多数人都认为,如果此时能立刻挥师北上,将在政治上进一步扩大影响,江北乃至黄河流域的汉官汉将大都会顺应形势,加入到反清队伍中来。清廷势必继续退至黄河北岸。 但吴三桂大军进至松滋后,屯驻三个多月,却毫无渡江的迹象。集团内部的许多重要人物都大惑不解,纷纷上书,要求打过江去。 吴三桂的看法却与众人不同,这可能和他的经历有关。他认为虽然现在打了不少胜仗,但毕竟是以一隅之地云贵为根据地起兵,先天就有不足,各地响应者虽多,但目的并不一致,往往是各自为战,形成不了一个统一指挥的铁拳洪流。滇、黔、闽、两粤等取得主要胜利的地区,原本驻军就多属三藩的汉军、绿营兵,而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多集中在北方,也就是说决定性的较量并未开始。一旦渡江,随着战事的深入,吴军的不足与软肋,将会逐渐显现,而清廷的优势则将逐渐发挥。 吴三桂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想法:“欲出万全,不肯弃滇、黔根本。”原本他就只想要一块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地盘,眼下预期目标已经实现。云贵地区是他的根基所在,北上则意味着将老本全部押上,虽可开创一番新天地,风险却实在不小。若一bbr>藏书网旦战事不顺,后路被掐断,则陷入两头不着边的危险尴尬境地。而屯兵长江以南,靠着这半壁江山,也能与清廷相抗衡。划江而治,算是一个虽不完美,却相对保险的结果。 战争有时很难让人琢磨,吴三桂划江而治的想法是理性的,也是高明的。但同时,我们又不能否?99lib.认,这给清军集结兵力、加强布防,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战无常理吧。战争的天平,究竟因何而倾斜,军事界的哥德巴赫猜想,从古至今,都未有人解开。 至康熙十四年四月,康熙帝已初步完成了对各战略要地的兵力部署。 清军总兵力大约二十万人,而吴三桂的兵力,大多集中于湖南一带,加上出征四川、两广、江西,及留守云贵的兵力,总共约三十万人。 考虑到双方总兵力、后勤补给、战略纵深、所控地区资源、人口、经济等综合因素,双方短时间内应该都不可能吃掉对方,形成了对峙局面是必然的。 第二十七章 遍地对峙 从康熙十三年底开始,全国基本形成了三大战场的格局。正面战场,自然是吴三桂唱主角。他占据下的湖南,位于全国的中心。而王辅臣、王屏藩占据的四川与甘肃、陕西大部地区,则为右翼的西部战场。耿精忠占据福建,攻取浙江、江西,则为左翼的东部战场。吴军主力、精锐近二十万人分布在长沙、岳州、萍乡、松滋、常德、澧州等几?个战略要地。另以七万兵力驻醴陵、长沙、萍乡等处,与江西的岳乐部清军对峙。吴三桂在边关多年,深知苗、壮等少数民族的勇猛,所以收买当地土司,率军前来助战。这支少数民族部队,人数虽不多,却有五十只大象。这些巨无霸,如同当今的主战坦克一样,令人生畏,势不可当。吴三桂还命人采伐贵州、湖南的山木,造楼船巨舰,称霸水上,并调拨四川、湖南的粮食以供军需。 吴三桂非常重视岳州,特派侄子吴应期,率数万精兵防守。 岳州不仅仅是湖南,也是长江中下游水陆之要冲。它位于洞庭湖畔,长江南岸,三面环水,一面与陆地相连接。而洞庭湖与长江又是相通的,从洞庭湖,可直接进入长江。若从湖南出发,可谓水陆并进。知道岳州重要性的,自然不止吴三桂,康熙帝命令驻防部队“宜亟固守”,又派出都统觉罗朱满、一等侍卫毕桑阿等,率增援部队水陆兼行,速往协守,但未等清军动作,吴军已先发制人,夺取了此地。自此吴三桂以岳州为根据地,除了令吴应期加强防守外,还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在岳州城内外广筑防御工事。城外陆路一面,挖通了三道壕堑,筑堡垒,设陷坑、鹿角、挨牌,以阻挡清军骑兵攻城。在洞庭湖峡口处,攒立梢桩,以防清军战船进入湖内。同时,吴三桂又在澧州、石首(今仍名)、华容(今仍名)、松滋等处派驻藏书网重兵,与岳州成犄角之势。他还派使至岳州,向吴应期传达方略。吴三桂之所以如此重视,是因为长期固守湖南,才可以保障他与清廷划江而治的局面。 同样道理,清军要想收复失地,则必须拿下湖南,而岳州是第一关。岳州失陷后,康熙帝一再严令催促清军尽快夺回。康熙四年六月,他特派多罗贝勒尚善为“安远靖寇大将军”,同固山贝子章 泰、镇国公兰布,率蒙古兵四千、旗下兵丁的一半,攻取岳州。命将军尼雅翰、都统朱满、巴尔布、护军统领额司泰参赞军务。清军侦察岳州城防后,深感吴军“据守颇坚,难以进取”。康熙帝便改变作战计划,命令将军尼雅翰率部赶赴江西,与副都统甘渡部会合,并率袁临总兵赵应奎,由袁州进取长沙,夹攻岳州。 隔着长江,在岳州对面的是清军大本营荆州。康熙帝清楚,吴军若要北上,必在湖南渡江。因此,他力图凭借长江天险,在荆州布防,拦腰挡住吴军。不但如此,此地还可作为清军渡江反攻的基地。 在康熙帝的亲自指挥与调度下,清军增援部队不断进入荆州。他还命制造大量各种类型的船只,为将来渡江反攻做准备。他命令: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和其他有关将领速取岳州。康熙十三年七月,贝勒察尼、将军尼雅翰等,率满汉官兵、水陆齐进,向岳州发动了大规模进攻。吴三桂之侄吴应期、廖进忠、马宝、张国柱、柯铎、高起隆等,率七万大军迎战。这场大战双方互有伤亡,但清军始终无法靠近岳州,只得先行撤退。 到了九月,康熙帝特派侍卫吴丹、塞扈立前去荆州,向将领们传达他的指示。看得出康熙帝非常不满,他特别强调,取得其他胜利不值得高兴,只有夺取岳州等城才是大喜事!他非常严厉地批评了勒尔锦等统帅,瞻前顾后,进军迟缓。 康熙帝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把主要目标放到了吴三桂身上。只要吴三桂倒了,其他各处叛军便不攻自破。而要消灭吴三桂,就必先破岳州、长沙。 康熙十四年初,康熙帝指示兵部行文,转告正在荆州前线的贝勒尚善:“若岳州可取,即速进兵,如势有未便,不宜轻动。”尚善接到行文,立即回奏:正准备攻岳州的战具,岳州的吴军也加强了防御措施,部署周密,无懈可击。所以清军打算转移进攻路线,只是担心正值雨季,江水泛涨,营垒前后,都被水包围,而且双方船只相距很近,荆河口则在清营后侧,吴军又占据上游地段,不免令人担忧。他们想暂停进兵,以等待时机。 康熙帝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原令湖广总督蔡毓荣率兵前去增援,现仍回荆州待命。康熙帝指示:岳州卒难攻取,若不速取长沙,恐怕叛军又增强守备,先令分兵留守要害,速取长沙。 清军统帅岳乐提出,宜先剿除江西叛军,无后顾之忧,然后分防险要,率师前往。康熙帝的态度很坚决,夺取湖南,速灭吴三桂,刻不容缓,不能有任何动摇!是时,清“大兵全驻荆(州)、岳(州)”,正待发起总攻击。 清军势猛,吴三桂也不是吃素的。 一是在岳州、澧县水陆要冲地带部署重兵,阻击江北的荆州清军,使其不得渡江。 二是由长沙分兵,进入江西,力图打通与福建的通路,与耿精忠部会合。吴军连续攻取袁州、萍乡、安福、上高、新昌诸地。吴三桂命在长沙城外,筑木城为护卫,加强此城防御。康熙帝闻讯,急命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统帅入江西,先后攻克上高、新昌、东乡、万年、安仁、新城诸县,再克广信、饶州。吴三桂女婿夏国相坚守萍乡,清军久攻不下,双方在江西打起了拉锯战。.99lib. 康熙十四年五月,吴三桂从常德赶往松滋,亲自部署并指挥作战,他调来大批战船,布置在虎渡河(今仍名,属湖北省境)上游,直逼荆州清军。吴三桂在实地观察后发现,荆州城地势较为低洼,城南门外五里即长江。他突然心生一计,准备决堤以江水淹没荆州。不过清军在东、南、西三面皆筑有长堤,决堤之计并无十分把握,且一旦荆州被江水吞没,死的不仅仅是清军,更多无辜百姓也会枉送掉性命。吴三桂本无意渡江北上,消灭荆州清军,少一些军事上的压力,本是好事,可若是让众多无辜百姓遭殃,则负面影响太大。权衡再三,此计划未实行。 此计不成,又改用声东击西之计。他亲赴松滋指挥,摆出一副要大举进攻的架势,以吸引荆州的清军主力,暗地却派出岳州的部分精锐,进据宜昌(湖北宜昌市)东北的镇荆山,与王会、杨来嘉、洪福等,一起攻湖北的谷城(今仍名)、郧阳(郧县)、均州(郧县与均县之间)、南漳(今仍名)等地,目的是打通西北之路,与王辅臣合兵。但因清军贝勒察尼部的拼死阻击,此计未能成功。 吴三桂的攻势虽未成功,却让清军统帅感到心惊胆战,他们再次向朝廷求援。 但这一次,皇帝没有再信他们的一面之词。礼部员外郎王诏于康熙十三年三月随从顺承郡王勒尔锦到了荆州,参赞军务。他来此快两年了,对于此地的形势也已了然于心。他给康熙帝上了一道密折,说明了前线的真实情况。 康熙帝读此密折,勃然大怒,下旨严厉责备。并命令驻池州署副都统苏郎率蒙古兵一千至武昌,留下四百人,再抽调驻兵四百,共足一千人,速赴荆州。安亲王或由宁州入湖南,或由袁州进长沙,两者任选便宜而行。 没过几天,勒尔锦又急报:吴三桂在松滋县北山又添设了四营兵马,沿江一带,“贼船日增”,恐水陆齐犯荆州、彝陵。康熙帝紧急指示:荆州、彝陵等处,“关系紧要”,除了留兵防守襄阳、均州、南漳等处,由察尼率领余军“速赴荆州”。 八月末,吴军又调来万余人,增强松滋,荆州方面清军倍感压力。康熙帝担心吴军强攻渡江,以致荆州不保。他下令抽调进攻岳州的部分清军回师荆州,又命驻山东兖州的护军统领查汉太,率全部满汉官军,河南提督佟嶶年选标下火铳兵三千共赴荆州,归顺承郡王勒尔锦统率。 考虑到吴三桂才是根本,康熙帝指示:叛乱罪魁是吴三桂,不尽早消灭他,即使江西、福建之贼全部根除,于事有什么益处!他指示安亲王岳乐,拨出一定数量的官兵固守江西,冬月时“速取长沙”。 康熙十四年十一月,安亲王岳乐为进攻长沙,恳请康熙帝调拨绿营兵,称非汉兵不能攻击吴三桂之险阻,又非红衣炮不能破其营垒。于是康熙帝让熟使火器的提督赵国祚,统绿营兵三千,及屯垦都督陈平率部二千,赶赴岳乐军前,参加长沙攻城战。为清廷效力的洋人南怀仁,监造的大炮火力猛,射程远,又轻便,易于运输。康熙帝命,调二十门炮,护送至江西军中。同时又指示,不必等炮运到,速由吉安,或袁州进兵长沙。 康熙..帝决议要拿下长沙,他命令在荆州和岳州地区的各军将领,要精诚团结,夹击长沙。同时,要紧逼岳州,如有机会可乘,亦并取岳州。他告诫诸将领,此次行动不得有误。他提醒众将,驻荆、岳将近两年,“粮费师老,并未得尺寸之地,坐失事机,罪不胜数。”如再不发兵跟岳乐部配合夹击,你们的罪过就更大了。 就在清军大举进攻长沙之时,顺承郡王勒尔锦又请增兵,再发禁旅每佐领五名,“便可渡江剿贼。”康熙帝大怒,下诏斥责:勒尔锦一到荆州,便屯兵不进,使吴军从容得湖南。等清军齐聚,又不按期渡江,使吴军得以固守要害,进犯宜昌。究其根源,实由勒尔锦、参赞巴尔布、伊尔 5ea6." >度齐、硕岱等耽误时日,不急于讨贼,以致叛乱蔓延。在此之前,勒尔锦要渡江击贼,已按请求增添了满洲、蒙古兵数千,绿旗兵一万,仍“未得湖南尺寸之地”。现在又请增兵,是果真欲速灭贼寇吗? 看到这种情况,康熙帝果断解除了巴尔布、伊尔度齐、硕岱等人的参赞职务,留任效力赎罪。 从努尔哈赤建国,直到清入关后,都以皇帝的兄弟子侄做八旗旗主,掌兵权,汉将只能做副职。吴三桂起兵后,康熙帝遵守祖制,各军统帅,都选用皇家的人。勒尔锦是礼亲王代善的孙子勒克德浑之子。继勒尔锦派往荆州后,康熙加派尚善为“安远靖冠大将军”前往助战。此人是郑亲王济尔哈朗之弟贝勒费扬武之子;派往江西的统帅“定远平冠大将军”安亲王岳乐,也是皇室子弟;由江宁(南京)派往江西助战的简亲王喇布,是济尔哈朗的孙子;派往浙江迎战耿精忠的“东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是代善的孙子;派到陕西平王辅臣之乱的“定西大将军”信郡王董鄂,是皇太极之弟多铎之子。难怪时人说:“大将赐来黄带子,亲王自领绿营兵。” 但这些皇室子弟,往往没有像父辈一样,经历过血腥的战场,勇气、经验俱缺。面对敌军的强烈攻势,往往表现得被动呆板。其中的一些人,如勒尔锦、贝勒察尼(多铎子)等,只知敛取地方督抚、司道县官员财物,“希图回家为富足之计”,一副发国难财的嘴脸。用汉人不放心,用自己人又不顶用,康熙帝非常痛苦。他不时地批评督导这些人,希望他们能堪大用,但效果甚微。可以说,吴三桂起兵初期的节节胜利,这些清廷的皇室贵胄,颇有贡献。 第二十八章 平定西北 当吴军与清军在正面战场对峙之时,左翼与右翼两个战场,双方则打得难解难分。 吴三桂曾试图打通与耿、王两部的交通线,使反清势力连成一片。但康熙帝看出了他的意图,派大军分别在江西、浙江、陕西、甘肃等地阻击吴军,使吴三桂、耿精忠、王辅臣始终未能会师。 相对于左翼,右翼的西部战场更加靠近京城。陕甘地区为西北边防重地,直接关系到北京的安全。对于这个心腹之患,康熙帝以恩威并用、剿抚结合的手段,试图尽快平息王辅臣的叛乱。除去这个卧榻旁的猛虎,清廷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吴三桂。 康熙十四年底,宁夏兵变,提督陈福被害后,陕甘的形势更显紧迫。康熙帝认为陕西的叛乱,根子还是出在王辅臣的身上,只有攻陷他的老巢平凉,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康熙帝在招抚失败后,下决心以武力解决问题。他认为,“欲平陕西诸寇,必先取秦州。”秦州(甘肃天水)位于兰州、巩昌(甘肃陇西)、平凉、汉中等战略要地之间,靠近陕西。只要能夺取秦州,就能切断叛军之间的联系,从而使清军握有主动权。 秦州城高墙厚,要打下它,必须靠火力凶猛的红衣大炮。康熙帝命都统海尔图等,率兵护送红衣大炮至秦州。康熙十四年三月四日,“定西大将军”多罗贝勒董鄂率大军将秦州包围。城内叛军在一万人左右,围城的清军大约有两万人。围城半月,四月二十日,从四川、平凉来救援的叛军万余人,与城内被困的部队里应外合,向清军展开攻势。清军靠着火力上的优势,将叛军击溃。其后,双方又屡有激战,但叛军始终未能击溃清军。战斗呈焦灼状时,清军总兵孙思克率部奉命从巩昌前来增援。这支部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胜利的天平,压向清军一方。城内的叛军,战斗意志崩溃,在总兵陈万策的带领下,出城投降。增援秦州的四川和平凉的叛军及城内的将领巴三纲等一并逃走。收复秦州后,董鄂即遣“振武将军”佛尼勒、内大臣坤巴图鲁、总兵孙思克乘胜追击,一举收复了秦州附近的礼县、清水(今仍名)、伏羌(甘谷)、西和等县城。 收复秦州后,康熙帝派一部分清军开赴栈道,增援汉中。另一部开赴平凉南的陇州(陕西陇县)守卫。都统海尔图等护送红衣大炮,向平凉进发。 失去秦州,王辅臣大感震惊,急忙将兵力收缩至平凉固守。除平凉外,叛军还占据庆阳、定边、固原、延安、兰州等处,但基本属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在清军围困秦州的同时,已向兰州、巩昌叛军发动进攻。康熙十四年五月,西宁总兵王进宝部包围了兰州。兰州为“河西五郡咽喉”,叛军拼死防守。一个月来,清军数度将冲出城的叛军击溃,清军自身也伤亡惨重。因后勤补给通道被切断,叛军造木筏百余只,企图渡黄河突围。王进宝在黄河岸边埋下伏兵,叛军未能逃出。王进宝与布政按察使伊图派人到城下,宣谕朝廷的招抚政策,承诺如投降,即赦免一切过犯。叛军走投无路,六月二十七日,在总兵赵士升及原任布政使成额带领下,共计五千余人出城投降。 张勇亲自率部队包围了巩昌,王辅臣急派副将任国治等率三千人,由巩昌东门潜入城内增援。与原城内守军合兵一处,共计万余人,分四门杀出,直奔清军大营。城上城下炮声隆隆,激战中,双方都有不少人死于对方及己方的炮火下,清军游击张大选追至城下,中炮而死。 六月二十五日,“安西将军”穆占、总兵孙思克赶到巩昌增援,将城池团团围住。清军派已投降的陈万策、谢辉等人入城,宣谕康熙帝的赦免诏。叛军总兵陈科等率部出降。 六月二十九日,“平逆将军”都统毕力克图攻占延安,及延安府下辖的肤施、保安、安塞、宜川、延长、安定等县。陕甘边界重镇定边,也于六月初被清军收复。 清廷一边不断给西北叛军在军事上给予打击,一边加紧对王辅臣的招抚。康熙帝知道王不敢降,怕被秋后算账。于是在七月,给其发去一道敕谕,为其宽心。 数日后,王辅臣回奏康熙,仍称康熙为“皇上”,表现得很是恭谨。奏疏称:“皇上念及兵民,概从赦宥,但如何安抚,天语未及。在事兵将,未免瞻顾。” 王辅臣的这份奏疏,无疑是投石问路,康熙看出他已有降意,只是对朝廷的承诺还是不放心。鉴于王辅臣以往的反复,康熙帝并不急于再给他承诺,他深知“抚”的前提是,要拿得住对方的死穴。现在给他再好的保证,都不如军事上再来一次痛击,这样以后的思想工作就好做了。 康熙帝下令张勇、董鄂诸将,速行攻取平凉。同时,尽快破固原,以便夹攻平凉。但就在此时,兴安游击王可成等复叛,总兵党塞与道臣兴永朝开赴西安,将军席卜臣率部离汉中,不知去向。不久,得到席卜臣报告:因军粮告急,被迫离开汉中,于八月六日至西安。而兴安叛军已与四川叛军会师,攻破旧县关,直逼西安。南山“群盗”又从各处杀出。形势可谓急转直下。 形势的突变,令人猝不及防。康熙帝下诏严厉责备陕西总督哈占及诸将领,随后命令“诸将当益急攻平凉,勿得稍缓”。为保证攻取平凉,他令驻守榆林的土默特、鄂尔多斯兵“速赴西安”。 在康熙帝的严厉督促下,董鄂、毕力克图、阿密达等部已于八月十五日抵达平凉。但因兵力不足,所以包围得并不严密。这时,王辅臣命人从城楼给董鄂射下一封信,信中说:他曾派官员王起凤赴西安,谈判受降,已过两月,不见回来,因此士卒都很疑惧,以致不敢降。董鄂接到信,向康熙帝请示。康熙帝斥责其迂腐,所谓兵贵神速,在如此有利的情况下,应该先打了再说。把对方打痛了,也就不会再提那么多条件,自然也降得爽快。他严令“速行围城,务期剿灭”。至于王起凤,可以遣还平凉。 从奏报康熙帝,到接到回复,这里面有个时间差。同时也许是觉得兵不血刃,降伏对方功劳更大,也许是对己方兵力没有信心,怕强行攻城,将王辅臣逼上绝路,反而有失。董鄂部在平凉城下,就这么松散地围着。比起这位董大人,王辅臣可老辣许多。他一边加强城防,一边竟然还分出部分兵力,增援固原、庆阳等城叛军。庆阳叛军本来已接受朝廷招抚,但被王辅臣派遣的周养民部包围,又重新反水。 平凉告急,惊动了吴三桂。他深知此地的意义,连忙遣云贵地区数万名少数民族士兵,赶到平凉协助王辅臣,并命令四川叛军急援平凉。王屏藩接到命令,亲率大军开赴秦州,吴之茂率部出川,进入屯单家和等处,谭弘也率所部向平凉增援。还有兴安的叛军,也进犯商州大峪口。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清军从具有大好形势,到身陷险境,完全是因为董鄂到平凉日久,却“高坐不即攻取”,致使王辅臣敢于分兵援助其他处叛军,由于清军集结平凉,又招致四川叛军前来会战。如果能及早攻取平凉,那么叛军也就没了应援之念。 康熙帝质问董鄂:你们拥大军于平凉,所司何事?现在不攻取,更待何日?他又下了一道命令:速取平凉,剿除逆贼! 谁知知都统海尔图又汇报说:运炮的屯夫都逃跑了,请求从京师调发熟悉火炮的满汉军前来平凉。真是要把康熙帝气疯了,立刻解除海尔图参赞的军职,令董鄂仍遵前旨,速攻平凉。 九月二十三日,王辅臣突然下令部队出战,这出乎围城清军意料,清军仓促应战。双方刚一接触,清军副将贾从哲、游击张太经部便开始退缩,这样把清军的阵脚全部搅乱。清军伤亡不小,提督陈福等于二十八日退至灵州(甘肃灵武)。康熙帝阅战报后,批示将贾、张两人阵前斩首示众。并指示清军或攻取固原或会合大军取平凉,视具体情况而定。十二月,清军再攻平凉,克取第一关厢。离城三里许,在南山屯营。欲前进攻城,因沟深地险,难以下营,城未能速下。康熙99lib?帝指示,叛军长据平凉,皆因有粮有恃无恐,如断其粮道,叛军自困。城西北通固原要路,你们要速断粮道以困之。 此时四川的叛军正向平凉方向进发,若他们与王辅臣会师,将给平>定陕西带来极大困难。同时还将影响到进剿湖南乃至整个战局。康熙十五年(1676年)二月,康熙帝决定派遣都统、大学士图海为“抚远大将军”,授以全权,总辖陕西满汉大军,前赴平凉,剿灭王辅臣。离京时,率每佐领护军二名,组成一支数千人的部队,增援围攻平凉的清军。在此之前,新授宁夏提督的赵良栋至京陛见,康熙帝命他兼程赴宁夏。同时,又授都统毕力克图为“平逆将军”,负责统辖现驻宁夏的满洲与蒙古兵,镇守地方。 图海,姓马佳氏,满洲正黄旗人。初任笔帖式加员外郎衔。顺治二年,改授国史院侍读。后被皇帝赏识,授秘书院学士,累升至宏文院学士、列议政大臣、加太子太保,管刑部尚书事。因犯律被革职,后又再次起用,授满洲都统。康熙二年,剿灭李自成余部郝摇旗、李来亨有功,屡屡获得升迁,被任命为户部尚书。不久,察哈尔蒙古首领布尔尼叛乱,他又被任命为“副将军”,同“抚远大将军”信郡王鄂札率师征讨。他迅速平定布尔尼叛乱,被授予一等男爵位。 有关图海的任命,康熙帝对董鄂等陕西诸将是这么说的:我国家自创业以来,克敌攻城,必主帅奋勇先登,军士效死苦战,方能建树大功。而你们凡遇敌,大都观望不前,只叫士卒前驱冲阵,其督抚也多坐失机宜,故劳师匮饷,不见成效。因此特命大学士图海为“抚远大将军”前往平凉,统率诸军。你们要痛改前非,殚心图效,若仍蹈前辙,一经图海指示参劾,必置重典! 康熙十五年(1676年)二月二十六日,康熙帝接见图海,赐他御用之物,并为他举行隆重仪式,送他率部离京出征。 就在图海离京前后,陕甘形势变得更加危急。四川叛军正向巩昌、秦州逼近。其中,吴之茂所率川军已非常靠近秦州城。他屯兵于北山,阻断临巩之路。二月二十五日,陕西提督王进宝会同“振武将军”佛尼勒等向北山川军发动进攻。吴之茂率部迎战,被清军击败,属下总兵徐大仁被俘,另有四名总兵在交战中阵亡,还有二百余名参将、游击也都死于激战中。 三月初,王辅臣命总兵陈甲率步骑一万五千余人,杀至灵州,并命总兵李国良率军八千由靖宁赶来增援秦州。四月十六日,叛军万余人直犯通渭县,该城守将弃城而逃。自宁夏提督陈福被杀后,叛军进攻宁夏,堡镇多陷。 三月十七日,图海率部抵达平凉。他首先向广大兵士宣布康熙帝奖励的旨意,颁发赏银,明军令,申约束,军威大振。此时围攻平凉之清军,已达十万人马。 王辅臣之所以仍然不降,源于内心的恐惧,他始终拿不准,清廷是否会真的赦免他。 平凉城北,有一座山冈,叫虎山墩。站在这上面,可以俯视全城。此处也是平凉通往西北饷道的咽喉,王辅臣在这里布置了万余精兵,以策应平凉。 图海决定先夺下虎山墩。他说:“此平凉咽喉,得此则饷道绝,城不攻自下矣。”他随即命大队人马进攻虎山墩。叛军前为步兵,后为骑兵,布列火器挨牌迎战,向清军冲来。叛军居高临下,占据地理优势,清军攻得相当艰苦。从上午一直激战到午时,叛军总兵有二人阵亡,图海使用人海战术,命各部交替进攻,虽伤亡惨重,但最终夺得虎山墩。 清军把夺取的大炮和自带的重炮运到冈上,向城内发射,城内大乱。图海命幕客周昌进城劝降。周昌,字培公,荆门儒生,善计谋。他曾佐助“振武将军”吴丹有功,授以七品官录用。图海至潼关,他献上平凉策,被召为幕僚。王辅臣手下参将黄九畴、布政使龚荣遇与周昌是同乡,曾屡劝王辅臣投降。他们用蜡丸传书,密送周昌,转告图海。周昌自告奋勇冒死进城劝降,只有一个要求:母亲孙氏以父死殉节,他愿以身许国,为母请旌。图海感其壮烈,当即同意。特授以参议道名义前往。王辅臣迫于形势,最终听从了周昌的建议,派手下副将随周昌出城,面见图海,表示愿意投降。图海速派人进京请示,康熙帝颁发大赦令。六月六日,图海命周昌携带赦诏,再次进城抚慰。次日,王辅臣派龚荣遇率民众代表出城,向图海献平凉军民册。其子王继贞及总兵蔡元等上缴吴三桂的扎付二纸、“平远大将军印”、“陕西东路总管将军印”各一颗及各札文件。 王辅臣虽降,但他仍对朝廷的诚意深有疑虑,不肯出面见图海。六月十三日,图海再次派周昌与他的侄儿、前锋侍卫保定一起进城,极力劝说王辅臣。王最终于十五日出平城,亲自到图海营帐,“叩头谢恩”。图海与王辅臣“钻刀设誓,保其无他”。图海命副都统吴丹入城抚定,此后云南土司总兵陆道清等先后来降。 王辅臣降后,康熙帝履行诺言,恢复王辅臣原官,加太子太保,提升为“靖寇将军”,命其“立功赎罪”,他的部下将吏一律予以赦免。吴三桂遣发来助战的苗兵也同时投降,康熙帝令其皆回原籍,给予赏钱,与家人团聚。官员各加一级,从优升赏土司总兵陆道清为左都督兼太子太保。投诚的黄九畴、临时委任的参议道周昌升为布政使,“发往湖南招抚”。周昌之母也得到旌表,遣官至祭,给银建场。 王辅臣的投降,是一个分水岭,陕甘局势急转直下,所有叛乱迎刃而解。奉命前来与王辅臣会合的吴之茂,得知平凉已破,于六月二十六日夜,率部从秦州退却。“振武将军”佛尼勒、张勇、王进宝统满汉大军随后追剿,至牡丹园大败吴部。继而追击,于西和县北山,给叛军以致命击。吴之茂带着十余名亲兵仓皇而逃。将军穆占也于六月二十七日进兵乐门,吴三桂麾下王屏藩逃跑,在红崖被清军击败,清军收复礼县。王辅臣任命的原固原巡抚陈彭、庆阳总兵周养民、嘉峪关总兵王好问、关山副将孔萌雄等,相继投降。八月三日,张勇等攻取了阶州,叛军总兵陈友功等献城投降。 关陇平定,四川叛军被逐出省,陕西只有汉中与兴安两处仍被叛军占领。康熙帝顾虑汉中、兴安转饷困难,命令暂停进攻,由图海率部赴湖南讨伐吴三桂。图海上疏,平凉等地,刚刚收复,人心未稳。若大军前往湖南,则陕西空虚,唯恐人心再变。于是康熙帝将图海与王辅臣留镇陕西,以前锋统领穆占佩带“征南将军印”,率陕西和河南满汉各军前往荆州,助剿吴三桂。 平定王辅臣陕甘之乱,屡有反复,很不容易。主要靠的还是张勇、王进宝、赵良栋等汉人将领。其所率部队,基本上也都为汉人。此战场之上,皇亲贵胄的不顶用,和这些汉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康熙帝不禁想起清朝开国之初,那时候的满人将领,都是勇猛无比,智勇双全,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消灭南明还有李自成余部,主要靠的还是那些前明的降将。他感慨汉人并不比满人差,只是缺乏英明的领袖。“自古汉人逆乱,亦唯以汉兵剿平,彼时岂有满兵助战哉?”以汉治汉,是一剂良方。 清军在西北战场的胜利,不仅仅是解除了清廷卧榻旁的威胁,同时具有更深远的战略意义,让清廷从西北战场脱身,抽调兵力开赴湖南战场,加重了清廷胜利的筹码。 第二十九章 拿下耿藩 王辅臣被搞定了,耿精忠却还在蹦跶。他的思路是占领江西,跟吴三桂在湖南的大军连成一片,继而占领浙江,控制东南沿海地区,在长江下游地区,与吴三桂所占据的长江中游,成犄角之势。 如果耿精忠的部队进入江西、浙江,与吴三桂会师,将会使清军处于极其被动的地位。康熙帝命清军死守各战略要地,一定要挡住耿军,使之不得入江浙。 算起来,耿精忠自康熙十三年三月起兵叛清,至年底,已连续攻占江浙二十余城。清军援兵陆续赶到,分占南昌、杭州、衢州、吉安、袁州、九江、金华、广信、饶州、建昌、萍乡等各战略要地。双方围绕着这些据点,展开拼死争夺,均是伤亡惨重。清军虽未能阻止耿军进入江浙,却减缓了其猛烈的攻势,使之最终未能进入湖南。吴三桂虽占领了联结江西与湖南的萍乡、吉安等要地,但始终无法与耿军会师。 康熙十四年,耿军与清军的交战愈演愈烈。年前,康熙帝已命康亲王杰书、将军希尔根分别由浙江、江西作速进剿闽境,命平南王尚可喜派部队克复潮州后,即发兵救援困守在漳浦的海澄公黄芳度。黄被台湾郑经的军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陆已经够乱的了,要是台湾郑氏再掺和进来,那就更麻烦了。而要不让郑氏在大陆立足,就需要尽快平定福建。 清军开始进行反攻,除了解决福建,还要收复江浙失地。 江西吉安就像一块肥肉,馋得耿精忠直流口水,他一直没有放弃占有的打算。该郡万安县(今仍名),是“赣南水陆咽喉之地,贼寇出没靡常”。康熙十四年正月,清军先在这里给了叛军一顿痛击,而后双方不断展开拉锯战。 在此期间,浙江战场,双方也是打得难分难解。 江西的局势,虽有反复,但从五月下旬开始,清军逐步取得优势。 但敢于造反的,从来就没有省油的灯。清军攻克建昌后,本欲扫荡盘踞在建昌附近的叛军,于六月二十五日攻取石峡(建昌东,靠近福建省)。但因天气炎热,人困马乏,加上一连取得的胜利,让他们大意起来,以致中了耿军埋伏。全军损失惨重,只得退回新城。福建方面,清廷的海澄公黄芳度,仍坚守城池,台湾郑氏大军已猛攻一月有余。康熙十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城破,黄芳度全家遇害,漳州也被郑军攻占。 清军虽不断有损失,但从整个战局来看,对他们还是比较有利的。战局有利,康熙帝的胃口也被吊了起来。他想彻底解决掉福建,以便早日与吴三桂决战。他试着向耿精忠发出了招抚的信息。康熙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兵部报告:安亲王岳乐已遵圣旨,曾派陈廉前往福建再次劝告耿精忠接受朝廷招抚。 此一时,彼一时,耿被打疼了,也学得乖巧,这次他不但没有扣留使者,还送了银两和衣服,放其回来。并捎话说:我原本就是被总督范承谟逼反,并非真心要和朝廷作对,此番我愿意归顺,只是我的部下们,还很有顾虑,怕被追究,在清朝,我已是王爷,地位无以复加,我还有什么不满的,还有什么要追求的。范总督我并没有杀他,就是要留着他,来日见到皇上,与他当面对质。兵部分析耿精忠的话,认为“回答言语,并无悖谬之词,似有悔罪之心”。因此建议,继续招抚,可让其弟耿聚忠捧奉皇帝敕谕发往浙江康亲王杰书处,再商酌派人转送福建,重申朝廷已宽免其弟耿聚忠、耿昭忠及族中官员,一切亲属及耿精忠属下官兵之罪,向耿精忠“明白晓谕招抚”,促其投诚。看了兵部的报告,康熙帝当天就批复“依议速行”。 次日,康熙帝向耿精忠颁发一道敕谕。诏书由耿精忠之弟耿聚忠带往浙江。耿聚忠到了杭州,与杰书商定后,亲自去见耿精忠。不料行至衢州,耿精忠却拒不接纳。 耿精忠不傻,朝廷的过于宽厚与心急,反倒让他生疑。他虽屡受打击,但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所以他还要再观望观望。 对于耿精忠的态度,康熙帝还是有思想准备的,平叛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拒绝招抚,他就继续派援军,增强福建清军的实力。 在清军的不断..打击下,耿军日子越来越难过,为了补充给养,他们甚至开始劫掠老百姓。一个政权的基础便是百姓,做这等欺负百姓,伤天害理之事,只能加快自己的垮台。如此乱象,耿集团内部不少人士,也开始做好为自己留退路的打算。总兵张存率八千人马,驻扎顺昌,开始不听调遣。总兵罗元生统兵固守,邵武总兵彭世勋等按兵不动。他们已暗通清军,表示愿作内应。 康熙十五年(1676年)二月,傅喇塔誓师黄岩向温州进军,一路所向披靡。到达温州地区时,遭到曾养性的顽强抵抗。他凭江固守,竟然撑了数月。 康熙帝命李之芳部固守衢州、金华,傅喇塔继续进攻温州、处州。康亲王杰书从金华移师衢州,进攻福建。 计划虽好,但还得有人执行。领兵的皇室贵胄,畏首畏尾,迟迟不动。此时清军已发起长、岳之战,突然,吴三桂派大将高得捷出醴陵,进江西,经萍乡,一举攻陷吉安。这可不得了,吉安是通向湖南的咽喉,也是通南康、赣州水路要道,此地一失,直接影响清军在福建的行动。简亲王被迫撤往广信,专力攻吉安。康熙帝大为震惊,严厉斥责江西方面的各统兵将帅。 康熙十五年六月六日,耿精忠叔父耿继善焚毁营盘,从建昌、新城撤走。康熙帝估计,耿精忠应该是被台湾郑氏所迫,我军宜乘机前进。他命令大将军杰书,贝子傅喇塔、赖塔,江西总督李之芳等“速剿闽寇,酌量招抚,勿坐失事机”。 康熙帝估计的没错,郑经与耿精忠内讧,郑索性直接派兵攻打耿军。耿腹背受敌,大败。老婆孩子,还有金银财宝全都丢了,只带了少数亲兵逃往邵武。 郑军一路夺取了漳州、泉州、汀州、邵武诸府。康熙帝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趁着“狗咬狗,一嘴毛”,清军应当大举进兵。 七月,康亲 738b." >王杰书、总督李之芳、赖塔等部清军,会师衢州,决定彻底解决福建问题。99lib? 耿军大将马九玉等率数万兵马,守在衢州府江西岸,建营寨于九龙山。另分万人由大将林福等统率,扎营于衢州南,衢江(今港山江)右岸的大溪滩,为马九玉部押运粮饷。 衢州位于衢江右岸,顺流而下可通金华,溯流而上可通仙霞关。此为通福建的要道,从衢州到仙霞很近,进军福建这是一条捷径。耿精忠大军集结于此,便是为全力阻击清军入闽,并计划夺取衢州,以绝后患。 清军盘算着先断耿军饷道,这样可以动摇其军心,削其优势。八月十五日,赖塔等率满汉大军乘夜突袭,直扑耿军后勤中心大溪滩。耿军没有防备,仓促间迎战,未作有力抵抗。清军夺得大溪滩,乘胜攻取了大溪滩附近的江山县城。马九玉得知情况,料想也无坚守可能,只得撤退。途中遭清军副都统胡图部追杀,耿军狼狈不已,清军一举收复常山县。 虽连遭重创,但马九玉还未丧失斗志。他洞察清军有夺仙霞关入闽的意图,遂率残部绕道赶赴仙霞关,企图依险阻击清军。不过清军赶在他们前面到达仙霞关,二十日双方遭遇,最终马九玉仅携三十余骑逃出。守关的耿军参将金应虎,被迫献关迎降。清军长驱直入,攻入福建,一路上顾不得歇息,于二十三日,攻克浦城(今仍名)。 该县的石塘是由浙江进入福建的要道,耿精忠派都尉连登云以重兵防守。清军士气正旺,连破耿军九营,打开了这条通道。 清军于九月三日夺取建阳县城(今仍名),杀至建宁,耿军已弃城而逃。 与此同时,留守江西的安亲王岳乐属下,大将希尔根击败耿精忠属下白显忠部,夺取了建昌、饶州。“江宁将军”额楚收复广信,白显忠降清。 耿精忠一面遭受着清军无情的打击,一边背后还被台湾郑军插上了一把无义的刀子。耿精忠已到穷途末路,似乎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投降不是为了寻死,而是为了谋生。可是怎样才能活下去呢? 他跟清廷讲,自己是被总督范承谟逼反的,所以他留着范的性命,以便一起去皇帝那里对质。这自然是鬼话,作秀而已。范承谟若活着,就是对他的威胁。只要皇帝见了范就什么都清楚了,要是范死了,兴许他还有忽悠的机会。 康熙十五年九月三十日,耿精忠派心腹前往关押范承谟处,逼其自杀。范的死很有讲究,要是他杀,耿精忠难逃杀人灭口之嫌。耿知范是个聪明人,未必会成全他,所以之前已嘱托心腹,若对方不肯就范,你便除之,但一定要做成自杀状。范承谟熬了几年,终于还是被害。一起遇害的还有属下嵇永仁、王龙光、沈天成,及弟范承谱。最后连看守他们的隶卒,也一并秘密处死。然后,将尸首焚烧,余烬骸骨丢到野外,不留任何痕迹。 康亲王杰书抵达建阳时,根据康熙帝的指示,再次给耿精忠发去一封招降信。 这封信就像一阵及时雨,按理说不该再讨价还价,但耿却立即答复说:“自愿归诚,恐部众不从,致兹变患,望赐明诏,许赦罪立功,以慰众心,乃可率属降。” 耿已没什么资本再提条件,康亲王多次被康熙帝训斥,他也不愿冒险再给耿氏苟延残喘的机会。于是没有理睬,命大军继续向福州进发。经建宁府,于九月底抵延平(今南平市),守城的大将耿继美献城投降。没有了这一屏障,福州已是一座孤城。这下耿精忠慌了手脚,急派官员刘蕴祥赶赴延平,献上“总统将军”印。接着,派他的儿子耿显祚同被扣留的前使臣周襄绪、陈嘉猷一起前往迎接康亲王来福州。十月一日,康亲王派官侍读学士尹泰携,携带康熙帝的赦免诏书,先一步到达福州宣示,接受耿氏的投降。 十月四日,耿精忠率文武官员出福州城外,迎接康亲王杰书与诸将入城,献上所属官兵册籍。 耿精忠投降的奏报,很快送达京城,康熙帝大喜过望。为稳定人心,他作出决定:耿精忠仍保留靖南王爵,率所属部众,随大军征剿台湾郑氏,图功赎罪。原藩下官员与所属两镇标下武弁仍留原任,兵丁有愿归农的,可到原籍安插。 眼见耿精忠也降了,其他叛军将领知大势已去,纷纷放弃抵抗。固守温州的大将曾养性“势迫无所归”,只好献城降清。十二月,自温州率部至福州。广?东原潮州总兵刘进忠、碣石总兵苗之秀,也随之投降。康熙帝命他们仍留任原职,另加授刘进忠为“征逆将军”。江西、浙江叛军残部,没了后援,也相继请降。两省逐渐稳定了下来。 鉴于沿海一些城镇还被台湾的郑军占据,清军发起进攻,于康熙十六年正月收复兴化城。二月初,攻克泉州。郑军放弃漳州、海澄等城,撤回台湾。清军收复了漳州等十个县城。 康熙帝与吴三桂,两位时代最强音的牛人,即将迎来世纪大PK的时刻! 第三十章 吴三桂称帝 康熙十六年(1677年)初,可谓是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从此时开始,清军转入战略反攻。清军从东西两线紧逼湖南,同时向两粤进军,切断吴三桂的后路。总攻吴军的时刻即将到来。 要实现这个战略,必须先解决两粤。广东方面由尚之信控制着,他虽表面投了吴三桂,但没有什么实际动作,相反时刻等着清廷的招安。康熙十五年十二月九日,尚之信在看到清军形势好转时,就派人携带他的密信,前去和硕简亲王喇布联络。康熙帝下敕谕一道,赞赏了他的行为,表示谅解他投靠吴三桂的行为,“因事出仓促,致成变异”,他对尚之信“深为恻悯”。 又过了三个月,即康熙十六年三月,形势进一步好转,尚之信再次看准时机,上“密疏纳款”。康熙帝看后,马上催促康亲王杰书迅速挺进广东,责成“镇南将军”莽依图率部入粤。 莽依图于四月二十四日自江西赣南率部入粤。二十九日,抵达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南安(江西大余)。叛将严自明献城投降。清军进入广东,取道南雄(今仍名),直抵韶州(广东韶关),假降孙延龄的傅弘烈“迎降”。 尚之信于五月四日,率省城文武官员及军民“归正”,特派他的弟弟尚之瑛,代表他到韶州“迎接王师”。康熙将尚可喜亲王爵位传给尚之信。 尚之信就是广东的风向标,他的风向一转,各种墙头草也纷纷仿效。原任两广总督、与尚之信一起从叛的金光祖,密约心腹,杀死叛将雷孚言,逮捕吴三桂任命的总督董重民,“决意归正”。被吴三桂任命为广东巡抚的冯甦,早与尚之信“协谋归正”,受到朝廷嘉赏,被重新任命为刑部侍郎。接着,原任高、雷总兵祖泽清也率所属官兵投诚。 由于尚之信的缘故,清军在广东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康熙帝对此表示满意,说:“尚之信素怀忠荩,思报效国家,朕已知之,举广东全省归诚,民免汤火之患,深为可嘉。” 原潮州总兵刘进忠于六月投降后,暗中勾结吴三桂,把康亲王杰书招抚的檄文送交吴三桂,请求吴三桂援助。此事被尚之信发现,密报朝廷,康熙帝指示兵部:“刘进忠心怀诡谲,非实意归诚,可檄康亲王密为之备。” 康熙帝指示尚之信,如广西也能“反正”,可兵分三路进剿吴三桂。随后,康熙帝作了进一步部署,命简亲王喇布取衡州、莽依图取湖南、尚之信等取广西。 尚之信就这么轻易地又回到清廷的阵营,让吴三桂十分震惊。他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人比他的演技更好,也没想到这世界上有人会真的跟猪一样蠢。尚之信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就那么很傻很天真。清廷的狠毒,吴三桂是清楚的。别说有过叛变经历,就算真的是忠臣,只要你是汉人,只要朝廷对你有疑问,那照样是除掉没商量。有多少汉人,为清廷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又有多少,被清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时吴三桂都感慨,清廷的江山不是打来的,而是骗来的。清廷的统治者似乎很有做磨坊老板的天赋,他们总是能用各种诱人的手段,骗来许多毛驴傻卖力气,最后却往往是卸磨杀驴。吴三桂相信无论是耿精忠,还是尚之信,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吴三桂的判断会应验吗? 当清廷重新控制广东后,吴三桂深感自己背后,已高悬索命之剑。后路若被切断,腹背受敌,那就只有被一口口吞噬的份儿。为巩固后方,他派出七员大将,统率三万大军开赴湖南与广东交界的宜章(今仍名),企图分兵进攻乐昌(广东乐昌)、南安(江西大余),夺占两城,进而占领韶州(韶关)。韶州居五岭之脊,是江西与广东的咽喉之地,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吴三桂大将马宝、胡国柱等率领大军,于七月五日向韶州发起总攻。吴军从将帅到士卒,都深知此战关乎身家性命,所以格外拼命。清军统帅“安南将军”舒恕急派副都统赫勒布率满汉官兵曾援。康熙闻报,指示命令到日,尚之信与“镇南将军”莽依图等速率兵马赶赴韶州,舒恕亦相应应援,必保韶州,不得丢失。 莽依图等接到命令,率部迅速从广州出发,翻越大庾岭,往韶州方向快速靠拢。两广总督金光祖也遣标下兵二千增援。莽依图抵韶州后,观察地形,以城北为冲要,筑土墙,每夜从城上悄悄缒卒出城,浚壕通水,并遣一军据守白土村,以护卫广州饷道。从七月至九月,吴军日夜攻城,均未得逞。胡国柱等担心清军援兵越聚越多,遂果断于九月二十四日夜率部万余渡江,至江西岸,断清军水运。在莲花山,居高临下,向城内发炮轰击。城墙被毁,清军退土城固守。关键时刻,江宁将军额楚率援兵赶到。额楚率援部向吴军发起冲击,莽依图趁机从城内杀出。内外夹击,直捣吴军营寨,连破四营。九月二十八日,马宝等放弃帽峰山阵地,下撤。江西岸吴军也被迫弃营而撤,清军在后追击。在乐昌的风门澳,三面夹击吴军,收复仁化县。马宝等向衡州方向奔去。韶州一战,进一步奠定了清廷在广东的控制基础。 康熙帝命额楚等奉命据守韶州,莽依图部与新任命的广西巡抚傅弘烈,进入广西平叛。并令尚之信拨出部分兵力,进行策应。不过由于尚之信迟迟未能发兵,也没有为莽依图部准备船只送到梧州,致使原定尚之信、莽依图与傅弘烈会师的计划未能实现。傅弘烈只得率所部万余人马,先期进入广西。他们先后攻取了广西重镇梧州、浔州(桂平)等地。 吴三桂眼见广东不保,遂将注意力转向广西。他于康熙十六年十一月六日来到衡州,亲派马宝取道宜章,进入广西富川(今仍名)。派其孙吴世琮等至桂林,诱杀孙延龄(时马雄病死),占领了桂林。得到广西,也就意味巩固湖南多了一份胜算。 与吴三桂一样,广西同样是康熙帝的命根子。此时,傅弘烈部尚在梧州,奉命与莽依图部正面攻取平乐(广西,今仍名)、桂林。而尚之信、将军额楚、都统勒贝等部则从后夹击宜章、郴州(湖南郴县)。吴军腹背受敌,不能兼顾。十二月十八日,傅弘烈从梧州出发,莽依图于二十日率部由封川(广东封开东侧)进兵,两路会师于贺县(广西贺县东侧),进取平乐。 清军的攻势震惊吴三桂,立即增调部队,全力固守广西。清军感到兵力不足,请求增援。康熙帝即派驻韶州的将军额楚、勒贝等速增兵广西,令尚之信亲率将士前往,接济大军。据尚之信报告,他原奉命进取宜章、郴州、永州,行至清远,因为接到警报,遂撤回广州,又以“海贼”突犯,他的“官兵有限,不能分应”。康熙帝指示:“深入广西,事机所系甚重,且广西早定,则湖南之寇不敢自存。”督令尚之信将沿海地方交赖塔防御,亲往接济广西大军,毋误军事。 康熙十七年初,莽依图、傅弘烈等率军包围平乐。吴三桂之孙吴世琮,率陆军与水军前来增援平乐。建好营寨,便迅速渡桂江,先攻击绿营兵。傅弘烈与都统王国栋率军迎战,寡不敌众,被吴军击败。适值江水泛涨,莽依图的满洲八旗兵,不悉水性,只得眼巴巴地看着绿营兵被歼。吴军断了清军的后勤补给线,清军得不到补给,只得撤至中山镇,再退至贺县、梧州,到了德庆才终于得到补给。康熙帝接到报告,再次下令尚之信发精锐万人,多备火药,火炮,速往广西增援。令赖塔与耿精忠部拨出部分兵力,与刘进忠部,交与都统马九玉增援广西,由莽依图、傅弘烈指挥。尚之信提出,他如去广西,恐叛军再犯浔、梧两城,而且高(州)、雷(州)、廉(州)三郡初定,人心不稳,不得不驻广州,以应意外之变。康熙帝同意他的请求,不必亲往广西,可速发万人精锐增援。同时再调将军舒恕自江西赣州、额楚自肇庆增援广西。 正当康熙帝不断调兵,增援广西时,吴军及广西叛军携平乐之战的余威,大举反攻,夺回清军已收复的浔州等地。到三月,清军控制的仅梧州一地。二十二日,已投诚的高雷总兵祖泽清又在高州(广东高州)复叛。康熙帝震怒,命尚之信亲征,必须除掉此人。尚之信与副都统额赫纳等于四月十一日抵电白(今电白东),大败叛军,并攻破城池。祖泽清仓皇而逃。十九日,清军收复高州,招降雷州。 广西自打孙延龄被吴三桂杀掉后,另一首要人物马雄也病死,叛军群龙无首,人心不稳。清军趁势发起攻击,但却未取得胜利。细分析起来,主要还是各将领观望不前,瞻前顾后的老毛病又犯了。尚之信总是能找到很多理由,表示自己有许多难处。而莽依图在平乐临战之时,则待在桂江北岸,以江水湍急,渡江没有把握为由,自行撤退到梧州。又以粮饷不足,撤到德庆。一撤再撤,致使军心动摇。所得城镇如贺县、昭平等地都得而复失,吴军在广西取得主动权。 清军在广西由攻势转为守势,固守梧州,待机反攻。吴世琮率数万吴军继续追击清军,渡左江,逼近梧州地区。傅弘烈孤军奋战,先后在梧州附近的贺县(今贺县东南)、藤县(今仍名)与吴军激战,但都以失利而告终。吴军以水陆三路大军直逼梧州。尚之信率军增援,于康熙十八年正月,会同傅弘烈、莽依图部,在梧州城下,大败吴军。清军乘势攻入桂林。吴军转而包围南宁。此城原为叛将马雄所有,他病死后,其子马承荫降清,仍守南宁。吴世琮围攻数月,就要得手之际,莽依图部赶来求援。吴世琮率部与清军展开大战。莽依图以99lib.额楚部为前锋,发起冲击,并在山后埋下伏兵,断吴军退路。吴军遭重创,连吴世琮也身负重伤。南宁解围,清军控制广西全境。 清军用一年多的血战,换来对吴三桂的外线大包围。从浙江、福建、江西、广东、广西等省的东南沿海至南部,形成了一个弧形包围圈。而西北方面王辅臣归降,与南部诸省又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四川的叛军,被清军切断了其与吴三桂大本营的交通线,已成孤军。陕西汉中、兴安的叛军同样无法联系上吴三桂,被剿已是定局。 外线包围完成后,清军开始忙着收内线,向湖南推进,南北夹攻:北攻岳州、长沙,南从广东、江西进兵,誓取衡州。康熙十六年十一月三日,“征南将军”穆占率部进至江西永新(今仍名),目标是临近江西省的湖南的茶陵(今仍名)。它是江西门户重地,有“江西通省、所系维在茶陵”之说。拿下此地,便可打开通向湖南之路。吴三桂大军于十一月六日进驻衡州(湖南衡阳)。茶陵在衡州的东边,两地距离很近,可水路直达。从茶陵乘船,顺洣水而下,经攸县,进入湘江,南行,便到了衡州。清军若取茶陵,便直接威胁到吴三桂的重镇衡州。十一月十四日,穆占率部自永新进军茶陵。如此重要的地方,吴军竟然未经战斗,便弃城而逃,吴三桂用人失察。穆占得到茶陵,命令都统宜理布等追剿吴军。吴军已逃入茶陵北,洣水岸边的攸县城(今仍名)。清军攻破城门,吴军再次弃城而逃。丢了茶陵,攸县也就守不住了。十二月十四日,都统觉罗画特等率清军攻克了湖南北部、邻近江西的平江(今仍名)。平江处岳州与长沙之间,清军在此,可轻易切断南北吴军之间的呼应。 茶陵、攸县是道大门,破了这个门,清军也就打开了从湖南东南部进兵的通道。穆占取茶陵、攸县后,又派兵攻取了茶陵南的酃县,击毙吴军总兵、副将等十余人。至康熙十七年(1678年)四月前后,穆占连续攻克湖南郴州(郴县)、桂阳州(今仍名)、兴宁(资兴)、宜章等城镇,招抚吴将总兵王育民等人,收复临武(今仍名)、蓝山(今仍名)、嘉乐(今仍名)、桂阳(前一桂阳为州,此一桂阳为县,今汝城)、桂东(今仍名)等五县。再进军至永兴(今仍名)。茶陵等十余个州县,都在湖南东部、东南部至南部地区,地理上连为一片,与江西、广东、广西诸省临近,清军可以顺畅无阻由这些地方进入湖南。为了巩固战果,清军派重兵防守这十余个城镇。 军事上的接连失利,带给吴三桂集团上层的震撼是显而易见的,而在胜利时被有意无意掩饰的种种问题也暴露出来。他的心腹大将高得捷,为人精明强干,所带之兵英勇善战,可谓劲旅。康熙十五年二月,他奉吴三桂之命,率大军进攻江西重镇吉安(今仍名)。此时,清军正全力进攻江西萍乡、袁州(宜春)两地。吴军乘机,对吉安发动了攻击。仅数日,高得捷便攻取吉安。康熙帝严令夺回,清军不惜血本,猛攻吉安,高得捷死守六个月,清军始终未能破城。 高得捷夺得战略要地吉安,切断了江西与广东的通道,使江西清军无法进入广东。康熙十五年二月十六日,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防守萍乡,被和硕安亲王岳乐统帅的大军攻破十二寨,被歼万余人,他本人弃印败逃。这原本是重罪,吴三桂权衡之下,并未严惩,引起许多将领的不满。 胡国柱有一心腹名叫韩大任,无论是职位还是能力均在高得捷之下。高得捷部攻陷吉安后,在清副将色勒故宅中,起获窖金数万两。为了巴结胡国柱,韩大任将此事报了上去。胡给高得捷去信说:“我兵缺饷,公所得窖金,可借支佐军。公立大功,何患不富!他日将百倍偿还。”高得捷没办法,只得交出这笔钱。后查出是韩大任所为,遂对其非常憎恶。后来胡为韩大任在吴三桂面前说了不少好话,他被升为“扬威将军”。这样的事,自然是让高得捷不服。 韩大任能力差,为夺回吉安,简亲王喇布率江西总督董卫国等十万之众围困吉安。韩大任只是紧闭城门,却想不出任何破敌之策。 吴三桂得知吉安被围,急派大将马宝、陶继志、王绪率部增援。马宝先派人混进城,通报援兵消息。韩大任竟然听信清军反间计,称“我听说马帅已降清,你来真伪不可知”。来人说:“马帅已虑及此,临行,嘱我以‘棒槌’两字示信。”韩大任想了半天,来了一句:“马帅如真来增援,可到城下,免去胄帽,有头发在,我当出面会他。”因江水受阻藏书网,马宝不能直达城下,而城中也无炮火接应,他不敢贸然前进,便向后撤。清军乘机追击,先攻王绪大营,马宝与陶继志救援,都被清军击败,只得先退还湖南。 此番援救失败后,吴军因受困于其他战场,已无力发兵再救。但吉安又是极重要的地方,若失守,将会有极大的负面影响。吴三桂懊恼不已,恨不该用了韩大任这样的废物。吉安被清军围困二百多天后,城中断了粮草,韩大任决定弃城逃跑。康熙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夜,他率残部悄悄出城南门,渡白鹭洲。因手下部将知贸然突围,只能是送死,又知主将无能,便没有与其商量,而在突围之时,首先向清军发射大炮。睡梦中的清军没想到被困了二百多天的敌军竟有如此勇气,甚至怀疑吴军援兵赶到,混乱中,吴军奇迹般的逃了出去。韩大任不知手下的部署,被自己的炮火吓得从马上摔了下来,丢了几颗门牙,还好,命没有丢。 韩大任逃出吉安后,奔宁都、乐安诸处屯扎。又逃往万安、泰和等处,均未能守住,只得再逃往兴国宝石砦、永丰与庐陵之间,复奔阆川洞、白扬坳。 康熙帝虽知韩大任无用,但因是吴三桂亲信,觉得他身上或可能有重要的情报,遂指示简亲王喇布等,招抚此人。所以后来连韩大任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清军会死追他这支残部不放。 韩大任手下有无耻文人原名叫孙旭,后来觉得自己命不好,为了转运,改名叫王怀明。他随着韩大任东躲西藏,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遂劝韩早作打算。 康熙十七年正月初二日,在江西老虎洞,韩大任残部再次被清军击败,死六千余人。营寨被烧毁,总兵、副将等三百余人阵亡被俘。孙旭主动提出,前往清营请降。韩大任及其部将陈尧先、李懋珠等率官兵万余人至福州,向清军投降。康熙帝命将韩大任速送京师,也许是他真的供出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康熙帝特赦了他的叛逆之罪,并给予良好待遇。三月,清军在万安、泰和等地歼灭韩大任失散的部众四万余,招抚总兵邱大成等三百余人、兵士四万余名。 吴三桂精明了一辈子,没想到竟然在这事上瞎了眼,他终于可以体会到,康熙帝在他叛清时的切腹之痛了! 韩大任虽无能,但地位颇高,他的投降,极具示范意义。同月又有吴三桂的水师将军林兴珠,密派人至清营约降。林兴珠是吴三桂的亲军水师右翼将军,此人精通水战,他手下的洞庭湖水师,几次将清军水师击败。他先派部将杨廷言从湘潭到和硕安亲王岳乐军前,投致降书。准降后,岳乐即派副都统甘度海、阿进泰率兵前往湘潭接应。康熙帝得到奏报,当即从优封侯爵,授“建义将军”,留在岳乐军中助剿吴三桂。 林兴珠的投降,简直就是抄了吴三桂的老底。他熟悉湖南水道,掌握吴军水师机密,此次投降还带走了所属船只和大炮做见面礼。吴军在水师上的优势,一下子便被削去。 打仗真的是很费钱,吴三桂这样的阔佬也面临着无米之炊的危险。他虽占有半壁江山,但这些地方都在打仗,所以财政方面自然比较艰难。而清廷的大后方则无这样的忧虑。 他自起兵以来,云南、贵州经济储备逐渐用尽。兵荒马乱,加上自然灾害,收成不好,物价飞涨,一石米的价格竟然高达白银六两,盐价贵至每斤三四两。军需不足,就加税田亩,额征每亩至五六钱,又引起“民怨费疼”。为了广辟财源,又在云南丽江等地,凿山开矿,采取金银,役使苗人万人,土司多怨。当清军深入湖南境内,吴三桂命“筑垒挖壕,环营列栅,近郊阡陌,悉作战场。遍野榛芜,徒堪牧马”。这样造成土地荒废,粮食的缺口更大了。 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六十七岁,这是他反清的第五个年头。遥想五年之前,他振臂一呼,便天下响应,那是何等的气魄。而如今军事上的不断失利,让他倍感凄凉。 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不管结局如何,毕竟自己曾经有过辉煌,想到这里,他又颇有些得意。五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他曾经占据了半个国家,与清廷抗衡。康熙是皇帝,继承于祖先。他祖先的皇帝位,谁能否认,没有他吴三桂的巨大功劳与心血?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吴三桂都配得上一顶皇冠。帝王之位,无疑是最高理想,最高境界。我还在等什么?吴三桂自问,我为明朝效力过,为清朝效力过,兢兢业业,对得起朝廷给予自己的,而如今我已人生暮年,是不是该给自己一个交代呢? 自此吴三桂有意无意地和下属谈起此事。下面的人心领神会,便相续劝其即皇帝位,以顺天意、民..意。 在众人的劝进下,吴三桂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先占卜吉日,选定公元一六七八年(康熙十七年)三月一日,在衡州继位。他的属下在市郊南狱之麓先筑一坛,置办御用仪仗、卤簿一应必用之物。因来不及建造宫殿朝房,便构庐舍万间为朝房,宫殿上的瓦来不及换成黄色的,就用漆涂抹。 三月一日这天,吴三桂头戴翼善冠,身穿大红衣,骑着马,出宫至郊外,登坛,行衮冕礼。正行礼间,忽然天阴,下起大雨来,仪仗、卤簿被雨水打湿。群臣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吴三桂仰天长叹:“连老天都为我的勤勉,为我的不易,而感动!天哭了,天为我而哭!我是当之无愧的天子!”众臣感动不已,泣不成声。他们是为自己的皇上哭,也是为自己哭,为未来岌岌可危的命运哭,也是为追随皇帝多年,终成正果而哭。 吴三桂即皇帝位后,宣布国号为大周,从三月改元“昭武”,以衡州为都城,改名为“定天府”。他当了皇帝,属下也改易官称,逐一册封。首先封他的妻子张氏为皇后,封吴应熊庶子吴世璠为太孙。加郭壮图为大学士,仍守云南。设云南五军府、兵马司,改留守为六曹六部。大封诸将,“首国公,次郡公,亚以侯、伯。”晋升胡国柱、吴应期、吴国贵、吴世琮、马宝等为大将军。封王屏藩为东宁侯,赐尚方剑。其余皆按等次晋爵。造新历,制新钱币,曰“昭武通宝”。还在云南、贵州、湖南、四川举行乡试,选拔举人。反正一个封建皇朝应有的,他都没落下。 第三十一章 喋血水上 吴三桂占领湖南后,苦心经营。在常德、长沙、岳州、湘潭、衡州、长沙、岳州派驻重兵,力图稳固湖南,以此为基地,抗拒清军。他派侄儿吴应期守岳州,与江北荆州清军对峙。派大将马宝等守长沙、萍乡、醴陵,以抵抗江西的清军。称帝后又藏书网以衡州为都城,派女婿胡国柱、夏国相及吴国贵等聚守衡州。而他自己则不时前往长沙坐镇,督促激励部队。 岳州位于湖南东北部,北隔长江,与湖北相望,战略位置显著。而长沙是吴军的后勤基地,岳州等处粮饷全赖长沙水陆运送,吴水军所需的各种船只也是由长沙制造的。岳州与长沙互为依靠,可谓唇亡齿寒。吴三桂对长沙、岳州两地高度重视。凭此两地有洞庭湖与湘江之险,水陆之便,摆水师、列象阵,陆军与之相呼应,置火器、掘重壕、陷坑、鹿桩,坚固工事,护卫全城。但凡能想到的,吴三桂都做了准备。他很清楚,欲保住湖南,必得死守住长沙、岳州! 以康熙帝的战略眼光,他自然看得透,长沙与岳州的分量。他指出岳州、长沙势如两足,此蹶则彼不能独立。早在康熙十三年六月,他就命令将军根特巴图鲁、前锋统领舒恕等率军由江西袁州取长沙,令兵部部署大军取岳州。至十二月,督令大将军贝勒尚善等速取岳州。指示说:“若克复岳州,则人心自定,稍有迟缓,恐所在动摇,倍多可虞,贝勒等何日决战,宜审机决策,以期必得。”要求尚善就夺取岳州事赶快定议,向他报告。 但领兵的皇族贵胄们既缺乏勇气,又缺乏经验,所以总是拖来拖去。康熙帝也不时催促他们发起进攻。康熙十三年七月清军打了一次进攻岳州的战斗,但没有什么收获。到了康熙十五年三月九日,大将军贝勒尚善,率水陆大军攻打岳州,其水师进入洞庭湖,击败吴军水师。君山被清军夺取。在岳州城下,击退吴三桂的援军,俘获吴水军五十余艘船只。十八日,顺承郡王勒尔锦与诸大臣统率满洲、蒙古、汉军、绿营兵数万,从文村渡过长江。吴军势单,只得弃营撤退。清军在石首虎渡口焚毁吴军二营,水师杀至太平街泊营。 二十七日,清军与吴军在丰州(丰县)太平街激战,吴军溃败。此时,吴军主力都调往长沙增援。岳州兵力薄弱,这给了清军一个好时机。但清军渡江后,却显得比较松懈,给吴军以可乘之机。从松滋赶来的吴三桂援军,偷袭清军,清军不敌,放弃太平街退守荆州。清军水师也未能切断吴军后勤通道,战略优势又奇迹般地回到吴军之手。 经过两年多的准备,清军又对岳州发动过两次进攻,但因岳州防守极其坚固,清军未取得战果。康熙十五年二月十五日,安亲王岳乐统率大99lib?军攻克了萍乡和临近的醴陵,长沙近在眼前。康熙帝指示:“乘胜直取湖南,进取长沙。”他估计吴三桂必调部队增援长沙,可趁此机,速攻岳州。但勒尔锦等在岳州却攻城失败,康熙帝只得改变计划,命令尚善分兵由通城(湖北,今仍名)陆路增援,会合岳乐攻击长沙。尚善委派副都统阿进泰率八旗骑兵、蒙古骑兵与绿营兵,于四月二十六日从通城出发,前往长沙。 在勒尔锦等人率水陆清军渡江出击岳州之时,岳乐大军已于康熙十五年三月一日自江西进逼长沙。与此同时,另一支清军正围攻吉安。吴三桂从松滋亲率部队至长沙增援。有一个叫梁质人的,自江西吉安来长沙请求援兵。吴三桂把他留下,说:“你于壁上观看我军容,回去后告诉东方诸豪杰。” 清军扎营于长沙东,官山的后面。官山在长沙与浏阳(今仍名)之间。自城北铁佛寺后布阵,至城西南,成半圆形,分兵十九路,绵延数十里。吴军在城西布阵,扎营在岳麓山,横亘数十里,气势颇为壮观。吴三桂本欲亲自同安亲王岳乐决战(估计也是做做样子,鼓舞一下士气),被众将所劝阻。于是吴三桂坐在谯楼上,亲自观战,并命梁质人陪同,亲身感受一下他大军的威武。 战斗伊始,吴三桂手下大将王绪,率部冲入清军营中。见有如此大胆的敌将,清军兵士立功心切,迅速合围上来。王绪部遂被清军所淹没。远远望去,只见得清军不断运动,却始终看不到吴军的旗帜。那谯楼上的梁质人,不禁紧张万分,死死盯着战场,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吴三桂瞟了他一眼,让人给他上了杯茶,说道:“梁先生,好戏还在后头,留点精神,不必急。” 梁质人拿起杯子,刚喝了口水,就听得远处传来火铳连发之声。随着声响望去,只见不断有清军倒地。包围圈则被硬生生地拉开一道口子,清军倒下的越来越多,口子也越开越大。只见王绪和他的部下杀奔了出来。吴三桂的侄儿吴应正、大将马宝、夏国相等也一并冲出搏杀。酣战中,吴应正中箭落马,夏国相急忙将把他救起,护送其归营。清军趁势追至城下,但此时侧面,忽然冲出一队巨象,清军目瞪口呆。这些兵士大多来自北方,从没见过这个东西,被惊得呆若木鸡,瞬间便被巨象踩成肉饼。清军阵势大乱,转眼间便溃不成军。梁质人扭头看了吴三桂一眼,只见得他正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方知他先前那话的意思。连尝败绩的吴三桂此番之所以如此自信,请人观战,想必就是因为得了大象这等秘密武器。清军再能战,也敌不过这些庞然大物。 到了中午,战场上忽降大雨,双方均鸣金收兵。吴三桂虽然取得胜利,但他的侄子吴应正伤得很重,未能救得过来。此战双方投入兵力达十余万,吴军大胜三路。清军无力再进攻,便扎营掘壕,稳固阵地与吴军对峙。 从康熙十三年至十七年上半年,康熙帝不断增兵岳州与长沙方向。 要想破长沙、岳州,战船非常重要。康熙帝指示,把攻岳州的沙船调到长沙,并命人就地伐木造船。偏沅巡抚韩世琦率所部赴长沙,帮助料理地方事务。为了激励士气,提高战力,康熙帝特动用国库银二十万两,充作犒兵与造船的费用。康熙十六年正月,命从京口发沙唬船六十只,随带炮械、水手、夫役,量配官兵护送至岳州。另外,安徽巡抚靳辅奉命送船,加上京口的六十只,已足一百只之数,送至岳乐军中。康熙十六年六月,命江宁巡抚督造乌船,限期务于八月内造成,送往岳州。但即使如此,吴军凭借着水师的优势,还是让清军占不得便宜。康熙帝得知前线清军船不足用,便于九月又下令增造战舰乌船六十只、沙船二百只。特命户部尚书伊桑阿赴江南同督抚“速行督造”。至康熙十七年三月,已增造乌船一百只、沙船四百三十八只,加上岳州原有乌船,已“多于贼数倍”。 经屡次增援,清军在长沙及其邻近地区已聚结约十万大军,与吴军势均力敌。 清军分布在岳州、长沙等地的战马、舟船、火器与人员均已齐备。康熙帝屡下命令,催促向岳州、长沙发动进攻。康熙十六年五月三日,清军水师驶入洞庭湖,将军鄂鼐率大军驾驶战船二百余只,进取君山(今仍名,位岳阳西侧,洞庭湖中),吴军水师阻击。双方激战数日,清军始终未能突破吴军防线,只得被迫撤退。 康熙帝看得穿吴三桂,吴三桂也同样看得穿他。他很清楚清军誓取长沙、岳州的用意。这是两座互相依存的城池,如失掉长沙,岳州的后勤补给也就断了。而失了岳州,就等于给清水陆两军打开通道,长沙必不能久存。因此,只要长沙与岳州受到清军攻击,他便从各处调来大批援兵,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两城。为了减轻这两地的压力,他以重兵出击,攻取了醴陵,窥测萍乡,断了清军岳乐部的后路,迫使清军从长沙撤出应援。另派出一支部队攻取了吉安,占据江西与湖南的门户。 互相看得透也是件颇为麻烦的事,你来我往,始终没有个头。康熙帝指示清军,务必要收复醴陵、吉安,固守萍乡。双方在这几块战略要地,拼得你死我活。吴三桂又派精兵取广东韶州、广西桂林,引诱清军来援,清军只得从长沙分出一部分八旗兵应援。穆占奉命赴乐昌等处,以断进犯韶州吴军的后路。岳乐则拨出一部兵力,防守刚刚收复的醴陵。 康熙十七年上半年,清军进入湖南东部与东南部,连夺茶陵、攸兴等十二座县城。又在东北部夺了平江、湘阴。康熙十七年三月,穆占部攻下郴州(郴县)、永兴(今仍名),以数万的兵力由永兴北上直取耒阳(今仍名)进逼衡州。 此时..吴三桂正在衡州,他急命大将马宝率部出战,马宝带军至永兴北六十里,在盐沙岭设伏。清军竟无察觉,大队人马进入谷口后,吴军先堵住谷口,再以火器从岭上据高攻击。清军退不得,又攻不得,万余人被全歼,都统宜理布、统领哈克三阵亡。吴军奔至永兴,晚上渡过耒水,在永兴城虚以扎营,蒙蔽清军,而以大部队偷袭郴州。驻营城外河南岸的清军大营被攻陷,前锋统领硕岱、副都统托岱,率残部退至郴州、永兴。清军两度失利,康熙帝非常恼怒,命硕岱等将官,戴罪留任。 吴军在战场上虽屡有胜绩,但总的形势仍然不容乐观。这就难为了吴三桂,六十几岁的老头子,还得跑来跑去,不停地指挥督促战斗。一来是对部下的指挥能力不放心,二来也是对他们的忠诚没有信心。自明末以来,将领们大多抱着打工心态作战。战场形势顺利时,一切OK。一旦处于逆势,只要对方给出合适的条件,便免不得反水。吴三桂自己作为过来人,深知其中的玄妙。清军将领,只要是满人,虽有能力匮乏,经验不足者,但对本族,却有至死不渝的效忠之心。三藩起事以来,降者为数众多,其中不乏地位显赫之人,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汉人。而满人却始终未出此现象。 为何汉人多,明却亡,而满人少,却清兴?吴三桂有时自己也觉得好笑,若是自己赢了,把满人赶回老家,实际上却是帮其维护民族的血性。若他们真要在中原待久了,时间长了,也就与汉人没什么不同了。所谓汉人,并不是一个血统上的概念,而是一个文化上的概念。历史上不乏赫赫有名的铁血民族,可占据中原后,汉人未灭,这些民族却再也觅不得踪影。汉人的同化能力实在太强大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汉人变得不屑于战斗。他们可以先被异族征服,而若干年后,异族却被他们同化。汉族永远都是汉族,而异族最终也会变成汉族,这是件很奇妙的事。忙着打战,这事儿吴三桂没时间想得太明白,他只是觉得这个时代很荒唐。 失去吉安后,清顺承郡王勒尔锦率大军在长沙五里山扎营。吴三桂亲自临阵督战,却未有胜果。撤退途中,清军紧追,幸亏预先埋伏了六头大象,清军才未敢继续追击。而他的女婿卫朴也死于此次战斗。 吴三桂的疲于奔命,还是有些功效的,只是治标不治本。整个战场的主动权,他已无力控制。战争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无论双方投入兵力有多少,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两个人的博弈。这是一场老人与小伙子的较量,老人的优势是经验丰富,而小伙子则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精力充沛。博弈拖得越久,就越对小伙子越有利。老家伙能出的招都已经出了,没有搞定小伙子,小伙子却学到了他的本事。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自然也容易出昏招,最后,胜利的天平也就越来越倾向对方。 危急时,一个人的表现,也许未必是最正确的,却是最真实的。吴集团内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镇守岳州的大将吴应期是吴三桂的侄子,起兵时,谋士方光琛就提醒吴三桂:“吴应期妄自尊大,夏国相轻浮浅露,此二人必不可重用。”吴三桂虽赞同他的意见,但苦于无人可用(或者说太缺乏值得信任的人),所以对这两人,他还是委以重任。 为了长期坚守湖南,吴三桂在岳州积蓄了大量粮食,可备三年之用。作为战略储备,这些粮食,平时是不允许动用的。在荆州与岳州相持时期,商贾仍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双方都设关抽税,用以佐助军需。当时,荆州米价一两一石,湖南银贱,只有三钱的价格。荆州盐贱,一钱一包,而湖南贵至三钱一包。两地商人看出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以五包盐换一石米。吴应期也想捞一笔,便不顾大局,用三钱之米换一两五钱之盐,他倒的米可是库存的军用物资。虽然人不能不吃盐,但是这盐毕竟不能当饭吃,等打起仗来,后勤补给一断,这就是要人命的事儿。有一个姓王的总兵,实在看不下去,便极力劝阻。吴应期恼怒,欲除之。该王总兵便带了三百人投了清军。 吴军中有一个叫林兴珠的大将,原是郑成功部下,精通水战。后来,他跟杜辉一起降了清。吴三桂打进湖南时。他们又都降了吴。吴三桂以他俩为帅,率水师镇守洞庭湖,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吴应期自恃权重位高,对林兴珠傲慢无礼,而林又看不上他,两人矛盾不断激化。吴应期向吴三桂打小报告,让吴三桂把林兴珠调到湘江。林大为不满,恰逢湘阴县知县因得罪马宝,有性命之忧,两人一拍即合。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事情败露,急乱中,没来得及带家属一起走。此后便传来林兴珠儿子被杀,妻子发配云南的消息。林被清廷封赐侯爵,为了表示忠心,和为家属复仇,他把岳州城内外的防御情况全盘献出,助清军破岳州。 而杜辉因一次兵败,只身一人潜入湖底逃回,引起吴应期怀疑。杜辉有一子在清军中,暗中派人联络父亲,叫其归顺清军。此事泄露,杜辉虽未应允儿子,但仍被杀。杜的部将黄明出逃降清。 清军得知吴应期刚愎自用,随意枉杀。遂使出反间计,骗得他杀了不少自己人,这让众将士很是心寒。 清军围了长沙,切断其后勤补给后,岳州没了粮源,一下子陷入困境。 清军一边不停地进行军事打击,一边不断展开心理攻势。他们发出告示,说明形势,公布朝廷招降政策。对于普通兵士及下级官佐,清军鼓励他们尽早归顺,或临阵斩杀叛军头目来献,或交战时能按兵不动,暗相照应,此功亦为不小,都从优爵赏。如执迷不悟,一旦荡平,必“骈首就戮”处死。 除了利诱,还有威逼。给岳州百姓的布告写的明白,说清军没几天就要打进岳州了,严禁将粮米盐薪接济吴军,一经拿获,所犯村庄里的人全部处死,妻子分旗为奴。如吴军官前来需索百姓,即拿获清军前,不许隐匿。 康熙十七年八月十一日,刚投清不久的“建义侯”林兴珠,发布告示,以自己为榜样,劝大家弃暗投明。林兴珠的话,夸大其词,作秀成分明显。但吴内部,确实军心不稳。在他之后,相继还有岳州总兵陈华、李超等降清。 林兴珠于康熙十七年三月降清后,献了破岳州之策。他提议清军战船数量充分,可拨出一半泊靠君山,以断常德之道,余下战船泊靠在香炉峡、扁山、布袋口等处,沿九贡山陆路扎营,截断长沙、衡州之通道。没了援兵与后勤补给,可逼降吴军。安亲王岳乐将此计划向康熙帝报告,当即获批准,特别嘱咐:水陆大军进攻岳州,既克之日,乘虚速取常德、澧州等城,勿令贼得为备。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兴珠就好比是一把钥匙,帮助清军打开了胜利之门。此后战斗,清军不断取得优势。 更为可喜的是,清军还得到一个非常大的利好消息,那就是有传闻:吴三桂突然暴毙了!只是这消息一时还无法确认真假。康熙帝指示前线各将领:“若吴三桂已死,贼必内变,各路大军要乘时分路进剿。” 吴三桂是否死了,不能确定,但康熙帝的大将军尚善却死在了前线(据说是因工作压力太大,突发急症而亡)。他的职务由贝勒察尼等接替,康熙帝指示他们:“务水陆夹击,速取岳州。” 清军五月进入洞庭湖,至九月初,三个多月,激战多次,却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吴军收缩防线,不敢轻易出战。陆地上,清军围城,但始终未能将城彻底围住。清军占据各项优势,但将领的进取心却很是不足,似乎宁愿找一百个理由,证明自己不是懦夫,也不愿找一个理由证明自己是勇士。 九月初,吴军仅用二十余只小船,赴湘阴提取粮米和火药。经过清副都统德业立和提督周卜世的防区,他们共有战船一百三十只,却没 6709." >有出击。理由竟是担心三国时期,火烧赤壁的历史重演。康熙得报,批示:“三国是假,你等胆怯是真,尽信书,不如不看书!”他将二人革职留任,效力赎罪。将军鄂内总统军师,身为主将,却用“庸懦之徒”,致误大事,待事平之日,“从重议处”。.. 有了康熙帝的严旨,将帅们像是补了钙,战场上开始变得主动起来。清军不断取得胜利,并逐渐掌控了全局。 到了康熙十七年十二月,因不断的失败及严重缺粮,被围困住的岳州城内,吴军许多兵士相继潜逃投清。随后吴军游击刘鹏等文武官员七十五人接受招抚,投奔了清军。 其他人可以降,但吴应期的特殊身份,让他不能有此念。倒不是他很忠于自己的叔叔吴三桂,而是堂兄弟吴应熊的下场提示他,清廷是绝不会放过吴家人的。所以他可以逃,但绝不能降。 康熙十八年正月十八日,天还没亮,已与清军谈好条件的吴军官兵及家口数千人,分乘乌船十余艘,小船三十余艘,在清军的引导下,从高脚庙一带登岸。同一天归降的,还有吴军总兵王度冲、将军陈珀等。到了晚上,只见城内四处起火,这是吴应期下的令,他命人在城内各处点火。而他早已于下午四五时,便率一万多人的余部,从城中潜出。只不过火到现在才蔓延开来。他们逃向东南方向,清军追击二百余里,始终未能追上。次日,即十九日晨,蔡毓荣、桑格等率清军浩浩荡荡开进岳州城。 岳州在吴军手中坚守了五年,康熙帝在睡梦中无数次地见到过它,如今终于落入清廷之手。虽然盼了许久,但岳州却不是清军攻下的,还是吴军主动放弃的。虽说是胜利,但打了这么多年,付出那么多代价,只能算是惨胜。最后竟然还让“贼首”吴应期给跑了,他下旨斥责察尼。 第三十二章 吴三桂人生谢幕 衡州因为有了吴三桂,而变得闻名天下,这里是他的帝都,但在他的北面、东面、南面,都已布满了清军。吴三桂并不害怕,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战场度过的。他见过许多死人,也让许多活人变成了死人。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为的是最终离开这个世界!人一出生,就注定要死亡。没有人可以逃脱。 活到快七十岁了,吴三桂知足了。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近七十年的人生,他从未真正地屈服,他的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可以摆布他,也没有人可以拿捏他。 建立了自己的皇朝,也许时间很短,如同彗星一般,但毕竟照亮过整个夜空。皇帝的宝座也坐过了,一生何求? 吴三桂为自己的人生,奋斗了终生,他对得起自己,没有白来这世界走一遭。我悄悄地来,却轰轰烈烈地走。我的人生是如此的精彩,历史也因我而更加精彩。也许我的人生并不圆满,但这世间的人生又何曾圆满过。别了我的人生,我即将谢幕,虽不带走一片云彩,但却留下一段传奇。 感叹归感叹,吴三桂从来不是一个让感叹消磨自己意志的人。直到去世的前两个月,即一六七八年(康熙十七年)六月初,他还在衡州亲自点将马宝,命其率数万人马南下,夺取战略重地永兴。两战两胜,大败清军。一战击毙清军都统宜里布、 62a4." >护军统领哈克三,夺据清军河外营地。一战大败清军前锋统领硕岱、副都统托岱、宜思孝所率援军,迫使清军退回郴州。马宝继续强攻永兴,直接危及郴州,这打乱了清军的部署。康熙帝只得重新调整兵力,加强对茶陵、攸县、安仁各处的防守,以免江西的形势发生反复。马宝部打得既猛又狠,眼看就要攻占永兴。偏在此时,吴三桂却死了,马宝只得放弃进攻,悄悄回撤。 吴三桂死前,亲自部署了对广东、广西的大规模反攻。他派出胡国柱、夏国相率数 4e07." >万兵马,突入两广,接连取得胜利。尤其在广西收获更大,除梧州外,广西几乎全境被吴军夺回!只是吴三桂死了,才使形势有了变化。 当吴三桂在南线收获颇丰时,北部的岳州却陷入重围。岳州可谓湖南的屏障,屏障倒了,湖南的老底也就彻底露了出来。若清军渡江,吴军将相当被动。无奈他又开辟了两广战场,此时已无力北上增援岳州。但吴三桂毕竟就是吴三桂,这世间似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他一面授以侄子吴应期以方略,希望他能挡住清军,另一方面也做好了最坏打算。所谓丢一块,捡一块,此消彼长,他相信自己还是可以有一片天地能够安身立命的。清军掌握战略主动,他并不惊慌,更不害怕,他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玩的就是心跳。 六月,吴三桂后宫的张皇后病逝。对于结发妻子的离去,他很是悲伤。陪伴了他半辈子,如今就这么去了。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好男人,好丈夫,他从未让他的女人受过委屈,受过欺辱。当然这个女人指的是他的正室,对于爱妾陈圆圆,他始终是心存内疚的。不可轻信任何人,如果命运没有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吴三桂对于自己反清的举动,从未后悔。 一六七八年(康熙十七年)八月,吴三桂突然得了“中风噎嗝”的病症。对于这种病症,大家应该感到很陌生,首先祝贺各位身体健康,同时也说明老祖宗留下的博大精深的中医学,并没有得到发扬光大。按中医学解释,中风是指突然昏倒,口眼歪斜,言语困难或半身不遂等症状。当然也可能不昏倒,不过上述症状还是会出现。中风还指外感风邪,也会出现口眼歪斜等症状。“噎嗝”也是一种症状,中医是这么解释的:“噎嗝”指食管狭窄,吃东西时感觉很痛,甚至吞咽梗塞,吃不进东西,更严重者连水都咽不下。即使在现代,这种病也让医生很头疼。在当时,就更麻烦了。 中风多由肝阴不足、肝阳偏亢、肝风内动,或暴怒伤肝,或嗜食油腻,痰热内壅、阳盛化风,或气血亏损、虚风内动所致。“噎嗝”多由气血大损、津液枯涸、气机郁结、痰淤凝阻而成。 这种病,与年纪、心情,用脑过度,身体疲劳等有极大关系。 前文提过,这是一场小伙子与老人家的博弈,越到后面,小伙子越占便宜。武林中有这么一句话:拳怕少壮,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也能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 从某种角度说,吴三桂最终并不是失败者。当他去世时,虽然战场优势在清廷一方,但清廷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消灭吴三桂的政权。据笔者推测,以吴三桂的能力,只要他能健康地活下去,他就一直可以在自己的天地,牢牢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前几年有一部很火的,拍康熙帝的电视剧。记得其中有一段插曲,是唱“向天再借五百年”如何如何。幸好老天没借他五藏书网百年,要不然草民们又要多当五百年奴才了。 若是老天能借吴三桂五十年,康熙就算真的多活五百年,恐怕也没用! 传统上素来有“水土不服”这种说法,吴三桂是东北人,后来长期定居在云南,两地气候差异很大,但吴三桂身体却一直很好,这可能和遗传基因,及他行武出身,比较注意锻炼身体有关。 吴三桂生病后,虽然得到了最好的治疗,但无奈病情还是不断加重。他意识到自己已到最后时刻,便命手下立刻传孙子吴世璠来衡州,托付后事。 吴世璠远在云南,距衡州路途遥远,未等吴世璠到,吴三桂便于八月十八日病逝,享年六十七岁。 吴三桂的死,对于他所创立的政权来说,是极其沉重的打击。在他之后,无论能力还是威望,都没有人可与其比拟。 留在衡州的官员将领们密议后,决定派专使,紧急把在前方指挥作战的核心人物都召回衡州,共商大计。为防止吴三桂死讯泄露,导致军心不稳,他们命将衡州城门紧闭,禁止出入,并密不发丧。为掩人耳目,每天令随从照例给吴三桂进奉衣食,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四天后,正在永兴等处的胡国柱、马宝等接到密令,大感惊讶,只得率部立刻回撤衡州。吴国贵也差不多同时赶到。等所有人到齐了,城门才重新打开。 吴三桂的侄子、女婿,与心腹官员将领等,齐聚衡州,公推吴国贵总理军务。并派胡国柱回云南,迎吴世璠前来衡州即位。胡国柱到达云南,向留守的郭壮图等将领传达情况,准备护送吴世璠去衡州。但郭壮图当即表示反对,他认为云南为根本重地,吴三桂之所以去湖南,是为了亲自监督指挥作战,而吴世璠则没有这个必要(意思是他没这个能力,当然郭把话说得很含蓄)。他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但迎吴世璠去衡州,是诸位大佬集体商议后的结果,胡国柱不能轻易地因郭的意思就改变。所以他很为难,只得极力劝服。但郭壮图很坚决,认为可弃湖南,守险隘,只要保住云南便可。 郭之所以态度如此坚决,一方面为眼光所限,他没有吴三桂那样的大局观。吴三桂虽本意也只想要个云南就行,但保住云南,不等于说就只能在云南作战,而是要让云南这块后方基地,又或者说大本营,远离战火,在它四周筑起出一个战略纵深,才是最安全的。郭看吴军在其他地方作战不力,就有了守不住干脆不守的想法。当然这只是一个因素,与他有同样想法的将领不止一个,这些倒是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讲的。但另外有一个原因,却是他不太方便讲出的,那就是他未来国丈的地位问题。 郭壮图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吴世璠,吴三桂一死,吴世璠自然要即位。可问题是,小吴不止一个老婆,卫朴的女儿也同样嫁给了他。可皇后却只能有一个,为了给女儿还有自己争地位,郭显然是动了私心。 胡国柱最终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离开云南。 胡国柱走后,吴国贵召集并主持诸将会议,讨论今后的走向。他首先发表意见:“从前所为大误!今日大计,应该舍弃云南而不顾,北向以争天下:以一军图荆州,略襄阳,直趋河南,一军下武昌,顺流而下,经略江北。吾辈勿畏难,勿惜身,宁进死,勿退生,拼死决战,剜中原之腹心,断东南之漕运,即令不能混一,黄河以南,我当有之。” 这个建议实在是过于冒险,吴国贵自己可能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之所以有如此豪言壮语,恐怕更多是想为自己提高威信。 这样的建议,自然不会有人支持。马宝首先就反对,其他人也都纷纷表示反对。 吴三桂死后,迟至十月才发丧。胡国柱等用棉裹吴三桂遗体,秘密送往常德。由此经贵州,回云南。吴世璠在贵阳,迎吴三桂灵柩,并在此即帝位。以贵阳府贡院为行宫,定次年为“洪化”元年(康熙十八年),给其祖父上尊号“太祖高皇帝”,父吴应熊为“孝恭皇帝”。官制皆依吴三桂所定,对各将吏都有所封赏。封方光琛为大学士,郭壮图为国公,吴三桂的侄子,吴世璠的叔叔吴应期,晋封楚王。如郭壮图所愿,他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吴世璠召顾命大臣曹申吉等人赴云南,只有曹申吉听调应命,其余皆托故不到。 吴三桂死后,诸将领虽否决了北上的建议,专力防守云贵,但也不想轻易丢掉湖南。毕竟老皇帝在这里是下了血本的,多块地盘也总是好的。吴三桂死后,吴军仿佛失了主心骨,军心士气一日不如一日。吴应期在康熙十八年正月放弃了岳州,弃城而逃。没了岳州,湖南危矣。荆州清军于正月二十七日一举渡江,吴军全线崩溃。 此后吴军不断溃败,以至最终丢失了湖南全境,其大部撤回云贵。 解决了湖南,康熙帝指示向四川叛军发起总攻。 对四川的总攻是从兴安、汉中开始的。康熙十八年(1679年)六月二十五日,康熙帝派大将军图海速取兴安,平定四川。八月,图海分四路进兵:图海与将军佛尼勒由兴安出击,总兵程福亮为后援,驻守旧县关等处。将军必力克图、提督孙思克由略阳进兵,西宁总兵朱衣客为后援,驻守西河等地。将军王进宝、汉中总兵费雅达等由栈道进,延绥总兵高孟为后援,驻守宝鸡。宁夏提督赵良栋等由徽州经巴都山进兵。图海请定于九月四日四路并进,后改为十月初二日,先取汉中,康熙帝则命将军噶尔汉等自郧阳进取兴安。 虽然清军在四川不断取得胜利,但考虑到其地理形势较为险峻,有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属易守难攻之地。在吃完上面的肉后,对味道更好,却容易磕掉牙的骨头,康熙帝并没有急于去啃,而是先破其周邻省份,再命清军入川剿逆。孤立无援的叛军,显然不是清军的对手,清军收复兴安、汉中,再深入川中,直至解决四川全省。拿下四川,为清军攻入云贵又多提供了一条通道。 第三十三章 成王败寇 终于还是败了,吴三桂死后,吴集团不可逆转地陷入大溃败中,主力尽数退入云贵。 云贵是清军最后的目标,也是吴集团最后的诺亚方舟。 康熙十九年(1680年)三月,将军赵良栋奏请以湖广、广西、四川满汉大军分三路进取云贵。约期八月底,诸路齐进,直捣云南。康熙帝同意他的建议,开始调配军队。 失去云贵,吴集团迎来的将是彻底的覆灭。困兽犹斗,康熙帝深知,清军面对的将是最血腥最残酷的战斗。以往各个战场上,一些皇室贵胄们所表现的散漫、没有进取心,没有担当,让康熙帝既气愤又心有余悸。面对这最后的战斗,他开始犹豫起来,是不是该改一改祖制,让能者上,而让庸才靠边。 考虑再三,康熙帝决定,将顺承郡王勒尔锦、康亲王杰书、察尼等王贝勒都调回北京。回京后,勒尔锦、察尼及已故的尚善等王贝勒及其有关的一批将领都受到了严厉处分。 新任命的统帅如下: 第一路即中路,统帅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贝子章泰。他是饶余亲王阿巴泰之孙、博和托之子。顺治八年(1651年)封镇国公,同年晋封固山贝子。九年,袭父爵,仍为贝子。吴三桂叛后,随大将军贝勒尚善,参赞军务,以敢战善计谋屡立战功。康熙十八年十一月,康熙帝命安亲王岳乐解印回京,即以章泰接替岳乐,命为“定远平寇大将军”。 随后康熙十八年十二月,湖广总督蔡毓荣被任命为“绥远将军”,总辖常德、武冈等处所有各省调拨官兵及湖广全省绿营兵马。总督董卫国、周有德、提督桑额、赵赖、周卜世,俱听其节制。湖南现有文武官员听其遴选,携赴军前调用。有功者,可具疏奏闻,论功行赏,如有临阵退缩、运粮违误者,副将、知府以下各官即以军法从事,副将以上各官,可指名飞章参劾。此路大军都到湖南沅州集结,由镇远一路取贵州。 第二路统帅为赖塔,他是额驸康果礼第四子。吴三桂叛时,他以都统被授为“平南将军”。先至浙江平叛,后至福建、广东等沿海地区驻防,屡次立下战功,为康熙帝所赏识。于康熙十九年(1680年)九月授为“征南大将军”,统领广西满汉大军及选取驻广州清军精锐、原属平南王藩下的部分官兵,由广西南宁出师,速取云南。 第三路统帅为“勇略将军”赵良栋。他以“勇略茂著,操行廉洁”,深得康熙帝的欢心,于康熙十九年正月末,授予云贵总督仍兼将军,统领四川与陕西满汉及绿营兵,由四川分两路进兵,先取遵义,后进贵州。 此番征讨云贵,清廷共调满汉官兵合计四十余万,这差不多是清廷整个武装力量的半数了。康熙帝考虑到云贵山地多的地理特征,指示行军作战皆由绿营步兵居前,满骑继后。他启用汉官蔡毓荣征云贵,由他节制汉兵先进。 兵力上,清廷处于绝对优势。由于接连遭受重创,吴集团此时的兵力只剩下十多万。在康熙十四年时,留守云南的郭壮图竟因兵员紧张,不得不“括庄民为兵”。 经过充分准备,康熙十九年九月二日,清军各路大军,如期进剿。湖南一路的统帅,大将军章泰奏报:他所属部队已在沅州完成集结,决定由蔡毓荣等带领绿营兵,兵分三路,于九月十二日从沅州出发。他本人将率满汉兵于十八日随后启行,共取贵州。康熙帝批准此计划。同时通知广西、四川各将军、总督等出征将官,“俱令如期速行剿贼。” 清军即将发动总攻之时,却出了个意外。原本已平定的四川,又发生了叛乱。四川的叛乱是为了牵制清军,本意还在于保住云贵。主谋是郭壮图,他派胡国柱、马宝、王会、高启隆、夏国相等将领,突袭了四川的清军。原本吴军已明显处于劣势,被清军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但正因如此,清军也放松了警惕,以致于吴军偷袭得手,连续攻占泸州、叙州、永宁、建昌、仁怀等地。原本已降清的谭洪、彭时亨等将领,又率部再次叛清。夔州府百姓也随之而叛,谭洪率众至巫山,据守万县。 四川形势的反复,让康熙帝非常震惊,他除了敕令四川当地驻军平叛,还从进攻云贵的大军中,紧急抽调出部分满汉军对付叛乱。他派徐治都等将官会同将军噶尔汉等部,速赴夔州,执行剿贼任务。另遣将军王进宝等前往镇守战略要地保宁,兼守汉中诸处。谭洪、彭时亨在攻占永宁诸处之后,又攻陷涪州,两军合而为一,进至保宁附近地区,切断四川清军后勤通道。康熙帝派遣陕西总督哈占速增援保宁,但哈占以兵力不足为由,再请援兵。康熙帝指示护军统领佟佳等速往应援,甘肃巡抚、提督分兵固守略阳(陕西略阳)、阳平各处。四川大好局面,竟被如此搞砸,康熙帝痛斥守川诸将畏怯瞻顾,不竭力剿御所致。 四川的再度叛乱,显然打乱了从四川进军云贵的战略计划。出征云贵的赵良栋部,被改了任务,专力于平息谭洪等人的叛乱。好在清军兵力充沛,康熙帝两手同时抓,督令章泰、蔡毓荣、赖塔等仍按原定日期出师。 康熙十九年(1680年)九月十二日,蔡毓荣部自沅州率先出师。沅州靠近贵州东部的湖南境内,有一河,名沅水(贵州境内段称沅河),可从沅州直通贵州镇远。清军便借助这条水道,迅速进入了贵州境内。在同后继部队大将军章泰部会合后,他们一起向镇远进发。守城的吴军将领张足法、杨应选等,没有选择抵抗,赶在清军到达的前一天夜里,悄悄撤退。清军于十月十二日接收了镇远府城,派出轻骑兵西追,收复偏桥(镇远西)等地。 康熙帝以七百里加急,将指令发到镇远。他指示:“镇远至贵阳,道平坦,料贼不守贵阳,必据鸡公背、铁索桥诸处。各将帅、大臣等,务同心协力,以济大事,速取贵阳,即分兵取遵义。”他同时特别提醒诸将:遵义是叛军的后路,突入四川的吴军,势必退归。因此,在川的各将领要乘势长驱,荡平疆圉。他还要求赖塔等部,统领广西满汉大军,速进云南。 章泰与蔡毓荣、董卫国、林兴珠等按康熙帝的指示,督率满汉大军直奔贵阳。他们从镇远出发,先后攻占清平等城镇,并于十月十七日大败吴将韩天福部,夺取了平越州,同时还收复平越西的新添、龙里(今仍名)两镇。贵阳已在眼前。章泰、蔡毓荣部,顾不得休息,急行军开进。于二十一日直抵贵阳城下。 在清军向贵阳进发时,吴世璠急召夏国相、高启隆、王会等,速从四川回援贵阳。令马宝、胡国柱等继续在四川作战。但吴军增援部队还未赶到,清军已进至贵阳郊区。吴世璠大惊,在叔父吴应期,将领刘国炳护送下,乘夜撤退回昆明。贵州省城贵阳就这么落入清军之手。吴世璠的大臣,位居侍郎之职的郭昌,及原任清提督李本琛,同大小文武官员一并投降。 章泰率部继续进攻,于十一月初,先后夺取了安顺、石阡、都匀、思南等城。平远(织金)知府郑开枢等献平远城归降。十日,清军又攻下永宁州,突至鸡公背。一万三千余吴军见守住无望,便焚烧盘江铁索桥后,撤走。盘江铁索桥是云贵间的咽喉,若被清军夺取,便可长驱直入,杀至昆明城下。普安土司龙天佑、永宁土司沙起龙、礼廷试等归顺清军,为表诚意,他们主动提出,愿为清军架设浮桥。 贵州似乎拿下的较为轻松,章泰、蔡毓荣等在贵阳休整了月余,已感无聊,正在等候新的命令。命令没等到,却等来平远府被吴军攻下的消息。这是吴世璠的杰作,他命高启隆为大将军,会同夏国相、王会、王永清、张足法等,共两万人马,出奇兵,一举攻陷平远府。清大将穆占率部反攻,于康熙二十年正月二十二日将吴军击败,高启隆败逃,王会等率领部下投降。平远府再次被收复。康熙帝再次督促,速取云南。清军浩浩荡荡开赴昆明。 吴世璠逃回云南后,他的叔父吴应期向他发牢骚,把失败的一切责任,都推到方光琛身上,称其为“首祸”。吴世璠虽然年轻,倒是比这位叔父更有成色,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很有大将风度。从贵阳撤回云南的路上,他收容溃散兵士,得了约两千人。而吴应期则没有回到昆明,而是在交水(今曲靖附近交河)驻扎,他竟然想在此重新集结部队,但目的却不是对付清军,而是发动军事政变。吴世璠的岳父郭壮图此时在朝中握有实权,吴应期早就看他不顺眼,觉得此人能力缺乏,吴政权掌握在他手中,必要坏事。但他却不想想自己并不比那郭强多少,可谓半斤八两,并且那八两还不是指他。他的如意算盘,此时已被郭壮图掌握,郭干脆给他来了个先下手为强。他让手下心腹率兵假装增援贵州,到了交水后,借慰劳军队之名,将吴应期骗来,当场用绳索勒死。得知吴应期的死讯,郭壮图又立即在昆明把吴应期的两个儿子吴世琚和吴世珵一并勒死。 这个郭可谓不善,虽然是吴应期先想向他动手的,他的举动有自卫的意味。但吴应期毕竟是当朝皇叔,不是他这个国丈可以随意处决的,更何况吴应期的两个儿子并没有参与阴谋,他们与皇帝吴世璠是堂兄弟,郭的举动与谋反无异。郭有疑心,有野心,已彻底暴露无遗。郭的心狠手辣,让吴集团内部许多重要成员,感到不寒而栗。人心尽散,在这种状况下,在外部清军的重压下,郭的举动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 在湖南刚平定时,康熙十八年五月,大将军察尼曾派人前往云南招抚郭壮图。信中说:将军平西王“属半子”,大权在将军掌握,而雄才大略又足以左提右挚,如能密图归正,将首推第一功,裂土分茅以酬。除此之外察尼同时还给夏国相一封招降信。这两封信当时并没有发挥作用,因为当时的形势,并不足以影响这两人坚守的决心。这一点康熙帝自然也清楚,他命令章泰尽速进兵,不得推诿延迟。康熙二十年(1681年)正月,章泰起兵进发。 当章泰收复贵阳时,康熙帝下令,赖塔一路广西大军速由南宁出兵云南。康熙十九年十月下旬,赖塔奉命,率领大军从南宁出发,经田州(田阳)、泗城(凌云),抵西隆州(隆林各族自治县),于十一月十五日进入云南边境。吴将何继祖等聚兵万余,在离安笼所三十里,坚守石门坎隘口。此地高耸云天,羊肠石径,易守难攻。赖塔派都统贝勒希福、马奇等率前队清军先进攻,他与金光祖等诸将兵分两队,作为后继。次年(康熙二十年,1681年)正月一日,清军大败吴军,夺取了石门坎隘口,收复安笼所城,吴军总兵陈义魁等率众投降。 何继祖自石门坎败逃,至新城所,会合吴将詹养等,又聚兵两万余人据守黄草坝,并以大象迎战。二月二日,赖塔督率满汉清军发起攻击,从早上五六时战至午后二三时,终将吴军击败,夺取二十二营,俘获詹养、王有功及其部一千余人。赖塔率大军继续进军,从黄草坝开赴曲靖府,吴总兵尹士元、道员刘世忠等将吏,不战而降。清军攻占交水城,吴军大败而逃。 此后清军收复新城所、普安州。同时,穆占也收复了黔西、大定诸府州,俘虏了吴政权巡抚张维坚。为助军威,此人被直接斩于军前。 康熙二十年(1681年)二月十五日,章泰部在交水城,与赖塔所率广西清军会合。 会师之后,清军两大主力,自交水分路齐进,于二月十九日进至昆明郊区四十里外,在归化寺附近扎营。寺西北金马山,正北鹦鹉山,寺左右石虎岗、城北山,都成了清军的壁垒。 二十一日,郭壮图派将军胡国柄、刘起龙、黄明率马步军万余人出城三十里迎战,并带了五只大象上阵。清军,章泰部位列于左,赖塔军排于右,战斗自早晨一直打到中午,这回大象也不管用了,吴军被击败,清军追至昆明城下,击毙胡国柄、刘起龙等将官九人,俘获吴军六百余。 虽然清军兵临城下,但吴世璠毫无降意。他父亲与兄弟的结果告诉他,无论是战还是降,横竖都是个死。所以他铁了心紧闭城门,等待在四川的马宝、夏国相、胡国柱等赶来增援。 吴集团苦心经营昆明多年,此城城防坚固,防守严密,并非清军可以轻易攻取。赖塔与章泰便决定掘壕围城,他们选择靠近城的南坝、萨石街、走马街、双塔寺、得胜桥、重关等处,扼吭立营,连营数十里。章泰还广布檄文和康熙帝旨意,派遣官员招降吴军将士。不久,大理府的“定远大将军”、“东平公”张国柱、姚安府的“亲军车骑后将军”刘汉章、临安吴军总兵徐衷明、李玉彬、范应泰等,以及永昌等各镇吴将纷纷投降。接着,吴将韩天福率官兵献武定府降清。还有从四川逃回的“亲军铁骑左将军”杨洪德,将军赵玉、杨开运、高启隆、刘魁等一大批将官,均率部至清营投降。 康熙帝得知在四川的吴将马宝等回援云南,果断指示,严令将军佛尼勒、赵良栋等各统官军“速行蹑击”,使之不得至云南,就地全歼。如不遵此令,有失军机,将以贻误军情重处。 马宝部、胡国柱部回援云南后,驻永宁的吴将宋国辅部势单力薄,自感无力死守,遂向清军请降。清军于三月十五日进入永宁城。 到了四月,四川叛军基本被歼灭。谭洪刚病死,余众已瓦解>。康熙帝下令,调将军噶尔汉同总督哈占、将军赵良栋率部速进云南。赵良栋接到命令,亲统绿营兵自雅州出发,哈占也于五月十一日进兵。 五月,被吴三桂封为国公的马宝、将军巴养元等从遵义杀回云南,在楚雄扎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康熙帝向马宝发出招降的谕旨,称只要其“悔罪归诚,将尔从前抗拒之罪俱行赦免,仍论功叙录……”对此,马宝没有接受。章泰派都统希福率部进攻,乌木山一战,马宝全军覆没。仅带领一百多人,逃到姚安山中。没有出路的他,最终与巴养元于七月五日至姚安府向清军投降。与马宝、巴养元一起投降的还有将军赵国祚、郑旺、李继业、总兵郎应基等。 马宝的投降很有特点,这个人似乎并不怕死。到姚安府这天,他身穿“幅巾深衣”,坐在八人抬的轿上,招摇过市。对人说:“我不出,必使很多人受连累,我不惜一死,是为了救一方百姓。”脸上毫无惧色。他被从姚安送到楚雄。清提督桑格敬他是条汉子,特出城迎接。 和马宝比,康熙帝就算不得是英雄了。政治向来不是英雄玩的。他命令凌迟处死马宝,谕旨说:“逆贼马宝,所在抗拒大兵,今无地可遁,力穷势迫,始来投诚。殊属可恶!所犯情罪重大,断不可宥。大将军贝子章泰等,其执马宝,拨官兵严解来京。”九月末,马宝在北京被处以凌迟酷刑。受刑时,他不发一声,至疼痛难忍时,才哼哼几声。最后,刀至洞胸,才大叫一声而死。头被割下示众。 吴氏集团另一个重要人物胡国柱及属将王叙等,从姚安逃散后,进入鹤庆(属云南,今仍名)、丽江(属云南,今仍名)一带山中。赵良栋、哈占奉旨搜拿。都统希福、提督桑额率兵追捕。 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及其部下,被清军打散,他带少数亲兵,进入广南(广西境内)。清军大将军章泰、赖塔檄令土官侬朋与防守临安总兵官李国梁率兵追击。康熙二十年十一月初,在西板桥,将夏国相包围。夏国相放弃抵抗,领着将军王永清、黄福、李攀龙、杨松魁等,来到清营,各缴帅印、官印投降。李攀龙等被斩于军前,夏国相因为是吴三桂的女婿,地位特殊,所以送往京城正法。 胡国柱一行逃到云龙州(云南云龙南)青里屋,清军都统希福紧追不舍。胡国柱自感难以逃脱,询问幕客王愈扩,王说:“君侯不见落花吗?或缤纷于裀席之上,或狼藉于泥土之中……”精辟啊!话还没有说完,胡国柱已明其意。他感叹道“说得是,说得是!先生爱我,敢不受命。” 次日,他做好自裁准备。对家人说:“我位至大臣,死是应当的,我只担心清军找不到我,而迁怒于你们。”他命随从将自己的决定告诉部下,随后在屋中自缢。吴军统帅之一王绪与李匡为他发丧,祭奠尽哀。这两人随后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分发给部下,让他们各自逃生去。最后命人堆积木柴,底下放进火药,两人就这么坐在柴堆上,纵情饮酒。至酒酣,王绪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对随从说:“你快去,告诉我的两位如夫人,她们不必随我而去,还是赶紧逃生吧!”但随从回来却告诉他:“二位夫人已悬梁尽节了!”王绪慨然而叹:“可惜,我不能为她们立贞节碑,有负她们!”随即命人点火,一声巨响,两人化为灰烬。 在王绪与李匡自焚之后,将军王公良等率余部前往清营投降。 外援没有指望了,但吴世璠仍然坚守。他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虽有不祥的预感,但清军围城半年之久,却始终未能撼动昆明城,这似乎又让他有了某种希望。 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围城之苦,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清军不服水土,生病的越来越多,非战斗性减员一直在上升。后勤补给始终不理想,吃不饱,军饷也欠了好些日子。 康熙二十年(1681年)九月十六日,康熙帝向围城的将士发布命令:“云南省城围困已久,若不速为克取,未免劳敝兵民,靡费粮饷。今逆贼外援已绝,株守孤城,穷迫已极。”若继续“迁延时日,待贼食尽,恐粮饷渐至于虚糜,兵丁亦苦于疾病”。他要求章泰、赖塔等“速行攻取云南省城”。特别提醒:清军中有不少是投诚的原吴军将吏士卒,可以让他们攻城建功,以赎前罪。 昆明被围了半年,城里的粮食也较为紧张,却没人饿死,所以才能死扛着不投降。其秘密就在于,此番围城并不严密。清军离城四十里安营远驻,一面临昆明湖,一面倚山。奇怪的是,可以为昆明城运送补给的昆明湖,南北百里,竟然都没有封锁。这并非清军大意疏忽,而是因为驻守这一带的安宁、晋宁、昆阳、呈贡四州县的清军,原本大都是吴三桂的旧部,他们中不少人的亲属都在昆明城内,自然不能看着困在城内的亲属忍饥挨饿。但这个不能说的秘密,最终被清军统帅部发现,他们撤换了驻守昆明湖一带的吴军旧部,改派八旗兵驻守,自此城内断了补给。 九月,赵良栋平定四川的叛乱后,率部渡过金沙江,经武定、绵竹,抵昆明,与章泰、赖塔两路大军会师。赵良栋力主断昆明水道,从速攻取。他命人在昆明池内置“横筏施楼橹”大船,设置水军,往来巡逻。到了十月,昆明城内已近断粮。赵良栋决定速攻,他说:“我等大军连营四布,不就近速战,等到日久,米粮不继,满兵无妨,绿旗兵何以存立?”这话道破了一个明规则下的潜规则,同样是为朝廷卖命,满洲八旗军的待遇却远远好于汉人的绿营兵,凡粮饷都优先满足满洲兵的需要。绿营兵待遇差不说,还得伺候这帮大爷,为他们做杂役什么的。所以攻城之事,拖得越久,绿营兵就越苦。不过章泰却不管这些,他还想,再等一等,等昆明城里的人都饿得站不起来了,他就可率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他说:“皇上豢养的满洲兵,岂可轻进,委之于敌人?你的军队远道而来,也应休养一段时间,怎能让他们再受伤损!” 赵良栋见说不动章泰,便自率所部发动进攻。力战之后,夺取了土桥、新桥,至得胜桥,直抵昆明城下。见取得胜利,章泰又想抢功,他说:“你部已过度劳累,应先撤回,可叫总督蔡毓荣率兵据守。”赵良栋回绝说:“我兵死战所得之地,怎能交给他人看守!”章泰理亏,只得于十月八日,下令各军进兵,直至城下,围困数重。 即便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吴世璠都没有坐以待毙,这点很有他爷爷的风骨。他派军出城迎战,在归化寺附近激战多时,杀伤大量清军,但未能挡住清军。赖塔部进至银锭山,蔡毓荣夺重重关与太平桥,赵良栋、穆占、巡抚王继文夺玉皇阁。这三路大军,连续猛攻数日。 章泰在发起军事攻势时,仍然没有忘记开展政治攻势。清军从城下射出一封封招降书,眼见着弹尽粮绝,一些吴军将领开始动摇,准备献城求生。十月二十二日,吴将余从龙、吴成鳌悄悄出城投降,将城防图献给了清军统帅。章泰等人询问城内情况,降将如数供之。清军统帅信心大增,知昆明城已指日可破。章泰密派余从龙进城招抚。 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月二十八日,吴将线国安、吴国柱、吴世吉,原任都统何进忠、林天擎等密谋,准备发动兵变,拿了吴世璠、郭壮图,献给清军,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当这些人率兵冲入皇宫时,吴世璠没有任何胆怯之色,大骂:“狗贼!乱臣贼子!”虽然只面对吴世璠这孤家寡人,这些将领竟无一人敢上前,满脸愧疚之色。吴世璠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些人手中的刀剑,举刀自刎,死时方才十六岁。他的皇后郭氏投环自缢而亡,宫中从死的达百余人。兵变部队又闯入郭壮图家,杀死其心腹郭得胜。郭与儿子郭宗汾皆自刎而死。兵变部队继而抓了大学土方光琛及其子方学潜、侄子方学范,控制了全城。 次日,二十九日,兵变将领打开昆明城门,向清军投降。 十月三十日,穆占、马齐受章泰之命,率部进入昆明城,其余各部人马分守各城门。共收降吴世璠所属大小将吏五千余人、兵士三万余,缴获大金印十四颗、小金印七颗、银印九十二颗、金策八件。 清军受降后,如一群野兽四处劫掠,昆明城犹如陷入地狱。蔡毓荣霸占了吴三桂的爱妾“八面观音”,而穆占则夺了吴三桂的另一爱妾“四面观音”。 进城后,章泰、蔡毓荣、哈占、赵良栋等主要统帅商议,如何处理吴集团中的重要成员。最终决议:没收吴世璠家产,把他首级割下,传送京师示众。将“首谋(叛清)献计”的方光琛和他的儿子方学潜、侄子方学范,在军前凌迟处死。 这些人还制定了所谓处置“逆藩”人员条例:凡助贼肆恶、事迫投降的高启隆、张国柱、巴养元、郑旺、李继业等人皆处斩,妻女财产没收入官。将王永清、江义等人凌迟处藏书网死,他们的亲属一律处斩。 活人不放过,死人也难清静。清军入城后,便一直在搜寻吴三桂的灵柩,准备戮尸示众。但多日下来,却一直没有下落。拷打吴三桂身边昔日的随从,虽打死了许多人,却仍然没得到任何线索,倒不是他们骨头硬,估计是确实不知道。其实早在昆明城被围之时,吴世璠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将吴三桂的灵柩秘密藏在了一个稳妥之处,知道此事的人,随后都人间蒸发,此秘密之处就只有吴世璠自己知道。而现在他已死,清军不得要领,只得根据自己的推测,在可能的地方乱挖一气。起获了多座坟墓,但都不是吴三桂的。 不过后来吴三桂的一个侄子供出:吴三桂的遗体已焚化,骨灰匣藏在安福园石桥水底戽水。清军照此挖掘,果然找到一骨灰匣。然后将吴世璠的头与吴三桂的骨灰一并送到京师。其实这事很是蹊跷,吴世璠那么小心,就是不想让清军得到祖父的遗骨。他自然能想到家中子弟,若不幸落入清军之手,酷刑之下,什么都会招出来,所以这个藏骨灰匣之处,必是他有意透露,为的是掩饰真正的地方。他们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爷爷,也是为了家人少受点罪。当然客观上,也帮了那些清军将领,让他们得以交差。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正月十九日,康熙帝下旨:“逆贼吴三桂骸骨分发各省,吴世璠首级交与刑部悬挂示众。”另将已押送京师的夏国相凌迟处死,巴养元等五人斩首示众。 康熙帝大概也会疑惑,清军起获的遗骨是否真是老对手吴三桂的。但人死了,烧成灰都一样。只要让普天之下,知道吴贼不堪的下场就行。真与假将是永远的谜团,谜团不重要,重要的是清廷对天下有了交代。他们是彻底的胜利者,造反者绝没有好下场。 彻底消灭了吴三桂政治集团,这在当时被视为清廷的特大盛事。京内外百官纷纷上表庆贺,行贺礼。康熙帝在康熙二十年(1681年)十二月二十日,“颁诏天下”,以庆祝胜利,及显示自己的骄傲与自豪。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也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帝王的胜利,仅仅只属于帝王,对后人而言,均只是历史长河中,浪花一两朵罢了。 第三十四章 影帝翻脸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坏蛋也起码得有三个帮,这个帮自然是帮凶。在康熙皇帝眼里,吴三桂以及即位的吴世璠虽然死了,但事情不能就这么算完。领头的自然是罪大恶极,可是没有那么一大批帮凶,他也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啊! 康熙帝不仅仅是皇帝,还是一位出色的影帝。他精彩的表演,为他赢得这场战争加分不少。战争期间,为了分化、瓦解和孤立吴三桂,康熙帝百般怀柔,百般宽大。吴三桂手下的那帮兄弟们,不管有多大的“罪”,不管你反了又降,降了又反,反反复复多少次,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康熙帝都只当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你重新站回清廷这边,就仍当你是“好孩子”。康熙帝不止一次地表示:“朕决不食言,可昭之日月。”这些承诺,他并不仅仅是说说,而是统统白纸黑字,载入诏书之中。出来造反的,都不是“嫩货”,可谓个个老江湖。可就是这些老江湖,大多偏偏看不出年轻的康熙帝,竟是位手段辣狠的老千。要说这位老千,手段也并不高明。无非就是唱唱高调,说说好话,开出许多空头支票。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道理谁都知道,可为什么,当代社会,拙劣的电话诈骗,网络诈骗,能“麻翻”那么人?原因无外乎,这些骗术点中了人心的弱点——贪。当一个诱惑从天而降,人的潜意识便不由自主地排斥应有的怀疑,他们渴望,渴望这个诱惑是真实存在的,人们不愿意相信,那仅是个泡沫,不忍心把它亲手捏碎。那吴三桂的兄弟们贪的是什么呢?是荣华富贵,是功名利禄。康熙帝的谎言是那么美丽而又感性,比小S更具诱惑。参与三藩之乱,原本就是一场赌,可是赌徒输不起,愿赌却不愿服输。输便意味着死,多么可怕的噩梦。生活本应是那么美好,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应有尽有,可一转眼,发现结局却是黄粱一梦。 但康熙帝却给你编织了一个美丽的神话,你不但可以活下去,甚至还可以继续拥有原来的一切。输不起的赌徒,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吗?不,他们拒绝不了,他们更愿意相信美丽的谎言,因为至少,它看上去很美,而现实却是残酷得让人不敢想。二战美军名将巴顿并不了解中国历史,但他却一语命中生与死的真谛——只有不怕死的人才配活着。是的,说得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那些相信神话的人不是军人,他们只是赌徒,他们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像军人一样有尊严地死去。 康熙要大开杀戒了,君无戏言,他不能自食其言,不能让天下看到他自扇耳光。所以他继续表演,只不过换了一张脸。他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他仍然是那个宽宏大量的君主,他赦免过的罪,绝不会再重新追究,就像他说的那样,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是万能的康熙帝,又发现了新的罪行。他很为难,只能痛下杀手。这怪不得他,只能怪那些人咎由自取。 跟随吴三桂起兵的人中,最有资历,最大牌的莫过于靖南王耿精忠了。他在福建起兵,给吴三桂以军事及政治上的巨大支持。康熙十五年,他投身于美丽的泡沫中,降清。康熙帝没有治他的罪,还恢复其靖南王爵,他的属下官职照旧。他感动地主动要求随大军征剿台湾,并在收复福建沿海的泉州、漳州后,驻守潮州。次年(康熙十六年)四月,为了进一步表达自己的忠心,他把自己的儿子耿显祚送入京师侍奉皇帝,实则是做人质。 不过很遗憾,十一月,他藩下参领徐鸿弼、佐领刘延庆、护卫吕应晹、典仪陈良栋、护军苏云会等人联名向兵部揭发其“归顺后尚蓄逆谋”的罪行五款:(一)违背康亲王杰书之命,不全部供出“奸党”人员;(二)暗中勾结“海贼”(指台湾郑氏),互通音讯;(三)曾与叛将刘进忠“执手耳语”,说“乞降非所愿”;(四)暗令心腹储藏铅药,等待“异日取用”;(五)遣散旧兵归农,令他们各携武器走,不准留给征剿的清军。尤其是在投诚前杀死范承谟以灭口,足见其罪重大。 此时耿精忠的弟弟耿昭忠正在福州,得知此事后,为求自保,也以同样理由举报自己的兄长。 康熙帝演技高超,知道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隐忍。此时吴三桂集团还未剿灭,还不能对耿等人下手,所以他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最重要的是,他的泡泡还在等着更多的人一起来玩,所以他绝不能让别人看到那个泡泡爆了。他必须要稳住,那些有心降,但又怕秋后算账的那批人。 康熙十七年秋,皇帝给康亲王杰书发起一道密旨,说明不削耿精忠的王爵,是为了稳住他及其藩下之众。现在如下令让他进京,怕他生疑,变生意外。皇帝授意康亲王可暗示耿精忠,让.他自己主动提出进京陛见。这样做,不仅耿本人,同时其部属也不会生疑。康熙帝估计的很准,耿精忠果然于康熙十九年三月上疏,请求入京觐见。康熙帝批准,命马九玉为福州将军,接管靖南王藩下部队。耿精忠到京不久,其弟耿阳忠、耿聚忠为自保,联名揭发其叛逆罪行。 此时正当时,康熙帝不再手软,耿精忠一案交由法司进行审问。耿极力辩解,自陈他“归顺后,绝无叛志”。这并非狡辩,而是实情。但黑与白全在皇帝一人之手,在其授意下,法司将他定成叛逆罪,议决严处:应革去王爵,与其子耿显祚及心腹曾养性等人俱应凌迟处死,家产籍没。康熙没有立即批复,因为他想把所有逆党要犯捉拿到京时,一并“核议”。耿精忠暂时被看押起来,老虎入了笼,随时可以拔虎牙。 耿精忠的亲属都归旗,旧部在浙、闽当官的都还京,马九玉被解除职务归本旗。耿藩的势力就此彻底瓦解。 耿的归宿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另一位藩王尚之信。康熙十九年三月,他的护卫张永祥、张士选也赴京举报其“谋叛事”。康熙帝命刑部侍郎宜昌阿等人,以巡视海疆的名义前往广东,调查尚之信的罪状。同时带张永祥、张士选同回广东,秘密询问总督金光祖。都督王国栋、尚之信的弟弟副都统尚之璋等人,也一并参与了揭发。有意思的是,揭发尚之信的还有他父亲的两位夫人舒氏、胡氏。大概她们认为是尚之信害死了自己的老公,让自己当了寡妇吧。此时,尚之信还在广西平叛,他要求撤回广州。康熙帝指示,宜昌阿等抵广州后,可详察具体情况,如应撤还,即报告说广州“不可无尚之信”,可以将他一人调还广州。嘱宜昌阿不要过多株连,如发生意外,可“酌便行事”。宜昌阿等钦差按上述旨意,离京南下。他们到了广州后,发现城内无满兵,便在半夜密调赖塔部满兵二千入广州,以防意外。 尚之信因为自觉三藩之乱,自己罪责其实并不大,并且重回清廷后,也是忠心耿耿,所以并没想到朝廷会对他动手。为了平叛广西,他提议会同镇南将军舒恕所部从贵县(广西贵县)、他同总督、提督由浔州(桂平)水陆进取武宣(广西武宣)。康熙帝批准了他的计划。尚之信很快夺取了武宣。 宜昌阿与王国栋等密谋,密令总督金光祖、提督折尔肯、总兵官班际盛、副都统金榜选等赴武宣逮捕尚之信。当尚之信听完金光祖宣读圣旨后,很是吃惊,但没有丝毫反抗,对拘捕很是配合。 尚之信被抓,其藩下都统王国栋为了捞一把,擅自行动,查封王府库藏,恣取资财,肆行无忌。藩下长史李天植等很鄙视这种落井下石之举,大斥此人:“你陷身旗奴,要不是先王(指尚可喜)赏识,破格提拔,岂能有今天?如今你既不替公(尚之信)辩白冤屈,又不遵旨将公送入京师听候勘问,却如此恣意妄为,是将图谋不轨。”随即将王国栋乱刀砍死。王国栋刚死,暗中监视尚之信的赖塔趁机动手,将尚之孝、李天植等一并逮捕。 李天植在审讯中敢做担当,坚称此事系自己一人所为,与尚之信等无关。但案件的性质,康熙帝早已定好调。最后判决:“同谋者”尚可喜之妻舒氏、胡氏从宽免死,并免家产籍没。尚之孝、尚之璋、尚之隆等都从宽,革职枷责。尚之信不忠不孝,罪大恶极,法应立斩,姑念曾授亲王,从宽赐死。其余如李天植、尚之信弟尚之孝等都按律就地正法。 闰八月十七日,钦差奉命至广州,向尚之信宣读圣旨后,赐一条帛,令其自尽。上午七时许,尚之信气绝身亡,葬于广州城西报资寺后山下。他的弟弟尚之孝、长史李天植等人被押赴刑场斩首。尚之信等人的妻子都籍没入官。康熙又指示,尚之信所有资财,用来充作军饷。 尚之信死后,其平南王藩亦随之撤去。他所属的部队被编为十五佐领,划入“上三旗”(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驻守广东。还有三总兵标下官兵,裁去一部,其余留下镇守广州。康熙二十年冬,又将其属下旗员,撤还京师,另行安插。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正月十九日,康熙帝和他的议政王大臣们,讨论对耿精忠及其心腹的处置。议政王大臣们先拟了一个意见:将耿精忠,包括他的儿子在内,共十人凌迟处死,同党黄国瑞等十九人斩首。 康熙帝表示:“耿精忠身造罪孽,应当极刑。其子等都处以凌迟,亦有可怜悯之处,可否改为斩首?” 大学士明珠说:“耿精忠之罪,较尚之信尤为重大。尚之信不过纵酒行凶,口出妄言,耿精忠负恩谋反,且与安亲王书内,多有狂悖之语,甚为可恶。” 康熙帝没有立即下决定,而是着议政王大臣,会同九卿、詹事、科道,各部门官员共议。 二十日,议政王等大臣商量后表示:按康熙帝的意思办,最为妥当。具体如下: 革去耿精忠王爵,凌迟处死,其子耿显祚革去散佚大臣,处斩,部属徐文耀、王世瑜、白显中、江元勋、曾养性、王振帮、蒋得、刘进忠等均凌迟处死,黄国瑞、林芳孙、廖廷云、李似桂、夏季旺、吕应斗、武灏、司定猷、沈伟、郭景汾、罗万里、祖弘勋、陈仪、陈斌、吕八斩首。 耿精忠、刘进忠两人在处决后,被割下首级示众。 耿藩、尚藩死得窝囊。论名气与实力,紧随其后的要算王辅臣了。 这是一条汉子,他并没有什么野心,叛清实属偶然与无奈。他虽是个粗人,但却看得明白,对于自己的归宿没抱任何幻想。可谓死得响当当,从容而又壮烈。 当康熙二十年七月,清军正围困昆明时,康熙帝下诏,令他随经略图海进京“陛见”。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命人从库中取出银两,分成许多份,每份都写上部下姓名。剩下二万两,放在库中,封上印条,留下账簿一册,记载银两、杂物等项及数目,其余旧账全部烧掉。然后召集诸部属,他说:“你们随我很久,东西南北奔走,犯霜露,冒矢石,受了很多苦,现在我即将跟你们分别,你们都远走高飞吧!愿归田的归田,愿入伍的,速投别的军镇,谁也不要说曾在我这里待过。我之所以留了二万两银子,是因为朝廷必是知道我有些积蓄的,若一文不剩,朝廷必追查,以致牵连于你们,故我如此安排。” 在自己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时候,还能如此细心体贴地为部下着想,部下们无不感动痛哭。在大部分下属都离开后,仍有数十人不愿离去。王辅臣见苦劝无用,便不再提这事。他们日夜饮酒,八月二十九日,他照旧同属下饮酒。饮到半夜,王辅臣突然摔掉酒杯说道:“我起身行伍,受朝廷大恩,富贵已极,前迫于众人,做了不义事,又做不成,今虽反正,但朝廷蓄怒已深,岂肯饶我!大丈夫与其骈首僇于刑场,何如自己死去!可用刀自刎、自绳自缢、用药毒死,都会留下痕迹,将连累经略图海,还连累总督、巡抚和你们。我已想好,待我喝得极醉,不省人事,你们捆住我手脚,用一张纸蒙着我的脸,再用冷水噀之便立死,跟病死的完全一样。你们就以‘痰厥暴死’报告,可保无事。”属下跪在他面前,苦劝。王辅臣表示,如他们不从,就拔剑自刎。属下这才同意,依其法行事。到天亮时,就以“厥死”上报。朝廷的眼线最终还是知其真正死因,康熙帝考虑再三,觉得他这样死法也好,对他,对朝廷都有利,便没有再追究。 清廷放过死人王辅臣一马,但对他的遗属,却没有宽容,令停其世袭之职。他的儿子王继贞在父亲归降后,不仅官复原职,还被提拔为太仆寺卿,这时也被罢官,其家属归旗。 祖泽清,是明末辽东明将祖大寿第四子,他在广东高州响应吴三桂起兵。康熙十六年“归正”,次年又叛。尚之信奉命率部迎击,曾一夜驰行一百八十里抵高州。祖泽清携家口遁入山中。十八年四月,康熙帝明示:凡从属吴三桂叛的各处大小官员,不管出于何种情况,只要归降一概宽免。唯祖泽清父子受国家厚养,前叛时以为出于不得已,而降后复叛,可知他们父子“甘心从逆”,情罪重大,国法难容,不许招抚,亦不许其投诚,务令各路大军搜山擒获。 康熙帝这会儿不演戏了,显出自己的真性情? 非也!表示出宽宏仁慈是演戏,表现出疾恶如仇藏书网同样是演戏。不同时期,不同场合,表现不同的东西,那是好演员的基本功。形势变了,康熙帝需要表现出杀伐决断,大义凛然。有了这杀伐决断,大义凛然,他先前的宽宏仁慈,那才叫宽宏仁慈。如果没有这杀伐决断,大义凛然,那只能叫无能与懦弱。平了三藩,他康熙还要做老大,混很多年,你叫他面子往哪儿搁?玩政治的无常性,一会儿鸽派,一会儿鹰派,说到底既不是鸽子也不是老鹰,而是真龙天子。现在知道皇帝是个嘛玩意儿了吧? 到了八月,祖泽清和他的儿子祖良梗等被清军搜出,押送京师。康熙十九年二月,父子都被凌迟处死,他几个儿子的家口也都被籍没为奴。 从康熙二十年年底攻下昆明后,至次年康熙二十一年五月,康熙帝逐批处决了吴三桂属下已投降的将吏,他们是:原任贵州提督李本琛,以“从逆”论处,判磔刑。他的孙子李象乾、李象坤和民籍亲弟之子李济善、李济民一律处斩。 吴三桂任命的将军王公良、王仲礼、巡抚吴谠、侍郎刘国祥、太仆寺卿肖应秀、员外郎刘之延等,即行处斩。原任清镇远副将、被吴三桂封为将军、镇远伯江义,以“情罪甚重”凌迟处死。以上被处死者的首级皆“悬示”。他们各自的十六岁以上的儿子一并处斩,家产籍没,其妻及未成年之子,查交内务府,其余一般人员可分发山东、河南、湖广、江西安插。 胡国柱、王绪、李匡已自缢、自焚死,他们的家属投降。康熙帝以胡国柱三人情罪重大,伊等子弟法难宽宥,悉行处斩,妻女、家口、财物籍没,送交内务府。 彭时亨、谭天秘先叛于四川,后投诚,复叛,情急归降,以罪恶重大,即凌迟正法,割首级示众。 按照康熙帝的旨意:凡逆属旧人,及副将以上,悉令进京。参将以下,分插四省(河南、湖广、江西、山东)。又补充规定:其云南或别省后投靠到藩下的,释放为民。吴三桂属下,副将以上的将官多达千名以上。而“逆属旧人”,是指吴三桂镇守东北时期,或入关为清廷打天下时期,投靠跟随他的那批人。这批人跟随吴三桂时间长,也较为忠心,所以对这些人,朝廷要格外予以警惕监管。 除了官员将领,清廷对吴三桂属下各行各业的技术人员也不放心。认为他们虽未直接领兵打仗,但他们的工作同样是为吴三桂效力。并且这些能工巧匠,留在地方,未免浪费,所以将他们全部迁移北京,为朝廷及皇家服务。 从以上事例,大家应该可以料到,被调往京城的原吴三桂属下副将以上的将领,结局应该是怎样的。他们没有被安排旅游,也没有被安排学习,最后统统人间蒸发。 对于吴三桂原来的属下,无论官职大小,甚至没有官职,也许死是一种更好的结局,一了百了。而活着却是生不如死,一辈子都是贱民,子子孙孙都是如此。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直至清末辛亥革命的炮声响起,铐在他们身上几百年的枷锁才被击碎。 笔者的话 虽然当时还没有现代国家的概念,虽然统治阶层制定的价值观可笑而自私,但当吴三桂背叛了大明皇朝,留给他的 4fbf." >便是千古骂名。 虽然明已亡,吴三桂无旧主可效,虽然李自成是用着汉人名的党项人,虽然南明政权烂泥扶不上墙。几百年过去了,因吴三桂的多次跳槽,人们依然坚定而执着地认为,他是天生脑后长反骨的三姓家奴,更可恶的是,他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汉奸。 笔者不想为吴三桂声辩,也不想为吴三桂摘“帽”,很显然,这将是一场灾难。 我只是想与大家一同思考,在历史中,尤其是纷乱的转折时期,有实力,有机会,如吴三桂之流,他们效忠的究竟应该是什么?各位若有这样的实力和机遇,又会如何处之? 什么样的国民铸就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国家塑造什么样的国民。 先有鸡生蛋,还是先有蛋生鸡。看似简单,却是永远解不开的社会学之哥德巴赫猜想。 令人烦恼的是,究竟该审判他,还是让他发表演讲呢? 明朝你为何要腐败?满族人为何不待在你的家乡?历史不可以假设,也无法假设。 吴三桂没有选择,也不可以选择。 名号改了,实质没有变,封建皇朝一如既往,无论它叫阿明,还是叫阿清。 但我们却决不能再做阿Q。 历史很有趣,历史越来越娱乐化,看.历史如同看明星演唱会,你方唱罢我登场,看的是一个热闹,看的是一个闹腾。 但喧嚣之后,却是更多无名的空洞与哀愁。 历史是一面镜子,放在当代,映射的是从前,照耀的却是未来。千万不要让它变成哈哈镜,虽有趣,却有害。 历史是一团麻,太多的帝王将相,太多的军阀强人,但缔造它的草根,却始终缺席它的盛宴。 明朝皇帝、清朝皇帝、吴三桂,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极其幼稚的问题! 鲁迅先生说,对于中国历史,我只读出两个字:吃人!是啊,吃人,藏书网连骨头都没有吐出来。 吴三桂究竟如何定性?为何一定要定性? 为了显示我们道德上的优越感?我们应该有道德,但道德不是用来批判古人的。而是用来要求我们自己的。 吴三桂是可悲的,也是可怜的。 他看似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从为人打工,到自己当皇帝。直到去世,他缔造的政权都存在着。他是以皇帝的身份去的天堂或是地狱。 若老天再借他五十年,也许他会改变历史。但老天没有,他很公平,没有借吴三桂五十年,也没有借康熙五百年。这五十年与五百年对草民来说,都是无意义的。 吴三桂是成功的,作为实力相对较小的一方,在乱世中,他始终牢牢把握着自己的命运,将四两拨千斤用到了极致。 操弄历史大盘,独领风骚若干年,浮华过后一切归于尘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是我们习惯性的选择失忆? 选择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几百年前,即使吴三桂这样的历史强人,也只能随波逐流。若说他是强者,仅是因他抢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救生圈。 别了康熙,别了吴三桂。 只愿历史不再回头,天佑中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