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晋殇》 第一章黑云压京城 春涧一别秋水远,开花沟壑,落花沟壑。 御沟流月去无声,爱有几多,恨有几多。 红衣脱尽芳心苦,豪门如何,寒门如何。 唯有无情西江水,暮泛其波,朝泛其波! “嘘”一个少年指着七八丈开外的一棵老槐树,身后的弟弟睁大眼睛,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你看,树根旁的枯草中,它趴在那,一动不动,很警惕。” “哦,对对对!大哥,你赶紧的,别让它跑了。”弟弟连声催促,看到它,就想起了灶间的火炉子,这要是一烤,焦黄焦黄的,再撒点盐巴,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解馋。 “嗖”一块小石子迅疾出手,就在猎物撒蹄准备逃命时,已经被准确的击中了,挣扎一会就蹬腿玩完。 初冬时节,洛阳南郊的一处荒野上,兄弟俩背着父母出来打点野味。囊无寸帛瓶无粟,忍寒犹可忍饥难,家里的存粮眼看就要告罄,饿肚子的滋味对少年来说,实在不好受。兵荒马乱的,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大哥,你真神了,百发百中,爹娘看见了,还不知乐成什么样子!”弟弟惊羡道,目光中露出崇敬之色。 少年名叫桓温,父亲原来也是洛阳城的一名官宦,日子原本还算不错,可是几年前,皇帝被胡虏抓走后残忍的杀害了。朝廷没了,洛阳城也被胡人攻陷,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天下大乱。父亲没了官职,失去了生活来源,还要面临胡人的搜捕,只好变卖了房舍,携妻带儿躲到南郊的一处茅舍度日,深居简出,朝不保夕。 桓温迈步来到槐树根下,发现了那只猎物,是一只成年的野兔子,已经断了气。 “唉!百姓缺衣少食,兔子也瘦成这样,将就吧,好歹够家人省一顿粮食的。”刚弯腰去捡,忽然感觉到地皮在微颤,枯草也跟着轻轻跳动。 “弟弟,快趴下!”桓温一边喊,一边爬上槐树,动作迅疾,像猿猴一样。“噌噌噌”片刻工夫,已经爬到了第二根树杈上,攀着树枝,放眼远眺。 果然,南面五里开外,两队黑压压的骑兵来回驰骋。一队骑兵围住一辆马车,不分男女老幼挥刀就砍,杀死了南逃的一家人还不算,又把马车给点燃了。另一队骑兵则四散而开,向不同的方向搜去。 这样的场景,近两年常有发生。“该死的胡人,遭天杀的!”桓温咒骂了一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下了树,捡起野兔,拉着弟弟就赶往家里。“胡人来了,咱们快点告诉爹,把马车藏起来。唉!今年又走不成了,看来只能等明年开春再想办法……”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芜湖江面上,也在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枯水季节,江面低窄,水波不兴,江水不理会世道的沧桑和人间的离合,在黑幕的笼罩下,默默的缓缓的流淌。岸边的枯枝上,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寒鸦的啼鸣,更平添了几许萧索,几分悲怆。 满江烟水苍茫,此时,一团黑影离开低迷的疏柳,慢慢的向江心移动,哗啦哗啦的划水声,惊散了暮鸦,遮住了一钩凉月。 “艄公,你轻点划,别弄出声响。” “好嘞,客官!”老爷吩咐完船家,又呵斥自己的管家。“把马灯灭了,别让人瞧见。” “老爷,看把你吓得,这深更半夜的,哪有人嘛!” “噗”一声,管家嘴上争辩,还是吹灭了灯火。 不一会,灯又亮了,扁舟中的老爷怒道:“怎么回事?” “老爷,奴才已经灭了灯,再说,咱这点灯光比萤火也强不了多少,哪有这么亮?” “哎呀,糟了!”老爷知道事情坏了,话音刚落,扁舟的前面,出现了一条大船,堵住了去路。 “停船!船上什么人,速速出来,接受搜检。” 大船上的军士扔下挠钩,把扁舟抓住,拖向大船。紧接着,两名军士跳上扁舟,拔出刀,如狼似虎。 “本官奉旨进京,尔等何人,何故阻拦,就不怕天子威严吗?”扁舟中的老爷出了舱房,递上名帖。 一名军士骂道:“什么鸟旨意,在我家大将军面前就是狗屁!钱参军,你看!”军士把名帖递给船舷上的领头人。 “哈哈!大将军果然料事如神,今晚又逮住一条大鱼!原来是温峤大人,跟我们走吧。” “你们是大将军王敦的麾下?” “还是温大人见多识广,没错,大晋朝廷只有一个大将军,舍他其谁!在下乃荆州大将军府参军钱凤,奉大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带走!” “慢着,你们不在荆州,为何跑到千里之外的下游芜湖?”温峤质问道。 “哼哼!问得好,因为芜湖距离京师建康很近,朝廷听说下了什么狗屁旨意,到洛阳长安一带延揽故都贤才俊杰,所以大将军才派人在此恭候。我家大将军爱才心切,到京师效力还不如到荆州任职。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温大人别问那么多了,江风阴冷,别冻着。” 温峤傻了,争辩也没有用,只能跟着走。就是没想到,自己已经够小心谨慎了。雇了扁舟,灭了灯火,选择在夜半时渡江,而且没有在江面最为狭窄的采石矶登陆,结果还是被截住了。估计,像他这样遭遇的肯定大有人在,这王敦真是诡计多端,皇帝下诏招募俊贤,他却半路邀击,捡了大便宜。 天下大乱后,北方很多遗民不愿遭受异族统治,不愿在胡虏铁蹄之下**,纷纷选择了南逃,回到大晋的怀抱,当然也包括自己这样颇有名声的官宦。在北方,胡人派出骑兵,只要碰到南逃的大晋遗民,一概格杀。而在南方,王敦又拦下一道网罗,看来朝廷所获寥寥。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温峤被单独看押在船舱里,望着窗外无边的暗夜,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洞和湍急的漩涡,大船随时会被无情的吞噬。他陷入了沉思,发出了悲凉的感慨。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雄才大略的曹操估计做梦也没有想到,曹魏代汉的这一出很快就被自己的权臣司马懿学会,自己死后仅仅四十五年,司马家如法炮制,仍然以禅位的方式上演了晋室代魏的笑话。 司马懿的孙子史称晋武帝,登基伊始,励精图治,但灭了东吴之后,性情大变,仅后宫就有嫔妃万人。驾崩后,竟将几代先人创下的基业交给了智力低下的儿子晋惠帝,也就是史上传为千古笑谈的“何不食肉糜”的那一位。这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娶了貌丑、心黑、性淫的皇后贾南风,最终导致了八王之乱,将大晋的大好河山葬送给了北方的胡人。 后来,司马宗室的一个远支在幕僚王导的帮助下偷偷南渡建康,依靠长江天险,承制改元,即皇帝位,史称东晋,是为元帝,定都建康。为感念王家拥戴之功,司马睿登基当日,携王导之手,要一起登上御座,共掌天下。王导以君臣之礼,坚决辞让。此后,“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便在大晋流传开来。 王导任司徒,执掌朝廷政事。堂兄王敦任大将军,手握数万雄兵,琅琊王氏顺理成章,跻身大晋第一衣冠门族。历史向来如此,当将权和相权膨胀时,就会威逼到皇权。司马睿如鲠在喉,开始起用心腹,意图压制王家,收回权柄,王家当然不肯就范。 夜色越来越深,江面越来越安静,舟中囚人的心更空了。 温峤清晰的记得,两年前,手握重兵脾气暴躁的王敦,悍然从荆州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攻入京师,除掉了对手。原本还想一举夺了司马家的江山,但被堂弟王导阻止。王敦退兵后不久,司马睿也忧惧而死。 太子司马绍登基,即当今的明帝,深感王家势力太大,尤其是听闻王敦回到荆州后,仍然在积蓄力量,而且大放厥词,嚣张至极,大有一言不合之下便再度起兵的苗头。王家尾大不掉,明帝下旨延揽故都贤才,充实朝廷力量,还在苦苦思索着良策! 曹操和司马懿何其相似,通过战争掌握了兵权,通过杀戮控制了朝堂,自己始终以前朝老臣自居,却让子孙行了禅代之举。 东晋又将上演怎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得从一次豪门夜宴开始说起…… 第二章乌衣鸿门宴 公元324年,东晋明帝太宁二年初春,春寒料峭,二更时分,一场豪门夜宴,在乌衣巷王氏府邸拉开了帷幕! 这场夜宴,事关大晋安危,事关江山易帜。与宴者来头不小,非富即贵,非奸则雄,非谋臣则猛将。他们风云际会,被逼到了这场鸿门宴上。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王敦面前,他们能否活着离开,还是个未知数。 夜宴的主人乃是王敦,时任大将军,荆州刺史,麾下雄兵八万,朝廷诸将无人可堪比肩,且资历最老,出身最为显赫。然而,他反状已具,怀揣不臣之心! 宴席豪奢无比,碧翠釜中盛放着驼峰,水精盘里陈列着素鳞。宾客手持犀牛角制成的筷箸,精挑细拣,慢慢品尝着珍馐美味。厨膳房内,十几位大厨鸾刀缕切,忙碌不止。 王敦新纳的两位宠妾朱唇丹脸,展起了莺喉,浅斟低唱。左一个天生丽质,头上插着翠微盍叶,下垂至鬓唇。右一个年轻貌美,身着绣罗衣裳,金丝线绣着蹙金孔雀的图案。 娇娘轻歌曼舞,弦管声声,丝竹尽当时之选。厨者鱼贯而入,燕鲍鱼翅,庖膳穷水陆之珍。 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席间觥筹交错,不时爆发出赞颂声和喝彩声。十几位衣着光鲜,姿色绝伦的美人轮番上前斟酒劝酒,宾客们张开大口,一饮而尽。意乱情迷,方觉得酒美人更美,恨不得把眼前娇嫩欲滴的美人也一口吞下。 温峤却枯坐宴席上,既不发言,也不饮酒,令王敦很恼火。宴席上,王敦和参军钱凤在观察着每一位宾客,能畅饮美人敬酒的,说明可以拉拢,反之,则不愿附逆,将来必是仇人。钱凤献计,对不愿归顺的,要不就软禁起来,要不就索性一杀了之。 对温峤,王敦还不敢冒昧下手。温峤有勇有谋,在北方声名远扬,很有号召力,旧部忠勇而善战。然而此次奉旨回京,明帝一定会大加重用,恐怕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一定要让他饮酒,一定要把他拿下!王敦是这么想的,他使了个眼色给钱凤,钱凤会意。 “啊!”众宾客突然惊呼一声,相顾失色,浑身瑟瑟发抖。只见面前的玉盘上,赫然摆放着一颗美人的头颅,就是刚才站在温峤身旁劝酒的那一位! “温大人,此女方才劝酒不力,也难入温大人法眼,留之无用。来呀,再换一个美人过来。”钱凤斜乜着温峤,面露杀机。 一名楚楚动人的美人被卫士连拖带拽带至温峤身旁,那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泪水涟涟。怎么办?如果不饮酒,这个无辜的女子又要被杀死。如果饮了,则会被视作附逆的党羽,影响自己的英名。 酒倒满了,端着酒樽的手微微颤抖。温峤撇了撇身旁的陶侃,捕捉到了一束微妙的光芒,抬起手,一饮而尽。 “好!痛快!” “诸位,再饮一樽。”王敦痛快淋漓,喝道。 “大将军请!” 王敦很高兴,乐呵呵说道:“允之,过来给诸位前辈敬酒。” “是!” 王敦妻妾无数,膝下却无子,没办法,便过继了胞兄之子王应,收为养子,留在荆州大营。王允之则是堂侄,在王家众多子侄中,王敦唯独偏爱这位侄子。认为他颇有谋略,很像自己,将来必成大器,所以时时带在身旁,耳提面命,悉心教导。 心腹钱凤言道:“大将军此次领兵,由荆州移营到芜湖,还自领扬州刺史。这样一来,整个京畿便在大将军掌控之下,这一回,看看圣上还能作何反应?” 王敦嗤之以鼻,恼道:“若非司马绍步步紧逼,本大将军也无意撕破脸皮。这鲜卑小儿,一点也没有汲取他爹的教训。” 此言一出,席上的诸多宾客诸如陶侃、温峤等人惊悚不已,惶然四顾。除了惊惧之外,有的人还隐藏着不满。因为司马绍即是当今皇帝之名讳,而他爹就是忧惧而死的元皇帝。 王敦口无遮拦,公然直呼皇帝名讳,且污蔑明帝为鲜卑人后裔,实在是大逆不道,足见其骄横无礼到何种地步。 这样的骄狂,自然引起了耿直之人的不满。 “钱参军,圣上并无过份之举,大将军此次进兵,依我看,师出无名。” 谁这么大胆,敢在喜怒无常的王敦的宴会上公然唱反调?众人循声望去,而王敦也斜睨着虎目,朝下首扫去,言者却是郗鉴! 王敦怒不可遏,刚要发作,钱凤先跳将起来:“圣上提携庾家三兄弟,单说老大庾亮吧,一无功名二无资历,草包一个,就忝任卫将军,掌握中军之权,这难道不是明证吗?” 郗鉴怼道:“钱参军,皇帝提拔一个卫将军,乃是分内之事。况且,庾亮乃皇后之长兄,当朝国舅,合情合理之事,到你口中怎成了过份之举?” 钱凤冷笑道:“早不提拔,晚不提拔,偏偏在大将军荆州染恙之时授予军职,而且还在石头城加固工事,构筑江防,证据确凿,还用你我在这争辩吗?再者,你身为徐州刺史,圣上悄悄下旨让你领兵进京,意欲何为?朝廷想要防范谁,想要对付谁?” “郗大人,若不是本大将军提前获悉,将你在途中扣下,暂留芜湖,恐怕你早就到了式乾殿上为司马绍出谋划策了。”王敦怒气冲冲,眼神凶得像刀子一样。 这正是司马绍的软肋,被王敦抓住了。王敦专制,内外危逼,司马绍不敢公开制衡,只能悄悄准备,以免重蹈其父覆辙。皇后庾文君乃颍川大族庾家之女,三位兄长皆有些名望,而庾文君担心朝廷重用自家兄弟,难免会给朝野留下后族干政和姻亲弄权的嫌疑,所以一直不愿让哥哥们升任显官。 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又无人可用,明帝于是提拔大国舅庾亮任卫将军。此外还下诏,让和王家毫无瓜葛的一些大州要郡暗中屯兵京师附近,刺史太守则入京为官,辅弼朝廷,郗鉴便是其中之一。 这一点,自然逃不过老谋深算的王导法眼,消息很快便被王敦掌握。恰好,荆州旧部陶侃新任江州刺史,一支流民大军窜入江州,陶侃一路追剿至历阳郡乌江渡,王敦便以参与平乱为由,驻兵芜湖,目的自然是震慑朝廷。 王敦不依不饶,怒道:“不仅如此,司马绍还派人前往旧都洛阳一带招揽中朝遗官遗民南渡,为朝廷效力,可有此事?” 郗鉴驳斥道:“中朝虽然湮灭,但官民皆是大晋官民,圣上让他们回来,免遭胡人荼毒迫害,有何不妥?” “大胆!”王敦一拍桌案,震得樽中屠苏美酒四溅,一旁两株高大的珊瑚树也晃荡了一下。珊瑚树高约三尺,枝叶扶疏,从南海进贡而来,乃珊瑚树中极品。 “竟敢公然顶撞本大将军,司马绍给你许下什么好处,你这样死忠于他?”言罢,起身操起宝剑,便要过来杀人。 下首的陶侃和温峤连忙起身相劝,好说歹说,才暂平了王敦的怒火。温峤转过身来,眼神偷偷示意郗鉴,小心为上。方才的不快,险些酿成杀戮。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正直之士不禁为郗鉴捏了一把汗。 钱凤瞪着一双三角眼,摇唇鼓舌道:“依属下看,大将军既然不远千里,屯兵芜湖,又率我等进京,脸皮已然撕破,就不必再藏着掖着,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啊!”座中一人不甘落后,帮腔道。“大将军不可再劳师无功,切莫再像三年前那样心慈手软呀!” 三年前,王敦攻入京师,与御座失之交臂,至今思来还懊恼不已,否则,王家早已做了三年的皇帝。尤为气恼的是,明帝学乖了,登基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没有给他任何出兵的借口,这让王敦焦躁不已。而今日为了小小的流民之乱,便悍然再次来京,郗鉴说得没错,的确是师出无名! 只有王敦自己清楚,之所以如此仓促出兵,摆出一副盛气凌人要打架的姿态,盼着和朝廷开战,全然是因为心头藏着一个迫不得已而又不敢告人的苦衷…… 王敦想到这里,血气上涌,脑袋膨胀欲裂。他不敢将这个苦衷泄漏给任何人,包括最信任的堂弟王导。方才这名下属之言,正戳中其痛处。王敦心有不甘,举樽一饮而尽。须上的酒水顺着下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腾一下,站起身来,冷冷道:“既然来了,至少要给朝廷一点颜色看看。不过,至于是否继续进兵,还得听听司徒的意见,他在朝中掌政,对情势了然于胸。” 王敦左顾右盼,未免有些急躁,搁下酒樽,吩咐道:“允之,出门看看,你叔父怎地还迟迟不至,一会来了要罚酒的。” 钱凤走上前,悄悄言道:“大将军,司徒大人迟迟不来,属下担心他此次未必会赞同我等心意。” “这怎么可能?他掌政,我掌兵,同是乌衣巷王氏兄弟,怎会不支持?你别忘了,三年前清君侧之举,他可是极力赞成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大将军,司徒在关键时刻劝阻了大将军,说明还是拥戴司马皇室的。而这次,咱们出兵确实不同上回那样理直气壮,他还能赞成吗?” 王敦听罢,心里稍稍有些失落,嘀咕道:“老匹夫,简直就是腐儒!” 钱凤所言只猜对了一半,匆匆而来的司徒王导老谋深算,岂是小小参军之流所能揣度的! 第三章蝮蛇一螫手 王导姗姗来迟,其实是刚从式乾殿下朝。来前,明帝语重心长,千叮万嘱,要好言相劝,说服王敦撤兵。 “见过司徒大人!” 王导一瞧,惊喜道:“这不是名士温峤吗?久仰大名。” 温峤谦恭道:“司徒客气了,在下只是沾了姨父的光而已。” “太过谦了,你姨父刘琨乃中朝名士,与祖逖二人闻鸡起舞、击楫中流之故事,传为美谈。尤其是立誓北伐之壮举,鼓舞我大晋军民之雄心,可敬可佩!你追随刘琨,立下功业,自然也是名播江左。” 温峤腼腆一笑,高声赞道:“司徒大人谬赞了,比起司徒大人新亭泣泪之豪情,简直是萤光之于太阳。” 这么一捧,王导笑逐颜开,颇为自矜,对温峤瞬间起了好感! 那是在南渡之初,晋怀帝噩耗传来,南渡士人无不伤心落泪。每到暇日,常至京师之南的新亭饮宴。一次聚会时,同座之人叹道:“风景和往昔一般无二,江山却换了主人。”众名士皆伤心落泪。 王导肃然而立,斥道:“我等当效刘琨祖逖,誓死北伐,中兴大晋,怎可如楚囚一样作丧国之奴?”众人听罢,皆收泪致歉。 今晚的宴席上,核心人物王导腹中已有乾坤,刚一落座,一席话便浇灭了王敦的热情! “诸位,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招徕八方。这些日子北方遗民携家带口,渡江而来,既得以幸免胡人荼毒,又能大增朝廷的兵源和民力,一举两得。还有,趁赵王石勒和匈奴人争战之机,不少中朝贤才据说也悄悄南奔。这样一来,群贤毕至,大晋中兴有望啊!” 钱凤等人听闻,差点没背过气去,这番话无疑是三九天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王敦没好气,还得请他并排坐下,嗔道:“你姗姗来迟也就算了,还扫了大家的兴致,罚酒三樽。” 王导摆摆手:“酒就免了,堂兄你旧疾在身,也少饮些。对了,既然来了,为何不参见圣上?” “他无情无义,还让我去参见他?没带兵入宫就算给他面子了。” 王导不动声色,环顾左右,继而微笑道:“大将军这是喝多了,诸位不必当真。来,本司徒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樽。” 王敦很尴尬,又不便发作。王导虽然为弟,谋略却远胜自己。而且在王氏一族,众子侄都唯他命是从。如果没有他的支持,自己是没有胜算的。而他进来这一番话,先声夺人,堵住了众人之口,态度已经十分明朗,他不赞成自己这次无来由的发兵。 看来自己只能灰溜溜回去了。不过,王敦还不死心,还要和他再密商一番,掌握朝廷的实情,以定夺今后的举止,才肯罢休。 酒宴散尽,在王敦书房,兄弟二人掩上房门,悄悄密谈! “堂弟,你这朝三暮四的,连我都糊涂了。清君侧是你的主意,让我退兵也是你的主意,这次又当众反对我动兵,却是为何?” 王导低低埋怨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支持的不是你,反对的也不是你!” “此话怎讲?”王敦心里不安,疑惑道。 “你我兄弟是进是退,事关整个王氏家族,于家族有利的我自然支持,于家族有害的我坚决反对。元帝任用心腹,一旦得逞,我王家则必遭排挤而门庭冷落,所以支持你清君侧。” “那夺了御座,对我王氏岂不是更为有利?” 王导驳斥道:“你糊涂!大晋除了我王家,还有江东四大世族,还有和我们一样的北方南渡之势力。元帝打压我们,他们也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置身事外,你起兵时他们袖手旁观,没有支持皇室。 可若是咱们要登基夺位,他们就会失去权柄和地位,怎能甘心,到头来必将联合起来一致反对王家。我王家呢,惹起众怒,众叛亲离,只有一败涂地的下场。所以,元帝服软后,你必须要退兵。” “那现在为何还要退兵?”王敦心有不甘,问道。 “当今圣上有了元皇帝的前车之鉴,只是做了些小动作,那也在情理之中。你这样悍然发兵,耀武扬威,更加失去信义,还怎能成功?方才宴席上诸人的神色你看不出来吗?” 王敦稍作沉吟,问道:“他们有什么不对吗?” “当我表明姿态之后,暗中察言观色,发现除了钱凤几个人的脸色阴沉不悦之外,郗温二人面色轻松,还有你的旧部陶侃,两肩突然松弛下来。这都说明,他们是反对你的,只是藏在心里不说而已。” 王敦自叹不如王导高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谓得江山易,守江山难。咱们琅琊王氏自后汉时算起,到我辈已是第四代,有了今日之显赫来之不易,可要是一招不慎,门庭倾覆只在一夕之间。堂兄,咱们王氏一门上百口,不可不慎呀!” 王敦问道:“那就没有两全其美之策吗?” 王导神秘兮兮,言道:“临来前,我思索了一路,想出一个绝佳的计策。对你我而言,可能有些残忍,但对王氏家族则可以左右逢源,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哎呀,我都急死了,你还卖什么关子,快快说来听听。” 王导言道:“说可以,但你我要击掌为誓,纵然在斧钺之下,也绝口不提此事。” 二人啪一下击掌,王导便压低声音,说出一条瞒过了世人的不可谓不绝的妙计…… 王敦如醍醐灌顶:“言之有理,看来是我性急了,那明日便撤兵。” 王导沉吟片刻,言道:“兵自然要撤,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要做些什么,好让圣上知道你的态度。” “哦,该当如何?” “不是有流民和叛军在当涂一带吗,你大可以纵兵劫杀一番,打着为朝廷平乱的旗号,还可以警示京师附近州郡。还有,圣上暗招地方官员进京,虽说并无大碍,但也得适当提个醒,敦促朝廷收手。这样的话,朝廷的面子保住了,咱们的里子也保住了。” 王敦一想,此计可行,言道:“好,那我就先逼迫郗鉴返回徐州,司马绍知道以后,必定会有所收敛,这样他的图谋自然瓦解冰消。” “没错,就这么办。”王导颔首笑语,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北方的苏峻和祖约二人,你可知道?” “何止知道,他们还和我暗通款曲,苏峻在青州招纳流民,祖约凭借其兄祖逖的余部占据寿州。二人招兵买马,势力很大,既不归降赵王石勒,又不臣服司马绍,大有割据自立之势。” “这就好,堂兄不妨修书一封,试探一下二人的态度,以便今后不时之需。”“好,我也正有此意。” 王导言罢,见大事已定,便欲告辞回府,蓦然发现王敦哪里有些不对劲…… 此时正是初春,书房里虽有火炉燃着,王导仍觉得寒意阵阵,不住的跺着脚。而王敦额上却是汗涔涔的,不时用香帕擦拭。 “堂兄,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还出汗。” “不妨,不妨的。近些日子觉得心口沉闷,脑袋昏胀,或许是连日行军劳累所致,调理调理就会好的。” 王导心里一寒,关切道:“嗯,可要当心身体,你若是倒了,我独木难支啊。” “我知道了。” 此刻,书房之外,与宴的宾客没有王敦的指令,谁也也不敢先行告退,便在庭院之中交头接耳,各怀心思,商量起来。 温峤和郗鉴并肩而立,一齐望向书房,书房中灯火通明,里面二人时而凑至一起交谈,时而又在房内踱步。 温峤言道:“司徒和大将军在谈论什么,这么久还未结束?” “估摸着是敦劝撤兵,司徒大人毕竟识大体。对了,朝廷不是有意让你担任江州刺史吗?怎么突然又成了大将军府的幕僚?” 温峤叹道:“唉!怪我自己呀。大将军清君侧之举,我开始是同情的。结果,他以为我忠心于他,便强行改变旨意,将我留在这里。而此次无缘无故屯兵芜湖,定有不轨之举,我岂能附逆,所以不惜用美人的头颅逼我饮下投名酒。” “说得对,当今圣上颇有作为,堪为明君,你我二人还要携手同心,辅佐圣朝,不可上了他的贼船,留下千载骂名。” “郗刺史所言甚是,我此刻正思谋脱身之计呢!” “计将安出?” 温峤已经有了主意,一指钱凤,言道:“喏,机会就要着落在他身上!” 已是四更天,众人倦乏难当,终于发现书房里的灯火熄灭了,王导走了出来。侄子王允之上前掌灯,要送王导回府。 来至巷中,王导见四下无人,悄悄吩咐道:“允之,明日大将军便要回军,自然你是要跟着去的,有一句话叔父要提醒你。回去之后,要牢记两桩事情,密切注意你伯父的身体还有这里。”王导指指自己的心窝。 “侄儿回去后定延请名医,好好给伯父开些方子调理调理,不过,这心窝如何诊治,还请叔父明示。” “心病难医,叔父之意是让你多盯着点他,以免他擅作主张,坏了大事,祸及王门。” 见侄子还是不明此中深意,王导停下脚步,附耳交待了一番…… 王允之闻言大惊! 第四章浪去暗潮生 三更天了,式乾殿上还掌着灯,明帝司马绍在殿上徘徊,心里难安,不知王导此去能否规劝王敦撤兵。此时仍不见他回报,难道是起了事端,王敦不肯? 明帝忧心忡忡,心里早就想除掉王敦,收回权柄,真正君临天下,可是力不如人。朝堂之上无人是王敦的敌手,而自己心中定下的筹划也需要时日,只有先劝回王敦,才能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筹划。 “陛下,夜色已深,司徒不会再来了,还是早些歇息吧。”皇后庾文君心疼夫君,已经来催促好几回了。 “也罢,那就歇着吧,天要是塌下来,也不在乎这一个晚上。” 头前一个姓王的小内侍掌灯引路,夫妻二人回到寝宫东堂,庾文君亲自动手,服侍丈夫洗漱。司马绍困意来袭,刚想躺下,又轻手轻脚来至另一间寝室。 两个儿子已经熟睡,长子司马衍仰面正卧,规规矩矩,而次子司马岳则斜趴着,睡相难看,还蹬掉了锦褥,露出了一只脚。 明帝皱了皱眉头,上前整理好褥子,把脚放了进去。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弟弟比起哥哥只小一岁,但一个恭谨诚实,知书明理。另一个则性情内敛,万事不关心,而且体质虚弱,时不时要发病。就连喘息声,都比身旁的哥哥沉重得多。 明帝二十有六,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忙于国事,且自身并不贪图女色。在太子时纳了庾文君,登基后也就册封了寥寥几个嫔妃,这些年来,只有皇后诞下了两个皇子,还有一个女儿,封为南康公主。其他嫔妃也真邪了门,至今尚无一人有喜。 辗转反侧,熬过了半夜,明帝天一亮便起身,草草用罢早膳,就出了东堂,前往式乾殿。远远看见殿外一人在踱步,稍稍放下心来。 王内侍道:“陛下,郗刺史五更天便守在宣阳门外,应该是有要事启奏,只是当时城门还没有开启。” 明帝甚为感动,忙加快脚步,远远就呼道:“郗爱卿,你可算是回来了,有劳了。” 郗鉴行了跪拜之礼,忙将昨夜之事一一奏报。 “好了,爱卿劳苦功高,朕就说,温峤家风忠正,不会负了朝廷,这一去,就算是在王敦身旁留下了眼线。至于陶刺史,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没有辜负朕之苦心。看来,王敦穷兵黩武,真心依附者寥寥无几。” “是的,陛下,但还不可等闲视之,王敦麾下几位参军煽风点火,搬弄是非,加之荆州大军深得王敦恩遇,朝廷隐忧犹在。” “爱卿提醒得是,朕谨记在心。只是苦了爱卿,还是尽快启程回徐州,免得让王敦又找到借口。” “臣知道陛下也在紧锣密鼓筹划,臣以为,此中关键之人在于司徒。别看王敦威风凛凛,但在司徒面前他还不敢造次。” “没错,王司徒不仅劝退了大军,还力保爱卿没有被王敦挟持到荆州,功莫大焉。” 郗鉴言道:“王司徒识大体,一句话就驳斥了王敦的用意。宴会之后,他兄弟二人在书房又长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去。” “哦?”明明已经驳斥了王敦,为何还要背着诸人密谈,而且还谈论那么久,莫非其中又有什么内情?郗鉴这句话让明帝起了疑心! 一大早,王敦前往王导府中辞行,忽然问道:“你昨夜说南渡之人有个叫何充的,可是你的中表弟?” 王导回道:“正是,何充之母乃是家母之胞妹,幼时常在一起玩耍,这一晃十多年没相见了。对了,你可知他的夫人是谁?” “不知,自然是名门之后。” 王导呵呵道:“乃当今皇后庾文君的妹妹!” “他和你是中表亲,和庾亮兄弟是郎舅,那他到底是向着咱王家还是向着庾家?” 王导摇摇头:“难说,他自小便耿直,论理不论亲,不过,想来应该向着我,毕竟是血亲嘛。而且,以咱们现在的势力,难道他还会掂量不出孰轻孰重?” 身后不远处,大将军府司马殷羡和陶侃也在窃窃私语! 殷羡也是王敦的司马,陶侃则是新任江州刺史,同是王敦的麾下,自然亲近些。陶侃出身寒门,作战勇敢,屡立军功,且颇有韬略,深得王敦器重,因而夺了温峤的江州刺史,授予爱将陶侃。 江州乃长江江防重镇,介于荆州和京师之中,地势相当紧要。陶侃到任后,大修工事,不过并非是为了王敦,而是自保。他深知王敦有不臣之心,不愿附逆王敦,又担心归顺朝廷被王敦报复,因而明修工事,暗中加固江州城防。 “殷司马,听说你尚有一子还留在北方,得赶紧派人去接回来。” “多谢陶刺史关心,年前在下曾给犬子去过一封信,不过洛阳战乱频仍,也不知他收到了没有,能否平安南渡,也只能听天命了。” “莫忧,吉人自有天相。”陶侃安慰一下,便问起正题。“不知殷司马对此次大军东下有何见解?” 殷羡不敢作声,戒备地看着陶侃,而对方也盯着他。二人对视片刻,心领神会,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实不相瞒,我以为大将军此次莫名其妙东下,或许和身体有关。”殷羡扫视左右,低低言道。“我曾亲眼得见一次酒后,大将军咳了一声,袖口上留有血迹,不过很快便掩饰过去,似乎很担心别人看到。” “竟然是这样!”陶侃不在王敦身边,根本不知还有这段隐情。 殷羡道:“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琢磨的,并不能当真。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这对陶刺史非常紧要。” “请殷司马赐教。” “大将军对你的确倚赖,不过也有所戒备。毕竟你军功卓著,军中声望很大,荆州军中,除了大将军便是你了。你要小心,大将军是容不得旁人和其比肩的。” 陶侃摇头叹道:“这真是成也军功,败也军功。我打了胜仗立了军功,反倒引起猜忌,难道一败涂地好吗?”说罢,拱手施礼。“多谢司马提醒,我终身不忘。” 殷羡慌忙回礼:“应该的,应该的,其实我早就心向刺史大人了。陶大人为人慷慨磊落,今后必将飞黄腾达,到时候还望多加提携。” 陶侃诚恳道:“殷司马这番善意,我深为感佩。今后若有机会,就跟着我一道干吧。” 二人依依作别。 式乾殿上,郗鉴走后,大国舅庾亮便走了进来。 “陛下让臣执掌卫将军府,可是南顿王司马宗拒不配合,还心有不满,认为是臣要分其兵权,还请陛下下旨斥责。” 明帝笑道:“南顿王乃宣皇帝之孙,皇室尊长,资历甚老。论辈分,先帝还得称他为叔父。再说,他执掌中军,忠心耿耿,心系皇室,朕岂能责罚?你作为晚辈,又无资历,要谦恭有礼,遇事要多求教,他也不是迂腐不讲道理之人!” 庾亮虽心里不服,还是回道:“臣记下了。” “你来得正好,过几日等王敦到了荆州之后,你派人携重礼,悄悄前往江州送与陶侃,还有青州的苏峻和寿州的祖约。” 庾亮奇问道:“陛下,苏祖二人招纳亡命,目无朝廷,有自立之意,为何还要交结?” “因为他们手里有兵!” 庾亮心里不大情愿,担忧道:“臣担心王敦或许也有此意,暗中交结他们。” “那至少也要争取不让他二人附逆,一旦有战,也能减轻朝廷压力。” “陛下高明,臣这就去办。” 而此时,王敦前呼后拥,出了乌衣巷,和族人一一道别! 三国时期,诸葛亮出使江东,对吴主孙权说过,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后来,孙权筑石头城,并将秣陵改名为建业,寓意则是建立帝王之大业。西晋立国后,更名为建邺,后因避晋愍帝司马邺之讳,改建邺为建康。 秦淮河穿建康城而过,河岸两侧豪门大族云集,达官显贵比邻,更有声色场所,乃权贵们的销金窝之处。而其中琅琊王氏身为东晋第一豪门,庄园田产无数,财货更是富可敌国,是豪门中的豪门,世族中的世族。 而秦淮河南岸的乌衣巷则是建康城中最为繁华富庶之地,位于建康城南,北邻秦淮河,西侧则是御街和朱雀门,士绅云集,豪门攒聚。东吴时,孙权麾下的禁卫军驻扎于此,因军士悉穿乌衣,由此得名乌衣营,后改为乌衣巷。 晋室南渡,以建康作为都城,当然要重建一番,以彰显帝都之尊,王导受命主持都城整修事宜。除了东吴时做过短暂国都之外,建康还从未有过前朝定都之事。没有先例可循,且南方城池曲径巷窄,秀气有余,襟怀不够,不比北方诸如洛阳长安之类的城池地阔方正。 王导果然有大智慧,没有逢沟架桥,遇山开路,破坏建康整体风貌。而是因地制宜,在曲和窄上下功夫,整个建康显得灵巧而幽深。当时王敦还嘲笑他,说建康城歪歪扭扭,没有气度。 可元帝巡行之后赞不绝口,说这正是司徒的高明之处。江左地方狭小,不象中原。如果道路通畅,就一览无余,而修得曲折迂回,则显得深不可测。 王导在修建国都之时,自然也没有忘记给王家挑个吉地,左挑右拣,选中了乌衣巷。王氏家族从乌衣巷西侧建宅,占据了整条巷子的大半,东侧则是诸如谢家还有其他一些南渡世族居住。 自此,这乌衣巷便成为了豪门世族的象征。 建康城西石头城下的码头,王敦准备登船,临行特意交待殷羡,将自己的亲笔信派人送往青州和寿州,又派另一名参军沈充带兵,以追击匪寇残余为由,到北面的滁州和寿州一带扬威。然后便上了舰船,启程前往芜湖,准备撤兵回荆州。 听了昨日王导的密计,王敦豪情万丈,自然也不免夹杂着寒意。没办法,为了王氏一门子弟,为了家族的荣耀,只能自己孤身赴险。 战船扬波起航,王敦回首凝视,京师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感怀往事,泛起一阵悲怆之情,口中喃喃道:“或许过不了多久,本大将军还会再回来的!” 第五章试翼南飞雁 二月初的一个早上,天气乍暖还寒,在淮河北岸,通往寿州渡口的山道上,一辆马车艰难的行进着。 “老爷,夫人,坐稳了,前面有个大坑!” “咣当”一声,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内人东倒西歪,颠得屁股生疼。 “娘,你没事吧?”一个少年关切的扶住蜷卧在车内的母亲。 “没事的,温儿,你把两个弟弟看牢了,别摔下去。” “知道了,娘。” 少年乃是桓温,年方十三,生得清瘦而秀气,皮肤白皙,轮廓分明。眉宇之间英气逼人,看着就让人有亲近之感。 车内是一家五人,桓温的父母,还有两个弟弟。桓温挑开车帘,招呼道:“平叔,你仔细着点。” 驾车人名叫桓平,是桓家的管家。他已经分外当心了,实在是这条路颠簸难行,不是自己赶车水平差。路上不时有碎石和大块土坷垃挡道,偶尔还能碰到惨不忍睹的画面。 这不,马车又缓缓停下了。 车内一个中年男子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桓平,车怎么停了?” “老爷,路旁有两个人躺着,沟底还有一辆摔散架的马车,大公子说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救。” 车内的二公子不悦道:“爹,咱们这是逃命,不是来散心赏风景的,大哥见到死人就下车探视,已经耽误不少工夫,万一碰上胡人骑兵,全家人都要受到连累。” 母亲孔氏责道:“你大哥救死扶伤,这副热心肠,你不学着点也就算了,还责怪他,亏得娘和你爹平日里对你的教导。” “娘,不是孩儿不愿如此,行善事也得分个时候嘛。” 孔氏气道:“还犟嘴?这一路上要不是你大哥的机灵劲,咱们一家子早被胡人抓走了,你今后好好学着点。温儿,是什么人?有救吗?” 桓温沮丧道:“像是一对年轻夫妻,最可怜的就是旁边还有个娃,三人都没了气息,应该是昨日就死了。”孔氏摇头叹息了一声。 车子继续辘辘东去,桓温探出头,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道路两侧,野草青青,野树上挂着花朵,它们不知道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和生死别离,它们旁若无人,迎着春风绽放着生命。 这条路上不知走过了多少人,也不知死去了多少人! 将近中午,人饥马乏,车子渐渐慢了下来。三公子嚷嚷着要下车解手,桓温劝道:“三弟先忍着点,前面的坡下好像有个村落,到那儿再停,咱们也正好去讨点水喝。” 孔氏笑道:“还是温儿想得周到,这一路上干粮还剩不少,水早就喝完了,唇干舌燥。坐了一夜的车,也下去歇歇脚,活动活动。老爷,你看行吗?” “听夫人的!” 桓温把父母接下车,安顿好之后,拿着几个水囊朝村落方向走去。 坡下这个村庄有十来户人家,相邻而居,都是土垒的房屋,顶上铺着草苫,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安静。 有犬就有人。桓温高高兴兴,顺着斜坡慢慢下去。村子越来越近,桓温舔着快干裂的嘴唇,眼中浮现的是甘洌的井水。 来至紧挨坡下的一户人家,抬眼望去,柴扉半掩着,木槿围成的小院子里还种了些青菜。若是没有这战乱,自食其力,百姓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桓温抬脚刚要上前敲门,突然又停下了脚步,他发现了一个怪异之处。这会儿正是午炊时分,怎么不见有一缕烟气? “温儿,怎么不进去呀?”背后,父亲桓彝站在坡上。这冷不丁一声叫喊,桓温吓了一跳,他拉着父亲,说着奇怪之处,父子二人一起走进了荒院里。顺着虚掩的柴扉,顿时明白了没有炊烟的理由。 屋内之人都死了! 地上躺着一对年轻夫妇,三十来岁,脖颈上中刀,血水流了满地,沾在脚底粘乎乎的。土床上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最为可怜的则是床底下,一个老妇人背部一个血洞,身底下还压着一个小男孩。 估计是危急之时,祖母拼死护住孙子想让他爬进去躲避,结果凶手一刀直穿过去,祖孙同时被杀。一家五口被灭门,惨不忍睹。 父子二人出了门,看了看几家邻舍,都是如此。看来是有人洗劫了整个村子,杀了所有的人。 桓彝怒骂道:“一定又是该死的匪寇流民干的,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不!爹,这八成是官兵所为。你看,这屋内的摆设没什么变化,床头的柜子还有瓮中的存粮也在,特别是这几人的伤口,都是刀伤,而且是一刀致命。如果是匪寇流民,他们的武器各式各样,手法也是参差不齐,杀了人之后肯定翻箱倒柜,连一粒米都不会放过的。” 桓彝仔细看了看,还真是这样,儿子的分析没错,难道是盘踞在此的祖约所为?还有,听说前阵子这里发生兵乱,大将军王敦曾率军来此,莫非和他有关? 父子神色悲戚,走出了村子。这时,桓温听到十几米外灌木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忽的从丛中窜着两只野兔,见有人来,想要溜走。桓温眼疾手快,嗖嗖掷出两颗石子,兔子应声而倒。 吃了几日的干粮,这下可以打个牙祭,吃点肉了。 荒年时节,狐兔很多,百姓们忍饥挨饿,这两只野兔却难得的肥硕。不一会,肉烤得焦黄,肉香四溢,馋得两个弟弟口舌生津,一家人大快朵颐。 桓彝在西晋末年曾担任过州里的官职,元帝司马睿没有南渡时招募他为参军。元帝跑到建康后,他没来得及一起逃走,于是就在乡野躲避,想等战乱平息再走,结果北方两个赵国为争夺洛阳大打出手,根本没有机会,这一等就是几年。 桓彝出生儒门,家学渊源浓厚,逃难路上都没丢下书籍。不仅如此,还督促桓温要时常温习。 “爹昨日布置的是论语中的为政篇,其中有一句孩儿记得很牢,就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意思就是说,君王治理天下,要广施仁德,心系百姓,这样的话,才能得到天下人的拥戴。可是,现在赵人烧杀抢掠,南边的大晋听说也暗中争斗,这天下哪还有仁德可言?” 桓彝回答不了这个疑问,因为当下的世道的确和书上所说的格格不入,现在掌握天下靠的不是仁德,而是兵权。如果孔老夫子还在,估计和自己一样,也奔波在逃难的路上。 西晋就是最好的解释,大好的江山因为皇帝的昏庸而毁灭。原先臣服的匈奴人反叛,建立了汉国,死后,另一个儿子杀了太子篡位登基,灭了西晋。之后又被自家人弑君夺位,迁都长安,改国号为赵。 赵国有一个猛将石勒,屡立军功,不服皇帝统治,带着自己的部族和兵马离开长安,也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似乎故意和旧主子怄气,石勒的国号也称作赵。这样,北方就有了两个赵国,势不两立,先在黄河以北大动干戈,匈奴人不敌,退回河南。 双方又在中原一带争夺城池,劫掠生口。战火愈烧愈旺,苦了大晋的北方遗民,他们挣扎在铁蹄之下,**在乱兵之中。房屋被毁,牲口被劫,青壮之人被掳掠入伍,妇人则惨遭奸淫。 桓彝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国没了,受难的还是百姓啊。把百姓都杀了,没有了民脂民膏,君王们吃什么,喝什么?唉,不知这次回朝,到底是凶是吉,也不知这乱局,何时才能结束?” “爹,孩儿以为,导致混乱的不是乱兵,也不是乱将,而是混乱的制度。大晋的亡国是因为那些司马家的王爷兵权太大,才有了野心,八个王爷互相攻打,朝廷内耗,实力大损,才被赵人所灭。 如今听说,建康的朝廷之中,王家独大,掌握朝政和兵权,这样下去,祸事迟早还会重演。所以说,要想世道太平,就必须要改变这格局,不能让这些大族势力太大,尾大不掉!” 桓彝欣慰的看着桓温,越发觉得这小子必成大器,这样的年纪就能抽丝剥茧,找到乱局背后的根源,让自己当爹的都觉得惭愧。“温儿,理是这个理,他王家独大也是立过大功的原因,皇帝也没办法。这不,元皇帝刚想夺他们的权,就被逼死了。当今圣上战战兢兢,只能暗中行事,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时,孔氏凑了过来,笑道:“老爷又在忧国忧民讲大道理,这次咱全家能顺利返朝,温儿功不可没,这对顺风耳起了大作用。” “是啊,温儿一出生,左耳后就带着七颗红痣,就像天上的北斗七星一样排列。我是看不懂,说不定还应着什么天命呢。” 桓彝出发前还忧心忡忡,此刻又充满了期盼,回朝之后一定会大干一番,忠心辅佐朝廷。孔氏也乐呵呵的,眼看就能安全了,也就忘了身上的病痛。 桓温见爹娘夸奖自己,伸手摸了摸耳后的七颗痣。洛阳战乱,一家人只能避居郊野,缺衣少食,桓温每日就和弟弟们进山采药,挖野菜,采山果,掏鸟窝以贴补家用。 这五六年间,学了不少本事,登山如履平地,爬树飞快,和猴子一样,手中的石子弹无虚发,能打中飞鸟。尤其是这耳朵,特别灵敏,常常能捕捉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次举家南投,从洛阳南经许昌,到了汝阴郡境内,花了四日工夫,一路上昼伏夜出,碰到三回赵人的骑兵,每次都能凭着超强的听觉感受到杂乱的蹄声,从而提前藏匿,躲过了赵人。 在洛阳,父亲的严厉督导让他养成了读书的习惯,遍读儒学典籍,特别是秦汉三国的史书更感兴趣,加之人聪慧,记忆力又强,对前朝往事和谋臣猛将的故事如数家珍。尽管爹娘此刻兴高采烈,但史书中的经验告诉他,当今的世道,还有这次南渡之行,他并不乐观。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他的判断,这条路的确不是那么顺畅,一家人并未脱离险境,很快就出了意外…… 第六章识君豆蔻年 桓彝意犹未尽,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谈及这次回朝的原因:“这次,就是你温叔叔捎的信,说是要共同辅佐朝廷,你还记得他吗?” “就是和爹交情很好的哪个温峤叔叔吗?记得他还曾来过咱家。” “没错,你刚出生时他就来过,你名字中的温字就是他给取得,用了他的姓。你温叔叔是忠义之士,可是被王敦强行聘为参军,肯定回了荆州,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爹爹莫急,明日天黑前应该就能到淮河渡口,到了寿州就快到京师了。” 桓彝惆怅道:“咱们是逃出来了,也不知还有多少人没逃出来。可恶的赵人,派骑兵四处巡逻,抓住南逃的就杀,还割下首级威慑百姓。纵然这样,也吓不倒咱们,洛阳长安到处都是胡人的膻腥味,建康才是咱们华夏子民的家。朝廷发出诏令,让遗民们回去也正是此意,这说明皇帝很想有一番作为,是个明君!” 天色将晚,马车加速行进。这里的山路不像洛阳许昌一带好走,路面狭窄不说,还到处是坑洞,若有不慎,可能会像那一家三口一样车毁人亡,所以只能白天行走。 越是要到码头,桓温越是谨慎,撩开车帘四处张望。就在前面两百米开外,他看到道路南侧有个东西在晃动,渐渐的,他看清了,是个马脑袋。 “平叔,快停下,快停下!” 桓温担心是有骑兵或者是匪寇之类的人埋伏,赶紧跳下车子,让家人先隐蔽,自己则悄悄向前去看个究竟,结果是虚惊一场! 前面也是一辆逃难的马车,应该是被不远处的一个深坑颠簸,没把握住平衡,斜着冲向了道旁,车夫还好及时拨马。马是上来了,车身却被底下一块巨石卡住,再怎么抽鞭子,车身也纹丝不动。要不是碰上自己,这家人估计只能弃车而走。 桓温赶紧上前帮忙,车夫三十出头,身着青衫,读书人打扮,脸庞瘦削,面色像是大病初愈之人一样灰暗。 “大叔,让我来试试吧。” 车夫见到桓温,像是见到了救星。车子陷在这有半个多时辰,要不是不会骑马,早就割断绳索弃车走了。 桓温钻入车底,发现这块巨石生了根一样,难以撼动半分。石头角度刁钻,想要前进根本不可能,但如果不小心,车子一松动则可能会滑下坡底。“大叔,你拉住马,千万别动,我先找块石头把车轮堵住。”暂时没有了下滑的危险,桓温放下心,托住车身,双膀一较劲,但车身太重,脚下又打滑,难以使上力气。 “大叔,车内如果有东西,不如先拿出来,这样车身轻些。”车夫拉着马,不敢乱动,点点头,道声谢,让桓温去代劳。桓温撩开车帘,哑然失笑,心想这大叔真是迂腐,肯定是个读死书之人。原来,车内不仅有不少死重死重的书籍,还有一个小姑娘! 女孩长得非常秀美,鹅卵一样的脸蛋,一双大眼睛眨着眨着,怯生生看着桓温,眼波流光溢彩,眉如远山。 桓温伸手抱她下车,把书籍搬空,然后来至坡下,脚下垫着石块,一较劲,车身终于离开了石块。车夫一见如此,没商量好就打马,车身上了坡,桓温猝不及防,被石块绊倒,蹭破了手臂,血流了出来。 女孩见状,埋怨道:“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大哥哥的手臂都弄破了。”然后她掏出随身的绢帕,小心翼翼帮桓温包扎。“哥哥,还痛吗?” “没事,一点点伤,谢谢小妹妹。” 桓温倒羞怯起来。 “我姓杜,叫芷岸,乳名木兰,你叫我木兰好了。哥哥,谢谢你帮了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也是逃难的?就你一个人吗?”小女孩心灵手巧,嘴巴又甜,桓温忘记了臂伤。 桓彝此时也到了,见车夫年纪和自己相仿,就攀谈了起来。原来,车夫叫杜艾,滁州人氏,乃西晋开国元勋杜预之后,后门庭凋落,流落至洛阳以教授为业,是个十足的书虫。妻子早逝,撇下女儿,今年十一岁,这次也是回老家躲避战乱。 二人一见如故,纵古论今,谈论起家国大事,越来越投机,两家决定一起走,相互也有个照应。 “爹,趁天还未全黑,不如先赶路,到前面再歇着吧。”桓温一提议,两家都赞同,木兰最为高兴,邀请桓温上她的车。正好,桓家的车子太挤,这样也能匀匀开。 “温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木兰吗?” 桓温尚未开口,木兰就嗲声嗲气开始自我介绍:“我娘生我的时候就在一株木兰树下,她难产而死,死前就给我取了这个乳名。我呢,也特别喜欢木兰花,不仅因为它娇艳,落落大方,晒干之后还能做药。最重要的是,它能让我想起我娘。你看,这是什么?” 桓温一看,是一支洁白的木兰花,白色如同羊脂玉一样,白中还透着一股圆润和厚重。 “这是昨日摘的,有点蔫了,我一路上都在寻找,可惜这里没有一株木兰树,真是有点失望。温哥哥,要是你能见到,帮我摘一支好不好?” 桓温和她在某一点上同名相怜,这一点,自己从未提及过,只能深深藏在心底,不能像她一样什么都可以说。这姑娘,没了娘,她爹看起来又不像是个能持家的人,真是可怜。“要是能看到木兰花,我一定摘一支最漂亮的给你。” 木兰俏脸笑成了一朵花,一朵木兰花! 夜幕低垂,将这条始终没有尽头的山路包裹起来,马车在一处缓坡附近停下,准备吃点东西,然后歇上一宿。杜艾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他出发前只顾着精神食粮,带了一摞子书籍,而干粮,中午时就断了。桓家大口咀嚼,两个弟弟还在挑肥拣瘦争抢,只有桓温注意到,杜家父女坐在道旁,默不作声。 桓温从车上拿出一大块粟米饵糕,还有中午剩下的一块野兔肉,走了过去。杜艾名士气节,怎能轻易受人馈赠,再说了,逃难途中,没有比食物更为重要的,于是推脱着说自己不饿。木兰见她爹爹不吃,也忍着口水摆摆手。 “杜叔叔,这一路上我都没见你们吃东西,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会不饿呢?就别见外了,孟子不是说‘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吗?这才是患难与共。你不吃,木兰也不肯吃,她还是个孩子。” 杜艾不愧是读死书的,只知道礼记上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却忘了孟夫子这句话。伸手接过饵糕,细嚼慢咽着。桓温刚走到木兰身旁,还想劝两句,女儿家家的有些羞涩也在情理之中。哪知未等开口,木兰伸手一把抢过兔肉,大口吃了起来,她确实饿了! 小姑娘吃相有点难看,嘴里却自我安慰道:“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要,温哥哥不是陌生人,所以可以要的。嗯,真好吃。” 这姑娘,和桓温真是投缘,一会儿的工夫就好得像久违多年的朋友一样。 “咳!咳!咳!”杜艾猛然间大声咳嗽,桓温以为是吞咽太猛,被噎着了。木兰知道是怎么回事,起身上前帮着他拍拍后背,然后从车上取来一个水囊,里面飘出浓浓的中药味。 “咳!咳!咳!”又响起了咳嗽声,这下桓温听出来是自己的母亲发出来的,两三天没咳了,现在和杜叔叔共鸣,连忙奔了过去。走得太急,没有熬药,只好饮上几口下午打来的溪水。结果不太管用,孔氏还是猛烈的咳嗽,呼吸声也开始沉重。这可怎么办?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求医问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书呆子杜艾派上了用场! “桓夫人,听这喘息声,应该和我一样,是肺热之症。来,我这有药。”木兰兴冲冲取来水囊,给孔氏倒出一些。 孔氏谢道:“他杜叔,这怎么使得?” 杜艾笑道:“咱们两家就别见外了,刚才桓温还说了‘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孟夫子还有一句,叫‘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同病相怜,还分什么彼此。” 药到病除,一会,孔氏好多了。杜艾开始传授起经验:“这是春日采摘的木兰花瓣,经阴干后,存储起来,冬日时,用雪水烹煮,则有祛风散寒,通气理肺之效。我患肺热好几年,都是小女帮着熬的木兰花汤,症状比过去减缓了许多,现在咳得少了。” 桓温问道:“木兰花这么管用?” “当然管用,你别说,我这木兰花还有些来历。前几年我曾游历到江州,在浔阳江中一块小洲上,看到了成片的木兰树,粗壮高大,木兰花瓣也比寻常的大得多。一打听,才知这些树还是吴王阖闾亲自手植的,至今已八百多年。我便移栽了一株,种在洛阳的小院中,只可惜,今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到喽。” 桓温打了地铺,准备歇息,这时刚好侧着身子,听两个病友唠叨。吴王阖闾亲手所植,木犹在,王骨朽!或许,木兰的娘就是死在那株木兰树下吧。想着想着,渐渐有了倦意,迷迷糊糊之际,听到耳畔传来踢踏踢踏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顿时意识到了危险! 第七章深林多奇鸟 “爹,快,转移到坡下,有骑兵过来,少说也得有四五十匹!” 杜艾还在滔滔不绝的传授心得,桓彝则唤起家人,他对此深信不疑,手忙脚乱将马车顺着斜坡赶下去,然后两家人收拾一下,迅速躲进坡下的灌木中。刚刚停当,一队五六十人的骑兵从路西疾驰而至。 八个人躲在丛中,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如果两个肺热症者要是再咳嗽一声,就要大祸临头。而恐怖的是,这些骑兵竟然停了下来。一个军士下马,对着灌木丛小解。“军头,前几日咱们已经杀了不少人, 这次,沈参军亲率大军前来,又要杀谁?” 马上的军头言道:“这次沈参军来,是奉了大将军命令,说这两日从海州那边来了一大帮流民,也要南渡,找到之后要杀他个片甲不留。参军派我等过来,是让咱们扮成赵人在此伏击南渡的那些当官的,他们接到朝廷的诏令要回来效力,大将军可不愿意这些人回来。” “那既然这样,应该白天来呀,这大晚上的,哪能见到人。” 军头骂道:“你他娘的真笨,白天要是碰到真的赵人,咱不就露馅了吗?弄不好,小命都得丢,赵人可不是好惹的。快点,你他娘的好了没有?” “这就好,这就好。”军士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好险呐!众人吓得心口扑通通乱跳,也不敢上坡,就在灌木丛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大伙醒了过来。杜艾对桓温赞不绝口,转眼之间,已经搭救了自己两回。他看见桓温配着一把木剑,心里有了答谢的方法,从自己一摞子书籍里面,挑拣出一本破旧而泛黄的古籍,递给桓温。 桓温一看,爱不释手,惊呼连连:“王越剑谱,杜武库藏书!太好了,相传王越乃是后汉游侠,燕山人士,剑术当世无双,他的徒弟还传授过魏文帝剑法,可惜史籍上记载不多,我还以为是传闻,想不到真有此人。这么珍贵的剑谱,估计世间也就只有这一本,杜叔叔这是送给我的吗?” 杜艾笑道:“宝剑赠英雄,当然是送给你的,放在我这就是一本古书而已。给了你,才是它的归宿,才会救下更多的人。” “多谢杜叔叔赠书之恩,人人都说杜武库不仅会打造兵器,收藏兵器,竟然还能收藏到这种海内孤本。冒昧相问,这书怎会到你手中?” “因为杜武库就是我的祖父。” 桓温肃然起敬,然后迫不及待的翻阅剑谱,背诵剑诀,抽出木剑一招一式的模仿。在洛阳时,父亲给他延请过一位剑师,断断续续也练了五年多,悟性很高,又勤学苦练,现在的造诣,三五个同龄人根本近不了身。有了剑谱,如虎添翼。 唯一的缺憾就是书中有好几处残破,还有缺页。 中午时分,距离寿州渡口大概只有三十多里,山道上偶尔能见到几辆来往的马车,前面视线也开阔了。路北除了砂石地,还有零星的农田,只是没有绿油油的庄稼,全是萋萋而生的野草。常说文士悲秋,这春天何尝不让人悲悯? 就在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道中央,一对父女模样的人站在车旁,不停的招手,像是在呼救,可令他们失望的是,偶尔经过的马车根本没有停下。这个时候都在逃难,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桓温起了恻隐之心,招呼桓平快马加鞭,要帮帮人家。他哪里知道,自己此番要帮助的人,让自己后悔终生! “娘,娘!”车内传出嘤嘤的哭泣声。一个妇人躺着,面无血色,身旁两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哭个不停。父亲和姐姐束手无策,求救无门。好在杜艾久病成医,略微懂点医术,也顾不上避讳,毛遂自荐上前搭脉。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煞有介事,也不知是真懂假懂。 旁边的汉子急巴巴问道:“这位仁兄,家妻的病要紧吗?” 杜艾摇头晃脑:“脉象来看,时强时弱,气息也沉浮不定,估计还得延请名医诊治。” 这番话等于没说,净瞎折腾! 不过,杜艾卖了个关子,又开始推介自己的独门秘笈。“我这有辛夷药茶,可以强身补神,还兼治牙疼头痛,不如试一试,说不定有效果。” 这辛夷花就是木兰花的别称,杜艾水囊中装的就是煮熟的花茶,到他的口中摇身一变,木兰成了辛夷,花茶成了药茶,好就好在他虽然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但分文不收,以治病救人为本。 木兰提着水囊,桓温拿出仅有的一点兔肉走了过来。他看得出,这家人一定是饿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弟弟在吃馍馍时,对方的两个兄弟直勾勾的看着,还有明显的舔嘴唇的动作。他来到妇人身旁,把兔肉切成极细的小块,就着药茶喂了下去。 不知是饿的,还是辛夷药茶的功效,总之,妇人睁开了眼睛,无神的望着,应该是患有重症。汉子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连声道谢,杜艾欣然受之。 “多谢杜兄还有这位桓公子赠药赠食,本来我们吃喝也不缺,谁知被两个犬子弄丢了,半路上家妻又发病,真是惭愧。对了,在下姓褚,蒜子,快快带弟弟们谢过贵人的搭救之恩。” 桓温连忙还礼,这时才顾得上打量姐弟三人。姐姐身材高挑,五官精致而光洁,没有任何瑕疵,绝对算得上是美人,比木兰还要俊俏,只是有一点很不协调。 她头上乱七八糟插着海棠还有别的不知名的野花,桃红柳绿的,看着是俏丽,其实很俗。特别是脸上的愁容和冷漠的神情,似乎很成熟,还有一种愤世嫉俗的味道,这与她的年纪很不相称。 再看两个弟弟,完全不像兄弟。哥哥谦恭有礼,满脸长满小疙瘩,非常吓人。弟弟模样长得很好,眼神凶巴巴的,扭来扭去,没有正形。仅凭这三人的面相,桓温就不怎么喜欢。 桓彝大度道:“要不咱们结伙走吧,我这还有些干粮,大家一起分着吃,凑合到明日早上,过了淮河就不愁了。” 木兰紧挨着桓温,关切的问臂伤好了没有,一会又掰些饵糕送至他嘴边,弄得桓温都不好意思,这小妹妹真疼人。而褚家两个兄弟自顾自打闹,只有那个姐姐,一个人坐着,抽出青丝中的海棠花欣赏。 桓温两次无意中瞥见,她看似赏花,其实一只在朝自己这边观瞧。她是不是无人搭理,一个人太冷落?她还是个小姑娘,自尊心会不会受到伤害?桓温撇开她的面相不管,想过去请她一起过来。 刚刚起身,就听见马车旁弟弟们争吵起来。 “这是我的,你凭什么要抢?”这是自己三弟的声音。 “我不要吃馍馍,我也要吃饵糕。”这是褚家老二的声音。 “就不给,你们家没有粮食了,给你馍馍吃还不满足。” “我偏要吃。” 二人竟然扭打起来,褚家二小子确实凶悍,不过实在是太小,哪是自己三弟的对手,被猛的一推,跌倒在地,哇哇哭了起来,边哭边骂。 这几个小家伙,为点吃食打起来,真是小孩子。桓温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是当哥哥的,要去劝架。哪知褚家姐姐一听弟弟的哭声,疯了一样急冲过去,推搡了桓家三弟,还劈口指责:“你凭什么欺负我弟弟?告诉你,天王老子都不准欺负他!” “是他先抢我的饵糕,怎么是我欺负他?” “饵糕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你吃饵糕,我弟弟只能吃馍馍?” 这番话蛮不讲理,吃别人家的食物还挑三拣四,而且不分青红皂白,护起自己的兄弟,尤其是这幅盛气凌人的姿态,要是路过的人不明真相,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褚家父亲正和桓杜两位在叙谈,小孩子打架,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其实,褚家姐弟这种做派,司空见惯,作为父亲心里当然清楚,却管不得,因为女儿根本不听他的。 “啪”一下,馍馍被一巴掌打在地上,“弟弟,咱不吃,等到了建康,到了舅舅家,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不要稀罕这点又粗又硬的干馍馍。” 这话听起来,她的舅舅家在京师一定有来头,非富即贵。这也没错,她的母亲姓谢,出自乌衣巷的谢家。 最后,这场争吵还是以桓温亲自给褚家二弟送上一块大大的饵糕收场。但是,小木兰又开始挑事了! “你头上怎么那么多花儿?一团一团的,真闹!还是我这木兰花漂亮。” 褚家姐姐顿时脸色一变,回头嘲笑道:“你懂什么?这是芍药花,富贵之花,花中仙子。这是海棠花,五彩缤纷,漂亮又艳丽。你那木兰花就一朵,冷冰冰的,还寒酸。” 木兰不服输,争辩道:“你胡说,我爹说了,木兰花清高,像君子一样。” “清高就是孤独,会害人的。它再清高,再像君子,也比不上我的花富贵艳丽。还有,你那木兰花都蔫了,早就好扔掉了。” “哼,不许你污蔑木兰花,我就喜欢,我就不扔掉。”木兰撅着嘴,不服气。一会,又捂着嘴笑着说道:“瞧,你那裙子上还有一个洞。” 褚家姐姐一听,瞬间伸出手掌,把那个洞遮盖住,恶狠狠的瞪着木兰,像是心口上的伤疤被人揭开了似的,扭头转身走了。 “温哥哥,她说木兰花不好看,她的花才不好看,对不对?温哥哥你快说呀,到底哪个花好看?” “好好,我说,当然是你的木兰花好看。你这个清高,像君子。她那个富贵,太俗气,这下好了吧。” “我就知道温哥哥一定会喜欢木兰花的。” 这几句话飘到了褚家姐姐的耳朵里。小孩子天真稚嫩的无心之语,在她看来竟是无情的嘲讽和藐视。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直至多年后,演变成为生死之仇! 第八章花飞两断肠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杜叔叔,什么事这么高兴,还吟唱起楚辞来了?” 杜艾喜道:“当然高兴,你看,右前方那座山头没有,那就是八公山。相传前汉淮南王刘安和八位仙公在山上炼丹,仙丹炼成后,八公服下升了天,故名八公山。” “爹爹,那刘安呢?他怎么会跑到这山上来?他为什么没有成仙?” “刘安是淮南王,寿州就是他的国都,他到八公山很近很近的,咱们这次要去的滁州当年也是淮南国的治下。嗯,爹也不知他最后为何没有成仙,而是被牵连到一桩谋反大罪自尽了。” 桓温读过这段史书,疑问道:“杜叔叔,刘安既然有炼丹成仙之志,说明他看破红尘,无意于权柄富贵,为何还要谋反呢?” “这个,唉!我也说不清,这些都是史籍上写的,还能有错?” 桓温不以为然,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史笔操在史官之手,又要兼顾当时的帝王好恶,因而史籍上记载的事情,未必都是真的。比如陈寿写的三国志,对诸葛亮就有不少挟私报复的评价。 “爹爹,快停车,涧下有盛开的木兰花!”木兰一声惊呼,车子停了下来。桓温远远望去,对岸有三株木兰树,白的,紫的,粉红的,开得正盛,像一片云,一抹丹霞,傲然屹立在荒郊野外,迎春绽放。 就是太远了! 下了坡,还要趟过沟底的河,再要爬到对岸的山岗上,这一个来回耗时耗力。但是,抝不住木兰的央求,那眼巴巴的神情,左一个温哥哥右一个温哥哥的叫着,实在叫人难以抵御。 孔氏也劝道:“木兰这丫头怪惹人心疼的,温儿,那就去吧,反正也快到渡口了,小心着点就行。” 桓温不忍拒绝这个知冷知热的小妹妹,又担心众人久等不乐意,还在犹豫。母亲发话了,可以名正言顺放心大胆的去了。 “温哥哥,你小心点,那三种颜色的我都喜欢!” 桓温暗想,这丫头片子还真贪心。算了,反正要去,就都全摘了,这几棵树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他带上木剑,下了坡,到沟底却犯了难。水太深,趟过去衣服就全湿了,天气还有点冷。桓温东张西望,发现西边有几块巨石横在水中,便绕过去,踩着石块跳跃起伏,勉强走出了沟底。上了山岗,噌一下上了树,挑了一朵最大的白色花。 远远望去,木兰正挥着小手,指指旁边的另外两株。 桓温又去摘那朵紫色的木兰,另外那株粉红色的,还在山头上。等桓温呼哧呼哧爬上山头,攀至木兰树上,伸手够花朵时,眼神无意中朝西边一瞥,吓得差点跌下来! 两团云彩压了过来,一团黄云正在追逐一团乌云。不是,那是乱兵在追杀匪寇流民,而且,离这只有四五里地,越来越近! “爹,娘,快跑,乱兵来了,快跑呀!”桓温站在树上,拼命叫喊着。“木兰,快跑呀!” 孔氏死活不肯走,凄厉的喊道:“温儿,快回来,娘等你!” “娘,别管我了,一家人要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时,停在前面的一辆马车飞快的跑了,那是褚家的。他们不管树上人的死活,撇下桓杜两家,只顾自己逃命。临走时,褚家老二乘人不备,还抢走了桓家马车里的饵糕。褚家姐姐亲自驾车,根本不理睬父亲的责骂,扬长而去。 木兰哭得像个泪人,要朝坡下跑去,被杜艾死死抱住。“温哥哥,是木兰贪心害了你,木兰对不起你!” “快跑,来不及了!”桓温拼命挥舞着木兰花,在树上大声呼叫,声音嘶哑。看到两辆马车终于走远,心头一阵轻松。舒畅之中夹杂着委屈,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在脸上恣意流淌! 车内两家人神情哀伤,担心这个十三岁少年的命运。乱兵来了,他该怎么办?会不会被他们杀了?而且,此次回朝,会当什么官?住在什么地方?桓彝自己都不清楚。 桓温就更不清楚了,他连建康城在哪都不知道,今后就是能侥幸活下来,到哪去找父母? 木兰嘤嘤哭泣了一路,任凭孔氏怎么相劝,都劝止不住。她把温哥哥的遭遇怪罪在自己身上,是自己的贪心导致的。“温哥哥,木兰错了,木兰再也不要木兰花了!” 车内,却有一个人幸灾乐祸,他就是桓家老二! 桓温看清楚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帮流民,约有两百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样子年纪不大,十几二十来岁。有人拿着刀剑,有人持着铁锹和耙子,还有人手中攥着木棒。 身后跟着他们的则是身着黑衣的山匪贼寇,或许是他们试图劫杀这帮流民,或许根本就是一伙的。总之,他们乱哄哄的顺着山道,沿着沟壑,铺天盖地,像一群无助的蝼蚁一样奔了过来。 后面,则是黄盔黄甲的军士,大晋尚黄,这些军士无疑是晋兵,就是不知是哪个将军手下的。晋兵们如猛虎驱羊,挥刀乱砍一通,阵后的弓箭手嗖嗖射向密集的人群,流民应声而倒。 桓温赶紧跳了下来,免得成为弓箭手的靶子。这时候要向南跑,就要趟过沟底,显然来不及。北面就是开阔的砂石地,再向北就是稀疏的村落,那里应该可以藏身。 还没跑出几步,流民的队伍已经呼啦一下,将他裹挟其中。 “还愣着干嘛,逃命要紧。”窜至身前的一个年轻男子,长相憨厚,一把攥着他的手,不容分说,拉着就跑。 桓温想拒绝也没办法,人潮像开了闸门的洪水,逼迫他顺流而下。跟着憨厚人一路向北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二十余里,还不敢停歇,因为身后的晋兵还在穷追不舍,没有放手的打算。 为了活命,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累死也比被砍死强。桓温此刻才发现了自己的差距,原来还以为自己身手不凡,体力强健,跟这些流民相比,功夫暂且不谈,就是这脚力和耐性,他就比不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脚底下火辣辣的。这半天的工夫,把一年的路都跑了。腰间的木剑还在,他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胸口,还好,剑谱没丢。 看了看身旁这个憨厚人,也就比自己大几岁,身材高大,脸色黝黑,微胖,一身肌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是条忠义耿直的汉子。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就是头发稀疏了点。 天渐渐黑了,这群人也慢下脚步,后面的晋兵不敢再追,这里已经不是大晋的疆土,常常有赵人骑兵出没,还听说北方有一支鲜卑人活动,至于像苏峻、祖约这样占地为王的势力更是很多。 从寿州码头北岸,到淮北,到徐州,再到更北面的兰陵和青州,这一大片疆土,除了徐州这座孤城还在大晋刺史郗鉴的掌管下,其余的都属于三不管地带。 晋人被赶走,赵人在洛阳一带争夺,没有哪个朝廷能有力量在此治理,这里就成了乱兵匪寇还有流民游侠活动的宝地。 追兵不见了踪影,队伍停了下来,歇歇脚。“还有吃的吗?老子快饿死了。”憨厚人看样子是个头儿,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兄弟递上干粮,拧开水囊,送到他嘴边。“来,兄弟,你也吃点。” 桓温接过一看,皱巴巴脏兮兮的一个窝窝头,肚子咕咕叫,管不了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大哥,咱们下一步该向哪走?” 憨厚人粗声道:“东面海州的家园毁了,西面是赵人的地盘,俺们虽然是流民,也绝对不投奔他们胡人。南面是晋人,可他们比胡人还坏,四处追杀俺们,只能继续向北走。” 稍微充充饥,憨厚人站起身,命令道:“兄弟们,这里一马平川,无遮无拦的,容易遭到伏击。大伙继续走,找个山头密林什么的,再睡觉不迟。老二,前头开道,老三殿后,老四负责望风,走!” 桓温打心眼里欣赏这个憨厚人,临危不乱,处置有方,这哪是流民?要是给他千军万马,肯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又走了半夜,老二派人回来禀报,前面出现一座黑乎乎的山岗,名唤卧虎岗,地势险要,队伍可以休整。 “好,卧虎岗,这名字取得好,老子就是一只卧虎。” 憨厚人留下二十人值守,又布置了几个暗哨,才放心进岗。整理好地铺,开始呼呼大睡,睡前特意交代桓温,千万不要乱跑,离开队伍就是死路一条。 一宿无话,桓温辗转反侧,打定主意,先跟着他们一起走,看看再说。而且,这憨厚人仗义,忠正,不投奔异族的赵人就是有气节。而且他年纪不大,就做了老大,肯定有过人之处,自己不就是怀揣着报国救民的梦想吗?好男儿志在四方,就当是闯荡江湖,历练历练。 天亮之后,憨厚人叫醒桓温,自称海州人,姓刘名超,字言川。父辈就是流民,家园被毁,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打家劫舍的事也干过,讨饭的事情也干过,后来被乱兵所杀,事业就传到了他的手上,带着流民二代走上了乱世之中。 按照常理,出生后取名,男子二十加冠之后才取字,一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会这样,这憨厚人破衣烂衫的竟然也取了字,桓温忍着没有笑,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第九章青州投坞主 “哦,桓温!好,瞧这模样,像个读书人,手脚功夫嘛,差了点。没事,今后就跟着俺,有俺吃的就有你吃的。对了,这位兄弟也是昨日路上碰见的,你尊姓大名?” 桓温望去,旁边还有一个后生,文质彬彬的,气度不凡,叫殷浩,本来是准备到荆州投奔父亲的,结果被晋兵追杀,也被裹挟到了这里。后来桓温才明白,殷浩的父亲就是大将军王敦手下的,而追杀他们的晋兵也是王敦麾下的参军沈充派来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一路北上,出了徐州,路上碰到不少身分不明的骑兵。他们都是探子,到处打听消息,然后再回去报告主子。再向北,就是齐鲁大地,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还真难。 这时,队伍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头前探路的老二精干,细长条,兴冲冲禀报:“大哥,好消息!路上碰到不少逃难的人,他们都说在青州,坞主苏峻四处招募各方难民,为人宽厚仁义,仗义疏财。到了他那,有吃有喝,他很得人心,势力也很大。” “哦?这个世道能有这样的救世主,真是不容易!也好,俺这一百八十多张嘴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吃的,不如就去投奔他们。先落下脚再说,假如他真像说的那样,俺们就跟着他干。” 桓温不这么想。乱世之中,征战不断,本来就缺衣少食的,一个坞主没有朝廷的赋税能养活几万人,还四处招募难民,哪来那么多钱粮?于是提醒言川要谨慎,小心为上。 言川白了他一眼,嘲笑道:“书生就是书生,胆子就是小。苏峻要是真有什么祸心,这些难民会争着去投奔?他能有这样的好名声,一定不是吹嘘出来的。再说了,俺们如果不去,还能去哪?” 桓温被兜头讥讽,也不在意,自己初来乍到,不愿争强斗胜。这时,一旁的殷浩出来帮自己说话了:“我以为桓温所说不无道理,小心使得万年船。依我看,不如把队伍一分为二,分别去投奔他,让他看不出咱们是一伙的。如果他不是良善之辈,想打咱们什么主意,也能相互照应着点。” 言川摩挲着脑袋,咧开大嘴呵呵笑道:“桓老弟,俺怎么想,怎么觉得你说的在理。天下灾荒,就是俺们县里的财主也养活不了两百人,他苏峻难道还能顶上一百个财主?对,先去探探,小心为上。” “俺说,你们二位真行啊!”言川开始拉人入伙了。“真不愧是读书人!唉,俺吃亏就吃亏在没读过什么书,这帮兄弟呢,也大字不识几个,成不了气候。你们二位要是跟着俺干,将来兴许能占山为王,抢个娘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桓温和殷浩对视一下,会心一笑,原来他就这么点出息! 言川还以为两位书生赞同,洋洋自得,吩咐道:“好,大家伙分成两拨,殷老弟跟着老二老三,俺带着老四和桓老弟,分头前去,遇到紧急情况,以暗号接头!” 百余人怀着梦想,徒步前往青州投奔明主,去找寻栖身之所!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终于盼来了春风!”青州旧刺史州衙,已改为将军府,一名副将手持书信,兴冲冲来给苏峻道喜。苏峻接过一看,半晌不语,在堂内走来走去。这封信很棘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信是大将军王敦派人送来的。 副将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将军还犹豫什么?这乱世,手里有兵就是大爷。既然王敦要拉拢咱们,还许下盔甲三千副,白银三万两,咱们何乐而不为?” “路副将,你没看出来王敦的心思吗?他这是有意要拉咱们反叛,我苏峻书香门第,孝廉出身,怎能与他为伍?可是,王敦人多势众,两年前又资助过咱们,公然拒绝只怕会惹恼他呀。怎么办?怎么办?”苏峻难以定夺。 “将军,咱们现在粮草告急,自从将军派人四处宣扬青州的恩德,现在每天投奔过来的难民很多,粮食根本不够吃的。这些银两可解燃眉之急,还是留下吧。” “唉,也罢!没有银两,几万人吃什么?总不能看着他们活活饿死。”苏峻唤来亲兵,吩咐道:“你去好言回复王敦使者,敷衍一番,别得罪了他。至于发兵寿州和祖约合军之事,就说眼下战马紧缺,容后再议。还有,赶紧把那批货处理掉,丢给鲜卑人也行,丢给赵人也可以,不能一直留在咱们手上。” 亲兵回道:“都是按将军的意思办的,已经处理掉一大半了,可也架不住天天有人来投奔呀!”苏峻脸色一沉,亲兵不敢再言语,赶紧溜了出去。 苏峻书生气质,白面少须,精明强干,就是有一点美中不足,左眼大,右眼小,怎么看怎么别扭。烦心事还没消,门外又来禀报;“苏将军,城外又来了两拨流民,近两百人,请将军示下。” “混账东西,不知道将军正烦着吗?”路副将叱责道。“去,把这两拨人直接引去兖州,让鲜卑人去接应,账目今后再算。” 下属刚要走,被苏峻止住了:“慢着,你说什么?流民?” “是的,将军,是流民,清一色的青壮男子,属下试过了,他们手脚功夫都不错。” “人家流民好心好意来投奔,怎能拒人于千里之外?都留下,让韩副将安排,全部编入军中,尽快操练。”一旁路副将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似乎有话要说。苏峻改口道:“这样,一拨归韩副将,一拨归路副将。” 下属回道:“将军怎么忘了,韩副将纳妾,将军准了他五日的假,这才第二日。” “哦,这些日子实在太忙碌,把这茬给忘了。”苏峻轻拍一下额头,忽然又问道:“纳妾?纳个小妾要这么多天?路副将,韩副将这小妾是何出身,值得他这样重视?” “末将也刚刚听说,这小妾乃南方芜湖长塘湖人氏,不知怎么随父流落到兰陵一带。去年冬天韩副将率军到兰陵剿杀匪寇,从贼窝里救下了父女俩,见她可怜,就萌生纳妾之意。那小妾为感谢救命之恩,答应以身相许。” “是这样,韩副将重情重义之人,真有福气。嗯,他一向自视很高,若能相中,那女子肯定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的。”苏峻刚说完,路副将嗤了一声:“是不是大家闺秀还不清楚,不过,听他的亲兵说,那女子倾城之色,令人垂涎欲滴!” 苏峻转身恼道:“瞧你那德性,看见有姿色的女子就乱了方寸,成何体统?咱们兄弟干的是大事,图的是前程。自古以来,凡是贪恋女色的都成不了大器,你我皆要引以为戒。好了,既然他不在,你就先去安置这两拨流民。” 路副将被训斥一顿,灰溜溜出去了,不过他并不羞恼,心里还暗自得意。他相信,凭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姓韩的今后就要倒霉了! 苏峻目送路副将远去,暗骂一声,这家伙真是多事,不安好心。自己手下就这两个左膀右臂,尤其是韩副将,骑战功夫十分了得,自己能雄踞青州,有他不小的功劳。这姓路的,没有容人之量。 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处咕咚一声,赶紧端起一杯茶,咕咚咕咚几声,连同涌出的唾沫和口水,一起咽了下去。 桓温和言川划拨在韩副将帐下,殷浩他们则分给了路副将,就这样,桓温开始了军旅生涯,从一个书生少年成了一名青州兵。过了不久,渐渐听说了苏峻的一些来历。 苏峻原来也是一介书生,很有才学,西晋时还在青州衙门做过官,被推举为孝廉,就是孝顺廉洁之人,这个荣誉在当时非常吃香,类似于后世的道德模范和大清官双重身份。西晋灭亡后,天下大乱,青州一向民风剽悍,百姓尚武。石勒的赵国还有附近的鲜卑人都想争夺此地,并未成功。 苏峻借战乱之际,凭着孝廉的光环,占据了府库,赈济灾民,广结善缘,救助贫苦百姓,还收葬无主的枯骨,远近之人感激涕零。在青州一带声名卓著,周边百姓和附近豪强匪寇都投奔到他门下。 在韩副将帮助下,顺势将投奔之人组建成军,日夜操练。为防止被人攻杀,还在州城几个县修筑堡垒,连成一片,派兵驻守。若有一个堡垒遭遇攻击,就以烽火为号,其他堡垒一同前来救援。 堡垒又称作坞,因此手下人尊称他为坞主。此后,苏峻又吞并了其他几派的队伍,势力越来越大,到了今日,手下已经有三万精兵,在齐鲁之地声名赫赫,很少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坞主毕竟是自封的,没有朝廷的任命,他吃不透建康小朝廷能否值得辅佐,又不想投奔雄起的赵国,于是就在青州发展自己的势力。 势力大了,手下人就改称他为将军,这样听起来更有号召力。 这是从苏峻亲兵口中说出的传闻,桓温将信将疑,但是,一介书生能有今天的成就,还是让自己深为叹服。 他此时尚不知道,苏峻背后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而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大都已经入了土…… 第十章兄弟初离心 桓温没有想到,苏峻秀才出身,练兵一点也不含糊,军规非常严厉。每日天不亮,军营中隆隆擂鼓,鼓声就是号令。军士穿戴整齐出了营帐,先跑上十里地才能用饭。之后还要练习兵刃,赤手空拳捉对搏斗,背上几十斤的沙包锻炼体能,花样层出不穷。 言川他们身强力壮,还能适应,而桓温实在难以支撑下去。毕竟年纪还小,又长得瘦弱。 军头可不管这些,跑得慢了挨打,沙包轻了也要挨打。 要是天天骑马就好了,在洛阳时,家里就有一匹马,自己负责喂养,还常常和三弟一起共骑,到处兜兜转转。几年积累下来,他不仅识马懂马,而且马上功夫也不错。儒家六艺中,御也列于其中,就是驾驭马车的技能。 但在这里,马是稀罕物,战乱之中,缺的就是马匹。而且,相邻的赵人和鲜卑人对马匹管控极严,所以,在营地中马匹很少,而且金贵,很少会让这些新来之人骑马。 更令他苦恼的是,军营里恃强凌弱的积习很重,力气大的欺负力气小的,资历老的欺负新来乍到的,借着练习的机会,下点黑手,使点绊子。或许是营地苦闷无聊,要找个软蛋捏捏发泄发泄,而他毫无意外的成为了这个软蛋! 桓温所在的营帐中,就有这么一伙人,专挑新来的难民和流民下手。如果只是让别人代劳干些粗活也就算了,他们常常是拳脚相加,甚至还有些变态。 营帐的军头姓路,也就二十来岁,据说十年前就在这里混了,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长得凶神恶煞,尤其是一只大疤眼让人望而生畏,他手下的那帮喽啰更为可恨。 “哎哟,这细皮嫩肉的,不会是哪家的姑娘女扮男装的吧!怎么着,也想来军营混口饭吃?” “军头,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软蛋,三十斤的沙包都背不动!” 刚刚结束了半天的操练,桓温累得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大疤眼身旁的喽啰们又开始挑衅,而且动手动脚。 “都滚开!”大疤眼骂了一句,“人家桓弟弟还小,哪里经得起你们这帮狗东西欺负。桓弟弟,过来坐,我给你做主。” 这下可算遇到了好人!桓温甩开众人,躲到大疤眼身旁坐下,长得凶,心地却很善良,桓温孤身流落,一下子找到了依靠。“来,让我看看,伤着了没有?”大疤眼热心的检查着,摸摸胳膊,捏捏腿脚,“嗯,还好,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对了,这里伤着没有?”大疤眼伸出脏手,猛的摸向桓温的裤裆,哈哈大笑:“哟,还真是个爷们!” 桓温又羞又痛,挣脱不开,好言恳求大疤眼松手。哪料大疤眼却越攥越紧,脸上狞笑着,丑态展露无遗。 “住手!”言川带人恰好来找桓温,见此,怒吼一声。 “他娘的,哪来的野种,敢这么大声和爷说话?”大疤眼噌的站了起来。喽啰们一看军头懂了怒,呼啦着围住言川,就要动手。 “你刚吃过马粪吗,嘴巴怎么脏?桓温是俺的朋友,不准你欺负他。”桓温趁机跑到言川身旁,劝道:“算了,算了,他不好惹,咱们走吧。”好说歹说,言川才忍住怒火,带着桓温转身就走。 “站住!这样就想走了,没那么便宜。今日要不让你们长点记性,爷还这么在这青州混?”大疤眼使个眼色,一个喽啰突然上前就是一拳,打在猝不及防的言川脸上,霎时间,嘴角就流血了。 那个喽啰欺负人惯了,还在一旁得意的笑。言川本来就是压着火,这暴脾气陡然升起,猛然一记重拳打在那人下颚,喽啰口中飞出两颗牙齿,摔倒在地,骨碌碌滚了几下,昏了过去。 “他娘的野种,敢打爷的人!兄弟们,上。”大疤眼张牙舞爪,就冲了上来,和言川带来的十几个手下混战在一起。桓温没想到事情会越演越烈,发展到打群架的地步。 言川人少,渐渐处于下风,桓温只好冲上去劝架,恳请大疤眼手下留情。啪一声,被大疤眼一个反掌抽在脑袋上,耳朵嗡嗡作响。几个喽啰过来拳打脚踢,桓温抱着头,没有反抗。言川边反击边骂道:“桓温,是个爷们就和他们拼了。快,还手啊。” 桓温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溜烟跑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场混战。现在脚力比之前猛增不少,一转眼到了军帐,报告了大军头。大军头嘟囔道:“肯定又是大疤眼他们。”瞪了桓温一眼,极不情愿的奔了过来,要是出了人命他也担待不起。 大军头吼了几嗓子,众人才停下来。大疤眼眼睛上中了一拳,泛起乌青,而言川的嘴角血流不止,脸上数道指痕,带来的十几人也鼻青眼肿,衣服都扯破了。 “大军头,这帮野种故意到我的队中滋事,还把我给打了,望大军头给我做主,否则……” “好了,我知道了。你等营地滋事,破坏军规,来人,把他们都给绑喽,每人二十军棍。” 言川争辩道:“是他们先动的手,凭什么要打俺们,俺们不服!” “哼哼,不服?先打了再说。如若违抗军令,别怪我军法从事,打!”一帮行刑的上前,如狼似虎,恶狠狠的棍子打在言川他们背上。行刑完毕,言川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大军头又警告一句,再犯军规,要严惩不贷,然后又瞪了桓温一眼,转身就走。桓温一看,这明显不公,便追了上去。 “大军头,为何只打他们,不打路军头?” 大军头苦着脸,回道:“谁说不打,不过暂时先记下,以后再打不迟。”“大军头,执法当然要公平,他们凭什么可以先记下?”桓温想不明白,先犯错的可以记下,吃亏的却要当场杖责,这是哪来的道理? “凭什么?凭他姓路,是路副将的侄子,连韩副将都要让他三分,你小子这下明白了吗?今后少给我惹事,哼!”大军头扬长而去,留下桓温呆呆站着。 更难过的是,晚上回到军营,言川对他横眉冷对,老四骂他怯懦,是个怂包,白白让老大给他出头了,一点义气都没有! 是啊,桓温也是这样责备自己,言川他们这伙兄弟,义字当头,没有义气,在流民中寸步难行。 一连几日,言川趴在营帐养伤,大军头估计是心中有愧,也从不来催促。桓温几次上前想要照顾言川,都被一顿奚落,悻悻而回。以前,每日操练回来,大家伙一起有说有笑,亲密无间,还能出营到附近溜达溜达。而现在,所有的人都不再理会自己,桓温成了孤独的人! 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家人,他们此刻会在哪里?有没有寻找已经失散了八十一天的孩子? 桓温独自斜靠在墙角,心想,要是能生出一对翅膀飞到建康就好了。这里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岗哨,军士们只能在这几十里见方的青州城内活动,想要不辞而别,根本不可能。而爹娘根本也不可能知道,十三岁的儿子会流落到距离建康千里之遥的青州。灰心丧气,越想越觉得心里委屈,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 不想了,多想也无益。桓温擦干眼泪,提着剑走出了营帐。 营帐远离将军府,南面不远处就是一大片营地,寻常的操练就是在那儿。而北面几里地外,就是一处土岗,周围散居着一个小村落,名唤曹家村,罕有人来。一钩弯月之下,一片蛙声之中,桓温拔出铁剑,愤怒的舞动。 八岁时,父亲就给他请了剑师,指望着将来文武双全,能找到报效之途,成就一番事业。五年的习练,剑术大有长进,所缺的就是力道,而刚刚得到杜艾剑谱就被裹挟北上。在青州,他可不敢在营地里公然练习,只能晚上得空时偷偷拿出剑谱,默记剑诀,空手比划招式。 这一晚,舞动起来,桓温自己都觉得意外,完全不像之前花拳绣腿那样轻飘飘的,而是呼呼生风,力道明显增加。自此,每日都来这里偷练,反正营中没有人理会自己,大疤眼好像也老实了,不再找自己的麻烦。 这里清静,没人会打扰到自己,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而他没有发现,自第一次来这里练剑,就被一个人盯上了! 一晚,二更将尽,桓温方从山岗回来,疲惫不堪回到营地。今晚赌气多练了一会,他发现,尽管招式耍得潇洒自如,力道也大有长进,可感觉总是欠缺一种火候,几次抛掷出的石头子,都没有一剑刺中,执拗之下,不知不觉拖延了。 除了值夜之人,都已经睡下,整片军营中悄无声息,桓温小步跑着,前面就是岔路口,过了路口就是自己的营帐。刚到了路口,耳边忽然听到几声马嘶,应该是从南面的马厩传来的。 这个时候,怎会发出嘶鸣的声音?而且,这种嘶鸣应该是马儿中了箭矢刀枪之伤,受了剧痛才会有此尖鸣。 夜深了,明早还要晨跑,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就在营帐前百步之遥快要穿过一个花坛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后面不远处响起。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夜练不成?莫名其妙,一天下来还不够受的? 有意无意朝后面一瞥,一个黑影由南向北,快速奔向路口。桓温很好奇,便藏身在花坛后,偷偷观瞧。 经过路口时,黑影东张西望,脚步沉重,显得心虚而又胆小。进了六月,天气已经热了,深更半夜谁也不会穿戴的这样整齐,况且这些悍卒白天都常常袒胸露乳。 看起来,应该不是夜练! 第十一章苜蓿本无毒 黑影贴近奔过时,桓温只是隐约看出身形,并未认出面孔。然后,黑影便向着东北角的营帐奔去,渐渐消失了。 帐中,言川他们早已是鼾声一片。桓温蹑手蹑脚,摸黑悄悄睡下。 昨晚碰到了怪事,一大早又发生了怪事,直至天亮,还没听到讨厌的鼓声。众人在纳闷,今早十里地是不是不用跑了? 太好了,继续睡,天天苦练,太缺觉了。动作快的刚躺下,大军头就匆匆跑了进来,呼哧呼哧地。 “快,大伙快准备。韩副将马上要来军营,看看你们这三个月功夫练得怎么样了?”大军头稍稍缓了缓,指着言川:“你,带几个人快去西马厩喂马,一会韩副将肯定也要看看你们的骑术。” “凭啥俺去喂马?”言川极不情愿。算日子,今日还轮不到他喂马,而是大疤眼他们,因而嘟囔着不愿去。“韩将军来得突然,来不及了,他的营帐离马厩远着呢,你这次替他喂了,大不了下次让他补上,快去。” 见言川还是没有动静,安慰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记着呢?我可是有言在先,韩副将的脾气你是没见着,犯在他手里,有咱们好瞧的。哎,对了,记得加些黑豆料。” 言川觉得不对,挠着头:“今儿个是单日,只喂苜蓿草料,双日才加豆料。”大军头责道:“你怎么这么死脑筋?韩副将真要试马的话,加点豆料马儿更有力气,咱们马养得好,将军才喜欢嘛!要多添些,速去速回。” 桓温想要帮忙,言川理都不理,带着老四十几个兄弟,撇下桓温一个人,打着呵欠出了门。不一会,韩副将在二十几名亲兵簇拥下,飞驰而至。 编入他的麾下十几日后,韩副将曾来过一次,公务在身,稍稍检视一番就匆匆离去。今日桓温才真正目睹了这位传闻中的将领,三十出头,面色黝黑瘦削,轮廓分明,显得精神抖擞。都说他是苏峻第一臂膀,军中虎将,但凡出征平叛之类的战事,苏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他善战,愿战,向来不会推诿。 “驾驾!”百余匹战马冲出了营门,向营地而去,后面则是步军跟随。大军头急于表现,刚入了营地便将战马分组列队,开始卖力的演练起来。营地非常开阔,有平地,有土坡,有障碍,还有沟壑和丛林,完全就是按照战阵需要而修建。 韩副将稍稍颔首,说明对骑士们的表现还算满意,大军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轮到言川这组上场,大军头更是不用担心。言川这拨人训练起来不要命,招式动作强度都拿捏得很好,之所以安排最后上场,就是要来一个完美收关。 不料,功亏一篑,言川这组出了事,出了大事! 头一组本来就轮到自己,但是大疤眼他们不管不顾,强行插了进来,言川见副将就在阵前,也没多计较,心想着等事后再讨个说法。 可是,大疤眼他们演练快要结束时,言川却发现了不对。 最后一组的二十匹马,有三四匹已经开始拉稀了,等轮到自己上场时,半数以上都成了这样。这时候想要打退堂鼓那是断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上。反正时间不长,转几个圈,翻越两道障碍便告结束。再者,有了前面四个组的成功,料也无妨。 战马在林间兜圈子,在平地奔跑,一切正常,就在最后一个关口逾越障碍上。出事了! 从土岗往下冲的半坡中间,一排排立着三四尺多高的横木,言川和老四他们就着下坡的惯性,跨越这个高度绰绰有余,而且每次都是手到擒来。可这一次,当战马屈蹄腾空跃起,落地的一刹那,竟然收蹄不稳,齐刷刷翻了个跟头,摔入坡两侧的沟底,发出尖尖的凄厉的嘶鸣。 摔倒的共有十二匹马,沟底下尽是乱石和圆木,九匹蹄骨断裂,今后估计只能颐养天年了,另外三匹,当场毙命。 侥幸,言川和老四身手敏捷,摔了个跟头,受了点皮外伤,而有两个兄弟则很不幸,头部触碰到了乱石,白花花的**和着血水四溅,还被死马压在身底。一只马蹄狠狠踩在脸上,面目全非,死相瘆人得很。 言川惊魂未定,看着两个兄弟惨死,哪还顾得上马,扯着两人便嚎啕大哭:“天哪!这是为什么?” 大军头此刻双腿如筛糠,面如死灰,双膝不由自主跪了下来。心想这下差事保不住了,小命丢不丢还两说。死了两个人无所谓,流民多得是。而战马可金贵着呢,死伤十二匹,这后果,比死伤百八十人还要严重。 韩副将脸色倏一下阴沉下来,怒火中烧,将要发作,大疤眼带人赶紧冲到沟底,一脚踹开言川,仔细检查了一番,面带悲色奔了回来。 “禀告韩副将,这些马定是食了不洁之物,都在拉稀,因蹄软无力,才翻下沟底。” “啪!”,大军头身上挨了一鞭子,如梦初醒,结结巴巴道:“是,是刘言川他们,他们喂的马。”话音刚落,早有亲兵上前,将言川老四等人绑缚起来,押至阵前。 言川还沉浸在伤痛之中,面无惧色,阵后的桓温却陡然生出凉意,这下,言川他们小命休矣! 此时的桓温,还不明白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阵前,言川、大疤眼还有大军头已经吵了起来。听了一阵子,桓温渐渐厘清了个中原委。十几匹马同时拉稀,这一点,大疤眼说得没错,一定是草料问题,坏就坏在,今早恰恰是言川顶班喂马。 “禀报韩副将,这几日都是小的当值,所以草料还有豆料都摆放在马厩外,喂起来方便。”大疤眼很笃定,道出前后经过: “昨儿个是双日,小的发现有几包黑豆料霉烂,原本是准备清理掉,后来想着,反正今日是单日,只需苜蓿草料即可,等今晚回营后再处置不迟。担心自己忘记,还特意将那几包黑豆移离原地五丈开外。不知怎的,大军头偏让他姓刘的去代劳,姓刘的为何非要用黑豆料,这可是有违军规的。” “你胡说!”言川死了兄弟,已经很痛心了,此时又遭别人诬陷,气不打一处来,解释道:“顶班是大军头的安排,喂黑豆料也是他的安排,不过,俺实话实说,俺当时迷迷糊糊去的马厩,根本没发现马厩外有黑豆料,而大军头催得急,说韩副将马上就到,俺怕来晚了,误了时辰,所以就只喂了苜蓿草,哪来的不洁之物?” “真是笑话,这苜蓿草,我喂了几日,马儿都没事,怎么到你手中就惹下这么大的祸事?撒谎都不会。”大疤眼讥笑道。 韩副将凶是凶,但马命关天,不能枉屈了别人,于是喊过两名亲兵,交代几句,亲兵得令而去。 亲兵的去向,桓温大略知道。此刻,他心里起了疑问,因为他刚刚闻了闻马拉的稀,如同浊水一般,里面尽是草木之气。但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并不能全然推翻大疤眼的说法,除非亲兵能带来意外的消息! 不一会,亲兵来报,那几包黑豆料中,有一包已经见底,而且马槽内也有残余的黑豆。 这个结果对很多人而言,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对桓温,确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对言川他们是坏消息,对桓温则是大好消息。 一个粗略的轮廓已经形成。 这是一个圈套,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目标就是要造成现在的局面,好以此除掉言川他们! 大疤眼冷笑道:“哼哼!人证物证俱在,这下说不出话了吧?” 韩副将钢刀慢慢举起! 言川被绑缚着,难以动弹,却如同猛虎一样挣扎。若是真能挣开绳索,他定会将大疤眼生吞活剥。他也约莫知道,这是大疤眼在故意陷害:“诬陷,这是诬陷!俺根本就没用过黑豆料,天地作证!” 天地要是能作证,这世上还能有作奸犯科之人吗?这人间还能有阴谋诡计吗?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本将军初见你,还以为你是条汉子,原来也是一个不敢自承罪行的懦夫!”韩晃翻身下马,举起明晃晃的钢刀,冷冷道:“这世道,最该死的就是你这种懦夫!” “将军且慢!” 桓温阵后猛地一声高呼,韩晃的钢刀悬在了半空! 第十二章庖丁再解马 要是方才亲兵说黑豆料完好无缺,自己倒是拿捏不定了。凭着对言川的了解,还有对大疤眼那极度仇恨的举止言行,桓温相信言川没有撒谎。 而大疤眼那副得意的神情,完全沉醉在幸灾乐祸下的快意和放松之中,不像是常人见到曾经和自己有过龃龉之人被杀的那种味道。 众人回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子是不是活腻味了。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在大伙眼中就是一个怂包,人人可欺。此时此刻,还敢跳出来多管闲事,真是没有眼力见儿。 韩副将的钢刀举起,已经表明他认可了眼前的事情,这一声“将军且慢”就是在质疑高高在上的副将军,会要了他的小命。在窃笑和奚落声中,桓温被亲兵扭至阵前。他迎着大疤眼狐疑且又嘲讽的目光,还分明听到了对方唇齿之间迸出来的一句话:“不知死活的蠢东西!” “那声且慢是你喊的?”韩晃拄着刀,稍稍打量了一下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并无什么过人之处,他的眼神满是轻蔑,甚至连对方的名姓都懒得问。 “回将军,是小的喊的,小的以为战马死伤和霉烂的黑豆料并无关联,而且小的还以为,战马并未吃过黑豆料!” 大军头一把扯住桓温,示意他闭嘴,然后冲着韩晃,毕恭毕敬:“韩将军容禀,这家伙还小呢,估计是被这阵势吓到了,言语癫狂,他哪懂这些?将军莫要当真。” 韩晃努努嘴,两个亲兵上前把大军头暴揍一顿,扔到一旁。“哪轮得着你多嘴!”然后,质问桓温:“那些战马价值几何,又有多少人要为之抵命,事关重大,你方才所说,敢以性命担保吗?” “不敢!” 桓温丝毫没有犹豫。这两个字一出口,顿时满场哗然,笑作了一团:“这小子真逗!”“谁说不是,失心疯了。他这是戏耍副将军,估计要完!”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人替他惋惜,有人怪他多事,更多的则是在看笑话。 韩晃居高临下,怎会和这帮兵卒一般见识,不过,他还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赶紧又收了回去。板起面孔,斜睨着这个似乎在戏弄自己的无名鼠辈,等着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回答。 “小的区区贱命在别人眼里或许如同草芥,微不足道,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于双亲而言,则重如泰山,故而不敢轻易舍之。” 韩晃一听,少年这几句话,引经据典,应该颇通文墨,而且,句句在理。想想自己,已过了而立之年,尚无一儿半女,好不容易纳了一个知冷知热的小妾。要是有了骨肉,在自己眼中,那不就是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吗? “小的惜命固然是实,但小的既在将军麾下吃粮,当然得为将军考虑,之所以犯颜直谏,冒犯虎威,实是不愿将军刀下有冤死之魂!”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韩晃,自己麾下有近万军卒,他们不过是自己杀敌的工具,也是待宰的羔羊,何时有过什么感情而言?韩晃宝刀入鞘,对桓温起了兴致。 “马性食草,添加豆料可助于增膘,但若是用料不当,豆料太多,马腹会积聚胀气,再加上疾速奔跑,出现拉稀也说得过去。不过这种拉稀,至多是萎靡不振,四蹄虚弱无力,会全身仆倒在地,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前肢屈倒出现的凌空翻转。此其一。” 桓温侃侃而谈,韩晃微微颔首,一旁的大疤眼质疑道:“将军,小的也粗通马性,姓桓的所说,只是一般的常识。他没有考虑到,食用大量且又霉烂变质的黑豆会加剧病症,出现这样的后果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小子和刘言川是一伙的,分明是替他洗脱罪名,将军可不要上当受骗。” “路军头,本将军断事凭的是证据,讲的是道理,可不管谁和谁是一伙的,谁是谁的亲眷家人!”这番话声东击西,只有大疤眼听出了玄机,因为他自己就是路副将安排进来的。而青州两个副将的关系,将军府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是是是!小的只是担心姓桓的信口雌黄,小的多嘴。” 桓温正愁难以提出下一个想法,大疤眼这番淈泥扬波之语,无非是想把水搅浑。恰好,让自己抓住机会,顺势抛出了一个想法! “什么?你要剖开马腹!将军,他是要坏青州的规矩。苏将军定下的严令,可不能任由这小子胡来。”大疤眼不等韩晃表态,再次不识时宜,阻止桓温的冲动。 在青州,战马比战士珍贵,所以,从苏峻上一任的青州刺史开始,就定下规矩,马即便死了,也不可食马肉,饮马血,要心存敬畏,挖坑深埋,凡是违反的轻则打板子下狱,重则杀头大罪。 没有需求就没有杀戮,此举无非是禁绝吃喝,使得战马除了战死病死,不会成为人类的口中餐,从而更好的保护马匹。 苏峻自封将军之后,更是重申此规矩,你韩晃再厉害,也是副将,难道还敢违反苏将军的军令?大疤眼心想,韩晃肯定不敢答应,否则,这个把柄被叔叔路副将抓住,在苏峻面前参他一本,有他受的。 见韩晃似在思量,桓温一脸诚恳:“苏将军的严令当然不能违抗,但是小的只是要剖开马腹,一不吃肉,二不饮血。再者,查出马的死因,也正是出于敬畏。韩将军,这和军令并无冲突,反而是恪守维护军令。” “不可……”大疤眼还要阻挠,韩晃笃定道:“动手!” 桓温亲自操刀,守法娴熟,庖丁解牛一般,几下便剖开了马腹。所幸,从喂马到摔死其间不到半个时辰,腹内的食物残渣还未全部消化。桓温面对腹内浊气,丝毫不以为意,伸手进入马腹,掏了一大把出来,果然,颜色呈淡绿色,并无一点点黑色。也就是说,只有苜蓿草料,根本没有什么霉烂的黑豆料! 桓温终于放心了,他之所以非要剖开马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替刘言川他们洗脱嫌疑。至于能不能查到真凶,还要看天数,再说吧。 这下,大疤眼傻眼了!酝酿许久的计划没有得逞,被这一直藐视的小子给搅了。“哼,兔崽子,等着吧,有你倒霉的时候。”他暗中发誓,要瞅准机会,整整桓温。 可是桓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到目前为止,桓温还不能断定这个圈套和大疤眼有关,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找出栽害刘言川的幕后之人。 那个岔路口慌张的黑影,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马儿的尖鸣,迅速浮现在脑海中。那几声尖鸣和刚才那几匹马相比,多了一丝凄厉而已。 “既然并未食用黑豆料,那么苜蓿草中一定有人做了什么手脚?来人,去马厩看看。”韩晃吩咐亲兵,结果被桓温止住:“将军所言甚是,依小的看来,既然有人做了手脚,比如说在草料中加了什么东西,此刻必定不会还留下什么残草作为证据,一定已经清理干净。或者说昨晚……” 桓温说到这里,猛然扭头瞥向人群,余光捕捉住了一些线索。 韩晃追问道:“昨晚怎么了?” “昨晚留下的草料,也就足够今早喂食所需,根本不会再剩下,这个,问问言川便知。” “禀告将军,俺今早喂马,别说什么豆料,就连马厩旁的草料也不宽绰,俺全部把它铡了,分到槽内。”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自己了吗?”韩晃不屑的看着言川,突然反手一刀,向他劈来。 一道劲风裹挟而来,想躲是来不及了,言川心一横,你砍吧,在这营地里,生杀大权尽在别人掌握之中,逃无可逃。一刀下来,浑身轻松,一点疼痛也没有。言川这才发现,身上的绳索被砍断,而皮肉还有衣衫竟然毫发无损,不由暗暗赞叹一声好刀法。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别谢本将军,要谢谢他吧。”韩晃也不抢功,顺手一指桓温。 桓温一把扶住言川,微笑道:“不必客气,这都是韩将军宽宏大量之胸襟,体恤下属之肚量,我只是抛砖引玉而已。” “好兄弟,俺错怪你了,是俺有眼无珠,俺诚心悔罪。” 桓温激动不已,眼噙着泪花,终于得到了兄弟们的认可,他们肯接纳自己了,今后不会再孤立无依。有了大伙的帮助,自己筹谋多日的计划才可能实现——他要逃离青州! 这里藏污纳垢,杀气阵阵,若久留下去,能逃过一时,逃不了一世,谁知道今后还会遭遇什么样的阴谋?而要逃出去,仅靠自己一人,根本没有希望,必须要带着言川一道出逃。而出逃之前,必须要揪出幕后之人,他们不仅是设下圈套的凶手,也是将来出逃的障碍。 但是他没有想到,接下来挖出凶手的这一番努力,却改变了自己的境遇,出逃计划搁浅了! 第十三章草木有本心 桓温正在苦思冥想,韩晃问道:“那这苜蓿草料中,究竟是何人动了手脚?” “这!”桓温拖长了语调,“将军,出入马厩之人众多,小的不敢妄加揣测,以免蒙蔽将军的慧眼,今后可能要请大军头多加防范了。” “是是是,将军,属下一定严加管理,绝不会再犯。”大军头感激的望着桓温,因为桓温这句话,无异于是在韩晃面前为他求情。果然,韩晃训斥一番,答应了。 桓温继续娓娓道来:“其二,拉稀之后,马儿偶尔会出现轻微震颤之症,而将军请看,这几匹残马肌肉剧烈抖动,尤其是前蹄。”韩晃仔细看了看,前蹄还在抽搐。“将军,能否容小的近言?” 韩晃点点头,桓温仰头靠近,密语几句。韩晃脸色凝重,吩咐亲兵:“你们几个,把那匹死马抬过来,将四蹄筋肉全部剔除。另外,封锁营门,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动,违者斩!” “得令!”八名亲兵上前,抬来死马,手持剔骨尖刀忙活起来。不一会,两根腿骨呈现在众人眼前,白森森的令人发毛。从蹄掌向上,一寸一寸的寻找,果然,有两支袖箭深深插在马髀内,仅仅露出一点尖头,又被马鬃遮盖。换做常人,视力再好,都难以发现。 “谁干的?” 军卒们炸开了锅,纷纷猜测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拿战马的性命来陷害别人,这得有多大的仇怨!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惊慌,有人疑惑,有人不解,除了刘言川可以排除,其余众人都是怀疑对象,而更多的则是将疑点集中在大疤眼身上。 因为大伙都知道,二人曾有过节。 干嘛都看着我?大疤眼一脸无辜的样子,这和我有何干系? 根据那晚见到的黑影的身形,桓温心内默默挑出了八个可疑之人,转身悄悄告诉了大军头。 大军头对桓温千恩万谢,此刻又在帮助自己排查歹人,便一把将事情揽了过去,叫出那八个人,叱责道:“在剔马之时,本军头就看你们几人神色不安,早就在盯着你们。说吧,是谁?” 问也白问,这个罪责够杀一百回头的,谁敢承认? “好汉敢做敢当,快说是谁干的?是何人指使?老实交代,兴许还能从轻发落。” 这时哪里还有好汉! “既如此,大军头,你头前引路,带着亲兵搜查营帐,应该能有发现。”大军头领命,带着十来名亲兵飞奔而走。 从八人身后,桓温就看出了是谁,只有那个人不停的抖动,不时用余光瞟向营帐方向。这说明,营帐里有收获,而且,此人不是老手,从昨夜那沉重的脚步声便能判断出。 不过这个人很眼生,不像是大疤眼手下的,平常很少见到他们往来,难道这军中还有什么恶毒之人要陷害言川? 而韩晃攥着袖箭,心内踌躇不定,有些犯难,他也在忧心一件事! 大军头欣喜前来,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玩意。韩晃接过箭筒,看这做工和材质,顿时明白了谁是幕后主使。这种机巧的玩意,寻常军士绝不可能有。只怕整个青州城内,拥有此物之人,连同自己在内,不超过五个人。 桓温看见韩晃向八人走去,而且正是自己盯着的右边第二人,只要拷问一番,当时就能盘问出幕后之人,真相就要揭开了,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但事情却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韩晃走至那人身后,猛然间,钢刀再次举起,眨眼之间,锋刃破腹而出,那人被来了一个透心凉,闷哼一声,仆倒在地。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眼珠一动不动,从那惊愕之色,便知他们都在问同样一个问题:那人只是个小喽啰,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做,韩将军为什么不审? “好,此事到此为止,战马死伤之事本将军自会禀报苏将军,不日便会补齐,散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桓温!” 韩晃凝视桓温片刻,点点头,打马而去。 韩将军说到做到,三日之后,调来了一批马,调走了一拨人! 桓温立时看出了其中端倪,因为调走的三十余人正是大疤眼他们,或者说是被驱逐出去的。大军头说,这拨人是被赶到了路副将的军中,接着,还把他知道的青州详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原来这幕后之人就是大疤眼! 韩晃焉能不知,这种袖箭,只有苏将军及两位副将,还有一个姓管的文书有资格享用。 这支箭筒就是大疤眼从叔叔那里借来的,而且路将军还告诉他,韩晃要去军中巡查,目的是想让自己的侄子别吊儿郎当被抓住把柄,结果大疤眼却萌生了以此为机会,下个圈套。 他从药铺抓了些泻药,提前一晚便拌在苜蓿草中,半夜又胁迫一个与自己素来无干的军卒到马厩施放袖箭,才有了桓温听到的尖鸣声。战马中箭之后不动还行,越是奔跑越痛,尤其是跨越障碍时,马蹄弯曲过度,触碰到袖箭,疼痛难忍,再加上数次拉稀,蹄软无力,才会马翻人亡。 韩晃知道路副将常常在自己领兵出战时,背后进谗言,深为忌惮。他不想当众道破,这样只会激化矛盾。相反,他悄悄知会了路副将,对方感激之下,必定会收敛些,这也是生存之道。 但是,大疤眼这个祸根不能留,否则只会坏了自己军中的规矩,还好,路副将不等他开口,便将侄子招了回去。原本,大疤眼就在他的军中,只不过为了掌握韩晃军中的动向,经苏峻点头,便将侄子派到了韩晃军中。 开始,韩晃并不知情,但是大疤眼那嘴巴,松得像棉絮一样,在一次酒后无意中透露了出来。韩晃得知后,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一直想找机会将他们踢出去。 结果,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桓温给了他这个绝好的机会,而且,路副将为表示歉意,还多给了韩晃五十匹马。 要知道,路副将掌管青州战马采买和划拨一应事宜,近水楼台,自然是把好马先肥了自家,这次能额外划拨五十匹良马,真是天上掉下的好事。自此,韩晃便对桓温分外留意! 最为高兴的莫过于言川和桓温了,兄弟之间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营帐内又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桓老弟,够哥们儿,没想到你虽然怯懦,还是很仗义的,关键时刻救了俺们这么多兄弟。俺错怪你,给你赔罪!”言川单膝着地,行起跪拜之礼。 这种礼节,在闯江湖的流民之中代表着相当高的敬意,桓温怎敢消受,马上同样还礼,兄弟二人冰释前嫌,紧紧抱在一起。 “老大,小弟以为你还有一桩也错怪了他。”老四似乎看出了桓温的苦衷,迎着言川疑问的目光,继续说道:“桓老弟不是怯懦,否则他今日也不敢得罪大疤眼。桓老弟,你之前那样畏惧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兄弟们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桓温摇摇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说。 “桓老弟,俺们兄弟小命都是你给救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还会担心俺们出卖你不成?” 桓温诚恳道:“言川,各位兄弟,你们言重了,大疤眼之所以要陷害大伙,也是当初各位为我打抱不平,才引起了他的忌恨。我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可不敢当什么救命之恩,今后别这么说了。” “也罢,就听你的,咱们今后就是好兄弟,水泼不进,针扎不破。不过,你倒是说说呀,真是急死俺了。”言川抓耳挠腮,桓温也就稍稍吐露一下心声,省得他一直纠缠不休: “各位,其实也没什么苦衷,我和父母离散,孤身和兄弟们流落异乡,做梦都盼着能早一日回到他们身边。我也知道,父母肯定也在千呼万唤,焦急的等待着,等待他们的孩子能有一天突然出现在面前。” 思亲心切,从来没有当众倾诉过,也没人倾听过,桓温仰起头,极力控制着泪水。 “如果我因为大疤眼的欺凌便动手,要么杀了他吃下官司,要么被他们杀了。无论哪一种结局,父母和孩子今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一辈子只能活在空空的等待之中,活在失望和落寞之中,我会愧对父母!” “而我呢,死在这里,就如同一只蝼蚁一样,世上有谁会知道我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过?我,有一腔热血未洒,一腔抱负未酬,为大疤眼这种跳梁小丑而死,我更会愧对自己!” 桓温抽了抽鼻子,拭了拭泪水:“今日若不是事关众位兄弟生死,我也不敢道破,惹恼大疤眼。这泼皮小人丢了面子,必然怀恨在心,今后还会生出祸端。” 言川怒道:“那狗杂碎都被撵走了,一条臭泥鳅,还能掀起什么大浪?” 桓温心存忧虑:“他和你们打了一架,关键他还占了便宜,就因为这点鸡毛蒜皮之事,便想出这条杀人的毒计。由此可知,他这人狠毒到什么程度!这次不仅丢了他自己的面子,还连累他那个副将叔叔也跟着栽了跟头。 你想想,这奇耻大辱,他会轻易放下?一时半会,他不敢造次,但一定会暗生坏心。” “那怎么办?”言川脑袋一拍,想出一条自以为是妙计的馊主意。“不如让老二老三派个敢死的兄弟,把他给杀了。这样,也怪不到俺们的头上,你看怎么样?嘿嘿嘿……” 第十四章风起青萍末 桓温笑道:“这个馊主意,亏你想得出!那样的话,不是连累老二老三殷浩他们了?还有,即便能杀了他,你也脱不了嫌疑,谁让咱们和他已经结下了梁子。为今之计,只有多加防范,小心再中了他的招。” 言川等人点头称是,不过还是心有不甘,他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防着,得想过万全之计才好。可是,自己的大脑瓜敲破了,也没主意。 桓温此刻也萌生出了除掉大疤眼的想法,与其被动防范,不如先下手为强,就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最好是等到可以出逃的机会。至于出逃的想法,他暂时还不便说,兄弟们人多嘴杂,万一说漏了,就会遭来杀身之祸。 算了,不想了,桓温压下念头,提着铁剑就要出门。言川背后嚷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别去干什么坏事。” 桓温回身反唇相讥:“我是怯懦之人,能干什么坏事?”言罢,径自走了。只听背后言川还在嘟囔道:“这小子,还记仇呢!” 没有了大疤眼的捣乱,日子还过得去,桓温白日苦练筋骨,晚上用心练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气力,劲头十足。 转眼到了深秋! 青州将军府内,苏峻怒不可遏:“什么?两件货才能换回一匹马,早先是一件货换两匹,这鲜卑人说涨价就涨价,也太霸道了吧!” 路副将跟着也指责鲜卑人:“现在秋高马肥,他们就坐地起价,没办法,谁让咱们紧缺的就是马呢?不过他们确实太过分,双方合作了好几年,说变就变,一点信义都不讲。” “咣”一声,韩晃排闼而入,风尘仆仆冲进将军府,抖了抖盔甲上的征尘,端起一大碗茶水一饮而尽,抹抹嘴,向苏峻禀报起战马涨价的缘由: “赵人从都城临漳发兵,东渡黄河,兵锋进逼兖州,看样子要对鲜卑人开战。所以,两方马匹都管得紧,私运马匹抓住就杀,马贩子也不敢公然贩运,今后一阵子,咱们怕是手头有了货,也换不来马了。” “原来是这样!”副将路永虽然掌管马匹事宜,但战阵上的消息自然是比不得韩晃机敏。赵人利用金甲利戈,恃强凌弱,一直想吞并不愿臣服的鲜卑人,但忙于和匈奴人争夺黄河以南洛阳三镇因而无暇分身,所以是打打停停,鲜卑人才得以勉强喘息。 这桩弱肉强食的不公之事,却让路永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找到了趁火打劫的缺口。 “苏将军,他们鹬蚌相争,咱们不如坐收渔翁之利。”见苏峻不解,路永索性说白了:“咱们以练兵为由,派兵南下,如若赵人攻击兖州,鲜卑人肯定不是对手,只能边退边战,他们的帐篷牧场一时来不及转移,那成群的战马自然四散奔逃,咱们则可……” “这?不好吧,咱们募忠义之卒,行仁德之事,怎能趁人之危?”苏峻迟疑不定,似乎不情愿如此。路永心内暗中发笑,不知腹诽了主将多少遍。 二人稍一停歇,韩晃见有机可乘,想起了自己一直记挂在心的事情,言道:“苏将军,末将上次向你禀报过营地中发生的一桩马死人亡之事,还漏了一桩好事。” 苏峻扬眉倾听,韩晃知道他动了心思:“属下无意中发现一个人才,能文能武,脑子还聪明。属下想,将军府就缺这样的人才,不如把他调来,一起帮着弄弄文书,将军意下如何?” 副将路永面带不悦之色,不知是因为马匹之事,还是因为韩晃的提议,皮笑肉不笑捣鼓了两句。意思就是将军府运转正常,不需要再添什么文书,而苏峻这回却拂了他的面子。 “本将军一向爱才,贤能俊才那是多多益善。路将军,你这就是目光短浅了。过不了多久,建康那边一定有事,到那时戎机频繁,还要发号令,转奏报,行文记账诸事繁多,再去招募文书,就来不及了。所谓未雨绸缪,韩将军,那就叫过来先试试吧。” 大人物动动嘴皮子,便决定了小人物桓温的命运! “桓老弟此去将军府,日后必飞黄腾达,今后还请多多提携。”大军头这番恭维,桓温觉得很突然。近朱者赤,去了,可以见识一下这些大人物,看看他们的言行举止,如何巧具匠心,如何运筹帷幄,这对自己的成长会有很大裨益。可去了,就要远离言川他们。 大军头还想安慰几句,帐外几个军士闹哄哄闯进来,说是要找大军头给个话。大军头顿时拉下脸,敷衍道:“别吵吵,本大军头知道了,已经上达将军府,应该会有消息的。”好说歹说,那些军士才极不情愿的退了下去。 “他娘的,家人丢了,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 “慢着,大军头,什么人丢了?”桓温听见家人二字,触动了心思。 “喏,是这样,他们几人说妻儿老小到城外打马草,不知怎的,好几日没有回来,四处打听,也不见下落,便来找我要人。你说说,我连他们家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会知道他们的踪影?” 大军头很无奈,委屈的说道。“你别说,还真是奇了,最近年把,青州内外不时有人失踪!” 桓温心想这不应该呀,难道城外还能有山匪贼寇敢打青州的主意? 言川大大咧咧的扯道:“哎呀,这世道,丢几个人算啥,别想了。哎,桓老弟,别舍不得俺们,将军府离这里也就三四十里地,骑上马眨眼就到,有事也不碍的。你的前程要紧,兴许到了将军府,就没人敢再打俺们的主意,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那好吧!”桓温也就不再空想这丢失人口的事情,打定主意,静等将军府调令。可不几日,大伙却接到了随韩将军南下兖州的命令。 三日后,营地空无一人,军卒悉数跟着大队人马南下。 据大军头讲,此次只是野营练兵,并非交战。此行前往的兖州,是鲜卑人的活动中心,据说他们发祥于辽北的龙城。此后不断壮大,势力渐渐南移,一些新兴的部落侵入齐鲁大地。 其中一支部落慕容氏脱颖而出,趁南北战乱之际,占据了兖州。而中原混战,少有王朝顾及这里,至此,便在兖州繁衍生息。 赵人石勒崛起之后,常常有事无事派兵前来招降,软硬兼施,但始终未能如愿,双方偶尔会大打出手。 鲜卑人和赵人一样属于马上民族,擅长弓射骑战,来去自如,迅捷如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颇通游击战的精髓,赵人常是望尘兴叹,因为他们的弓马真的比不上后起之秀,他们倚仗的是人多! 桓温见过赵人还有匈奴人,还从未见过鲜卑人,觉得很新鲜,要是能见着或者打上一仗,那就更带劲了,不过看军中的阵势,应该是来野练的。 看着浩浩荡荡,得有近万人,可阵前的骑兵也就两千差不多,其余的都是步军,而且大都是像自己一样从军一两年之内的,这要是在血与火的疆场上,估计不少人得尿裤子。 桓温遍读史籍,对兵法也略有涉猎,对真实的战场,则一无所知。既懵懂又好奇,既兴奋又担心。这一次,南下兖州,其实并非大军头所说的练兵那么简单! 初冬时节,齐鲁大地已能感受到朔风的凛冽。战国时,宋玉陪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曾对风有过一段十分贴切的描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 这里的风完全不像宋玉说的那样浪漫和豪迈,吹在身上就是刺骨的寒,诗和现实的差距遥不可及。劲风卷着砂石四处翻滚,漫天的尘土迷蒙了天空,放眼望去,枯黄一片,见不到一丁点绿色。 大军时疾时缓,七八日工夫才抵近兖州,在距离边界二十里的一处山岗驻扎下来,开始分队操演。这里比营地开阔得多,完全就是实战场景,桓温还真佩服为将者的视野,将军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靠着一刀一枪拼打出来的么?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言川诸兄弟如鱼得水,他们从海州一路流浪逃亡,对这种环境丝毫不陌生,扯着桓温就开始林间穿梭,沟壑越野,实实在在的演练起来。 谁知刚刚过了两日,上头传令下来,大军停止演练,严阵以待,进入临战状态。 接着,就不时见到不少骑兵偷偷进入兖州境内,而回来的时候,不是牵着空马,就是背着成捆的胡刀。几日下来,桓温明白了,大军是在越境打劫! 桓温顿时对这支大军产生了厌恶,这比大疤眼还可恶!大疤眼再恶毒,好歹也是露出了嘴脸和獠牙,让你知道他是恶人。而大军以演练为名,趁赵人攻打鲜卑人,趁虚而入,上前暗算人家,这算什么雄师劲旅!还有,空马和胡刀抢来了,那骑马挎刀的主人哪里去了? 桓温不寒而栗,他们的家园被毁,妻离子散,战士身负重伤,鲜血淋漓而急需救助之时,被突袭而至的青州兵杀了! 第十五章雀鸣鲜卑山 厌恶归厌恶,还是轮到了桓温所在的大军头这一组上阵。 说是一处部落被赵人打垮冲散,不少牧民可能会携家带口转移至边界一带的短松岗暂避。这些牧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当然,还有马匹。 他们的任务则是掠夺马匹,不分健硕还是羸弱,只要是四个蹄子的,统统拿来。至于两条腿的,酌情处置。为掩人耳目,大伙还都得戴上面纱。 甭说,这探马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军中的耳目,当大军头带着桓温等人气喘吁吁到了短松岗时,凭高远望,果然看到了三五成群的队伍分散着向脚下这一大片松林奔来。 不等大军头令下,手下那帮老兵油子呼啦啦冲上前,直向那些离得最近的人群跑去。桓温还在愣神,言川就拖着他朝远处的一群牧民而去,虽然只有五匹马,那也值得抢,回来是要按马匹数记功的。 当桓温扭扭捏捏快要靠近时,糟了,从西面疾风骤雨一般杀过来一群赵人骑兵,他们四散开来,追逐着人群,砍瓜切菜一样,对着手无寸铁的牧民开始了屠杀,就像洛阳南郊发生的那一幕。 言川要抢的这群人也未能幸免,赵人越追越近。言川见势不妙,又扯着他要溜。 桓温勉强过了心口这道坎,总算没有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边跑边回头看看,心里还在担忧那群牧民,这一回头不要紧,他决定不跑了! 人群已被屠杀殆尽,而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几个老翁老妪的拼死掩护下逃了出来,朝着自己的方向,大声呼救。赵人杀光了大人,小孩也不肯放过,一个骑兵拨马追了上来,弯刀明晃晃的亮瞎人眼。 而桓温不管言川的劝阻,折返回头,拼死冲了上去! 就在赵人的屠刀即将划出凄惨的弧线之时,桓温拈弓搭箭,嗖一声射了出去。怎奈射术不过硬,又是初临战阵,难免心慌,箭矢擦着对方耳畔飞走了。 饶是如此,赵人也吓了一跳,暂且放过两个孩子,朝着势单力薄的桓温呼啸而来。嚣张的是,手中的弯刀还举在头顶绕着圈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咣”的一声,刀剑撞击在一起。桓温见胡刀劈来,下意识的横剑一挡,剑险些脱手,就这一下,让他产生了恐惧。原以为气力大有长进,但在这名精壮骁勇的赵骑面前,一击便分出高下,而且剑刃上还磕出了一个豁口。 双方拉开些距离,桓温想不能硬拼,突然想起自己的剑谱练了好几个月,进步非常明显,草人、木桩、枝条,倒在自己剑下的何止千百,今日不正是一个实战的好机会吗? 他从容站立,默诵剑谱,回忆起在曹家村土岗上的招数,一把剑忽挑忽削忽刺忽划,舞得炫目灿烂,精彩纷呈。 “好剑法!”赵人也大声叫好。桓温陶醉在对手的称赞声中。“哈哈!小子,你睡醒了没?大爷是来要你性命的,不是来看你舞剑的。” 桓温收住剑,长出一口气,气定神闲,定睛一看,顿时尴尬万分。对方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在俯视着他,带着一种难得的惬意和舒适。而自己,这小小的个头,跳起来也够不着对手,等于是白白表演了一阵剑法。 婚嫁讲究门当户对,战场上交手何尝不是如此! 壮汉对少年,高马对徒步,悍勇对青涩,力不如人,器不如人,勇不如人,接下来估计自己要成为对方功劳簿上的一个笔划了。桓温为这次冲动叫苦不迭,假如时光倒转,他肯定要认真权衡一次,到底要不要从土包后冲出来。 不远处,两个孩子慌张的脸蛋还有期盼的眼神,又让他找回了冲动的理由。至少,比起灵巧,自己会占据优势。 赵人几次狠劈猛砍,都被轻巧避开,恼羞成怒,哇呀呀乱叫一通,轻拨马头,又追了上来。 桓温闪转腾挪,不料脚下一滑,俯身跌倒,恰巧草窠里有一块石子,大小正合适,一把抓在掌中,跃身而起。汉子得意洋洋,带着嘲弄的口吻,压下身子从背后劈了下来。 “着!”桓温猛然侧身一闪,瞅准位置,猛掷出拿手的绝活,正中对方面门。“哎呦”一声,赵人脸上开了花,脑袋昏昏沉沉。桓温乘其不备,这一眨眼的工夫,又孤注一掷,抛出铁剑,破甲而入,稳稳刺中了对方腹部。 桓温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了赵人,还是令晋军闻之胆寒的赵人骑兵! 桓温牵着马,挎着刀,抱起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闪至安全处。这个时候,言川才赶了过来。 当言川溜出里把开外脱险之后,才发现桓温背道而走,独自迎战赵人,不由得暗骂一声:“这小子一向惜命,怎么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啦?”于是带着老四又折返回来,等他俩到了,桓温已经侥幸立了功。 这两个孩子应该是兄妹俩,手拉着手,年纪都在十岁上下,一直沉默不语,还未从杀戮之中摆脱出来。怎么问话,怀着的小姑娘都不作声,只是盯着桓温脸上的黑面纱。 桓温还是头一次见到鲜卑人,与中原风物大不相同。 皮肤白皙,眼窝深陷,瞳孔泛着蓝光,好看极了。还有就是发丝,淡黄而微曲。小姑娘尽管不开口,小手却不停,一会摸摸面纱,一会揪揪头发,应该也在打量,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怪,还自己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一会,她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扯着桓温的左耳,好奇的看着那七颗红痣。 兄弟几人还在犯愁,兄妹俩怎么安置,带回去凶多吉少,送回家也不现实。正苦恼时,不一会,西南面来了两小队骑兵,好像朝着这边搜索而来。 “不好,是赵人!”言川眼疾手快,喝令大伙趴下。 桓温瞪了他一眼:“是骑兵就是赵人吗?你细看看他们的服色。” “对对对,赵人的盔甲是黑色,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盔甲。那他们是干什么的?”桓温见他们四处张望,而且在呼喊,便知和身旁的这对兄妹有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小兄妹隔着很远就知道是自己人,跑出土包迎了上去。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来,马上功夫十分了得,而领头的竟然也是个少年,比自己年纪稍大几岁,英姿勃发,满是焦虑的神色。 “大哥,大哥!”小兄妹见到亲人终于开了口。鲜卑少年轻压鞍鞯,非常灵动的飘下马,上前抱拳拱手: “我等乃鲜卑慕容氏,遭逢赵人突袭,不便邀请诸位驾临敝部落,在此,多谢诸位搭救舍弟舍妹,无以为报,愿赠十匹良马,请笑纳!” 不等桓温谦让,对方扔下马匹,带着小兄妹扬鞭疾走。那个小姑娘回转头,挥挥手,终于说了一句话:“谢谢大哥哥!” 而那七颗痣,小姑娘深深印在脑海中,从来没有忘记…… “发财了,发财了,一柄胡刀,十一匹战马。”言川喜不自胜,一夜暴富的嘴脸展露无意。桓温和殷浩没说错,他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桓温还在回想刚才的事情,有一点他觉得奇怪。草地上的鲜卑人尸首很多,这些人为何要单单寻找这两个孩子,而且还派出两队百余名骑兵? 看来,这两个孩子来头不小! 见桓温没有搭理,言川讨了个没趣,难以置信的盯着他,转而又撩开衣裳,上下看了看,确信桓温没有受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这么谨慎甚至怯懦的性格,怎么会敢和赵人骑兵搏杀?”见言川等人点点头,桓温解释道: “我也后怕,但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死在赵人的铁蹄下。之所以怯懦,是为了活命。而面对敌人的屠刀,无路可逃时,求饶是无济于事的,只能选择迎上前去。” “一句话,生死存亡之时,便不再怯懦!” 这么大的缴获,在大军头的阵中,那是首屈一指,桓温独自一人夺得十一匹战马的威名在军中传开了,更博得了韩晃的青睐。十日后,大军返回青州。 不久,大军头告知,韩将军有令,明日就去将军府当值。 而这一晚,桓温照旧来至曹家村外的土岗上练剑。想起和赵人对阵时的尴尬,不禁哑然失笑,今晚要好好琢磨琢磨,为何剑舞如飞花,却还是不得要领,难以在实战中奏效?这一定不是剑谱的责任,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今晚的月光皎洁,一轮白玉盘洒下清晖,将山岗笼在如银的怀抱之中。桓温抽出铁剑,舞动起来。 “啪!啪!啪!”桓温舞得正酣,岗下传来了清脆的击掌声,可接下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显得沉闷嘶哑。 “小伙子,剑舞得好,一定得过高人指点,不过,还缺少一样至关重要得东西。” 桓温停下剑,循声望去。只见七八米外,站着一人。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毫无察觉。于是双手抱拳,谦恭道:“晚生献丑,烦请前辈近前指教。” 来人走进一看,是个老者,约五十开外,头发散乱,身子稍稍有些佝偻,身着粗布袄,而且还拄着杖。 最让他吃惊的是,一块很大的伤疤足足占据了半张脸,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突兀而惊悚。 第十六章月下清辉剑 而来人也在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双目如电,紧紧盯着桓温的眼睛,感觉像是要透过这扇窗户洞穿内心一样。 此人一定是个高人! 桓温心里是这么想的,就是看不出他的来头,唯一可以显露身份的是,他的腰间也挂着一柄剑。这里是偏僻村落,山野村夫扛的要么是锹镐,要么是锄头,他能佩剑,应该有些来历。 “多谢前辈谬赞,还请不吝赐教,指点一二!”桓温恭恭敬敬道。 “指点倒是不敢,你第一次来此练剑,老朽便在远处观瞧。天下纷乱,持刀佩剑的不在少数,但终究逾越不了武夫这道坎。能有大成者,是凤毛麟角啊。” “啊,前辈早就注意到了,那怎么不点破,也好让晚辈早些受教?”桓温心想遇到了高人,他或许一直在盯着自己,自己竟浑然不觉。而他多少日子看自己练剑不觉得厌烦,说明也是爱剑之人。 “老朽不是好为人师之人,一直不点破,是想看看你有无恒心,有无韧性,值不值得点破。有了这两点,才是练好剑术的基础。” “前辈教训得是!”桓温估摸着老者是在怪他为何多日没有来此。“最近这阵子出了趟远门,故而没能来。” “噢,难怪!当兵吃粮,自然是要受人驱遣。”老者见桓温注视着自己,知道他的疑问所在: “在这里练剑的,又是陌生面孔,自然是南面营地的军士,这不足为奇。而且,你们这些日子一定是去了兖州。” 咦?他怎么都知道,莫非也曾是行伍出身?桓温不敢小看此人,自己的底细都在别人掌握之中,没什么遮掩的:“晚辈是韩副将麾下的,姓……” “打住,小伙子,老朽不想知道你的名姓,你也甭打听我是谁,就当是萍水相逢,缘分而已。有时候这世间事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老者打断了桓温的自我介绍,解释道: “老朽观察了这么久,见你颇得剑法招式,又有恒心和韧性,今日方才现身,就是要传授你一些练剑之感悟。” 桓温赶紧上前,想行拜师之大礼,被老者止住。 “剑与刀不同,招式和悟性皆不可或缺,但刀侧重猛力,剑偏向灵动,若是硬拼,持剑的天然居于下风。再者,随着你年纪增长,筋骨强健,力气会与日俱增,这一点水到渠成,不是问题。” “那晚辈的招式如何?” “你强就强在招式上,这令老朽诧异。老朽练剑三十余载,很多招式都从未见过,也算是开了眼。” “既然如此,有了力气,再有了招式,假以时日,不就自然而然成了高手了吗?”面对桓温的疑问,老者干脆解下剑,二人对阵试试。 十几招下来,老者根本没用全力,还拄着杖,就凭着巧劲,轻松化解了桓温的一次次攻击,而桓温则浑身出汗,气喘吁吁。 心里渐渐有所觉悟,柳梢、枯木、草人都能刺中,但那些是死物件,像大疤眼那样的人虽是活人,但对于剑术高的人来说,也不过是活着的死物件。至于面对矫健灵活的赵人,还有面前这位飘逸灵动的老者,就收不到击中死物件的功效了。 “小伙子,你唯一缺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东西就是剑魂!” “你面对赵人时,被畏惧和愤怒占据,面对老朽时,被执拗和倔强包围,受情绪左右,自然是要分心的。真正的高人,和对手相遇,不要把他当作对手,要视之如同无物。心里什么都不要想,如那枯井之水,不泛起任何涟漪。” “剑至高明处,力道还有招式就成了点缀,都只是躯壳而已。更高者,手中无剑,心里有剑,人剑合一。” 老者尽传其平生所学,在月色下,在寒风中,人和剑成了一体。如羿射九日,如帝骖龙翔,如雷霆震怒,如江海凝光。 桓温沉浸其中,忘了月落参横!忘了寒鸡催曙! 在将军府,桓温第一次见到了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苏峻! 韩晃把他兖州缴获之事一说,苏峻和颜悦色,欣赏着这位初生牛犊,一番攀谈,见桓温口齿伶俐,而且出口成章,便拉起了家常:“看你颇有才学,家风一定很好,令尊应该也是为官为将之人吧?” “将军抬举了,家父只是一介布衣,靠着贩点小买卖营生,结果逃亡途中和家人走散了。”桓温不敢实言相告,于是撒了个谎,连父亲的名讳也瞎编了一个,糊弄过去。 “是呀,天下大乱,生民涂炭,本将军痛心疾首,盼着能略尽绵力,早一天结束这乱世,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苏峻忧国忧民,一番豪言壮语,唤起了桓温的共鸣,就这样,他在将军府开启了新的挑战。 刚刚过了三日,一日清晨,将军府门外人声鼎沸。“小的们要见苏将军,今日必须要见到苏将军,否则就不走了。” 苏峻得报后勃然大怒,大声责骂路永:“路副将,军士的家人失踪有些日子呢,可曾查访到下落?” “回禀将军,查了,查了多次,城外三十里,各个方向都撒出人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路永两手一摊,苏峻愁容满面。 “唉!对不住这帮兄弟呀,人家携家带口来投奔我等,咱们却保护不了他们的家人,有愧呀!” 桓温想起了大军头也曾碰到过此事,而今贵为青州最有权柄之人的苏将军也一筹莫展,不禁为失踪之人揪心起来。唉,苏将军也不易! 会不会是鲜卑人干的?据报最近常有他们的探子在城外活动。苏峻自言自语,心事重重。“来人,取些银两,好好安抚兄弟们,让他们莫要心急,他们的家人就是本将军的家人,过些日子,应该会有消息。” 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初见苏峻,桓温便对他产生了好印象,尽管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事还有发生。 当然,桓温也觉得其中非常蹊跷。 青州城内戒备森严,城外乡郊村野也常有兵马巡视,怎能像是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而且粗粗一算,就这大半月以来,到将军府诉告的军士很多,所涉及的人口,少说也有五百人之众。这种事情发生了年把,堂堂将军府,怎会连这点线索也查访不到? 说是文书,实际上什么都干,端茶倒水,洒扫庭除,给将军们跑东跑西办点私事,任由差遣。真正机密的文书函件,都是一个姓管的人掌握,自己接触到的不过是寻常信函。 桓温心思细腻,渐渐发现,这小小的将军府内,人数不多,却阵营分立,明争暗斗。 首先,正如大军头所说,韩晃和路永就互不买账,二人各领一军,暗自较劲,而居高临下的主宰苏峻,时常要安抚调停一下,以免伤了同侪之间的和气。 可是,他的一些决断,又似乎有意无意的在挑动二人相争,然后自己再出面摆平。制造矛盾,解决分歧,再制造矛盾。 桓温悟出了一些门道,这大概就是大人物的御下之术吧,既要应对青州城外的大局,又要调和属下的纷争,还要负责这三万人的吃喝,真是难为苏峻了!为何不能坦诚相待,这样不是白白内耗吗! 单说这姓管的文书,肯定是路永的人。他得了机密之事,第一个先暗中报告路永,而面对韩晃的追问,则含含糊糊,非要等苏峻首肯后才肯相告。 这或许就是韩晃推荐自己来州衙的原因。 对一主二副三位将军的秉性,桓温有了大体的轮廓,这些也不关他的事,每日下值后,只要将军们没什么额外差遣,就骑上快马,返回营地,去曹家村和老者练剑,然后在言川他们的疑惑声中倒头大睡。 距离岁末还差十来天,桓温无意中发现了人口失踪的线索,原来这一切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桓温,管参军在吗?” “刚走开,你稍坐,应该马上就能回来。”桓温认得,这是路永的一个亲兵。 桓温来这里不久,手脚麻利,待人谦恭有礼,而且凭着那次缴获的声名,很快得到了将军府内亲兵守卫们的好感。二人有说有笑,闲谈着,不一会,管参军回来了。 “参军,大疤眼回来了,他和殷浩……”桓温听到殷浩的名字,竖起了耳朵,可惜被管参军截住话头:“进来说吧。” 二人进入里间,掩上门,窃窃私语,好像是有意瞒着桓温。 听到大疤眼的名字,桓温担心殷浩出了什么事,迅速走出大堂,他对府内的地形很熟,绕了一圈,来至一棵树旁,见四下无人,呲溜溜爬了上去,借着树干的遮掩,悄悄探出头向里间瞅去。 只见参军从柜中取出一沓子纸笺,提笔在其中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便又小心翼翼收入柜中。之后,拿出一些银钱给了亲兵,二人便出了门。 里面记的是什么?和殷浩有什么关系?二人那得意的样子,莫非对殷浩有什么阴谋,这一连串的疑惑让桓温犯难。 为了好兄弟殷浩的安危,桓温窜至另一枝树杈,俯下身轻轻晃了晃,窗户没有反锁。 仗着胆,他像只狸猫一样,敏捷的钻入房中! 第十七章匹马几许人 第一次做贼,心里慌得很,手哆哆嗦嗦的打开了那只柜子,翻阅起纸笺。这一看了不得,里面记录的都是一条条数字。 其中有一行这么记着:九月初四,城外河淌里,二十六件,十三匹。密密麻麻的,应该是份账单,但就是不知何意。再向后翻去,其中一页的最后一行,清楚的写着:腊月初三,城内南郊庄塘宅,十八件,十八匹,还备注了大疤眼的名字。 腊月初三?桓温记得清楚,正是自己来将军府报到的那一天! “将军请!”外面传来脚步声,而且是向里间走来。 糟了,有人进来了,桓温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到了极点! 胡乱抽出前面一页,再放入原处,掩上柜门。此时,脚步声已到了房门外,再想翻窗出去显然来不及。桓温没奈何,只得溜到角落里,那里堆放着杂物,一猫腰,钻了进去。 而此时,门开了,顺着缝隙,他看到,路永和管参军走了进来。 “怎么,又有什么密报?” “不是密报,卑职也不敢惊动将军。是这样,徐州刺史郗鉴派人送来密函,说是代当朝卫将军庾亮传书,建康朝廷有意招纳青州大军,许以高官厚禄,至少是州郡官长之职,不知苏将军会如何应对?” 路永冷哼一声:“什么高官厚禄,无非是司马绍担心不敌王敦,江山易主,想让咱们为他火中取栗罢了!哼,天下越是乱,对咱们青州越是有利。而今,咱们和鲜卑人做着买卖,和赵人也有来往,听说他们的小王子很欣赏咱们。 早些时候呐,王敦又送钱又送盔甲拉拢。现在,建康朝廷也在打咱们主意。平时不待见咱们,视为流寇,如今用得着咱们了,就捧在天上。你说,苏将军会怎么想?” “当然是水涨船高,待价而沽喽。” 桓温一惊,越发证实了南逃路上的判断,王敦的确有谋反之意,千里之外的青州都在拉拢。不知父亲到了建康,有没有料到王敦这一手?他在替朝廷担忧,也在为父亲担忧。 但是,他抬眼再看时,不禁又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进来时为了出去方便,窗户竟然没关! 桓温大气不敢出,心口扑通扑通乱跳。 幸好,管参军背对着窗户,应该没有在意。 “路将军,卑职以为,自古大乱和大治接续更替,迟早还会一统。当然,谁统了谁对咱们而言无关紧要。不过,任谁也不会容忍化外之地。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青州早晚也得有个归属才是。” “唷!参军这番高见,倒是和本将军想到了一处。其实,苏将军何尝不是如此打算,所以,咱们要在大局初定之前,做足了文章,争取最大的利益。待情势明朗之后,看看谁占优势,那时候再定举止。否则,贸然出兵,咱们多年来攒下的家底不就白费了!” “苏将军真是高明,哦,这当然是路将军的谋略,卑职佩服!”管参军谄媚道。 路永起身要走,回头又交待道:“对了,悄悄吩咐下去,最近风声很紧,凡是送货出城的人,一定要把好口风,若有半字泄漏,格杀勿论!”管参军唯唯诺诺。 路永走至门口,紧了紧衣裳,埋怨道:“你这屋内咋这么冷?怎么,火炉也没点上吗?”说着,还回头扫视一番,“不对呀,火炉燃得正旺,咋还这么冷?” “哦!”路永找到了根源,破口指责:“你这屋内机要文书颇多,窗户怎能大敞着?” “卑职一直紧闭来着,哦,对了,方才觉得胸闷,刚刚开了一小会,卑职不敢大意,将军放心!” 二人走后,桓温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原来这帮大人物打的是这个算盘。苏峻一直在观望战局,博取最大的利益,并非他口中那番忧国忧民的慷慨。 越是大人物,越会演戏! 桓温钻了出来,攀上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这时,里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偷偷望着窗台,接着又掩上了门! 桓温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殷浩果然去了兖州! 那日下值后,便让言川派人联系殷浩,核实腊月初三是否出过远门,有何差遣?殷浩回复说受上官差遣,和老二老三等兄弟跟随军头大疤眼南下去了一趟。连夜出发,押着十余辆宽大的马车,车厢外覆盖着油毡,无法看清装载的是什么物什。 但隐隐觉得里面有呜啊呜啊的声音,像是活人口中被塞住的闷叫声。 “后来呢?”言川见桓温面色凝重,不知发生了何事,回道:“大概五六天后,他们回程时,殷浩说多出了十几匹马。至于同去的其他队里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好啊!”桓温眼前一亮,惊叫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难怪城内外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失踪,原来是他们自拉自弹的好戏!” “你说说,到底什么好戏?”言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路永他们干的是掳掠人口和鲜卑人换取马匹的勾当,十余辆宽大的马车能容近两百人,然后换回了马匹。如果和他们的账簿勾对,一件货就是十个人,十个人换一匹马。也就是说,他们用一百八十人换了十八匹马!” 桓温紧咬牙关,愤恨涨红了脸。这帮天杀的,在他们心目中,人却是货,十人才抵一匹马,畜生! “叫俺说,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桓温掏出藏在铺下的那张账单,是今年二月的其中一张,粗粗一算,差不多有七百多人,那时候,五个人一匹马。九月,二十人才换一匹马,腊月,又是十人一匹马。这价码经常变动,他们果真是当作了买卖在做,桓温喃喃说着。 “你怎知一定是路副将干的?” “肯定和他有关,因为那个姓管的是他的心腹,再说他一个参军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桓温语气不容置疑。 言川还有疑问:“那这事苏峻知情吗?” “苏峻嘛,这个就……他应该知情!”桓温先是拿不准,忽而又确信无疑:“言川,咱们为何会到青州来?” “当然是路上听闻百姓们说,坞主苏峻是个救世主,广纳难民,赈救无数……”言川脱口而出,又张大了嘴巴,因为他也明白了广纳难民的背后阴谋! 二人同时醒悟了,难怪当时在路上还在疑惑,苏峻没有朝廷的钱粮赋税,怎能养活这么多人?他们哪里是养活难民,而是发起了难民财! “言川,我有个想法,一直没有告诉你,今日就说了吧。” 桓温紧盯着言川,吐露了想法:“虎狼之地,藏污纳垢,绝对不能久留,还是早些离开为好。而且,我还听说,苏峻和王敦叛军勾勾搭搭,迟早要行不义之举,咱们跟着他只能是助纣为虐!” “你说得轻巧,怎么逃?贼人看得这么紧。”言川已经把青州军称之为贼人,可见有多痛恨。 桓温低头沉思良久,想要一起逃,难度太大,动静太多,只能分拨逃走,好在他们还不知道两拨人是一伙的。 “有了,既然这次派了殷浩,下次应该还有机会,趁押运马车到了兖州,那里距离徐州很近,又远离青州,是个好机会。乘夜逃走,大疤眼必定不敢追。完了之后,到徐州去,刺史郗鉴肯定也急需兵马,不如参加王师,找个好归宿。” “是个逃跑的好机会!”言川点点头,可听说要加入徐州的王师,头又摇的像拨浪鼓,宁死不去。 桓温想起来了,言川这帮流民既不愿归附异族赵人,可以理解,而宁死也不愿投奔大晋,其中肯定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一点,言川始终不肯说。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只要能逃出去,以后再劝说不迟。 二人打定了主意,桓温又把那页账单塞到铺下,这是个罪状,今后或许有用。可恰恰是这张账单,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桓温继续在将军府内打发时间,还如往日一样,忙前忙后,勤快得很,而且,管参军照样对他很和蔼,肯定没有发现账簿缺失了一页。桓温比往常更加注意,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想要在找到机会逃走之前,能再探听到一些内幕。 日子平淡如水,一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这期间,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苏峻,桓温猜想一定是出了远门。 得知贩卖人口的真相之后,浮现在脑中的苏峻的模样,已经不再是白面书生,而是豺狼之形,鸱枭之容! 直至元夕当日,苏峻才回到将军府,从他满面春风的神态来看,一定是去了某处和某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取得了什么成果,总归是收获满满。 谁知好景不长,刚刚高兴了两日,便劈头盖脸把路永骂了一顿:“治军不力,御下不严,一夜之间,竟然逃走了两百多人,还都是青壮的流民,你该当何罪?” “是末将失职,将军息怒!” “区区两百多人也就算了,若是动摇了军心,别军竞相效仿,这队伍还怎么带?咱们的大业还怎么成?本将军查过了,那帮流民就是去年春那两拨流民之一!” 桓温又惊又喜,苏峻口中的流民就是殷浩他们! 第十八章愿得上林枝 “一拨给了韩副将,他那平安无事,另一拨归了你,你这倒好,不仅来的那拨人跑了,还煽动了另外一些人跟着跑了。再这样下去,你这副将也别干了,麾下兵都没了,还干什么干!” 苏峻对流民记忆犹新。 “末将知罪,末将这就去军中商议良策,保证绝不再犯!”路永脸色惨白,连连请罪。 纵然他们是在里面说话,堂上的桓温也听的真切。这说明,殷浩老二老三他们成功逃脱,还大有斩获,殷浩这小子,行啊!桓温偷偷瞥向不远处的韩晃,只见他前仰后合,应该是心里乐开了花。 “哼!”苏峻甩门而出,身后,跟着脸红脖子粗的路永,羞惭万分的出了大堂,低着头,很快便扬鞭出了府门。 “韩副将,你也当以此为鉴,约束好众军,平时多加安抚,多多体恤。”韩晃朗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别的本事没有,但时常在军士面前宣扬将军爱兵如子之襟怀,他们对将军是忠心耿耿,绝不会有叛逃之举。” “嗯,那就好。对了,下月青州将有贵客来访,此人身份特殊……” 苏峻顿了顿,欲止又言。“算了,到时候再说吧。郗鉴乃晋室股肱之臣,未必瞧得上咱们,而且他在徐州也四处招兵买马,断了咱们不少兵源。你此次去徐州,要见机行事,多多观察,摸清徐州的底数,将来对咱们或许有用。去吧,早些动身,务必要在贵客光临之前回来。” 徐州刺史郗鉴!桓温已经两次听说过他了,上一次是在路永口中。 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对了,上次你说经过兰陵郡时,弄了不少美酒,晌午左右无事,不如就在后堂饮上几杯,也算是为你饯行,如何?” 韩晃闻言,怵然心惊,忙不迭回话。“将军客气,多谢将军挂怀,末将这就派人回去,全部取来,供将军慢慢享用!” “那怎么行,君子不夺人之美,只取两坛即可,今后本将军若起了兴致,就到你府上对酌。你新纳了夫人,本将军还未去贺喜,也是公务在身,惭愧惭愧!”苏峻意味深长。 “将军客气了,此乃末将之过。自拙荆走后,一直没有心思,直到在兰陵与她邂逅,见其可怜,便纳了妾,也不便张扬,怎敢担将军惭愧二字?” 韩晃恭敬有礼,见桓温在角落整理文书,晓得他机灵,吩咐道:“桓温,去到我府上一趟,取两坛美酒来。”桓温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走了。 苏峻一句话被已经出了门的桓温听得真切,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突兀,但总感觉怪怪的:“好,本将军慢慢享用!” 距离将军府也就七八里地,城东有一大片营房,专供将佐参军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居住,条件当然要比军士的营帐要好出很多。而副将居处更是独门独院,宽敞而清静,算不上豪奢却很讲究。 院内遍植花花草草,还有几株桃树李树,院角的一株腊梅尚有余香,里面拾掇得干干净净,这在时有风沙的青州非常难得,可见韩夫人不仅仅是勤快,会生活,更是把这个小院子当成了自己的家! 桓温快马而至,院内一个老汉正躺在靠椅上,晒着太阳,闭目养神。被敲门声搅扰了清梦,老汉很不耐烦的打量着这张陌生面孔。 得知来意,哪肯轻易让他进屋搬酒,手一指:“小女在那边,你自个去找吧。” 桓温没办法,这是韩夫人的爹,不敢得罪。匆忙顺着手指的方向跑去,前面却是一大片空地,一个草绿色罗裳的女子只手上举,仰着头,一边奔跑,一边欢快的笑着。 一只彩色的纸鸢在身后随风扬起,很快飞上了天。 “夫人,咱们该回去了,一会老爷要回来用饭的。”女子听闻,恋恋不舍,也只能回去,便收了纸鸢。这时,偏又生起一阵乱风,女子未曾防备,手中线脱了手,快要落地的纸鸢又被吹起,随风而去。 女子急得手足无措,险些哭出声来,所幸,纸鸢被不远处的一棵高大的杨树堵住,缠在了枝头。 “不行,这是韩郎亲手为我缝制的,他常出远门,怕我孤苦,所以才煞费苦心做了这漂亮的纸鸢,必须要寻个人帮着取下来。” 小丫鬟劝道:“这么高,猴子见了都会犯愁,那些粗手粗脚的兵家子哪能办得到,算了吧。” 桓温就在身后,仰望着足有十丈米高的杨树枝,摇摇头,也在替女子犯愁。听小丫鬟这么一说,自己倒成了她口中的猴子! “什么?韩郎不回来用饭?”女子听桓温说明来意,樱桃口撅着,俏脸难掩失望之色。但是没办法,上官相请不得不从。得罪了苏将军,自己的韩郎今后还怎么干下去? 女子一心替夫君着想,这点失望也就不放在心上。 “行,要酒可以,你得帮夫人把纸鸢取下来。”小丫鬟见来了个新兵蛋子,便要挟桓温。谁知小妾心有不忍,摇头言道:“算了,你刚刚还说猴子也犯愁,就别难为这位小哥,万一磕着碰着,不值当的。” “夫人,就让我来试试吧。”女子善解人意,体恤一个普通的新兵蛋子,打动了桓温。 爬树对自己来说,还真不是难事,在主仆二人的惊诧声中,很快便到了第二根树杈之上,可再向上就困难了。越向上靠近树梢,枝干就越细越软,风一吹,还摇动了起来。 桓温折断一根细枝,朝着第三根树杈捅去,怎奈那纸鸢缠绕在枝条上,难以奏效。他向下一看,自己也吓到了:“娘啊,这么高!” “小哥,快下来吧,我看着都头晕。”女子关切道。 “哼,就知道你不行,没这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小丫鬟嘲讽道。这主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像是有意逼着自己继续爬上去。 怎么办?桓温现在是骑虎难下。为只纸鸢丢掉小命可不划算,虽然自杀了那个赵人骑兵之后,胆色壮了不少,但毕竟,性质不同。 桓温稍稍再向上一点点,估计差不多了,便拔出腰间剑,还好,剑锋刚刚能够到。他右臂死死抱着树干,左手挥剑,折腾了一阵子,总算砍断了树杈,此刻已是汗流浃背。 消得春风几许力,带将儿辈上青云!彩绢制成的鹰状纸鸢栩栩如生,一颗红色的心形图案惟妙惟肖,线脚细腻。韩晃沙场猛将,杀人如麻,对这小女子竟然这么温柔体贴! “有劳小哥了,这坛酒就算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带回去给兄弟们喝,压压惊。” 兰陵春!这名字不错。桓温提着三坛子酒,飞马走了。这次上树取鸢之举,对他而言,是祸福难测! “将军,末将不能再饮了,免得路上误事!”韩晃红着脸,不肯再举杯。“也罢,韩副将饮酒不过量,以大事为重,这一点,本将军很钦佩。那就等从徐州回来,再为你接风洗尘。” “多谢将、将军体恤,末将告辞!” 韩晃嘴巴也大了,脚步也飘了,摇摇晃晃,强撑着出了大堂。带着一彪亲兵锐卒,赶往徐州。桓温自然要相送,便跟着来到了青州南城门。一路上,韩晃手舞足蹈,口中喷着酒气。桓温还为他担心,这种醉态,如何行得了千里之遥? “桓温,你过来,本将军有些话要交待一下。” 韩晃脸也不红了,说话也不结巴了,完全不像刚才在将军府的那番醉态,这让桓温很吃惊,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本将军此次出使,算上往返,怎么着也得半个月。其间,你得帮我做一件事,事情不大,但要耳聪目明,小心翼翼。” 见桓温不明就里,一头雾水,韩晃也不便明说,迂曲道:“篱笆扎不牢,容易窜进什么猫儿狗儿的吓着夫人。所以,得空时你就不时去我府上走走,一来给夫人壮壮胆,二来呢,给夫人送些可口的吃食,陪她说说话。” “这?我和夫人并不熟,为什么让我去?” “你小子年纪小又机灵,不会有人在意。再者,夫人能赠你美酒,说明她对你印象不错,觉得你值得信赖。” 什么篱笆?什么猫儿狗儿?桓温不清楚韩晃话中的深意,但还是答应下来。那女子远离南方老家,和老父漂泊北地,寄身这污垢凶险的青州城,的确值得同情。再说,自己一时也还没找到脱身的机会。 去总不能空着手,得有个由头。韩晃走后第三日,桓温拎着两盒酥饼,趁午后无事,便来到了那处院子。 果然,那女子见到他,如同自己弟弟一样亲切,给他斟茶倒水,相谈甚欢。还问他兰陵春味道如何,又提及昨日苏峻曾差人来,拿走了两坛。 桓温没有放在心上,苏峻好酒,将军府人人尽知。而且,韩晃还提出要把所有的酒都送给苏峻,苏峻说不夺人之美,慢慢享用。 接下来几日,管参军恰好外出有事,桓温一个人忙碌,突然想起来应该再去看看。下值后,又买了些果脯,急急忙忙去往那院子。 初春,天黑得早,他想着要早去早回。 到了院子附近,天刚刚擦黑,桓温止住了脚步,吃了一惊。 只见苏峻带着两名亲兵,进入了院子! 难道他又来讨酒喝?天色已晚,入别家妇人之室,总该避嫌吧!嗯,世风日下,儒学礼仪全然抛之脑后!桓温感叹着。 “奇怪,半炷香的工夫了,怎么他还不出来,不会是就在里面饮了吧?”桓温抓耳挠腮,只能在外面等候。 夜风嗖嗖的吹着,风中犹带着一丝寒意,四周静悄悄的。而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尖叫声,若有若无。耳聪的桓温屏气凝神,静静分辨,他听出来了。 那声音就来自院子! 第十九章吞声为韩郎 以桓温的年纪,尚不清楚女人这尖叫声意味着什么,还以为女子碰到了什么危险,顾不上惊扰苏峻的酒兴,他飞奔进院子。 两名亲兵冷不防有人猛冲进来,天黑了又看不清何人,只得扯开嗓子猛喝一声:“谁?” 桓温没有理会,啪一声猛推房门,哪料门从里面闩上了。房内点着烛火,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啪啪啪!韩夫人,怎么了,你还好吗?啪啪啪!韩夫人……” “哪来的野东西,敢擅闯民宅?”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来就扯着桓温,拳打脚踢。桓温护着头,左躲右闪,除了刚开始着了两拳,对方竟然再没占着便宜。 “这小子太滑顺,抓不住!” 就在这当口,门开了,苏峻低着头,疾步溜了出去。接着,两个亲兵也尾随而走。 “小哥,你,你进来吧。”女子有气无力,悄悄拢了拢发丝,整了整衣裳。“夫人,这是给你的果脯,味道甜得很,你尝尝看。”“搁下吧,没什么胃口,明日再吃。”女子淡淡地说。 女子一改往日的亲切,令桓温生疑,再看烛光下,那凄婉的深情,还有稍稍浮肿的双目,顿时意识到气氛不对。 若是苏峻刚才在此饮酒,这屋内怎么一点酒气也没有?那坛兰陵春,清香甘洌,言川开了坛子,偌大的营帐内酒气扑鼻,馋得他哈喇子都掉了下来。还有,这房内应该还缺少什么! “小哥,韩郎走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见回来?”女子再启丹唇,幽幽地问道。其实韩晃刚走了五天,顺利的话也就刚到徐州,回来的日子还早着呢。桓温没有接过这话头,而是在思索别的事情。 腾一下,他站起身,向西间屋走去。 “小哥,别,别,你站住。”桓温不理会女子的阻拦,一挑门帘,终于弄懂了,苏峻不是来饮酒的。 那个老汉还有小丫鬟,被绑缚在一起,口中还塞着破布团!难怪进来时,发现房内缺少什么。 见有人来,二人口中呜呜的闷叫,浑身哆嗦,在地上挣扎。解开绳索之后,他们才发现是桓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见苏峻来过,他欺负你了,是吗?” 女子神色突变,眼巴巴的望着桓温,半是惊恐,半是哀求:“小哥,千万别告诉韩郎,他那脾气,若是知道了,会去拼命的。” 另两人则惊怖万分,话都说不利索:“苏将军走时交待,若是敢说出半个字,咱一家都得死!” “那你就忍下这口气了么?” “我,我忍了。”女子嘴角哆嗦,心有不甘。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全家的小命攥在他手里,让我这弱女子怎么办?为了这贞节,搭上全家人的性命?这世道,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死!可我,我,为了韩郎,我忍了,求你千万别说出去。”女子呜咽着,竟然跪了下来。 桓温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世间哪个女子不爱妆扮,巴不得个个都能赛过西施,压过貂蝉,让王嫱退避三舍。可是,红颜薄命,若脚下这女子相貌平平,怎会生出这等祸事? “夫人请起,我会守口如瓶的。我走了,你们保重。”“小哥,留步!”女子止住了桓温。“刚刚那个畜生听出了你的声音,我担心他会杀人灭口的。” 桓温心里咯噔一下,苏峻还真厉害。 自己除了第一次到将军府,二人攀谈过几句,此后几乎没有和他说过什么话,怎么就能听出自己的声音?而且,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也不会看清楚自己的相貌。看来凶多吉少,他要杀自己,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畜生问你来干什么,我就实话实说了,说是韩郎特意派你来照看我的,他听了有些诧异,哼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哦,是这样。没事,夫人既然这么跟他说了,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杀我,至少不会明目张胆的。”桓温既是胸有成竹,也是在安慰自己。 “你也要保重!”女子不理解桓温的自信从哪里来,只好关切的叮嘱了一句,目送他出了院子。 院子外,同样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目送桓温上了马。 “一句话值千金,就知道你得知这贱人姿色后,会按捺不住,果然钻了我设下的圈套。原本只想让他俩反目成仇,想不到还捎带着弄死姓桓的,侄子的大仇也能得报喽!” 桓温无心练剑,径自回到营帐,暂时还不敢告诉言川,怕他情急之下,生出事端。他连洗漱都懒得去,倒头就上床假寐,心里面盘算着。 “本将军会慢慢享用的!” 桓温此刻明白了苏峻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的含意,衣冠禽兽!他以性命相要挟,断定韩夫人不会说出去,所以有恃无恐。而韩夫人只能盼着自己的韩郎能早些回来,这样苏峻就无计可施了。 可是,苏峻既然听出了我的声音,那他不担心我说出去吗?他明明知道我和韩晃亲近,否则也进不了将军府。 他担心,他怎能不担心,韩晃要是得知真想,绝不会绕过他。无论是何种结果,对苏峻的大业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苏峻此刻或许也在沉思,思谋悄悄除掉自己的毒计。他会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亮出屠刀呢? 桓温再次走到生和死的歧途,面临着巨大的无法回避的挑战。有一点,他确信,苏峻会在韩晃回来之前下手! 次日上值,桓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内心里紧张得很,生怕见到那畜生。结果,苏峻见到桓温,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云淡风轻,果然是大将风度。言语之间谈笑风生,举止张弛有度,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越他娘的大人物,越他娘的会装! 桓温唇齿之间,爆出了粗口,而心里,更是诅咒了千百遍。 二人配合默契,使出浑身解数,尽情的演戏。一个在想着如何杀人,一个在想着如何逃命。就这样,又熬过去几日。 直到青州城内,一个神秘的贵客来访,让二人各自找到了机会! 贵客是谁,来干什么,桓温毫不知情,总之,城内戒备森严,如临大敌,而且,所有的军士一反平日倨傲散漫之常态,个个军容整齐,精神抖擞,像是要接受什么大人物的检阅。而且苏峻还有路永这两日都没在将军府出现过,估计是一直在陪着贵客办什么事情。 可以想象,这位贵客来头不小! 正月的最后一天晌午,苏峻终于现身将军府内,兴致盎然,神情自得,应该是讨得了贵客的欢心。这贵客莫非是建康朝廷派来的钦差特使,开出了令青州心动的条件?桓温暗自在思忖。 “来人,去到韩将军府上,再取两坛酒来,一会要宴请客人。”桓温听见苏峻的吩咐,起身准备出门。 自打上次去后,怕苏峻生疑,至今还没去探望过,也不知韩夫人这几日是怎么过的,苏峻有没有再去欺负她?桓温想到那日的一幕,心头愤怒,脸上却是一阵火辣辣的。正好借机去瞧瞧,哪知苏峻却撇开他,安排自己的亲兵前往。 桓温认得,正是那天在韩府把风的那两位。桓温揉了揉脑后,被他们揍出来的肿包已经消退的差不多了。 苏峻一直等在大堂,桓温也不便出门,眼看着每日晌午半个时辰的自由休息要泡汤,终于等来了两名亲兵。美酒到了,宴席开始,机会就来了。一名亲兵拎着两坛酒,另一名提溜着干荷叶包裹的熟食,手里还多了一件器物。 “拿个马镫子作甚?”苏峻问道。 “启禀将军,这是韩夫人让捎给桓温的。”见苏峻一头雾水,亲兵解释道。“她说上次看到桓温的马镫子破旧不堪,韩将军正好有一副,一直放在院子里,就让他换上,小心骑马的时候摔着。” “哦,是这样,韩夫人真是心细之人。”苏峻既羡且妒,佯作笑脸。“你小子还蛮招人疼的,可要领会韩夫人的一片苦心哟。”苦心这两个字,桓温听得出来,苏峻有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加重许多。 “小的谢过苏将军,也谢过韩夫人的关心。”桓温接过马镫,施礼致谢。“不错,很懂礼数。”苏峻颔首赞许。“对了,你就呆在这里,本将军宴后找你还有事。” 请的是青州城内的名厨,所用的当然是精挑细选的食材,连斟酒传菜的都是清一色的窈窕女子。 将军府内有一处私密所在,专供几位将军接待贵宾之用,寻常下属根本没有资格出入。宴席一直在持续,久久不散。桓温等得心焦气燥,倒不是没有耐心,而是心里隐隐不安。 日头西沉,最后的一抹余晖透过镂花的窗户洒在堂内。桓温踱着步,走至窗边,仰起头,迎着没有温度的光线,直视着那轮光晕。旋即闭上眼睛,清晰的感觉到,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有一个白亮白亮的圆点在跳动。 他睁开眼睛,圆点没了,而一张久违的熟悉的面孔进入了视线! 新书上架,恳请各位不吝鼓励,高抬贵手,给个推荐啊收藏啊什么的,多谢! 第二十章网漏吞舟鱼 “薄暮冥冥之时,他来干什么?” 桓温认出了来人,凛然一惊,前几日大军头提及过,大疤眼曾去过原来的营帐,好像悄悄在打听一个人的情况,而大疤眼打听的那个人,就是言川派去殷浩那边,核实去年腊月初三是否曾出过远门之事的兄弟。 大疤眼被大军头搪塞过去,后来便没有了下文。 透过窗户,只见大疤眼系好马匹,径直跑向后堂,他叔叔路永也在里面饮宴。 桓温悄悄溜了出去,在拐角的一棵树下,偷偷望着他。大疤眼不敢进去,就在后堂外徘徊。又过了一会,宴席终于结束,十几名亲兵头前开路,苏峻和路永哈着腰,簇拥着一个年轻人有说有笑走了出来。 看不清年轻人的面孔,只看见苏峻又陪着他拐至西侧的一个院落,那里是客房所在。而路永止住脚步,听完大疤眼的悄悄话,下意识的打量着不远处的一扇窗户。 这扇窗户就是桓温刚刚打开过的那一扇! 桓温躲在树后,不敢动弹,待路永移开视线,才小心翼翼的溜回了堂内。果然,不大工夫,苏峻走了出来。路永迎上去,也耳语几句,同样,苏峻也在盯着这扇窗户。 桓温透过窗棂,隐约看到了他们的轮廓,心内不免慌乱起来。大疤眼和路永所说的事情,路永和苏峻所说的事情,一定和自己有关! 这下傻眼了,难道他今晚就要动手?否则苏峻为何要强留自己。这也不应该呀,他宴请贵客,好几个人作陪,而且堂上堂下这么多眼睛看到他留下自己,如果今晚被杀,他怎能洗脱嫌疑? 桓温心里嘀咕,韩夫人既然当着苏峻的面,说出的那句话,就足以使得苏峻不敢明目张胆下手。 桓温时而坚信,时而彷徨,案几上的马镫子又勾住了思绪。 我的马镫子用得好好的,她哪只眼睛看见它破旧不堪了,为什么偏偏要送这个给我?还提醒自己上马时别摔着,莫名其妙! 再说,我为什么要上马? 苏峻留了自己半日工夫,结果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桓温,明日一早贵客要回去,你带上几名兄弟,代表本将军,前去护送一程。” “遵命!”桓温答得轻松,苏峻话说得也很轻松,任务很简单,可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临走时还很客气的在桓温肩膀上拍了两下,这种亲昵,以前从来没有过。 路永平时也不爱搭理桓温,知道他是韩晃的亲信。此刻抬着醉眼,也关切道:“明日要早起,快些回去吧,早点休息。” 桓温拿起马镫子,离开了将军府。 天晚了,他打消了去探望韩夫人的念头。“嘚嘚!”战马疾驰,穿过漫长而又幽静的街道,乍暖还寒的夜风迎面吹拂,让他躁动不安的心绪冷静下来。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跳动,一幕幕场景纷乱而复杂,他努力的思索,连接着一个个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将至营帐时,一个可怕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苏峻要动手了,而且就在明日! 这个答案闪过脑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韩夫人不会平白无故送自己马镫,她是在示警,是让自己赶紧逃跑!她肯定觉察到了什么,只是来不及告诉自己,又不敢让苏峻的亲兵捎信,只得用这种办法提醒。不言而喻,形势迫在眉睫,危险时刻会悄然而至。 大疤眼叔侄的耳语,苏峻和路永瞥向那扇窗户的目光,还有若无其事的嘱托,肩膀上轻轻的拍打,所有的事情都很反常。 一个反常不打紧,两个反常也不所谓,这么多反常连在一起,那背后就是正常! 苏峻要借刀杀人,而这把刀就是那位神秘的贵客! 桓温一拨马头,去了曹家村。明日无论生死,都要和老剑师道个别。这么久以来,虽然互不打听身份出处,在一起除了练剑,就没拉过家常。最后一晚,至少得问个姓名,明日若能侥幸脱逃,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份授艺恩情。 “小伙子,有什么心事吗?”老者叹道。“你今晚脚步轻浮,招式紊乱而无力,好些个动作不仅停顿而且重复,心不在焉。” “师父!”这是桓温第一次这样称呼,之前都是以老人家相称。 “实不相瞒,今晚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练剑。”桓温停下剑,面有悲戚之色,短短地叹了口气。既为了自己未知的命运,话语中也流露出对剑师的不舍之情。“师父,能否告知尊姓大名,今后若有机会,徒儿还能再找到你。” “别叫我师父,也别来找我,芸芸众生,你我何必记得曾经相识过。多一份情义,就多一份牵挂。老朽授你剑术不过是打发时光排解孤闷罢了,其中并无恩情。” “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恩情,你不会从夏到秋,从冬到春一直教授我剑法,你是在骗我,你一定是什么苦衷,是吗? ” 老者被少年的这句话所打动,顿了顿,道出心迹: “好吧,老朽的确有私心。老朽年迈,自觉来日无多,不想把毕生的剑术带进棺材里,可又不愿轻易授人。 直到发现你第一次来练剑,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和城内那些军卒不一样,你的步伐齐整而稳重,你的目光清澈而坚毅,秉性善良,卓荦不群,是个可塑之才,有了绝技在手,断不会为非作歹,所以老朽才倾囊相授。” “师父身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遭逢世乱,凭着这身功夫何不建功立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行侠仗义也可以呀。师父为何会栖身在此荒村?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桓温连珠炮地追问。“而且,徒儿相信,师父从前一定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定是遭遇到什么变故才脱下战袍,隐姓埋名寄身于此。” 老者浑身震了一下,脸上的伤疤仿佛被撕开一样疼痛,紧紧咬住唇,不作声响。 “师父,徒儿明日若是遭人毒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来找你,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了。你把剑术传给了我,难道不能把难言之隐说出来吗?你藏在心里,说明并未真正放下。把它说出来,你也可以释然解脱啊。” 这老者背后一定有心酸曲折的故事,桓温充满了好奇。 “是苏峻要害你吗?”不出意外,老者果然有来头,张口就说出了要害。 “师父怎知是他?师父你认识他?”桓温左一口师父,右一口师父叫着,老者虽不情愿,奈何也不能堵住他的嘴,也就任由他这么称呼。 要说苏峻这人,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既然你要离开青州,老朽就和你说说苏峻此人,知道他底细的人除了老夫,再也没有别人啦。”老者情难自抑,说起伤心的过往: 将军府的前身是刺史府,原青州刺史姓曹,读书人出身,大贤之才,在青州一带很得百姓爱戴。苏峻当时还是个书生,北方大乱,盗匪横行,双亲都被贼人所杀,举目无亲,前来投奔曹刺史。曹刺史见其可怜,便收留了他,看在他颇有学问的份上,委以重用。 苏峻也很卖力,不仅在公务上出谋划策,成为臂膀之才,私下里对曹刺史也极为孝敬,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赢得了曹刺史好感。 时日一长,曹刺史对其信任与日俱增,渐渐把他当作义子一样看待和栽培,还常常带回府里和家人一道吃住。 老者有些激动,缓了缓,悲痛道:“曹刺史心胸开阔,待人热忱,毫无防范之心。这既是为人之优点,也是致命之缺点,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是引狼入室!” 苏峻看上了曹家的小姐,想成为曹刺史的乘龙快婿,哪只曹小姐心有所属,拒绝了他。情感之事,原本就是你情我愿,哪知苏峻以为对方是嫌弃其出身,配不上她,因而怀恨在心。一次酒后,竟然强行非礼,未遂之后,曹刺史得知大怒,本想将其逐出青州。 苏峻痛哭流涕,死命求饶。曹刺史心软,念其酒后乱性,情有可原,而且,苏峻也确有才干,便网开一面,宽宥了他。 苏峻此后便洗心革面,一心一意投身公事,慢慢地又得到了信任。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藏下了祸心,暗中结交私人,利用权势招纳亡命,笼络一些作奸犯科之徒作为羽翼,等待时机。 北方大乱,很快洛阳的晋朝灭亡,青州没了朝廷,如同无家可归的游子,而曹刺史又不愿归顺赵人,便据城固守,收纳流民,渐渐壮大了实力。而曹刺史呢,也萌生了自立的念头,不久之后,患了一场大病,欲将大权传与儿子,这更激起了苏峻的怒火。 他认为,青州能有当日之辉煌,他功不可没,论功劳,青州应该交给他。 “痴心妄想,贪得无厌!”桓温咒骂道。 “是,曹刺史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并未给以颜色,反而还耐心抚慰,甚至在六十寿辰举行家宴时,邀请苏峻参加寿宴,打算以此来化解苏峻心中的怨愤。 结果,他这一仁慈,给全家带来了杀身之祸!” 第二十一章生别常测测 “怎么,这狗贼在家宴上下毒手了?”桓温惊问道。 那日,苏峻送上隆重的寿礼,还主动上前给曹刺史的儿子敬酒,慷慨陈词要辅佐曹公子。曹刺史听了非常高兴,不免多饮了几杯,昏昏沉沉,失去了戒备。寿宴将尽,府中突然走水,燃起了熊熊大火。 曹府上下十三口,包括两个尚未断奶的小孙子一起葬身火海,而奇怪的是,苏峻却不在其中。 “这恶贼,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赎其罪。”桓温咬牙切齿。“那师父,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绝密之事的?” 老者惨笑道:“我是曹刺史的护卫,也是曹小姐当时心有所属之人。寿宴当晚,我带着八个人守在府外,酒宴刚开始,厨子也给护卫们送来了酒菜,说是曹刺史吩咐的。大伙就开始享用起寿酒,我怕饮酒误事,只是随便夹了两口菜。” “着火之后,我慌慌张张要带人冲进府内,再看众护卫,已经横七竖八,醉倒在地。情急之下,只得一个人闯了进去。 进去之后,发现苏峻一个人趴在门槛外,烟熏火燎之下,头发焦了,衣裳毁了,左腿上还烧掉一块肉,人也昏死过去。 第二日,城内便有了传言,说是曹刺史不肯依附赵王石勒,激怒了赵人。于是派大将军石虎遣刺客潜入城中行凶,目的就是要让青州大乱,赵人好乘机攻打。 两天后,苏峻被救醒,第一件事就是慷慨激昂,要兴兵为曹刺史报仇,得到了军士的响应。加上他已经苦心经营了几年,很快成为青州的主宰,像韩晃和路永这些人都是那个时候开始拥戴他的。这二人原来都是曹刺史的属下。 其实,我怀疑苏峻当时是装死,因为当晚我就发现,那八个护卫全被杀了,理由是醉酒误事,疏忽怠职,让赵人钻了空子。 桓温问道:“师父是怎么逃脱的?” “大火之后,我细想一下,便发现了一个疑点。” 老者回想起十多年前的事,还心有余悸。 “那八个人酒力甚好,那晚就饮了一坛酒,怎会醉得人事不省?想到这一层,我便躲了起来。 果然,装作昏死的苏峻次日就派人在城内四处搜捕我,还给我也扣上一个罪名,说我是赵人的眼线,里应外合害了曹刺史。否则,为什么其他人非死即伤,而只有我一个人安然无恙! “我从前是个游侠,仗剑走四方,行侠仗义,一次在青州打抱不平,杀了一个县官被官府抓获。曹刺史审理之后,发现那狗官罪孽深重,草菅人命,于是便饶了我,见我剑术不错,还招募我为护卫,并且有意把曹小姐许配于我,曹家对我有再造之恩!” “我背负着罪名,不敢出来伸冤,说出来也没人相信。而苏峻掌握了大权,防卫甚严,报仇也无望。我一狠心,吞了炭,毁了容,在这里搭个窝棚,白天龟缩在家,晚上才敢出门,像个狐魂野鬼一样。” “那师父你为何不逃出去?” “其实大火之后,完全可以有机会逃出去,但是我留下了,就是想看看苏峻是如何缉拿真凶为曹刺史报仇的。后来发现他只是嚷嚷而已,并不敢和如日中天的赵人开战。当我再想逃出城时已经来不及了,四城都有苏峻的密探,手持我的画像。再后来,也就不想再逃了。” “为什么?” 老者凄然长叹,随手一指。桓温还没有注意到,岗下以东还有一处高大的土包。“曹刺史全家都埋在里面,我这辈子哪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给他们一家子守坟!” “你再仔细看看我,其实我刚过不惑之年,却苍老了十多岁。” “师父!”桓温紧紧抱着这位吃尽了苦头的汉子。“徒儿将来若有机会,一定给师父报仇,给曹刺史一家报仇。” “好了,不必了。苏峻心狠手辣,你不是他的对手。作恶多端之人,今后自有天谴,你小小年纪,又何苦搭上一条命!他明日要对你下毒手,一定是你窥破了他的什么秘密,会破坏他的所谓大计,才会要灭口。他为人就是这样,谁挡他的道,谁就会死。” 想不到这赫赫青州城,堂堂苏将军,背后会隐藏着滔天的罪恶,丑陋的嘴脸。桓温糊涂了,迷惘了,看起来善的,背后兴许就是恶的,看起来恶的,或许才是真正的良善。那,这世间的真伪还怎么辨别? 苏峻用难民和鲜卑人交换马匹,或许是战事纷然,生存所需。苏峻贪酒好色,几个男人能避得了酒色二字?今晚老者这一席话,让桓温从根本上否定了苏峻。这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宵小之辈,真如言川说得那样,连畜生都不如! 难道为了自己的利益,就可以牺牲无辜之人甚至是自己的恩人吗?此人心里只有权欲,只有利益,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除掉所有的障碍,甚至于以怨报德,欺师灭祖。恰恰是,他的样子很有欺骗性,可以说,每天还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投奔青州。 “好了,年轻人,夜深了,你也该走了,就此一别吧。”汉子收起泪水,微笑着。“你说得真对,把这些秘密和盘托出之后,浑身轻松。人终归是要入土的,怎么活最后还不是要死,无所谓了。” “师父,我今后还会来找你的。” “千万别来找,老朽也活腻了,兴许哪一天就在那土包下挖个坑,自己躺进去,到地下给曹刺史请罪,给曹小姐请罪。对了,临别时,还有一言相赠。” “徒儿洗耳恭听。” “你剑术已成,老朽以为这样的年纪,能有此造诣者屈指可数,只要持之以恒,勤练不辍,就能收水滴石穿之效。不过也别太得意,别沾沾自喜。剑术,小计也,乱世中,能自保即可。不要动辄逞能,更不能轻易要人性命。” “徒儿铭记于心。”汉子没有流泪,没有作色,甚至表情都没有,一转身,拄着杖,一步一摇的下了岗,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汉子临去之时,夜风中飘来了一句话,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桓温听的。总之,这句话,桓温终生没有忘却: “剑术再精,也敌不过滔滔人心! ” 回到营帐,已是三更时分,言川他们早已鼻息如鼍鼓,抑扬顿挫。桓温不敢惊动,摸黑悄悄收拾一下,小心翼翼的取出那页账簿,揣入怀中,和衣而卧。 辗转反侧,哪里能睡得着。胡思乱想之间,夜色渐渐褪去,桓温下定决心,今日要奋力一搏,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遂了苏峻的心愿。腾一下,翻身下床,来至言川床边,看着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一年的好兄弟,情意难舍,不禁泪眼模糊。 “别了,兄弟,善自珍重!”擦干泪,拎起剑,出了门,骑上马,嘚嘚而去。 将军府还静悄悄的,不是说天亮就出发,怎么还不见贵宾?桓温心里打鼓,手不由自主的按着剑柄,装作无事的样子,余光却在四下打量,极力捕捉着任何可能而来的响动。 “桓温,来得好早,尽职尽责,韩将军没看错你。”路永叔侄从宴厅那边走了过来,笑容可掬。“贵客正在用膳,你稍等一会,这次护送,虽说事情不大,可意义非凡,回来后给你记功。” 记功?呸!吊丧还差不多! 桓温拱手回道:“多谢路将军提携,小的一定不辱使命。”“桓温老弟,真羡慕你,之前多有得罪,也是在下鲁莽,还望海涵。”大疤眼满脸堆笑,和以往的倨傲大相径庭。 没错,这神态这口吻,就是要给我送葬。桓温还礼,虚与委蛇。“军头言重了,也是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见谅见谅。” 一会,苏峻也来了,带着两名亲兵,脚步绵软而虚浮,神态得意而疲惫。昨晚,他乘着酒兴,又去了那处院子,不知折腾了多久。 桓温此时再看到他,不再是书生模样,而是状如饕餮,声如鸱枭,比起恶兽来,不过是多了一副人皮。 “苏将军,一会护送贵客,要送至何处?还有,除了小的和两位亲兵,还有别人吗?” “不远,也就百十来里,送至黄河边即可,顺利的话,回来还能赶上晚饭。”苏峻答罢,又皱着眉。“路副将,三个人有些寒酸吧,别让贵客笑话,我看再派些人手,路上更安全些。”路永心领神会,笑道:“苏将军言之有理,末将已经安排了,一会便到。” 说话间,贵客走出了宴厅,苏峻等人赶忙迎了上去。而这时,八匹马倏忽而至,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刘言川。 桓温惊喜万分:“言川,你怎么来了?” “大军头吩咐,说是上面有令,要去护送什么人。” “那你昨晚怎么没和我说?” “俺刚刚得的信,就在你走后不久。” 苏峻这是要一网打尽,看来理由绝非是撞破了他淫**妾那样简单,难道是怀中的账簿漏了馅儿?可这些和言川有什么关联!仅仅是因为自己揭穿了大疤眼陷害刘言川之事而恨屋及乌,那他们的格局也太小了!除了愤恨,桓温愈发鄙视起他们。 寒暄之后,贵客走了过来,桓温初识到了庐山真面目! 第二十二章千金不垂堂 贵客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身材健壮,肤色稍黑,胸膛高高挺起,模样虽说一般,但是气宇轩昂,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霸气,王者之气,那目光咄咄逼人,摄人心魄。 再看他的兵器,更是与众不同。常人非刀即剑,偶尔有棍棒或者槊的。而他的侍卫,替他握着一杆长矛,此矛柄两端均装有锋刃,故称双刃矛。 这杆长矛比主人还要高,镔铁打造,甭说军士,就是苏峻这样的将军都未必用得起。 贵客擦身而过,桓温不敢多看,目光一扫,就这一瞬间,又看到了这位贵客的不同寻常之处。他身旁的护卫不管高矮胖瘦,长相俊丑,都有一只大鼻子,鼻梁高挺,稍稍带有鹰钩状。唯独贵客,鼻子和苏峻路永一样,是个标准的汉人模样。 而这些护卫的大鼻梁,桓温似曾在哪里见过。蓦地,他想起来了,那是在兖州时,死在自己剑下的那个赵人骑兵,也有这样的大鼻梁。 除了南方的大晋,兖州的鲜卑人,苏峻居然还和赵人有来往! 马蹄声声,二十余人离开了将军府,只向南城奔去。 “叔叔高明,这下彻底清除了他们这些祸害,也为侄儿报了仇。”大疤眼幸灾乐祸。“别说,他们也是可用之才,要不是你查到了刘言川和殷浩是一伙的,为叔还真舍不得杀了他们。”路永摇摇头。 原来,桓温昨日看到大疤眼来找路永,就是发现了刘言川派出去的兄弟暗中去找殷浩,核实去年腊月初三是否出过远门,结果被军头大疤眼给发现了。 细查之下,两拨流民竟然是一伙人,而且还劈开马车,放走难民,鼓动上百人逃出军中,让苏峻臭骂一顿,让韩晃看了笑话,这怎能不让路永起杀心! 当然,这也是苏峻点头许可了的。路永本想就在城内,结果了他们,遭到了苏峻的阻止。苏峻之所以如此,因为他知道,桓温是韩晃的眼线,临走前还叮嘱他不时探望韩夫人,就是在堤防自己。 他若是不明不白死在青州,韩晃必定起疑心,若是追查下去,就会查到蛛丝马迹,到那时二人反目成仇,同室操戈,大事休矣。 “路副将,桓温这小子在城内颇得人心,尤其是令侄那次事情,让他声名鹊起。无凭无据杀了他,会影响士气,涣散军心,所以只能借小王子之手,这样的话,谁还敢生事,谁还能怀疑到咱们头上?” 这一招借刀杀人,不可谓不高明。但是苏峻还藏着说不出口的苦衷,只好故作深沉,以影响军心为由做这样的安排。 他这点心思,怎能瞒得住路永?因为桓温撞破苏峻丑事的那晚,在韩家院子外躲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就是路永。 “可是苏将军,那张缺失的账簿……”苏峻打断了他。“放心,他又不知道今日是他的死期,那账簿一定藏在营帐,你赶紧派人去搜。” 桓温刚出了南城,向南疾行十几里,便是岔道,再向西走可直通黄河岸的渡口。就在将要折弯西行时,南面的官道上,一大队骑兵疾驰而来,大旗猎猎作响,上书一个大大的韩字。 韩将军回来了!按日子不是要到后天吗?难怪苏峻今日就安排自己出城送客,估计是得知了韩晃返程的消息。 韩晃之所以急急返程,因为他对苏峻秉性再了解不过,这种出使之事,应该是路永的强项,可苏峻偏偏派了他。临出发当日,他要把所有的美酒都搬来送给苏峻,就是担心苏峻以好酒为借口去他府上。如果窥见了自己的美妾,一定会不安分的。 所以,去年的大喜日子自己都未张扬,悄悄的办了,就是不愿请苏峻去贺喜。 心急如焚,一路上马不停蹄,他不知道桓温能否明白他的用心,他更不知道,桓温就在这转瞬之间,已经折向西行,二人完美的错过了!再相见时,却是冰火两重天! 桓温喟然长叹,他看见了大旗,如果能稍稍迟留一下,就能见到韩晃,他就会实言相告,让韩晃找苏峻拼命,这样青州兴许就能土崩瓦解,除掉这个祸害,自己还能救出师父,带他一起南逃。 可是,偏偏就错过了。这一错,错出了后来诸多恩怨是非。 青州,桓温不知此生有没有机会再来。而那几个大人物,不久之后,在建康翻江倒海,桓温又适逢其会! “什么?狗娘养的这么歹毒!”言川气得直爆粗口,恨不得食苏峻肉。“那怎么办,咱们只有九个人,他们十几个,还有俩亲兵,是逃跑还是硬拼?” 桓温恨不得踹他两脚,这两个都是蠢办法。“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咱们的弓马兵器都不如人家,若是逃跑,会被射成刺猬。” “打不能打,逃不能逃,那你说,怎么办?不过首先声明,下跪求饶俺可不干。”桓温白了他一眼。“还挺有骨气,一会看我眼色行事。”“行,听你的,豁出命也干。”言川对桓温彻头彻尾的信任,百分之百的依赖。 地势越来越高,队伍这是在爬坡。“小王子,前面就是鹰愁谷,咱们要不歇会?”一个侍卫发出了暗号。 此时已经奔出了八十里地,前面一座大山迎面而来,山南平缓,砂石遍地,其间点缀着乱红碎绿,日头高悬,照耀着星星点点的生命。而山北,如刀削斧剁一般,造物主活活将大山当间劈开,生出一处二十几丈高的悬崖,悬崖下临深涧,谷底深不可见,故而名唤鹰愁谷。 绕过鹰愁谷,出了山,不远处就是渡口,比绕山跑平地要省出四五十里的脚程。 桓温等人策马在前,贵客居中,两个亲兵殿后。就在半山腰绕弯之时,桓温余光瞟到了一名侍卫悄悄探出手,朝背后摸去,这是到箭筒中取箭,要从身后偷袭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桓温从囊中掏出一块昨晚刚刚精挑细选的石头子,个个都圆溜溜的,非常趁手。腕部较劲,反手猛掷出去,冲在前面的那名侍卫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这些侍卫绝非浪得虚名,反应神速,不再扯弓,而是齐刷刷一声,胡刀出鞘,拍马上前,眨眼之间,落在后面的三个流民兄弟被砍下马,双方只过了两招而已,刀法高下立判。 而就这片刻间隙,桓温已经架起弓矢,大喝一声:“住手!” 赵人一看,剩余几人都如出一辙,他们对准的只有一人,就是队形已散开而暴露在弓矢之下的贵客。 “保护小王子!”众侍卫齐声呼道。桓温高喝一声:“别动,若再敢妄动,这几支羽箭可不长眼睛。” 一护卫冷哼道:“哼哼!就你们那破烂的弓矢,这么近的距离能穿透我家王子的盔甲吗?而且,只要敢松开弦,立时就能将你等剁为肉泥。” “是吗?”桓温还以颜色。“你家王子脖颈啊还有双手可没有遮蔽,这六支羽箭难保不会射中一支。再说了,就凭王子这胯下马,高大威猛,毛色赤而纯正,蹄口如海碗,应该也是大宛良驹吧。我们兄弟几人皆是草莽出身,无名之辈,今日宁可赌上这条贱命也要破釜沉舟,搏上一搏,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小王子身躯微微一震,胯下马确实是大宛宝马,名唤朱龙,比起别的良驹,四蹄更为坚硬,耐力极好。自为马驹起,就悉心照料,喂养的皆是上等食料,去年随自己第一次出征,就是征战鲜卑人时,就显现出天马的潜质。 别说这区区六个人,六十个六百个六千个,都抵不上这匹马。更何况,这几人皆无名之辈,和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犯不着冒这个险! “兄弟们,今日终归是死,咱们也得赚上一点。只要这些侍卫胆敢再上前一步,即刻放箭!” “是!”众兄弟吼道,还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弓弦扯了个满月。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小王子想好了吗?”桓温继续威胁,口中铿锵有力,可是心如乱麻。他和小王子想得恰恰相反,再多的宝马良驹也抵不上自己一条命。而对方只要猛一转头,或者抬腕护住脖颈,自己这几支破箭根本伤不着人,此刻只能拿马说事,硬扛着。 临来时,苏峻特意关照,恳请将这几人杀死在半路,抛尸荒野。当时也就随口答应了,不就区区几个流民嘛,这有何难。为此,苏峻还连干三碗酒,一碗酒抵三条性命。 小王子万没想到对方能出此玉石俱焚的下策,这种自杀的方法很不光彩,但扪心自问,自己被人当刀使唤,也算不上光彩。 双方僵持了片刻,小王子毕竟老道,他不想这样结束。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迫使本王子就范吗?本王子从来不受人威胁。”言罢,动作敏捷,亮出了双刃矛。 第二十三章峥嵘鹰愁谷 桓温意识道,对方是小王子,肯定是赵王石勒的子孙,何样尊贵,容不得别人冒犯,自己的语气不能像和言川或者大疤眼这样的平等之人一样。 “王子殿下想杀我等易如反掌,可是殿下想过没有,被苏峻驱使,何尝不是被人威胁!如果真的杀了我等,不正中苏峻的下怀,至少这件事上,小王子就是苏峻手中的一把刀!” 此番话正中他软肋,昨晚稀里糊涂应下这件事,也是酒后之言,并未深思熟虑,而现在,自己就缺一个下坡的台阶。 桓温见他犹豫,又道:“再者,苏峻此人,和鲜卑人做买卖,和大晋朝廷做买卖,和大晋叛将王敦做买卖,又和大赵在做买卖,首鼠两端,脚踏四只船,这样的匹夫,还有什么信义可言?小王子又何必受他左右!小王子尊贵,我等冒犯不起,何不高抬贵手,让我等离开?” “苏峻脚踏四只船,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桓温便将自己掌握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对方听罢,慢慢放下手中矛,双方也各自收起兵刃。 “踢踏!踢踏!”殿后的两名苏峻的亲兵见形势不对,悄悄调转马头,想要逃命。小王子稍稍摆手,两名侍卫拈弓搭箭,三十丈开外,竟将二人射落马下。 “多谢小王子宽仁,我等就此别过!” “慢着!”小王子劝止住怕夜长梦多而急欲逃命的桓温。“为了你们,本王子可是得罪了苏峻,你们名姓也不留,还算什么好汉!” 桓温没有报上名号,却道:“小王子放心,在这里杀了他的亲兵,打死他也不会知道是小王子在惩罚他。而且苏峻为人,不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要的是大功业,只要你比他强大,他就会像只癞皮狗一样缠着你。” 小王子对桓温愈发感兴趣了,从桓温出此下策开始,就令自己眼睛一亮,看似下策,其实是最高明的生存之道。 而那番口若悬河的侃侃而谈,痛陈利害,条分缕析,尤其是自己强行压下想挽回颜面的举动,对方心有灵犀马上改变语气,这让自己非常受用。他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人打交道。 二人撇开众人,并肩慢行。“我叫石闵,家父乃是大将军讳石虎,祖父便是赵王。你呢?” “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将军之子,失敬失敬。在下不值一提,姓桓名温。”接着把流亡的经过聊了聊。 “晋室苟延残喘,偏安江南一隅,司马家气数将尽,你是有志之人,为何还要为行将就木的朝廷效劳?”石闵问道。 “所谓代马依风,晋室再不济,也是自己的家园,总不能因为家贫就离家出走吧。而且,家父家母都在建康。”桓温这么一说,倒是触动了石闵的心事,当然更重要的是为桓温担心,还是要告诫一番: “本王子听说,琅琊王氏还有颍川的庾氏绝非善辈,大晋这艘破船快要倾覆,他们还在勾心斗角,争当什么第一门族,有这样的重臣姻亲,建康朝廷还能有什么希望?” “世乱思良将,越是这样,越需要我辈赴汤蹈火。若是歌舞升平,天下大治,小王子的这匹朱龙马也该放牧南山喽。” 石闵噗嗤一笑,被他给逗乐了。“好了,你们快走吧,以免被苏峻发现,此去山高路远,你们一路保重。” “小王子请留步。”这回桓温又止住了石闵。“在下有一好奇之处,从早上困扰到现在,不知当不当讲?” 桓温话音刚落,石闵便明白他想问什么: “你是说我的长相吗?实不相瞒,我乃汉人出身,赵人南下,灭了我的家乡,把我生父掳走入伍。后来,他在军中立下大功,被如今的赵王赏识,收为养子,改了石姓。我出生不久,他便战死疆场。赵王又命大将军收我为义子,委以重用。” “哦,难怪,原来是这样。那在下再冒昧问一句,祖籍何处,是否还有亲人在?”“这个,我也记不清,时间太久远,似乎是在襄阳的岘山一带,好像还有个姑姑,也不知还健不健在。” 石闵言罢,又摇摇头,故乡他从未回去过,族人也从未见过,都是听别人这么说的。那些人和事,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长着汉人面孔的赵人石氏王族,而且势头冉冉上升,前途不可限量。 “小王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石闵一拍朱龙马,直上山头。“小王子,为何要留他性命?属下不解,这样不是开罪了苏峻?”侍卫问道。 “你懂什么?苏峻匹夫,成不了大器,在我大赵眼中,他只是一条狗而已,这次前来,答应给他做后盾,无非是利用他搅乱晋人,消耗建康的实力。”石闵面露鄙夷之色。 “而桓温,咱们杀他容易,但有什么意义?本王子却以为,此人将来必成大器,今后一定会再和他打交道,这样的话,他就欠咱们一个大大的人情!” 桓温收拾好几匹散开的战马,言川带着几个人用钢刀艰难的挖着坑,要掩埋三个兄弟。 “先别挖了,言川,有情况。”桓温招呼几人过来,居高临下,看到坡下,东边七八里外,一队人马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驰来。 “这或许是苏峻派来察看情况的,快,把那两名亲兵的尸首抬过来,待会,大伙这么办……” 来人的领头者正是大疤眼! 他们前来倒非察看情况,因为在大疤眼的印象中,这九个人乌合之众,愣头青,就是九十个,也不是小王子的对手。他们前来,是因为搜遍营帐,没有发现那页账簿的下落。大疤眼这才带着十几人顺着道,想找到桓温的尸首,账簿不在营帐中,就在身上。 “军头快看,坡上有十几匹马,看来他们必死无疑。”大疤眼抬头一望,喜出望外。“终于死了,和大爷我作对,从来就没好下场。快走,但愿那小子没摔到鹰愁谷底。” 上了山坡,大疤眼还在慨叹:“赵人果然财大气粗,咱们把战马看得比性命还贵重,他们却压根就瞧不上眼。兄弟们,仔细搜。” “军头,这里有尸首,被一刀洞穿,此人我见过,就是姓刘的手下。”大疤眼笑道:“好,逃不出爷的手心,找找看,那姓桓的在哪?” “在这里,姓桓的找到了,军头快来。”大疤眼闻言,飞快的奔了过来。看见桓温斜躺在一块大石上,浑身是血,右手还握着剑,看样子死前还勉强招架了几下。 大疤眼上来就是一脚,狠狠的骂道:“小子,知道得罪爷的后果了吗?让你磕头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大疤眼刚要动手搜身,几丈外,一个手下惊呼道:“军头,不好,这俩不是苏将军的亲兵吗,他们怎么也死了?” “啊?赵人也太狠了,连将军的亲兵都杀!”大疤眼不敢相信,停下手,迈步去看个究竟,不料竟被绊了一跤。“他娘的,死人还敢绊爷。”大疤眼恼恨不已,骂骂咧咧。 突然,他像鬼魂附体一样,停下了脚步。不对,方才自己明明是抬腿跨了过去,怎么会绊倒? 对,是那尸首抬腿绊的!大疤眼自言自语一声,猛然间魂飞魄散,慢慢扭头后看,肩膀上多了一把剑! “你没死?” “是的,可你就要死了!”桓温的声音如同剑锋一样,寒森森的。 “军头!”手下喽啰操着刀就要围过来。躲在暗处的言川等人手都扯麻了,一松弓弦,支支中的。 “小子,爷劝你识相点,就你们这六个人,杀了我,你们都得死。” “哦,是嘛。那我该怎么办呢?放了你,让你来杀我?”桓温心内好笑,讥讽道。大疤眼听不出来,还以为对方怕了。“你放心,你放了爷,爷也不会难为你,放你们走,如何?” “军头真是厚道之人,可是在营地上,言川为了我和你们打过一架,我向你恳求,请你不要为难我们,你也曾答应过。结果,你变本加厉,还在马厩里施放袖箭,栽赃陷害,妄图置我等于死地,你这么快就忘了?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大疤眼见他旧事重提,被戳中痛处,想要发怒,又不敢,只是不断的重复着。“你?你?” “我什么?”桓温冷冷道。“我就不明白,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屡屡相逼?而且一次比一次毒辣,连那个大军头都怕你。你不就是有路永那狗贼叔叔撑腰吗,就能一手遮天,恣意妄为?” “你?好,那你究竟如何才能相信我?你可要想清楚,从青州到兰陵郡这一带常有我青州兵马出没,你们要想逃走,没那么容易。” 大疤眼见桓温迟疑,眉头一皱,继续道。“不如这样,咱们做笔交易,我这有将军府的令牌,沿途可通行无阻,所以……” 言川担心桓温上当,截断话头:“桓温,这小子一向出尔反尔,别中计,快杀了他,不行的话,咱们就改道渡过黄河。” 大疤眼规劝道:“桓温,这姓刘的是个粗人,没脑子,过了河就是赵人地界,只要是汉人模样的都得死。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一回我小命在你手上,不敢虚言,做个交易,总比同归于尽的好。” “好吧,再信你一回。”桓温略略转腕,闪电般一挑剑锋,然后抽回剑。“赶紧给我令牌,咱们既往不咎。” 捡回一条命,大疤眼暗自庆幸,朝着战马走去,桓温紧紧跟随。大疤眼伸手在马鞍里摸摸索索,踅摸好一阵子。“好了,令牌找到了,给你。”桓温伸手便接,一道白光闪过,左手腕顿时被拉开长长的血口子,殷红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哪是什么令牌,而是一柄短刃! 第二十四章孤人下孤城 “哈哈!”大疤眼捧腹大笑。“小子,你还是嫩了点。”乘桓温护疼,抽出刀,旁边几个喽啰一拥而上,将桓温围住。言川也大骂桓温不谙世事,带头要来搭救,却被剩下的几名喽啰截住,双方战在一起。 桓温紧咬牙根,任血水流淌,双目喷射出怒火:“你,又食言了。” “那又怎样?爷问你,殷浩是你们一伙的吧,还有,管参军的那柜子是你打开的吧,那页账簿现在何处?快叫出来,爷给你留个全尸!” 桓温抬手一指,怒斥道:“你们打着收留难民的旗号,干下丧尽天良的无耻勾当,难道还怕区区一页账簿?我们要不是分成两拨,只怕今日就会被你们一网打尽。” “没错,所以要派你们来护送小王子,你们给赵人灌下什么迷魂汤,让他们手下留情。不过都一样,犯在爷手里,照样死路一条。哼哼,你再神气一次给爷看看,把剖马腹救姓刘的那威风再抖一遍?” 桓温恍然大悟,怪不得会有今日之遭遇,原来这些事情他们全都知道了,却装作若无其事,在将军府内照样谈天说地,笑逐颜开。其实,笑脸的背后就暗藏着这样的短刃,人心真够险恶的。 “小子,无话可说了吧。记得上次你还问爷,为什么要欺负你。现在爷告诉你,这世道,拳头硬就是爷,欺负人不需要理由!” “那就怪不得我了。”桓温冷冷道。“什么意思?少罗嗦,交还是不交,再迟延片刻,叫你顷刻之间成为肉泥。”大疤眼恼羞成怒。 “看看你的头发,像蓬草一样,把你那张嘴脸都遮住了。”桓温抿嘴一笑。大疤眼抬眼再看,惊道:“咦?刚才束起来的头发怎么会散落,发带哪去了?” 趁众喽啰一愣神,桓温挥舞长剑,疾步趋前,挺剑直刺,接着轻挪脚步,一个漂亮的转身,左侧两个喽啰皆胸腹中剑,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桓温长剑平举,如枯井之水,纹丝不动,剑刃上几乎看不出血迹。 要说大疤眼,此刻估计比死者还痛苦。这哪是去年人人可欺的怯懦少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新兵蛋子,这步伐这招数,还有这鬼魅一样的身影,是桓温吗? “哇呀呀!”剩余四人举刀一起冲过来。桓温屹立不动,待至近前时,眼看四柄钢刀兜头砍下,扬剑一挑,倏忽之间,旋转着划过四柄钢刀,刀锋被巧劲移了方向,一招化解了对方的力大势沉。 四人趔趄未稳,大疤眼和另一人还撞到了一起,脑袋嗡嗡作响。 瞅准机会,桓温飞步上前,剑锋力压那柄刀背,喽啰以为是较力,死命向上抬举,哪知剑刃却顺着刀背滑了下去,斜刺入脖颈。此刻,闻听到背后风声,桓温轻一挪步,反手翻剑,偷袭者喉咙里咕噜一声,双手一松,钢刀坠地。再看铁剑,已洞穿胸背。 大疤眼此刻刚醒过神来,惊讶的发现,那么多兄弟,只剩下了两人。而言川浑身是血,拎着刀,杀气腾腾正走过来。 噗通一声,大疤眼跪了下来,连声哀求:“桓老弟,饶命,言川大爷,饶命啊!” 桓温包扎好伤口,俯下身子,讥讽道:“刚才当你说和我做交易时,我的剑才离开了你的肩膀,不过同时也挑断了你的发带,就是想警告你,别耍什么阴谋,我能挑断发带,就能抹了你脖子。你头发散乱了没觉察到吗?哦,可能光想着暗算我,其他的都没有考虑。” “桓爷,是小的眛了良心,不知好歹,饶命饶命!” “我是想饶你,可你自己并不珍惜,怙恶不悛,非要撞南墙再回头,晚了。” “这样,各位爷,小的没有令牌,小的愿意亲自护送各位爷回南方,只求饶过这条贱命,如何?” 桓温摇头笑道:“前倨而后恭,要想你这种人能不撒谎,能不害人,除非死了!我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生出你这样的人渣?”噗一声,剑刃生生扎进了大疤眼的后脖颈。 五人奋力,将所有的尸首扔进鹰愁谷,赶上二十余匹战马,回望着苦熬一年惊涛骇浪的青州。前方任多艰险,世路再多坎坷,也阻止不了桓温南下徐州寻找家人的步伐! “韩副将,一路劳苦了,苏某晌午设下便宴,为将军接风洗尘。”苏峻笑容可掬,眼神却捕捉着韩晃脸色的每一个变化。他确信,后院无事。 韩晃进城之后,才得知桓温刚刚出了城,稍稍安下心。直接先回到府上,见酒坛子少了很多,而且女子眼眶红肿,当时就急了。 小丫鬟一解释,酒是将军府亲兵来拿的,说是款待什么贵客,而夫人的眼眶是思念郎君,成日以泪洗面所致,方知误会了苏峻。 “禀报苏将军,末将此行可谓亦喜亦忧。徐州刺史郗鉴说了,若能率军平叛,将来正式授任青州刺史。” “哼哼,司马绍终于想通了,殊不知,咱们在青州经营数年,已如封国一般,缺的就是名份。如此一来,正中下怀,这青州今后就是咱们兄弟的啦。”苏峻举杯相庆,喜得合不拢嘴。 路永附和道:“依我看,不是司马绍想通了,而是被王敦逼急了,病急乱投医,他哪里知道咱们苏将军的鸿鹄之志!” “啊,哈哈哈!”三人开怀畅饮。苏峻拂拭一下嘴角的酒水,笑道:“徐州之行可喜,那所忧之事就是寿州的祖约喽?” “什么也瞒不过苏将军的眼睛,末将在徐州期间,悄悄派人潜入寿州,找到了祖约,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大群军士围在将军府外,讨要欠饷,口中还骂骂咧咧。 而祖约呢,库房里堆放着成箱的金银,却借口财力不济。你说说,这样爱财如命之人,且不得人心,治军无方,将来能成什么大事?咱们拉拢他,这不是忧虑又是什么!” “不不不,恰恰相反,苏某倒以为这是好事,如果他也像他哥哥那样忠义耿直,咱们也无缝可钻,打不了他的主意。人为财死,他越是贪财,咱们就送他财货,给他的军士发饷,到时候,顺势吞并了他。” 苏峻憧憬着,手下三万雄师,若再能兼并祖约,就是五万精兵,将来到了建康,皇帝司马绍估计都要降阶相迎,客客气气,没准还能加官晋爵。 “唉!只可惜,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祖逖当初北伐中原,闻鸡起舞,是何等样威风,至今还传为佳话。怎么一奶同胞,弟弟祖约竟混账无能到如此地步!”苏峻猫哭耗子假慈悲,一副悲天悯人的胸怀。 路永内心里既鄙视祖约,也嘲讽苏峻,宽慰道:“只可惜,祖逖做梦也想不到,他毕生经营,给他弟弟留下的足以立身处世的兵马钱粮,有朝一日会被苏将军收入囊中,他们的可悲,就是苏将军的大喜。来,末将敬将军一杯,预祝将军心想事成,马到功成!” “来,干!” “禀报三位将军,小的查勘过了,两名亲兵,还有桓温和路军头他们都不知所踪,坡上似乎有打斗过的痕迹,有几处血迹,但没见到尸首。” “什么?跑了还是被杀了?”苏峻隐隐觉得不安,又担心韩晃生疑,连忙改口道:“莫非是被赵人掳走了,这也太不给苏某面子了吧。来人,撒出人手,四处查访他们的下落。” 韩晃还不知内情,撇下此事,操心起军情:“苏将军,郗鉴催得急,问咱们何时发兵?他说王敦已经开始派他的参军秘密招兵买马,估计三四月,就会举起反旗。他希望咱们早些出兵,能震慑荆州。” 苏峻大眼眯成了小眼,又是在算计:“这样,咱们也三月初发兵,让朝廷看到咱们的诚意,不过嘛,山高路陡,走得快走得慢那全由咱们说了算。到了寿州,再约上祖约,结阵而行。等到建康形势明了,咱们正好也过了长江。那时候,是平叛还是助叛,也是咱们说了算。” “左右逢源,好!”三人开怀畅饮起来。 回家的路果然难走,不仅要躲避随时巡行的青州骑兵,还要应付拦路打劫的贼寇,而兰陵地界,还有鲜卑人和赵人的探子,一路可谓凶险艰涩。五人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马逸走了一半,言川和老四还两次摔落马下,弄的鼻青脸肿,衣裳也撕破了。 足足花了六日工夫,才逃离出龙潭虎穴,到了徐州境内。 几人对视着,不禁乐出了声,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全是乞丐的模样。好在是,这下总算安全了,可桓温心里还是有些不舍,再次尝试一下劝道: “言川,听说徐州这一带特别是南至淮河,赵人骑兵四处出没,见着汉人就杀,所以我也只能投奔徐州,等形势明了才敢到建康寻找家人。世道不太平,哪里才是你们的容身之地? 不如,咱们一道去徐州吧!再说了,老二老三他们在哪,你也不知道呀。” 言川不改初衷:“老二他们逃走前就给俺说好了,会在卧虎岗留下俺们的记号,凭着这记号就能找到他们。至于青州城内还有几十名兄弟,只要能逃出来,也会到卧虎岗找记号的。俺们兄弟,哪怕落草为寇,也绝不归顺司马家的朝廷。” “可是,咱们同甘共苦一年,我舍不得你们。”桓温真的动了感情,酸楚的说道。 “俺也舍不得你,俺还想拉你上山入伙呢,嘿嘿。不过也别难过,山不转水转,咱们应该还会再相逢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那时,希望大伙都能混出人模狗样的名堂。” 哈哈,这大老粗的用词真是形象。桓温心里空落落的,挤出一丝笑意:“好吧,今朝为此别,他日再相逢!诸位兄弟,别过了。” “桓老弟,俺还有一言相赠。苏峻歹毒,未必晋人就和善。你涉世不深,对他们可别抱太大期望,照顾好自己,保重!” “保重!” 四人转眼间被腾起的灰尘遮住,渐行渐远,直到成为眼中的一个黑点。大难不死,真的必有后福吗?时隔一年,桓温再次沦为孤单之人,打马向孤城徐州而去。 第二十五章烟雨锁西陲 桓温向徐州而去,而荆州城内,阴雨绵绵,一场秋雨一阵寒。 荆州紧邻长江,雨水充沛,今秋的霪雨比往年更频了些,相对北方的秋高气爽,这里则是又寒又湿,叫人心生凉意。 夜幕刚刚落下,街道上罕有行人通行,偶尔会有往返奔驰的战马经过,零碎的蹄声敲打着道旁房舍中忧心忡忡的人们。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民! 富贵险中求,打仗是将军们的乐趣,而升斗小民盼望的是海清河晏,丰衣足食。 自打大将军王敦发兵芜湖,整个荆州境内的百姓们都提心吊胆,生怕战事再起,无论谁胜谁负,倒霉的都是他们。 幸好,王敦回来了!这半年来,还算安分,除了兵马调动粮草转运这些事情比往常稍稍频繁了些,其他的也没见得有什么异样。就像今秋的雨水一样,多了一些而已。 寒门之家,樵耕之人,要求的并不多。 他们从山林的羊肠小道中,从地头的纵横阡陌上,劳作了一天回来,能和妻儿暖意洋洋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幸福,哪怕是难以下咽的糟糠之食。而这些,对于豪门高第人家,连看门的狗都摇头走开。 城南繁华的夜市,此刻灯火通明,戏谑声不绝于耳,浪笑声此起彼伏。 街道中央矗立着一幢三层的高阁,宽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花下醉!这是荆州城内名气最响最为阔绰的风月场所,一晚的开销足以抵上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口粮。 非大富大贵之家,经过这里都不敢抬头看字号,更别提入内畅快一晚。而三楼一处豪奢的雅间内,一位阔公子已经支付了三天的开销,而且,还带着十余名狐朋狗友一道来买乐。 “王公子,这些都是阁里的头牌姑娘,哪个不是朱唇丹脸,杏眼蛾眉,你还瞧不上眼呐?” 老鸨满脸陪着笑,使出浑身解数,极力伺候着面前已经醉意醺醺的公子哥。这位公子哥,她可开罪不起,一言不合,就能把花下醉给拆个支离破碎,还无人敢管。 “呃,呃,”公子哥打出的嗝就能醉死人。“去,这些货色本公子早就腻了,听说你这阁里有羯族还有鲜卑女子,找十个八个来,本公子还有这帮兄弟,今晚要尝尝异族风情。” 老鸨子惊得下巴险些落下来! 手下确实有几个异族女子,狐媚妖惑,蓝色的美瞳摄人心魄。奇货可居,因而价码高得离谱,而且只对熟客,面生者出价再高都甭想染指。 这王公子虽是一掷千金之人,但是他爹憎恶胡人,一旦得知眼皮底下有这种事情,还不被扣上一个私通胡虏的罪名砍喽。不找吧,这个公子哥的脾气跟他爹一样,火爆得很。 哎呦,怎么摊上这个主哦!老鸨子恨不得自己年轻上二十岁。 “公子玩笑了,不如明日,明日本阁到了一批新货,个个水灵,都给公子留着。” “你?你个不知死活的贱妇,敢拂逆本,本公子?”公子刚要发怒,噔噔蹬上来两个人,在公子耳边说了两句,贵公子虽然满心不情愿,也只得摇摇晃晃,在众人搀扶下,下楼上了马车,离开了花下醉。 “混账东西,天天夜不归宿,寻花问柳,哪还有我王家儿郎的样子?”王敦怒火中烧,恨恨不已。“自今日起,一个月之内,不得外出。” “爹!”王应满嘴酒气,尚未清醒。“我,我王家儿郎不,不都像羲之那样谈玄论道,嫖娼冶游?” 王敦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是,没错,不过你学的只是羲之允之嫖娼冶游,可是他们谈玄论道你学了吗,他们精研老庄你学了吗?” “哼!”王应似乎不服,心里憋着气:“等儿子当了太子,保证一心读书,安分……” “闭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亏你说得出。”王敦扬手准备打人,被一旁的参军钱凤劝住。 “大将军,公子虽说是酒话,可是不无道理。依属下看,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王者风范。若不是大将军一时心软而退兵,现在已经是太子了!” 王敦停住手,眼光望向另一名在座之人。温峤赶紧欠身离座,走至近前: “大将军息怒,属下以为钱参军之言有理,公子贵胄出身,有如此鸿鹄之志也在情理之中,就别过分苛责了吧。还是赶紧着人联系苏峻祖约二人,共商大计!” 王敦哪里舍得对儿子下手,平时娇生惯养,从过继来之后,连根小指头都舍不得碰一下,刚才不过是做做样子,试探一下温峤。 “难得温参军替他求情,这竖子一向缺少管教,惹事生非,不过,年轻人胸有宏图,还是应当鼓励的。” 钱凤知道主子是在演戏,进言道:“大将军,属下和温参军想到了一处,苏祖二人既然收下了咱们的重礼,得人钱财,自然要为人驱遣。 不过二人迟迟不见发兵南下,估计是担心咱们势弱,所以还在观望。咱们也该做点样子,打消他们的疑虑才是。” 王敦点点头,钱凤刚想继续往下说,又戛然而止。一旁的温峤突然临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又忍住了,现在说还是太早。又见钱凤欲言又止,便识趣的起身告辞。 眼见温峤走远,王敦收住目光:“他是真是假?” “大将军还在怀疑他?”钱凤瞅了瞅堂外,“属下以为,他是真是假,要看咱们是强是弱。不过,比起大半年前,那是天壤之别。 记得在乌衣巷那次夜宴上,一个美人的头颅才让他饮下投名酒,回到荆州后,就给咱们出了不少主意。建议沈参军回吴兴招兵的是他,投其所好送祖约金银宝货的也是他,至少他一只脚已经落在了荆州,这点毋庸置疑。” 王敦点点头,言道:“嗯,你这么一说,本大将军宽心很多。此人在江州旧部甚多,其中不少都是曾北伐中原的锐卒,实力不容小觑啊。 司马绍封他做江州刺史,本意是想让他坐镇江州,截断我进攻建康的水道,结果呢,被我掳回来做了参军。不仅没有怨气,还能为我出谋划策,应该是没错!” “大将军还是谨慎些为宜,毕竟他还有另外一只脚没落定,随时存在变数,不过属下会紧盯着他。” “好吧,你近段时间,要密切关注建康的消息,一举一动要及时禀报。” “属下知道了,大将军,你这气色可不太好,还是早些休息吧。” “唉!自打建康回来,侄儿允之给我延请了不少名医,还是不怎么见效,难道是上天不襄助我成就大事?” “大将军勿忧,事在人为。咱们靠的是坚戈利船,不是天力!” 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无疑是温峤感触最深的体会! 大好的前程被王敦搅乱,报国的理想没有如愿,反倒被绑在荆州的战车上,进退两难。初春时建康的那场豪门夜宴,至今想来还捏了一把汗。 如果当初硬扛着不饮下那杯酒,估计没有郗鉴那么幸运,兴许当筵就会丢了性命。 临来武昌前,郗鉴问他今后如何脱身,他当时就想到了一个人,此人是王敦的心腹,一心撺掇王敦造反。自己要想脱身,就必须取得他的同意,至少不会反对,所以,只能着落在他身上。 而此人最大的软肋就是禁不起恭维,吃不得马屁! “钱兄,请受在下一拜!” “哎,温参军,这又是何意?快快请起。”钱凤话说得很快,就是动作慢了半拍,等温峤一躬到底后才伸出手扶起。 “在下能苟活至今,全赖钱兄在大将军驾前周旋,怎能不感激涕零!今日略备薄酒,以表心中感佩之情。” 这样的酒宴,温峤几乎每月就备上一回,这样的礼节,钱凤每次也受之坦然。次数一多,自己都难为情。这不,昨日刚从大将军府分手,今晚又在城内最好的得月楼聚首了。 “温参军多礼了,其实大将军对你还是颇为赏识的,当然此中也有本人的美言,关键还是你做出了成绩,得到了大将军的首肯。” “不不不,在下区区拙见怎敢说是成绩,钱兄才是大将军的擎天玉柱补天彩石,将来大将军成就大事,钱兄就是开元的功臣,还望今后多多提携,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钱凤听得心花怒放,无比受用,突然眼睛放光。 “这是何物?”钱凤眯着眼,打量着温峤手中的器物。腹部椭圆,圈足有盖,盖则是带角的兽头。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此乃我家世代相传的青铜兕觥,还望钱兄笑纳!”温峤一脸诚意,能让人看到五脏六腑。 “使不得,使不得,如此贵重之物,受之有愧!”钱凤作出了推开的姿势,手中却没有力气。 “比起钱兄的恩情,区区薄礼算不了什么。”见对方眼睛一直盯在青铜器上,未挪动半分,温峤心里有了底。“钱兄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在下,那,那在下只好把它给砸个稀巴烂。” “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那愚兄就代为保管,说好了,代为保管!贤弟放心,只要一心一意跟着大将军干,今后你我皆可封王拜相,功名富贵指日可待!” “全凭兄台做主!”温峤心里有底,暗自窃喜。 ———————————————————— 诸位看官,歇一会,拨冗鼓励一下! 第二十六章瞒天出樊笼 “气煞我也!”刚刚过了元夕,新春的喜悦还未消散,王敦就暴跳如雷。 “司马绍好了伤疤忘了痛,身旁又出了庾亮这奸贼,难道还要本大将军再来一次清君侧?” 王敦发怒是因为,刚刚钱凤从乌衣巷得到消息,堂弟王导虽未免去司徒之职,但已名存实亡。 不仅处处被卫将军庾亮掣肘,司马绍还任用南渡而来的桓彝为黄门侍郎,负责传达诏令,乃皇帝的近侍之臣。何充为丹阳尹,掌握了京畿的治安,这些官职向来都是王导的人担任。 最令王敦难以容忍的,乌衣巷王氏府邸日夜都有身份不明之人出没,监视着王氏子弟的一举一动。 盛怒之下,人容易失去理智,温峤发现了良机,他要试一试,成败在此一举,否则,再无机会了。 “怒大伤身,大将军稍安勿躁,这一定是国舅庾亮的主意,借机来试探荆州的底线。属下以为,必须要迎头痛击,狠狠教训一下庾亮。” “温参军之言甚合我意,可眼下沈充刚回吴兴募兵,至少也要等到三四月才回来。苏祖二人又不见来信,若荆州大军单独东进,一击不中,岂不是沦为笑柄?” “属下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温峤看出了王敦内心的焦虑,这位大将军胆魄比去年小了些,开始患得患失,现在迫切需要一剂强心药,让他冷静下来,给自己给朝廷争取时间。 “但讲无妨,你我何必还惺惺作态?” “是这样,吴兴郡乃沈参军桑梓之地,沈氏一门在吴兴名望很高,此次必定能募得精壮儿郎,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不必忧心。 大将军真正所忧之处在于北地的苏祖,他们二人虽因形势所迫,被逼结为一体,但苏峻机敏,祖约愚直,只要咱们先拉拢了容易得手的祖约,还怕苏峻不就范吗?” 这一点,王敦还从未想到过,之前都是将他们二人视作一体的。去年曾两次派人到青州联络,重心都在苏峻身上。 见王敦虎目泛起神采,就是有戏! 温峤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速派心腹得力之人作为大将军特使,前往寿州接洽,软硬兼施,晓以利害。祖约一发兵,苏峻必闻风而动,这样一来,朝廷势孤,大将军必能一击而中,了却多年的夙愿!” “哎呀,我王敦去年的建康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截留,哦,不,挽留住了温参军这样的大才!” 座中钱凤闻言不悦,虽说收了温峤的好处,但骤然间他倒成了大才,自己还算什么,没王敦这样恭维人的!于是担忧道: “可是大将军,单单祖约一军,只有两万多人,杯水车薪,恐难撼动大局。” 温峤哪能不知钱凤的妒意,谦逊道:“钱参军所虑不无道理,在下倒以为,祖约发兵,不在乎数量多寡,而在于名理逆顺。 祖约发兵,苏峻跟从,淮河南北必然大乱,朝廷不仅民望大损,而且徐州滁州诸州郡也无力南下勤王,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啪啪!“王敦击掌而叹,问道:“不过,何人堪任特使尤为关键,时不我待,必须马到功成,不能再有迁延反复。” “属下保举一人。”温峤言道。 “论德论才论亲疏,非钱参军莫属。钱参军乃大将军心腹喉舌,文武兼能,精神满腹,三寸不烂之舌足以撼山动岳,他一出马,祖约必举义旗,今后,”温峤压低声音,“大事既成,钱参军则乃定鼎第一功臣!” 二人一起望向钱凤,投以赞许的目光。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钱凤对定鼎第一功臣之地位当然眼热,可他仔细掂量后,扪心自问,并不具备撼山拔岳的口才,这是温峤在讨好他,为他邀功,自己当然不能无动于衷。 “温参军谬赞了,钱某笨嘴拙腮,哪里比得上参军口若悬河而一泻千里。大将军,属下也非推辞,若论才学机敏,温参军当仁不让,况且,他和祖约还有渊源。” “哦,对了,本大将军差点给忘了,温参军的从母夫和祖约长兄祖逖联袂北伐中原,二人情好绸缪,亲如手足呀!” “属下没说错吧,温参军乃是特使不二人选。”王敦频频点头,钱凤一身轻松。 钱凤此言投桃报李,其实他对北方情势一无所知,担心万一出使没成功,误了王敦的大事,甭说功臣,就连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所以,宁可将这一殊荣拱手相让,至于将来谁是定鼎功臣,自己还会有办法将温峤排挤出去。 果然,王敦决定让温峤明日便出发前往寿州。当晚,王敦高兴,特意设下便宴,为温峤饯行。谁知宴席上又生出了枝节。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三人酒酣耳热,面色绯红,王敦饮着饮着,忘了侄儿王允之的告诫,忽觉胸闷气喘,便起身离席,到一旁落座。 稍稍气平后,拿起玉如意,左右逡巡,弯腰拾起地上的唾壶,敲打着,击节为拍,纵情高歌。唾壶口沿上,被磕出了一个个裂口。 王敦浑然不觉,陶醉在自己的歌声中。 二人搁下酒筷,默不作声,钱凤从歌声中听出了歌咏者的心声,这是曹操吟咏的龟虽寿中的语句,大将军这是有宏愿难酬岁月所剩无几的喟叹啊! 而温峤与之不同,他听出了鼙鼓之声,刀戈之音,王敦是要奋力一搏铤而走险。 曲终,王敦潸然泪下,伤感不已。抽了抽鼻子,歉然道:“看,人老怀伤,容易沉浸于往事之中,竟搅扰了二位的酒兴,你们继续喝。” “来,为大将军之忧国情怀再干上一杯!”温峤频频举杯,钱凤不胜酒力,一个劲的摇手。 温峤不依不饶,晃晃悠悠站起身,挪至钱凤身前,钱凤见此情形,无奈之下只好慢悠悠伸出手,准备端杯。 只见温峤醉眼迷离,嘟嘟囔囔,顺手抄起案上的手版,胡乱一击,将钱凤头上的巾帻打落在地,呵斥道:“钱凤何人,我温峤敬酒胆敢不饮!” 钱凤哪能遭此慢待,腾一下站起身,疾言厉色:“大胆温峤,敢对钱某无礼,以为今后就能凌驾钱某之上?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言罢,攘臂上前,便欲开殴。 “钱参军,这是你的不对,温峤真性情,酒多了些,一时不慎,你又何必当真?” “不是,大将军,他,他……”王敦笑着打断了钱凤:“好了,你们俩个皆是本将军股肱之人,应当携手并肩,怎可酒后使性子,伤了同侪和气?” 温峤歉然道:“是属下酒后失态,属下之过,给钱参军赔罪了。大将军,属下明日还要早行,就失礼告辞了。” “好好,早些睡吧,本将军明日就不送了。” 温峤走后,片刻之间又反转回来,醉醺醺道:“钱参军见谅,在下失礼。”“好了,没事的,去吧。”王敦和颜悦色。 片刻,温峤又现身堂中,涕泗横流:“属下舍不得大将军,还是让钱参军去吧。”王敦斥道:“军令岂能儿戏,你不仅要去,而且还要办成喽。” 温峤接着又往返两次,仍然是向钱凤致歉,还是依依不舍。被王敦呵斥着才怏怏离去。 回至下榻处,温峤打开衣柜,草草收拾一下行囊,灭了烛火,走至窗前,看了看火山即将喷发的大营,轻轻念叨了一句:“这下终于可以离开了!” 次日一大早,钱凤一觉醒来,来不及洗漱,便冲到王敦房内,急急说道:“温峤和朝廷关系甚密,且与庾亮有深交,绝不可信,还是不要派他出使为好。” 王敦不悦道:“他昨日沉醉,无心触犯了你,怎可因这醉酒无心之举便背后进谗,而误了大事,成何体统?” 钱凤再三阻止,皆被王敦申饬,钱凤忧心忡忡,担心中了温峤之计。 果不其然,温峤至滁州,甩掉了随行的侍从,悄悄回到了建康,将王敦的反状一五一十奏报了明帝司马绍,还敦请朝廷尽快通过郗鉴联络苏峻,许以青州刺史的官爵,才有了韩晃的徐州之行。 “竖子温峤,蒙骗本将军一年之久,若是拿下建康,非拔了你舌头不可!”王敦得报,一脚将案几踹翻,茶盏碎了一地。 “来人,通知诸营帐即刻准备,待春江水涨,发兵东下,这次要直捣建康,与诸君痛饮式乾殿,让司马绍这鲜卑小儿侍酒。” “遵大将军令!” “钱凤,火速传信沈充和江州刺史陶侃,届时兵临城下,听我号令,一道攻城,用温峤的舌头佐酒。” “大将军,我等终于盼到了这一天!”钱凤喜极而泣。“这一次,定让他的江山易……” “嘘!允之来了。”王敦止住了钱凤。 第二十七章剑指中天月 王敦和钱凤密谋出兵京师的方案,恰巧侄子王允之进来,二人止住话头。绝密之事,王敦不想让他知悉。 而在江南吴兴郡,王敦另一个心腹参军沈充的豪宅外,两个少年兄弟死死拉着马缰,哭泣着不肯松手:“爹,你就忍心抛下娘和孩儿吗?” “大将军仁义,允许爹在家和你们度完除夕,如今三月将尽,差事还未完结,还需再至邻县招募一些,绝不能再耽搁了。好男儿志在四方,爹爹岂能终日困在这庭前屋后,作农夫状? 回去吧,爹已经交待了族人,会好生照顾你们母子,不要替爹爹担忧。” “夫君,咱家家资钜万,衣食无忧,何必附逆王家而冒毁家灭族之风险,夫君三思啊!”妻儿三口痛哭流涕,不放沈充离家。 “夫人,金银再多,只能买来衣食,买不来名望,买不来尊严,难道你忘了为夫牢狱之辱了吗?”沈充想起当初遭人诬陷下狱之事,事情过去了五年之久,但心口的疮疤永远无法弥合。 在吴兴郡,沈家是小士族,沈姓之家众多,在当地也很有声望。尤其是沈充,仪表堂堂,擅长经营,靠冶铁铸钱,十几年间一跃成为当地巨富,所铸造的小五铢钱颇受欢迎,流通极广,人称沈郎钱。 不仅积攒了巨额财富,而且沈充富有音乐天赋,创作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乐曲,在歌妓中广泛传唱。可就是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在一次山林权属的纷争中吃尽苦头。 明明自己有理,但对方的亲戚在郡衙任职。区区八品的郡丞,就倚仗权势判定沈充无理,以抢占他人山林为由判赔了一大笔家当,还入狱两年,在牢狱里惨遭牢头狱卒的刁难和敲诈。 不久,王敦征兵路过此地,听闻沈充的声名,得知冤情后,处死了郡丞,释放了沈充。 沈充感激不尽,捐出半数家财充作军资,并开始追随王敦四处奔走,还鼓动沈氏子弟入了行伍。参军钱凤都是他的同乡,也是他力荐之下,才成为王敦的幕僚。 士农工商,读书的士高高在上,而商则为末。再多的钱财在当时的世风之下,也是下品末流,否则也不会受一个郡丞这样的芝麻官欺负。 沈充打定主意,必须要做官,做了官才有权势,能光宗耀祖,能扬眉吐气,能不再受人欺压。读书显得太晚了些,那就只有一条路——跟随王敦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沈充落下虎泪,慷慨激昂道:“男儿不竖豹尾,终不还也。” 言罢,在妻儿的断肠嘶喊中,扬起马鞭,率领八千吴兴健儿,进驻邻县。 “春江水涨嘉鱼味!有些日子没品尝这江刀的味道了。” 荆州城外大江畔,一钩初升的上弦月把淡淡的清辉洒在江面上,洒在萋萋的春草上,洒在花甲之年的赏夜人身上。 进入暮春,王敦就命人每日探看水位高低,以便舰船通行。 整整一个月,每次的回报都是水太浅,楼船难以行进。起初还以为军士谎报,今晚,自己亲自前来察看,水涨了不少,可惜还差点火候。 “江水呀,你快快涨起来吧,江草能等你,老夫却等不了啦。”王敦听着涛声,送目望去,江面上偶尔能看见一星半点的渔火,这么晚了,还有未歇息的打鱼人。 曾几何时,自己也闪过片刻的念头,有朝一日归隐山林,着蓑衣,戴斗笠,做个独钓一江秋的渔者。 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只是想想罢了,自己姓王,乌衣巷王氏的领军人物,坐拥数万雄兵,生逢乱世,就注定不会成为一个普通人,想独钓扬子江栖隐江海的梦想已然是不可能。 你不打别人的主意,别人也会打你的主意。要是我王敦君临天下,绝不会被北方的胡虏驱逐到江南苟安。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月下轻声吟咏,一阵江风倏地吹来,灌入口中。王敦猛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间一阵滚热,带着熟悉的咸腥味,再看手帕,洁白的绢上腥红一片,比起一年前的乌衣巷宴上,血色暗红得多。 他苦笑一声,信手一扬,绢帕随风而去。 这就是那场豪门夜宴上,他精心掩藏着的那个秘密——离大去之日不远了! 这个秘密,他瞒着家人,瞒着族人,瞒着幕僚,瞒着军士。 因为一旦为他人得知,谁还会为一个濒死的叛将作乱!军中如此,族人恐怕也是如此,自己不是孑然一身,身后是上百个族人,一举一动都关系着他们的安危。 可是如今,已经牵连到他们了,这让王敦焦躁不安。尤为郁闷的是,养子王应纨绔浪荡,不学无术,不仅继承不了衣钵,估计自己死后,他连谋生都困难。 族人已形同囚禁,儿子也前景凄凉,自己该怎么办? 年已六旬,余生还有几何,再不奋力一搏,等朝廷占尽先机,自己包括整个家族必将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与其那样凄凉收场,不如攻占建康,废帝自立。 成王败寇,无须考虑太多! 三年前占领建康时,元皇帝已经成为掌中之物,只要一道诏书,晋室的江山就会变色,温县司马氏就改为琅琊王氏了,一生夙愿得偿。 要不是堂弟王导的劝阻,唉!也怪自己当时优柔寡断。王敦一边回忆往事,一边懊恼自责。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机会,决不能再次错过。 仰望中天,那轮玉钩清澈明亮,继而开始模糊,很快又渐渐扭曲变形,最后竟化作了斧钺。 王敦踉跄了一下,稳住脚步,拔剑高举,遥指斧钺,奋力一声大吼:“大丈夫若不能流芳百世,何惧遗臭万年!” 涛声告诉他,春汛既然来了,江水很快就会大涨。王敦不再纠结,长长舒出一口气,在亲兵护卫下,策马返回大帐。 一直照顾伯父身体的王允之担心夜风侵袭,早早就来到江岸,一直在远处注视,不忍打断王敦的思绪。 马蹄声走远,他独自来到王敦刚刚立脚处,在岸旁一簇迎春花的枝条上,捡起那一方绢帕。 他想起叔父王导的告诫,看看绢帕,不由得双手颤抖! 一个月后,江水大涨,王敦不顾病体不适,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常常是通宵达旦。 而令王允之奇怪的是,去年来至荆州,王敦一直将其留在身边,悉心指导他如何练兵,如何防守,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转运粮草,无微不至,亲身传授。 可最近个把月,王允之发现,王敦总是撇开自己,也不透露行踪,神秘兮兮的。后来不久,他渐渐领悟到了玄机所在,四月将尽的一个晚上,终于碰上了提早回来的王敦。 “伯父,父亲要去会稽赴任,侄儿打算明日回京,陪他去会稽,特来辞行!”王敦接过他递过来的信函,犹豫片刻,点点头: “也好,本想让你在军中多历练历练,应儿难成大器,子侄辈中就数你和羲之了,可是羲之满腹才学,只知纵横玄学,悠游山林,无意于军政。罢了,那就今后再说,反正来得及。回去之后,和你爹也不要多说什么,密切关注就是。” “伯父,侄儿还有一事不解,朝廷已经下旨,许伯父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就连大将军府以及荆州境内铨选官吏皆由伯父作主,已是位极人臣……” “位极人臣还是臣!”王敦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说好的王与马,共天下,这才几年就抛之脑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夺我家的权柄,不仅如此,还变本加厉。你知道吗,现在乌衣巷密布暗探,一定是庾亮卫将军麾下的人。 是他们出尔反尔,把我王家逼到了墙角,难道咱们只能任人宰割?所以,伯父……” 王允之竖起耳朵,王敦却及时刹车,不再往下说了。 “伯父,伯父忧心族人,却又无可奈何。算了,你明日就离开荆州,旁的也就不多说了。晚上伯父与你饮上两杯,给你送行。” 家宴上,只有王敦父子和王允之三人,同是王家子弟,话题当然离不开乌衣巷王家的变迁和兴盛。 王敦侃侃而谈,旁征博引,言语之间对能身为家族一员深感自豪。席间,王应几次聊及朝政,刚开了个头就被王敦压了回去。 “来,咱们伯侄再饮一杯!”王敦意气风发,心情大为舒畅。 “侄儿不胜酒力,明日还要早起,就先睡了。伯父也少饮些,早些休息。”王允之起身离座,走至离间,正想洗漱一番,耳听得从堂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这都二更天了,谁还会来?况且是王敦的私人居处,不是绝对亲密之人,根本不可能进得来,难道是有大事发生? 第二十八章风雨建康夜 这个急匆匆的脚步,还有激动的声音,应该就是他! “大将军,沈充来信了,一切顺利,很快便可秘密抵达建康。还有,青州也来了密报,苏峻大军近日准备拔营南下。” 果然,来人脚步还未停住,激动的声音先灌入自己的耳朵,是钱凤。 “真是天助我也!”是伯父的声音。“钱参军,三日前让你连夜起草送往京师的奏表,有回音了吗?” “哦,就是声称荆州昨冬突遭严寒,冬麦不长,牛马冻死,向司马绍讨要钱粮的奏表?按日子算,应该到了。不过属下一直不解,都要进兵建康了,还讨要钱粮作甚?” 王敦轻捻短须,笑而不语。 “哦!属下明白,大将军这是故布疑兵,攻心为上,妙妙妙!这样一来,司马绍做梦也想不到,奏折之后就是荆州雄兵!” “真是不自量力,他老爹都不是本大将军对手,他自己也乳臭未干,以为凭着朝中一帮乌合之众就敢相抗衡,除了徐州的郗鉴稍稍有些能耐,至于庾亮、何充、桓彝尽是纸上谈兵之辈,他们哪知道刀剑的森寒。” 钱凤附和道:“是啊,他们要是看到血槽中的鲜红,估计会吓破了胆,只能乖乖束手就擒,成为咱们的阶下囚。” “父亲,那咱们还等什么,不如连夜就发兵,省得还等到明夜。”王应心里,巴不得搁下酒杯就点齐兵马。 “呵呵,公子耐心等待就是,不急着这一日的工夫。到时攻占式乾殿,大将军也来他一出禅位大典,太子的宝座还能飞走?放心,一直为公子虚悬着呢!” 王敦指挥若定,吩咐道:“钱参军,密令沈充,待荆州大军过了芜湖,他便从建康城南的聚宝山进军,攻打朱雀门,吸附城内守军,这样,当本大将军拂晓陈兵建康西城时,管叫司马绍目瞪口呆!” “高!大将军不愧是朝之柱石,国之利器。高啊!”钱凤此刻算计着自己攀龙附凤后的大好前程,心旌摇荡,眼神迷离。 忽然,心里一惊,钱凤紧锁双眉,眼睛直勾勾的盯在案桌上! 怎么是三副碗筷?钱凤轻轻问道。 王敦见状,后脊背一冷,一直沉浸在两个大好消息的喜悦中,得意而忘形,忽略了里间还有一个人! 钱凤蹑手蹑脚,向里间走去。刚迈步进去,就觉得味道不对,便挥了挥手掌,左手掀开帷帐一看,锦褥上,山枕旁都是呕吐物,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气味逼得他赶紧捏住鼻子。 只见王允之侧身向外躺着,嘴角还留有涎物,双目紧闭,伴着粗重的鼾声。 钱凤伸手推了几下,轻轻叫唤几声,王允之毫无反应,还转身翻向内侧。钱凤松了口气,转身离开里间。 次日,日照三竿,王允之才悠悠醒转,一看误了回京的时辰,忙不迭的穿衣洗漱,扒拉几口早上剩下的细米粥,半块肉饼,拎着包裹就出了院门。 院外,一株梨树下,王敦一袭白衣,正在舞剑。 “今早看你宿酒未醒,伯父就没叫你。此次回去,和你爹还有叔父说一声,阖府子弟要忍气吞声,深居简出,多忍耐忍耐。” “侄儿记住了。” “临别,伯父还有一言相赠,要时刻记住,你是王家的子弟。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烈烈轰轰,干一番大事业!” “侄儿时刻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王允之意味深长的回答了一句,然后深深一躬。 想起王敦的病体,王敦的白发,王导的嘱托,一瞬间,情至深处,眼泪刷刷地滚落,他不敢再抬头看王敦,转身离开了。 昨晚,他一直在偷听堂内的谈话,惊出一身冷汗。 而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身影走来,他预感到不妙,迅速将食指伸进喉咙,猛的一抠,消化了一半的酒菜从胃里涌出,差点没把他自己也恶心死。 去年这个时候,乌衣巷王敦府邸的那场夜宴结束后,他提着马灯送王导回府,就在乌衣巷口,王导叮嘱他的那番话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永远要记住你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家族利益至上,任何子弟都要维护它,哪怕献出自己的性命。你回到荆州,不仅要照顾好伯父的身体,还要紧紧盯住他。” “为何要盯住伯父?”记得自己当时恐惧的问了这一句。 王道惆怅道:“叔父我见他今日之神态,恐有重疾在身,虽然他故意掩饰。如果他身体无碍,咱王家一切安好。如若病体加剧,叔父担心他会铤而走险。若真是那样,你千万莫要声张,设法脱身回来,将他的阴谋禀报朝廷,这样或许才能保住我王家!” 王允之当时都不敢抬眼看王导,这还是自己的叔父吗?还是王敦的堂弟吗? 现在想来,终于明白了王导的苦衷。一旦败局将定,要牺牲王敦来取信朝廷,换取王家家族的利益。 这就是自己方才不敢抬眼看王敦的缘由! “咔嚓”一声,西南的夜空响起了炸雷,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如同银龙张牙舞爪,瞬间将建康城照得亮如白昼。 惊雷滚滚,敲打在大晋每个人的心头,闪电阵阵,照亮了建康宫,照亮了式乾殿,照亮了殿外跪伏多时的王导的脸上。 风起云涌,继而夜空像是裂开了口子,雨如水晶帘,密密麻麻的落下,浇在王导身上,浇在身后跪伏的百余名王家子弟身上。 因为五月的第一天,京师便收到了王敦在荆州起兵的消息! 明帝司马绍站在殿外廊庑下,羞惭满面,朝廷刚刚拨付了武昌大笔的钱粮,原想着是为了息事宁人,安抚王敦。可笑的是,他的钱粮却成为王敦造反的军资,真是奇耻大辱! “陛下,王导匹夫就跪在殿外,不如杀了他祭旗,让老贼王敦……” “滚!”明帝一声暴喝,吓得庾亮不敢再作声。 “若不是你非要架空王导,若不是你擅自作主派人封锁乌衣巷,朝廷尚有回旋的余地,他王敦也不至于穷兵黩武。还有,去年春就让你联络苏峻祖约,结果呢,你抛之脑后,迁延数月,让王敦抢了先。 若不是此次温峤及时回来奏报,让郗鉴再次面约韩晃,只怕青州和寿州城头也飘起了造反大旗!” 庾亮又惭又惧,此次架空王导,黄门侍郎桓彝极力阻止,认为此举只会激怒王敦。 自己却一意孤行,结果加速了荆州起兵,明帝褒奖了桓彝,而严厉斥责他鼠目寸光,比桓彝差之千里。 堂堂国舅被南渡的遗民盖过一头,庾亮怎能不羞妒! “陛下,三位大臣奉旨前来议事,已经进入宣阳门。”王内侍上前禀报。 “知道了,你且退下。”明帝还在气头上,王内侍识趣的走开了。 “这都入更了,圣上急召我等,估计和荆州有关。” “我想不大会,难道王敦嫌弃朝廷的钱粮太少,这也太得寸进尺了。”桓彝和温峤这对故友各自撑着油伞,步履匆匆,并肩而入。 饶是伞高幅宽,一侧肩胛还是避不开斜雨侵袭,打在身上,在夜风吹拂下,感受到阵阵凉意。 式乾殿外廊庑下,一排宫灯远远望去,灯芯如豆大,灯光昏黄微弱,叫人不免心头萧瑟。疾趋十余步,二人停下脚,看了看,不由得头皮发麻! 百余人跪在雨中,浑身湿透,没有一丝遮蔽,任凭交加的风雨肆意**。有的人还身着夏衫,衫子单薄,被雨水浇透,紧紧粘贴在身上,看出都让人揪心。 风声,雨声,微微的啜泣声,夹杂着老妪的咳嗽和小儿的啼哭,交织在一起,传入耳中。 桓彝温峤对视一眼,情知明帝入夜急召的缘由,顿觉大事不妙! “温峤,温峤贤弟!”独自跪在前面的司徒王导看见二人走过来,扯着几近沙哑的喉咙呼喊着。“烦请奏明圣上……” 温峤心内不忍,撑着油伞迈步朝王导走来。 “桓彝贤弟,桓……” 桓彝却丝毫没有驻足理会的迹象,头也不回,而是紧紧拉着温峤,将他甩在身后。 或是痛苦,或是绝望,或是凄风苦雨,王导脸上肌肉痉挛,乌青的嘴唇哆嗦。眼神从希冀转到失望,再从失望变成了恼恨,脑袋耷拉着,心潮澎湃。 雨怎么突然停了? 王导仰起头,一副油伞在头上撑开,是何充。 “表兄,此事究竟和你有无关系?你从实说来。若是真的有关,你我纵是中表亲,也休怪愚弟无情。”何充俯下身子,直直瞪着王导。 “表弟,愚兄冤枉。荆州之事,是王敦大逆不道,愚兄毫不知情,的确与王家无干呀!否则,我怎会率阖族老少前来请罪陛见?而圣上似乎并不相信,这都快跪了两个时辰了,圣上丝毫没有宽恕之意。” “好了,我就信你这一回。”何充搁下雨伞,淋着雨走了。 进到廊庑下,温峤抖了抖油伞,望着桓彝说道:“我觉得王导蛮可怜的,刚才你为何阻止我?” “你没看到吗,旁边的军士都是庾亮的人,你我如果走近,只会加重王家的罪行。”桓彝指了指阶下,果然在灯火阑珊之处,站着几名军士。 “走吧,不要多事,圣上还等着咱们呢。”桓彝扯着温峤的右臂,朝殿中走去。 第二十九章一语结千仇 桓彝温峤新晋大臣几人进殿后,明帝望眼欲穿,他已经等了很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君臣五人挑灯密商平叛之策。 大体安排是,京师防御由庾亮的卫将军府和南顿王司马宗领衔的中军承担,再令郗鉴出徐州之兵,会同已经承诺不日即将出兵的苏峻祖约一道南下,这三路兵马将是抗衡叛军的主力。 温峤还献计,说江州刺史陶侃和旧主王敦并未亦步亦趋,应该示以恩惠,极力拉拢。如果他能倒戈,会是对叛军沉重一击。 关键是,陶侃的刺史之职是王敦矫诏授予的,他会倒戈吗?还有,沈充及新募的两万之众出了吴兴就不见了踪影,到底有何企图? 这悬而未决的两点至关重要,君臣绞尽脑汁一筹莫展,看来只能随机应变,据势而动了。 基本商量妥当,何充奏道:“陛下,王敦举兵,包藏祸心,可此事与王氏子弟无干,圣明之朝不宜株连,臣以为……” “何大人此言大谬,莫非是为表亲开脱?”庾亮不等何充说完,便呛了起来,反驳道: “他兄弟二人一个掌政,一个领兵,互为表里,怎会无干?他王家仗着王敦的威势,占据庄园,压榨白籍流民,凭借品评之权,为子弟选官扬名。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怎是株连?” 虽说共事时日不长,桓彝还是看不惯庾亮的咄咄逼人,尤其是只要涉及到王家,庾亮就歇斯底里,失去理智,连自己的妹婿都当廷驳斥,旁人还以为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一样。 桓彝奏道:“陛下,臣粗粗看了,殿外诸人,其中有老弱妇孺三十余人,虽说是和暖时节,也抵不住风吹雨打,万一出了差错,有损朝廷声誉,还是让他们先回府吧。 至于王导是否牵涉其中,还要细细查实,若是真的暗通荆州,那就是罪无可赦,再严惩不迟。” “庾爱卿之言,朕以为,不无道理。多年以来,他们兄弟一个遥相呼应,互为倚仗,此次叛乱,背后未必没有王导的身影。” 先帝郁郁而终,明帝司马绍每次追忆起往事,难掩心头的愤恨。 “让他们一直跪着,嗯,雨停之后,再押送他们回乌衣巷,无旨意不得离家半步,否则定斩不饶。还有,着卫将军府派人日夜监视,看看都有什么人和王家接触,一一记下,回来报朕。” 差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庾亮暗自窃喜,下定决心要挖出王导参与叛乱的证据,还有他们的党羽。 不一会,王内侍令人搬来了食盒,以作宵夜。 桓彝本想先告退,见皇帝兴致很高,还临时起意,令内侍上了酒,只得坐下。君臣之间也不拘礼节,饮了几杯。 “桓爱卿,朕听说南渡时令郎中途走散,可有消息?” 一句话勾起了桓彝的伤痛! 这一年多来,曾三次托人到淮北一带寻找,最远的还曾到过兰陵,终因兵荒马乱,一直没有消息。 妻子孔氏思子心切,终日以泪洗面,身体原本就虚弱,几乎哭瞎了双眼,常常犯病。这不,从昨日开始,又卧床不起,时昏时醒,嘴里不停念叨着桓温的名字。 “都是可恶的战乱害的!爱卿勿忧,等平定逆贼王敦,朕下旨郗鉴,让他多派人手,一定能找到的。” “多谢陛下体恤!”桓彝眼含热泪,起身跪拜致谢。“陛下,拙荆染恙,臣失礼了,先行告退。” 桓彝酒量不大,加之国忧家愁,几杯闷酒下肚,脚步飘飘出了式乾殿。 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夜风再这么一吹,更觉头昏脑胀,撑着伞摇摇晃晃迈下台阶。 “桓彝老弟,怎么就老弟一个人,圣上可曾有旨,准我等回府?”王导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眼巴巴的望着。 桓彝踉跄驻足,喷着酒气,俯身说了一句:“哼,除非上天开眼!”言罢,向建康宫门走去,留下悲伤欲绝的王导。 “他和圣上在饮酒,他们在开怀畅饮,他并没有为我王家说上一句!除非上天开眼?哈哈!上天,你何时开眼?” 王导抬起头,迎着密集的雨,夜空一片漆黑,哪里能看到上天。 王导思绪万千,想起和元帝南渡以来同生共死结下的深厚情谊,想起自己敦劝堂兄罢兵离开建康的一幕幕往事,是恨?是悔? 雨水和着泪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家在哪里?为何要入行伍?”募兵处,一个军佐模样的人头也不抬,连珠炮似的发问。 来徐州城报名应征的青壮真是不少! 桓温回头一看,身后还有长长的队伍,高矮胖瘦各色人等,慢慢向前挪动着。 这些人尽管千差万别,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而且大多是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贫苦之人,他们来应征就是求个安生之所,混口饭吃。 战事起,世道乱,民不聊生。百姓饥寒,与其在死亡线上挣扎,还不如投身军戎,而麾下的军士多了,兵强马壮,为将者胳膊就粗了,自然要兴兵生事。 这样一来,世道更乱,更加民不聊生,如此循环往复,难以收拾。 终于轮到了桓温,军佐还是头也不抬,还是同样的问题! “桓温,十四岁,祖籍谯郡,无家可归所以前来投军。” 这个时候,军佐抬起了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暗自觉得好笑。这小子真实在,别人的理由都是保家卫国,就他一个人实话实说! “十四岁!太小了,还是另投别处吧,下一位。” 桓温一听,急了。 自己投奔青州时才十三岁,而且还有比自己年纪更小的,怎么到了徐州还要设置年纪这道坎?再说,哪还有别处可投?“军爷,我年纪虽小,身手却很好,而且我是携重礼而来。” “你这小子,还要贿赂我不成,把咱徐州当成寿州了么?快走开,别耽搁军务。” “军爷误会了,你看,那就是我的重礼。”桓温一指拴在墙根的三匹战马。“现在到处都紧缺马匹,徐州怕也不例外吧。” 军佐望了望马匹,望了望桓温,眼神就在人和马之间游移。“好,留下吧。一个少年郎骑一匹,赶两匹,马上功夫应该不错,露两手来看看。” 军佐交待旁人继续登记账册,亲自来看桓温表演。 桓温懂马爱马,青州一年的历练,马上功夫突飞猛进,见军佐起了兴致,怎能不卖力表现一番。只见他稍扶马鞍,左脚一踩,轻盈的翻上了马背。一揽缰绳,双足轻叩马腹,马儿奔跑起来。 夹紧马腹,背部微微前倾,随着马蹄的踢踏而调整身形,这样便能保持平衡。 接着,他抽出铁剑,左挡右刺,前挥后挑,做了几个难度较高的动作。最后还不过瘾,伸出手从背后的箭筒里取出箭矢,拈弓搭箭,来了一招犀牛望月。 其实,他只是模仿一下招数,背后根本没有箭筒,而且,在奔驰的马背上射箭,自己还是个初学者。 桓温之所以这么高调,只是想打动这位军佐,坚定对方留下自己的决心。 这么卖力的表演,谁知军佐居然只是稍稍点头而已,并未如桓温预料的那样高声赞许: “还凑合,以你的年纪能有这水平也算不易,就编入游骑营,一会有人领你去朱军头那报到。” “军爷,能否商量商量,将我划到巡防营。” 桓温哪能不知游骑营是什么差事,说白了就是探子,职责就是出城四处打探消息,摸清敌情,察看环境等,危险性极高,一旦遇上敌方的兵马,就很难逃命。 而且,通常情形下,敌方想要进攻徐州,首先就会派出高手清除对方的探子,让对方成为瞎子聋子。 他来徐州投军的目的是暂以栖身,待战乱平定,好回建康寻亲,如果死在徐州,那就和死在青州没什么分别! “小子,你当是做买卖呐,初来徐州就想进巡防营,你知道巡防营的校尉是谁么,吓死你!好了,别废话,赶紧去吧。” 说是军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游骑营下辖四个军组,分别从事侦察、袭扰、用间、设伏等,各有侧重,当然也有重叠。每个军组下又有八个小队,每组大概在三十人左右。 桓温所在的属于侦察军组下的一小队,队中军士基本都是二三十岁上下,能进入游骑营的大都身手灵活,反应机敏,身型短小精悍,而且骑射功夫高强,否则遇敌难以应付。 说起军头,桓温就没好印象,因为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大疤眼,徐州是王师,不会也有那样的人物吧。 初入小队那几日还好好的,除了日常操练,也没什么事情,正是桓温希望的那样。不料过了十来天,又让他浑身不适。 “朱军头,这小子怎会有三匹马,不会是给哪个大户人家牧马时偷来的吧?” 一人乜着眼看着初来乍到的少年人,面露讥讽,引来众人一阵大笑。多么熟悉的氛围,青州如此,难道徐州也这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桓温心里冷飕飕的,怎么当兵的都这么无聊,诗经中说的那些战友之间生死患难不离不弃的话,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 新书上架,恳请诸位高抬贵手,推荐啊,收藏啊,多多益善,不吝鼓励,多谢! 第三十章涉险两丘铺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老祖宗留下的诗经应该不会骗人吧! 可是目前所处的营帐,几乎和寿州几乎是同样的场景,桓温心都凉了,担心再碰到大疤眼那样的人物! “把你们的臭嘴都给我闭上!”朱军头恰好从外面进来,听进嬉笑声,就知道是大垂耳那个家伙在惹事。 大垂耳明明瘦小干枯,典型的营养不良,却偏偏长着一双很有福相的耳朵,比别人要长出一大截,而且胖嘟嘟的,与身份地位极不相符。 “既然入了咱们小队,便是同袍,便是兄弟,别忘了咱们的军规。”朱军头瞪了大垂耳一眼。 大垂耳解释道:“军头,我闹着玩呢,哪能欺负新人?兄弟们不是无事可做嘛。” “无事就要生非吗?上头说了,过几日要派咱们出去一趟,据说这趟差事非同儿戏,到时候大伙别叫苦。” 大垂耳一听,来了兴致,其他人也围拢过来,对差事非常好奇。 “天机不可泄露!”朱军头神叨叨的,担心哪个嘴大的泄漏机密。见众人围着不肯走,不吐露一点怕是过不了关:“只说一句,可能是要去梁郡一趟,绝不能外传。” 梁郡,桓温粗略知道一些。殷商始祖契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封于商地,后来虽然迁居,但后世之人沿袭,称商族居住过的地方为商丘。那是商部族的发祥之地,也是殷商最早的建都之处。 桓温心想,千万不要让自己跟随,因为梁郡距离河南三郡很近,而石氏赵人和匈奴残余政权在洛阳、豫州和陈留一带大陈重兵,随时可能开战。那里肯定是游骑出没,密探遍布。 “兄弟们,反正还有些日子,今日散了操演,喝酒去,然后再耍上一把,乐呵乐呵。” 大伙一听有酒喝,还能耍一把,顿时兴奋起来,精神抖擞,奔向校军场,桓温紧紧跟在身后。 和青州相比,这里战马要宽绰一些,尤其是游骑营,两人一马,每天都能骑上半天,这正是自己迫切需要的。 还有射术,在兖州差点因射技不精丢了性命,有了那一次的教训后,在青州就开始刻意演练。遗憾的是,青州马少箭也少,根本就没什么机会。 骑和射是游骑吃饭的家伙,条件自然要充足得多。 朱军头对自己颇为关照,每次操演结束后,还会开小灶让他多练半个时辰,不厌其烦,手把手教导。就冲这一点,桓温觉得也值,光阴没有白白浪费。 来了个把月,才见识到大伙闻之而欣喜的耍一把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弈,中间是一幅用毡布做成的棋盘,双方各执棋子,在棋盘上追杀对方棋子,最后以棋子多者为胜。而谁先走、走几步则凭投掷掷具决定。 掷具有五枚,用木头雕琢而成,分别名为枭、卢、雉、犊、塞。掷具两头圆尖,中间扁平,每枚掷具有正反两面,一面染黑,一面染白。 双方先轮流投掷,根据黑面的多少决定步数多少,若五枚都是黑色,称为“卢”,采头最高,基本就是定下了胜负。 赌博之事,桓温是一窍不通,父亲管得严,自己也不好这些。在营里,大伙没家没口,闲暇时不就是在营里胡逛,在帐中扯闲篇嘛!军头难得聚众饮上一回酒,耍上一把。 不过桓温看了两回,就摸出了其中门道。胜负不在棋盘上,关键是在投掷时,而桓温恰恰善于投掷。 “卢,卢,卢!” “采!” 桓温很快就掌握了门道,渐渐找到了能掷出卢的办法,少年人沉浸其中,发现了其中的乐趣。 牧猪奴真聪明,放牧的时候还能研究出这种游戏,真是大才! 这种游戏不就是用来打发放牧时间的嘛,自己也可以打发在徐州的时光,桓温摩挲着掷具,轻轻投出。 很快,就到了去梁郡侦察的日子,左躲右闪,桓温还是被选中了。 九个人,分成三拨,前后相距十余里地,晨曦初露,便出了西城,向西北方向进发。 朱军头、大垂耳还有桓温一组,扮作贩夫,马背上驮着两个**包,鼓鼓囊囊的,其实里面皆是枯草,还有干粮和箭矢。无人时疾驰,有人时则缓行。 跑出七八十里地,也就是近一半路程,风物就和徐州大不相同。 就地势而言,以平地居多,一览无遗,偶见散落其间的土丘,被风雨剥蚀,奇形怪状点缀着。此处随时都有骑兵穿行,也是三三两两的,不过他们并未乔装打扮,这里就是赵人的地盘,对方不需要掩饰。 又走出四五十里,三人勒住马不敢再深入,隐伏在一处土丘后,小心翼翼瞭望着。 这时,一大队兵马黑压压的押运着百余辆马车出现在视线中,向西北驶去。 “军头,他们这服饰,应该是赵人吧。”桓温记得赵人的装束,陡然间看见黑乎乎的如乌云一般,觉得心口压抑。 “没错,应该是打梁郡而来,向河南三镇运送粮草的。这说明,三镇的仗还没打起来,都只是在筹划蓄势。” 桓温好奇道:“匈奴人不是自称天之骄子吗,赵人能是对手?” “匈奴人今非昔比啦,他们开国皇帝死了,又迁了都,改了国号,内部四分五裂,陷入混战,现在已被赵人压迫退至秦地。只能据守长安,却还死咬着河南三镇不肯松口。” 朱军头说的这些,桓温不大了解,虚心的倾听。 “你们想,这三镇紧邻黄河,是石勒控制河南的堡垒,是将来侵伐大晋的策源之地,他怎能不牢牢控制在手中。三镇中最为紧要的是西边的洛阳,是中朝的故都,距离长安又近,更不会让匈奴人得手。” 大晋南渡以后,习惯性把被匈奴人灭掉之前的晋朝称为中朝。 桓温道:“这么说,他们双方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而且还会围绕三镇的争夺拼尽全力。” “没错,拿下这三镇就意味着谁是中原的霸主,谁将来就有机会一统华夏。可惜,咱大晋恐怕北伐无望喽。” 桓温第一次从一个小小的军头口中听到了北伐中原的感慨,北伐中原在书上有过,离得最近的就是祖约的兄长祖逖北伐的壮举,而南渡后,就很少听闻过。 大晋能苟安江南就不错了,北伐中原,遥不可及!但是这四个字眼,开始在他的心头埋下了。 “军头,照这样说,徐州一时半会还不至于有外敌之患。” “你小子聪明,咱刺史大人也揪心这件事,听说他准备领兵……” “不好,有动静!” 风中吹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桓温突然敏感的蹦出了一句。 回头一看,山丘之南涌过来二十余名黑盔人,分两翼驰来。“是赵人,盯上咱们了,快跑!” 三人迅捷翻身上马,抽出箭筒,打马向西北逃去,南归的路被封堵,只能背道而驰向梁郡方向逃跑。平日的苦练驰射,就是为了这时候能活命。 跑出了七八里,一队追兵却越来越近,桓温骑射功夫还欠缺火候,落在最后,前面二人不停的吆喝,催促他快点。 这要命的节骨眼上,说快就能快吗? 桓温很沮丧,不是自己偷懒平时不练习,怎奈资历太浅,年纪太小,骑射之术要想精湛,除了苦练,还要有时日的积累,而他不过才一年而已。 要说灵活机敏,桓温毫不逊色。转头一扫,发现三个追兵冲在最前面,离自己不过百米。趁打马拐弯的当口,他架起弓,顺着风向,连射了三箭。 第一箭就射中了领头赵人,桓温暗自庆幸,谁料接着的两支竟然落空,脑袋嗡的一声。两名赵人挥舞着明晃晃的弯刀,哇啦哇啦冲了过来。 “噗噗”两声,朱军头和大垂耳勒马回转,解决了追兵,护着出乎意料的桓温落荒而逃。 大垂耳平时尽拿人寻开心,以讥讽桓温这样的新兵取乐,生死存亡之际,却并未抛下自己,不惧危险反身来救,够兄弟! 桓温一下子觉得大垂耳面目可憎,然心如菩萨。有这样侠义心肠的,就是分别了两个多月的刘言川,他们去了哪呢? 七弯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战马累得只吐白沫,三人惊魂不定。这里远离徐州,若不是刺史府着急,也不会让游骑深入近两百里。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再露头了,随时随处都有可能再撞上赵人。 人马靠在几株树下,唇干舌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讨口水喝都困难,大伙琢磨着该如何安然脱身。桓温下了马,来至一棵榆树下,刺溜刺溜上了梢头。 “这小子,真是只猴子!树上能有水喝?” “军头,前面两三里外,有一条官道,道旁是几户人家,不如过去看看。” 大垂耳闻听有人家,更觉得口渴,央着军头,跟做贼一样牵着马,顺着桓温手指的方向走去。 十来户人家靠着官道散居,清一色用泥巴夯筑的土墙,房顶覆盖着白茅草编织成的苫子,院中除了几捆干柴禾,别无旁物。 夕阳西下,土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被晚风一吹倏忽四散开。 “军爷,你就行行好吧,小老儿家里出了人帮工代赋,再没别的了。”老汉见三匹战马来至屋前,慌不迭的作揖哀求。 “老伯莫怕,我们不是赵人,是汉人。” 老者这才抬起头,揉着眼仔细打量着来人,的确和自己的样貌差不多,惊道:“你们从哪来?赶紧走吧,这里凶险得很,抓住陌生的汉人就是杀头。” “我们是南面来的,打算贩些货物到梁郡城,渴了,想讨口水喝。”“成成成,水没问题。” 老者把三只水囊灌得满满的,教训道。“三位小哥,郡城去不得,这些日子隔天就有车马经过,赵人来往频繁,城里守卫更是严着呢,你们要钱不要命了吗?” “我等只是寻常商贩,又不是什么探子,他们还会为难不成?”大垂耳说完,老者浊眼一扫,见他们没带兵器,就几包鼓囊囊的麻包,于是不再追问。 当三人问起梁郡城的情形时,老者招呼大伙坐下,打开了话匣子…… 第三十一章南望王师人 老者见到汉人,不再担忧,反而很热心的讲解起梁郡一带的情况:“此地名唤两丘铺,老者乃土生土长的梁郡人,世代住在这里。” 老者所言,和桓温在洛阳南郊见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中朝倾覆,赵人南下,镇里一些家境宽裕的人家有钱有马车,趁着大乱举家南逃,而贫苦之家无力承担川资,人老又特别留恋乡土,老者也就留了下来。 再说,逃到南方照样贫苦,在哪不是过日子。赵人来了,难不成把所有的汉人都杀了,不可能的。没有百姓,他们也要饿肚子。 赵人攻下梁郡后,开始大肆杀戮,对不服管束的还有企图南逃的统统砍了头。中朝遗民敢怒不敢言,还是忍气吞声活了下来,后来赵人放下了屠刀,把遗民单独纳入版籍管理。 命保住了,遗民开始还在庆幸没有举家背井离乡,以为日子可以安稳了。 渐渐的,他们发现,这里,赵人是主子,遗民是奴隶,低人一等,见到赵人都要行礼,和赵人发生纠纷,官府都向着赵人。 而且税赋沉重,普通百姓家半数的收成都要缴纳租税,能落入自己口中的少得可怜,年成好的仅仅维持温饱而已。若是遇上年成不好的,只能四处挖野菜摘山果充饥。 可恨的是,这一带以土丘为主,难得的西北两座山林也被官府封禁,说是王亲权贵要围猎,百姓进山打只野兔都要下狱问罪。 这也就罢了,这两年赵人变本加厉,不断侵占耕地,改为牧场,庄稼变成了牛羊驴马,还要强迫百姓穿胡衣胡裳,饮胡酒,跳胡舞,用粮食换他们的肉干奶酪,那种东西腥膻刺鼻,汉人实在难以下咽。 桓温顿时想到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故事,和这有点类似,赵人这种做法更像是要把治下的汉人改造通化成胡人。 这也太异想天开,泱泱华夏文明怎会被几十万羯族人同化! 眼看天要黑了,老汉意犹未尽,乘他进屋添水的机会,朱军头萌生了个想法。 “大伙既然来了,不如到梁郡城再走上一遭。” 要搁往常,桓温还真不愿意冒然赴险,此刻,看老者家徒四壁,面有菜色,不时飘浮在半空的白茅草,赵人铁蹄下生民的艰涩,心里起了悲怆之意。 桓温把身上仅有的十几枚铁钱塞到了老者的手中,老汉不肯收,好说歹说,以今晚在此歇宿为由才勉强手下。 越是到了郡城附近,反而觉得更安全,官道上行客来来回回,有赵人的面孔,也有汉人的长相。 太阳即将落山时,东城门遥遥在望。“大家下马吧,进不去了。”朱军头指着城门口巡查的军士,他们正在逐一检查入城之人的行李,挨个盘问。 桓温望着这座城,明显不如徐州城高大巍峨,几处跺口残缺不全,城砖犬牙交错,外墙也斑驳不堪,应该还是十余年前的规模,大概陷落后从未修缮过。 赵人和鲜卑人一样,都是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靠弓马骑射制胜,凭牛羊奶酪果腹,像云朵一样在草原上游走,筑城固守画地为牢,不是他们的强项。 三人端详了一会,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样,城门的样子却引起了桓温的注意。 “怎么了,城门有啥好看的?”没有收获,朱军头正抱怨不该来这一趟,催促桓温离开。 桓温却道:“你们仔细看,那扇门和徐州大不相同。” 军头仔细望去,一拍脑袋:“还真是,寻常城门都是两扇对开,要么是厚木涂漆,要么是裹以铁皮,这城门竟然是道闸,而且是铁闸。乖乖,这要想破门而入,得费多大气力?” “军头,这是他们新改建的,你看,原来两扇门的痕迹还在。这足以说明,城内守军并不多。” “对啊,你小子聪慧。守军肯定分拨被调往河南去了,赵人调兵遣将是要准备开战,怕城内力量空虚,失了城池,才耗费大量财力打造铁闸。这样一来,刺史大人更放心了。”朱军头夸赞了桓温一句。 大垂耳很少发声,忍不住问道:“放心什么,跟咱徐州有什么关系?” “愚蠢!赵人境内,紧邻咱们的大城就是它了,刺史大人一直担心赵人会以这里为中枢攻打徐州。现在他们这么防备,说明兵力空虚,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打咱们徐州的想法!”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之亦然。”桓温补了一句。 “小子,成心欺负我肚子里没墨水,说话能不能别文绉绉的?”大垂耳听桓温这口风就自惭形秽。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赵人修筑这道铁闸,不仅仅是为了眼下防守之用,估摸着还是从长远打算,今后兴许他们就会从河北调兵,在这里聚兵屯粮,目的当然是觊觎徐州还有淮河之南。”桓温解释道。 朱军头欣赏的望着桓温,这家伙年纪不大,至少从这一点而言,就很有眼光,比自己有见识。而且又机警,要不然,刚才在山丘后就成了赵人的俘虏。 “走吧,城门口好像有人注意到咱们了。”桓温牵着马,掉头就走,后面二人不敢落后。 回到两丘铺,老汉已经备下几样简单的菜品,湛清碧绿的。桓温一端详,瞧得清楚,里面有一道是凉拌的荠菜,还有一道就是开水煮过的野藿而已。 “老伯,天黑了,怎没见这孩子的爹娘呀?”桓温这一问,老汉忍不住浊泪簌簌: “今春少雨,春苗空华,夏收肯定受到影响,官府不仅不减租,听说又要大战,还额外征募苦力。儿子去年就被官府征去做苦工,儿媳妇也去给兵营帮厨,家里就剩下老夫妻俩带着小孙儿度日。” 老汉用衣襟擦了擦泪,幽幽说了一句。“要是刚刚大乱的时候逃掉就好喽。” 大伙现在才明白,赵人学会了汉人的那一套。 官府下令,县镇村落一概施行连坐,村上有一户人家逃跑,全村人都要受到株连,搞得人人自危,现在再逃希望太渺茫,除非这两丘铺十几户人家一夜之间皆能逃走。 “唉!这两丘铺原来有百余户人家,战死的,逃走的,抓了壮丁的,现在十室九空,只有这一隅靠着官道上的营生还能凑合度日。” 老者抹了一把泪,望着窗外。“司马家的皇帝躲到了江南,把咱们这些无辜的子民扔在北方。活,活不好,走,走不掉,像丧家之犬一样。” 这些遗民活得真苦,过着非人一样的日子。桓温现在庆幸自己家还有木兰家去年能逃出来,还算有先见之明。可是他们这些人呢,不知还有多少! 有向北逃往青州的,有渡江向南逃生的,就连军头都说了,徐州城里那些拥挤着前来投军的人几乎都是逃难之人。能安然逃出来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只能选择留守北方。 只要一有战事,官道小径就有逃难的百姓,沟壑荒郊就能见到他们的尸骸。 桓温回忆起父亲讲的,还有在青州偷听到的,南渡之后,君臣将相还在明争暗斗,争权夺利,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旧日子民的死活,早就抛之脑后了。 百姓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蝼蚁一样,弃之如敝屣。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伙便辞别老者,离开了这荒凉的院落。桓温跑出许远,回头张望一下,那老者还拄着杖,久久向南张望着。 老人家向南遥望,是想回到南方回到晋室的怀抱,还是希望王师有朝一日能北伐中原,救他们出苦海? “军头,咱们这条路似乎不是来时的路。”桓温不仅记得来时的路,而且梁郡城的模样也印在脑海。 “当然不是,昨日赵人没抓住咱,兴许还在守株待兔,换一条小道,保险。” “还是军头稳妥。”桓温长了见识。“对了,军头,昨日在山丘后,话说一半就断了。你说刺史大人准备领兵,是吗?” “嗯,是这样,回去可不准到处胡嚷嚷。今年年初,徐州来了一个姓韩的将领,据说是从青州那边来的。” 桓温一听,就猜出了是谁! 朱军头又道:“咱家刺史向来是不苟言笑之人,说话干净利索,可是对姓韩的却十分恭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陪他阅兵马,上城楼,推杯换盏,长谈竟日,极为巴结,临走还送去重礼,亲自送出城门。” 军头就如同当日陪在身旁一样,绘声绘色描述着,那吃惊的神色让桓温心生疑惑。 韩晃虽然受路永排挤,美妾也遭苏峻欺凌,但他们三人沆瀣一气,都是靠着不光彩的手段成为青州的主宰,绝非善类。 郗鉴这么巴结逢迎,用意何在?难道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交易! 朱军头显然没有注意到身旁少年的心里变化,还以为听着了迷:又摆乎道: “我估摸着,他们是要联兵南下,干什么大事。要说咱们刺史大人,治军有方,御下有术,守土有责,孤身镇守孤城,战功赫赫。 嘿!朝廷也真奇怪,多年不予提拔,就这样把他甩在这里不闻不问,听说那国舅庾亮未立寸功,就凭着裙带关系,一跃成为大权在握的卫将军。 你们说说,你们要是刺史大人,心里如何想?能不寒心吗,能不生气吗?” 桓温从他口中了解到不少徐州的情况,还有朝廷的形势,对郗鉴的看法和印象也模糊不清了。 一路上,说着听着,不知不觉走了百余里。 在攀上面前一座土坡时,远处依约听到了哭喊声,大伙立马警惕起来! 第三十二章初闻芒砀山 这凄厉的哭喊声,让他们心头一震! 三人悄悄摸至坡顶,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黑甲骑兵,马头连着马尾,绕成一个圈子。 中间围着一辆牛车,车上几个人跪下求饶,嚎哭连天。一个赵人还挥舞着马鞭,肆意抽打着车上人。 “军头,他们人多势众,还是别惹事了,绕道走吧。”这种事司空见惯,大垂耳不想参与其中。 “好吧,差事要紧。”朱军头悄悄后撤。“爹救我,娘救我,”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响起,凄厉刺耳,痛彻心扉。 桓温回头再看,一个赵人手持长矛,居然将一个孩子挑了起来,孩子吓得哇哇乱叫。 “桓温,你干什么?快走!” 这求助声像是汝阴郡山道上的木兰,也像兖州边境的那个鲜卑女孩。桓温不顾军头的命令,不管准星如何,瞄准持矛的畜生,愤怒的射出一箭。 巧了,正中肋骨,畜生摇摇晃晃,跌倒的一刹那,扭头望着来箭的方向。至死还不明白,这是在赵人境内,还敢有刺客光天化日下行凶。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剩余赵人发现对手只有一个人,狂叫着策马追来。桓温弓弦一松,又是一个落马。嘿,箭术大有长进。 桓温还没来得及继续恭维自己,刚跳上战马,对方已经到了。 一名赵人挥舞胡刀,搂头狠劈下来,大有一招毙命的凶狠。桓温慌忙一闪身,避了过去,一连三招,才得空从麻包中抽出铁剑,对阵搏杀。 被愤怒包围,被憎恶侵染,桓温连刺带挑,十几招下来丝毫未沾到对方便宜,反而感觉手臂酸麻,心中难免慌乱。 军头和大垂耳一边嘴里骂着,还是义无反顾冲过来解围,纵是如此,五对三还是处于下风。 尤其是桓温,因射杀两名敌兵,被三个赵人团团围住。 到徐州两个多月,只顾习练自己的弱项骑马和射箭,闲暇的时光也流连在樗蒲之乐中,练剑的机会少得可怜。 不像在青州,有了剑师的指导,有了大疤眼和青州虎狼之地的威逼,才有了坚持不懈的动力。而在徐州,没有这些危险。 人嘛,都是趋利避害,自然而然也就松懈了下来,不复以往的斗志。现在想起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和对手相遇,不要把他当作对手,视之如同无物。心里什么都不要想,如那枯井之水,不泛起任何涟漪。”这是曹家村那名剑师对自己的忠告。 两柄胡刀斜刺里削来,桓温稳住心神,想起和剑师对阵时的从容,向后一仰,卧于马背上,横剑轻挑,胡刀势大力沉,收不住惯性,两个胡儿险些摔下马。 桓温一个空旋,俯身前抻,一招仙人指路,剑刃直直稳稳的扎在对方眉心,惨叫一声堕马而死。 果然是实践出真知! 桓温还没来得及兴奋,身后一阵冷风裹挟而来。正如大疤眼那次突然下手羞辱自己一样,桓温最痛恨别人暗中下手偷袭,这样的场景在曹家村不知反复演练多少次。 对方这是横向平扫,而且对准的就是自己的脖颈位置。他猛然前倾,同时右腕翻转,来个韩信背剑,将来刀挑过了头顶,远远落在地上。 桓温不留任何空隙,立时侧身转腕横扫,剑刃划过身后之敌腹部,刺刺的一个长长的声音,一看,居然只是在甲胄上划出了一道长痕。因为对方身着盔甲,自己手中的铁剑还是从青州带来的,太钝。 虽未伤着皮毛,赵人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桓温旋转着直起身,突然左臂剧痛不已,一支箭矢挟着风声,近距离射来,或许是桓温只顾闪转腾挪,这支意欲致人死命的箭矢擦着胳膊飞走了,还带走了一块肉。 正是前方那个观战的恶人趁虚施放冷箭所致,瞧那身装扮,还可能是个敌酋。 “胡寇,太不地道。”桓温怒骂一声,不等对方再次发矢,掷出手中铁剑。 跟废铁一样,反正留着也没用! 没成想这一掷穿破了敌酋的甲胄,对方摇晃了几下,还是落了马。就是吃相太难看,一只脚勾在马镫里,尸体被胯下马拖跑了。 还是力道不够!这是桓温的又一个软肋。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军头和大垂耳勉强杀了对手,吆喝上赤手空拳的桓温,快马加鞭狂奔。 身后,还真发现一队骑兵,顺着方向追了上来。 三人筋疲力尽,杀敌本非自己的强项,此刻除了逃命,别无所求。而敌兵却尾随而来,不肯罢休。 这里距离徐州不过五十里,两炷香的工夫而已。但是军头谨慎,不敢将敌兵引至徐州方向,毕竟,赵人此刻还未真正和晋室开战。 建康朝廷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其实,谁都知道,赵人无数次进犯过晋室,而晋人将忍耐发挥到了极致。 一口气奔出了六七十里,人困马乏,好在身后的追兵已经不见踪影。三人这才放心大胆,慢下步伐,取出水囊牛饮。 “军头,下次可不能带这小子出来,尽惹事生非,害得咱们差点丢了性命。”大垂耳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心底还是好的。 他扯下一块布纱给桓温包扎伤口,一路狂奔,整个手臂上全是血,流到了手心,染红了手中的马缰。 桓温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埋怨罢了。 “咱们当兵吃粮,身为大晋的军士,见到遗民被胡虏屠戮,怎么忍心见死不救!”桓温不服气,犟嘴给自己争辩。 “以你一己之力,能救得了多少人?一个,十个,一百个?再者,救人也得看能耐,分场合。 你说,刚才咱们要是真战死了,那辛苦打探来的消息还怎么禀报刺史大人?耽搁他的行军又要耽搁多少条人命,你算过吗?”朱军头耐心剖析利弊,语重心长的教导。 大垂耳赶紧帮腔道:“军头说的对,除非你小子将来当了刺史,当了大将军,最好能打到黄河边,把所有的遗民都解救出来,那才是本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迟早有一天,我要打到黄河边。”桓温倔强道。“不过不一定是大将军,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士。” “呵呵呵,你也知道谦虚,我还以为你是说自己要当大将军呢。”大垂耳这一乐,逗得桓温面红耳赤。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知他没这个能耐。”朱军头替桓温圆场,“对了,方才三个人围攻你,两个被你杀了,另一个丢了兵器逃了,你这剑法是哪位高人传授的,我俩都自愧弗如。” 说起这个,桓温心里甭提有多得意,自己也没想到,平日的演练到了实战之时,真派上了用场。 虽说还不尽如人意,毕竟初见成效,至少剑师的教导一点也没错,自己欠缺的就是火候,如力道、经验等等。但是剑师也叮嘱了一句,剑术,小技耳,不要轻易展现,更不要卖弄。 “军头见笑了,我哪有什么高人指点,刚才情急之下误打误撞而已。再说了,你见过哪个高人把兵器都丢了,最后还挂彩落荒而逃的?” 军头哈哈大笑,也就不再追问。 “嗨,你们看,南面有座山峰,看那轮廓隐隐约约的,肯定不小。”桓温好奇的指着南边遥远处,一道时高时低绵延不断的曲线。 “那是芒砀山,也属于梁郡境内。”军头根本不用抬头,介绍道。“听说是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的地方,山高林密,峰峦起伏,除了樵夫猎户,平日里也没人进去。 嗨,你小子转移话题是吧?你能仗义救人,说明心还是善的,但是我说的话你也仔细琢磨琢磨,今后遇事不可意气,还是要权衡得失。” “是,今后我会注意的。”桓温认为军头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正说着,南边又响起马蹄声。 大垂耳抽出刀,立时警觉起来。 “不用慌,就两匹马,应该不是赵人。”桓温打消了二人的疑虑。还真是,两个人骑着马渐渐走进,一个身上还带着血。 “这位兄弟,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朱军头驻马问道。 “我俩是贩货的商旅,一直打芒砀山脚下过,几年来平安无事,可不知怎的,今早路过此处,这山上竟然有了一伙强人,劫了货物马车不说,还杀了六个同伴,幸好我俩死里逃生。奉劝三位,还是绕着走吧,那帮强人狠着哩。” “多谢二位!”朱军头皱起眉头,自言自语。 “这山上何时有了山匪?今年刚开春时我还打探过,并无什么贼寇呀。” “唉,那帮强人真是可恨!”桓温叹道。左有赵人,右有山匪,普天之下哪里还有百姓们的活路! 三人绕开芒砀山,傍晚时分才回到州城。结果,昨日同时出发的另两拨人,只回来一拨,还有三个人不见回来,估计是凶多吉少,这也是游骑常有的事。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那三个同行昨日还生龙活虎,今日却再也回不来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桓温唏嘘了一阵子。 这一路实在是惊险交加,骨松肉驰,三人用罢餐饭就打算早早歇息。刺史府却派人传信,明日晨训时刺史大人要亲自召见,了解此次探查详情。 大垂耳嘟囔道:“不是已经禀报校尉了么,怎么还要召见,懒觉又要泡汤了。” 桓温不是这么想的,亲自召见说明刺史行事认真,要听当事人原汁原味的描述,通过校尉传一遍容易失真。 郗鉴的大名他在青州听闻多次,想来该是忠义之士,可军头又说他和韩晃长谈竟日,极尽巴结之能事,莫非他和韩晃是一路人? 桓温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第三十三章他乡遇故知 来徐州快三个月,一直未能得见真容,他到底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他固守徐州多年而不失,应该是一名威风凛凛的悍将。 桓温在梦里,还在想,这个刺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刺!” “停!紧握枪柄,依靠腕力,不可手松而枪尖浮,想象胡人就在你们面前。来,再刺!” 校军场上,徐州军排成一个个方阵,持刀的,用枪的,射箭的各自分开,轮番演练。 桓温三人尾随州府一名参军,来拜见刺史。 “禀报刺史,人已带到。”桓温跟在参军后面行了军礼,偷偷打量了一下。 这位徐州的主宰四五十岁年纪,中等身材,体型匀称,没有昨晚想象的那样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相反,长相清秀,穿着儒雅,与地位声名极不相符。 “兵法有云,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这就是所谓的知人善用,因材施教。你再看看,右阵中的弓弩手,左阵中的长矛手,你们这样选才不合兵法,本官早已交代过,怎么全给忘了?” 郗鉴随意指点一下,问道。 “回刺史,是属下失职,这些都是入伍不久之人,还未来得及分选。” “马上要打仗了,难道在两军对阵时再分选吗?胡人会给你机会吗?荒唐!” “大人教训得是,属下这就去办。”郗鉴不怒自威,参军被一顿斥责,唯唯诺诺退下。 贵为刺史,亲自操练新兵,兵法还能信手拈来,这或许就是儒将打扮的郗鉴能镇守孤城的缘由吧。初次见面,桓温对这位刺史有了好感。 “哦,是这样!”郗鉴听着朱军头的描述,还不时瞅瞅桓温。糟了,不会是军头在告自己惹事生非的状吧,桓温心里七上八下。 “桓温,你过来。”郗鉴一招手,桓温连忙走至近前,七上八下,准备等着挨训呢。 “英雄出少年,是块荆山璞玉,未被世俗风尘侵染,今后,这颗爱民为民的初心永远不要丢弃!”郗鉴拍了拍桓温的肩膀,微笑着赞道。 鼻子一酸,桓温唰一下热泪盈眶。刺史大人善解人意,能非但没有批评指责,还能理解自己的救人之举,怎能不让委屈的少年感动。 “那道铁闸你可看得真切?” “千真万确,小的目力极好。”桓温把铁闸的长短形状描述得清清楚楚,还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札,摊开后递了过去。 “明白了,赵人的图谋从这道铁闸上就可以管中窥豹。”郗鉴若有所悟,露出欣喜之色。再看向纸札,更是啧啧称奇:“寥寥几笔就将梁郡一带山川地貌勾勒得清晰而全面,栩栩如生!” 这幅图是桓温凭着记忆,早起后绘制而成,道路、山丘、城池甚至稀疏的林木都列于其中。 “奇怪,这里明明是大片的黄土,附近也无川流,怎么会有白鹭驻足?”郗鉴疑问道。 “这个?小的也不解,这个位置大概距离州城五六十里,小的从远处窥见的,当时怕遭逢赵人,未敢前往实地察看。” “嗯,”郗鉴也觉得疑惑,白鹭通常栖息水泽。“咦?怎么还有个杖藜南望之人?” “回刺史大人,这是小的夜宿两丘铺时碰见的遗民老汉,他们挣扎在异族的皮鞭和铁蹄之下。”桓温就把老汉家中的情形和遗民的处境详细说了一遍。 郗鉴沉吟片刻,仰望北方,喃喃道:“老汉他依依南望,想来是盼着哪一天王师北伐,解救他们出苦海啊!” 身旁军士僚属沉默不语,这声喃喃之语触碰了很多人内心深处的伤痛,他们当中就有不少是背井离乡的遗民流民,他们的家人中也有这样的老汉。 “诸位!”郗鉴正色言道:“救黎民于水火,乃我行伍之辈的使命。诸位从军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一旦从了军,使命就只有一条——捍我疆土,卫我家国!” “捍我疆土,卫我家国!”校场上,一呼百应,八个字汇成一道滚滚洪流,席卷大地。一腔铮铮誓言,直上云霄。 郗鉴神色凝重,走出十几步,驻足回望,他记住了这个少年的名字! “你小子行啊,刺史大人对你刮目相看,今后说不定就调入刺史府公干,可别忘了咱们兄弟噢!”朱军头十分羡慕,连连道贺。 “在下见过桓将军!”大垂耳插科打诨,也在逗他。 “你们别拿我穷开心,将军?我做梦都不敢想,能把咱们冒死打探来的消息报知刺史大人定夺,觉得浑身舒畅。除此而外,再没别的想法。” 除了舒畅,桓温还有些许怅惘,他对这位儒将还不敢完全放心,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担心父亲在建康也会陷入青州那样的排挤纷争,因为建康城也是如此。 若是泄漏了身份,难保没有人会借儿子来打老子的主意。 “见过校尉大人!”三人欲回营帐,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比自己年长几岁,中等身材,皮肤白皙,胖乎乎的,身后跟着一队雄赳赳的步军。 桓温赶紧随着施礼,刚抬起头,目光落在校尉身后一人的脸上,刹那间,心潮澎湃,情不自禁高喊了一声: “殷浩!” “桓温!” 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真的是你,我都有些恍惚了,你怎么会在这?” “你们俩认识?”校尉问道。“认识认识,桓温,快见过郗公子,人家可是刺史大人的公子!” 桓温再次上前施礼,郗公子不拘礼节,摆摆手:“免了免了,你们聊吧。” “殷浩,走,咱们……”叙叙旧三个字还未出口,就被殷浩岔开了。 “哪能呢,公务要紧,我还要陪公子巡视城防营呢,公子请!”殷浩亦步亦趋,跟在校尉身后,接着转身说道:“桓温,你先回去,晚上再来找你。” 桓温虽能理解殷浩的做法,内心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殷浩聪明,他进了徐州城,并未投军,而是打探到州衙所在,毛遂自荐,凭着侃侃而谈的本领还有一手好字,直接进了刺史府帮着参阅文书,处理往来公文函件,类似于青州的那个姓管的文书。 其后,还献上一计,报请州衙派兵在徐州四面截返流民。青壮的募入军中,其余的则派兵护送至淮河以南,进入大晋境内。连年战乱,人口大幅减少,大晋要恢复发展国力,没有人口则如空中楼阁。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人力不足的问题,还避免流民和遗民北逃青州,免于赵人荼毒。 一举两得,赢得了郗公子的赞赏,在其父面前极力举荐。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老二老三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当晚殷浩失约,两日后才过来。不等他坐定,桓温迫不及待的问道。 “他们?走了。说要先去卧虎岗,至于现在落脚何处,我也不知道。”殷浩轻描淡写,把一路逃亡的经过简单说了说。 听闻大疤眼被杀,路永挨苏峻一顿狗血喷头的怒骂,殷浩觉得特解气。 桓温疑惑道:“听说言川他们扩大到两百多人,言川又很赏识你,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为何要跟他们走?按理说相处一年有些感情,可他们是流民,将来不是落草为寇,就是在逃亡途中被官兵剿灭。 我和他们不一样,流落他乡是为了寻找亲人,将来是要建功立业的。可是,南方的路不好走,于是暂且投奔到了这里,你不是也没跟言川走嘛!” 桓温听了真不是滋味,自己从未把言川他们当作穷途末路的流民,而是当作了共经患难的兄弟,还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他们再重逢。至于殷浩,估计没这个想法。 “知道我为何今晚才来找你吗?”殷浩神秘兮兮道。“我看到了建康来的公文,朝廷下旨让徐州大军南下,肯定是荆州那边有了动静。” “真的?”桓温想起苏峻曾说过王敦要拉拢青州军反叛的事情,看来这场内乱不可避免。“那刺史大人怎么说的?” “刺史这几日食不甘味,他担心大军一走,赵人会蠢蠢欲动,所以才派出几路游骑到梁郡和兰陵一带打探。现在他放心了,赵人一时半会无力染指徐州。他已经调兵遣将做了部署,现在是只欠东风!” 桓温问道:“什么东风?” “青州兵!据说苏峻已经出了青州,刺史大人应该是等他们到了徐州,再一道南下。” “可是你也知道,”桓温一听急了。“苏峻此人的嘴脸,他两面三刀,指不定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能真心出力平叛吗?这一点,你没有向刺史大人进言?” 殷浩却很得意,微微笑道:“说你年轻毛躁还不承认,这些大事我等无名小辈怎能置喙!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再者,若是传到苏峻的耳中,捏死咱们还不跟捏死臭虫一样容易! 所以你今后也别多嘴,你能知道这些大人物他们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吗?祸从口出,切记切记!” 殷浩这神色,让桓温噤若寒蝉,他想起了苏峻,说的慷慨激昂,做的却是偷鸡摸狗的事情。 机会一旦错过,再想抓住绝非易事! 这无疑是对王敦最好的注解,喟然长叹一声。首战落败,失去的不仅仅是万余新卒,还有高昂的士气,朱雀门一战,沈充折兵过半,打破了荆州军难以战胜的神话。 而打破他神话的,正是他最为信任最为宠爱的侄子王允之! 第三十四章呼卢宵不寐 式乾殿外的那场滂沱大雨,让王导感慨万千,无限的悲凉! 那日雨停后,王导带着族人落汤鸡一样回到府中,毕竟上了年纪,一碗姜汤下去,并未祛除寒气。到后半夜开始,喷嚏不断,咳嗽不停,锦褥加身仍然打着寒颤。 忧惧夹着病痛,让这位晋室南渡第一功臣彻夜难安。真的是墙倒众人推吗?王导回忆着那几位新晋近臣的姿态,一一盘算着。 庾亮千方百计排挤打压自己,此中用意双方皆心知肚明,他们不是个人的争斗,不是个人的仇怨,而是……这一点,自己能理解。 何充嫉恶如仇,六亲不认,自小就是这样,秉性如此。 温峤聪明伶俐,二人在去年的夜宴上就互有好感,他原本是要走过来,安抚宽慰自己的,却被姓桓的阻止。不仅如此,桓彝还满嘴酒气大加讥讽,说什么除非上天开眼! “姓桓的,你就料定我王家就此退出朝堂了吗?” 直至天色将明,王导才忘掉羞恼,浅浅的合上眼。 梦中,他见到堂兄王敦明盔亮甲,仗剑立于船头,桅杆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十万大军劈波斩浪,而王家族人被绑缚在西城门楼,刽子手钢刀高举,只等叛军攻城,鬼头刀就要落下。 舰船上擂起战鼓咚咚作响,拍打着江面,飞花四溅打湿了甲板。“攻城!”王敦一声怒吼,箭如飞蝗袭来。 身后的刽子手抽出脖子后的招子,眼看刀口就要落下,不知是谁,一脚将他踹入江中。 “谁踹的我,谁踹的我?”王导从梦中惊醒。“允之,是你!” 王导强撑病体,叔侄俩一大早直奔式乾殿。 “好一个阴险歹毒的逆贼!”听完王允之佯装醉酒后获悉的消息,明帝司马绍一拍御案,震得介响。 果然,王敦索取钱粮是掩人耳目,蒙骗朝廷,实际上已经两路发兵,要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按日子算,后日,急先锋沈充就会兵临城南的聚宝山,山北麓就是朱雀门,通过朱雀门渡过秦淮河,然后直逼皇城南门的宣阳门。 “陛下,臣以为趁荆州大军尚在江州,朝廷应先发制人,当头棒喝,不计代价,击溃沈充,打击叛军的嚣张气焰。”匆匆赶来的温峤主动请缨,明帝同意了。 沈充曾跟随王敦攻入过建康,深知朝廷的底细,接到王敦秘密进军的将令后,一路潜行到了聚宝山,沿途并未遭到大的抵抗,更激起他此战必胜的雄心。 他陈兵秦淮河南岸,搭建营帐,征调渡船,准备天明后一举渡河,在王敦抵达西城后,自己先包围宣阳门,给大将军送上厚厚的见面礼。 而在他陈兵之前不久,秦淮河南岸的水下,刚刚伏下了一队水军。 骄兵必败,子夜时分,奔波劳碌三日的叛军先锋在睡梦中被熊熊大火惊醒,营帐焚毁,隔断缆绳的渡船冒着火光随波逐流。 军士烧死的,自相蹈藉而死的五千余众,在仓促撤退时又遭追兵掩杀,天明之后一清点,死伤过半,基本失去战力,沈充只能远遁观望。 “陛下,温峤此战大获全胜,京师守军欢欣鼓舞,功莫大焉。臣以为此战乃陛下圣虑所及,将士效命,自然也离不开王导叔侄的功劳。”何充刚说完,庾亮就当廷驳斥道: “战端初启,何大人就为王家邀功开脱,未免言之过早。” 不等温峤和桓彝开口,明帝摆摆手:“好了,这种争论朕无心再听,你们也别再吵了。你们四人,散朝后每人呈上折子,说说朝廷该如何对待王导一族,以待朕裁夺。” “臣等遵旨!” “诸位爱卿,叛军在江州盘桓,不知是何居心?还有,北方三支大军为何至今还不见踪影。来人,派快马再催徐州郗鉴。” “陛下,臣看这是吉兆!”卫将军庾亮启奏。 “陛下前次着臣厚赏江州刺史陶侃,此次王敦盘桓江州,迁延未至。一定是陶侃拒绝出兵附逆,倘若如此,荆州大军就被斩断一只臂膀,余者不过五六万众,京师压力骤减。如此一来,待郗鉴合兵抵达,叛军命不久矣。” “启奏陛下,臣可没有庾将军这么乐观。”桓彝嗤之以鼻,认为庾亮自我陶醉,报喜不报忧。 “陶刺史是否附逆,是否能和王敦反目尚未可知,而朝廷旨下七日,苏峻还未至徐州,行军之缓慢不得不令人生疑。所以,臣以为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轻敌。将朝廷安危寄于未可知之事,太过儿戏!” 庾亮被当廷一怼,心头一阵恼怒。 温峤奏道:“臣附议,臣以为朝廷还要借助王司徒之力,多听听他的意见。” 明帝颔首道:“好吧,温爱卿,你辛苦一下去趟乌衣巷。” “区区六百里,苏将军走了七日,让郗某望眼欲穿呐。”青州两万余军士在苏峻和路永率领下终于出现在徐州城下,郗鉴快步上前,笑逐颜开。 苏峻心虚,像是被郗鉴戳穿一样,脸色稍稍变动,迅速恢复了镇静。 “劳郗兄久等,苏某过意不去,实在是路上不太平。路副将可以作证,苏某接到郗兄代传的旨意,巴不得立刻赶至京师,可惜的是,苏某没有彩凤双飞之翼。” 苏峻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双游移的眼神却没有逃过郗鉴的目光,这么多骄兵悍将,路上还会不太平? 郗鉴不想揭穿他,大战在即,用人之际。 “苏兄一路劳苦,那咱就启程吧,圣上求贤若渴之心,朝夕盼望青州雄师早一刻能抵京呀。” “哎,郗兄,既然知道我等劳苦,此刻又近午时,我等风餐露宿,腹中饥馁,途经徐州,难道老兄不略尽地主之谊?” “这?”郗鉴抬头看了看天。意思无非是说,叛军磨刀霍霍,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大吃二喝? 苏峻根本不接这个话茬,似笑非笑。 “也罢,诸位将军请!” 郗公子名叫郗愔,乃郗鉴之独子,时任巡防营校尉,郗鉴临走前嘱托其守好城池。刺史府内,郗愔和殷浩对面而坐,旁边两个小厮已经摆下了棋阵。 五木掷具在徐州深受将卒欢迎,一有闲暇就聚众赌上几把。时日一长,风气滋长,在军中蔓延开来。俗话说,劝赌不劝嫖,嗜赌之人心术不正。 喝酒,感情越来越近,赌博,交情越来越远,长此下去,必然影响军心士气。为此,郗鉴曾下令严加约束,吩咐巡防营明察暗访,除非规定的日子,否则一律严惩。 郗鉴刚出了西城,身负稽查重任的郗愔就聚集几名亲近之人开赌,樗蒲之戏原来只是牧猪奴打发时间的,沾上彩头后则性质大变。 郗愔偏好彩头,而且手气很好,场场都能赢下一笔。 渐渐的,郗愔都陶醉了,想不到自己还是樗蒲的天才,手下那些老赌徒在他面前输得人仰马翻,就连满脑子计谋的殷浩,也甘拜下风。 他不知从哪听说桓温擅长此戏,几次让殷浩传话,想找桓温一较高下。而殷浩每次都是扫兴而归,称桓温不在营帐,出城公干去了,最近一次,还说桓温已经绝意樗蒲。 郗愔苦于不能棋逢对手,正好碰到朱军头,让他带话,力邀桓温前来,哪怕赌上一把也行。 打上次梁郡回来,桓温告别了玩物丧志的牧猪奴戏,又重新操起剑柄,只要能腾出工夫,就会暗中偷练,曹剑师的教诲不可辜负。 郗公子相邀,让他左右为难。刚刚摒弃的不良嗜好如果再捡起,心里会有负罪感。想想还是去吧,刺史大人的公子不能开罪,今后还要在徐州混。 这是最后一次! “你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本公子邀你三次,就是不肯赏脸。”郗愔见桓温肯来,心里高兴,脸色假装嗔怒。 “三次?”桓温摸不着头脑,好像这是第一次吧。 恰好殷浩从内院进来,一见桓温,先是一愣,马上抢过话头:“郗公子听闻你技艺高超,让我去请你,可每次你都不在。今日来的正好,陪公子解解闷。” “禀公子,小的已经好久不玩了,怕耽误公子的兴致,还是另找他人为好,朱军头精于此道,要不小的请他过来。” 桓温还想推辞,郗愔岂能轻易放过:“你和朱军头惺惺相惜嘛,他举荐你,你推荐他,别绕来绕去,来吧。” 郗愔带头进入后堂,殷浩后面紧跟,来至桓温身旁,悄悄道:“不要手下留情,一定要赢了他。郗公子这人就这样,你要是输了,下次还得找你陪练。” “多谢殷兄提醒,我知道了。”桓温很感激,而他并不清楚,殷浩这样的提醒,有自己的用意。 二人落座,郗愔麾下两名亲随死皮赖脸也要上来过把瘾,这正中他心意。人越多,气氛越好,赌资更多。 郗愔满脑子都是得胜之后大把搂钱的畅想,迫不及待拿出掷具,当先掷出。 要说他还真有些能耐,三木皆黑,两名亲随赌瘾远远胜过手气,技不如人,只得乖乖掏钱。 “桓温,你怎么不掷?”郗愔欣喜地摩挲着钱币,问道。 “既然来了,怎么能不掷?还没到时候,不着急。”桓温掂量一下五枚掷具,比和朱军头他们耍的那些质地不同,手感也相差很多,没有多大胜算。故而,他一直先观察,还把玩着掷具,跃跃欲试,找找手感。 赌博这种东西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想金盆洗手,远离樗蒲,就像殷浩所说,要想远离牧猪奴的游戏,就必须战胜郗愔,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不击则已,一击就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三十五章踌躇而雁行 桓温打定决心要露一手给郗愔看看,目的不是想赢钱,而是想彻底告别这一恶习,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这家伙,还真谨慎。”郗愔见迟迟不出手,笑望桓温。 “公子,依我看,这小子要么胆子小,要么就是囊中羞涩,怕输不起。”两名亲随明显是鄙视这个少年,他们也闹不清,校尉大人怎么会邀这样一个胆小鬼。 “你若是没钱,可以到本公子这里来借,不过丑话说在前,既然是借,是要付息的,不多,也就两成息!”桓温一听,两成息还不多!这哪是借钱,简直就是抢钱。 心里暗忖,堂堂刺史的公子,长得也很儒雅,怎就一副奸商的心肠,贪婪的秉性。 这一次赌注加倍,变成两百枚钱。几把下来,室内气氛高涨,充满了铜臭味。两名亲随赌红了眼睛,想要捞回老本,郗愔准备扩大战果,一拍即合。 “这一次,你掷不掷?”郗愔再次问道。 “掷,不过赌注太少,若是五百枚,小的就掷。”桓温胸有成竹。 “这么些?你小子真不知几斤几两,有那么多钱吗?”两名亲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人悄悄摸了摸携带的布兜,所剩无几。 当然要掷,郗愔不怕赌局大,有钱自然任性,而且还未遇到过高手。两名下属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牙一咬,索性破釜沉舟。要么一次翻本,要么输个精光。 “我们,掷……掷。”底气不足,言语结结巴巴。 一旁凑热闹的沉浸其中,仿佛也在局里,助阵呐喊:“掷,掷,掷!” 室内人情绪亢奋,这样的赌局在徐州还从未有过,一方是私财万贯的大公子,一方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还有两个嗜赌成性的老油子。 一个老油子一掷,黑犊,垂头丧气,没什么胜算,只能寄希望于桓温这毛头小子能垫底。 另一老油子掷得雉,心花怒放,咯咯笑出声来。已经有人垫底,至少不会输太多钱。 强中自有强中手,郗愔出手不凡,四子俱黑,不仅远胜两名亲随,而且四个黑子的几率常人很少能如此,三黑就不简单了。心里粗粗一算,一千五百枚钱即将收入囊中,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轮到桓温了,众人紧盯着他,殷浩在一旁也傻了眼,料定桓温必败无疑,这穷光蛋哪来的钱可输? 桓温不慌不忙,在众人先是不屑,到惊奇,再转至愕然的表情转换之时,一连四子,也尽是黑色。 郗公子心跳到了嗓子眼,双眼瞪得溜圆。两个老油子估计昨晚也偷偷在赌,眼中布满血丝。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桓温掷出了最后一枚。 掷具似乎有意吊着观战之人胃口,纷转跳跃不定,场中人不敢眨眼,随着掷具而纷转跳跃。 “卢!”桓温一声断喝,掷具静下来。黑色!又是黑色!卢!是卢! 按规矩,掷出卢者,全盘通吃,赌注还要自然翻番,这一掷,三千枚即将到手。 “你,你?你刚刚还说手生,技艺不精,你蒙我们!”郗愔心痛肉也痛,难以相信能败在这无名小辈手里。 “不是小的掷不出卢,实在是不想沉湎于此。”桓温意思是说,是你非要邀我来赌,不过是来佐证你的技艺超群罢了,愿赌服输,乖乖拿钱吧。 郗愔心都碎了,输掉一千枚,不仅方才赢的要悉数献出,这一个月赢的都要吐出来。到手的钱财已经录入账簿,藏进视为貔貅一样的密室,只能进不能出。 再低头看看匣中的钱币,哪一枚都朝着自己微笑,哪一枚都舍不得。 这毛头小子表现出的稳重谨慎和年岁极不相符,没有把握他绝不出手,这个性格,郗愔还是蛮欣赏的。不过,自此以后,郗愔再也不敢邀他来耍,让桓温清静了很多。 钱,郗愔的确不想给,他想出了一个抵消的法子。 “听说你在梁郡丢了剑,来,你看。”郗愔步至大堂,从架上取下一柄剑,递了过来。 “这是我爹从京师带回来的,是中军制式佩剑,虽然不是名剑,总比徐州城里将佐的佩剑要好,这足够一千钱了吧。” 这招高,用父亲的公物抵消自己的私债! 那柄从青州带回来的已经卷了刃的铁剑,还插在赵人的尸体上,每次练剑得从军头那借,麻烦得很。这柄剑不仅厚重,而且做工很好,关键是解了燃眉之急。 “你们俩的钱……”桓温转身望向身后,两个老油子面有难色,心里叫苦,只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把那双贱爪子给剁掉。 “小兄弟,我俩,我俩……” “那就免了吧,只是游戏,玩玩而已,两位大哥莫要当真。”桓温其实根本也没打算要,都是穷当兵的,一千钱可不是小数目。 “真的?桓老弟,你真是大善人,我俩感激不尽。公子,咱们巡防营不是还有缺额嘛,不如把他调过来,那游骑营危险太大,桓老弟还小,你看呢?” “嗯,本公子也正有此意,不过还得等父亲回来再商量。” “那准没错,刺史大人对公子有求必应,我俩先恭贺桓老弟喽!”二人投桃报李,令桓温倍感安慰。 这兔崽子,到哪都受欢迎!殷浩在里面收拾掷具,听到大堂上的交谈,心里泛起涟漪。正在此时,一人急匆匆跑入大堂,高呼道:“公子,公子!” “公子,老爷回来了,还带着青州的客人!”郗府的管家担心郗愔被逮个正着,前来通风报信。 “诸位将军请!” 桓温一听是青州的客人,心想坏了,这真是冤家路窄。刚想找个地方躲避,郗鉴和苏峻已联袂并肩步入大堂。 来不及了! “愔儿,快来见过苏将军!”郗鉴随口叫道,随即发现,大堂上怎么这么多人,心里一猜便知道,一准就是郗愔又在聚众逗乐。 心想,好你个臭小子,老子前脚刚走,你这尾巴又露了出来。“诸位,见过各位将军。” “我等见过各位将军!”众人异口同声,桓温夹在其中,头压得低低的,心里惊慌失措,但愿苏峻这厮不会众里寻他千百度。 苏峻这对大小眼不是白长的,略微扫视一下,眼神就死死盯在桓温身上,这身形这轮廓太像了。 “苏将军,苏将军!”郗鉴发现苏峻眼神不对,为何紧盯着桓温出神,这少年模样是不错,不过还没到令同性之人这么欣赏的地步。 “哦!”苏峻收回眼神。“苏将军,你这是?”郗鉴心犯嘀咕。 “没什么,我青州帐下有个文书聪明伶俐,很招人喜欢,不过去年在一次公干途中,被万恶的赵人杀了。今日瞧这少年郎,居然和他有几分相像,想起故人模样,一时感喟而已。” 桓温心想,猫哭耗子,还不是你这狗贼设下的毒计!恨不得拔出刚刚到手的利剑,刺透狗贼的胸腹。而一侧的路永,正冷冷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无数支利箭,要为亲侄子大疤眼报仇。 “原来是这样,苏将军重情重义,让郗某敬佩。走吧,后堂已备下薄酒,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郗兄,苏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苏峻这句话,让桓温心慌到了极点,这狗贼一定是在打自己的主意。 “将军但讲无妨!” “苏某乃念旧之人,不知能否割爱,让这少年郎到苏某帐下效力?” “这?”郗鉴更加起疑,再望向桓温,那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不安和祈求,基本猜出了几分,他们肯定相识。 “苏将军有所不知,郗某前阵子在芒砀山一带清剿山匪,一时大意,被贼人伏击,是他舍命报信,郗某才得以脱身。救命恩人,郗某怎能舍得让他远离,这不,犬子已和他结为兄弟。实在对不住了,不过除了此人,徐州城内任苏将军挑选。” 方才樗蒲还有观战之人都愣住了,想不到这小子还曾救过刺史大人的命!郗愔也傻了眼,自己何时和他结为兄弟? 殷浩躲在里间未被认出,庆幸不已,却又怅惘万分,让桓温在刺史面前出了风头。 “玩笑之辞,苏某岂是那夺人所爱之人?”宾主随即迈入后堂,留下呆怔怔的桓温,汗水沾湿衣襟,庆幸自己走过了鬼门关。 这哪是自己救了郗鉴,而是他救了自己。再造之恩,让桓温对他所有的猜疑和防范都烟消云散。 “苏某再敬刺史大人一杯!” 说是薄酒便宴,苏峻大快朵颐,吃得起劲,感觉像是青州遭遇了多年饥荒,食不果腹一样。 酒菜对客人胃口,按说主人应当高兴才是,可满脸堆笑的郗鉴心急如焚,又白白浪费了一个时辰,否则大军应该快到了淮河渡口。 客人不慌不忙,上来一个菜就品头论足一番,丝毫没有急于赶路的迹象。郗鉴还要陪着笑,不敢怠慢。 焦躁万分之时,他等来了消息,因为有人比他更急! “圣旨下,徐州刺史郗鉴接旨!” “臣郗鉴恭听旨下。” “逆贼王敦移营芜湖,前锋进逼于湖,距离京师咫尺之遥,形势危急。着徐州大军见旨后火速拔营,三日内抵达于湖,违者以抗旨论处!” “臣领旨!” “刺史大人快快请起,圣上日夜盼着徐州大军,大人万不可再耽搁。”来人将圣旨交给郗鉴,远远望着宴堂方向,脸色凝重。 “大人想必知道,沈充叛军被打得溃不成军,但王敦主力犹在,此次荆州倾尽全力,形势不可谓不严峻。连圣上都说要亲征了。” 郗鉴认得来人,还明帝驾前的小内侍,识礼数,人又活络,深得皇帝喜欢,此次派亲近内侍前来,形势可见一斑。 “唉!劳圣上亲征,乃臣等之罪,臣这就和青州军一道立即启程,不负皇命。” 王内侍左右窥视,见无旁人,透露道:“实不相瞒,圣上对苏祖二人已经起了疑心,他们踌躇不前,摆明就是在观望。圣上何等聪明,不揭破而已,等平叛之后,看朝廷怎么……” 小内侍很谨慎,咽下即将出口的四个字。 郗鉴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没有料到圣上早就看穿苏峻,而且还有了秋后算账的打算。王内侍这样说,应该是向自己示好,不要让朝廷误以为徐州和青州关系密切,将来累及自己。 “王内侍劳苦,多谢!”郗鉴借相送的机会,投其所好,悄悄塞给他一块成色上好的麟趾金。 小内侍笑逐颜开,趁转身的工夫将金块伸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神情非常满足,然后娴熟的揣入袖中。 ———————————————————— 诸位看官好!歇会,拨个冗,给个推荐,鼓励鼓励! 第三十六章黄须鲜卑儿 传旨的王内侍走后,又过了许久,苏峻打着饱嗝,喷着酒气,懒洋洋出了宴堂。 瞧这日头,再不走,一会就该吃晚饭了。 天黑前,两支大军终于过了淮河,苏峻借口要和祖约会合,就地扎营。郗鉴不敢再耽搁,自己连夜迤逦南下。 王内侍到徐州传旨的三日前,一心抢立头功的沈充骄兵而败,消息传到江州,王敦胸口一热,使劲咽了回去。 与其半遮半掩,被零敲碎打,不如彻底撕下最后一道薄薄的面纱。当即下令全军拔营,到芜湖驻扎。芜湖距离建康西城百余里,旦夕可至,便于临机处置,合兵进攻。 令王敦大出所料的是,麾下最为善战倚为臂膀的陶侃竟然紧闭江州城,既不附逆,也不截击,保持超然事外的态度。 王敦恼归恼,也无能为力。 陶侃跟随自己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在荆州的威望仅次于自己。功劳大了,威望高了,对官阶和前程的欲望自然水涨船高。若不能善抚之,早晚会起离心。 思来想去,不得已而矫诏让其主政江州,夹在建康和荆州之间,作为自己威慑朝廷的尖兵,想不到算盘落空,陶侃关键时刻没有登上自己的战船! 先由着他,等攻下京师,再问罪不迟!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钱参军,本将军再三思虑,你率前锋进抵当涂,先扫平江上的王师。另外,多派几路人马,将此檄文分送周边州郡,鼓动那些观望不前之人,然后再送至京师,好让司马绍坐卧不安。” 钱凤接过一看,噗哧一声:“这道檄文胜千军万马,非把他从御座上气得滚下来不可!” “念!” “奴才不敢!”王内侍手持檄文,瑟瑟发抖。 “你这阉竖,敢抗旨不成。大声念,念给众臣听。” “天子者,上天之子,秉承天命而泽被万方,化育百夷,自古以来有德者居之。然司马绍小儿,窃据御座,尸位素餐,上愧天命,下惭地载,南人苦于江畔,北人笑于河泽。 尤为贻笑世人者,式乾殿上之主宰,肤白而鼻挺,须黄而发曲,追其本,溯其源,必为鲜卑之后裔无疑。异族之人安得端坐我大晋朝堂?安得统治我华夏子民? 本大将军乃武皇帝之婿,属帝室姻亲,兴复晋业,责无旁贷。今率堂堂之师……” “够了!”司马绍再也忍不住,一把夺过檄文,哑然失笑。 “庾爱卿、温爱卿,檄文上赫然将你俩作为君侧,作为奸臣,要兴兵伐之。王敦还扬言,对庾亮是凿其齿,对温峤是断其舌。” 桓彝劝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逆贼王敦诬陷陛下血统出身,妄图从根本上颠覆朝廷,此计不可谓不毒。此乃攻心之术,陛下切莫中计,龙体要紧!” “奸臣贼子无世无之,不自我先,不自我后。朕黄须不假,但绝非鲜卑儿,否则先帝怎会传位于我,真该千刀万剐!”明帝骂道。 “嚓,嚓,嚓!”明帝三下两下,将檄文撕个稀巴烂。 “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见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决意亲率大军,以诛大逆,有杀王敦者,封五千户侯。” 温峤连忙阻拦:“臣闻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武,如何万乘之躯而以身轻天下!陛下要亲征,臣,臣不奉旨!” 众臣纷纷跪伏敦劝。 庾亮哽咽道:“君王被辱,臣等之过,臣等愿效犬马之劳,投身死地,粉碎逆谋。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坐镇建康宫,静候臣等捷报。” 一位满头白发身着盔甲的将领闯入殿中,一旁的侍卫根本不敢拦阻,闻听此事,大步上前,厉声反对:“陛下既已安排臣等各司其职,怎能轻言御驾亲征!如此,让臣等何以自处?” 年纪虽大,然中气十足,震得殿堂嗡嗡作响,而且语气之间带着怒意。若是寻常的文臣武将,断不敢如此放肆。 明帝不用看便知是谁,来人正是位高爵尊,资历最老的南顿王司马宗。司马宗乃宣帝司马懿之孙,按辈分,要长明帝两辈,在稀稀拉拉寥若晨星的皇族宗室中威望罪大。 自古以来,皇帝控御天下,离不开谋臣猛将,而要想江山万载,自离不开宗室子嗣。 皇帝驾崩前,通常会提前选择继嗣之人。 若自己这一枝子嗣不堪大任,则可以在宗室中寻找,而偏偏如今的宗室人丁稀少。 司马绍膝下仅两子一女。他的兄弟倒是不少,有六人,可惜两个早夭,还有三个弟弟都还不到十岁,其中贤能者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司马宗则是挑大梁的人物,不仅要言传身教子辈孙辈,还领着中军将军要职,肩负皇城的防卫。 “老王爷教训得是,朕一时心急,快看座!诸位爱卿,还是依前所言,各就各位,朕在宫内静候佳音。” 明帝安排王内侍亲自前往徐州传旨,虽说布置停当,可心里那股怒火难以压抑。叛军气盛,到底这些臣子有没有克敌制胜的可能,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在这关键时刻,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乌衣巷王府,王导伫立中庭,抬头仰望,天边一大簇乌云翻滚,黑如泼墨,一场暴雨很快将至。 眼下,沈充溃不成军,江州刺史陶侃也按兵不动,大势将定,王家是时候该做出抉择了。 “难道伯父一点希望也没有?荆州大军一路所向披靡,芜湖收入囊中,钱凤屯兵当涂,没有苏峻,照样也能攻破西城。”王允之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导摇摇头:“天不佑他!天不佑他!” 王允之心内难安,他明白叔父话中所指。 沈充兵败,陶侃闭城,荆州大军还能有现在的气势,全凭王敦在军中的威望,有这杆大纛,军心就能维系。而只有叔侄二人最清楚,这杆大纛摇摇欲坠。 去年在王敦的书房中,王导就窥出端倪,而荆州江畔的那方染血的绢帕,还有城内几位名医的神色,王敦快要油尽灯枯了。 王敦若是死了,那树倒猢狲散的下场不可避免。 这时,王羲之大步来至中庭,拱手施礼:“叔父,郗鉴率军连夜南下,已经赶往当涂,和钱凤对峙。还有,宫内传出消息,说圣上出宫了。” “嗯,圣上出宫?这就怪了,京师防备由庾亮和南顿王负责,温峤去江州联络陶侃,桓彝出了朱雀门追击沈充,这时候圣上该在式乾殿居中统筹,出宫作甚?走了多久,可知去往哪里?” 王导皱起眉头,问个不停。 “去哪不得而知,但三日未见圣踪,侄儿想应该不在京师。”王羲之答道。 王导掐指盘算,稍稍沉吟,心里有了答案:圣上一定在那! 芜湖叛军大营,黄昏时分,军士操练刚刚结束,纷纷卸下铠甲战袍,稍事洗漱,准备回营用晚饭。大营内,一队队值守士兵在营帐间穿梭巡逻。 这时,一小队骑兵从辕门外缓缓而来,大约十来人,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官,二十来岁,身着标准的荆州外军戎服,胯下巴滇骏马,腰间一把长剑,左手揽辔,右手持鞭,似乎在寻找什么。 “来者何人,军营内不得骑马,大将军的军令你们不知道吗?”两名军士手持长矛,拦住来人。 “休得无礼,这是司马将军,我等奉大将军令前来巡察,大军交战在即,尔等要谨防朝廷细作混入军中。怎么样,有情况吗?”一名亲随掏出令牌晃了晃,转瞬收了起来。 “禀司马将军,一切正常。” “好,辛苦诸位!”这队骑兵在大营仔细巡视一圈后,掉头向辕门外而去。 “黄须鲜卑儿,休走!”王敦一声暴喝。 亲兵们闻听,连忙冲入大帐。 只见大将军从床上跃起,脑门上汗水涔涔。因午后和众将讨论攻打建康的作战方案,加之抱恙在身,甚觉疲乏,回到中军大帐,王敦就昏昏睡去。 梦中,王敦看见太阳环绕着荆州城缓缓旋转,突然化作一道火球冲入城内,他受惊而起,猛然间鬼使神差悟出了什么,莫非是那鲜卑奴来了。 “快,召集亲兵,大营外有情况。”王敦睡了个把时辰,气力勉强能应付,上马来到辕门处。 果然,值守军士说起那队巡查骑兵的情况:“那人自称司马将军,面孔很陌生,从未在营帐内见过,持着令牌,小的也不敢多问。不过,他们操的好像是吴地口音,一点荆楚的味道也没有。” “人呢?” “朝那个方向走了。” 王敦顺着手指的方向策马追去。 那位司马将军正是明帝司马绍! 御驾亲征的计划遭群臣一致反驳,明帝心有不甘,于是瞒着朝臣,带着宫廷护卫,从建康策马赶到芜湖,摸清楚大营方位,营帐数量,岗哨兵力还有巡逻时间之后,又冒险进入大营晃了一圈。 这一圈下来,他心里有了底。看似守卫森严的大帐,还是让自己轻易混了进去,看来叛军没那么可怕。 尤为重要的是,大营西北角有很多营帐,没有兵士把守,也不见人员走动,估计里面并无军士,王敦或许故意为之,以虚张声势!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走吧!”随行的尹侍卫提醒道。“出了叛军大营,向东就这一条道,王敦要是追来,处境非常不妙。” 明帝此时也后怕起来,想想也觉得紧张,为避免被叛军发现,大队侍卫还留在以东三十里外的一处林中,跟随自己的只有十余人。 若大帐中真有人发觉异样及时禀报王敦,自己很难逃离虎口。 他似乎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不敢再多想,打马疾驰。行出四五里地,刚刚慢了下来,便惊悚的发现,后面真的来了追兵。 明帝血气上涌,打马疾行,来到方才路过的一处旅舍,看见门口一个老妪支着货摊,为过往的行旅之人售卖吃食。 明帝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第三十七章断尾以求生 明帝需要迟滞后面的追兵,这个老妪可以做点文章。他拉辔下马,来至摊前,轻启道:“老人家,烦劳你一件事情。”他递上马鞭。 “一会后面若有骑兵过来,请把此鞭给他们看看,就说鞭子的主人早就走远了。” “你们是官兵?老身可不敢掺乎你们的事情,快走吧。” “老人家还请发发慈悲,那些骑兵要加害我们,烦请帮忙,喏,这是一点心意。”尹侍卫随即掏出一点碎银子,放在摊上。 这点碎银子足够卖上三个月的吃食,老妪笑着应承下来。 刚要上马,偏偏这个时候,该死的大马拉出一泡粪,落在地上热气腾腾。尹侍卫眼疾手快,赶忙拎着摊前摆放的一只水桶,将冷水泼在马粪上,簇拥着明帝飞快的离开。 这一临时起意之举的确明智,还真让这行人化险为夷。 果不其然,王敦率二十余名锐卒就在身后七八里地外,来至摊前,一个军卒吼道:“喂,老婆子,刚才是否有十几匹马从此经过?” “有有有,军爷。”老妪递过马鞭,颤颤巍巍言道。“他们,他们早就过去了。”王敦接过一看,惊道:“七宝鞭!定是司马绍无疑,唉,让他给跑了。” “大将军,要不追吧,兴许还能追上。” 王敦摇摇头,叹息道:“算了吧,你看这摊马粪,冷了多时,追不上了。走,回营,趁他来不及调整部署,明日,明日,便提前,提前发兵。” “大将军,没事吧。”亲兵发现王敦口舌僵硬,说句完整的话都很困难,而且身体摇摇晃晃,赶紧伸手扶住。 “没事,没事的。”王敦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绯红。 五月将尽,江水暴涨,江面愈发宽阔,一眼望不到边。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就连水中的鱼儿不时也跃出水面,一个漂亮的翻身又没入水下,荡起一圈圈圆圆的波纹。 平静的水面上飘浮着残椽碎木,还有一团团簇集的江草。 一只白鹭灵动飘逸的立于一团江草上,那双细长的腿,洁白的羽毛,还有不时插入水中的长喙,无处不闪现着灵动和潇洒,享受造物主恩赐的鲜鱼美虾。 “哗啦啦!”那只白鹭振翅而飞,紧接着,无数只同伴掠过江面,腾空而起,消失在天际。 “咚咚咚,咚咚咚,”连绵的战鼓声惊飞了无意人间是非的飘逸客,也惊动了早上刚刚吃了败仗的郗鉴。 “王敦绝非浪得虚名,荆州水军太难对付!”郗鉴喃喃道。徐州军骁勇不假,可那是在岸上,弃马登舟实在是不得已,以己之弱攻对方之长怎有不败的道理? 郗鉴连夜南下,原本打算在采石矶袭击钱凤先锋大营,人家却早已上了船。他只好东下三十里的马尾滩,此处江面稍窄,地势较为险峻,阻击叛军的难度要小些。 结果,叛军水陆配合、分进合击,利用夜色掩护,顺流从正面攻击。百余艘大小战船星罗棋布,在郗鉴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将郗鉴忙乎一夜才勉强布好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叛军不仅楼船数量占优势,而且船高且坚,水军在船舷上俯射,压得徐州军不敢露头。一旦有人落水,一直来回在楼船间穿行的艨艟上就会跳出叛军,直接下水将落水者砍死或是按入水中溺死。 “刺史大人,你看那是什么怪物?”郗鉴立于船头,顺着亲兵所指,只见前方敌船从两翼散开,一艘高大的楼船赫然在目。 甲板上竖立一根高大的桅杆,杆下悬着一个粗大的辘轳,辘轳和桅杆顶端用绳索连接,几名叛军转动辘轳。桅杆另一端,一根巨木被缓缓抬起,巨木终端大铁勺一样的器具里容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 “这是什么怪物?像是投射车。”郗鉴瞪大眼睛,看这怪物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 “啪!啪!”模模糊糊的东西飞了过来。 “是石头,快闪开!” 第一块石头落空,第二块击中附近一艘船,直接将甲板洞穿! 郗鉴面如土色,急忙下令众军小心,躲避这个怪物。 徐州军剩下唯一的优势就是悍勇不畏死! 郗鉴奉旨登船本来就是袭扰阻击,没指望能战胜叛军。为此,在登舟前就组织三支敢死军卒,分布于三十余条快船之上,船内满载松油,准备在关键时刻和叛军同归于尽。 敢死卒不孚众望,在叛军耀武扬威横行霸道时,分头寻找目标,利用船小灵活的优势,悄悄接近对方大船,点燃松油,来个玉石俱焚。 他们拼着性命为郗鉴挽回一点颜面,也为建康带来一线希望。 江面上漂浮着尸首,战旗,断折的木桨,还有燃烧殆尽的船板和滚滚浓烟。叛军大获全胜,却也损失了二十余艘战船,在击退了郗鉴之后,暂时予以休整。 “温老弟,你来得正好,否则郗某早就喂了鱼鳖。”在郗鉴步步后退,让出了马尾滩后,温峤及时从防守京师西城的阵地上驰援过来,给了徐州军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 “最可怕的就是那什么投石车,掷出的石块势大力沉,远远超出来时的预料。你看,那几艘船被砸成什么样子!”郗鉴尚未走出早上血战的阴影。 “那叫拍竿!”温峤纠正道。最初蜀军为打击敌船,在战船上安装桔槔,吊着巨石,虽然凶猛,但费时费力,王敦大概是在此基础上作了改进。 “这老贼果然有些手段!”郗鉴叹道。 其实他俩还不知道,主船上的指挥者并非王敦,而是其胞兄王含,也就是王应的生父。 “老弟,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实力悬殊,郗某这条老命是小,误了圣上所托才是百死莫赎,京师防卫如何?” “设了三条拦江铁锁,城下白鹭洲外还有近百艘大小船只,城楼上布满守军,就这些。” “就这些?”郗鉴大惊失色。“这些能抵挡几时?不出两天叛军就能在西城下饮马。” “这我岂能不知!凭朝廷的实力,再添百艘船也无济于事,论水战,咱们绝非王敦对手。”温峤喃喃道。“咱们之所以死死坚守,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机会,等待一支奇兵!” 奇兵?郗鉴心想,还能有谁会力挽狂澜。 “咚咚咚,咚咚咚!”刚过了正午,叛军又擂起战鼓,震得江面上荡起了波纹。 “迎战!”郗鉴声嘶力竭。 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破空的羽箭和咣咣的撞击声中,徐州军士有温峤的援兵,气势陡增,一扫早战时的颓势,拼劲全力死死缠住敌船。 狭路相逢,勇者胜,并非一成不变。徐州军再勇猛,终究器不如人,不到两个时辰,渐渐不支,节节向下游败退。 “抛锚!”钱凤喜不自胜,此时距离建康不足三十里,见天色已晚,他不敢孤兵冒进。“速去芜湖大营禀报,请大将军拔营,明日一早攻城。” 世事波诡云谲,恰如这平静的江水,入夜后翻起波澜。 次日一早,钱凤并未等来芜湖大军,等来的却是温峤口中的奇兵! “叔父,听闻江州刺史陶侃参战,拖住了芜湖大军。”王允之闯入内堂,王导正用中饭。顿时脸色冷峻,筷子从手中滑落,浑然不觉。 想起温峤前几日来府上语重心长的告诫,此时再不有所行动,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允之,快随叔父入宫。” “叔父有了万全之策?”王允之跟在身后,出了乌衣巷,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对王导奉若神明。 “现在哪里还有万全之策!”王导苦笑道。“为今之计,只能断尾求生!” “啊?”王允之明白了话中之意,魂飞魄散,霎时间就觉得被人挖去了心肝,腹内空空如也。 而王导坐在马车内,撩开车帘,望着御街一侧鳞次栉比的官廨,泪水啪嗒啪嗒打在袖口上! 次日一早,一条炸雷般的消息传遍京师,继而长了翅膀,飞越大江南北。 “王敦死啦!叛军要完啦!” 这条消息如狂风驱散了困扰京师一年多的阴霾,从朝堂到民间,从京师到乡野,从士女到行商,惶惶不安的人心终于平静下来。 当然,也有一些好事者将信将疑,已经叛乱,怎会突然死了?城南秦淮大街、桃叶渡口还有宽窄巷的,但凡距离不远的人,都涌到乌衣巷,想去看个究竟。 这一看,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乌衣巷西半侧,门挨着门,所有王氏子弟府门口都挂着白幡,出来进去的子弟身穿素服,耳聪的人还能听见院内传来的哭泣声! “大将军,他们说,说,说……” “说什么?”芜湖大营里,一个游骑结结巴巴前来禀报。 “说大将军你死了!” “啪!”一记耳光,打得游骑捂着脸,不敢作声。 “说,再说一遍。” “他们说大将军你,你死了,乌衣巷也在发丧呢。” “一定是王导,王导这老匹夫散布谣言,是要乱我军心,他心向着朝廷。”王敦青筋暴起,虎须直竖。 “还有,还有,”亲兵后退两步,确定安全了,才嗫嚅道。 “建康各城门张贴了告示,悬赏沈充钱凤两位参军,凡是偏将以上者都在其列。钱参军信以为真,还派人来询问大将军是否还健在。据说陶侃尽出江州之兵,此刻正顺流而下。” 王敦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第三十八章树倒猢狲散 滁州境内的琅琊山南,一支三万人的兵马走走停停,时而驻足欣赏道北的山景和道南的芳草。与其说是前来勤王,倒不如说他们是来观光的。 郗鉴到当涂打了两仗,徐州兵折损过半,而苏峻和祖约还懒洋洋的走在滁州境内。 “苏将军,你青州雄兵不是有三万嘛,怎么只来了两万?”祖约这一问,苏峻反唇相讥:“祖将军,你寿州精锐也只出了半数嘛。” 二人相视一笑,心知肚明。 韩晃带着一万人马防守青州,祖约也不敢舍弃老巢,留下一万人驻守。勤王归勤王,后路可不能断,实力也要有所保留。 他们谁都知道,王敦久经沙场,精通兵法,士气正旺,而自己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那是立身存世的根本,荣华富贵的保障。 若是失去了这点家底,不仅司马绍不会高看一眼,随时还可能被卧榻之侧的赵人给灭喽。 “停,大军原地休息!”路永令旗一挥,身旁那个姓管的文书凑了过来:“副将军,半个时辰前刚休息过,怎么又要休息?这样何时才能到京师!” 路永笑道:“急什么,当然是等双方分出胜负喽。”一旁的亲随傻乎乎的问道:“那咱们帮谁?” 几人声音不大,还是刮入到前面不远处并肩而坐的两位主将耳中。苏峻祖约颇为默契,对视一眼,心里给出了答案——自然是帮胜者! 正得意时,路南两骑疾驰而来:“苏将军,快,快!” 这是苏峻派往京师打探消息的游骑,连呼两个快字,苏峻脸色不悦,怒问道:“怎么,皇帝嫌我们太慢,又派人来催是吗?” 游骑没有下马,直接禀报:“大将军王敦死了,陶侃反水,协助王师剿杀荆州大军,估计仗快要打完了。” “什么?”苏峻气急败坏,惊叹道:“怎么会这样!大军火速开拔,不到建康不准休息,快走!” 祖约也吆喝道:“打起精神,凡是掉队者一律扣发军饷!” 游骑紧紧跟在一旁,在马背上禀报详情。苏峻前后斟酌许久,此时再按原计划奔赴京师,再乘船溯流而上,等到了芜湖,甭说吃肉,汤都没了。 在疾驰的马背上,苏峻还有本事摊开舆图,目光落在一处险峻之地—采石矶! 闻听胞兄王含自乱阵脚,撤兵回芜湖,士气大溃之下,又被陶侃和郗鉴前后夹击,损失半数战船。 苏醒不久的王敦大怒:“我兄老婢耳,身为主帅怎能自乱阵脚。别说我还有口气,就是真死了,也要秘不发丧,真真是愚蠢透顶!此番大事去矣!” 王敦挣扎着下床,对着身旁的参军殷羡恨恨说道:“我当亲力而为。”刚站起身,又觉头昏,心口似压着一块巨石,只得再次躺下。 “大将军,大将军!”钱凤丢盔弃甲,衣裳残破,跪倒在床前,声泪俱下。“大将军,大军完了,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该如何是好?” “我命不久矣,此乃上天不佑,上天不佑!”王敦胸口起伏,难掩心中不甘。 此番冒死一搏,功败垂成。原来可以篡位称帝,但苍天不给自己时间,只好认命。只可惜了鞍前马后追随自己大半生的这帮僚属和兄弟,将来必遭清算,与其为自己殉葬,还不如给他们一条后路。 “钱凤,莫哭,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你等绑了我,献至阙下,以作归顺朝廷的资本,应该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这是王敦的肺腑之言。 “不,绝不,属下为大将军生,为大将军死,此生绝不归顺朝廷!” “唉,何苦呢?本想换了江山,咱们青史留名,共享荣华富贵。”王敦顿了顿,平息一下气息。“我愧对你们,为今之计,只有解散众兵,归身朝廷,保全门户,以洗刷罪名,求安身立命之本。” “大将军休再提及此事,属下打算率残部潜进采石矶,北上投奔赵人,待借得石勒精兵,再为大将军复仇!” 王敦浊泪滚滚,内心一阵悲凉。余光扫视一圈,问道:“应儿呢?” 旁边殷羡回道:“公子和王含将军说是接到荆州来信,来不及辞行,二人乘快船赶往荆州去了。” “哦,应该是允之的父亲,听说他并未去会稽赴任,司马绍派他去荆州,就是要捣毁我等老巢啊。”王敦明白这是朝廷的离间之计,叹息道。 不好!王敦突然想起什么,又掩口不言,心里明白了这是堂弟王导的计谋,心里痛苦的念叨着:“只可惜他们父子俩了!” 当夜,一代枭雄王敦,足以颠覆大晋江山的大将军、荆州刺史凄惨的合上了眼睛,钱凤一直等到亲自安葬了他,才挥泪离去。 芜湖大营,大军一哄而散! 王敦弥留之际,说出一句让身旁所有人都难以捉摸的话:“老匹夫,你应该明白我此次起兵的用意,可别忘了那夜的书房之谋,今后,乌衣巷胜败兴衰全靠你了……” 式乾殿上,明帝焦急地等待着前方战况,这是其登基以来最大的最为严峻的考验,若再次失败,王敦绝不会再有半分仁慈,别说皇位不保,司马家族都可能被灭门。此时心急如焚,彷徨无计。 通常而言,在人事不济人谋不力之时,常常会求助上天,就像常人在悲苦绝望时常常会哀嚎一声:“天哪!” “王内侍,拿策来。”所谓策,就是一种占卜工具,一根根小竹片上著明数字,就像古时的蓍草,用来推算历数,逆知节气与日辰之将来。 “陛下,算什么?” “算算这皇位能传几世!”明帝直抒胸臆,无所隐晦,殿上的宫人侍女听着无不胆战心惊,生怕算出的结果不妙惹皇帝动怒。 若真是上天不佑,他们就成了前朝宫人,落在乱兵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啪!”一根竹签飞了出来,覆在地上。明帝看着王内侍,王内侍犹豫不前,他不敢捡,万一策中的是二或者三这样的数字,皇帝还不当场惊厥过去!就是朝臣怪罪下来,自己也难辞其咎。 明帝窥破了他的心思,自己走下御案,俯身拾起,慢慢翻开一看,那数字像一把尖刀直插入眼中。 是个大大的“一”字。 明帝握签的手在颤抖,心口在流血,难道大晋的基业真要毁在自己手里? 王内侍双腿筛糠,他偷偷窥见竹签上所书,不由自主跪了下来:“陛下,占卜之事,不宜当真啊!” 阶下只有王导叔侄肃立,他们站了多时,双腿酸麻而不敢走动,只能偷偷换着脚歇息。王内侍的表现,王导看在眼里,慌在心里。 “王司徒,朕策了个一字,你说说看,自朕起,这大晋江山是否要一世而亡呀。”明帝挤出一丝微笑,望着阶下。 这对叔侄虽和王敦一族,关键时刻站在朝廷一边,两次献计使得叛军遭遇重挫,功莫大焉。可这占卜的结果,还是他王家造成的。 叛军若真的杀进京师,自己也绝不会放过王家。 “陛下,罪臣以为,这是上上之签,大吉之兆!” “哦?爱卿是眼里糊涂还是心里糊涂,这是个一字,不是万字!阿谀奉承之话,朕不想听。” “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这一字就是上苍告知陛下,今后大晋江山既清且宁,天下莫不归心!” 明帝悬着的心放下,绷紧的肌肉松开了,向阶下人投以善意的眼神,十几名侍立着的宫人太医长长的出了口气。 不一会,好消息真的来了。 这下该王导松口气了,他方才所言的确是胡诌。 吉祥话谄媚语,世人都爱听,即便结果不是这样。他知道此时此刻只能挑好听的说,多亏他反应迅速,而且博览群书,及时记起前人曾说过的这句应景之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大的好消息!”庾亮探清战况,抢先来报:“王敦死了,王含王应父子逃至荆州,船漏沉江,皆溺水而亡。这下王家全……” “庾爱卿!”明帝高声打断了庾亮。 庾亮这才发现,王导赫然在座,自己一声兴奋,口无遮拦,完了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尴尬的垂下脑袋。 嗯?庾亮忽然发现,罪臣王导竟然坐着,自己身为功臣,皇帝却并未赐座。难道这老匹夫靠着献上大义灭亲的那一计,又重新得到皇帝的信赖? 庾亮越想越气,极力咽下心头的愤懑。 “叛军残余呢?悬赏告示上所列的要犯哪去了?” “启禀陛下,参军钱凤在采石矶被苏峻擒杀,参军沈充逃回吴兴老家时被旧部所杀,还有参军殷羡,王敦败后,他率领百余人投降陶侃,还指出了王敦下葬之地。” 王导嘴角抽搐了一下,不露声色,静静在听着。心里面除了桓彝,又记住了殷羡的名字! “好,朕决不食言,姓殷的暂不追究,准其戴罪立功。苏峻杀了钱凤,大功一件。沈充逆贼,尤为可恶,明知走投无路,仍拒绝朕的招降,此番终于授首。杀死沈充的那个旧部,赏三千户侯。” “下旨,三日后举行朝议,赏功罚罪!” 第三十九章猛鸠占鹊巢 建康大局底定后不久,在徐州城楼,一个军士匆匆喊道:“报!校尉大人,城北二十里有一彪人马正向州城而来。” “快,通知下去,全城戒备。殷浩,随我登楼。”郗鉴走后,徐州城内只留下五千军士,由郗愔统领。郗愔不敢怠慢,火速前往西城楼查看。 不一会,这支兵马进入眼帘。从服饰上看,无法判定身份,马上人既有大晋的黄盔黄甲,也有赵人的黑色甲胄,更多的则是步军,身着单衣,如流民山匪打扮。 约有四五千人,稀稀拉拉,毫无阵型可言,步伐却很快,转眼快到了城下。 “公子,这帮人像是败兵,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南下奔命,和咱徐州无关。”殷浩打消了郗愔心头的担忧。 郗愔松了口气:“这些都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朝廷最北的城池就是徐州,再北就是赵人和鲜卑人混战的地方,奇怪!” “校尉,桓温回来了。” 郗愔回头一看,见是桓温,顿觉宽心许多。“老弟,你眼力好,看看对方是何许人也。” 这声老弟叫得桓温很不自在,郗鉴对苏峻随口撒了个谎,说他二人结为兄弟,这就是随口一说,并不能当真。 哪知郗愔自从听闻桓温游骑到梁郡的经过后,就觉得这家伙有胆识,特别是樗蒲一赌,桓温的谨慎还有不给自己面子的直爽也打动了他。 身为出身刺史之家的贵公子,祖上又大有来头,郗愔自然也有恶习,比如高傲,好胜,爱财、酗酒等等,不过常年跟着父亲固守徐州,也养成了识才爱才的优点。 他断定桓温值得交往,所以自郗鉴走后便老弟长老弟短的称呼起来。 “禀报校尉,这帮人八成是青州兵!” “你这么肯定,有何凭据?”郗愔反问道。 “他们从北方来,向南过了淮河就是大晋的疆土,赵人和鲜卑人不会如此,只可能是青州的,因为朝廷一直在争取苏峻。” 桓温刚解释完毕,继而又爆出一句。“不是八成,是十成,你看队伍中间那个着黄色甲胄的将领,那柄长刀!” 居高临下,隔得又远,看不清相貌,但桓温对那柄长刀印象深刻,韩晃使的就是长刀。 “没这么凑巧的事,他们就是青州兵。”桓温脱口而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殷浩瞥了他一眼,桓温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暴露了对青州十分了解的老底。 这句话,郗愔要是还听不懂,那真就是傻子。“老弟,你在青州呆过,苏峻那番话就是说给你听的,愚兄说得没错吧?” 桓温讪讪着垂下头,算是默认了。 郗鉴替自己挡了苏峻的诡计,他感恩戴德,消除了所有的戒备。本想将自己的来历和青州的实情说出,只可惜郗鉴被苏峻和路永围在中间,一点近前的机会也没有。 此时,他的心头有个疑问:“韩晃为何要南下?” “想什么呢?这次行动有何发现?”郗愔猛然一问,将桓温从思绪中唤起,城外青州兵已不见踪影。 时隔两个月,桓温再探梁郡时,惊奇地发现有不少兵马和大车返回城内,应该是河南三郡的战事已经分出胜负。那就意味着,徐州的压力大了,赵人一直意图染指徐州,谋划着将淮河以北的疆土收归囊中。 “哎呀,父亲怎么还不回来,王敦叛军不是已经瓦解了吗?”郗愔回到大堂,坐立不安。 “公子莫急,刺史大人此次平叛立下大功,论功行赏,一定能封个爵位,指不定还能调回京师任职。”殷浩安慰道。 “要真是那样就好喽,不过希望渺茫。父亲固守徐州,力保重镇不失,功劳不小吧。可这么多年还是刺史,唉!就别多想了。再说了,他心直口快,不肯低头折腰,朝中那些大人物也不喜欢他,能保住徐州就算是烧高香了。” 桓温听了心里也很酸楚,自己的命运操在大人物手里不奇怪,可郗鉴贵为刺史,怎么他的命运也有大人物掌握!这些大人物是谁?难道皇帝也要对他们言听计从? 半月之后,郗鉴才回到徐州。 “真是惊心动魄!” “朝廷命悬一线,若不是王司徒釜底抽薪,江山真要变色!” 大堂上,郗鉴将前后经过绘声绘色描述一遍,身旁的三个人感叹不已。 当讲到王导叔侄如何危难之际两次献计,王敦如何身死,还有王含王应父子船沉溺死之时。郗鉴话里话外揭露出个中隐情: 朝廷派王允之父亲王舒前往荆州扫平王敦老巢,结果王舒暗中给王含父子送信,让他们兵败后回荆州躲藏。二人高高兴兴投奔王舒,在荆州江心上,没等到王舒,却等来了杀手。 王舒密派水军悄悄凿沉船只,杀了王含父子,事后上报朝廷。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们不是同族兄弟吗?”桓温百思不得其解,疑问道。 “一方面担心他们落入朝廷手中,牵连更多的人,再戮尸东市,于王家脸上无光;另一方面,是向朝廷表明心迹,和叛贼划清界线。”郗鉴解释道。 “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有朝臣都是这么想的,否则怎会发生这种巧合之事!船只在芜湖、江州都没事,偏偏到了荆州就沉了。圣上心知肚明,不过这种细枝末节之事并未放在心上。” “手段是狠了点,却是明智之举,王司徒果然是高手!”殷浩言道。 这样自断手足的事岂止只是狠了点,桓温并不认同。 这些世家大族他还未接触过,以前只是从父亲口中听过只言片语。这一回,王导的手段给他的内心带来巨大的震撼,为了保住家族,真可谓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他想起了小时候,每到天晚时,家中破墙上出现的壁虎。他和弟弟恶作剧,用树枝压住它的尾巴,壁虎一见危险来临,为了逃生它忍痛丢下尾巴。而不久之后,新的尾巴又能长出来。 断尾求生,这和王家何其相似! 还有一点他也不能释怀。正如郗愔所料,郗鉴冲锋陷阵,还折损万余精锐的州兵,结果朝廷并未封赏,还把他撵回徐州。 理由则冠冕堂皇,徐州重镇,非志大善谋者不能胜任,而且朝堂之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徐州,交给别人驻守,朝廷不放心! “没什么,朝廷这也是知人善任,让我去别的地我还不肯呢。”郗鉴云淡风轻,毫无怨言。 “只要能尽快将徐州缺额补足,再调拨些辎重粮草,我就满足了。不光是我,温峤功劳更大,还是任职江州刺史,陶侃凭借临阵倒戈升任荆州刺史,都差不多,差不多。” “爹,那现在朝廷谁主政?” “名义上还是王导,不过这层面纱早晚会被撕掉,那庾亮一直垂涎尚书令一职,想主持朝廷政务。” “王家不是倒台了吗?” “王家也并未倒台,圣上还赐王导郡公爵位,王导戴罪之身哪敢承受,死活辞让,现在还任原职司徒,至于权柄嘛,所剩无几。那个杀死族兄的王舒就任会稽太守,也是一方之尊啊。” “圣上真是仁慈,王敦罪恶滔天,王家竟然未受连累!”殷浩叹息道。照理说,削职为民逐出建康都算是开恩,还能保住职位,真不可思议。 眼前三个后生,一个是儿子,一个是颇为欣赏的桓温,还有就是为徐州出谋划策的殷浩。 郗鉴没有戒备之心,无话不说:“我以为,除了仁慈,圣上或许还有别有深意。” “爹领兵作战身先士卒,这没的话说。可在耍权弄谋察言观色方面,向来是慢别人一筹,圣上的天机爹能揣度?”郗愔调侃道。 郗鉴呵呵笑道:“你小子又在出言嘲讽,这个把月爹算是领教了,圣上对庾国舅并不是那么信任,是既想用又不敢大用。或许是圣上察觉他这个舅子也非善类,有野心,所以故意留着王家,藏了这一手。” “想来这就是君王御下之术,制衡之道!”桓温想起苏峻对韩晃和路永的那一套,十分相似。 “我心直口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听着就是,切莫到外面嚷嚷。闲话少叙,说点正题。据报河南三郡争夺大战已近尾声,赵人很可能腾出手来觊觎徐州,咱们要做好准备,严加防范。” 这消息和桓温再探梁郡的情势吻合,四人从午后一直商议到掌灯时分,郗愔想到父亲一路劳累,应该早些休息,便带着二人准备出去巡城。 “桓温,你留下!”郗鉴道。 桓温咯噔一下,这口气不容置疑,带有一种威严。 回头看看二人,只见殷浩挤眉弄眼,食指还竖在唇边,是在提醒自己慎言。这位在青州患难一年的朋友越来越觉得陌生,他明明跟郗愔贴得很紧,却让自己对郗鉴保守秘密,这究竟是何用意? 前阵子,自己问过朱军头,殷浩几次来找自己陪郗愔樗蒲,为何没有转告。朱军头莫名其妙,称从未看见殷浩来过。 朱军头毕竟年长几岁,似笑非笑的说道:“校尉是谁,那是刺史大人的公子,谁不想巴结!我想巴结还没机会呢。”桓温只当是玩笑之词,殷浩不会这么小气,这个年纪,也不该有这么深的心机。 这次,自己不会听他的,对郗鉴保留没有任何必要。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让他对郗鉴产生崇敬之情。 果不其然,郗鉴问起了苏峻当日为何要突兀的说出那番话。桓温竹筒倒豆子,将苏峻如何和赵人勾结,如何贩卖人口和鲜卑人换马,如何谋害恩主占据青州还有私通王敦的丑事和盘托出。 桓温说完,一身轻松,而他,也从郗鉴口中得知了一条天大的好消息! 第四十章意恐迟迟归 “恶事做绝,必遭天谴,这种跳梁小丑成不了大事,他终于也得到了报应!”郗鉴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对苏峻的遭遇幸灾乐祸。 这一点,桓温和他出奇的相似,痛恨宵小,憎恶奸谋,眼里揉不得沙子。 “圣上以青州刺史作为交换,让他率军勤王,他两面三刀,梦想左右逢源。结果怎么着,青州老巢被鲜卑人给占了,成为丧家之犬。” 这就解释了韩晃为何从徐州西城经过! 真是天道昭彰,苏峻多次派人到兖州,乘赵人袭击鲜卑人时趁火打劫,杀人抢马,还蒙着面。鲜卑人不可能永远蒙在鼓里,兴许早就发现,一直在等待报复的机会。 “夺得好!”桓温替鲜卑人鼓劲,这个民族活得不易,既要躲着赵人的明枪,还要防范苏峻的暗箭,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鲜卑小女孩,她一直在拨弄着自己左耳后的七颗痣。 “那朝廷是怎么安置他的?” “苏峻这小子运道好,本来胜负已定,没他什么事了,结果他在采石矶偏偏遇上准备逃往赵地的参军钱凤,逮了个正着。 这钱凤是王敦的心腹谋主,朝廷悬赏三千户侯,功劳白白送给了苏峻。不过他又倒霉,还没得意多久,青州丢失,圣上顺水推舟,封他历阳太守,历阳嘛,是他的福地,他就在那抓住的钱凤。” “这似乎不妥,苏峻野心很大,怎会甘居历阳那弹丸之地?”桓温惊呼道。“而且,历阳毗邻京师,万一他有了不臣之心,可是很大的隐患呀。” 郗鉴欣赏的看着他,赞许道:“你小子还算有见识,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卫将军庾亮恰恰相反。他以为越是有野心,越应该放在眼皮底下看死盯牢,这样更放心,所以才奏请圣上,想想也有几分道理。” 桓温摇摇头,对庾亮这种浅见不以为然。 “好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就别杞人忧天,操那份闲心了。”郗鉴止住了话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有位故人,托我给你带封信。” 故人?桓温疑道。“我在京师哪有什么故人?”接过一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是父亲!” 郗鉴带来桓彝的亲笔信,事出凑巧。 桓彝举家南渡还是温峤向朝廷举荐的,到了京师之后,二人便参预平叛机谋,难得聊及家事。明帝封赏大会结束,桓彝和温峤这对老友才得以话起衷肠。 “温峤贤弟!”桓彝迎上前,手挽着手,对方比自己还小十来岁,鬓角竟泛起微白。“你有白发了。” “愚弟是蒲柳常质,望秋先零。哪如贤兄松柏之姿,经霜犹茂。” 桓彝感慨道:“洛阳一别,已十余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杯,以慰相思之苦,转瞬之间又要分别。” “怎么,圣上不是说将息两日再去赴任的吗,现在就急着去宣城?” “哎呀,哪还有心思歇着?宣城百废待兴,修城、抚民还有安置流民,我没什么经验,希望勤能补拙吧。” 二人谈及朝事,摇了摇头,不想再提。 “温儿可好,这名字还是我给取的。” 提及儿子,桓彝伤心落泪,便说起汝阴山道上走散一事,每次重提,都心如刀割。 温峤赶紧安慰道:“别担心,温儿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对了,郗鉴对北方很熟,可惜外出公干,明日就回京,你索性再等一等,当面向他提及寻找温儿之事。” “不等了,我草书一封,你转交他便是。”桓彝不想耽搁,找来纸笔,简单写了几个字。“也行,反正我和郗鉴老交情,他又是热心人,这点忙不在话下。” “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 次日,温峤拜见郗鉴,说起此事。郗鉴听到这个名字,还在纳闷,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接过温峤递来的书信,念叨着:“桓温,十四岁,长六尺,长相清秀,左耳后有七颗痣……” “哈哈!”郗鉴眼睛眯成一条缝,呵呵笑道。“他此刻就在我徐州帐下,几个月前孤身前来投军,现在还是个游骑。原来是桓彝的公子,真是无巧不成书。” “郗伯伯,我要回家,我要回京师!”桓温听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可是你父亲受封宣城太守,已经赴任去了,这路途遥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再远再苦,我也要回去,一年又半载没见到他们了。” “思亲之情,我怎能阻止。我家愔儿打小就不曾离开过我,苦了你。你何时启程,我派人护送你到淮河渡口,到了寿州境内就没问题。对了,你怎不问问你爹为何会远赴宣城?”郗鉴叹道。 “唉,你这年纪,又怎能清楚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思!” 桓彝在朝中岁余,出谋划策,进谏忠言,明帝倚为智囊,尤其欣赏其忠直耿介的性情。在温峤击败沈充时,他也曾参与其中,立下军功。 明帝想留在朝中任事,庾亮几次上书进言,称他缺乏地方任职经验,还是先到州郡历练一番,再入朝更为稳妥。 明帝想想也有道理,又拿不定主意,便询问王导意见。结果,王导和庾亮这对冤家竟然出奇的一致,甚至直接提出到宣城。 理由是宣城太守一职虚悬已久,民生凋敝,城墙甚至官廨年久失修,若是能将宣城治理好,才是朝廷所需的大才。 到地方任职也不是不好,只是他们两个意见从来相左的人都赞同去宣城,令人琢磨不透。 明帝不理解,郗鉴也弄不明白,对桓温言道:“回去告诉你爹,我可是听说,朝中不少大人物在州郡尤其是南方的会稽、吴兴包括宣城都是腹心,就像一张大网一样。所以说,这些地方就是一个小小的芝麻官,甚至都可能粘在这张大网上。 你爹初来南方,毫无经验,今后料理郡务要多留神,别让有心人抓住什么把柄,否则被参上一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多谢郗伯伯教诲,侄儿谨记在心!” “好啊,你我既然认了叔侄,当然是无话不说。你回宣城之后,可以帮助你爹处置郡务,当然,我更希望你能再回来,徐州乃兵家必争之地,早晚会有战事。 你将来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从文嘛,希望不大,品评举荐大权尽操于豪门之手,不会青睐你这样的南渡遗民。功名马上取,只有靠军功。而今王敦覆灭,江南再无战事,到哪去立军功,只有到徐州来,我自会将平生所学悉心传授于你。” “侄儿绝不辜负伯父垂爱之恩,伯父你歇着吧,侄儿告退。” “你也早些休息,哎,慢着。”郗鉴叫住桓温。“殷浩和你相识一年多,他是什么情况?” “侄儿只知道他当初也是到江南寻父的,不过他和侄儿一样,讳莫如深,小心谨慎得很,我俩之间也不谈家事。” “哦,是这样,也能理解。不过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说,起码在朝廷里,有头有脸的我都认识,帮助查找方便得多。难道是不方便说?算了,他不提,我也不便追问,毕竟是人家私事。好,你去吧。” “侄儿告退!” 是夜,桓温激动而紧张,一宿未眠! “多谢郗公子,多谢诸位兄弟,就此别过,请回吧。”到了寿州渡口,桓温冲着大伙抱拳施礼。 郗愔策马上前,从马背上取下一个褡裢,晃了晃,里面发出金属的碰撞声,慢慢递上来,有点不舍: “喏,我爹吩咐的,给你作盘缠。我说你一个人哪里需要这么多,结果被他呵斥一顿,还骂我吝啬。他对你,可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亲呢。” 桓温想起郗鉴昨晚的谆谆教诲,现在又送上一大笔川资,临别了,还真舍不得,强忍着泪水:“郗伯伯的恩情,我此生不会忘怀。” “好了,别挑好听的说,我爹不吃这一套。对了,他再次捎话给你,好男儿志在四方,切莫将大好光阴虚度于官廨案牍,虚度于酒肆食坊,徐州这个大疆场更适合你。” 桓温使劲点点头,和诸人洒泪作别。 说是寿州渡口,其实是在淮北境内,距离州城还有不少里程。因这里两岸稍窄,因地制宜而设。南来北往的商贩行旅之人通过大小舟船渡河,煞是热闹。 若非中途的那次离散,一年半前自己就应该从这里渡河。 早上天未亮,桓温就兴奋地跃床而起,在朱军头的呼噜声中悄悄离去,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此刻已是正午。 纵然困乏交加,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行出四五十里,速度渐渐降了下来,胯下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马嘴里流着涎液。 六月将尽,正是酷热时节,桓温勒住马缰,来至道旁一处树荫下,连人带马稍稍歇歇脚,吃点干粮补充体力。这里是大晋疆土,应该安全。 桓温是这样想的,一路上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可他还是能够察觉到,路人向他投来一种异样的眼光。 这些路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在路上晃悠。 瞬即他又警觉起来,这个时点闷热难耐,不管是农夫还是商旅一般都会选择呆在屋内和客栈中,而这些人耕不耕,商不商的,有点游手好闲的味道。 而且那些人指指点点,打量着他,口里还低低说着什么。 桓温不敢再停留,赶紧上马走人,还故意拍了怕腰间的剑柄壮壮胆。这些人讲了什么,自己并未听清,但言谈之中透出的口音让他明白,这些人应该就是南渡的流民。 郗鉴昨晚也说了,这些流民有才学者能寻到正当营生,但非常少,大多是大字不识的农人、做工之人甚至作奸犯科之辈。 人数太多,朝廷又逢内乱,一时间无力安置,他们便在街头乡野出没,为了糊口,自然会做点为非作歹之事。 一路上还真是如此,不仅听到了梁郡一带的方言,甚至偶尔还有青州的口音,总之,种类很多。 不是说流民南渡可以增加朝廷的兵源和税赋,提升大晋的国力吗,怎么反倒成了社会不安定因素! 朝廷应该尽快拿个主意,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桓温摇摇头,一声叹息。继而又傻笑一声,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是赶路要紧。 父亲好吗?母亲好吗?弟弟们好吗? 母亲有没有在倚门北望,有没有在昏暗的油灯下为自己缝补衣裳,桓温巴不得能一下子回道父母身边,前方的路再远,也挡不住自己渴望的脚步。 殊不知,前面几十里之外,他出了点意外,又邂逅了久违的她! 第四十一章护花青云镇 桓温一路奔驰,一路思念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迎面而来的风又暖又湿,单衣上可以拧出水滴。 申时已过了大半,太阳渐渐西沉,余温不减,还是火辣辣的烤着大地。前面大概还有五十里就是滁州城,出了滁州,再跑上百里左右,就到了长江渡口,渡过江则是建康境内。 桓温不敢耽搁,他想在日落前赶至渡口,能搭上末班船,过了江歇一宿再走。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前面一座高山映入眼帘,山势巍峨,轮廓绵长,矗立在官道的东南方,那应该就是滁州境内的琅琊山。 来前,郗鉴把一路上的山川道路描述一遍,桓温全然印在脑中。顺着官道一直下去,进入滁州城,然后再出城沿着琅琊山南麓经行二三十里,便有官道直通长江渡口。 还有一条近路,不用进城,直接沿着山北麓走,经过青云镇,绕过大山,有条山道也能通往官道,虽说崎岖一些,但这样可以少走五十里地。 为节约时间,桓温选择了近道,却偏偏遇上了事情! “驾驾!”一般而言,即使是好马,跑上一个时辰就得休息,何况这匹马从早上跑到下午,中间只停歇过两次。 他怎能不知马乏,归心似箭让他顾不上这些。马儿快些跑,等到了建康,让你好好歇一晚,保证给你最好的草料。 离开官道进入山路,路确实不大好走,马儿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行,摇摇晃晃之间,马鞍上,他打起哈欠,上下眼皮掐起架。昏昏沉沉之时,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弟弟,还想起了那位一直黏着自己的小姑娘。 “驾驾!”桓温机械的抽着马,此刻正在翻越一道不高的山梁,山梁对面就是青云镇。 “驾驾!”马儿吃力的向上爬,突然咯噔一下,惊醒了桓温。他还以为陷入坑里,勉强睁大眼睛,哪有什么深坑。 继续眯着眼,似睡非睡,然而再次咯噔了一下,桓温迷迷糊糊间意识到,危险来了。 不等他作出反应,马儿两只前蹄同时屈倒,将他掀翻在地,滚下山梁。 山梁不高,坡度却很大,桓温下意识抱着头,极度疲惫的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幸好被几棵树连拖带拽阻拦了几下,稍稍延缓住了。 就这样,脑袋还是撞在了一株大树根上,昏了过去。 就在昏倒前的一刹那,悠悠西坠的夕阳把一缕余晖洒在林间,远处山腰上一个动听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这儿有一大丛当归草,爹,快来看!” “咚!”一声闷响,水溅了一地,木桶砸在墙壁上,房梁都在微微震动,这一声惊醒了桓温。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几片木板支起的床上,头顶几根粗细不一的木头支撑着油毡布,这是一间茅草房。屋内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可以用寒碜来形容。 我这是在哪?桓温努力回忆着。脑袋又胀又痛,伸手摸了摸,还缠着布纱。想起来了,我摔下了山梁,昏死过去。 他扭动四肢,幸好,腿脚都无碍,应该是有人救了我! “别给脸不要脸,大爷告诉你,今日不把两千钱还上,就拿你女儿抵债吧。我家大公子有钱有势,又聪慧,能看上你家女儿算是你的造化!你既然养不起,让我家公子来养不是更好吗?” 小姑娘哭哭啼啼骂道:“我才不要嫁给他,我要照顾我爹。” “小乖乖别哭,这么漂亮的小脸蛋哭起来不好看。来,大哥给你擦一擦。” “走开,不要你擦!”小姑娘闪躲着,引得几个恶棍淫笑阵阵。 一个中年人低声争辩道:“不对呀,明明是一千钱,怎么翻了一倍?” “那是本钱,本钱是要生钱的,你拖欠了半年,按契约加上利息当然要这么多,你若是拖到年底就变成三千,卖了你父女俩也还不上。还是早些把女儿嫁过去吧,你也能沾点光过上好日子。” “哪有这么高的利息,你们这是欺负人。” “少他娘啰嗦,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要是告到县衙,保准让你下大狱,吃三年牢饭。交人还是交钱,快说!” “钱,我一时半会凑不出,人?”汉子凄楚道。 “可是小女刚刚十二岁,离出阁还早着呢,能不能和王老爷商量商量,再缓缓,我把这批草药卖掉能偿还一小半。这地我也不租了,还给你们,余下的钱我一定偿还。” “不行,老子来了三趟,再空手回去,我家公子还不抽死我!嗯,怎么有匹马?来呀,把马牵走,就抵三百钱吧。” “不可不可,这匹马少说也值八百钱。再说,这不是我的马,你们不能牵走。” “那就由不得你喽,看在这匹马的份上,再宽限你三天,三天后再不还钱,你家女儿就给我家大公子做妾吧。” 战马嘶鸣一声,接着是父女俩的求饶声,还有恶棍的得意声。 “住手!” 桓温忍住头部的胀痛,他已经听出了这对被人欺凌的父女是谁,一年前的那种豪迈再次涌上心头,来至檐下,一声低低的怒喝。 “放开你的脏手,那是我的马。” “温哥哥,你醒了,温哥哥!”木兰不顾少女的羞怯,还如去年一样,飞快的奔过来,抱着桓温的腰,脑袋贴在他怀中,委屈而幸福的哭泣:“呜!呜!” “哟,这是打哪草窠里蹦出来的小野种,敢用这种口气和大爷说话,活腻味了是吧?” 张口闭口自称大爷的人也就二十来岁,肥头大耳,肚子圆圆鼓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吃得滋润。他话音刚落,身旁两个家丁打扮的人,一个瘦长,一个矮壮。已经张牙舞爪,摆开了要打人的架势。 矮壮人急于在大哥面前表现,不问青红皂白就窜过来,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伤痛在身的小伙子一点颜色。窜至近前,一个直拳奔着桓温心窝处而来,下手真狠。 “哎呀,小心!”木兰吓得闭上眼睛。 当她展开指缝仗着胆子观瞧时,矮壮人噔噔噔倒退几步,捂住肋骨,龇牙咧嘴哼哼着,再不敢上前。 “小子,还有两下子!”瘦长个足足高出桓温一个头,居高临下,抡圆了巴掌,横着就扫了过来。 桓温稍稍屈膝,躲过这一掌,瞬间向前跨了半步,一记重拳击打在对方右腋下,瘦长个居然被打飞出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仰面八叉,重重摔倒在地。 “打得好,温哥哥真棒!”木兰兴奋的加油助威,可把杜艾吓坏了,赶紧上前劝架:“温儿,快停手,王管家,你们也停手吧。” 杜艾受了快一年的屈辱,巴不得恨恨教训这帮狗东西一顿。可是,这青云镇是人家的地盘,自己今后还要在这生活,还是见好就收为宜,如果闹出伤亡,倒霉的终归是自己。 “停手?你做梦了吧。”王管家怎肯善罢甘休,整个青云镇还没人敢对王家动粗,更何况,两个下人还叫唤个不停,他也怕失了面子。 正巧,墙边竖着一把铁锹,他顺手操起,哇啦啦兜头拍了下来。 这是要一招致人于死地,想来是嚣张跋扈惯了,口角之争就要取人性命。 “温哥哥快跑,快跑呀!” 桓温也很震惊,他震惊的倒不是王管家穷凶极恶的样子,这种凶恶他见得多了,惊得是自己这一拳哪来这么大的劲! 在青州一载,吃亏就亏在年少力弱,只能以灵活和技艺制胜。怎么,这段时间苦练体力,效果这么明显? 对方是个瘦子,当然也和他体力猛增有关,尤其在徐州五个月,伙食比青州好得多,跟着朱军头一道训练有素。其实,愤怒和仇恨也占据重要因素。 他早已把木兰当作家人,要全力呵护的小妹妹,不容任何人欺负,这种情感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口称大爷之人这一招,凶猛而残忍,可是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桓温摘下剑,轻轻一拔,寒刃出鞘。王管家陡然一惊,想退缩却没有余地,只好仗着胆子继续向前。 桓温岿然不动,待铁锹距离头顶仅半尺左右,对方无法调整之际,向左轻挪半步,转腕抬剑,瞬间剑光起舞。 再看对方,双手攥着尺把长的木柄,其余的已被削成几截。 王管家蹑足未稳,栽了个狗啃屎,再想回头,肩膀上多出一柄剑,剑锋冒着寒气,吹得脖颈飕飕发冷。 “小兄弟手下留情,误会,一场误会!” 色厉内荏之辈,桓温十分鄙视,抽回宝剑。王管家还以为对方是点到为止,毕竟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敢太放肆。 他心里还很得意,准备起来教训两句,只动口不动手,挽回点脸面,不料,还没爬起来,脑袋上挨了重重一脚。 整个五官被踩着贴在地上,脸皮狰狞而扭曲,尤其是,地上的灰尘钻入鼻内,不住的打着沉闷的喷嚏。 杜艾如梦初醒,刚刚真替桓温捏了把汗,既然对方已经服软,得饶人处求饶人,急忙上前拉开桓温,俯身将王管家扶起。 “得罪了,得罪了!” 王管家脸上沾着泥巴,油光锃亮的头发上插着几根枯草,羞惭满面。这下,丢人现眼不说,今后还怎么完成大公子交待的差事?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保住小命回去再商议。他掸掸尘土,低着头,不敢说话,带领手下便走。 “站住!” “小,小兄弟,还,还有何吩咐?” 桓温走至马旁,扯开鞍鞯,拿出一个褡裢,咣啷啷摸出三锭银子,扔在地上。“喏,这些足够连本带利还你两千钱了吧。从今往后,两不相欠,若再敢来滋扰,别怪我手下无情,滚吧!” “是!是!够了,两不相欠。”王管家捡起银子,带着二人灰溜溜跑了,走到远处,还回头望了一眼。 “温哥哥,你好厉害!你,你怎么了?”木兰崇敬的神色来不及改变,桓温却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第四十二章近乡情更怯 木兰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像条龙,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一条虫,杜艾心里清楚,急道:“木兰,快扶他回屋躺下,伤还没好呢。这孩子,一直在强撑着。” 杜艾又发挥他博览群书的特长,动手开方抓药,木兰亲手熬制,小嘴巴吹着,一口口给灌下去。 足足睡了一天,将尽二更天,桓温才悠悠醒来。 “痛吗?是不是木兰手太重,弄疼你了?”事实就是如此,木兰趁他昏睡时给他四肢上擦破的皮外伤清洗好后,又为他拆去头上的布纱,涂上药水,重新包扎,心疼的手一抖,触碰到了伤口。 “不是的,是我自己醒了。”桓温撒了个谎。“杜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唉!一言难尽。”杜艾平时乐观风趣,这个问题让他红了眼圈。 山道上走散后,小木兰哭哑了喉咙,常常从半夜里惊醒,口里还喊着桓温的名字,说是自己的贪心害了他。 孔氏一直在安慰她,杜艾也劝她说,要不是桓温在木兰树上看到乱军,可能两家人都要落入乱军手中,木兰才稍稍心安。 杜艾的老家在滁州琅琊山南麓的杜家村,所以到了滁州,便和桓家分手了。 到了杜家村之后,才发现沈充的乱军刚离开不久,烧杀抢掠,村子大都被毁,杜族人也流离失所,不知逃往何处。 父女俩听闻北麓的青云镇因地势相对偏僻,没遭什么大的兵祸,二人就在山脚下找了一块空地,卖了马车,请人搭建了简易的栖身之所,用余钱换了点粮食,勉强度日。 杜艾是个书呆子,不善营生,不久,粮食快要告罄,杜家村的族人还没回来,这下可着了急。 恰好镇上的王家开垦了一大块荒地,要雇人耕种,杜艾情急之下,也去租了半亩地。不知哪本书上说,半亩地的收成就足够父女享用。他毫不犹豫,立了契约,画了押。 尽信书不如无书,杜艾本是不事稼穑的读书人,别说亲手耕种,连五谷都不分。当年的秋收,还没有下的本多。 今年初刚刚摸索出一点经验,不料很多流民蜂拥而至,这些人像蝗虫一样,糟践了庄稼不说,干脆把地也给侵占了,报了官也无济于事。 流民太多,官府无力管束,朝廷为了声名,下旨对流民不得妄加治罪。后来稍稍安定了一些。 据说不少流民还被镇上几家大户募为雇工,一天管两顿饭,一年管两套衣裳,偶尔发几文酒钱。不少蝗虫衣食无着,听说能填饱肚子,就卖身为奴。 当然,也有不少流民,嫌东家给得太少,本身又不肯劳作,干脆四处流荡,甚至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年初,契约到期,王家来收账时,杜艾才傻了眼。田租加上种子还有肥料耕牛,算下来要一千钱,逾期不付,每半年计息一千。 杜艾很后悔,抱怨自己当时没多想就画了押,因为他一开始盘算过,除了还本应该还有盈余,谁曾想会是这样。 其实,王家去年就看上了木兰! 他家有个大公子,大概三十出头,两年前死了老婆,一直想续弦,偏巧在去年底来催租时看见木兰长得漂亮,又心灵手巧,就以地租相要挟,软硬兼施。 杜艾怎肯答应,木兰还像花骨朵一样,而王公子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况且还听说他生性痴呆,原来的老婆也是被他一时犯了傻劲给掐死的,这样的火坑绝不能让女儿跳。 杜艾一口气把事情讲完,长吁短叹,悄悄抹了把泪:“这不,今天要不是你出手,木兰兴许就被抢了去。” “爹,女儿宁死也不屈。”木兰倚在父亲身上,目光却看着桓温。 “这王家是什么来头,官府没有说理的地方?”桓温愤怒之下,脑袋隐隐作痛。 “听镇上好心人说了,这王家几年前也是个破落户,王老太爷是个屠夫,三个儿子一个呆傻,一个是混混,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谁曾想,他家的老三不知撞了什么大运,说是在皇宫里谋了差事,连县太爷都要巴结。这才三年工夫,翻身成为青云镇大户。田地,房产,奴仆很多,在镇上数一数二,谁都不敢得罪!” “今天早上,我和木兰去山上采了一天药,本指望拿到镇上去卖,好攒钱还债,结果遇到了你。你,怎么有这么好的身手?你见到家人没有?”杜艾唾沫星子喷了半天,才想起问桓温的事情。 “爹,温哥哥头还疼着呢,让他歇会。”木兰嗔道。 “没事,我不累。”桓温便简要介绍了前后经过,说多了杜艾也不懂。就这,也把杜艾吓了一跳,惊喜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爹,什么后福呀,只要能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是不是?”木兰端来一碗荠菜粥,欢喜的看着桓温。 “木兰,我自己来。”桓温想要起身,木兰偏不让,一口口喂着他,弄得桓温腼腆得脸颊绯红。 看了看家里的摆设,还有花季的姑娘身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桓温想着想着,泪水不自觉地滚落,滴在碗里,打在胸前。 桓温吃不下去,转身拿起褡裢:“杜叔叔,这些钱留给你们,给木兰添几件新衣裳,再买些家具和粮食,今后也不要租什么地干什么活了。” “这怎么成!你已经帮了我大忙,怎么能还要你的钱,这不是要惭杀你杜叔叔嘛!” “就别和我见外了,我爹有俸禄,足够养活一家人,我是个当兵的,要钱也没有用。”不管怎么说,杜艾死活就是不肯。 “杜叔叔,要不这样,你们俩跟我回宣城,一起有个照应。我担心这姓王的今后还会来找麻烦,你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这?不会的不会的,大家两不相欠,他还能怎么样?杜叔叔我安土重迁,不想再奔波。过些日子,杜家村族人也该回来了,我们就搬过去,那里不属于青云镇,姓王的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我也想好了,到镇上摆个摊,代写书信,木兰手巧,制作纸鸢,绣个绢帕卖卖,也能度日,你甭担心。” 木兰眼神突然黯淡下去,她想跟着去宣城。 “那好吧,我就不再勉强。如果今后遇到困难,尽可以到宣城找我。”桓温心里隐隐不安,那王管家临走时回头一望,应该是不怀好意。 “那你还会再来看我,我,我们?”木兰怯怯问道。 “会的,我一定会来的。”桓温斩钉截铁。 “嗯!”木兰兴奋道。“我等着你!”说罢,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小脸蛋腾的红了。 次日,东方还未泛白,桓温怕木兰不忍离别又哭鼻子,轻手轻脚收拾一下,离开了这间茅屋。 临走时,他把褡裢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上,告别了这对乱世中苦命的父女! “哼,真是岂有此理!”桓彝下值回到家中,孔氏递上茶水,还没喝两口,气得摔了茶碗。 “老爷,何事发这么大火?你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容易动怒。”孔氏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碎渣子。 桓冲正在院中舞弄木剑,听到响声,马上跑到堂屋看个究竟。桓彝朝他一瞪眼,吓得赶紧又溜了出去。 “这江县令屡屡抗命不遵,让各县集资修缮郡里的城墙,他不肯。让各县出资帮困难百姓租赁耕牛,他也不赞成。他反对也就罢了,还怂恿其他县令跟着反对,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之别,还有没有恤民之心?” 桓彝到了宣城之后,就大刀阔斧,然而,官场上的事,他想得太简单了! “老爷,消消气,你初来乍到,凡事慢慢来,不要急于求成。毕竟都是同僚,伤了和气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还是相互体谅些。”孔氏谨小慎微,担心得罪人,心平气和的劝道。 她是孔融之后,深信一条,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是孔氏家训里的一句警语,当初,孔氏一门几乎被曹操杀戮殆尽。 血的教训流淌在后人身上,因而打三个孩子出生起,就一直灌输这种思想,此刻,又想起了桓温。 “老爷,不是说托了郗鉴大人捎话了吗,有没有消息总得捎个信来说一声嘛。” “夫人不用担心,郗鉴值得托付,他不会敷衍此事的。再说温儿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才十四岁,哪里大了?他还是个孩子!”孔氏抹着泪,反驳道。 “好好好,过两日,等忙过这阵子,我派人去徐州当面问问。”桓彝拗不过,也不忍她再伤心。 “爹娘,是不是大哥有消息啦?”桓冲躲在外面听得真真的,又溜了进来。 “你二哥呢?”桓彝劈口问道。 “爹不是吩咐他找匠人修缮院墙了吗?” 郡城太守府以东十余里地,有条巷子叫东条巷,桓彝一家到了宣城一时无处安身,就在巷口处租了一处小院子,三间正房,一间厨房,还有一间仓房。院落不大,将就着过日子。 桓彝不以为意,战乱初平有这条件就不错了。 “这都三天了,还没弄好!办事拖拖拉拉,他这几天学业如何?” “爹放心,二哥认真着呢,他不敢不听爹的话。”桓冲很乖巧,替二哥桓秘遮掩。 “这还差不多,平时多下点功夫,将来顺利通过小中正品评,再到京师考评,也好谋个正当差使。”桓彝稍稍宽心,转眼看见老幺拿着木剑,脸色一变。 “你怎么不下功夫,天天舞刀弄枪的荒废学业!” “你怎么了,一回来,不是教训这个,就是斥责那个,冲儿这么小,正是玩耍的天性,你呀,就是看谁都不顺眼。”孔氏护着孩子,和丈夫拌嘴。 “你呀,太宠孩子,难不成能护着他们一辈子?”桓彝叹息一声,走开了。 此时,满身伤痕的桓温历尽艰辛,已经来到了院门外! 第四十三章青青未识尘 阔别家乡,远离亲人,无时无刻不想家,不思念亲人。可是,等到了家门时,桓温却又踌躇着不敢叩门! 或许大多数人都有这种体会吧! 桓温东打听西打听,费了半天劲才找到这里。下了马,徘徊在门外,却不敢进去。他心里没底,不知道家人还好吗? 桓彝对三个孩子管教很严厉,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腔调。 “娘,大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孔氏爱怜的看着老幺,这孩子和桓温感情极深,记得他五岁时,生了一次急症,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好,一家人束手无策,又不敢到洛阳城请大夫。 正好路过一个游方的郎中,给开了方子,里面有一味药居然是晒干的癞蛤蟆! 听说偏方治大病,而且也别无选择。可是桓冲看癞蛤蟆那恶心的样子很害怕,怎么劝也不肯吃。 结果,桓温当着他的面吃了两口,还说味道不错。桓冲才捏着鼻子蒙着眼睛吃下去,说来也怪,过几日,大病痊愈。 桓温被流民裹挟而走,当时哭声震天的除了木兰,还有就是桓冲。他小小年纪要跳下车去救大哥,被孔氏死死抱住。 “嘶!嘶!”门外想起了马叫声。 “冲儿,冲儿?”孔氏叫了两声,不见答应,只好自己拄着杖,慢悠悠挪动脚步去开门。 晚饭时分,还有人来串门,除非是官差有什么急事前来禀报。 院门前,一匹马伏在地上,浑身打颤,一个后生蹲在地上,一手抚摸着马头,一手喂着草料,马儿喘着粗气,扭头不肯吃。 后生背上的单衣湿透,和着尘土,斑驳不堪。 “你找谁呀?”孔氏弱弱一问。 后生转过头,站起身,头上缠着布纱,脸上黑不溜秋,浑身上下像泡在水里刚捞出来一样。孔氏眼神不济,走近两步细细端详,隐隐觉得眼熟,还是没认出来。 “娘,是我,是温儿!” 近乡情更怯,桓温噗通跪地,放声大哭。 “咣当”一声,手杖失手坠地,孔氏所有的苦痛没了,缠身的疾病没了,疾趋两步,娘俩抱头痛哭:“哇!温儿,苦命的温儿!” 嚎啕大哭惊醒了屋中人,桓冲拉着父亲来至院门,看着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 孔氏抚摸着儿子的头,看看脸,瞧瞧浑身上下,泪眼婆娑,一刻也没离开过,仿佛要把一年多来的分别和思念全都弥补回来! 母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定格成一幅感人泣下的画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桓彝没有孔氏那样的柔弱,他扶着门框,就这么看着,抑制着父子重逢的喜悦。 桓冲则扔掉木剑,大哥大哥的叫嚷着。 时隔一年又半载,历经艰辛流落他乡,几次险些丧命的桓温回到了家人的怀抱! “这孩子,真犟,滁州离此近四百里地,天还没黑就到了,难怪那匹马奄奄一息。” 孔氏嘴上责怪,心里无比喜悦,慈爱的看着熟睡中的儿子。肤色黑了,面容也清瘦很多,身子骨却健壮不少。 现在想来还后怕,孤苦伶仃,真是难为孩子了,孔氏忍不住替儿子叫苦落泪。 桓彝难得地递上绢帕,宽慰道:“没回来,你哭个不停,孩子回来了,你还在哭。他不是好好的嘛,还担心什么?” “我是担心他还要走,他刚才不是说了吗,郗鉴大人待他很好,随时可以再回徐州。你说,他,他会不会?” “夫人,郗鉴说得对,大丈夫当胸怀天下,难道要他在父母膝下一辈子?让他歇上两天,先帮助我做点事,至于是不是再回徐州,他自己决定。” “你可真狠心!”孔氏幽怨的说道。 宣城距离京师两百余里,和吴兴郡、会稽郡一样都是江南鱼米之乡,也是京师赋税重地和大粮仓,且兼山明水秀,风光旖旎,是不少文人士子游览散心胜地。 当然,更有京师豪门大户在江南这些膏腴之地置办别墅田产,闲来无事携家带口来此悠游小住。 三年前王敦第一次叛乱,攻入京师,宣城就未能幸免,遭受叛军荼毒,城墙被毁,官仓洗劫一空,损失极大。 还没来得及恢复,今年初沈充又来此募兵,乘机掳掠一遍,三年两次兵祸,搅得宣城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也是王导和庾亮异口同声举荐桓彝主政宣城的原因。 王敦乱平后,桓彝以为江南大势已定,打算安心在朝任职,竭力辅佐明帝,增强国力,以防范北方日渐强大的赵人。 哪料温峤建议他远离朝堂,到州郡任职。理由是,平叛时王庾两族就明争暗斗,平叛后,争夺胜利果实时,更会打得头破血流。 他俩不一样,都是南渡之遗民,本来就不受他人待见,根基不深,何必卷入这场纷争。正如植树时,挖土浇水,人越多越好。摘桃子时,则是人越少越好。 朝堂的权力之争,不见硝烟,不知敌手,远远险于疆场上两军厮杀。桓彝答应了,在哪都是为国效力。就是未曾料到,会被派至宣城。而温峤也辞掉爵位,甘心回江州任职。 临别时,温峤一番话,桓彝至今还记忆尤深: “有些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战乱时,大家在惊涛骇浪中同坐一条船,每个人都要通力协作,一旦翻船,全要丧命。而出了险滩,波澜不惊时,则各怀鬼胎,都在想怎么把别人踹下去。” 桓温休息两日,很快恢复了体力。桓彝现在非常器重他,觉得儿子这一别,很值得,如果一直带在身边,十年的工夫也长不了这一年半的阅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言不虚。 他打发桓温扮作寻常商贩,在郡城内走街串巷,查访民情。桓温不辞劳苦,除了郡城内的大街小巷,还骑马远至宣城所辖的泾县和广固溜达了一圈。 刚刚回来用罢晚饭,桓温就把了解到的情况细细说来。 “爹,我发现泾县县城虽小,城墙非常牢固,几乎没有受到破坏。如果郡城也能如此,应该足以抵御一般的战乱。” “哼!”桓彝想着就来气。“就是因为如此,江县令才反对按人头集资修城,不仅如此,还煽动其他县令一起反对,分明就是给我来个下马威。” “哦,他这么大胆子,不知道官场上反对上官,阻挠公事,上官可以治罪的吗?”桓温不解,按照军营中的规矩,临阵抗命,可以直接宰了。 “莫非他有什么来头,或者有人给他撑腰?”桓温想起临来时郗鉴说的话,别看南方有些小郡小县,兴许背后就有朝中大人物的影子。 “这怎能得知,他脸上也没有贴上标签!不过为父到任伊始,他还是蛮懂礼数的。”桓彝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是在到任次日,泾县令江播带着长子江彪来至府上,带来很多土产,晚上还留在桓家做客。酒酣耳热后,江播的称呼从上官变为贤弟,江彪嘴巴也甜,一口一个桓叔叔,很是亲热。 桓彝虽然反感这种套近乎的奉承之辞,但想到初来乍到,江播生在泾县,在泾县任职十多年,根深叶茂,颇有势力和人脉,今后诸事可能还要多多仰仗的份上,也就半推半就,不以为意。 酒宴散后,不知江播是故意为之,还是借酒盖脸,竟然让江彪拿出百两纹银献上! “贤弟初来履职,车马不周,衣食也缺。你看,堂堂郡守大人租的房舍这般寒酸,让愚兄心里不安,惭愧得很呐。区区薄礼,权作安家之用,还请笑纳。” 宣城民生凋敝,百姓衣食无着,而江家出手就是百两纹银,还是区区薄礼。 再看江家父子,肥头大耳,脑满肠肥,和街头羸弱的百姓格格不入,身为地方父母,不思救济黎明,还变相贿赂上官,桓彝顿时来了火: “江县令此举有羞辱本官之意,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这些银子足够百户人家三个月的衣食,还是多想想治下的百姓吧。” 一番慷慨斥责,弄得江播羞赧不堪,肥脸上的肉皮拧作一团,随即又舒展开,堆笑道: “贤弟误会了,愚兄并无他意,就是看弟妹还有两个侄儿过得苦了些,莫怪莫怪,这都是犬子自作主张。”然后张口训斥江彪: “你这竖子,为父跟你说过,桓叔叔品德高古,两袖清风,你为何用这些黄白俗物,真是丢人败兴!” 江彪唯唯诺诺,低头认错。 江播意犹未尽,又颇有深意的骂道: “桓叔叔平叛功臣,功勋卓著,别说家里这点小小难处,就是整个宣城,所有难题,桓叔叔都视作无物,迎刃而解,要你帮什么忙,真是添乱。为父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这要是传扬出去,咱江家今后还怎么在宣城立足?” “侄儿知错,还望桓叔叔原谅。” 桓彝见此,也不再多说。他为人耿直,还没有领悟江播是在指桑骂槐。结果,这场亦公亦私的家宴不欢而散。 孔氏在堂内里间躺着,听得真切,为丈夫捏着一把汗。 嫉恶如仇自视清高固然是做人的美德,可是在官场上就是弱点,甚至是致命的弱点! 修城、抚民、安置流民三件要紧事,阻力重重,桓彝压在心头,一筹莫展。现在最为紧缺的就是两桩:人和钱! 桓彝自怨自艾,叹道:“原本打算招募些郡兵,结果奏折石沉大海,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朝廷经过两次内乱,痛定思痛,要削减地方驻军,裁撤征镇规模,加强中军员额。 眼下考虑到平叛功臣的利益,骤然裁军担心遭兔死狗烹的非议,暂时未着手施行,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我这奏折上去真是可笑,不识时宜。” “爹,孩儿有个主意,三桩要紧事其实就是两桩,都能解决。” “快说说看。”桓彝发现找到了救星。 “流民赶不走,抓不得,与其任由他们无所事事,不如以官府的名义组织起来。集中居住,提供衣食,再适当给点工钱,让他们修城,垦荒。” 桓彝沉吟片刻,欣喜道:“对呀,为父怎就没想出来。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人手短缺的问题,还能让这些游手好闲的流民有个营生,不至于成为祸患,一举两得。” “当然,流民素质高低不一,参差不齐,难免有些恃勇斗狠之辈,冥顽不灵之徒。对这些人,尤其是挑头之人,要严刑峻法,杀鸡儆猴,万不可手软,贻误大事。”桓温补充道。 “至于钱嘛,朝廷刚经叛乱,财力捉襟见肘,一时筹措困难,这也能理解。这些日子,孩儿兜遍全城,发现不少钱庄银号,可以向他们周转,以解燃眉之急。 等朝廷拨了款再偿还,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敢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利息。” 如醍醐灌顶,桓彝兴奋道:“就这么办,明日便大张旗鼓,争取年底就见成效。” “爹还是要分个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先帮助百姓雇佣耕牛,提供种子,恢复生产要紧,筑城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还有这个江家,要多加防范,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总感觉江播话中有话,估计是结下怨了。” 桓温想起青州往事,不免为父亲担忧。 诚如桓温所言,盘踞泾县多年的江家的确不是善茬! 第四十四章东堂露端倪 桓温不仅要帮助父亲理政,还要受弟弟指使! “剑要扶稳,眼睛盯着剑锋所指。哎呀,不要晃动。来,看我怎么练,你学着。” 桓冲天天缠着大哥要学剑,试了几次也拿不起铁剑,还是木剑顺手。说起用功,这一点桓冲可圈可点,跟着身后一招一式模样,十几招下来累得满头大汗,仍乐此不疲。 “冲儿,你歇会,莫累着。”孔氏过来给老幺擦擦汗。 “你爹对你的功课盯得紧,要是误了学业,当心挨揍。” “娘,读书有什么用,你看人家霍去病,兵法都不学,照样立功封侯,彪炳史册。你赶紧回屋去,小心伤着你。” 孔氏摇摇头,幼子嘛,哪有不宠着的,由着他的性子。 “二弟,你也歇会,老是闷头读书也不好。”看见桓秘从书房出来,桓温放下剑,迎了上来。 “哦,大哥教三弟练剑呢。”桓秘内心里不喜欢这位大哥,原因嘛,摆不上桌面。桓温在家,爹娘最倚赖的是桓温,最宠爱的是桓冲,他夹在中间憋屈。 所以,桓温当初被流民裹挟走,他着实兴奋了不少时间,孩子在父母面前争宠卖乖,也说得过去。不过,他做得过分了些,而且这个毛病终身未改,最后铸下大错,悔之晚矣。 这次桓温回来,他还是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当然,渐渐大了,知道越是这样,越会招致父母责骂,所以也学会了收敛。 “大哥跟着爹忙前忙后的,我也想做点事情,为爹分担些。” “这样最好不过,一会用完早饭,咱们去城南的南漪湖旁新开垦的荒地里一趟,看看那些流民干得如何。过些日子,城墙也要修,咱们也一起也帮忙,寓教于行嘛。” “听大哥的!”桓秘堆着笑。 京师大内,建康宫东堂,明帝和皇后庾文君寝宫所在。太子司马衍和弟弟司马岳玩着斗棋,庾皇后看着他俩玩耍,作为母亲,这个时候是最幸福的时刻。 战乱平息,整个皇族也松了口气,要是王敦得逞,司马家必将首当其冲。 “咳咳!” “玩得好好的,怎又咳嗽起来。”庾文君皱起眉头。 司马岳自小体弱,大概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怀上他时,正值颠沛流离,次子的身体是她最为牵挂之事。 明帝似乎比平叛时还要忙碌,根本无暇照料,两个儿子的所有事情都担在她一人身上。 贵为皇后,心里也有烦心事。这种烦心不是后宫争宠,明帝不喜女色,没几个嫔妃。也不是皇子争权,自己就两个儿子,而且名份早定。 她烦心的是几个哥哥,尤其是大哥庾亮,三天两头就入宫,像个妇人似的搬长弄短,聒噪起来没完没了。 “皇后在吗?”庾文君一听,头又大了,来人正是想躲而不能躲的人! “太好喽,舅舅来啦!”司马岳蹦蹦跳跳,上前抱住庾亮,这欢欣鼓舞的神色和母后截然不同。 庾亮很宠他,每次来都会带着好吃的点心,而这些点心平素里,父皇母后都不准他吃。 庾亮掏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点心:“喏,这是舅舅家刚刚做好的莲子粳米饵糕,这莲子是今夏从南方新采摘的,粳米也是今岁第一茬新收割的,再佐以百合,你尝尝看。” “嗯,又甜又糯,又有嚼劲,还有莲子的清香,谢谢舅舅!”司马岳开心的大口嚼着。 奇怪的是,太子司马衍见礼后,站在一旁纹丝不动,并无半分眼馋。 庾亮没有理会,转手掏出一只匣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却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盏,通体上下泛着浅蓝色的光芒。 “妹妹,这是送你的,品茶饮酒皆可,更添一番风味。” 庾亮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管皇后妹妹愿不愿意,他循序渐进,慢慢扣入主题: “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王敦几番作乱,狼子野心谁人不知!乌衣巷王氏照理该受连坐之祸。皇上仁慈,留下他们一条命已经是开了天恩,想不到王导不仅没有免官,反而加官进爵。这让群臣怎么想,让世人怎么想,真不知皇上是如何考虑的!” “皇帝自有他的考虑,再说,王司徒不是辞封了嘛,还计较什么你?”庾文君搪塞道。 哥哥这番话实属大不敬,有背后埋怨君王之意。 “话虽如此,可他尸位素餐,还空占着司徒高位。不仅如此,我还发现,最近圣上有起用他的意思,不知妹妹可否察觉。”庾亮盯着庾文君,试探道。 庾文君没好气道: “哥哥,你对别人的事情也太上心了。这些朝政大事,妹妹身在后宫怎能知晓,也不感兴趣。至于王导,平叛时还是立下大功的。而且是老臣,有阅历有经验,朝廷用人之际,起用他也在清理之中,你就别操这份闲心。” “妹妹此言差矣,你可不能不感兴趣。爹临终时再三交待,咱们兄妹几个务必要同心同德,光耀门楣,让咱庾家成为第一豪门,衣冠之首,你别不当回事。” “爹当时真是这么说的,我可没听见,成为第一豪门有什么好?看似光鲜,实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庾亮常常抬出亡父的遗言,而庾文君当时并不在身旁,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哥,爹到底是怎么死的,说是曾到过什么山修道,下山不久就辞世了?” “嘘!别乱说,爹早年只是跟着葛仙翁修炼过两年,后来便四处游览,徜徉山水,根本没有到过什么山。” 庾文君心里嘀咕,父亲的死,据说只有庾亮一人知道,可他讳莫如深,始终避而不谈,每次问及此事,他都以这番话搪塞过去。 “照妹妹说,二哥三哥并无什么功劳,也都得了封赏,应该知足了。你仔细再想想,咱庾家这门庭,哪能和王家攀比!” 庾亮不死心,还要继续争辩,忽然“咣”的一声,回头一看,那只玉盏被太子不小心碰翻,摔在地上断为几截。 心头一阵怒火,他瞪着司马衍:“怎么回事,这么昂贵的玉盏转眼就碎了,小心着点!” “对不起舅舅,是衍儿不小心。”太子似乎有点畏惧庾亮,想来令人匪夷所思。 太子年纪再轻,是储君。舅舅再大,是臣子。庾亮毫无君臣之礼,竟当面训斥太子,而且轻车熟路,丝毫不避讳。再说,那只玉盏,在皇宫之中,能算什么稀罕物。 庾亮余怒未消,起身过来心疼的看着碎片,猛然间,瞥见屏风外有个身影离去。他偷偷探出脑袋张望,这一下尴尬万分! 那人正是明帝司马绍。 明帝听闻庾亮前来,知道他又没好事,想过来看个究竟,恰好碰到训斥太子这一幕。 司马衍局促不安,小心翼翼的神情,让明帝脸色霎时僵硬,心头怒火中烧,心想道:“太子你都敢教训,还是什么事你不敢为!” 暂时他还不想撞破,以免难堪,明帝悄悄转身离去,回到式乾殿,愤怒渐渐转为不安。 南渡以来,朝臣敢训斥太子的,除了今日的庾亮,还有就是三年前的王敦,当时自己还是太子! “诸位爱卿,北方可有什么边报?”次日朝堂上,明帝佯装不知昨日之事,云淡风轻议起国事。 庾亮抢先奏道:“徐州郗鉴奏称,河南三镇大战已近尾声,赵王石勒驾下大将军石虎三个月内斩杀对方八万余众,匈奴人残部已退守长安。郗鉴担心赵人会挥戈南下,请朝廷尽快增兵徐州,以备不虞。” “准奏,就由庾爱卿去办吧。还有何事?比如历阳郡和寿州。”明帝单独指出这两地自有说法。 青州被鲜卑人夺取,苏峻授任历阳太守,祖约任寿州刺史,据说苏峻对此安排颇有微词。 王导正欲开口,庾亮又跳将出来: “启禀陛下,臣听闻苏太守背后有诽谤朝廷之举,意思是说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类的,有大功于朝廷却发配到历阳那弹丸之地。其意无非是含沙射影,埋怨朝廷封赏太少,应该下旨申饬。” “啪!”明帝一拍御案,冷笑一声。“哼哼!朕封了他青州刺史,可青州被鲜卑人抢了,谁之过?还大言不惭称有大功于朝廷,真是荒诞! 奉旨勤王时,他踌躇不前,到了滁州还在迟疑观望。若不是王司徒献计,诈称王敦病死,他苏峻绝不会跑得那么快。青州到滁州,他是静如处子,滁州到采石矶,他是动若脱兔,他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至于下旨申饬,诸位以为如何?”明帝又问。 王导奏道:“老臣以为断不可如此,朝廷既知苏峻其人之秉性,又何必逞口舌之争激怒于他。陛下,朝廷方经内乱,又要防范赵人,国力疲弱,府库捉襟见肘,还是暂时以安抚为上,不可再生出祸端。” “你?”庾亮感受到了对方的讥讽,反驳道。“将隐患消弭于未起之时,怎能是生出祸端,司徒大人倒是蛮同情苏峻的嘛。” “好了!”明帝打断道。 “朕以为司徒所言有理,暂时还是曲意安抚,历阳暂停裁军,以观后效。诸位爱卿,朝廷之所以宽容忍让,就是不想再有叛乱之举。但叛上谋逆之举,绝不能宽宥。 对于王敦死党吴兴沈充和钱凤,列为刑余之家,家人下狱,三族之内不得参与品评,不得任官,如有逃亡要发下海捕文书缉捕。” 王导全身不自觉地抖动一下,心有余悸。 “王爱卿!王爱卿?” “老臣在!” 明帝举着一份奏折,褒奖道:“爱卿之进言朕看了,抚百姓,安流民,兴学风,增国力四策,字字珠玑,桩桩良言,爱卿忧国忧民之心令朕动容。诸位爱卿,当虚心向司徒学习,不负朕望!” “我等向司徒大人学习!”众臣异口同声,唯独庾亮双唇一翕一张,就是不发声。 明帝看在眼里,爽在心上。 他正好借此举要敲打一下庾亮,别以为王家真倒了,你就能取而代之。 第四十五章恶奴自作孽 平叛之后,明帝越来越觉得,国舅庾亮野心膨胀,成日撺掇着要把王家赶尽杀绝,而理由则冠冕堂皇。 这点心思,明帝再清楚不过了。打压王家可以,但你庾家要想一门独大,绝无可能。臣子尾大不掉的亏,皇室吃了十几年了! “陛下,老臣还有本奏!”王导终于逮到空,言道。 “司徒请讲。” “据闻宣城郡已开抚百姓安流民先河,成效斐然。不过,也有不少银号钱庄诉告,说太守府依仗权势,巧取豪夺,不知是真是假。” 明帝心想桓彝不至于如此,但王导言辞确确,或许是桓彝操之过急,还是问问为好:“那就下旨宣城,让桓彝谨慎行事。” 这三个月,桓彝喜上眉梢,两桩要紧事渐入佳境,正在稳妥推进。田间地头多了忙忙碌碌的农人身影,街头巷尾少了四处游窜的流民。修缮城墙和官舍也有了计划,很快就能实施。 这可都是儿子的功劳!桓彝越发满足。 唯一郁闷的是朝廷下旨斥责自己巧取豪夺,这让他有些委屈和愤懑,而桓温则更坚信了郗鉴的告诫之语。 “爹,你只是稍稍压低利息,那些有钱人损失并不大,这和巧取豪夺根本不沾边,爹也不必太过担心。” 桓彝恼道:“为父只是气不过,所以如实上奏朝廷,据理力争,圣上是个明君,不会听信谗言。” “爹这句话切中要害!按理说这芝麻大点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惊动朝廷。这倒好,不仅惊动了,还被扣上巧取豪夺这顶大帽子,说明确实有人进谗言。 而爹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点小事是有人夸大其词捅出去的,此人必定是在宣城境内。” 桓彝若有所悟:“难道是江县令?” “但愿是那些钱庄银号联名递的状子!”桓温沉思后说道。他不愿相信这和江播有关,要是那样,父亲今后还会有难处。 一大早,桓温陪着父母一道用早饭,桓冲在堂上窸窸窣窣不知在翻腾什么,叫了几遍也不过来吃饭。 桓彝吃得很快,急着要去上值,这时,桓冲突然走进来,嚷了一句:“什么是刑余之家?” “当!”一声,桓彝端在嘴边的饭碗脱手坠地,腾一下站起来,揪着桓冲,屁股上狠打了几下。 桓冲委屈地嚎啕大哭,孔氏脸色突变,见桓温正瞧着他爹又望向自己,赶忙扭过头,走到桓冲身旁安慰道:“莫哭,冲儿乖,以后不要轻易动你爹的东西。” 父母亲的神色没有逃过桓温的眼睛,他捡起那张纸看了看:“爹你怎么啦,发这么大火,这不过是张海捕文书而已,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书。” 桓彝连声道:“没什么,没什么,这臭小子老是瞎翻腾,给他做点规矩。好了,你继续吃吧,爹走了。” 父亲不善于撒谎,他刚才是在撒谎或者是在敷衍,难道父母亲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否则不可能那样惊慌失措。 而且,母亲疼爱三弟,她不会容忍父亲揍他,可是,母亲刚才并未上前阻拦。 桓温不得其解,但刚刚那张海捕文书,他印在了心上。 画像上的少年虎头虎脑,圆圆的脸蛋,双目小而有神。还有那少年的名字,也带着倔强! 初冬时节,桓温辞别父亲,踏上徐州之行。 这三个多月,宣城形势蒸蒸日上,一切进入正轨,桓温也就不需要再出什么力。 临走时,再次叮嘱父亲不要开罪江家,不过桓彝似乎并不太当一回事。孔氏则是依依不舍,当心身体,记得照顾好自己,诸如此类的话不知唠叨了多少遍。 这条道仅走过一趟,对桓温而言已是轻车熟路,此次返程不像来时那样匆忙,差点把马给累死。 回程时,一路上时走时停,出了郡城直向西北。在父亲的善政下,不仅城市,乡野之中也逐渐焕发生机。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田里还有尚未收割的庄稼,菽类果实饱满,摇摇欲坠。 三三两两的农人点起火,焚烧着刚被翻出来的秸秆和枯草根,这样既能除去芜秽,燃烧后的草木灰还能作为肥料,增加地劲,来年的庄稼长势会更好。 一阵北方吹过,带着浓烟,钻入过路之人的口鼻中,“咳咳,咳咳!”有人被呛了几下,有人则灵巧的避开。 如果能有三年这样的收成,百姓们就能吃饱穿暖,仓有余粮,囊有余钱,天下也就太太平平。 走出三十里,到了芜湖境内,这里和毗邻的宣城不可同日而语,田地大都荒芜,很少见到农夫,野兔雉鸡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神情悠闲得近乎嚣张。 官者,管也,代天牧民。桓温心想,这芜湖郡的太守太不称职,其实,还有一层他不知道,当初王敦叛军大营驻扎芜湖,也遗祸不浅。 顺着乡间小道,走上十来里,前面就该是直通京师的官道。来时父亲交待,走这条道到京师,比自己来时要近上二三十里。 上了官道,他才开始打马奔驰,行出两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个镇甸唤作博望。 镇甸不大,因距离京师不远,行人逐渐多了起来。镇甸北面,从脚下这条官道上又分出一条向西直通芜湖郡城的官道。 丁字路口西北角,座落着一个占地很大的驿站,一会功夫,就看见五六拨驿卒出入,将各种公文呈送京师,下达各地。驿站里面还有客舍,供南来北往的官员临时歇宿小住。 驿站的主官叫驿丞,博望驿站的驿丞,桓温还曾见过! 到了建康境内,天已经黑下来,桓温找个客栈住下,次日用罢早饭才出发。正午时,方到滁州。 原本是想顺着官道,经琅琊山南麓到州城兜上一圈再走,但是,看到这座山,他忽然想起了青云镇上王管家远去时那个回瞥的眼神。 杜艾口口声声说两不相欠,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桓温走出了二里地,还是拨转马头,上了山道。 他决定还是要去看一看,答应过木兰要去看她的,那疼人的小模样让人无法拒绝。 茅屋门是关着的,很安静,远近之间山鸟的鸣叫更平添幽静,这个时候,父女俩要不在镇上设摊营生,要么刚用过饭在屋内小憩。 桓温没有贸然上前敲门,而是把马拴好,躲在一块大石后张望。 好一阵子没有动静,桓温从石头后走出来,刚要上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一个老汉,六十开外,精瘦精瘦的,古铜色的脸上褶子一道一道,双手端着一个木盆,走开几步,“哗”一声将水泼掉,转身又去打水,丝毫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桓温。 这老汉很面生,难道茅屋易主啦?桓温自言自语道。 那盆水险些泼到自己脚上,他抬起脚,猛然发现,水花中带有淡淡的红,这是血水! 桓温脑袋嗡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就闪身进去。木板床上,一个人趴着,裸露脊背,白花花的肉上映着几道血痕,方才那老汉拿着温热的布纱,正小心的擦拭。 “你是谁?”老汉回转身,警惕的问道。 “温哥哥,你为何不辞而别?”木兰放下滚烫的陶罐,扑上前,眼里挂着泪珠,委屈得说道。 “我要跟你回宣城,带上我爹,去哪都行。不管怎样,我们再也不愿呆在这里了,行吗?” 老汉是山南杜家村的杜老四,是个药农,常在琅琊山中采药,他叹息一声,说起来龙去脉。 桓温走后个把月,茅屋平安无事。 杜艾果然在镇上支个摊,父女俩做起小买卖,衣食有了着落。因行走不便,用褡裢里的钱买了一匹瘦马,请人用碎木打造一辆车,出入也方便。 忽然有一天,两名县差上门,不容分说,将杜艾锁拿到县衙,草草一审,便以暗通匪寇滋扰地方之罪名投入大牢。 杜老四一次采药到北山,顺道过来看看,得知情况后大吃一惊,回到杜家村和族人商议后,托人到县衙多方打点,一个月后杜艾才被放出来。 褡裢里桓温留下的钱全都孝敬了县衙,还欠族人不少。钱倒是小事,名节乃是大事。 杜艾清清白白一读书人,自诩高古之士,却以暗通匪寇锒铛入狱,颜面大失,出狱后精神萎靡,一蹶不振,哪还有心思去为人代写书信。 后来才知道是王家胁迫县衙故意如此,他们把桓温诬为匪寇。王家这样做,目的不是让杜艾尝尝牢饭的滋味,而是还在打木兰的主意。 果然,几天前,王管家又来登门,赫然拿出当初的契约要杜家还钱。扬言十日之内不还,他们就上告县衙,县太爷一定会秉公而断,要么私了,要么公了。 公了就是再次下狱,含耻蒙羞;私了嘛,杜艾自然清楚,用女儿抵债。 明明已经还了钱,可惜当时没来得及要回借据,杜艾方知王家不讲信义故意刁难。 王家串通县衙让杜艾下狱,一来费尽了所有的钱财,而无力再还债;二来让杜艾产生惧意,不敢告官。这样,拿人抵债也就水到渠成。 桓温听至这里,怒火中烧,王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桓温留下的钱都送了孝敬,哪还有钱还债?告官更是不敢,这县衙就像是王家开的一样。 杜艾刚刚出狱,看到官差就浑身哆嗦。心想在这青云镇,父女俩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王家的魔掌。 时至今日,杜艾还在怨恨自己虚活这么多年,当时碍于读书人的颜面,没有听桓温的意见,跟他回宣城投奔桓彝。 打死自己也不愿把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进狼窟,给那个痴汉做小。杜艾无奈之下,打定主意。昨晚天刚刚擦黑,他套上马车,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此地,不料被王家逮个正着。 棍棒加身,兜头一阵乱打,杜艾孱弱之人,哪能禁得住,昏倒在路旁。杜老四闻讯后,连夜过来照料。 昨日半夜,杜艾才醒转过来。木兰哭哭啼啼道:“爹,女儿不忍你遭罪,不如就嫁给他吧。” 杜老四打断道:“不行不行,这不是把她朝火坑里推吗?”一激动,手一抖,杜艾痛得直龇牙: “四叔说得对,木兰,你娘临终时嘱托,一定好把你养大,将来找个好人家,爹再怎么着,也不会答应!” 叔侄俩寻思半宿,也未想出个万全之计。 “杜叔叔,王家知道你们是杜家村人吗?”桓温问道。 杜老四抢着答道:“应该不知,杜家村在山南,距离州城很近,属于州城管辖。青云镇在山北,这里的县衙管不到杜家村。” “那就好,我就让它一了百了。”桓温冷冷的说道。 这语气寒森森的,叔侄二人听得胆战心惊。唯有木兰不知桓温要干什么,听说能一了百了,还拍掌嬉笑。 第四十六章锋从磨砺出 这种言而无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靠说服教育是没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了百了! “着火啦,着火啦!”半夜三更,杜家茅屋燃起熊熊大火。梁柱都是木头,房顶油毡布上覆着干草,借着晚风,一盏茶的时间,只剩下四面泥坯的土墙还光秃秃的立着。 锣声一响,附近的百姓赶来救火,一看残垣断壁,悻悻地回去睡了。倒是有两个细心人,绕着火场转了两圈,摇头叹道:“可惜这对父女,烧得尸骨无存,苦命啊!” “怎么回事?谁放的火?姓杜的死了没有?” 王管家带着那两个护院的手下提着棍棒奔了过来,在灰烬里扒拉。“他娘的,这下鸡飞蛋打,连租子都打了水漂。” “小娘子,小美人,你在哪里?” 后面,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心急的呼喊着。肚皮滚圆,衣服根本包不住,撑的就要爆出来。他要是站直喽,低头绝对瞧不见自己的脚趾。 痴汉一把扯住王管家晃来晃去,嘟囔道:“还我的小美人,快还我的小美人!” “管家,小的们仔细查看,父女二人八成是跑了。” 另一个家丁还很心细:“他这屋里没什么可烧的东西,如果人在屋里,至少会剩下骨头,可灰里什么也没有。” 王管家推开大公子,狠狠道:“他们还能跑到天上去?回去召集大伙,骑上快马分头去追,明早再去告官,让县太爷发下海捕文书,这回非要弄死他,然后……” 断壁后,闪出一个人,手里还提着剑! 三个人怵然心惊,他们见识过桓温的厉害,只有那个痴汉呆呆的问道:“你,你是谁,你可知道小美人的下落?” “我,就是县太爷口中的匪寇。小美人,她已远走高飞,你甭惦记了。” “是你放跑的,快还我。”痴汉不知利害,冲向桓温。 桓温举起剑锋,又慢慢放下,这痴汉无知,受人摆布而已,罪不至死。抬起左臂,猛地一挥,剑鞘击打在对方脖颈上,痴汉立时昏倒。 三人见退路被封堵,明知不敌,便举起棍棒,一拥而上。 这几个菜鸟欺负欺负杜艾这样的文弱书生还行,犯在桓温手里,那是有去无回。 这一回,他起了杀机,尤其是王管家声称要报官,一旦发下海捕文书,杜家父女再无藏身之地。 剑锋准确无误,先后插进两名家丁的胸腹,看他俩那绝望的眼神,一定是在说:“下辈子我要做个好人,再也不欺压良善了。” “好吧,那就下辈子吧!”桓温规劝道。 再看王管家,不愧是头目,就是比打杂的聪明! 刚才一拥而上时,他喊得最凶,嗓门最高,实际上他是虚晃一枪,趁手下被杀,返身朝后山逃去。 宁可被野狼吃了,也不愿死在他的剑下! 只露尻尾,这小子脑袋钻在石缝里,顾头不顾腚。桓温扯着他的脚,一把拖了出来。 “你我无冤无仇,怎能杀我?” “杜家父女和你有冤仇么,你苦苦相逼?连本带利还了债,互不相欠,你为何还要出尔反尔?你让杜家人蒙冤下狱,还把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背都打烂了,你与匪寇何异?杀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恶贯满盈!” “杀了我,你也休想逃掉!” 这厮见对方起了杀心,知道求饶无用,干脆威胁道。“我家三爷在京为官,是大人物,他可是皇帝驾下的体己人!” “哼!又是他娘的大人物!”桓温苦笑道。 自己这两年吃过多少大人物的苦头,就连郗鉴、温峤还有自己的父亲都逃不过大人物的摆布。 “我,好害怕,我是小,小人物。”桓温扔掉剑,结结巴巴。还伸出手,拉对方起来。 “算你小子识相。”王管家掸掸尘土,大言不惭道。“得罪咱们大人物,保证让你没有好……” 话音未落,趁桓温不备,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刃,朝桓温刺来。 桓温眼疾手快,一只手攥住对方手腕,接着咚一声,王管家**崩裂,至死还没搞明白。 这小子不是已经服软了么,怎又凶悍起来!再说,他手里哪来的石头? “是你没有好下场!”桓温扔掉石块,继而又懊恼道。“哎呀,刚刚应该问问他,皇帝驾下的体己人是谁。” 望着坡下四散飞起的星星之火,他咬牙发誓道:“管你什么大人物,有朝一日,让你们见识一下小人物的力量,他们也有生存的权利,他们也要有尊严的活着!” 天快亮了,桓温骑上马,返身向南奔去。顺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来至一处乡间客栈,敲敲门,闪身进去。 “温哥哥,你,受伤了,痛不痛?”桓温虽然换掉上衣,木兰还是看见他裤管上残留的血迹。 杜艾看桓温表情慌乱,明白了怎么回事。“贤侄,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要去徐州,你们俩去吧。我和爹娘都讲过,他们欢迎你们过去。”桓温一直把他们送到长江金陵渡口,才心里落地。 “早点回来!”木兰在身后大声呼喊。 马背上,桓温转身挥挥手。这一声叮嘱,来得踏实。 兵不在多,以治为胜。 所谓治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挡,退不可追。与之安,与之危,投之所往,天下莫当! 校军场上,万名新卒列成整齐的方阵,阵中及四周每个角落都有亲历过战阵厮杀的健卒巡视。阵前,郗鉴一身戎装,亲自操练。 幸运的是,赵人攻下河南三郡,并未立即挥兵南下染指徐州,趁此难得的间隙,郗鉴抓紧时间操练。他还把桓温带在身旁,不离左右,兑现他传授兵法的承诺。 “记下了吗?” “记下了。”桓温答道,还在咀嚼着以治为胜的道理。 芜湖一战,徐州阵亡万余悍卒,明帝亲口答应要拨两万新卒作为补充,可惜至今为止,庾亮只给一万人。 这样算来,徐州战力还不如平叛前,要是赵人来攻,困难不小呀。提起庾亮,郗鉴稍有不满。 月余以来,桓温除了自己苦练之外,每日都跟在郗鉴身旁,潜移默化,领会着治军之道。 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 除了操演新卒,让其短时间内能形成战力,郗鉴也不忘老勇之军的演练。 “桓温,你来看,这阵前的一万人,大都是跟着我固守徐州十年以上之人。初始之时,只需挑出其中百余佼佼者,悉心锤炼,委以官职,增其钱粮,然后让他们每人分练百人。 如此这般,既能激励先进,奖劝三军,也能为主将分担压力,两全其美。” “这些军卒,要么为人子,要么为人父,他们都有家人牵挂,何人不畏死?但乱世中加入行伍,就必须要面对死伤。军士甘于效死,才是将者之使命,也是国事之维系。” 郗鉴说得滔滔不绝,桓温听得如痴如醉。 “为将者,如何能让麾下视死忽如归,不外乎两条。要么以恩结士心,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使其乐战,乐死。 要么如商鞅变法,以功劝士心,对战死者加其爵列,厚其父母妻子,使其敢战,敢死。” 郗鉴言传身教,桓温耳濡目染。两个月下来,自己制作的小册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既有用兵之道,也有自己的感悟体会。 剩下的,就是润物无声,慢慢领会消化。当然,最好能有机会亲自尝试。 他也清楚,这样的机会实在渺茫。自己还是个游骑,距离为将者还早着呢。而且,自己能不能为将,心里可没这个底。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郗愔躲在后堂,听见父亲匆匆的脚步声,赶紧拿起书本,摇头晃脑的吟诵。 郗鉴听到书声朗朗,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这些日子,桓温跟在身后勤学苦练,而身为校尉寄予厚望的儿子不见踪影,他从校军场回来,气呼呼的就要准备斥责一番。 再仔细一听,既非治军之道,也不是治世之道,而是老庄之学,火腾地冲上来: “大争之世,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国破家残,大丈夫理当投笔从戎,报效家国。你倒好,夫惟不争,无为而治,这些玄学能平了王敦,能吓退赵人吗?” 父亲难得发这么大火气,郗愔不敢敷衍当作耳旁风,于是恭身肃立,可左手还在轻轻摇着。 “这么冷的天,你摇的是哪门子扇子!” 郗愔这才发现,附庸风雅的羽毛扇子还留在手中,赶紧扔在地上。身后的桓温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侄儿年少,资历浅,恐怕难以胜任,还请伯伯三思。” “你不要过谦,我信得过你。朝廷扩编中军,遴选人才,徐州推荐了一批人,朱军头就在其中。你正好接替他,给你配足三十人,好好**他们。现在你就是他们的主将,看看最近所学你能否融会贯通。” “我一定力争学以致用,不枉伯伯信赖。” 桓温鼓足信心,也想实践一下郗鉴所教的兵法。 “时乱出将才,若想成为精钢,就必须历尽千锤百炼,懂吗?” 桓温郑重的点点头,他知道,郗鉴为他提供了一个施展的空间,如果能有所成,今后这空间一定会更大更恢弘。 腊月刚至,举国上下将要喜迎平叛后第一个新年之时,建康却出了大事! 第四十七章病来如山倒 京师的这件大事,很快便传到边城徐州! 一名年轻的军卒焦急的问道:“郗鉴大人何在?” 军卒口中喷着雾气,头发还有眉毛上挂在白霜,脸红扑扑的。 “本官就是刺史郗鉴。” 郗鉴一看来人这神态,肯定马不停蹄跑了一天,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会如此。 “卑职是尚书台兵部曹的驿兵,有份紧急文书给你。”郗愔代为签收后,来人折身返程。 “真是雪上加霜,今后大晋何去何从噢!”郗鉴拨开蜡封,细看文书,焦急和忧虑深深刻在脸上。 郗愔也觉得太突兀,惊问道:“爹,平叛时圣上还曾亲自到芜湖探营,龙体康健得很,怎么刚过去半年,突然病重了呢?” “为父也在纳闷,上次封赏朝会,圣上面色红润意气风发,还列出一大堆要推行的大政,说明那个时候还是好好的,究竟是怎么回事?算例,还是别胡乱猜测,备马,为父即刻进京。” 郗鉴带着满腹疑虑出了徐州城,他预感到山雨欲来! 城南乌衣巷,王导府邸,王家子弟也乱作一团,主心骨王导焦躁不安。尽管堂中炉火燃得正旺,后脊背上还是阵阵阴寒,全身都被这股寒气包裹着。 王敦叛乱后,王家距离鬼门关仅一步之遥,若非自己大义灭亲,再加上明帝宽容大量,念及王家当初在晋室定鼎江南时的拥戴之功,现在不是被灭门就是发配岭南客死他乡。 每次想起这些,王家的掌门人还心有余悸。 是明帝力排众议,保住了王家。而此刻,皇帝龙体危殆,王家又要面临第二次严峻考验! 王导深知,明帝万一驾崩的话,太子还未成年,庾皇后则顺理成章成为摄政的皇太后。而庾亮大权在握,到时候会清算旧账,拿王家开刀。 王导焦急的问道:“小内侍那可有消息?” 他关心皇帝的病情,心想这病来得太突然,虽说很多大臣认为是患病无疑,而王导多了一层考虑。 这会不会是假消息? 皇帝是想借此来试探朝臣,试探舆情,为随后的什么大手笔预做铺垫? 王允之两手一摊,无奈道:“这两日没有什么消息,圣上拒绝任何人探视,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咱家一概不知。叔父,会不会是那内侍以为王家要落魄,故意躲着咱们?” 王导叹道:“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个内侍就是王内侍,和王导一个姓氏,不同族谱和血缘还不知相隔千里万里,站在云端估计都看不到。 王导又寻思道:“当初他初入宫,便处处和我接近,还几次提出要认我为族叔,这些年明里暗里给咱们提供了不少消息。这次嘛,或许宫禁确实很严,他一时找不着机会。他是个聪明人,玲珑得很,应该不会轻易就断定我王家落魄的。” “叔父,咱们现在两眼漆黑,是不是应该从侧面打探一下,也好预做绸缪。你不是和南顿王司马宗私下有走动嘛,他是皇室宗亲,应该掌握内情。” 王导摇摇头:“不可,外臣交接宗室本身就犯忌,更何况在皇帝病重这节骨眼上,要是皇帝获悉此事,会治咱们一个不臣之罪。告诉你们,别看皇帝才登基三年,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句话把王允之吓住,暗道一声,还是叔父老谋深算。 “现在情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要以静制动,多看多听,切不可多言,事关整个家族,不可不慎呀!” 明帝这场病来得确实突然,当初他自己并未当真。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天,明帝正伏案阅批王导呈送的施政条目,忽觉腰部奇痒,随手这么一挠,顿觉刺痛无比。 揽衣一瞧,瞥见腰间长着一小簇红点,有黍米大小,颜色赤红。开始并没当回事,让太医院配置点药水涂抹一下了事。 谁知几天之后,丝毫不见好转,而且红点越来越多,遍布整个背部,只要稍稍触摸,就如针扎一样刺痛。 渐渐地,浑身寒热,四肢稍觉僵硬,红点也皮破肉溃。这下,惊动了太医院,也惊动了宫廷。 十数名太医遍览医书,会商应对之策,尝试了很多种药方,动用不少名贵药材,都不见效果。 拖了很久,龙体不仅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皮肤溃烂不说,还觉得胸闷气喘,经常晕厥过去,症状一天比一天沉重。 一日,见一众太医跪在地上,浑身颤栗,束手无策的那股惶恐劲,明帝脑子虽然又热又胀,但心如明镜。 他知道这一关自己过不去,该要面对了! 又拖了一阵子,明帝彻底放弃了希望,因为症状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神志不清,时而昏迷的境地,他必须要早做准备。 其实,时候已经不早了! “王内侍,都到齐了吗?”明帝抬着睡眼,有气无力的问道。 “陛下,还差郗鉴大人,徐州路遥,要明早才能到齐。” “哦,董太医,去东堂找皇后,取一粒仙丹过来备用。” “臣遵旨!”董太医家学渊源,祖上几代行医,打小就得父祖熏陶,医术精湛,刚刚十八岁就选入太医院。 他白面无须,面如冠玉,长得英俊倜傥。 “陛下莫要灰心,臣听说太医院又觅得一良方,应该还有希望。”庾亮立于阶下,面容悲戚,安慰道。 “爱卿别安慰朕,朕之身体自己清楚,来日无多了。太子登基后,这一大摊朝事国事,你可要多费心,竭力辅佐衍儿。” “陛下但放宽心,于公于私,臣当仁不让,甘效犬马之劳,不负陛下重托。陛下,臣思来想去,这王导都不该再留在朝堂,臣以为……” 明帝打了个呵欠,合上眼睛,弱弱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庾亮后面一句关键的话被活生生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像是被噎住一样难受,没办法,只得悻悻而退。 背后,明帝慢慢睁开了眼睛! “朕还没死,你就替朕作起主,若朕遂了你愿,将来太子岂不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王与马共天下,王家奠定了大晋得以延续的基础,也在侵蚀着司马皇权的根基。 先帝在王敦兵锋的威逼和**下含恨而终,驾崩前夕,拉住明帝的手,交代说要以此为鉴,登基后切莫操之过急,要稳中求变,徐徐图之。 明帝为避免重蹈覆辙,一方面重用新贵庾亮、旧臣郗鉴,还招徕中朝遗民官宦温峤、桓彝、何充等人入京,同时拔擢江东士族,在侨、吴士族间搞平衡,以限制一家独大的乌衣巷王家的权力。 而今,王家岌岌可危,荣辱生死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再也不必忧虑。可是,德不配位的庾家又冒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功劳,没有大公无私的德行,却迫不及待打着第一豪门的算盘,一心取王家而代之。 尤其是,庾亮看似儒雅的外表下,藏着凶狠和恶毒! 王敦叛乱前,他就几次悄悄进言,要端掉乌衣巷。叛乱后,更是欣喜若狂,鼓动自己灭了王家满门。当然,庾亮也很聪明,每次的理由都字斟句酌,让明帝也挑不出理。 现在庾亮更是上蹿下跳,屡屡入宫让皇后给自己吹枕头风,还开始在朝中暗暗布局。 明帝其实清楚,平叛功臣温峤坚决到江州任职,桓彝也去了宣城,这背后就有庾亮的影子。 打趴一只虎,窜出一头狼。狼看似比虎弱小,论凶狠和心机,未必不如虎! 可以想见,自己百年之后,庾家成为帝舅,大权独揽,头一个被清算的就是王家,自己信赖的几位功臣宿将又远离京师,新帝的光芒必然被庾家的阴影遮盖。 那庾家又将成为现在的王家,甚至还不如王家! 明帝思及此处,不由得阵阵心寒。他临崩前,一定要为儿子撑开一副挡风遮雨的大伞。 谁可以成为撑伞人? 事关重大,明帝翻来覆去,仔细思量,不敢有分毫疏忽。 “陛下,陛下?”王内侍见皇帝没了动静,魂飞魄散,冲出了式乾殿。 庾亮并未回府,他正往东堂而去,迎面碰上董太医,手里攥着一只小陶瓶。 “这药管用吗?”庾亮截住问道。 “回禀国舅爷,这仙丹的确管用,据说是仙翁葛洪去岭南游方时炼制而成,一共有五粒,先帝当初服了一粒,延缓了十二个时辰才驾崩。不过好是好,只能用一粒,多用反而无济于事。” 庾亮哪里用得着他多讲,这仙丹的来历,世上没有任何人比自己还清楚,他此刻关心的是皇帝的病情。 可惜自己不懂医术,否则他会毛遂自荐帮皇帝把脉! “本官问你,陛下这病?” 董太医抬眼一瞥对方,迅速低下头,哀戚道:“除非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唉!大晋真是命运多舛。”太医这句话,让庾亮心领神会,他干嚎一声,伸手在董伟肩头有节奏的拍了三下。 “董太医,快,圣上又昏迷了,快!”王内侍大声吆喝,惊走了庾亮。 王内侍是明帝驾前体己人,很得明帝宠爱。他出了式乾殿,看到二人似乎在密语,心里泛起了嘀咕。 帝王病情乃绝密之事,外臣甚至皇室宗亲都不能打探,庾亮仗着皇后胞兄的身份,这几日难得的勤快,几乎天天泡在宫中,问这问那,一点忌讳都不避。 直到次日早朝时,明帝恢复了气力,这还要归功于昨夜服下的仙丹。 “人固有一死,概莫能外。朕虽为天子,毕竟不是天,也逃脱不了生老病死,诸位爱卿不必难过!” 阶下几位重臣哭成一团,皇帝年纪轻轻,胸有抱负,突然要驾鹤西去,如何不让他们神情惨伤,如丧考妣! “朕虽坦然处之,不过,心有不甘!”明帝慷慨道。 “命运为何对朕如此不公,百万子民嗷嗷待哺,中原大地陷入胡虏之手,遗民在赵人铁蹄下**。朕有心亲率王师,荡平胡贼,却无力为之,上苍不给朕这个机会!朕不甘,朕委屈!” “陛下,陛下!” 明帝泪流满面,群臣肝肠寸断。 “好了,众卿别难过,朕不过是发发牢骚,抒发胸中块垒而已。”明帝及时收住泪水,又苦笑道: “朕之后,新帝嗣位,有诸位爱卿辅佐,朕相信,朕之遗愿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臣等谨遵圣谕!” “诸位,一朝一夕之功都不要浪费,趁朕此刻还清醒,咱们君臣就商议商议往后的军国大事,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便新帝登基后即行实施。” 君臣一直商议到午后,几个老臣饿的肚皮咕咕叫,也没心思用饭,因为皇帝还没传膳呢! “嗯,很好,就照此办理。”朝议终于告终,明帝合上奏折,舒展一下酸麻的筋骨,发现殿门外的阳光不见踪影,笑道:“朕思虑不周,自己没有胃口,忘了诸位爱卿还没用膳。来人,传膳!” 不一会,御膳传到,食不言,众臣鸦雀无声。 明帝确实没有胃口,王内侍走上前,端来一小碟点心,仔细拆开,说道:“陛下,这是莲藕桂花酥,皇后说味道很好,请陛下尝尝!” “嗯,这个还不错,朕之前好像尝过的,又甜又香,入口即……”明帝突然想起了什么,这点心看着怎么眼熟。 对了,半个多月前,他自己曾吃过一回,而当晚就发起寒热,次日腰下就有了黍米大小的红点。 那一幕,他还清晰的记得,好像就在昨天一天。 手一伸,明帝问道:“这酥入口即化,味道也好,是皇后亲自做的,还是御厨做的?” “都不是,是国舅从府上带来的。” 明帝咯噔一下,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瞧瞧扫视阶下的庾亮,恰巧正迎上对方投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转瞬又分开! 这无意间的发现让明帝浑身冰凉,不会是庾家做的手脚吧,要不然,怎么会这样凑巧! 第四十八章掩面覆床谣 第一次食用庾家送来的莲藕桂花酥,就出现不适,这一次再用,又发现他在偷窥自己! 明帝从未想过会有人投毒弑君,再者,投毒弑君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食物入口前,不仅御厨要先吃,还要找宫人试吃。 这点心是皇后送来的,并未开过封,自己放心大胆吃了几块。 难道酥里有名堂? 那也不对啊,皇后和两个皇子都吃过,他们怎么还好端端的? 还是另有机关? 明帝仍被这个疑问纠缠,吩咐道:“去,把这点心赏给国舅!” 他狠下心,要真是有问题,朕会灭了你全族! 出乎意料的是,庾亮接过点心,津津有味,一会儿便吃得干干净净。这回轮到明帝恍惚了,大概真的是巧合吧! 国事议毕,明帝心血来潮,想找个老臣给他讲一讲大晋江山从何而来。 因为大晋立国以来,还未修过国史,很多事情并不为世人所知,尤其一些敏感之事更是众说纷纭。 明帝也不是太清楚,当然此举也别有用意,他是想借此警诫心怀鬼胎之人。 郗鉴和温峤相互推辞,不肯开口,而且,他们知道的似乎并不全面,担心误导了皇帝。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王导身上! 论年纪,论资历,论学识,除了他,朝堂上估计没有人能说得透彻。 可是王导也不是傻瓜,他不肯讲,他深知大晋的江山得来的不是那么光彩,若竹筒倒豆子,担心让皇帝蒙羞。 “你们近前来,朕要到御榻上歇会。老爱卿,中朝之事但讲无妨,只求真实,千万不要刻意隐瞒什么,朕恕你无罪。” “遵旨,臣斗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导无奈,才提纲挈领,条分缕析,将司马氏建立晋朝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明帝坐在榻上,如身临其境! 晋武帝司马炎登基后励精图治,灭掉东吴一统全国后荒淫无度,尤其是传位痴子惠帝之后,傻皇帝被歹毒**的皇后挟持,酿成宗室残杀,黎民涂炭,导致八王之乱。朝廷分崩离析,最后两位皇帝怀帝和愍帝被匈奴人掳走惨遭**而死。 …… 明帝扼腕长叹,唏嘘不已。 最让他羞惭的是,王导说起司马懿三父子的手段。 司马懿暗中积蓄力量,装疯卖傻骗过了曹魏君臣。高平陵之变,违背诺言,杀了大将军曹爽以及心腹桓范等,并诛对方三族。从此大权独揽,杀戮异己,后来被冤鬼索命惊吓而死。 其后,权柄交给长子司马师。 司马师如何杀妻自保,弟弟司马昭如何唆使手下杀死曹魏皇帝曹髦,强迫魏国加封九锡。 …… 王导文不加点,句无停顿,绘声绘色勾勒出六十年前的惨况。 “陛下,陛下?”庾亮见明帝呆如木鸡,久久无语,还以为驾崩了,连忙到御榻前探看。 只见明帝突然捂着脸,趴倒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小声说着什么,庾亮凑近了,竖耳听着。 天很快黑了,明帝侧着身,手轻轻一挥,王内侍朗声道:“陛下有旨,起驾回东堂!” 几位大臣按旨意留守式乾殿,随时等待寝宫召唤。 众臣中,就数温峤和庾亮熟络些:“庾国舅,刚刚圣上掩面覆床,你离得最近,圣上所言何事?” 其余诸人想问而不便打听,都竖着耳朵凝神倾听。 庾亮早有打算,得意道:“圣上掩面覆床时,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果真如王司徒所说,大晋江山岂能长久,大晋君主又岂能长久!”庾亮说出这番话时,心潮起伏,激动万分,这句话在他的心头扎下了根,他要好好利用! 众人面面相觑,都替王导忧心。 王导暗自叫苦,不该实言相告,触犯了君主之威,亵渎了司马氏的掩面,这下恐怕要铸成大错。 唯有庾亮,心里乐开了花! 他不是对王导幸灾乐祸,而是他方才说出的明帝掩面覆床之语,将会一直笼罩在建康宫之上,像一道谶语刻在司马皇室每一个嗣位者心头,而最大的受益者则是他庾家! “父皇,父皇!”太子司马衍和胞弟司马岳握着昏迷多时的明帝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 许是父子同心的冥冥之力,许是对江山和妻儿的不舍,已全无脉象的明帝奇迹般再次醒来。 几位重臣慌慌张张来至东堂,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皇后庾文君梨花带雨,哽咽道:“皇上忍心留下妾身孤儿寡母而不管不顾吗?” “皇后,朕失约了,再也无法长相厮守。你要照顾好他们,你要替朕守护好江山社稷!” “陛下,臣等失去陛下,犹如万丈高楼失足,十里江心崩舟,臣等舍不得陛下!” “人之所贪者,生也;所恶者,死也。虽贪,不得越期;虽恶,不可逃遁。爱卿,此乃天命,今后,大晋江山就多多仰仗了!” “太子,近前来。”明帝弥留之际,看见几案上还摆放着莲藕桂花酥,忽然觉得还要交待司马衍几句。 “父皇!”父子二人头贴着头,明帝像是在吃力的说着什么,而太子满脸焦躁,似乎听不清,将耳朵不住的凑到明帝嘴边。 众臣跪在五步开外,压根听不见父子二人在交谈什么。 庾亮比太子还急,巴不得化作苍蝇飞到明帝嘴边,凑过去听听,皇帝最后这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 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也越来越淡,直至言终而气绝! 明帝最后一刻,仍紧紧攥着儿子的手,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眼睛闭上了,在大好的年华里,他抛妻别子,舍下半壁江山,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舍,驾崩了。 “陛下!” 稍停之后,王内侍高喝一声:“诸位大人,皇帝遗诏。” “臣等恭听旨下!” “太子司马衍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南顿王司马宗、司徒王导、徐州刺史郗鉴、卫将军庾亮、江州刺史温峤为辅政大臣,齐心协力辅佐新帝!” 明帝司马绍年轻力壮,病来得突然,死得也突然,查不出任何中毒的情况,难道真像掩面覆床的魔咒所说的? 总之,他走了,撇下孤儿寡母,撇下残破而来不及收拾的山河! “恭喜刺史大人荣任辅政大臣,人臣者能有此殊荣,足以光耀门庭,书之史册!”正月将尽,郗鉴才回到徐州,殷浩见面就高声贺喜。 “唉,只是虚名罢了,管好徐州的事务才是我的职责。先帝说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北伐中原,开疆拓土。所以,为人臣者,至少要做到守土有责,方能不负先帝托孤之恩。” 郗鉴怅叹一声,又问道:“怎么样,这些日子城外情势可有异常?” “回禀父亲,城内操训正常,一切按照父亲的交待,新卒大有长进,前几天还拉到城外宿营野练,泗州来的粮草也已交割,城内士气正盛。” 郗鉴很满意,继而一愣,嗔道:“为父问的是城外情势,赵人可有动静?” “这个?”郗愔局促道:“桓温五日前带人出城,今日就能回来,还是问他吧。” “为父不在,你是主将,怎能事事诿过别人?”郗鉴很不悦,又是一惊:“什么,他去了五日,不会有危险吧,派人接应了没有?” 郗愔嗫嚅着,欲言又止,他哪想到要派人去接应。正好,看见桓温大踏步进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郗鉴这么一看,喜上心头。 这后生更显得瘦削,但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可知当了军头之后勤学苦练操劳所致。 “快坐下,一定是去了梁郡?”郗鉴乐呵呵的问道。 “回郗伯伯,除了梁郡,我还带兄弟们绕道金兰陵一带。” 桓温说得很轻松,郗鉴却吃惊的看着他。因为徐州游骑出门,一般就在附近巡弋,至多三日便归。 这家伙跑了五日,还去了赵人三个郡,胆识的确过人。 桓温纳闷道:“奇怪的是,梁郡那边,赵人又在集结兵马,向西北驶去,估计又有什么战事。” “河南三郡已经被他们攻占,再向西北干什么?”郗鉴很疑惑,拿起舆图,一看,恍然大悟。 “难道是逼近长安,想捣毁匈奴人老巢?赵人野心勃勃,要是再灭了匈奴人,整个北方就全部落入临漳的掌控!” 桓温凑过来看看舆图,言道:“若真是这样,短期内对咱们有利,从长远看,将来徐州压力会更大。这次在金乡一带,我还打探到,兖州又起了战火。赵人兵分两路,一路是在攻打鲜卑人,他们一直想吞并鲜卑人领地。” “很好,这些消息非常重要,对徐州布防很有帮助。你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郗鉴担心他五日奔波,体力不济给累着。 “没事,我不累。郗伯伯,听说新帝登基,朝廷正在推行什么新政,给我们说道说道呗。”桓温充满好奇。 “也好,既然你对国事这么有兴致,我就唠叨唠叨。” 此次新政称为咸康新政,去年明帝和王导就开始酝酿,成帝登基后正式下旨推行,由王导负责。 王导针对当时南北的形势和晋室的困难,提出包含安民、侨寄和兴学三点改革举措。 所谓安民:长期内忧外患,百姓流离失所,人心不安,朝廷应该镇之以静,稳定人心,发展生产,鼓励农耕,迅速增强朝廷实力。 所谓侨寄:八王之乱后,北方各少数民族争夺中原,汉人遭到屠戮,北方士族官僚连同部曲、佃客向长江南部迁徙逃亡,当然还有很多失去土地和家园的流民。朝廷提供粮种和耕牛,鼓励他们耕种以自食其力。 所谓兴学:风化之本在于正人伦,人伦之正在乎设庠序,长期战乱使得学风偃息,学馆关张,只有玄学还在传播,而且通常只在世家大族子弟中。唯有通过学校教育,才能使“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顺,而君臣之义固矣”。 新政从京师开始,以尊师重教兴复儒学为口号,率先在秦淮河岸修建贡院,祭祀孔夫子,称为夫子庙。 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桓温听得入了神,对王导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而且是发自肺腑! 他以为,朝廷有救了,大晋有希望了! 第四十九章有女初长成 以桓温目前的见识,他对朝事和朝局知之甚少,说蜻蜓点水也不过分。 可是王导新政看似简单的三点,相当实在。前两点立足当前,剖析时弊,切中要害。后一点放眼长远,为大晋未来着想,为子孙后代着想。 就冲这些,他发现,王导这样的大人物,不是浪得虚名,确有真才实学。先帝让他辅政,且位居庾亮之前,果然有眼光! “老弟,又在画图啊,要学孔老夫子周游列国?” 殷浩见桓温躲在军帐中,一丝不苟,用细墨在黄纸上圈圈点点,很快,他所途经的兰陵和金乡一带的地形呈现在眼前,河流、山岗、密林等则浓墨区分。 不太精密,也不全面,桓温是完全凭着记忆绘就,目的是为今后重来此地心中有谱,不至于走冤枉路。 这是一名出色的游骑应该做的,他眼下就是这么认为的。若干年后,这一看似可有可无的习惯却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孔夫子有七十二高徒相随,我孤家寡人,画画图,打发时间。这么晚找我有何吩咐?” 殷浩识文断字,且善于谈论,郗鉴识人,正式招他在刺史府任文书,吃起了军饷。桓温还是个小小的军头,地位比起州衙文书差一大截。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每次见面都稍稍抬高殷浩,这样交谈起来气氛会更好。 而殷浩打心底里佩服桓温,这种佩服稍稍夹带着嫉妒,特别是在郗鉴面前,桓温的风头超过了自己,这让一向自视颇高的他心里不爽也不安。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徐州,而且先攀上郗愔这样的贵公子,怎么就被他反超! 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年轻人争强斗胜也是好事。 而且,这二人互有优点,可以相互借鉴,取长补短。关键是,二人都有一种默契,那就是青州患难一年结下的友情,还有徐州共事这一年多,友情也好,缘分也罢,都不能被这些细枝末节破坏。 当然,前提是不管今后有什么冲突和较量,他们都能一直遵守这样的默契! “你何时再回宣城,我想去京师一趟,跟你一道走,路上还能解解闷。”殷浩说明来意。 “去京师做什么?” 殷浩一愣,迟疑一下说道:“咸康新政不是说了嘛,秦淮河岸建起夫子庙,聚了不少读书人。” 见桓温盯着自己,似乎不认可这个理由,又解释道:“长这么大,还没领略京师的风貌呢,反正这一阵子也没什么大事,不如出去走走。” “行,一言为定!” 殷浩年长几岁,阅历更为丰富,看待问题更成熟一些,心思也深。他知道桓温寻访到家人下落,上次回宣城就是回家。 而他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父亲姓甚名谁,这一点,郗鉴曾提及过,认为殷浩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其实只要和郗鉴说一下,在建康找个人还不容易! ”这家伙,一定是找到了他爹的下落,还藏着掖着不说。“殷浩走后,桓温觉得好笑。可他究竟为什么要守口如瓶,他爹到底是谁? 殷浩越是不说,桓温越是产生了兴趣。 “军头,你又要撇下兄弟们?”大垂耳拎着一桶热水,嬉皮笑脸。“殷文书怎么神神叨叨的,非要跟你一起走。” “一起走热闹呗。嗨,你小子太不地道,偷听别人说话。”桓温佯嗔道。 “要我说,他是担心路上不安全,看中了你的身手,有你这本事,遇到几个蟊贼山匪也不在话下。” “是嘛,就你聪明。”桓温随口一说,仔细回味片刻,又认为大垂耳说得不无道理,殷浩或许真是这么想的。 唉,兄弟之间,实话实说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编造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军头,洗洗脚吧,这水冷热正好。” “好,你搁着吧,等我画完再洗。”桓温埋头忙碌,顾不上看大垂耳。 大垂耳凑过来,不屑道:“梁郡你也画,金乡和兰陵还要画,这有什么用,难道咱们徐州兵还能打到那么远?” “你小子鼠目寸光,将来晋赵必定大战,而且,你怎么就料到咱们永远龟缩在徐州城被动挨打,咱们就不能打到北方去?” 桓温初来徐州,大垂耳开始还常常调侃他,拿他逗乐子,不久就被桓温的品性和质地打动,尤其是接替朱军头后,和三十名兄弟打成了一片。 出巡时,桓温身先士卒,操演时勤学苦练,成效斐然,兄弟们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钦佩。 “桓老弟,你的信!”三月底的一天,从宣城寄来一封家信。殷浩交到他手中,神情略显沮丧。 拆开一看,一片玉白色的木兰花瓣飘落坠地! 桓温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这一定是小木兰塞进去的。俯身捡起,笑盈盈的展开书信,笑意顿时凝固,是母亲病了,思念自己的孩子。 “不行,我要回一趟宣城。”桓温心急火燎,匆匆收拾东西。“我也去!”殷浩顿时摆脱沮丧,完全没发现桓温的愁容。 二人向郗鉴告了假,策马南下。 一路上,殷浩始终很警惕,紧紧跟在桓温身后。他也听说到寿州这条路不太平,在马背上东张西望,时时触摸着腰间的剑柄。 桓温扭头看他紧绷的神经,心想,还真让大垂耳说中了。殷浩不知道,叛乱平定后,赵人的心思又放在了黄河南岸,这一带比过去太平得多。 到了建康,二人分道扬镳。离别前,殷浩一再交待,返程时还结伴而行。 宣城太守府衙外,衙役们正忙着张贴告示,旁边马上就聚集一大堆人,纷纷围观,要看看朝廷又有什么好消息。 桓温拴好马,挤开一条人缝,脑袋凑了上去。 “哪位识文断字的,给老汉念念,告示上写的什么?” 一个儒雅的年轻人自告奋勇,读罢欣喜道:“老伯,诸位乡亲,天大的好事。新帝登基,朝廷颁布新政,这下咱们百姓可有了盼头!” “什么消息你这么高兴,说给大伙听听。”一个老汉苍颜白发,急吼吼的问道。 “老伯莫急,告示上说,衙门低价给百姓提供稻种和耕具,老鳏矜寡及家有困难者,衙门还免费拨付,而且今年不收任何赋税。” “好!”围观人一片喝彩声。 “告示上还说,凡是本朝立国以来从北方南渡的流民,一律到衙门登记,有官府统一安置,单独编入户册,集中食宿,参与开荒垦田,税赋减半征收。若服徭役者,可免当年税赋。” “好!”又是一阵喝彩,百姓们对四处游荡的流民避之不及,早有怨言。 “还有呢,州郡兴办官学,八岁到十四岁的男子,均可报名入学,参与品评,成绩优异者还可推选到夫子庙学宫游学。” “好!”这回,是这个年轻人给自己呐喊叫好。 从这些人欣喜的脸上,桓温看到了希望! “娘,娘,你没事吧?”回到东条巷,院子里孔氏正择着菜,哪有信上所说的病容,桓温疑惑的问道。 孔氏放下菜,笑呵呵地迎上来。 “没大事,前几日突然犯了**病,这一犯病就容易惦记家人,小木兰说你是良药,一回来啊,保证让娘药到病除,所以才去封信。甭担心,杜叔叔开的方子,娘没事。” 难怪信里还夹着花瓣,原来是木兰的怂恿! 桓温明白这是小姑娘在虚张声势,故意如此。可是他一点也不恼,心里如同这暮春时节,暖洋洋的。 桓冲兴冲冲帮大哥把马系好,鬼鬼祟祟的溜了出去。不一会,院门外响起推推搡搡的声音。 “进去呀,你不是要见我大哥吗?”是桓冲稚嫩的声音。 “不嘛,谁说要见他啦!”是木兰嗲嗲的声音。二人一定是一个在向前拽,一个在朝后缩。 “大哥,你看谁来了?”门外,桓冲还神秘兮兮的,不知他俩的声音早就灌进了桓温的耳朵里。 而木兰在院门外徘徊不前,且羞且喜。 半年不见,木兰出落成了大姑娘,正是豆蔻年华,身着崭新的连衣紫裙,扎着马尾辫,亭亭玉立站在桓温面前。 看得桓温都有点不好意思,想扭过头去又担心小妹妹误会,无奈之下,低下头装作忙于择菜,还好,杜艾的到来消除了他的窘迫。 “爹,钓了这么大一条鱼!” “是啊,这条大鲤鱼知道今天有贵人要回来,故意咬钩,一会你帮着伯母下厨,犒劳犒劳你温哥哥。” 杜艾抱着一坛杜康酒,右手还提溜着一条近二尺长的红尾鲤,非常自得,南漪湖半年没见到有人能钓上这么大的。 桓温奇怪的是,每次木兰见到自己,一口一个温哥哥,嗲声嗲气十分亲热。这次,到现在没有开口叫他,而是一声不吭,扭扭捏捏的挨近他坐下,帮着一起择菜。 “木兰,过得惯吗?”菜快要择完了,桓温才想出这么一句无聊的话。 “过得惯,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好,伯母也喜欢我。” “你懂事,嘴巴甜,又心灵手巧,谁会不喜欢你呢?”桓温话刚出口,就觉得冒失。木兰一听,俏脸腾的绯红,端着菜筐子一溜烟跑进厨房。 桓温整整发呆,这小姑娘是咋的呢,换了个人似的。 父女到了宣城,除了桓秘不太乐意,一家人喜得合不拢嘴。特别是孔氏,和木兰非常投缘,膝下没有女儿,看到这可人的小姑娘,甭提有多高兴。 于是和桓彝合计,在巷尾租了间不大的小院子,父女暂时有了栖身之所。小院子紧邻街道,距离桓家也就半里路,几乎天天都能碰面。 离开琅琊山,采不到药材,杜艾重操旧业,在太守府南面的骡马街上支起摊铺,代写书信。木兰则绣绣花,剪剪纸,赚点手艺钱,尽量不给桓家添负担。 日子要是能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也是一种幸福。没有大富大贵,锦衣玉食,但起码世道太平,又能和家人朝夕相处。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连这么一点安生日子都不肯给他们! 第五十章书帛桓氏墙 偌大的天下,哪里都没有净土,宣城也一样! “爹,新政深得民心,王导功不可没。”晚饭后,桓彝父子聊起朝政。 “的确如此,听说京师临近的几个州郡,荒废的农田开垦起来,无所事事四处滋扰的闲人也有了着落。这样下去,不出几年,百姓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便能实现。咱宣城提前几个月就是这么办的,效果更是明显。就是有一点,新政中先帝梦寐以求的北伐大业只字未提。” 桓彝先是满足,提及此事又稍为遗憾。 “爹,孩儿以为,王司徒既然有过新亭泣泪的故事,说明他并未忘记此事,而是时机不成熟。你想,朝廷有钱,百姓富裕,国力大增之后,咱们就不用再畏惧赵人,北伐中原则水到渠成。” 桓温洞察先机的本事,让桓彝大感意外,儿子说得在理,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父子在对王导的评价上,意见一致。王导思路清晰,对症下药,不愧是大晋栋梁之才! 衬托之下,对忝居要职的国舅庾亮,桓彝嗤之以鼻。不仅在平叛时指挥不力,在新政推行上又让王家抢了风头。 “庾亮应该也有过人之处吧,难道仅凭太后胞兄身份,皇帝就会重用他吗?”桓温对庾家知之甚少,想从父亲这了解一些。 “庾亮啊,大概是上天眷顾,运气好!”桓彝照搬照抄从老友温峤那儿得到的信息。而温峤和庾亮年少时就关系密切,经常走动。 庾家世居颍川郡鄢陵县,兄妹五人,庾亮的父亲据说曾资助元皇帝定鼎江南,而且出力很多,功劳甚大,曾出任会稽太守,拜建威将军。 后来不知怎的,好像是闹翻了,一气之下,就辞官不做,跟随仙翁葛洪求道炼丹,绝意尘事。 葛洪云游岭南后,他一个人四处拜访名山,寻找高士,后来就没了消息。死在哪,怎么死的,连温峤这样的好友都不清楚。 元皇帝或许是有愧在心,便让长子司马绍纳庾亮胞妹庾文君为太子妃,以此报答庾家拥戴辅佐大功,就这样,庾家靠着后族姻亲的身份从一般的门第一跃跨入豪门。 说来也蹊跷,司马绍先后也有好几个嫔妃,均颗粒无收,唯有庾文君,真给庾家争气,一口气生下两个皇子,一个公主。 母以子贵,明皇帝对庾文君的宠爱经久不衰,爱屋及乌,对庾家也是高看一眼。 元皇帝和明皇帝以为,司马家的江山从开创到延续,庾家功勋卓著。有了庾家,司马家更旺。 庾文君从太子妃升格为皇后,如今又称为当朝摄政皇太后,庾家能不鸡犬升天吗! 其实,若不是上天眷顾,恐怕庾家和城门外走马赶车的人没什么大区别。 可问题是,庾家这好运能经久不衰吗?能永远旺着司马家吗?照庾亮的能力和胸襟,悬! 在家刚呆三天,桓温屁股就坐不住,除了被桓冲纠缠着练剑,就是大吃二喝。孔氏生怕儿子在徐州吃不饱,一个劲的鱼呀鸡呀伺候着,杜家父女每日都要出摊,也不在家中。 这一日,趁桓冲还在研习刚刚学到的剑法,桓温担心他跟着自己,悄悄牵着马出门,向城西而去,他要去看看新铸的桓氏墙! 城西有一段城墙荒颓多年,因工程浩大,所需银钱太多,几任太守都熟视无睹,不肯重建。有了大量闲散的流民,只要能解决砖石,就不成大问题。 桓温提议就地取材,解决了石头和沙土,又从钱庄贷了些银子,结果仅用了四个月左右,就全部竣工。 《淮南子》有云:“巧匠为宫室,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准绳。功已就矣,而不知规矩准绳,而赏巧匠。宫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曰某君某王之宫室也。” 雁过留声,桓温记得当时自己用淮南子里这段话提议,后来这段城墙就命名为桓氏墙,否则后世谁还记得这城墙是谁所修! 桓彝开始还不肯,结果,城墙修好之后,百姓感念桓太守的功德,自发的称之为桓氏墙。 桓温仰视这道城墙,长七里许,砖石垒砌而成,相当坚固,这是宣城有史以来建得最好的城墙。 城墙脚下,竖着一块石碑,这是当地百姓自己出资请匠人打磨而成,三个大字夺人双目——桓氏墙! 这是一块丰碑,功德碑。即便哪一天石碑不在,百姓的口碑也不会磨灭。为官者为百姓做一点点好事,他们都不会忘记! “大哥,你偷偷跑哪去了,也不带上我?”桓温回到家,桓冲撅着嘴,当头一顿数落。 “好好好,大哥不是怕影响你练剑吗,这样,过两天,咱们进城玩,你给我作向导,如何?” “一言为定,城里我熟着呢!”说起进城,桓冲来了兴致,说他跟着父亲还有二哥几次进城,好吃的好玩的讲了一箩筐的话。 “对了,木兰姐的摊铺,我也知道在哪,就在骡马街。”说起木兰的摊铺,桓冲突然停住,皱起眉头,不再往下说。 桓冲只比大哥小两岁,但自小就被父母宠爱,从未离开过父母半步,他这点小把戏怎能逃脱少年老成的桓温的法眼,三下两下就套出实情。 今年元夕那天,父女俩收拾摊位想早点回家,和桓家一起吃晚饭。不知从哪来了几个年轻人,吆五喝六,领头一人衣着光鲜,瞧他的穿戴举止,非富即贵,应该是哪家的公子,身旁跟着神态嚣张的随从。 几人拥至摊铺前,把旁人挤走,团团围住杜家父女,伸手讨钱。 杜艾在青云镇见过这种小混混,无非是吵吵闹闹要点酒钱,不想计较,便拿出两文钱想打发走了事。 结果对方轻蔑的把钱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踩。声称他们不是讨饭的,是来收场地钱,开口就是一百。 杜艾哪里肯给,从来没听说摆个摊还要交场地钱,再看兜里,两人忙乎一天才挣二十几文。 贵公子恼羞成怒,一脚将摊子踹翻,扬言若不给钱今后不准设摊,随从攘臂上前,就要动手。 木兰肚子饿,跑到一旁店里买了块糕点,看到这情形,担心父亲吃亏,央求父亲取出荷包买个平安。 好说歹说,对方才勉强答应了事。一行人扬长而去,到了另一处摊头,重复着刚才的故事。 杜艾看着空荡荡的荷包,轻叹一声:“又白忙乎一天。” “这是一帮地痞无赖,见父女俩初来乍到,好欺负,那杜叔叔为何不报官?骡马街距离父亲衙署不过就隔一条街。” 见大哥发怒,桓冲也气咻咻道:“就是!我本来想告诉父亲,可是木兰姐死活不让。她说杜叔叔面皮薄,这点小事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他知道爹成日忙于公务,也不想给爹添麻烦。” 杜艾文人出身,要面子,又谨小慎微,这一点桓温能够理解。就当破财消灾吧,只是便宜了这帮无赖! “大哥,这可是我偷听到的,木兰姐不准我说出去,你见到她千万不要露馅,不许卖了我,男子汉信字为先。”桓冲挺起胸膛。 桓温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郑重道:“要想我不说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今后再有木兰姐的什么事情,都要一字不漏告诉我,听到没?” “遵命!”桓冲提着木剑,学着大人抱拳施礼。 月底,宣城一年一度的庙会,在桓冲的期盼中终于来到,桓温答应带他去逛逛。 离天亮还早着呢,桓冲就兴奋得跳下床,见大哥还睡着,便玩起恶作剧,双手捏住桓温的口鼻,成功把他给吵醒了。 桓冲无心用饭,他惦记着城里美味的点心,故意留着肚子。在孔氏敦劝声中,勉强扒拉几口,催着管家桓平套车,母子三人坐在车里,马车向城内驶去。 桓秘忙着学业,准备来年参加小中正的品评。而杜家父女趁着今日人多,早早去设摊,打算多挣几文钱。 “真热闹,这么多人!”桓冲探出脑袋,左右张望。进城后,马车还未停稳,便迫不及待跳下车。 四里八乡的百姓和商旅从城外涌入,肩挑手提贩货的,拖儿带女串亲戚的,套着牛车卖土产的,人头攒动。 庙会由来已久,最早是以祭祀神灵、传播民风民俗为主,宣城庙会据说是为纪念古时候的一位治水英雄。当时,宣城大旱,这位英雄化作猪神拱山,引湖水灌溉,死后,百姓们为他建庙祭祀,历代供奉。 沿袭至今,祭祀的传统已少有人提起,取而代之的是买卖货物,各自交换多余的东西,商业气息浓厚。 除了买卖,庙会也是一个节日的符号。百姓们忙碌一个春天,暂时歇歇脚,和亲友小酌几杯,松快松快,一起回味当地的风俗,高兴地载歌载舞。 桓冲夹着剑,嘴里嚼着毛竹板栗,手里还攥着蜜枣,一张嘴根本忙不过来,看见新鲜事还不忘叫好。 “娘,大哥,你们看,舞狮子!” 面前一块空地上搭着高台,几个壮汉卖力的表演。 狮头用木雕而成,漆上彩绘,再以金线勾勒,栩栩如生。前面的汉子擎狮头,后面的汉子举狮尾,抑扬顿挫,忽高忽低,配合得淋漓尽致。两人一组,舞到妙处,两队人叫阵比赛对舞,叫好声不断。 一直兜到中午,兄弟俩游兴不减,孔氏累得够呛。桓温找了个清静的饭馆,填饱肚子,顺带着也歇歇脚。 ”掌柜的,来四碗羊杂碎汤,再来三块麦饼。“桓温挑了个干净的桌子,扶孔氏落座。 邻桌两个生意人扯着闲篇,一个道:“还是庙会热闹,一天抵上一个月的买卖。可我觉着,今年的庙会没去年人多,很多外乡人没了。” 对面的伙伴瞋道:“你呀,真是贱骨头!那些外乡人大都是流民,他们没了正是咱百姓的福气。官府的告示你没见着?都找了出路。” 桓温嚼着麦饼,心里美滋滋的,似乎新政就是自己开创的一样! 他还不知,木兰妹妹又遭遇了欺负! 第五十一章东山亦有虎 母子三人坐在饭馆里,歇歇脚,桓温想着新政的好,瞅着门外。过午之后,街上行人渐渐散了,他们买好东西各自回家。 集市就是如此,人们争着赶集,图的是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对集市本身并无兴致。所以,买卖得手后,懒得再看一眼。 肚皮填饱,大伙懒得走动,饭馆旁不远处有间成衣铺,桓温搀着孔氏要去给母亲添件新衣裳。桓冲不感兴趣,吵嚷着要去杜家摊位上玩玩,不待孔氏阻止,拉着管家桓平就走。 “明知道孔伯母今日也来庙会,还来这么早,要不然还可以搭他家马车,省点力气。”木兰埋怨杜艾来得太早。 “都是大姑娘家了,还这么懒,爹不是想多挣些钱,将来好给你置办嫁妆嘛!”杜艾逗着女儿。 “说什么呢,女儿一直陪着爹。”木兰美面通红,嗲嗲的哄着父亲。 杜艾心头乐开了花,女儿还小,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但当爹的心如明镜,她心里已有了方向。 这次桓温回来,他就看出了端倪。 唉,就是不知能不能高攀得上。妻子早逝,女儿就是他惟一的亲人,视为掌上明珠,将来还要靠她养老送终,可要挑个好人家。 在他眼里,桓家就是好人家。不仅仅是官宦人家,而且家风淳朴,为人正派。尤其是桓温,心地善良,忠厚老实,人又懂礼数,在汝阴郡逃亡的山道上就相中了他。 忙碌到中午,杜艾拿出家里带来的干馍馍,就点咸菜,唯一的一个鸡蛋留给女儿。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不会再有什么生意,杜艾想着再等一会便收摊回去。 木兰趁着闲暇,拿起剪刀,一会工夫,手里多了一只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杜艾溺爱的看着女儿,一转身看见摊位前站着几个人,来了生意,赶紧招呼道:“几位,是写书信还是……” 脸色顿时僵住了,热情被寒意替代。他发现,摊前站着的正是元夕那天来勒索的几个泼皮! “几位,有什么我能效劳的?”杜艾陪着笑脸,问道。 四个恶仆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公子一声不吭,眼睛却盯在木兰身上。张着嘴巴傻傻的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失了魂魄。 那张肉股股的腮上,写满了淫邪。杜艾心想不妙,抬高语调:“公子,公子,请问有何贵干?” 淫公子愣怔一下,被人瞧出心思,觉得尴尬,转而恼道:“收场租钱,两百文,快拿出来吧。” 狮子大开口,杜艾心里压着火,不敢发作:“公子,上次已经给过,怎地还要?” “上次只是一个月的,二月三月的还没给,这都到了四月,三个月一百文不算多吧。” “我这是小本生意,勉强糊口,望公子高抬贵手!” “少啰嗦,别惹我家少爷不快,否则把你撵出宣城。”一个恶仆叫嚣道。 “我这就巴掌大的地方,每个月都要交,我哪能挣这么多,还让不让人活了!”杜艾带着哭腔。 淫公子绕至摊后,不怀好意:“要想不交嘛也可以,不过得答应小爷一件事,保准在宣城没人敢为难你,而且还能住上美宅,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 “请公子明示。”杜艾心内打鼓,天下哪有这好的事。 “泾县王家无人不知,哪个不晓!小爷我乃王家公子,家财万贯,尚未婚配,不如把你女儿……嗯?啊?咱就成一家人,否则?” 王公子一边威逼杜艾,还能腾出手来突然摸了摸木兰的脸蛋。 “滚开,不要碰我。”木兰吓了一跳,慌忙躲到父亲身后。 “哟,小花苞还带着刺,小爷我喜欢。”王公子越发嚣张,隔着杜艾就伸手去拉扯木兰。 杜艾再懦弱也看不下去,拨开那只脏手,气咻咻道:“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哈哈哈!王法?在宣城,小爷我就是王法!实话跟你说了吧,今日从了小爷,还则罢了,要不然,叫你横着滚出宣城。” “爹,我害怕,咱们走吧,再也不来摆摊了好不好?”木兰被对方耀武扬威的气势吓得不轻,央求着父亲。 “好,我给钱,给钱还不成吗?”杜艾浑身气得哆嗦,为女儿着想,只能忍气吞声。他摸了摸荷包,今日庙会生意不错,可也只有三十文。 摸遍全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挂件,这成色和质地,抵上百十来文绰绰有余。 “小爷不要什么破烂玩意。”王公子随手扔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淫笑着望着木兰。 “小爷我只要钱,必须马上交出来。当然,交人也可以。” “你们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杜艾高声指责,指着对方鼻子。 这声喊惊动了不远处稀稀拉拉的人群,很多人凑过来,以为是发生争吵,想劝劝架,近前一看,娘啊,是王家公子!几个胆小的转头就走,一些胆大的则距离十步开外,只敢看,不敢劝。 “你们要干什么?”桓冲男子汉豪情陡生,他和桓温一样,看不得木兰被人家欺负,跑到杜艾身旁比划着木剑。 “哪来的小兔崽子,滚开!”一个瘦长的恶仆见主子不悦,上前就是一巴掌,把桓冲打倒在地。 “呵呵,拿着把破木剑,就想英雄救美?” 管家桓平一路追着三少爷,刚刚赶到,就目睹了这一幕。“住手,你们要干什么,怎能随意打人!” 桓平是车把式,有些力道,上前护住桓冲和杜艾父女。 “哟,又冒出个乡巴佬,不去田间锄地,到这来凑热闹,怎么,想领教一下小爷的威风?去,让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开开眼。” 言毕,上来三个恶仆,团团围住桓平。 桓冲一看情势不妙,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去搬救兵。 桓温正陪着孔氏闲逛,手里剥着山核桃,把桃肉塞进孔氏口中。“走吧,到你杜叔叔那坐坐,娘今天走了十天的路,腿脚只哆嗦。” “好的,娘!”桓温搀扶着她,慢腾腾的走着。 “大哥,快,有恶人欺负木兰姐,你看,把我也打了。”桓冲这时才想到疼,哎哟哟的叫唤。 桓温一看,弟弟腮帮子上留着几个清晰的指印,身上为赶庙会刚换的新衣服沾着尘土,木剑也丢了,像个吃了败仗的逃兵。 “你搀着娘,我去看看!” 桓温攥紧拳头,凶神恶煞的大步奔去,谁也不能欺负木兰! “温儿,别惹事!”孔氏担心儿子年纪小,打不过人家。 桓温故意装作没听见,这时候,谁说话也不好使! “狗东西,这下开眼了吧,让你多管闲事。”桓平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三个恶仆还不解恨,拳打脚踢。 孱弱的杜艾被另一个恶仆死死摁住,动弹不得,旁边只剩下木兰哭哭啼啼,哀求着恶人放手。 “真是没有王法,看把人家打成这样!” “就是,泾县的贵公子,跑到郡城里还横行霸道,也没人管管!” “谁说没人管,刚刚明明有两个官差过来,可走过来又缩回去,估计也认识这王公子,不敢得罪他!” 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除了唉声叹气,也只能干着急,官差都不敢管,平头百姓又怎敢多事! “小子,看看小爷的脸,记住喽,以后再看见绕道走。”王公子握着木剑,剑锋抵在桓平胸口。 “哎哟哟,哎哟哟!”王公子龇牙咧嘴,痛得龇牙咧嘴。 他垂在腰间的手腕被桓温攥住,朝内猛的一折弯,这痛苦任谁也受不住。转头向左边一看,不认识,身体看起来很壮实,但年纪比自己小几岁,个头也没自个高,心里有了底气: “小子,你敢偷袭爷,活腻味了是吧,快松开!” 桓温脸色冷峻,恶狠狠盯着他,纹丝不动。 王公子穷凶极恶,右手挥舞木剑,猛刺过来。桓温稍一较力,对方痛得额头冒汗,哎呦呦的叫,木剑掉在地上。 “小子,你死定了,爷我可从来没人敢欺负,在宣城,就是太守也得让我爹三分。” 桓温冷冷道:“那不是还有七分吗?” “你什么意思?”王公子还没明白过来。“弟兄们上,给爷活剥了他。” “瞎了眼的狗东西,这是我家王公子,天堂有路你不走。”摁住杜艾的一个恶仆离得近,急于邀功,松开杜艾便抡着拳头砸过来。 木兰扶着杜艾,桓温一来,她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安全,满腹的苦楚化作了桓温的戾气。 “又是一个姓王的,老子我刚刚在青云镇杀了一个王管家,他家朝里有人,你们这几只死鱼烂虾算啥。” 桓温心里暗恨,他迎着对方拳头,没有回避,待拳头将近,身子一沉,右腿单腿站立,稳住身形重心。弯曲左腿,瞬间再出脚,脚后跟狠狠揣在对方膝盖上。 对方身长,只顾着上面,忽略了下盘。哄一声,一个狗啃屎蜷卧地上,惨叫一声抱住膝盖,腰弓得像死虾米,这膝盖算是废了。 “打得好,打得好。”桓冲在身后七八步外加油助威,还煞有介事的模仿着桓温刚才一脚制敌的动作。 “啊!”王公子跟着一声惨叫。桓温刚才这一连串的动作,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难免动来动去,力道一变化,疼痛感随之改变。 “大哥,小心身后!”观阵的桓冲一声惊呼。 第五十二章狐鼠擅一窟 王公子确实跋扈,还不死心,下令三个奴仆合击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 桓温用人质充当挡箭牌,对方忌惮怕误伤主子,空间也施展不开,这时,一个自认为结实的魁梧家丁单独上前。 有鉴于刚才那个蠢货,他事先就弓着腰,压低重心,使出一招黑虎掏心,膝盖却刻意朝后缩,心想,这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哪知桓温一把扯过人质,挡在前面。 魁梧人收拳不及,力道有所减轻,还是打在主子腹部。王公子痛得弓身捂着肚子,肥肥的屁股一撅,险些将身后的桓温顶出去。 趁魁梧人一愣神,桓温飞起一脚,正踢在对方脑后,力道太大,速度且快。对方都没来得及叫疼,就仆在地上,只剩蹬腿的份儿。 另外两人情知不是对手,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王公子眼看翻盘无望,怯生生道:“松手,我的手快断了。”口气软下了许多,不敢再以爷自居。 桓温轻蔑的说道:“松手也可以,不过,你要跪下赔礼道歉,赔偿损失,退户勒索的钱,否则,这只手甭想保住。” 王公子点头如捣蒜,桓温料到这三个条件他不得不依。王公子再看左腕,又红又肿,对方松开的哪里是手,简直就是铁钳子。甩了甩,又呵口气吹吹,提提裤管就要下跪。 “这下终于遇到克星,看他今后还敢猖狂。” “这是哪家的后生,他不怕王公子报复吗?” 围观之人见王公子低头认输,悄悄靠拢过来,窃窃私语,有人觉得痛快,有人替桓温担忧。 “小心!”围观的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王公子从衫内摸出一根铁钎子,尺把长,顶端安着把手,末端打磨得扁平而锋利,幽幽闪着黑光。在下跪的一瞬间,转身向背后的桓温扎去。 桓温未曾想这厮胆大包天,这种阵势下还藏着歹意。 听到一声提醒,慌忙侧身躲闪,动作稍稍慢了点,钎子破衣而入,腰部外侧一阵剧痛,桓温明显感觉到被钎子划开一道口子。 “咔嚓”一声,王公子这时再想求饶,晚了一步。被死死锁住的右腕顿时折断,眼冒金星,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噼啪噼啪!”桓温左右开弓,不一会,王公子嘴角流血,腮帮肿起,牙齿也被扇掉两颗。 “何人行凶,快快住手!” 官差的出现一向发生在行凶之后! 这时,两名衙役举着链锁奔了过来。王公子喜出望外,如见到救星,吆喝道:“他是强人,当街要劫爷钱财,快锁了他,下狱治罪。” “恶人先告状,这后生惨喽!”旁边一个汉子仗义执言,不小心声音大了点。王公子眉毛一挑,吓得汉子逃之夭夭。 衙役明显识得王公子,不容分说,提着锁链上前就要动手,口里还说道:“小子,该你倒霉,犯在他身上,也不知要吃几年牢饭。” “是他们欺压良善,动手伤人。身为官差,不判个是非对错,就要拿人,这合乎法度吗?”桓温反口质问,对两个官差不分青红皂白的做法很为不满,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的。 “你小子吃了豹子胆,敢质疑郡衙的官差,还是老实点,免得现在就皮肉受苦!” “你看看,这强人多嚣张,本公子向来不打诳语。”王公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快点锁了,明日我爹就来找太守府,判他个秋后问斩。” “官差老爷,明明是他先欺负我们父女,求老爷开恩明断。” 木兰担心桓温,上前叙述前因后果。杜艾帮桓平清洗好伤口,带到官差面前。 “温儿,温儿!”孔氏担心儿子吃亏,催促桓冲快走,怎奈脚步无力。 “娘,大哥不会吃亏的,他本事大着呢。”桓冲最崇拜大哥,远远看见了刚才桓温一展身手。 “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守府附近放肆,还阻挠官差?”一个三十来岁身着官衣的汉子迈步过来,身后还跟着四名衙役,看样子是头儿。 先前两名衙役还在和桓温僵持,见来了自己人,胆子倍足:“头儿,是这小子,不肯就范,定非良善之辈。” “是嘛,宣城郡乃王化之地,岂容刁民猖狂!兄弟们,咱这腰刀难道是摆设,他再要拒捕,当场剁了他。” “唰唰唰!”众衙役抽出刀,摆好阵势,就要动手。桓温今日逛庙会,佩剑不在身上,他倒也不慌,手中这根铁钎子足以应付。 “慢着!”孔氏脚步蹒跚,刚刚赶到,见有人要对自己儿子动手,护犊子是母亲的天性。 “哪来的村妇,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王公子眼看桓温就要倒霉,对突然冒出来搅局的孔氏心生怒火。只要桓温敢反抗,那袭击官差的罪名比寻衅滋事的过错大得多。 哼!头儿鼻腔里习惯性发出声音,今日怎么回事?显然,他对孔氏的出现也非常不快。这身粗衣打扮,看着就让人别扭。 “大胆村妇,你可知……”头儿刚要破口大骂,又憋住了。定睛再看,眼前这妇人似曾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不过肯定不是在寻常地方。 作为郡衙捕头,不认识上司的家人,也就甭想在官场混。“哎呀!是桓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混账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太守夫人,这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英雄是太守的公子。” 头儿一指桓温,训斥属下。 “夫人,小的们给你赔不是,夫人大人大量,想来也不会和我等计较,还请在太守大人面前,嘿嘿,嘿嘿。”头儿前倨后恭,着实令人发笑。 孔氏不想追究,打算息事宁人,桓冲却不依不饶,指指自己的脸,还有桓平的伤痕。“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咱们白挨欺负?” “小公子教训得是,小的这就照办。来人,把姓王的押过来!” 王公子得知对方乃太守大人家人,掂量掂量自己家的实力,惹不起!顿时打蔫,想偷偷溜走,被衙役一把扯住。 腕子折了,嘴上血迹未干,还要跪地赔罪,孔氏心软,干脆和稀泥: “也罢,双方都受了伤,各退一步,都免了吧。这位小公子,看你年纪也不大,出手竟这么狠,今后多收敛些,否则要是碰上不肯让的主,你可要吃大亏,回去吧。” 王公子连声谢都没有,在两名随从搀扶下狼狈离开。 “这下王家公子碰着高人,人家的官别他爹大得多,看他今后还敢嚣张。” “这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估计今后他爹都要挨板子。” 围观的乡民朴素淳厚,见到仗势欺人的官宦子弟被更大的官狠狠收拾一顿,那叫一个爽! “木兰,跟伯母一起坐车回去。”孔氏让桓温帮着收拾摊子,木兰动作迅速,急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桓夫人走好,桓公子走好!”衙役抓住这最后表现的机会,高声喊道。 泾县县兵约有千把人,都统姓王,王公子就是他的独子。太守府几次接到县兵诉状,称都统克扣饷银,还倚仗权势敲诈勒索商户。 桓彝知道后本想问罪,当时下辖各县又忙于整训县兵,修葺城墙,临阵换将担心军心不稳,便耽搁下来,准备秋后算账。 王都统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专程到郡衙请罪,还支付了拖欠的饷银,偿还商户的损失,痛心疾首表示悔罪。 桓彝见他态度诚恳,之前又立下过功劳,而今推行新政正值用人之际,训斥一番后也就不再追究。 哪曾料想他还纵子作恶,欺行霸市,而且绝非是一天两天,自己居然没有发现,不用说,手下的衙役肯定拿了别人的好处。 “还是以和为贵,没有他们这些衙役出力,老爷施政也不便当。照我说,既然认了错,就别较真,得些人心不好么?” 孔氏听闻桓彝怒气冲冲,要打衙役的板子,在一旁苦口婆心规劝。 “你甭管,得了他们人心,就失了民心。我忍了太久,明日看我如何惩治他们,不让他们有敬畏,就会影响新政。还有,温儿今日下手是狠了点,不过那厮当街行凶,该打!” 桓彝很气愤,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若今后还不知收敛,那就旧账重提,和他爹一起治罪。去年没有追究已经给足他面子,我不求他们感恩,只要能尽心王事就成。” 桓彝行事风格果断而耿直,不善于变通,这既是优点,又是软肋。桓温无法改变父亲,只好学着改变自己,因为这个风格,父子俩太像! 在青州就没少吃亏,揭露大疤眼栽害刘言川的真相,路永怀恨在心报复自己,就是明证。但那件事,他并不后悔,因为搭救了好兄弟,值! 说来已经一年多没见着他们,言川到底去哪了呢? 自打看过桓氏墙回来,有一件事就一直挂在桓温心头。 七里城墙凭空而起,赢得百姓口碑。可是原有的城墙破败不堪,是个很大的隐患,他几次向父亲提及此事,桓彝却不以为然。 “眼下要务是全力落实新政,待百姓安居乐业,口袋有了钱,官府自然就富裕,到那时候再修葺也不晚。再者,朝廷四海升平,没有战事,赵人想要燃起战火,有大江阻隔,宣城安全着呢,你就甭杞人忧天了。” 四海升平?桓温不明白父亲的判断从何而来。父亲没在青州呆过,也不了解徐州的城墙,争论也无济于事。 桓彝的想法代表了江南诸多州郡的观点,也代表了绝大多数百姓的想法。他们绝不会想到哪一天赵人的铁骑能从江上飞过来,他们也没有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事,发起者并非赵人。 战鼓擂起时,桓彝才发现为时已晚! 第五十三章叶落而知秋 桓彝雷厉风行,说到做到。 这顿板子还真奏效,郡城内,再也见不到王公子身影,衙役们起早贪黑卖力巡逻,街面比任何时候都要太平。 桓彝心想,早就该如此了,这帮狗才! “来来来,快请坐,木兰,你看谁来了?” 杜艾见到桓温来访,笑容可掬。木兰心底里很想叫出那三个字,还是没有出口。沏杯茶端到他嘴边,关切道:“伤口还疼吗?” “不疼,这点伤算什么,我在青州还中过箭,挨过刀!”桓温是想吹嘘一番,免得木兰记挂。 结果一看木兰脸色愠怒,知道弄巧成拙,更增添她的担忧。 “别逞能,刀剑无情,以后注意点,你要是有个什么?那,那伯母该有多伤心!呸呸呸!太不吉利。” 木兰先是羞涩,结结巴巴更改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然后一个劲儿啐了几口。 “嗯,这茶水真香,有股花瓣的芬芳!”桓温称赞道,实际上是岔开话题。 “当然香!”杜艾很不识趣,夹在中间。“这是她春天采摘的木兰花瓣,晾晒干之后,用文火烹煮而成。不仅有清香,还能提神醒脑,清热解毒,是吧?” “都让爹说了,女儿还说什么?”木兰撅着嘴,杜艾乐呵呵出了门。 “听伯母说,你又要走,把这个带上吧。”木兰取出一个小竹篮,里面都是晒干的花瓣。 “既能泡茶喝,还是一味药材,整天操练多辛苦!” “木兰,这个给你和杜叔叔。”桓温又拿出一个褡裢。 “我不要,爹有钱,他攒了不少。” “他哪能攒得了钱?这些是我在徐州的军饷,你收着吧,我又用不上。今后每次回来,把军饷都给你,你也不用再这么辛苦。看,手上都磨出泡来了。” 桓温怜惜的看着她的手,木兰却把手缩到身后。双颊绯红! 就在桓温准备回徐州的当天,桓彝却安排他一项差使,办妥了才准走。因为桓彝发现,很多流民不见了踪影,而且都是身强力壮之人! 随之而来的是,原先垦出的荒田长满了庄稼,夏麦将收时,急需人力,郡衙遍查簿册,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仅郡城就少了三百余人,再加上几个县,得有千把人,而且都是二十至四十岁之间的青壮年。 疏浚的河堤旁,官道上,还有集中安置的住处,郡兵找了个遍,好像蒸发了一样。 “有这等事?”桓温感到蹊跷,摸不着头脑,谁会放弃衣食无忧的日子再去乞讨,流民们不傻,除非他们找到更好的营生。 而且,这么多流民失踪未被官府发现,应该是一拨一拨走的,那就说明有人在策动。当然,最令桓温生疑的是,他们都是青壮。 桓温预感此事非同寻常,因为他突然想到了青州的往事。把流民中的老弱妇孺卖给鲜卑人换马匹,青壮的则募为军卒,这是苏峻的做法,可是,宣城哪有苏峻这样的人效仿! 桓温决定去一探究竟,解开背后的谜底,但愿不是担忧的那样! 南漪湖位于宣城城南,湖水清澈,鱼肥虾美,远近之人常来垂钓散心。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湖中的莲子,蓬大子壮,颗颗硕大结实,味道尤为鲜美,供不应求,自然少不了孝敬给京师达官显贵。 湖畔四周是大片的滩涂,春日野草萋萋,秋季芦苇遍地,鸟雀叽叽喳喳,鸟粪和清淤出来的黑泥造就这里成了肥沃之地,郡城的垦荒首选此处。 在湖畔不远处有一片空地,百余间木屋联排而建,围成一个圆弧形场院,专门用于安置流民。为便于管理,流民按照籍贯分配住处。 桓温专门挑傍晚时过来,这个时刻,流民忙碌了一天,应该回到木屋准备晚炊。 桓温系好马,悄手悄脚走到场院门口。只见东侧木屋前,几户人家有老有少,欢声笑语。院子里直接架起铁锅,柴禾冒着青烟,一会饭香四溢,孩子们吵嚷着就要开饭。 纵然垦荒劳累,日子清苦,家居简易,回来后能阖家团圆吃上一顿饱饭,这就是天伦之乐。 父母在哪,家就在哪!桓温想起了小时候。 这个时候,桓温还不清楚,流民失踪不仅仅发生在宣城。 而且,这看似孤立的事情被他人敏锐的捕捉到了,成为朝堂权力争斗的利器,而得益者更未曾料到,这把利器最终演化成为一场大祸的引信! “看见我家栓子了吗?”冷不丁,声音从右边的篱笆墙边传来,冷冷的,幽幽的,透着一股寒意。 一个老妪蓬头垢面,拄着一根破木棍,眼神呆滞无神。 这要是在疆场,或者和敌人对峙,这个时候小命估计已经挂了。桓温是这么想的,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老妪何时站在篱笆旁,何时走了过来,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栓子是谁,你的儿子吗?” “看见我家栓子了吗?”老妇人没理会桓温,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甭理她,她是个疯婆子。”东边离得最近的一个流民吆喝一声,端着饭碗走过来打量着桓温,警惕地问道。 “你找谁呀?” 桓温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受东家吩咐,来雇些人到府上做活,工钱翻倍。 “大哥,帮帮忙,介绍几个呗。”桓温掏出几文钱,塞到汉子手中。 有了这个神通的药引子,汉子说起了情况。 “若是早两个月过来,这里到处是人,现在可不行,况且你家老爷要得是短工,难喽!”汉子话语之间留了口子,若一口拒绝,已经到手的钱就得吐出去。 “流民去了哪,我不知道,但是听说二月底来了几个人,操着京城的口音……” 京师建康宫西堂,乃新皇帝成帝的寝宫。明皇帝驾崩后,修建了崇德宫,专供皇太后庾文君起居。 崇德宫内,成帝司马衍将一大摞州郡呈送的奏折一一摊开。 “母后,这是各地上来的折子,都是盛赞新政之功。才几个月下来,郡县大治,百姓安生,王司徒厥功甚伟。” “也是你父皇英明!”庾文君想起夫君,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轻叹一声。翻阅几篇奏折后,眉头渐渐舒展。 身为妇道人家,她素来不干涉朝政,深居后宫,头等大事就是照顾好三个孩子。如今骤然临朝摄政,被推到权力争斗的风口浪尖,深感瘦弱的双肩难以承载明帝的重托,怎奈又无法推却。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夫君的英明就在于保留了干臣王导,这些奏折就是明证。有他的忠心辅佐,自己也添了信心。 还有,先帝的葬礼,他也办得风光而得体,既不违背夫君的遗诏,又彰显了在位的功德。 每每回想起来,都为自己曾经有过的不解而惭愧! 她不解政事,人情世故还是懂得不少。王敦叛乱时,朝廷上下要株连王导家族的大有人在,庾亮更是有鼻子有眼,说王家兄弟唱得是双簧,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背地里遥相呼应。 不管最后成败,他们总有一个能屹立不倒,这样,王家就能保全下来。 “也不知胞兄说得这些有何根据,多半又是排挤之辞。” “见过太后,见过陛下!”庾亮是宫中的常客,明帝崩后他来得更加频繁。 “参见太后姑母,参见皇帝表兄!” 庾亮这次来,还带着侄子庾希一道过来。庾希是庾亮二弟庾冰的儿子,也是庾氏府中的长公子。 庾希行礼之后,南康公主听见他的声音,欢天喜地奔了过来,表兄妹手搀手出宫玩耍,孩子们对大人的事不感兴趣。 “兴男,慢着点,这疯丫头!” 太后膝下唯有此女,名叫司马兴男,封为南康公主,和庾家表兄弟常来常往,感情甚好。 “大哥,你看,新政颇有成效,皇儿的意思是再接再厉,照这样三年干下去,国势……” “国势就完了,妹妹!”庾亮一听太后和皇帝齐声赞颂新政的成绩,憋了半年的怨气终于抒发出来,粗暴的打断太后的话头。 新政是王导主持,和自己没有关系,表扬新政就是表扬王导,自己哪能听得进去。 “舅舅何出此言?”一旁的成帝心有不悦。 不仅仅是因为庾亮不守臣子之礼,更因为这位舅舅逢王必唱反调。自己实在想不出,铁的事实面前,他还能如何诋毁。 “太后请看!”庾亮也从袖中拿出几份奏折。 “宣城太守桓彝来报,全郡失踪了九百多遗民,还有会稽郡,吴兴郡,芜湖郡。看看,这些全是,他们都报称流民失踪。” “哦?竟有这等事!”成帝接过宣城奏折,一览之下,皱起了眉头。而且还都是青壮! “妹妹,此事非同小可,我担心背后有人蓄意操纵,若是这样,怕对朝廷不利呀!”庾亮连唬带蒙,当然有他的用意。 “舅舅是担心有人利用这些流民,图谋不轨?” “臣为此事,昨晚一夜未眠,思来想去,也正是此意!” “那舅舅有何高见?” “废止新政!”庾亮脱口而出,这句心里话深藏了半年,再望向二人,旋即改口道。 “暂停也可以,总归要查个水落石出之后再说。” 庾文君望着司马衍,期待他的意见:“皇儿你看呢?” “朕以为不可!若出了一点差错就悍然废停先帝的功业,有因噎废食之嫌,还是从长计议为妥。” “太后?”庾亮见妹妹向着她的儿子,低头不语,又转头看着自己的外甥。“陛下,臣身为辅政大臣,对军国大事,必须进献逆耳之言。” “容朕再想想!”成帝起身离座,踱出宫门,他不想再听庾亮罗唣。 第五十四章人心猛如虎 明帝驾崩时,留下五位辅政大臣,共同辅佐成帝,对朝廷重要军政大事都有单独提出赞同和反对的权力。 当然,最终还是由摄政的庾太后一锤定音。 可在某桩事情上,若大多数人持一致意见,太后和皇帝必须慎重考虑,轻易也不会推翻,因而辅政大臣在朝廷话语权很大,更是荣誉和地位的象征。 朝臣都以能被选任辅政为奋斗目标,特别是自以为功勋卓著的大臣。 不久,就有一位重臣因为未能得到这样的荣誉心怀不满,在接下来的危机中明哲保身,让大晋再次陷入风口浪尖! 庾亮幸运的成为辅政,但他并不满足。论公,为卫将军,论私,是国舅爷,怎么着也不能排在王导后面。 可事实恰恰如此! 他排在司马宗后面,他认了,司马宗是皇室宗亲。排在郗鉴后面,也说得过去,郗鉴军功卓著。排在罪人王导后面,这叫人情何以堪! 虽然在五人中他排序第四位,好在明帝遗诏中并未指定哪一人领头,这个疏忽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于是顺着裙带,找到太后妹妹,要求太后下懿旨指定由他领头辅政,这样的话就能在五人中占据主导地位,从名誉上把王导压下去。 向来拗不过自己的庾文君这次却没有点头: “大哥,先帝待你不薄,可不能得陇望蜀。再者,我刚刚临朝摄政,就公然擢拔自己的哥哥难免引起闲话,其他辅政大臣也不服,何必为这虚名闹得君臣不和呢?大度些,豁达些,只有好处!” 大度和豁达,从来不是庾亮的风格。 见兄长还不肯罢休,庾文君改变了策略,迂曲道: “皇儿新登基,国事千头万绪,你资历尚浅,缺乏掌控全局协调各方的能力,若是举措不当而贻误国事,耽搁朝政,不仅是你,整个庾家的声名都要受损。不如等熬过这段苦日子再做计议,你说呢?” 这番话,妹妹是为庾家考虑,庾亮觉得颇有道理。叛乱虽然平定,乌衣巷王氏这是将功赎罪,再想像之前那样风光绝不可能。 明帝刚刚驾崩,放眼大晋内外,淮河南田地荒芜,饥民遍地,商旅停顿。淮河北,赵人虎视眈眈,西边盘踞蜀地的李家小朝廷也蠢蠢欲动,不时偷袭一下毗邻的荆州。 哪一样都很难缠,让王导先收拾一下乱局也好,总归是为庾家火中取栗! 半年前,庾亮是这么想的,他很憋屈。 与此截然相反的是,乌衣巷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激动之中,王导主持新政,排名又在庾亮之前,怎能不让整个王氏家族欣喜欣慰。 王导下定决心,要干好新政大业,不负明帝的天恩,不负成帝和太后的信任。新政若能大成,他还有一个更大更宏伟的梦想。 他看好司马衍,他要全心全意辅佐新帝,以此实现那个不论文臣还是武将都梦寐以求的梦想! 王敦病死,身败名裂,连带着王含王应父子沉江溺水,双双毙命。世人纷纷猜测是王导刻意为之,是害怕二人落到朝廷手中,遭受审讯的屈辱。 王应乃纨绔子弟,只需抽上两鞭子就会把他所有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王家损失会更大。 父子沉江,就是王导的断尾求生之计,他交代侄子王允之,转告其父王舒以接应为名,骗二人西去荆州,最终保全了王家。 其实,只有王导自己清楚,他真正要断的尾并非王含父子,而是王敦! 记得当时王允之还纳闷地问他:“伯父明明知道自己身患不治之症,还要铤而走险发动叛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自投死地,给王家带来灭顶之灾吗?” 王导清晰的记得,自己内心深深颤动:“允之,你误会你伯父啦,他并非是孤注一掷连累王家,究其本心,他是在给族人谋福祉呀!” “谋福祉?”侄儿越听越糊涂。 “你伯父他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他更知道朝廷对他恨之入骨,与其死后被剖棺戮尸,不如奋力一搏。胜了,江山易主,王家独享天下。败了,叔父我就大义灭亲,给族人一个护身符!” “啊?是这样!”王允之顿时傻了眼,愧疚道:“是侄儿不好,侄儿错怪了伯父!” “好了。”王导安慰道。 “连你都误会他,朝廷更不会有人起疑。这就是那次夜宴后,我和他在书房密谈定下的计谋。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绝密之事。你要把它烂在肚子里,永远不得再向人提及,包括族里人。” 王允之惊悚道:“侄儿遵命。可是叔父,你怎知道伯父何时将败,又如何知道皇帝不会株连王家?” 王导悲怆地吐露出深藏的秘密: “先锋沈充一击便溃,志大才疏,你伯父用人不当,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但我在等待。他暗中一直联络的苏峻祖约并未举兵响应,联兵起事付诸流水,孤军作战,战事几无胜算,我还在等待; 当他的臂膀陶侃拒绝相随而且还尽出江州兵倒戈时,他败局已定,我就不再等待了,才闯宫献计,散布他病死的谣言,最终荆州大军树倒猢狲散。” 说到这里,王导浊泪狂涌,又啪嗒啪嗒地滴落。 “至于皇帝为何不会株连,叔父我也是在赌,不过胜算很大。”王导抹抹泪,苦笑道。 “当一个人掉进陷阱,眼看里面锋利的竹签子要扎入身体时,如果这时有人一把拉住他,他会感激涕零,即便他知道陷阱就是拉他的那个人挖的。” 这就是明皇帝会赦免王家的一个缘由,明皇帝掉进了王家的坑,而拉他的则是王导。 不仅于此,更为重要的是,明皇帝对庾家戒心很重,担心将来新帝被庾家操纵。所以,必须要赦免王家,还要重用王家。 王允之恍然大悟:“因为明皇帝很清楚,朝廷众臣之中,只有叔父你才能对付庾亮!不过就是苦了叔父,带领族人在式乾殿外的雨夜里跪了那么久。” “哼!苦是苦,却大有收获。那一跪,跪出多少亲疏,跪出多少友敌,看穿多少人心。我王家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言罢,王导哆哆嗦嗦从书柜里取出一份名单,上面记着几个人的名字。 桓彝做梦也没有料到,这份仇人名单上赫然有他的名字,而且就排在庾亮之后! “哥,带我一起去徐州,我也想去投军,练一身本领,再也不怕别人欺负。” 听闻桓温要走,桓冲缠着不放,收拾好木剑,准备跟着去。王公子那一记耳光,过了很多天还耿耿于怀,人没本事就要挨欺负! “闹什么闹,你在家好好陪娘。还有,要多去看看木兰姐,别顾着玩耍,也该帮着家里做点事情。” “哥,你放心。”桓冲挤眉弄眼,“你交代我的事情我没忘,会盯着她的。” “谁让你盯着她的?”桓温噗嗤一笑,这家伙还记着先前的承诺,要做个密探,把木兰一举一动报告桓温。 “我的意思是杜叔叔身子骨弱,木兰又是姑娘家,你常去走动走动,帮他们干点活,懂吗?” “懂了,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桓冲开始敲竹杠。 “哟,敢和大哥讨价还价,说吧。” “下次回来记得给我带一把真的剑,木头的不好使,也不威风。” 哥俩达成交易,桓冲荡漾着笑容。桓温特意到书房和二弟桓秘告别,叮嘱他多帮衬父亲照顾母亲。 桓秘不知是读成了书呆子还是被突然打扰而不悦,表情僵硬,不带感情的说了一句:“我的爹娘,我自然会照顾!”弄得桓温灰头土脸。 桓温最记挂的还是父亲。 记得上次离家时曾千叮万嘱,行事要圆润平稳一些,不能操之过急,尽量避免用官场尊卑来对待下官。郗鉴说过,这些看似微官末职的县令兴许背后和朝廷大员就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桓彝刚开始听了进去,随后几次郡内议事上,刻意隐忍,尽力克制,也没闹出什么不快。 可就在今年新春刚过不久,桓彝还是没有忍住,发了火。 事出有因,上百名泾县百姓到郡衙上告,说县衙克扣他们的青苗款,在一次郡议上,他当着一应衙署还有众县令之面,斥责县令江播误政殃民。 江播当众出丑,恼羞成怒,当场反唇相讥,指责郡里操之过急,无非是太守想图个虚名。 就在桓彝准备上奏尚书台吏部曹准备革除江播县令时,江播有如神助,及时来到郡衙登门致歉,声泪俱下,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后来,二人冰释前嫌,江播痛改前非,各项政事都办得很好。 桓彝放心,桓温也松了口气。他不懂官场,但还是有些感悟。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官场上讲究权术,讲究计谋,相对两军厮杀的疆场,这一点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青州,韩晃务实,出生入死为苏峻立下大功。路永务虚,靠着手腕和狡诈成为苏峻第一心腹,这就是铁的事实! 更何况,君子和小人实在难以区分,脑门上又没贴着标签! 第五十五章夜探青云镇 桓温再次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 第二次经行此路,他闭上眼睛都不会迷路,前面就是丁字路口,西北一角是博望驿站。 到了京城,按照殷浩留下的地址,二人碰上面,一起再上徐州。 从伙伴舒展的笑容还有春分得意的样子,桓温估计他一定找到了他的父亲,而且还有个不错的差使,要不然,他不会这样轻松。 装作轻松的人,其实内心敏感,神经紧绷,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而真正轻松的人,沉浸其中,反应多少有些迟钝。 桓温叫了两次,殷浩才回过神。 言语之间,殷浩蜻蜓点水地透露了一些。 他父亲刚从荆州回来,现在尚书台任职,成为京官,在建康城安家置业,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今后父子二人可以潜心拼搏,干出一番事业来。 桓温由衷的为他高兴,他确实有些毛病,好高谈阔论,嫉妒心强,朋友义气方面比起刘言川差很多。但瑕不掩瑜,殷浩优点也有很多,而且人本质并不坏,用心相处,这个朋友值得深交。 人哪能没缺点,如果看人只看对方的缺点,那他永远也交不到朋友。缺点不要紧,求同存异嘛! “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舟渡大江,殷浩独立船头,看着满江风帆,江水拍打着船舷,激起浪花朵朵,他来了诗兴,陶醉地咏叹。 “殷兄话中带有隐逸幽居之闲适,有竹林七贤的味道,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桓温问道。 “老弟果然博学,这是中朝隐士毕卓的名言。前几天,我有幸和王谢几人畅游秦淮河,谈玄论道,当时王羲之就吟咏了这段话,感触很深呀。高门子弟,风骨的确胜人一筹,让我大开眼界,自叹弗如。” 玄学盛行于曹魏后期,在西晋初达到高峰,很多达官贵人望门子弟以谈玄为荣,以服用五石散为傲,甚至晋文帝司马昭都痴迷于此。 这是有钱有势人的游戏,他们常常置酒高会,聚在一起赞老庄,诋孔孟,饮美酒,诵离骚! 桓温不甚了了,对此嗤之以鼻,给他的感觉就是这帮人简直就是空谈误国,败坏风气。 听说南渡之后,这股风气似乎和赵人的铁蹄一样被大江阻隔,销声匿迹,怎么又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或许是新政起到成效,日子刚有了起色,填饱了肚子,精神又空虚了!朝廷内忧外患还多着呢,他们聚在一起谈玄,是要掩耳盗铃? 怪不得殷浩这么兴奋,原来不仅仅是家人有了着落,还攀上了王谢这样的大门族。 “老弟,看你的神情似乎对此不屑一顾,这你可就大错特错喽。”殷浩为玄学还有像他这样自诩为玄学的人士辩解。 “表面上看,他们特立独行,甚至荒诞不经,其实他们也有抱负,更有才学,只是不愿和光同尘罢了。不说别的,就王羲之那一手行书,当今世上何人敢与争锋!” 桓温不敢苟同,也不想争辩,口角的争锋最容易伤人,还是求同存异为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恶,无需强求。 “今后你会慢慢理解的。”殷浩失去对手,了然无趣,还不忘加上一句。 “嘘!你看前面有情况!”桓温警惕道。 二人此时已进入滁州境内,右前方就是琅琊山。这次没有什么紧要之事,桓温不想再走山北的青云镇,而是打算穿过滁州城,闲逛一番。 行至南山脚下,此时正是六月底,天气酷热,傍晚山风吹来,林叶簌簌,风景迷人。 整个南山脚被一道山脊分开,东边地势平坦,中无杂树,象是一大片草原一样,而山脊西侧,则草木葱茏,绿树成荫。 桓温冷不丁一个嘘声,殷浩心里一抖,还以为这是淮河北。举目遥望,只见七八人纵马奔驰,挥舞钢刀,追赶着前面百步外的两人两骑。 “老弟,别惹事,你知道孰是孰非?”殷浩见桓温抽出铁剑,准备施以援手,连忙阻止。 桓温目力甚好,心里有了计较:“你看后面那七个人的装束,短衣打扮,身材健壮,再看他们骑马的姿势,沉稳而整齐,绝不是一般的家丁护院,我怀疑是军卒。” “既然是军卒,那应该是滁州的州兵在追赶犯人,他们在执行公务,即便你要插手,也应该堵住前面那两个犯人。” “不对!”桓温摇摇头,笃定说道。 “如果是州兵,为何不着军衣?再者,前面两人散着发,年纪应该比我还小,哪像是什么犯人!快,准备动手,他们过来了。” “小兄弟,这边!” 桓温趴在一块山石后,探出脑袋喊了一声。 被追赶的两人实在是走投无路,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听见有人相助,便策马而来。 刚登上石坡,桓温一吆喝,他和殷浩松开手,石头顺着斜坡骨碌碌冲向身后的追兵。 前面两人眼疾手快,拨马躲开,身后紧挨着的两人闪躲不及,马腿被砸中,翻落马下。再后面的几人行动受阻,纷纷跳下马,持刀冲上前。 这些家伙个个精干,知道遭人袭击,马上摆出扇形阵势,包抄过来。 桓温不清楚对方身份,不想贸然要人性命,掷出土坷垃,砸中一人,另一人身手敏捷,侧身躲过。 桓温无心恋战,呼哨一声,殷浩心领神会,三步两步上了马,和桓温向东北逃去。 “老弟,看你逞能干的好事,两个少年不辞而别,一句谢都没有,后面四个尾巴跟着,赔了夫人又折兵。”殷浩抱怨道。 桓温回头一看,四个人紧追不舍,刚才改用土坷垃就是不想伤人性命,看来不见血,吓不倒他们。 “对方马跑得快,咱们快上坡,钻入林中他们就占不着便宜。” 天色已晚,林中更是阴暗,四人下马后朝坡上观望,踌躇而不敢深入。这时,远远两骑又飞奔而来,不知操着什么地方的方言,喊了两句,四人掉头就走。 桓温躲在一棵树后,剑柄攥出了汗。要是他们都冲上来,自己和殷浩未必是对手。 “哎呀,好险!”殷浩拍拍胸口,惊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他们是一伙的,在这一带应该有营帐,后来的两人肯定是奉命来召唤他们回去的。” “多谢二位兄台出手搭救,我等感激不尽。” “你们没走?”桓温惊喜道。 一转头,又吃了一惊,心里暗道:“是他!” 桓温认出了这两位逃命的年轻人! 四人绕过南山麓,来至青云镇,出镇甸向西走出十余里,桓温第一次回宣城时曾路经此处。 这里距离滁州通往寿州的官道大约十七八里,没有人家,路南高山,路北是个废弃的采石矿。 这里距离上次杜家父女搭救自己的地方不太远,也不知杜艾平时采药时有没有发现山里的文章,反正自己两次路过这里都没曾注意。此处,还有一条小径通向山里。 系好马匹,四人踩着一条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向南,乘夜色摸黑进山。夜晚在林中穿梭,困难的不是迎面而来的枝叶和灌木,刮到脸上,蹭着双腿,而是嗡嗡叫的山蚊子。 殷浩手舞足蹈,不时听到啪啪打蚊子的巴掌声。 暗夜探山,着是桓温的主意。 他听二人说有一伙人躲在山洞里,肯定没干好事,顿时来了兴致。穿林打叶,东绕西绕,大伙衣服湿透,在一棵巨树下歇歇脚。然后顺着一条石阶走下去,一会又翻过一道坡,来至坡顶。 “兄弟,这没有暗哨吗?”桓温问道。既然没干好事,应该会派人在此设伏。 “没有,这条道是我兄弟逃出来时发现的,他们平常不走这里。” 桓温趴在坡顶上,探头下望:“兄弟,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身下的坡顶就是山洞的顶,再向前爬两尺,把脑袋放下去,向里面看。” 这实在太险,桓温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半空,后面殷浩使劲拉着他的脚,担心他摔下去。 这下终于看清了,洞口处堆着石料,点着火把,两个角落里燃起枯草,烟雾呛人,是驱蚊所用。 身子再向前一凑,看到十来名短衣打扮的人,就是刚刚追赶两兄弟那样装束的人,手持钢刀,面前还有几十人走来走去,看样子很忙碌。 这些人衣衫不整,都在二三十岁上下。洞穴很深,里面一定还有不少人,还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啊嚏!”烟雾钻入鼻孔,桓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下坏了,好像被对方听到了,一人拎着刀走出山洞四下观瞧,猛然间抬头仰望! 好险!桓温及时缩回身,躲过这一劫。 “怎么样,有什么异常?”殷浩迫不及待问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桓温觉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八成是哪个大户人家,买通了衙门,在这里偷偷开矿敛财,这敲击声应该就是在开凿石板。眼下新政大兴,修建官廨,开桥铺路,工程浩大,所需石料极多,行情好得很。” “兴许是的,走吧。”桓温没有朝别的地方想,认可了殷浩的说法。而且,也没办法再深入下去打探,要人被发现,后果很难预料。 “对了,你们俩不是从里面逃出来的吗,会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殷浩发现骑驴找驴,心想他二人肯定知情。 “委实不知!我俩流落到滁州,不幸丢了包裹,身无分文,吃的住的没了着落,在城内到处流荡,饿了两天肚子,碰到一个人,他说愿不愿意进山采石,包吃包喝,工钱还给得足。 我们缺衣少食,又无处可去,就跟着他进了山。谁曾想,他们并未让我们开采石料,而是别有用意!” “我们这样年纪的不多,那些都是大人们。一连两个月,每天除了吃喝,就是舞刀弄棒,还有人教导搏斗拼杀,山洞内木桩草人沙包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感觉就是校军场,他们是把大伙当作军卒在练。” 大哥说完,弟弟补充了两句: “他们肯定不是官府的人,像老鼠一样钻在洞穴里,昼寝夜练,能安什么好心。所以趁着管事的带我俩去州城置办干粮时,我俩趁他没注意,偷了两匹马,逃出滁州城,结果还是被他们发现,幸好遇到两位大哥。” “哦,是这样,看来他们不止一处山洞。”殷浩消除了戒备,四人摸黑离开北山,向北方的寿州奔去。 “禀报将军,适才逃出那俩人,半道被人救走,下落不明。” “死走逃亡,各安天命。罢了,兄弟们,把新打的兵器拿起来,继续操演。来,一二三!” 山洞里火光熊熊,一个虎背熊腰的人握着一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 世道又将大乱,恳请诸位推荐一票,收藏一下,多谢! 第五十六章谁人不识君 可惜,桓温早走了一会,否则他认得出这柄长刀! 夜半到达寿州境内,找间客栈对付一晚,次日凌晨,乘船渡过淮河。 两兄弟拱手道:“桓兄,承蒙搭救,大恩不言谢,容日后再报,我等告辞!哎,殷兄哪去了?” 桓温笑道:“他啊,有事先行一步,甭管他,你们一路走好!” 二人刚走出几步,忽听得背后有人大喊一声:“沈劲!” 后面的少年回头张望,正是桓温在喊。 二人眼神对视,知道坏了,不约而同打马快走。没走出几步,前面一人横剑立马,挡在路中央。 “沈劲,天下之大,无你容身之所,还是跟咱们走吧,至少性命无虞。”说话者正是殷浩。 “你们,你们认出了我?” 琅琊山下第一眼,桓温就认出此人正是去年在宣城家里看到的海捕文书的那个人,圆圆的脸蛋,虎头虎脑。 一路上,兄弟二人眼神游离,犹豫不决,似乎要走但又无处可去的窘迫更是朝廷缉捕要犯的特征。 桓温以为,淮河以南尽是大晋疆土,过了河再道破,即便他二人坚持分道扬镳,起码不会再落入官军手中。 二人获救后没有乘机逃离,而且还带着桓温夜探山穴,就冲这,桓温有了好感,相信这俩兄弟是守信之人。 “走吧,再向北就是赵人地界,跟咱们回徐州吧,还能有口饭吃。沈猛还小,你忍心让他忍饥挨饿?” 沈劲犯难道:“可是到了徐州,照样会落入官兵手中,还会连累两位恩人,我俩于心何忍?” “我俩都不惧,你何惧之有?放心,一切有我俩安排。”桓温的目光诚挚带着关切,沈劲动心了,拨转马头。 自此,他追随桓温,形影不离,在桓温最困难时陪伴着他,直到一位大人物的介入,才各奔东西! 殷浩这次返家,不仅和桓温救下沈氏兄弟,而且还带来了京中纷传的一条流言! 桓温刚回到州城,就接到要升任队主的消息。 “郗伯伯,无功不受禄,我才德浅薄,不敢忝任队主。”刺史府,桓温拜见郗鉴,对突然而来的升职,不敢受命。 “你就别再推辞,我也不是任人唯亲之人。游骑营来报,你手下的兄弟在演练比试中拔得头筹,你当军头时日不多,就突飞猛进,这怎不是你的功劳?任才使能,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 郗鉴的口吻,不容置疑。 “不敢,不敢,既如此,谨遵钧命!”随后,桓温说了说家里的事情,还有桓彝的施政经过。 当说起琅琊山洞穴的情形时,郗鉴稍作考虑,接着言道: “那里距离滁州衙门不到二十里,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滁州刺史焉能不知?我想一定是有上层人物打过招呼,他们睁只眼闭只眼而已。咱们莫趟这浑水,省得别人嫌徐州的手伸得太长。” 对于殷浩这条流言,郗鉴以为是空穴来风。 京师有的衙门传说,司徒王导年事已高,处置朝政力不从心,常常为此告假抱病。而国舅庾亮办事得体,年富力强,朝廷有意让王导让贤,由庾亮主持朝廷事务。 “别当真,坊间闲言碎语而已!”郗鉴看着殷浩,说道。 “新政推行半年,刚刚有了成效,接下来事情多着呢,朝廷怎么可能临阵换将。再者,王导知天命之年,怎就力不从心?” “恭喜队主!” “队主升官可不能忘记兄弟们!”回到营帐,迎面碰上几个手下,见到桓温回来,连声道喜。 大垂耳接过马缰,嬉皮笑脸。军头管辖二三十人,队主麾下可达一两百人,再向上一个层级就是校尉。 桓温不忘旧兄弟,当即将大垂耳升为军头,安排沈劲兄弟在自己帐下听命。 吴兴沈氏在当地也是望族,素有习武之风,沈劲自幼会些拳脚兵器,其父偶尔也指点一二。到了徐州,桓温没事常常和他过过招,有事则带他一起出城,朝夕相处。 一个人要能对另一个人主动聊起家事,这就说明内心逐渐消除了戒备,好感日益加深,这是桓温的一个评判标准。 他知道沈劲是叛将沈充之子,不希望他因父亲的过错毁了自己的将来。沈劲清澈的眸子也告诉桓温,他和刘言川一样,值得深交! 此刻,在郗愔的房内,他瞪大眼睛左看右看。殷浩心里发毛,自己身上哪有什么好看的,分别两个多月,没这么陌生吧! 当殷浩毛遂自荐提出要当队主时,郗愔确实摸不着头脑。 在他眼里,殷浩颇有大将风范,言谈之中有指挥千军万马的襟怀。在刺史府参赞军务撰写文书非常称职,父亲对他也赞赏有加。 怎么,刚刚从建康家里回来,就一反常态要亲自带兵,是得了家人的指点还是不甘心落于桓温之后? “你听好喽,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使,就上个月,游骑营一队人马在梁郡遭遇赵人骑兵伏击,全军覆灭,队主也在其中。若不是队中无主,又急着用人,桓温也不会这么快就能走马上任。” 郗愔这么说,是想安慰殷浩,不是桓温多么有才能,不过是适逢其会。当然也有恐吓之意,带兵不是那么容易的,凶险得很。 “什么,赵人有大队人马活动?上次桓温说他们忙于西进长安,怎么又在梁郡南出现,奇怪!公子,我认为这是一个信号,觊觎徐州的信号,请公子和刺史大人说说,我愿主动请缨,保证不误刺史府的事情。” 殷浩不改初衷,相反,要带兵的愿望越发坚定。 郗鉴治军严格,徐州军有秋季比武的习惯,多年不辍。去年因刚刚平叛结束,建制不全而暂停,部分营帐自行组织比试,规模较小。 比武分文试和武试,通常按军营为单位,较量弓马格杀,比拼论辩口才。 九月中,一场比试在殷浩和桓温之间开始,非常引人瞩目。二人是好兄弟,升任队主正好三个月。 此次文试的题目是关于胡虏之患的。 文试不仅比赛口才,还要能让人信服。 桓温读书不少,若论口才,他自视不是对手,但幸运的抽了好签,即赞同反击胡虏,也就是晋室南渡之后多少志士仁人梦寐以求的北伐。 州衙大堂,桓温见礼之后落座,侃侃而谈: “自秦汉以来,匈奴人崛起漠北,携弯刀劲弓,占我边地,夺我城池,杀我汉人,妄图灭我华夏文明。汉高祖有白登之围,文皇帝遇甘泉之警,纳钱币,输锦缎,送美人,堂堂华夏屈服于哓哓胡虏,何等屈辱,此仇不报,心头恨难扫。 “远的如此,近的犹甚!” 桓温接下来所言的西晋之事乃是之前郗鉴教导过自己的。 “中朝上演八王之乱,大晋分崩离析,江河日下。匈奴人、羯人趁机脱离晋室,虏杀二帝,致使大晋南渡,江山半壁,就连我徐州都成为边城,我等身为王师,诸位没有切肤之痛吗。” “有,有,有!”堂上几个校尉挥舞拳头,刺史郗鉴则颔首称赞。 殷浩不慌不忙,口若悬河谈论起北伐的害处:“桓队主此言,听着有理,实则大谬! “胡奴为患,自古而然,何止秦汉如此,夏商周三代亦然。对付胡虏,不外乎两策。一则铁马疾驰,扬威沙漠;二则轻车通驿,和亲虏庭。两策孰优孰劣,有目共睹。战则败,和则利。” 诸位赞成北伐者,无非是以为,寻常匹夫尚耻居物下,何况我堂堂晋室?其实不然,和亲示弱,非国计,力不敌也。胡虏兽性,本非人伦,怎可以一时之好恶捐苍生之命,虫鸟之气发雷电之怒! 更何况新政乍起,国力不足,若悍然开战,新政之功化为乌有,家园百姓碾为齑粉,离胡虏饮马长江时日不远矣。” 大堂上校尉将佐面面相觑,刚刚赞同桓温的几个人也被镇住,话虽然难听,理说得却透彻。 桓温再辩:“殷队主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汉武帝凭五世之资,承六合之财,卫青等将,转战千里,长驱瀚海。霍去病饮马龙城,封狼居胥,何等的豪迈,我华夏有此先例,为何不战?” “恰恰相反,战不得!”殷浩摆摆手,对方这番话正说到他心坎上。 “始皇南取百越之地,北却匈奴之人,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然陈胜吴广氓隶之人,迁徙之徒,材能不及中人,大泽乡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将数百之众,天下云集而响应。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若非穷兵黩武,耗尽民力,皇皇江山何以一夜骤蹋?” “再说汉武帝,虽追亡逐北,斩获名王,但汉之兵器盔甲十亡其九。卫霍出关,千营不反,贰师入漠,百旅投降,李广败于前锋,李陵没于后阵,国储空悬,户口减半。为今之计,为家国计,为生民计,只能输宝货以结和,遣宗女以通好,非不欲战,惜民命也!” 殷浩摇头晃脑,一气呵成,再看众人,先是鸦雀无声,继而满堂喝彩。 声浪长短高低,对阵文试二人高下立判,就等郗鉴最后裁夺。 “论私论情,本刺史宁可马革裹尸,也要效蒙恬扫除胡虏,为大晋北伐中原,桓温之辩甚合我意。 可是论公论理,殷浩所言丝丝入扣,有理有据,虽为一家之言,却事辩而理明,自成一体。虽不合我愿景,但以文试来看,殷浩胜!” “多谢大人夸奖!”殷浩平静而祥和,感谢郗鉴的肯定。 “桓队主,承让承让!”殷浩稍显自矜之色,拱手谦逊道。 “到底是苦读之人,下过功夫,见解就是不一样!” “刺史大人真有眼光,这样的才学甭说当队主,干个校尉都绰绰有余!” “是金子总会闪光,是明珠就不会暗投!” 观战诸人大声议论,被殷浩银河泻地的口才而折服。 殷浩抱拳环顾四周,频频致谢,力压对手,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大堂上,只有桓温是孤独的! 第五十七章南去亦尘沙 文试,桓温输了,心里很不好受! 就论辩输赢本身来说,他有点委屈,可是,更令他沮丧的是,为何大伙会支持力阻北伐的论点! 次日,在州城东北茱萸山的射猎赛中,游骑队屈居下风,又败给了城防队。文试武试双双败北,桓温找到了差距,感受到了压力,心情更加郁闷。 “队主,别难过,殷队主比你年长几岁,暂时胜了你很正常,三年后,你的能耐绝对比他强。” 大垂耳见桓温在营帐独坐,担心他受刺激一蹶不振,好意过来安慰。 另一名伶俐的兄弟则神秘兮兮的劝道:“队主,我可听说他走了郗公子的门路,伸手讨要的官职,其实刺史大人未必瞧得中他。” 见桓温投来质疑的眼光,他又言之凿凿道:“城防营有个亲兵是我的老乡,他听到殷队主找郗公子说过此事,准没错。” 大垂耳反手打了他一拳:“你小子不早说,队主,这下你该消消气了吧。我就说嘛,殷队主自视甚高,从来都瞧不起咱们当兵的,也不知是那阵妖风熏的,非要抢着当什么队主?” 沈劲挑帘进来,看帐内的坐姿和几人的表情,猜出了七八分。 他愣声不语,憋了一阵子才开口:“其实,我认为武试应该是队主胜。” 桓温眼睛一亮,沈劲能这样说,自己很意外。 “别安慰我,射猎以猎物多者胜,明明是他们多两只嘛。” “是这个理,但我亲眼看到咱们射中的两只獐子负伤,慌不择路逃到了城防营的线内。一进一出就是四只,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肯归还给咱,应该是咱们胜出两只。” “殷队主知道吗?”桓温闻言很感意外,轻声问道。 “他应该知道,两个队使用的箭矢都有标记,他在盘点时不可能看不出,除非他故意隐瞒。” “殷队主这样做太不地道,为了输赢不讲信义!”大垂耳义愤填膺道。 “好了,说话注意分寸,不能因为无足轻重的比武而失掉和气,输就输呗,明年还有机会!”桓温振衣而起,拍拍沈劲的肩膀。 “队主,你终于笑了,你能想得开,咱兄弟还愁什么?对,明年还有机会!” 桓温是笑了,他高兴的不是猎物的多少,也不是比武的胜败,而是沈劲的态度。 救下沈劲兄弟,是他和殷浩共同的功劳,这三个月沈劲虽然一直在自己帐下,却并未和殷浩疏远,在他心里,两个恩人同等重要。这一回,他能为自己仗义执言,愈发证实了当初的判断。 当然,桓温感觉到,沈劲也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双双失利,小兄弟们没有冷落自己,好言抚慰,自那以后就不再提比武一事。 其实自己并没他们想象的那样脆弱,心里的确惭愧,但没有怨天尤人,关键是自己做得还不够。 郗鉴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这种比武年年都有,胜败常事,他也许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桓温还是发现,郗鉴似乎对殷浩更亲近一些,有事则时时叫他过来商量。 “这没什么,换作我是他们,兴许也会这样做。” 桓温努力说服自己,勇于认输,但不能甘于失败,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过了半个多月,比武的阴云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没人再提起,桓温接到命令,到刺史府奏事。 郗鉴的脸还是紧绷着,没有表情,事毕,桓温迈出大堂,就听到一阵哭声。 “哇!哇!”是孩子在哭,从后堂传来的。 “脏,不要吃,脏。” 听这声音,这孩子刚刚会说话,还不利索。 前阵子听郗愔说,要把妻儿接到徐州来住,估计就是他们。忙好了公事,一溜烟来至后堂,他听说这个小公子有个特别的怪癖! “这小子,哪来的这毛病?”郗愔口中责备,两只眼睛却高兴得眯成一条缝。 桓温进来一看,郗愔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瓷碗,地上一把白玉勺子摔成两半。 一问之下,桓温惊诧不已。 瓷碗里的肉羹是给孩子准备的,郗愔嘴馋,便偷偷吃了两口,结果被孩子发现,一把将玉勺打翻,孩子嫌脏,一口也不肯再吃。 郗愔脸色稍稍变了变,孩子就哇哇大哭,弄得当爹的手足无措。 “才三岁的孩子,就有了洁癖,连他爹都嫌弃!”郗愔皱起了眉头。 “超儿,过来,桓叔叔陪你玩。” “咯咯咯!”郗超马上忘了刚才的不快,乐出了声,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小公子虎头虎脑,真可爱。公子,你看他这眉毛,这眼神,将门虎子,一点也没错。”殷浩语调很高,夸着郗超,夸完之后才看见桓温也在。 “哎,桓老弟也在啊。” 桓温局促道:“还是殷兄口才好,我刚刚琢磨好一阵子,就是没想到这几句。” “见笑见笑,不是我说得好,而是小公子的确长得好。来,看殷叔叔给你的礼物。” 殷浩掏出一只木匣子,里面居然是一只金铃铛。摇了摇,铛铛作响,把小孩子引到近旁。 “来,叔叔给你戴上。”殷浩伸手去抓孩子的小手腕,谁料郗超马上缩回手,喊道:“脏,脏!” 郗愔哈哈大笑:“这下我这当爹的心里平衡了,还以为这臭小子就嫌弃我一个人。你来就来呗,还带这么贵重的礼物,何必破费?” 殷浩还要谦逊一下,哪知金铃铛已经被郗愔一把夺走,塞进了兜里。 “殷队主,还是你懂礼数!” 郗愔得了礼物,喜滋滋的,这无心之语,弄得身后的桓温灰头土脸,埋怨自己不如殷浩灵活。 初见上官的公子,竟然空手而来,叫人如何亲近自己。 不是桓温吝啬,而是他根本没有朝这方面想。 礼多人不怪,这点人情世故他还不懂,爹娘从小就教导他读圣贤书,树报国志,从未教过他这些不是礼数的礼数。 桓温心想,唉!文试武试还有人情世故,皆不如殷浩,今后还要取长补短,跟他多学学。 “公子,两位队主,刺史让你们速去大堂议事。” 三人心头一凛,猜想着是不是北边有了战事。赶至大堂,发现将校幕僚悉数在座,郗鉴手里还拿着一道圣旨。 “诸位,这是卫将军府送来的旨意,旨到之日起,各州郡自行清查境内流民情况,包括吸纳、安置还有流失的人数。以三个月为限,最迟明年三月末将清查情况详细上报,若有人数差错者,清查懈怠者,一律严办!” 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刺史大人,各营各帐都有流民,安置过的那也好查,都有簿册。流失的怎么查,他们有腿有脚的,谁知道去了哪?” “是啊是啊!”其他将校纷纷表达不满。 “闭嘴,再难也要查清楚!”郗鉴斥责道。 “据说此次清查,圣上金**待,务必要稽核清楚,专门任命卫将军庾亮全权负责,诸位切不可视同儿戏。自即日起,徐州境内划分为八块,你们分头查,本刺史亲自督办。” 郗鉴神情严肃,再次警告道:“对了,还要告诉你们,卫将军府也会派人暗中查访,要想不丢官罢职,那就打足精神,去吧!” 主帅一发飙,诸人不敢再言,唯唯诺诺走出州衙。 “爹,到底发生什么事,朝廷为何突然要清查流民,圣上怎么这样看重此事?” 郗鉴神色冷峻,踱着步,言道:“从夏初开始,江南诸郡纷纷上奏朝廷,说境内流民,当然主要是指南渡的遗民,一夜之间突然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郗鉴也在寻思,问题出在哪,然后一指桓温,说道:“对了,听说就是从宣城开始的,为此桓太守第一个上奏朝廷。据说当时圣上仅说了一句话,便有了今日的旨意。” “圣上怎么说?”殷浩插话问道。 “圣上说,失踪的为何大都是青壮,他们不事稼穑,不服徭役,难道他们从军了不成? 殷浩挠头言道:“哦,这倒是怪事一桩!” 郗鉴又道:“圣上就是这么说的,然后让庾亮派出稽查密使,悄悄先在京城周边州郡暗中查访。别说,庾亮还有些本事,花费三个月,查到不少蛛丝马迹,听说圣上当时龙颜大怒!” 郗鉴还得知,庾亮查出端倪后,派出十路特使,身着绣衣,携带兵符,百名中军随行。 抓捕到流民之后,恩威并施,让他们自相揭发,供出五人下落者可免罪,否则重处。此举果真奏效,不少流民禁不起严刑拷问,把他们所知的全部交待出来。 “你们知道失踪的人在哪?”郗鉴故作神秘。 三人左右对视,摇摇头。 “有的进入大户人家的庄园,或为雇工,或为护院;有的被人组织去伐木去采石,用廉价劳力为幕后之人赚取暴利。” 桓温脑中马上浮现出琅琊山北麓洞穴的那些人,不用说,肯定是流民。 “新政中有一条叫侨寄法,就是为这些流民设立簿册,使之成为朝廷的侨民,垦荒服徭役,纳粮交赋税。结果他们又没了簿册,从朝廷的丁口成为私人的奴仆。” 殷浩叹道:“这样一来,不仅侨寄法夭折,整个新政都要大打折扣,难怪圣上要火冒三丈!” 郗鉴呷口茶,顿了顿,又道:“其实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朝廷真正担心的是,他们被别有用心之人募为军卒!庾亮派人秘密拘捕了芜湖和于湖一带的渔家,说的确有人高价雇他们渡过人,目的地就是对岸的乌江渡。” 乌江渡在历阳境内,距离京师很近,为何查不到踪迹? 郗鉴又叹息道:“不过对方很隐秘,分散安排流民渡江,而且专挑夜晚,一般情况下别人也不会怀疑。” “爹,江南这么大,庾亮为何非要盯着芜湖于湖一带?”郗愔不解。 “殷浩,把舆图展开,你们细看看,能看出什么玄机吗?” 众人一看舆图,京师建康以西,几十里远是于湖,再向西就是芜湖,而两地中间的大江对岸则是历阳,采石矶像一把利刃插入江心。 桓温惊呼道:“大人,我想到了,是苏峻!倘若真的如此,他的嫌疑最大。” “没错,庾亮为何紧盯这里不放,因为他一直对苏峻怀有戒备,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郗鉴看着桓温,欣慰地言道。 殷浩深沉道:“不愧是当朝国舅,慧眼独具。苏峻身为历阳太守,此事不可能与他无干,可就是难以查获证据。” 桓温心想,若真是苏峻所为,他们究竟藏匿了多少流民,想想真是后怕。 以苏峻的秉性,不大会甘心受庾亮摆布。这样清查下去,只怕要查出事来,生出祸端! 第五十八章项庄舞醉剑 受桓温一提醒,郗鉴也深感流民失踪之事非同寻常。腊月中,卫将军府果然派人到徐州督导流民清查事宜。 来的不是一般的特使,而是郗鉴都意想不到之人! 只见徐州城如临大敌,全城戒备,从西城门到州衙大堂,沿路数十名军士手执笤帚清理路面,再洒净水冲刷。 郗愔麾下的巡防营悉数出动,明盔亮甲,军容齐整。郗鉴亲自立于城门口,恭迎来人。 “这么大阵势,来头不小哇!” “就是,连刺史大人都亲自出城迎接,一定是朝中要人。” 在众军窃窃私语的猜测声中,一彪人马威风凛凛,簇拥着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徐徐而来。从甲士的兵器到战马的个头,还有马背上的鞍具来看,比徐州兵要高上两个档次。 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口,十几名护卫持刀挟弓,环伺左右,一切停当,可车中人迟迟不见要下车的动静! 郗鉴还在纳闷,不知对方何意。 殷浩在一旁悄声提醒道:“大人还是亲自到马车前迎接为宜。” “好大的谱!”郗鉴顿时会意,苦笑一声,走到马车旁,亲自挑开车帘! 桓温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卫将军、当朝国舅、辅政大臣庾亮。肤色白皙,姿容俊美,举止之间透着庄重而威严,三十五六岁年纪。单从外形来看,让人平添出一种敬仰之感。 “庾大人大驾光临徐州城,下官及阖衙僚属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唉!你我二人私交深厚,何须被这套俗礼左右,郗大人快快免礼。”庾亮笃悠悠下车,神色自矜,做足了派头。 郗鉴在前引路,二人直奔州衙大堂。 桓温纳闷的问道:“殷兄,庾大人此举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会让刺史亲自到车前相迎,一会又说不必拘礼,还埋怨洒水垫道阖衙迎候之礼太过隆重。” 殷浩故作高深,笑视桓温:“他嘴上是在埋怨,心里却很受用,大人物心思深沉,嘴上说的未必就是心里想的,心里想的未必就是嘴上说的,你好好学着吧。” “这不是口不对心嘛!”桓温嘟囔道。 大堂上,郗鉴早有准备,昨晚花费半宿工夫将徐州清查流民的进展情况详细整理出来,光材料就几十页。 庾亮主位就座,听了没几句,就东张西望,显得心不在焉。 郗鉴才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很多重点没有汇报。 殷浩就站在他身后,将一摞材料递了过去,借机在耳边提醒了一句。 郗鉴点点头,收住话头,将材料送至庾亮面前。“庾大人,这是本州详查的情况,请过目。” 庾亮接过,粗粗浏览一番,又搁在案上,启齿言道:“郗大人进展神速,材料翔实而得体,可见下了不少功夫。本官对徐州清查之事甚为满意,回京后一定如实奏明圣上,嘉奖徐州。” “分内之事,怎敢邀功?多谢庾大人好意。”郗鉴起身施礼。 “郗大人,本官此来还有别事要单独相商,让闲杂人等回避吧。”果然,庾亮来徐州,用意不在流民身上,而是别有所图。 “郗兄,就你我二人,别拘礼了。” 众人退却,大堂上就剩下庾亮和郗鉴,郗愔带着殷浩和桓温在院中站着待命。 茶水热气腾腾,白雾缭绕,郗鉴不知这位国舅单独要谈些什么! 论私交,自己还温峤稍稍近些,对其他重臣并无偏重。如果非要分个远近,他和王导还能说上几句,和庾亮确实话语不多。而且,从去年的平叛来看,他并不认可庾亮的能力。 庾亮突然直奔主题,令他猝不及防! “郗兄,你对此次新政作何评价?” “新政,当然是……”郗鉴呷口茶,把好字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庾亮和王导不睦,殷浩方才两次提醒,也让他领会到对庾亮说话要察言观色,不能贸然下结论评判。 如果说新政好,庾亮一定不满。要知道,徐州还缺编一万人,在庾亮手里,迟迟没有调拨过来。 没办法,同样是辅政大臣,自己终究是徐州的守将,州城的安危比朝堂上他们的勾心斗角重要得多,此刻不能贸然开罪他。 “这个,郗某长年驻守边城,心思全在于保境安民,对新政知之甚少,庾大人以为呢?”郗鉴违心之词,想搪塞过去。 庾亮也不傻,见对方停顿了片刻,将问题又踢回来,微微一笑:“郗兄想为新政唱赞歌是吧,无须隐瞒。说实话,本官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剑走偏锋,越来越离谱。一年下来,成效是有一点,而恶果更大!也不知这是否是先帝的意思,还是他王导曲解了圣意?” “大人是说流民之事?” 郗鉴说了一句,本想投其所好,敷衍一下,结果被庾亮抓个正着。 “英雄所见略同,难得郗兄也由此见地!实不相瞒,本官查到不少线索,流民失踪,和王司徒脱不了干系!” 见郗鉴似乎不信,庾亮抛出证据:“城南幕府山一带有大片新建的庄园,雇佣很多流民帮工,而那个庄园和王家绝对有牵连,而且不止这一处。再有,城内谢家还有其他大族都有份!” 郗鉴不知是否属实,点点头。 庾亮以为对方赞同自己的判断,朗声道:“他们这是损公肥私吧,是在挖朝廷墙角吧,是监守自盗吧。你说说,该不该严查?” “该!”郗鉴高声赞同。 难道庾亮严查流民只是为了查王家而排挤政敌?这好像也是假公济私,郗鉴暗忖道。 郗鉴好像误会了对方,只听庾亮接着道: “不仅如此,此事还牵连苏峻,本官掌握确切消息,历阳郡私下招募流民,不垦荒,不种田,那他意欲何为?依我看是包藏祸心,其实本官真正要查的就是他,就是担心他效仿王敦,让朝廷再罹祸患!” 郗鉴闻言一惊,惊的不仅仅是对方给苏峻下了这样冷森森的定论。 还惊的是,庾亮指挥平叛不才,对拔除大晋隐患却有独到的敏锐,对维系朝廷安稳有他的忠心! “这样,庾大人,郗某麾下有个队主在苏峻帐下干过,非常了解此人,不如听听他的想法。” 庾亮无法推辞,勉强答应:“也好,郗兄手下无弱兵,那就见见这个小队主吧。” 郗鉴本意是想给桓温一个露脸的机会,谁知弄巧成拙! “卑职见过庾大人!”对方官威十足,桓温很紧张。 “说说吧,新政如何?”庾亮头也不抬,问着同样的问题。 “卑职说不好,就是从宣城的情况来看,新政很好,百姓得了很多实惠,还有就是……” “啪!”庾亮一拍桌子,茶盏震得离开了案子,恼道:“没让你说新政,本官为你苏峻其人如何?” “大人息怒,息怒!”郗鉴陪着笑脸。 “桓温,把你对苏峻所知的情况,对了,把他的丑陋嘴脸向庾大人详细禀报一下。” 郗鉴特意强调嘴脸,免得桓温回答的方向不对,这时候可不能说苏峻半点好处,因为庾亮又不爱听。 桓温很委屈,刚才庾亮明明问的是新政,转眼切换成苏峻,变得好快,和小公子郗超的孩子脸一样。 “哦,苏峻其人恶贯满盈,罪行昭彰,虽弃尸街肆也难以赎其罪!” 桓温把苏峻如何杀恩主曹刺史满门、如何暗通赵人还有交通祖约的经过详细禀报一番,庾亮时而展眉时而咧嘴,越听越开心。 “怎么着,郗兄,本官没说错吧,苏峻人面兽心,从去年勤王之举就足见他两面三刀,想左右不吃亏。这样的小人,朝廷当初就不该用他,还封他做历阳太守,距离京师咫尺之遥,实为不智。” 郗鉴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很想大声说一句:“是你力荐的明皇帝,说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更好掌控的呀。” 庾亮胆子够大,竟然归咎于先帝,还浑然不觉:“所以本官认为,此次清查流民就拿他开刀!” “不可!”桓温脱口而出,郗鉴为之一惊。 而庾亮眉毛高挑,一个小小军卒胆敢质疑自己的决定,端着茶盏的手在发抖,眼看就要发作。 “庾大人请用茶,莫急莫急,别和小卒子一般计较,且听他要说什么。”郗鉴赶紧起身说了一句,替桓温圆场。 庾亮也不想在郗鉴面前失去风度,放下茶盏,瞪着这无名小卒。 “大人莫误会,卑职的意思是,苏峻其人睚眦必报,喜怒无常,一旦惹恼了他,他会不计后果,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样反倒不妙,只会坏了大人的妙计!” “那你有什么主意?”庾亮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苏峻一心要当高官,不如趁他招募的流民还未形成战力,调他到朝廷任职,慢慢剥夺其兵权。然后再切断他和祖约的联系,防止形成朋党,这样才能……” 庾亮冷笑道:“真是笑话,苏峻这种人怎配忝列朝堂之上!再者,王敦八万大军,还不是兵败身死,他小小的苏峻能掀起什么大浪。” 接着,手一挥,懒得看桓温一眼,不屑道:“你小小年纪,就学会耸人听闻,哗众取宠,朝堂大政岂容你妄议?朽木不可雕也,出去!” 桓温莫名其妙又被羞辱一顿,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眼噙热泪,低着头,灰心丧气挪着步子。 “慢着!”庾亮冷冷道。 郗鉴闻听,内心对他非常不满,认为庾亮对年轻人疾言厉色有失体统,此刻莫非他还不解恨,好言劝道:“庾大人,此子也是一番好意,说得不对,不用理会便是,何必?” “大人有何吩咐?”桓温不敢抬头,弱弱问道。 “你从青州又到了徐州,为何对宣城之事如此清楚?” “哦,庾大人有所不知,他乃是宣城太守桓彝的长子桓温。”郗鉴解释道,心想,都同朝为官,不会再发作了吧。 “桓温,果然有乃父之风,下去吧!”庾亮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是夸奖还是不屑。 桓温走后,二人又聊了一阵子。 “郗兄,本官不妨透露一下,朝廷最近要有重大人员变动,今后还望郗兄鼎力相助于我,呵呵!” 至于调整谁,如何调整,庾亮没有详述,但肯定是他要得势,否则不会有拉拢之意。 郗鉴还想打听,庾亮只是意味深长说了一句:“很快便知分晓。” 在州衙用好中饭,庾亮便匆匆离开了徐州。 果然,在十几日后新春第一次朝会上,郗鉴才知道庾亮重大人员变动指的是什么,原来对方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早就定好了结果! 而这个结果是他十分不想看到的…… 第五十九章夙愿终得逞 桓温连遭庾亮两次莫名其妙的羞辱,满腹委屈的走出大堂,鼻子酸酸的,觉得自己真没用,给郗鉴大人脸上抹黑了,心里惭愧,生怕被别人瞧见自己的尴尬。 结果,刚到了门外,却看见了殷浩的背影,他一闪而过,正快速向后堂轻脚走去。 桓温还不知道,殷浩刚才一直躲在大堂外探听。 “发生什么了,怎么愁眉不展的?” 殷浩听到了后面落寞的脚步声,转身打量着桓温,关切的问道。 桓温紧憋的泪水止不住涌出,打湿了面颊,断断续续把方才的情形一说,哽咽道:“我真没用,给刺史大人丢脸了。” “唉!你怎么能犯这种错误?算了,别哭,等一会大人回来再说吧。”殷浩也不知是安慰,还是责怪,反正他拿出了绢帕,递给桓温。 郗鉴心事重重的送走庾亮,回到后堂,桓温余泪未干,连忙上前认错。 “你何错之有?我的想法其实和你一样,你刚才是在代我受过,该认错的是我!”郗鉴这时显出了真性情。 殷浩一看这架势,非常灵巧的改口言道:“大人,我认为桓温说得没错,庾亮为何要一意孤行,发那么大火气?” “他啊,对苏峻有成见,当初明皇帝让他拉拢苏峻勤王时,他就消极抵制,为此还遭了训斥。不仅不反省,还把怨气发泄在苏峻头上,现在他势头正盛,更是刚愎自用,听不得不同意见,将来怕是要吃亏。” 郗鉴很担心庾亮会再出昏招,叹口气,又说道:“也罢,等下次回京,有机会我再劝劝他。桓温说得对,现在召苏峻回京任职正是时候,等他坐大之后,再要调任,恐怕悔之晚矣!” 不过他转念一想,庾亮有一点说得很对,就是他对苏峻的判断。 的确,苏峻未能受任辅政大臣,又屈居历阳小郡,因而对朝廷耿耿于怀,心生不满那是一定的,否则也不会暗中招募流民,真不知他安的是什么心。 至于庾亮说苏峻要效仿王敦,郗鉴觉得是杞人忧天! 苏峻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他此举不过是爱哭的孩子,想多吃一口奶,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朝廷不能为此而把他逼急了。 新年后的第一次朝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式乾殿上济济一堂,除了辅政大臣、亲王显贵,还有一些州郡官长也奉旨参会。 成帝端坐式乾殿巨大的龙椅上,瘦小的身材和巨大的椅子很不协调,稚气未脱,太后庾文君凤冠霞帔,正襟危坐。 此次朝会恰是新政推行一年之际,按常理,围绕新政推行以来的成效和亟待改进之处,应该是君臣重点商议的话题,主角自然是王导。 可郗鉴发现,除了温峤、陶侃、桓彝还有丹阳尹何充等寥寥几人以外,绝大多数与会者对新政缄口不言,仿佛根本就没这么一回事。 这可真是怪事一桩! 郗鉴也替王导叫屈,轰轰烈烈大干了一年,新政成效有目共睹,为何瞬间就遭受冷落? 他瞥了一下极力反对新政的庾亮,此时朝堂的氛围正合这位国舅爷的心意,脸上闪现着不易觉察的笑容! 这个笑容,还有接下来朝议的方向和进展,让郗鉴顿时明白,此次朝会为什么不谈新政了。 因为它就是为庾亮而召集的! 一片尴尬中,王导拿起奏折,禀报了新政的情况,算是一年以来的小结,没有想象中的掌声,没有期待的应和。 成帝心知肚明,左右扫视一下群臣,实在看不下去,嫩声道:“王爱卿志虑忠纯,为新政不辞劳苦,殚精竭虑,辛苦了!” 皇帝的褒奖如鹤立鸡群,独自起舞,呼应者屈指可数,郗鉴自是其中之一。 这一声褒奖,其实并不是对新政的成效下结论,只是赞扬王导辛苦付出而已。而对茕茕孑立的王导而言,却是莫大的安慰! “陛下过誉了,此乃臣之本分。” 王导屈膝下跪,叩谢君主的肯定。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左手支撑不稳,整个身子摔在地上,右手的奏折甩出了几步远,场面甚是狼狈。 郗鉴就站在他身边,根本未曾提防会有这一出,连忙俯身扶起王导。 成帝见王导摔倒,起身相问:“爱卿,不要紧吧?” “臣,臣头昏眼花,手脚麻木,在朝堂出丑,望陛下见谅。” “陛下,哀家看,司徒大人这是累的,太过操劳了!” 凤座上,摄政的庾太后轻启朱唇,凤体稳如泰山,好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摔。 “王爱卿是老臣,这些年为大晋忠肝义胆,为朝廷鞠躬尽瘁,栉风沐雨大半辈子,已近花甲之年仍勤于朝事,再硬朗的身子骨怕也吃不消呀,本宫心有不忍。” 王导垂下头颅,很默契地回道:“多谢太后体恤,臣最近一年,尤觉年老体衰,纵有老骥伏枥之心,无奈力不能逮。太后,陛下,臣,臣请辞本兼各职,颐养天年,望恩准!” 风云乍变,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导突然请辞,比刚才突然摔倒更令人吃惊,郗鉴不知就里,着实很惊诧。 因为他刚才一拉一扶时,发现王导的臂膀很有力道,脸色也很红润,根本没有太后所说的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而且,他五十刚出头,距离花甲之年还早着呢。 郗鉴不明白王导唱的这是哪一出,太后的结论又是从何而来? 庾亮朗声为王导说话:“太后,陛下,臣以为王司徒如朝廷砥柱,劳苦功高,万不可准其请辞。”死对头为王导说话,又大出众人的意料。 郗鉴听糊涂了,他极力在回忆,今日早上,他明明看到旭日是从东边升起的呀! 接下来,庾亮一句话解释了他的疑问,原来今日之事不反常,而是再正常不过了。 “臣以为,即便司徒大人心力交瘁,也不能准其请辞,臣想,可改任太傅,位列三公之首。这样的话,既是对司徒新政事功的肯定,而且,朝廷若有疑难之事,陛下也好就近垂询。” 成帝瞥了太后一眼,太后没有异议,面无表情。 这决绝而难堪的事情摆在年少的皇帝面前,竟无力反驳也无法推卸,他必须要做出违心之举了。 他回想起去年,从腊月初开始,大舅舅庾亮,二舅舅、三舅舅等人轮番来到崇德宫,劝说太后下诏,让庾亮执政,代替王导。 庾文君心情复杂,她是庾家的女儿,家族门户利益必须要考虑,而且庾亮每次都抬出亡父的临终遗言相逼。 但她现在代表皇室,儿子的皇权也不能不维护。面对哥哥们的轮番游说,苦苦相逼,她自觉招架不住,苦恼不堪。 她明白哥哥的心思,庾亮一心要取代王家成为第一门族,而此刻机会正好。因为王导不仅理顺了成帝登基后一系列纠缠复杂的问题,而且新政一年来打下的实力,可以为庾家所用。 庾文君愁眉苦脸好几日,一直不忍开口,闷闷不乐。 成帝瞧在眼里,心疼母亲,一次,在崇德宫里,他违心道:“母后不必为难,既然舅舅执意如此,就给他个机会让他试试吧!” 儿子体贴懂事,庾文君很感动,更让她欣慰的是,她知道庾亮一直喜欢多病的司马岳,对司马衍向来看不上眼。儿子虽然小,但是胸襟很开阔。 司马衍内心里也不喜欢庾亮,但他为了母亲却答应了! “庾爱卿之议,甚为妥当,准奏!拟旨,罢王导司徒及辅政之职,改任太傅。庾亮兼任尚书令,主持朝廷日常政务。” “谢太后,谢陛下天恩!” 王导还在小心翼翼的屈膝叩拜,这时,他不用再摔倒了。 而庾亮动作麻利,御座上的声音还没落下,他已经跪伏在地,领旨谢恩了。 成帝亲自下阶,搀扶起王导,言道:“太傅尽管不再料理朝廷政务,但还要为太后,为朕,为朝廷出谋划策,进献雅言,眼下清查流民一事,还要多费心才是。” “老臣不敢,老臣自当知无不言。陛下,说起流民清查之事,老臣坚持以为,不宜操之过急,更不能有所偏重。” 王导此时,无官一身轻,拿出了不少奏折,言道:“昨日尚书台收到不少地方的折子,特别是历阳和寿州。他们大倒苦水,说一切都遵照朝廷的法度,并无私自招募之事,一定是朝中有人误会。” 成帝看了看,言道:“苏峻的折子朕也看过,确实有抱怨之意,不过口气比去年缓和得多,他所说的安守本分绝无私募流民之言,究竟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臣不敢妄言!”王导回道。 “臣只知道,他们兵骄将悍,麾下尽是粗鄙之人,归化不久,尚不知朝廷礼仪法度,其情可原。而且他们也为朝廷出了力气,如果一味苦苦相逼,难免让人心寒。臣想还是以宽慰为主,从长计议,日子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嗯,太傅所言不无道理,朕可不想让人非议朝廷有兔死狗烹之嫌,尚书令,你以为呢?” 成帝十分赞同王导的意见,又望着新任的尚书令。 庾亮朗声言道:“陛下,太傅之言,臣不敢苟同。所谓除恶务尽,若苏峻真是恶人,必须要除之于萌芽。如真的安分守己,那又何惧稽查特使?”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 庾亮又道:“臣以为,必须要打压一下他们的戾气,以儆效尤。否则今后陛下的威严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成帝左右为难,看看王导,又看看庾亮,折中了一下,言道:“那等三月之期届满后再看吧。” 郗鉴此时才悟出道道! 半个月前庾亮在徐州说朝廷要有大的人事变动,说的就是此事。难怪庾亮言之凿凿,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此事,或者是背后都内定好了,今日的朝会不过是走过场。 难怪今日朝堂上群臣避开新政不谈,就是怕刺激这位新任尚书令! 而且,王导请辞,群臣哑口不言,表情宁静,保持了高度的一致,肯定是事先有人吹过风。 是谁呢? 就是庾亮! 郗鉴发现自己后知后觉了,用愚钝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此刻才明白了原委。 庾亮不顾疲劳,往返千里跑到徐州就是在吹风,在拉拢,在探探底。而且,自己还敢断定,除了徐州,庾氏兄弟肯定还去过不少州郡,一样的口吻,一样的目的! 殷浩探亲回来,他所说的京中流言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人故意散布的,目的就是试探一下朝野的反应。 现在看来,这条流言的来源不是青溪桥就是崇德宫! “恭贺大人步步高升!我等愿竭力听候驱遣。” “大人身兼三职,实乃朝廷擎天玉柱!” “大人荣任尚书令,实至名归。还望庾大人今后多多关照下官,关照敝州!” “好说,好说!”庾亮被同僚团团围住,沐浴在春风中,欣喜道:“诸位,清查流民之事还望鼎力相助,宁可枉纵,不可遗漏。” “我等悉听钧命!” 郗鉴惦记着桓温的那番话,心里忧虑,担心自己一人之力太轻,说服不了庾亮,因而拉着温峤说起此事。 他知道温峤和庾亮私交很深,结果温峤也有同感,二人并肩而立,静静等待,因为庾亮被围得水泄不通,实在挤不进去。 终于,庾亮从人缝中瞧见了他们,满脸堆笑,依依不舍的打发走诸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 温峤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第六十章子系中山狼 郗鉴苦叹一声,怎么觉得见庾亮比见皇帝还难! 庾亮来到近前,他好心好意说起桓温的担忧,希望尽快调苏峻进京任职,避免历阳做大,不了却被当头棒喝! “郗大人,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怎能相信一个小小的队主?他哪有什么见识!上回看在你的面上,没有治他的罪,本官已是非常的宽宥,你怎么和他一样不明事理。” 这才过了十几天,庾亮的口中,郗兄变成了郗大人,从奏请圣上嘉奖徐州变成了不明事理。 人还是那个人,态度却天壤之别! 见自己强辩也没有用,耿直的郗鉴真想扭头就走,想了想,压了压心火,扯了扯温峤的衣袖。 温峤愣了愣,言道:“是这样,适才王太傅殿中所言,我以为切中要害。朝廷若真对苏峻有疑心,干脆现在就封他个司徒,明升暗降,彻底去除隐患。否则,就不能刻意针对历阳,穷追不舍。苏峻疑心很重,激怒他反倒不美。” “温兄,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幼稚?没有证据就改任他为虚爵,落下个鸟尽弓藏的嫌疑,不是给圣上抹黑嘛。” 庾亮反驳了一句,也没怎么给昔日好友留面子。 “我说二位,拿贼拿赃,等本官掌握了苏峻恶确凿证据,他还能有什么说辞,到时候只能乖乖就范!再说了,他何德何能,敢忝居司徒?” 温峤急道:“可是等他坐大就来不及啦,万一他真有野心,和朝廷撕破脸皮,不肯就范,到时候你如何收场?” 庾亮豪言道:“小小的历阳还能翻腾出什么浪花,二位,王敦的坟头,草应该还没长齐吧,他苏峻敢重蹈覆辙?” 温峤还要再言,庾亮却不耐烦,岔开了话题。 “温兄,敝府今晚设有家宴,二位如果不急着回去,就来饮上几杯,叙叙旧。我呢,还要去一趟尚书台,熟悉熟悉情况,指不定是个什么烂摊子呢!” 言罢,庾亮转身飘然离去。 二人摊摊手,摇头苦笑,这种庆功的家宴,不去也罢。一转身,瞅见了茕然立于殿外一隅的那个落寞的身影! “太傅!” “太傅!” 王导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适应新任的官职,郗鉴和温峤叫唤了几声,他才回过头,呆呆的。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结果还是没发出声,而脸上的笑容应该是刻意挤出来的。 温峤不解地安慰道:“太傅为何匆匆请辞,朝政大事刚有起色,还得你老骥伏枥啊!” “哪里哪里,现在老夫是驽马一匹,不能不知进退。你看庾国舅,精力充沛,热情高涨,他就任尚书令,一定会有惊人之举的,太后慧眼识才,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心酸,话也酸,王导谦逊道。 郗鉴言道:“太傅,我总觉得朝廷当下还应该安心内政,勠力民生,不可节外生枝。太傅胸怀锦绣,该提醒时还要提醒呀。” “这个二位尽管放心,但凡用得着的,老夫定当尽心竭力。好了,不谈国事,说点私事吧。” 王导忘却尴尬,来了兴致,诚恳的看着郗鉴。 “郗大人,听闻令千金才貌双全,不知是否婚配?” “太傅过奖了,小女尚待字闺中。” “如此正巧,我府上适龄子弟甚多,如蒙不弃,老夫想和你攀为亲家,不知意下如何?” “太傅言重了,若说高攀,也是我郗家高攀太傅。谁人不知,乌衣巷王氏子弟个个风流倜傥,卓尔不群,小女能嫁入豪门,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温峤乐呵呵的,想讨杯喜酒,欣然道:“好好好,我愿为月下老,玉成此事!” 这时,王允之驾着马车,停在附近,看着神采奕奕的三个人。 “就这么说定了,哪天你来府上做客,我把他们都叫过来,凡是你相中的,不管是谁,老夫都同意。” 三人挥手作别,各奔东西。 “叔父,郗家门第一般,岂能和我们王家相提并论!这桩婚事是否再考虑考虑?”王允之劝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王导回了这一句后,便不再做声。 他算过,当前的辅政大臣中,庾亮和自己势如水火,司马宗是皇室宗亲。如果和皇家联姻,庾亮定会唆使庾太后从中作梗。 只有温峤和郗鉴为人正派,自己名为太傅,爵位很高,实则赋闲,和白鹭洲畔垂钓的老叟没多大差别。 王家迫切需要找个同僚,在朝中倚为援手,将来东山再起时还用得着,而结亲就是最稳固最便捷的方式。 马车上,得知王导主动请辞,王允之抱怨道:“栽树的时候没人理睬,果子长成了却有人惦记,不仅摘了果子,连树都被挖走。就因为果子上长出了虫子,就归罪果农,也太让人寒心了吧!” 声音像一把把刀子刺进车中人的耳朵里。 “司徒大人是被朝事累的!”回忆起朝堂上庾太后明着一句褒奖之词,暗着却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王导何等聪明,听出了太后的弦外之音。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台阶,自己只能就坡下驴,主动请辞当然比被劝退要来得有颜面! 朝堂上不慎摔倒,其实王导是刻意为之! 摔倒的角度,着地的轻重以及奏折的甩落,都是他预先筹划好的,半年前他就悟出了京师流言背后的深意! 上官说下属太累了,多半是褒奖可宽慰之词,王导很不幸,他碰到的是劝退之词。 王导心潮澎湃,马车到了府门还浑然不觉。 哼!你庾亮急于要摘果子,可以,谁让你有摄政的太后妹妹撑腰。果子摘完了,看你怎么办? 流民失踪就是果子上的虫子,你借打虫子的名义来驱逐果农,虫子能这么轻易被消灭?虫子躲在哪里你或许知道,但你懂得投鼠忌器的道理吗? 迟早有一天,虫子会反咬你一口,你也会惹下大祸,到时候看你如何收场! 自南渡以来,王家的势力达到巅峰,家族上百口人,占据大半条乌衣巷,还豢养大量的奴仆、家丁、家妓,日用开销数目惊人,单靠王氏子弟的俸禄,杯水车薪。 上百人锦衣玉食,钟鼓馔玉,靠的是产业! 说起产业,那就太多了,王导自己都不一定搞得清楚。 城内的店铺酒楼绸缎庄,城外数百亩良田庄园,店铺的盈利和田地的产出,才是维持整个家族的摇钱树。 但是,这几年战乱不断,田地荒芜,商旅萎靡,家族经济大不如前。 虽然世道稳定下来了,可是战乱的后遗症并未消除,最棘手的问题就是,人口紧缺,劳力不足。 总不能让王家子弟赤膊上阵,去田里耕种,去店里帮工吧。 所有像他家这样的大族都面临同样的窘境,都在思索如何渡过难关,他们不约而同的都把目光盯在流民身上,那是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侨寄法安置的流民是要纳入朝廷簿册的,作为丁口看待,要服徭役,要缴赋税,哪个大族愿意把白花花的银子交给朝廷? 私募流民,不进入簿册,就成为最好的选择,就类似后世的黑户口一样! “老爷,今春的庄稼长势喜人,又是一个丰收年!尤其是聚宝山庄园里新垦的荒田,地劲足着呢。” 管家笑嘻嘻的跑到书房,他知道王导辞官后一直闷闷不乐,想给主子一点好消息听听。 王导叹道:“唉,丰收固然是好,可到时候谁来收割哦。” “老爷怎么忘了,那么些流民在,根本不用担心收割。嗨,真别说,那些贱民干活是一个顶仨,一天只需两顿饭,五文钱。” “什么?大胆狗才!”王导一听,聚宝山的流民还在干活,气不打一出来。 庾亮奏请皇帝严查流民的消息,第二天宫内就有人传信过来,还把皇帝的憎恶和愤怒说得清清楚楚。 王导多聪明,他预感大事不妙,当天就命令管家,要求半月内全部清退自家庄园内的流民,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谁料管家擅自作主,一直等到秋收完毕还没有动作,后来又看王导不再过问,自说自话,干脆等到春耕全部结束再说。 “啪!”一记耳光,打得管家火辣辣的痛。 管家懵了,老爷大雅之人,往常很少动怒,今日发这么大火,看来是丢官给闹的! “险些坏了老爷的大事!你,现在就去,明日天黑之前全部办妥,否则,将你装入麻包,扔到江里喂鱼!” “是!奴才这就去。”管家捂着脸,一溜烟跑了。 “真是废物!”王导余怒未消。 “允之,告诉子弟们,最近都消停点,别惹事生非。对了,关上府门。” “叔父,这大白天的,关门作甚?” “我操劳王事太累了呗!”王导想起太后在朝上点评自己的那句话,脸色铁青。 “自即日起,静养身心,闭门谢客。非有上命,不得擅启中门!” “怎么又跑回来,嫌老爷下手太轻是不是?”王导看见管家刚走又掉头回来,高高扬起了巴掌。 管家后退了两步,委屈道:“老爷误会了,是,是有人前来拜访。” “允之,你出门替我迎进来。” 王导一听,本以为是从母弟何充,因为只有他会不避忌讳,在自己落魄时还能来府上探访。 王允之撵走管家,掩上房门,低低言道:“叔父,客人从历阳来,带了厚礼,就想讨个主意。” “荒唐,他是庾亮的眼中钉,这个时候找我讨什么主意,不知我的处境吗?去,连人带礼轰出去。”王导难得被气到咆哮的地步。 “叔父别忘了,你现在也是庾亮的肉中刺!” 王允之这么一说,真如一根鱼刺一样扎在王导喉咙中,痛得他肌肉抽搐了一下。 王导痛定思痛,转念说道:“非常时期,要谨慎行事,对他们要避而远之。礼物不收,人也不要进府,不过话可以说得委婉些。去,就这么说……” 历阳来人走后,王导眼前浮现出苏峻和庾亮的面孔,只见他二人持刀相向,砍成了一团! “起来,快起来!”桓温一吆喝,沈劲噌一下,翻身下床。 二人看沈猛睡得正香,也不打扰,提着剑来到帐外。 不顾天黑前刚从寿州返回的奔波之苦,借着月色,重复着昨晚的招式。 说起招式,桓温要胜出许多。每次借着练剑的机会,他不断的点拨对方。而沈劲基础扎实,学得很快,在对阵中充当陪练,让桓温找找疆场的感觉。 时值二月中,夜晚的徐州寒意阵阵,月下清晖,洒在两位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郗鉴从京师带回来的消息让桓温沮丧,也更增添了他苦练不辍的斗志,他们相信终有一日,今日的苦练将会有用武之地。 当初北伐中原时,有两个人物大名鼎鼎,他们情好绸缪,共被同寝。常在中夜月明时,闻听鸡鸣则披衣而起,月下舞剑,几十年后还传为佳话,激励着无数怀有梦想的少年中宵起坐,灯下看剑。 月下舞剑的二人就是其中的追慕者,也是将来的佼佼者! 第六十一章历阳起暗影 桓温月下苦练剑艺,是因为沮丧,而之所以沮丧,是因为郗鉴上月中从京师回来后,把庾亮的固执告诉了他。 庾亮和王导不对付,处处唱反调,在对待苏峻的态度上,二人也截然相反。 论稳妥来说,郗鉴和桓温支持王导的观点。 毕竟,苏峻祖约本身就是南渡归化之人,对朝廷归属感不强,如果行事偏激,动作太大,会令对方心寒齿冷,会和朝廷离心离德。 庾亮对苏峻出言谩骂朝廷,目无君上咬住不放,坚决要打压对方的桀骜不驯,这一点,是桓温无法理解的。 他们在青州长期处于自立状态,一向我行我素,目中无人,养成了这种自高自大颐指气使的习惯。 出言谩骂朝廷非议朝政,无非是惯势思维,积习所致,不宜用通常的朝纲礼仪来约束他们,更不能拿他们和王导温峤这样颇懂礼仪的儒臣相比较。 你拿一个谦谦君子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强盗,不是强盗的错,是你的错! 因为强盗和君子的出身不同,所处的环境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自然也不同。 正如庄子所说的,孔夫子去对盗跖说教,当然要失败,能全身而退就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庾亮刚愎自用,不纳良言,早晚会吃大亏。”郗鉴看着桓温,言道:“咱们可不能不闻不问,要为朝廷防着点。” 桓温深以为然,主动请命:“大人,既然历阳鞭长莫及,那游骑营就多辛苦些,盯着点寿州。苏峻一旦有非分之想,祖约必然有动静!” 历阳,又称和州,乃长江下游重镇。韩晃说历阳虽比不上江州荆州,也是鱼米之乡,论繁华富庶,比起白草黄沙的青州要强得多。 苏峻却不这么想,历阳弹丸之地,夹在江州和建康之间,束手束脚,哪里如青州自在。 在青州,那里的马粪都是香的! 明帝曾许诺,平叛后名正言顺就任青州刺史,结果打赢了王敦,竟然输掉了老巢! 他万没想到,攻占青州的并非是一直心存觊觎的赵人,而是被赵人殴得自身难保的鲜卑人。 韩晃丢了青州,率残兵败将逃回历阳,着实被路永狠狠讥讽了一回。 苏峻丢了经营数年的巢穴,叫嚷着要杀回去,报复这帮趁人之危的鲜卑人。其实,真正趁人之危的是他自己! 鲜卑人早就知道,当他们被赵人打得满地找牙时,到兖州打家劫舍掠夺马匹的那些蒙面人,就是和他们暗中做人口买卖的青州兵。 他们乘机夺了青州,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朝廷新政旨意传到历阳,苏峻对抚民和兴办官学毫无兴致,唯独对侨寄法拍手赞同。 他手下的青州兵大都是流民,泥腿子出身,打起仗来只要钱不要命。 苏峻打心眼里喜欢流民,朝廷的这道旨意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好像专门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但朝廷规定,官府征召流民要登记在册,只能参加耕种和徭役,每年还要朝廷派员到州郡查验核实,防止有人干起不法的勾当。 这个规矩,对苏峻来说就是一纸空文,他有的是对策,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对朝廷允许招募的流民,苏峻做起了假账。 一小部分造册登记,大部分人则化整为零,让属下安排一些富商大户,以垦荒和贩运货物为名收纳,这些人并不造册,另有底账。 而从宣城芜湖等地偷偷招募的精壮,不在朝廷许可范围内,则另辟蹊径,找个深山老林,扮作伐木或者以采石开矿为掩护,秘密训练。 都放在历阳容易惹人注意,那就分批送出,到外郡安置,其中就包括琅琊山山洞中那几千人,操练之事统统交由韩晃负责。 桓温那晚在洞穴中偷窥,看到洞门口摆放的那些石料,还真以为是有人买通滁州衙门,在山中开矿发私财。 其实不然,洞中不仅藏人,还用来练兵。 当晚,操着一柄长刀,露出背影的那名将领正是韩晃! 要说造反作乱,苏峻没有这个念头,他认为,王敦这只猛虎都兵败而亡,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头狼而已。 他在青州经营多年,战乱中能生存下来,而且发展壮大,唯一的依靠就是麾下的兵马。 在他的血液中,不管在青州还是历阳,不管是平时还是乱世,手中有了兵,才会觉得安全。 在乱世,兵马是安身立命的资本,而平时则是加官晋爵的筹码。谁要夺走他的兵马,就如同剜他的肉,喝他的血,要他的命。 纵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染指他的命根子! “真是欺人太甚,为何要死盯着历阳不放?” 新年朝会结束,庾亮动了真格,限期历阳上报清查流民之事,而且还要派特使督导之后,苏峻勃然大怒。 路永淡淡道:“将军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庾亮又不是神仙,查不到咱们的底账,关键是如何应付过去,不要让他抓住把柄。” “嗯,说的没错,姓庾的初掌大权,正想杀人立威,咱们没必要撞在他枪口上。怎么,你有什么好主意?” 苏峻知道路永鬼点子多,人又灵活,这点是韩晃无法比拟的。 “听说王导并不赞成姓庾的,还帮咱历阳说过话,奏请朝廷不要操之过急,当徐图之。眼下他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将军可以派人携重礼去讨个主意,以明咱们的心迹。” 苏峻一拈须,小眼珠转了转。 他记得,勤王初到京师时,庾亮等人不待见自己,只有王导主动上来攀谈,夸赞他的功劳,还说了说朝堂的情况,让他化解了无人搭理的尴尬。 在建康,苏峻是一个陌生人,也是一个外人,被人安慰和重视,当时就对王导心生好感。 而同时,他也发现王导城府很深,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帮助朝廷击败他的堂兄王敦而有任何不安。 想到这里,苏峻忽有所悟! “哼,别以为我不知,他二人各怀鬼胎,各自打着他们的算盘,看似高深莫测,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废物!咱们索性就利用他们的矛盾,从夹缝中杀出一条生存之道。” 路永附和道:“将军言之有理!” “路将军,你的主意不错,去安排个腹心之人,抽空到乌衣巷跑一趟,找老太傅诉诉苦,就说我苏某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别无他求。人老了,心肠软,行事宽和,兴许会给咱们指条明路,让庾亮这把钢刀劈个空,摔他个大跟头。” 路永拍手称快:“末将知道将军的用意,这就派人去京师。” 初夏末,淮河以北气温才逐渐回升,熏风吹散了北面刮来的冷风。随之而来的是,南来北往的行人日渐增多,官道开始忙碌了。 只要没有战事,生意还是要做的。 在寿州一带盘桓几日后,桓温带人渡河返回徐州。 自打二月初,郗鉴同意他这支游骑队改到南面探查后,一晃近三个月。寿州、淮北到徐州这条道,他往返数十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遗憾的是,他们一无所获,寿州没有什么异常,换句话说,历阳也一切照旧。 这一次,桓温从寿州回来,刚到州衙,听见一名校尉正在禀报说,他带人出城公干,在城西五十里附近,发现有一商队遭遇贼人,等他率兵赶到时,商队已经人财两空。 “哦,哪来的山匪,你追击了没有?” “属下是想追来着,可对方非常彪悍,根本不惧怕咱们。属下见他们人多势众,也占不着便宜,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拉着马车扬长而去。” 桓温追问道:“可知他们逃往何处?” “属下尚未打探清楚,只见他们向西南而去。” “大人,我想这伙贼人应该在芒砀山落脚。” 桓温记得两年前和朱军头还有大垂耳从梁郡回来,路经芒砀山北麓时看到两名商贩被劫的情景,而徐州城西五十里之处,离芒砀山并不远。 郗鉴奇道:“我在徐州多年,很少听闻此山藏有山匪,看来都是战乱给闹的。他们或许也是穷苦百姓出身,生活所迫落草为寇,又打杀起和他们一样的百姓,世道乱,人心也乱。” 众人听这口气,知道郗鉴没有想法,果然,他说道:“算了,不去管他,咱们的钱粮辎重从泗州来,又不从那经过,再说那里是赵人梁郡的境内,咱们管不着。” “是啊,哪有人天生愿意当贼的。”桓温也是这么想的。 郗鉴见他垂头丧气,肯定是无事可报,笑呵呵说道:“也别灰心,无事就是好事。今后寿州就不用再去了,还是把精力放到北面去。南辕北辙,耽误了你们不少工夫。” “惭愧,是我杯弓蛇影,扰乱了大人的视线。”桓温红着脸。 “这怎能怪你?你做得对。据悉流民清查之事大功告成,庾亮搞定了苏峻,没了隐患,当然寿州没事喽。” 郗鉴释然一笑,浑身轻松。 “庾亮这么大能耐,能轻易把苏峻摆平?”殷浩一旁问道。 “嗯,据说苏峻不仅上报了安置流民的底账,还遣散千余名私募的流民。此外,还向庾亮呈送谢罪的折子,自请处分。” 桓温不太相信,问道:“那朝廷是如何处置的?” “苏峻说,贬官也行,夺爵也可,实在不行,他们情愿离开历阳,回青州和鲜卑人斗去。总之,言辞感人,让人声泪俱下,听说连圣上都为之动容。” 真是匪夷所思,苏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巧? 凭着对苏峻所作所为的了解,桓温很难相信,这位欺世盗名凶狠霸道的青州主宰会甘于屈服! 可事实就是如此,朝中好几位大臣为他说话,包括王导在内,奏请朝廷不宜伤了青州兵的人心,不管怎样,他们平叛是有功的。 最后,朝廷下旨申饬一顿了事,清查流民总算告一段落。 从轰轰烈烈拉开帷幕到草草收场,不得不让人怀疑,庾亮掀起这场大浪的目的就是掀翻王导,打击苏峻。 靶子都没了,再张弓搭箭还有什么意义! 这场风波最大的受益者,当然是始作俑者庾亮! —————————————————— 为了衣冠大族的美梦,庾亮无所不用其极,恳请各位鼓励一下! 第六十二章政出青溪桥 皇城西北,大江边,有两山对峙,靠西边的为覆舟山,靠东边的为蒋山,两山相交处是一道低谷。 引江水入谷,一直向南,形成一条溪流,名曰青溪。青溪两岸遍植花木杨柳,春来水声潺潺,绿垂丝绦。夏季垂钓泛舟,消暑解热,是皇城东一处胜境。 青溪在城东分流,一路向东而去,一路向西南汇入秦淮河。 就在分流之处,有一道木桥立于溪上,成为京师人向东前往晋陵郡和琅琊郡的要道。 而在溪桥东侧,便是庾氏府邸。 苏峻服软后,庾家兄弟齐聚一堂,为庾氏家族的掌门人庆功。 父亲死后,庾亮领着几位兄弟撑起门户,在妹妹庾文君这柄遮风挡雨的大伞下迅速崛起。子侄辈人丁兴旺,为官者从戎者各自崭露头角,大有新晋士族的势头。 二弟庾冰,三弟庾翼,子侄辈则有庾希、庾爰之兄弟为翘楚,还有一大群咿呀学舌的后来人。 既然是庆功的家宴,当然少不了美酒润色,弟侄辈的恭贺之声不绝于耳,赞誉之词不绝于口。 沉浸在成功者的喜悦中,庾亮不能自拔,接连几杯,面红耳赤。 其间,管家哭丧着脸,说此次清查,庄园里清退流民之后,府上也损失不少,被庾亮狠狠训斥一番。 “小家子气!咱们的损失能有王家大吗?这是牺牲眼前的小利博取今后的大利,等咱家坐稳朝堂,这些损失今后会十倍百倍还回来。你呀,鼠目寸光,废物一个!” “侄儿敬伯父一杯,今后看谁还敢对咱庾家出言不逊?” 起身敬酒的是庾希,是子侄辈中庾亮最为欣赏的,就如同王导之于王允之。 “希儿,你以为伯父真是,真是,被苏峻几句,辱骂的话而大动肝火?”庾亮喝大了,言语不是很连贯。 庾冰端来一杯浓茶,劝道:“大哥,酒先停下,喝点茶,歇会再说。” “没错,苏峻人心不足,贪得无厌,平叛时姗姗来迟不说,还争抢功劳,拥兵自重,私下曾扬言说若不是他勤王,大晋江山难保。还羞辱伯父我无德无能,完全是靠着裙带关系而窃居高位。” 庾希怒骂道:“此贼口中无德,活该有今日下场。”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我早就给他记下,藏着心中。此次这场大浪,明着是清查各州郡的流民,实际上,真正的目标是新政和王导,收拾苏峻只是捎带脚的事情。” 庾亮得意之下,手指着兄弟子侄,教训道:“我这么大手笔,你们从中也该悟出点道理。” 身为家族掌门人,教导弟侄也是分内之事。 “祸从口出!你们要记好这句古话,出门在外千万要慎言,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话一定要滴水不漏,否则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侄儿谨记在心。伯父收拾苏峻这招实在高明,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终于让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这下可以高枕无忧喽。” “恰恰相反,希儿,伯父的大计才刚开始,你们猜猜是什么?”庾亮越说越高兴,还卖起关子。 见弟侄纷纷围拢过来,求知欲十分强烈,庾亮慢腾腾言道:“咱们也来他一回新政!折子我已拟好,太后也支持,圣上看过之后没什么异议,下个月便可召集辅政大臣朝议后施行。” “大哥,新政核心能否透露一二?”三弟庾翼问道。 “其一,削减州兵,其二尤为关键,改制中军,争夺军权。”庾亮言罢,看着诸人的表情。 果然,庾冰吓了一跳:“大哥,中军是皇家禁卫,咱怎能染指?” “有些事看着难,做起来会发现容易得多,事在人为,你们就静候佳音吧。这一招还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庾亮踌躇满志,畅想起今后的宏图愿景。 殊不知,自以为得计的他,几个月后,就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反击他,庾亮为自己的急功近利付出惨重的代价! “队主,队主!”大垂耳和沈劲兄弟满头大汗,冲到桓温床前。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桓温合上书册,问道:“碰到赵人骑兵了么,吓成这副鸟样!” “队主太小看咱,赵人骑兵算个鸟!是芒砀山,那帮山匪这次干了票大买卖,说出来吓死你。” “又是芒砀山,什么买卖?”桓温顿时来了兴致。 沈劲推开大垂耳,自己汇报起前后经过:“是这么回事……” 桓温听完,眉头紧锁,这是个坏消息,必须马上向刺史汇报,可是郗鉴回京议事,还没回来。 这个坏消息让他非常惊悚,不过他不是害怕山贼行凶,而是山匪劫夺的货物可疑! 千呼万唤,郗鉴终于回到徐州。 此次朝会,主题就是庾亮推出的新政。说起新政的内容,郗鉴说出了桓温想说的话——“坏了,坏了!” 庾亮新政举措的确吓到了郗鉴,还有身旁的殷浩和桓温,他们都在纳闷,为何太后和皇帝都没有反对! 庾亮新政第一条就是削减州郡驻军,理由是王敦作乱。他说,正是因为荆州大军数量庞大,而且党羽沈充麾下的兵马,大都是在江南诸郡县征召而来。 有鉴于此,各州郡县按照地域大小和戎情轻重,由朝廷设置最高驻军数量,多出的一律遣散为民。 其二是压缩中军,扩大卫将军府编制。他的理由是镇压王敦叛乱,出力较多的是卫将军府,这样的话,一旦再发生战事,可以将危险封堵在京师外。 庾亮的奏折里,说当时平叛,中军仅仅是守卫宫城,未出动一兵一卒。现今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秩序好转,中军规模不宜过大。 另外他还不顾王导等人强烈反对,要对农人和商旅征税。 “爹,这几条看起来颇有道理,没什么不对,你为何说坏了?”公子郗愔以为,这是庾亮职责所系,并无不妥。 “就拿第一条来说就不妥!”郗鉴为几位后生分析利害。 “荆徐二州处于边陲,要防范外敌,应该不受此限。可问题是庾亮规定,荆州兵不得超过五万,不仅如此,朝廷好要新设荆州镇军,荆州多余的人马交由镇军指挥。” 桓温问道:“哦,为什么要设镇军?” “这就是庾亮的高明之处!设置镇军后,如若发生战事,朝廷可以任命征西大将军协调荆州和镇军的人马,但平时,镇军兵权掌握在镇军将军手中,就是征西大将军也无权调动。” 殷浩悟出了其中的关节:“这不是瓜分了陶侃的兵权吗?” 郗鉴忧虑道:“没错,此举是把陶侃当做王敦来防范,你们想过没有,这是要将陶侃置于何地?不仅如此,其他郡兵也有限制,一般在五千人左右,像苏峻这样的特例,只能有一万人,余者全部遣散。” “这是败笔,愚夫所为,会生乱的!”桓温不假思索,说道。 他的考虑是,首先陶侃肯定不会高兴,认为朝廷对荆州有偏见,更糟糕的是,青州兵兵是苏峻经营数年的心血,是命根子,绝不会忍心遣散。 “难怪大人说是坏事,原来是这样。”殷浩道:“没错,苏峻有两万余人,这回损失这么大,估计眼睛非瞪出血不可。” 郗鉴怒道:“这还不算,庾亮又打起了中军的主意!” 众所周知,中军身为皇家禁卫,向来由司马宗室兼任中领军,比如眼下的中领军就是南顿王司马宗。卫将军府虽然也有权统帅京师防卫,但更多是名义上的,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 哪家皇帝愿意把自己还有后宫的安危交到外姓人手中? 而庾家借此战之功,扩充卫府兵力,使之从临时变为常设,看似有理有据,但是细想一下,众人都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殷浩思索片刻,马上悟出其中深意,抢着说道:“他们不仅想在京师防卫上分杯羹,一旦京师有事,建康宫还有圣上就完全在庾家的掌控之下。” 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大晋立国以来,军队基本分为三块——中军、外军和州郡兵。 中军驻防城内,主要负责皇城、宫城还有后宫防卫,有时也驻防京郊,战时也能出征。中军统帅为中军将军,后改为中领军。 外军为朝廷直辖的驻扎州郡的军队,统帅一般由征、镇、安、平等字号的将军担任,如王敦曾任的征西大将军。 州郡兵就是各行政区域日常用以维持治安、乱时配合大军平乱的军队,由地方长官统领。 偏安江南后,基本沿袭原来的军制,但规模要小得多,这和偏安一隅的时代环境是分不开的。 由于皇权式微,中军萎缩,装备落后,战斗力相对低下,而外军势力膨胀,不乏一些拥兵自重,跋扈一方的将军和刺史,尤其是长江上游的州郡兵强马壮,气势远超朝廷中军。 自打元帝定鼎建康开始,朝廷的兵祸内斗基本上都是从长江上游发起,叛军扬帆擂鼓,顺流而下,从西北两个方面进攻下游的京城。 这几乎成了晋室挥之不去的梦魇,而且,这样的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六月中的一天,正午时分,骄阳似火,炙烤着山川大地,空气中一点风也没有。远远望去,砂石地上热气蒸腾,像是在燃烧的火焰。 附近的树木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脚下偶见零星的杂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农夫应该呆在家中,反正也没有农事。商贩应该缩在客栈里,避开日头,等暑热消退再上路。 但偏偏有一支商队,不按常理,艰难的行进在路上,在极目看不到人影的空旷原野里,显得特别扎眼,给人的感觉就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要钱不要命! 从行进的时间来看,货物肯定很贵重。 商队头和尾,各有七八匹马压阵,马上是身着单衣的年轻商贩。队伍中间,十余辆马车缓缓向前,车上满载货物,车身用宽大的油毡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从行进速度来看,货物应该不少。 “山匪们不傻,这大热天的,他们也要歇着,我看未必会动手。” “猫再怎么困,闻到咸鱼的味道也会打起精神的。山匪们抢东西是他们的本性,难道还要分什么早晚冷热?” 说话的人正是桓温和沈劲,他们要引虎下山,而目标就是芒砀山! 第六十三章马车露马脚 桓温之所以要亲自出击,直指芒砀山上的山匪,是因为大垂耳绘声绘色的描述,以及对山匪打劫的一批怪异的货物! 那日,郗鉴说完庾亮新政之后,众人纷纷侧目,摇头不再理会,理会也无济于事。 随后,大垂耳便报告他十几天前外出游骑时看到的一幕。 同样也是十几辆大马车,在芒砀山西北十几里外遭遇伏击,骑马护送的人勉强抵挡一阵子,见山匪越来越多,且轻生忘死,大有人为财死的狠劲,只好带伤逃走。 而押车的民夫没有这么幸运,稍有反抗就被乱刀猛砍,跪地投降则被掳掠上山。 等大垂耳赶到时,地上只有血肉残躯,马车已被转移了。 桓温根据他的描述,在纸上演示一遍,发现这支商队不同寻常。从马蹄印上看,每辆车有两匹马并驾拉着,结合车辙前后距离,说明车身并不宽大。 按常理,车上的货物应该不多。但从车辙深浅来看,货物却又非常沉重,绝非一般的商旅物品。 铁器的可能性很大!桓温详察之下,得出这个惊悚的结论。 如果真是铁器,无非是刀枪剑戟硬弓羽箭之类的,那么它从哪里来,要运到哪里去? 不管在赵地还是晋地,对铁器的管制都极为严格,就像战马一样,寻常商旅绝对不敢冒着性命危险,在光天化日之下贩卖兵器。 桓温自小养成的谨慎,在这些年的峥嵘岁月中,越发谨小慎微,凡事都会朝坏处想。 综合种种因素,最坏的可能就是,这些兵器从赵地来,收货人是扼守淮河的寿州刺史祖约,然后祖约再派出官军大摇大摆送往南方! 因为,赵人不可能贩卖兵器给大晋朝廷。 芒砀山在赵人境内,但紧靠徐州边界,南边就是淮北,这一大片区域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织,处于三不管地带。 毋庸置疑,一定又是芒砀山那支山匪所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何时在赵人境内的深山里站稳了脚跟。 他们屡屡犯事,梁郡太守为何不派兵围剿? 或者是因为,赵人如果清剿,万一不慎,就会有越境之嫌。而今赵人还在全力进攻西面的匈奴老巢长安,无力两线作战,不会这么快就和大晋撕破脸皮。 再者,那一带人少车稀,农耕不兴,属于不毛之地,梁郡太守估计暂时也懒得搭理。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赵人攻下长安腾出手来之后,势必会将重心转移此处,彻底攻占淮河以北的地盘,他们一定不会容忍这支武装的存在。 郗鉴也一直没有将这帮山匪放在心上。 这帮人敢打劫兵器,实力不容小觑,能否在迟早爆发的南北大战前了解他们的底细,想办法能为徐州所用,或者至少可以在战时遥相呼应,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带着这两个大胆的想法,桓温主动请缨,带着沈劲等人,扮作商贩,行进到这里,诱山匪上钩! “队主,好像没什么动静啊?”大垂耳策马追上前问道。 “别东张西望的,有人已经瞄上咱了。” 桓温凭着警觉和过人的目力,看到右侧的山坡上,有身影在林木间穿梭。 “通知兄弟们,按计划行事。” 大垂耳接令,对着油毡布低吼几声,然后返回阵后布置。 大伙手按兵器,随时准备截住突然杀下来的山匪,沈劲第一次有此遭遇,心情兴奋而紧张。 可是让大伙失望的是,慢悠悠走出三四里地,对方迟迟没有动静,别说下山来抢,脑袋都不再露一下。 此时,桓温心里也没了底,只好实施备用方案,对着身后,举了举马鞭。 “掌柜的,有贼人,快走!”突然,大垂耳高呼一声。 桓温手一挥,后面响起十几声鞭子,商队开始加速,向南奔跑。再回头一看,后面几里外,果然来了一个马队,皆身着黑衣,也是山匪打扮,哇啦哇啦乱叫一通。 “咣咣”两声,落在后面的两辆马车,车轮撞到石头,侧翻过来,油毡布包裹的车厢里滚落出几袋**包。 车夫此时保命要紧,全然不顾货物,砍断绳索,丢掉车子,骑着马跑了,那叫一个敏捷。 黑衣人撵着桓温装扮的商队,紧追不放,一路向南奔去,不一会没了影子。 这时,西边的山脚下,从林中窜出来四个人,向那几个麻包狂奔过来。 “兄弟们,咱捡了个大便宜,都是上好的布料。” “我这包也是,这下可好了,回山上给当家那相好的缝件新衣裳。” “哥几个,你们真没出息,车厢里肯定还有宝贝,快,帮我把这死沉死沉的油毡布掀开。” 几个山匪放下麻包,一人抓住一角,急吼吼移开油毡,期待着里面能有让他们亮瞎眼的金灿灿白花花的宝贝。 果然没令他们失望,白花花的光芒亮瞎了眼。 不过不是银子,而是阳光照在钢刀上发射的光芒! “诸位好汉,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一个三十来岁身材结实的汉子不慌不忙,刀锋架在脖子上还能这样沉着,是个十足的亡命徒。 “你们抢夺咱的货物,还这么霸道,谁跟你们有和气?” 汉子回道:“兄弟误会了,咱们是捡,不是抢。这样,东西你们拿走,你们行商的犯不着和咱们过不去,山不转水转,这份情谊咱们记在心里。” “你倒是痛快,自己推得一干二净,谁说我要放你们走?今日便要抓你们去报官,领点赏钱花花。” 汉子冷哼一声:“兄弟,别不知死活,再不走,山上下来人,你们可就走不成了。得罪芒砀山的人,叫你们后悔一辈子。” “是嘛,我很想尝尝后悔的滋味,不知道你们这帮山匪肯不肯给?” 轰隆隆一阵蹄声,山匪们没等来帮手,却见桓温带着刚才追击他们的黑衣人冲了过来,将四人围在中间。 汉子顿时失了神采,本来还想用几句恫吓之辞,唬住对方。 而这些黑衣人跟着商队回来,说明他们是同伙,专门设局抓捕自己的。 “真他娘的邪了门,今日又被啄了眼!”汉子不再反抗,抱怨一声。 桓温听他话里有话,威逼利诱之下,汉子道出实情。 原来,昨日傍晚,也有几辆马车从这里南下,押送的只有十来个人,像往常的商旅一样。 二十几个兄弟从山上下来,不容分说,上前挥刀就砍,这个打劫的流程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不料对方个个骁勇,而且车厢里还钻出四五十人,反倒将他们围住。 混战之后,除了他们四个侥幸脱逃外,其余不是被斩杀就是负伤被俘,就连大头目和他的弟弟都落入对方手中,至今还没回来。 四人回山上一说,坐镇的二头目伤透了脑筋。 因为几日后是大当家的寿辰,各山头头目都要去贺寿,大头目被抓,寿宴上肯定要露馅。 二头目心烦意乱,一直在担心此事,让他们四个人今日一早就来到这里,打探风声,看看大头目有没有消息。 为防止再生事端,二头目交待,不准再起贼心,哪怕是黄花大闺女都不准动手! 可是这两车货物丢在路上,他们手又痒痒了,不捡白不捡,这才毫无防范,下山来占个便宜,谁曾想又是一个圈套! “你们占山为王的不就是靠劫掠过日子吗?大头目被抓走,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何怕被大当家的知道?还有,本月初你们不是也劫夺了几车兵器吗?” 桓温听完汉子的招供,觉得这解释说不过去,质疑道。 “这个你们怎么知道?”汉子一下子慌了神,见再无可隐瞒,且觉得桓温没有什么恶意。 关键是,桓温答应,交待清楚就放他们走,于是就一五一十说出原委。 “没错,本月初是劫过一回,好家伙,良弓千副,羽箭万支。山上正缺这些好玩意,大当家得知后非常高兴!不过也忧心忡忡,知道捅了娄子,官兵肯定会报复的,所以严令各头目近期内不准下山,严加防范,小心官兵进山围剿。” 沈劲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对方是官兵?” “明摆着嘛,对方身手很好,而且训练有素,动作也迅速,绝不可能是寻常商旅。唉!都怪咱们,眼馋那几辆马车,一时大意,忘了大当家的命令,结果被抓了去。” 良弓利箭,果然是兵器,而且还这么多!桓温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反而越发不安。 眼下,第一个可能性已经确定无疑,确实是兵器,那么第二个可能会不会也能证实,究竟是不是运到寿州的? “抓走你们大头目的人是什么身份,哪支官兵?” “这个我们也搞不清楚,他们未着戎装,和你们一样的打扮。”汉子委屈道。 桓温继续追问:“那他们的言谈举止可有什么特点,比如说口音什么的。” 汉子想了想,回忆道:“他们说话嗓门很高,语气硬,不像是南方口音。而且粗鄙不堪,张口大爷,闭口老子的,那嘴巴比咱们山上的兄弟还脏。” 汉子倒也老实,自曝家丑,承认自己的同伙也很粗鄙。 桓温渐渐相信,第二个可能即将得到印证,他和郗鉴最担心这个可能性。 汉子紧接着的一句感慨,更让桓温心里凉了半截! “唉!也是兄弟们贪心,其实上个月中也劫过一回兵器,那次不仅有钢刀,还有不少盔甲,要不是贪心大意,早点收手也就不会发生昨日的事情。” 桓温一听,坏了! 如果说六月初的弓箭是赵人运送给祖约的,还情有可原。 因为那个时候,庾亮的新政朝野尽知,苏峻如果心有不甘,从而联络祖约,从赵人手中购买兵器,从时间上和心里上还说得过去。 可是五月中,庾亮的新政还没有萌芽,苏峻怎会会未卜先知要采买兵器? 这是否还有另外一个解释,那就是苏峻蓄谋已久,早就暗藏野心。换句话说,他因清查流民而向朝廷痛哭流涕的那副悔罪面孔,是装出来的,不过是欺骗世人而已! 越分析越可怕,桓温心想,我就说嘛,苏峻不是一个甘于现状之人,更不是轻易就范之人,这样的解释再合理不过,这才是苏峻真实的面目! 狐狸终究会露出尾巴,朝廷被他给骗了! 好一个狡猾而阴狠的苏峻,好一个幼稚而愚蠢的庾亮! 第六十四章拔剑削罗网 桓温慨叹庾亮这个猎手太不称职,不仅抓不住猎物,估计还会被猎物捕食! “你家大头目叫什么名字?” “姓展,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反正都叫他展老大。” 汉子这么一说,桓温听着有些失落,又问:“那你们的大当家叫什么名字?” “这个就更不知道了,我们这四个刚入伙不久,从未见到过大当家的,他们住在别的山头。” 这大当家还挺神秘,手下的兄弟都没见过他,想拉他们加入徐州估计没戏。眼前这汉子说不上话,也做不了主。 桓温暗忖一下,又问道:“那山上有多少人?” “这个我们更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的,那是芒砀山的秘密!”汉子还很守规矩。 桓温相信,对方的确不知道,别说山匪的数量,山上估计有多少山头,他都不知道。桓温对这个大当家生了好奇之心,治匪果然有一套! “好,你们走吧,那几包布料也送给你们。” “多谢诸位军爷,我冒昧问问,你们是哪一家的官兵?” “哟,你还蛮聪明的嘛,猜出我们是官兵。那我也不能告诉你,这也是我军中的规矩。”桓温学着对方的语气,逗逗他。 “多谢,告辞了!”汉子领着另外三人,扛起麻包便走。 “慢着!”桓温想起了什么,大喝一声,吓得对方一哆嗦! “怎么,军爷要反悔?”汉子放下麻包,昂首挺胸。 “要杀要剐随便,甭想从我们口中再问出一个字!” 桓温笑道:“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钉子,怎能出尔反尔。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要杀你,而是要救你们。” 汉子抓耳挠腮,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心想,把他们放了不就是救了么,还拐弯抹角的干什么。 “大垂耳,取纸笔来。” 桓温唰唰唰写下几行字,封好后交给汉子:“回去交给你们大当家,告诉他,如果这两日展大头目一个人活着回来,你们就要大祸临头。那帮官兵一定跟在后面,让他迅速转移山上的兄弟,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嘿,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我无冤无仇,就凭你们一山兄弟的性命!” 桓温词令关切,态度诚恳,说服了那个汉子。自己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那帮山匪一定被人盯上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州衙大堂上,殷浩和郗愔两人摇头晃脑,吟咏庄子的名句,手里还摇着羽扇,边走边诵,打扮成玄学名士的样子。 见桓温神色紧张,急匆匆迈步进来,殷浩拦住问道:“看这汗流浃背的样子,有收获?” “何止是收获,大事不妙!刺史大人呢?”桓温焦急的问道。 “在后堂,走,一道去。”这种大事殷浩怎能错过。 “超儿,你拿着佛像干什么?来,到阿翁这边来。”郗鉴躺在摇椅上,逗弄着孙子郗超。 说来也怪,四岁的小孩子见到桓温,马上咯咯咯笑起来。桓温紧锁的眉头被他给笑得舒展开了,而当殷浩上前逗他时,郗超却又板起了面孔。 殷浩自嘲道:“这孩子,不是厚此薄彼吗?你殷叔叔也不比桓叔叔长得难看呀。” 郗愔乐道:“不是好看难看的问题,他有洁癖。” “洁癖?他有洁癖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殷浩很纳闷,很快,他反应过来。 “好啊,你是说我没桓温干净!我这身衣裳早上刚刚换上,你看桓温,满身是汗,老远就闻到臭烘烘的味道,到底哪个干净?” 郗愔抿嘴笑道:“那我可不清楚,或许超儿觉得你俗气太重吧。” “俗气太重?”殷浩愣了一下,像是被戳中心事,旋即恢复过来,指着郗超佯嗔道:“小东西!” 小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据说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真有此事?” 听完桓温的叙述,郗鉴惊得从摇椅上跳了起来:“果真坏了事,果真坏了事!” “大人,千真万确,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合理的解释。还是赶紧奏明圣上,让朝廷尽快发兵拿住苏峻。” “不不不!”殷浩连声阻止:“这个时候再动武已经晚了,你想,这伙山贼劫夺了两次,那错过的又有多少次?” “你是说苏峻他们早就私买兵器,已经枕戈待旦?”郗鉴反问道。 “是的,大人。依我看,苏峻从新帝登基后未能受任辅政大臣时就有了野心。清查流民不过是加快了他的步伐,而庾亮新政后他才真正露出了獠牙。” 郗鉴默然了,大晋刚刚消停还不到两年,再经受不起战火重燃。再说,赵人主力虽然被吸附在长安,难保不会借机分兵南下策应,弄不好腹背受敌,还是要想个妥善之计。 桓温坚持说道:“越是这样,就越应该趁赵人主力一时不能南顾,早点拔除这颗毒瘤,若容它滋长,贻害会更大。” 郗鉴道:“有道理!也罢,咱们就别瞎盘算,我这就草拟折子,让朝廷定夺!对了,桓温,你怎知展大活着回山就是大祸临头呢?” 桓温笃定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他们的兵器被劫夺两次,损失惨重,为打通今后这条线路,势必要除之而后快。可是芒砀山山高险峻,地势复杂,他们不敢深入,肯定想抓几个活口,说出山中地形和防守情况。 所以,他们设下圈套,诱山匪下山,捉了八个活口,此举无非是想拷问出山上的实情,要一举端掉这拦路虎。 展大是小头目,负责一个山头,留他弟弟为人质,放他回山作内应,这是最好的选择。以路永的狡诈,他一定会想出这条诡计! 桓温说得活灵活现,郗鉴听得目瞪口呆。 芒砀山营寨,正中的一处山洞,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猜拳的,行令的,嘻嘻哈哈,好不痛快。 “今日是咱山寨的大喜事,就是大当家的寿辰,兄弟们,咱们再敬大当家的一大碗,祝当家的寿比南山!” “该敬,该敬,这些年要不是大当家的神机妙算,指挥有方,咱们兄弟恐怕早就饿死喂了野狗。现在有酒有肉,快活似神仙,都是托大当家的福。来,兄弟们,举碗。” 咕嘟咕嘟,正中居首而坐的大当家是个年轻人,一仰脖子,一大碗酒很快见底,酒水顺着嘴角啪嗒啪嗒流下来。 “痛快!”大当家一抹嘴。 “有人说俺们是山匪,瞧不起俺,他们哪里知道,俺们过得是神仙日子。名声不好听又能如何,只要每日酒肉穿肠过,活得舒坦就中。老二,你说呢?” “大哥说得对,那些虚名一文钱不值,可笑山下那些凡夫俗子不自知,拿它来蒙蔽自己,纯粹是掩耳盗铃。咱们兄弟在一块,喝酒吃肉,秤金分银,死后都是一抔土,没什么两样。” “还是老二读过几天书,文绉绉的,总归都是一个理。” 大当家话中带有讥讽之意,他对二号交椅上的这个人心生不快,准备找个机会惩治一番。虎目一扫,他发现了不对! “谁?” “是我,展大!”山脚下,两个暗哨截住一个进山的黑影,举刀盘问。 “哎哟,是展大头目,你怎么才回来?二当家派人来找过两次,说寿宴马上开始,你再不去大当家会不高兴的,当心对你行山规。” 展大心里一惊,立马加快脚步,上回自己劫货时违反山规,杀了几个商旅,这笔账还记着呢。这回寿宴如果再迟到,肯定会新账老账一道算。 刚走出几步,看到几个兄弟在前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手持铁锹的山匪提醒道:“快停下,展大头目,绕到那边走,这里危险。” “乌漆麻黑的,你们在整什么?” 对方含糊道:“没啥,你赶紧走吧。” 展大心里直犯嘀咕,大晚上鬼鬼祟祟的,山上有什么变动了吗?一路走,一路浮想联翩,心里隐隐不安。 到了山洞附近,看见洞内亮如白昼,大伙欢声笑语,悬着的心才放下,看来一切正常! “兄弟们,什么身份干什么事,俺们既然是山匪,靠山吃山,当然要靠打劫为生,否则大伙吃啥喝啥?” 大当家发现了不对之后,继续摆乎道。 “可是,盗亦有道,俺们也是穷苦人出身,被逼无奈才进了山,对百姓商旅,只劫财不伤人。对豪门大户达官显贵,不用怜悯,他们喝百姓的血,俺们就喝他们的血。” 手下一阵齐呼:“盗亦有道,俺们听大当家的,做个侠匪义盗。” “可是,”大当家话锋一转,“还有一些兄弟,坏了规矩,不仅伤杀人命,还掠**女,你们每个山寨在干什么,俺都一清二楚,可别得寸进尺。” 大当家抹了抹嘴,洞内鸦雀无声,他又盯上了二当家。 “今日俺过寿,心里高兴,俺再放一马,过去的既往不咎,从明日起再有违反山规的,别怪俺翻脸无情。老二,你说呢?” “一切都听大哥的!”老二嘴上应承着,可心里憋屈,怎么又拿自己说话,难道山寨中的第二把交椅就一定是恶人? “东南寨的展大在哪?”大当家刚才虎目一扫,就发现头目中唯独少了展大。 “在在在,小弟在这,大当家的有何吩咐?”展大正好进洞,就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 “咦,洞里凉快得很,你怎么额头上衣服上都是汗?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僵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俺?” “大当家的说笑了,小弟哪有什么事。只是一喝酒就面红耳赤,容易出汗。刚刚或许着了凉,肚子跑稀,出去方便一下。” “哦,是这样。你在俺洞外随地方便,那臭味可别把什么野兽给招来,一锅端了俺们。” “嘿嘿嘿!”展大窘迫的干笑,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会,众头目又开始轮番给寿星敬酒。 大当家连饮几杯,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抬起醉眼,看见洞外一个心腹给自己打出了一个手势。 “大当家的,小弟敬你一杯,一为祝寿,二为大当家的宽容,小弟谨记在心,今后绝不再违反山规。”展大斟满酒碗,诚意满满。 “好,俺就等你这一碗,来,干!”二人一干而尽。 敬完酒,展大移步离开,左臂却被大当家一把紧紧攥住,就像一把铁钳子一样牢固。 “大,大当家的还有什么吩咐?”展大胆怯的问道。 大当家的喷着酒气:“到哪了?” “什,什么到哪了?” “俺问你,官兵到哪了?” 这一声猛喝,霎时间,叽叽喳喳的山洞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展大! 第六十五章千里寄相思 展大冷不丁被大当家的喝问,吓得一身冷汗,随即无辜的问道:“小弟听不明白,什么官兵?” “听不明白?”大当家振声吼道:“昨日一整天你寨子里的人为何要跑到别的寨子里去?还有,今日傍晚你下过山是吗?” “没有啊,还望大当家的明察。” “还狡辩,就因为违反山规,被当众斥责就心怀不满。就因为你的弟弟被官兵扣为人质,就充当眼线,要拿山寨几千号兄弟来换他。要不是有人暗中送信相助,俺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人大眼瞪小眼,而展大满脸的惶恐。 “你这卖友求荣的狗贼,不讲义气的畜生,让俺来看看,你的心是肉长的吗?” 老二觉得莫名其妙,上前相劝:“大哥,这也太突兀了吧,他没这么大胆量,还是细细查验再说。” 随即,几个头目纷纷呼应:“二当家的说得在理,还请大当家的说说道理。” “报,各位当家的,官兵趁黑进山,来势汹汹,已经和兄弟们交上手了!”一个暗哨闯入洞中,这个消息揭穿了展大的真面目。 “你,你为何要勾结官兵,大当家的哪里对你不好?” “是啊,你来山寨才一年多,就封作头目,还不满足?”众头目拔刀上前,指责展大。 刀锋森寒,退无可退,展大冷笑道:“既然落草为寇,还讲什么江湖义气,讲什么侠义大道。杀几个百姓算什么罪过,砍死几个商旅算什么罪过,好不容易抢了个女人,你还把她放了,让我在山寨损尽了颜面,抬不起头。” 老二暗恨,展大太心急了,这番话是不打自招! 展大似乎逮着理,大声指责大当家的:“你看看你自己,山匪头子,还假模假式的,什么盗亦有道,当**还要立哪门子牌坊?” “报,大当家的,官兵杀过来了,快撤吧!” 展大听闻,非常兴奋,突然放声大笑:“哈哈,既然落在你手上,求饶也没用,不过要是杀了我,你们也休想逃掉。现在两条路,要么一起死,要么归顺官兵,大伙谋个好前程。” “老子宁死也不归顺官兵!”大当家斩钉截铁。 “报大当家的,先头的官兵大部分掉入刚挖的陷阱里,此刻山下大队人马聚集,很快就要攻山,赶紧定夺。” “兄弟们都安顿好了吗?” “当家的放心,全部转移完毕,粮草兵器也安置妥当。” “好!”大当家话落刀起,展大惨叫一声,刀尖已扎入腹中,顿时血流如注,疼痛而死。 这还不解恨,刀锋又一阵划拉,心脏被挖了出来,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看得老二心惊肉跳,不自觉摸摸了自己的心口。 “他娘的,这脏心也是肉长的,为何如此恶毒?” 接着一摔酒碗,咔嚓嚓粉碎。 “兄弟们,咱们撤向西山麓,这个空寨子就留给他们,也不能便宜他们喽,放把火,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不一会,山上火起,三十里之外的卧虎岗都能看见这团大火球在燃烧。烈焰熊熊,照亮了每一张官兵的脸! “大人,京城可有消息?” 半个多月来,只要得着空,桓温几乎每天都来打探一遍。 郗鉴摇摇头,真是难以置信,他刚刚接到尚书台的回信。 庾亮在信中说,苏峻没什么歹心,不过是闹闹脾气,耍耍性子,现在,苏峻乖多了。开始还扭扭捏捏,但慑于他的魄力和权威,三天前已经在和朝廷商讨遣散之事。 不过,因涉及人员太多,遣散所需资金庞大,再加上军士怨气冲天,要想顺利遣散,还需要不少时日。 也就是说,总的来看,新政进展顺利,没什么大问题,让徐州别横生枝节。 桓温接过信,略作浏览,言道:“避重就轻,庾大人胸有成竹的底气从何而来?他怎知不是苏峻的缓兵之计?那些兵器又作何解释?” 殷浩却言道:“我倒是以为庾亮说得也不全错,行事有板有眼,循序渐进,如果能顺利裁撤州兵,苏峻就只有一万人,自然翻不起大浪,还怕什么?” 郗鉴点点头,似乎也倾向他的判断。 殷浩更来劲了,说道:“再者,那些兵器究竟是不是苏峻干的,还是未知之事,也不能凭猜测就一口咬定是他。” 桓温见没人理解自己的想法,心内焦急,反驳道:“殷兄,我不是靠猜测,而是对苏峻的了解。” “别争了,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再强求就是越俎代庖,犯了官场大忌!” 郗鉴打断了争吵,又吩咐道:“殷浩配合郗愔把城防营打理好,桓温既然对那一带感兴趣,那就多去走动走动,看看有无新情况。唉,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感觉今年又是个多事之秋!” 七夕当天早上,桓温洗漱完毕,沈劲拿着一个木匣子跑进来,笑嘻嘻道:“队主,你的,还有封信。” 不用拆信,打开木匣子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桓温拿出两片,闻了闻,还残存一股淡淡的清香。 小木兰说过,它又叫辛夷,是一味中草药,可以祛风散寒,通气理肺,花瓣鲜嫩时可以掺在点心里,凋零晾晒后可泡茶饮用。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离徐州的天寒还早着呢,她就提前把她的关怀送来了。 屈指一算,已经一年多没回过宣城,其间他曾寄过两回信,询问父亲的政事,孔氏的身体,二弟的学业,三弟的剑术,可唯独没有给她鸿雁传书。 木兰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 桓彝和江播相处还好,没闹出什么不快。孔氏和杜艾同病相怜,**病时常犯,杜艾久病成医,能照料。桓冲不负所托,每天都会到杜家干点体力活。 最令桓温欣慰的是桓秘,他顺利通过了郡里的品评,定品为中下,属六品。小中正给出的情状评语是德优能寡,还算过得去。 总之,明年就有资格到建康参加大中正品评,若再通过,则可在吏部曹存档,进入选官行列。 再看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红色的纸笺,上面有木兰精心剪裁的字样。举起来,迎着光亮,却是平安二字! 桓温心头涌起一阵暖意,自己视为家人的小妹妹,时刻都在惦记着他。 木兰知道徐州是危险之地,知道桓温纵马扬剑的艰辛。 在汝阴郡山道上失散,一年多后重逢,他就敢杀了青云镇的王管家,敢打伤泾县的王公子,可见在北方过的是什么日子! 怕做沙场梦,秋宵不敢眠,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信中没有别的任何嘱托,唯有平安! “队主,这幅剪字功夫很深,跟写出来一样,是哪个相好给的?”大垂耳闪身进来,桓温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遭他一顿调侃。 “闭上你的臭嘴,这是宣城邻家姑娘剪的,是我的小妹妹,你没看见这是平安二字吗,哪来的相好?” 大垂耳看样子是过来人,笑道:“别逗,剪的字是平安不假,不过你再仔细瞅瞅,字外面的这张纸是什么形状,兄妹关系会这样吗?” 当局者迷,桓温这才发现,纸笺是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 脸唰的滚烫,桓温争辩道:“大惊小怪,这个图案就是代表关心的意思,你别胡猜。” 大垂耳不依不饶,举起例子:“你看,刺史大人的长女叫郗璇,也就是郗公子的姐姐,她会给弟弟寄这样的图案吗?你呀,剑法出神入化,心思却是榆木疙瘩,八成那邻家姑娘喜欢上你啦!” 桓温愣住了,他还真没朝这方面想过,哪怕上次回家发现木兰比之前见到自己时有些异样,更加腼腆羞涩,再也不黏着自己一口一个温哥哥的叫着。 在他心中,她就是乖巧的惹人怜爱的小妹妹,是自己甘愿付出性命去保护的小妹妹。 这种情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像眼前烦人的大垂耳所说? 桓温不敢多想,也不敢照镜子,估计此时自己的脸肯定赤红,就像这张纸笺一样! “少贫嘴,吃完饭带上兄弟,备足干粮,再去淮河北走一趟。”桓温岔开话题,心思转到了芒砀山那帮山匪和兵器上。 “队主,那一带跑了百次,腻都腻死了,还有什么好去的?”大垂耳极不情愿。 “军头,我觉得队主是对的,咱们还可以顺道去看看芒砀山,不知他们脱险了没有?”沈劲赞同桓温的决定。 “好吧,上官也同意,下属也赞成,我这个军头两头受气,那就去呗。” 几人带着手下又踏上南下游骑之路。 桓温的确想顺道去看看那帮山匪,看看自己的好意有没有奏效。结果,此次不经意之行,却遭遇到了两年前的一位故人! 再次经过芒砀山东,山脚下静悄悄的,看不到有身影在林间穿梭,大伙没有惊诧。 因为再向东二十里的官道上,车马不断,南来北往干着各种营生的人络绎不绝,这就是最好的解释——山匪安生了,或者跑了。 几人仗着胆子徒步上山,只见山脚下一些零星的陷阱里蚊蝇满天飞,空气里还残留着腐臭的味道,令人作呕,大垂耳冲在前面,脸色都白了。 从半山腰开始一直到接近山峰,一路上枯木断枝,地面上青草烧成灰烬,粗大的树干炭烤一样漆黑。石头上,老树根下,点点殷红。 可见这里燃起过战火,山匪们应该相信自己信中所说,预作了准备,否则这里应该是尸横遍地。 对杀人越货的山匪,桓温并不青睐,但他朴素的以为,与其这些走投无路的山匪被杀,还不如让青州兵横死! 就在一处石缝里,一条粗布腰带引起了桓温的注意。 他抽出腰带,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式样。想着想着,他笑了! 在淮北及寿州路上呆了五天,什么也没发现。一行人垂头丧气,慢悠悠踏上返程之路。 前面不远处隆起一座山岗,岗上树木葱茏,绿油油的,在四周灰白色砂石地的映衬下,就像一汪湖泊。 那是卧虎岗,和刘言川北逃青州时曾在岗上宿营。 桓温心里突发奇想,闪过一丝侥幸。 记得从青州逃往徐州时,刘言川曾说,先逃走的兄弟会在卧虎岗上留下记号,告诉刘言川及后来的兄弟,他们落脚何处,大伙好去寻找。 不知怎么回事,刘言川的样子近来时常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特别是得知芒砀山上有了山匪之后,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可是,在几麻包布料引诱四名山匪下山时,曾问过他们大当家的名姓,结果却令他失望! 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桓温看了看手中的粗布腰带! ————————————————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诸位看官,烦请多推荐,加收藏,相信不会让您失望! 第六十六章志大竟才疏 与其说是一只卧虎,其实更像一只向南趴着的乌龟。 进岗只能从南面,也就是头部所在,其他地方不仅高,而且陡峭,土石中参差不齐长着各式各样的树木。 最高处有一丈上下,岗顶上很宽阔,有两处不大的石洞,还有几间破败的木屋,若是遇上狂风暴雨,行旅之人还能上来暂避。 最奇异的是,东南角还要一个漏斗形状的池子,里面蓄满了水。桓温东寻西找,没有发现任何那帮流民留下的标记,顿觉索然无味。 岗顶西侧有一棵柳树,树杈不高,桓温一溜烟爬了上去,四周一览无遗。 沈劲抛来几块肉干,他含在口中无趣的嚼着,茫然四顾,瞭望远方的萧瑟。 这一带,地形犬牙参差,行人鱼龙混杂,有贩运货物的商旅,有行走如风的游骑,还有一些人乔装打扮,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来头。 兄弟们撒开马,吃草饮水,大伙也拿出干粮,席地而坐,准备歇歇脚,吃饱喝足再赶路。 眼角处,余光尽头,隐约有一团黑影跳动,几乎同时,听见一阵阵蹄声由远及近,轰隆而来。 “有情况,大伙警戒!” 桓温一声令下,三十几人动作神速,弓着腰,抽出腰刀,占据有利地形,十几人冲向狭窄处,封住上岗的路。 桓温刺溜一下狸猫般滑下来,接过沈劲递来的弓矢,溜到西坡侧,想看个究竟。 这团黑影如旋风一般越来越近,四十来人,而后面几里之外,还有一大队人奔驰而来,他们是一伙人! 桓温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自己跟着朱军头去梁郡,三人一组,也是这样的阵型。既不至于引起怀疑,还能相互策应。 前面这拨人渐渐放慢速度,竟然在岗边停下了。 果然,后面那拨人片刻工夫也赶了上来,迅速四散分开,三三两两若无其事的样子,脑袋却左顾右盼。 这瞒不住桓温,他们是给前面这拨黑衣人警戒。 桓温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双方相距不远,一声咳嗽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若是动起手,对方近百人,相距悬殊。 看他们马背上的姿势,绝对是骑射高手。即便占据了地利,最终倒下去的也是自己。 桓温大气不敢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黑衣人下马,各自从马鞍下拿出吃食,有说有笑,边吃边聊,他们也是要歇歇脚。 还有两人,一人手里拿着几个纸包,另一人提着水囊,来至阵中一匹高头大马旁,恭恭敬敬递上吃的喝的。 他们是什么人?看身手,一准是骑兵,这是要去哪?桓温揣度着。 这时,一个黑衣人小步跑动,居然是朝着自己藏身的这个方向。走进一看,桓温吃了一惊,是赵人的面孔! 黑衣人来至坡下,撩开下裳小解。 一会工夫,阵中那个首领上马,扔掉纸包,水囊顺手一扔,身旁黑衣人迅速接住,余人动作敏捷,眨眼工夫已坐在马背上。 那匹高头大马似乎还不想走,前后盘桓一阵子,这匹马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桓温绞尽脑汁也没有得出答案。 而主人看来很宠爱他胯下的坐骑,信马由缰,由着它朝着岗侧石缝上生长的杂草而来。这一回,马上人的面孔深深钻入桓温的眼中,是他! 桓温心里一紧张,手足无措,脚下一个石块也不争气的滚下岗坡,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高头大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到,感觉到了危险,嘶鸣一声,快速闪躲开。 与此同时,灵活的赵人瞬间射出几十支羽箭,覆盖了半边岗坡。然后快速将领头人护在中心,抽鞭遁去。 要不是面前这棵树挡着,桓温至少要身中两箭! “是大赵小王子石闵!” 郗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桓温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事实就是这样,无法回避。绝对没错,那匹马他见过,那张面孔更不会忘记。 “你怎会认识他?”事关重大,郗鉴还要再确认一下。 桓温便把在鹰愁谷如何杀死苏峻亲兵,如何胁迫石闵放过自己的往事介绍一遍。 这一经历,桓温之前并未提及过,而身在青州的殷浩那时已经先逃回到南方,也不知道这一茬,听得津津有味。 “大人,石闵贵为王子,大将军石虎之子,赵王石勒之孙,荣宠尊贵,他怎么会冒险来这里。如不出所料,能让他屈尊之事,一定是大事,事关赵人的大事!” 桓温的意思就是说,石闵南下一定和苏峻有关,而且双方可能已经接上头。 郗鉴担心道:“山雨欲来,如果真的发生了,朝廷何止是腹背受敌,成汉皇帝李寿也会蠢蠢欲动的。” “李寿?大人,听说此人是篡来的江山,是真的吗?”殷浩似乎对处于蜀地的成汉政权还了解一些,问道。 郗鉴点点头,说道:“没错,越是篡位得来的,越心虚,总想生出点事情来证明自己英明,来稳固自己的皇位。”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俗称天府之国的蜀地却从来不太平。 中朝八王乱时,战争不断,天灾横行,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向富庶的蜀地饿殍遍野。蜀郡的李氏率领关中流民起兵反晋,攻下成都称帝,国号成。这一年,正是晋惠帝司马衷驾崩的那一年。 李雄作为开元皇帝,名如其人,雄才大略,数次大败晋军。战事平息后,并没有像其他皇帝一样大造宫殿广纳后宫,而是减免徭役赋税,鼓励农耕,招募人才,蜀地渐渐安定下来。 司马皇室不得不默认大成政权的存在,两国各自安境保民,兵事暂歇。 李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虽然是开国雄主,但在选择储君时却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 …… 桓温叹道:“哦,李寿还有很有手段的嘛!” 郗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再也不提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的话,一指桓温说道:“事不宜迟,明日你随我进京!” “苏峻恶贼,该五马分尸!”桓温牙齿嚼碎,狠狠道。 猛一转身,看见郗愔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像看见了陌生人,还调侃起来。 “殷浩,你注意到他刚才的样子没有,好吓人,简直要把人生吞活剥喽。要说桓温,长得还算英俊,当然,比我嘛还差那么一点点,没见过你这皮囊下还有如此戾气。” 郗愔的自吹自擂,桓温没有笑意,而是涨红了脸。 此刻,他可以下定论了,芒砀山的山匪劫夺的兵器根本不是苏峻暗中购买的,而是勾结赵人,双方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平生最痛恨勾结胡虏出卖家国的小人! 王敦反叛,百姓颠沛流离,至少他没有勾结外敌,从这一点上多少值得称赞。 而石闵此次出现,摆明就是苏峻所勾结。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卖主求荣里通外族损害华夏者,理当株九族! “都入秋了,怎么又刮起春风,把你二位吹到我尚书台来?” 庾亮才是春风满面,笑着请郗鉴和温峤落座,而对桓温,懒得正眼相瞧。 实际上,二人只是邂逅,温峤正好回京办事,准备到乌衣巷去一趟,结果碰上郗鉴,被郗鉴拖住一道去拜见尚书令。 听完郗鉴绘声绘色的描述,庾亮没有任何惊讶,淡淡说了一句:“那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先从祖约下手!”来时,郗鉴和桓温已经商量过应对方案。 “如何下手?” “其人贪财,素无远志,朝廷只要赂之以财货,升其官爵,厚赏之下自会和苏峻反目。这样便可斩断苏峻的臂膀,切断和赵人的联系。” “然后呢?”庾亮还是很淡定。 “从就近的江州和芜湖调兵,卫将军府同时派兵,从三个方向进发,包围历阳郡,扼隐患于萌芽之中,以防祸水东流。” 郗鉴语气铿锵,温峤不住的点头,庾亮却依旧不为所动,因为他有他的考虑。 “温大人,你说呢?”庾亮问道。 当下的新政,温峤是赞成的,庾亮希望老友能为自己说句话。 而温峤除了私谊,国事更要兼顾,言道:“如果苏峻真如他二人所言,我也支持郗大人的意见,江州愿意倾尽全力。” 庾亮大失所望,所幸老友还没把路堵死! “是呀,温刺史意思是说,大动干戈的前提是苏峻勾结赵人究竟属不属实。如果什么证据也没有,就擅自发兵,刀枪相向有功之臣,叫我如何向太后和圣上解释,如何向苏峻解释,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一句话噎住了郗鉴,自己不辞劳苦来递送机密,为的是谁? 还不是朝廷和你这位尚书令,不但没落好,对方话里话外,反倒给他扣上一个栽赃同僚,不顾大局,破坏新政的大帽子。 他强忍不满,憋着怒意,敦劝道:“非是我等乃惊弓之鸟,没有背后的这条线牵着,就不会出现私运兵器之事,更不会劳堂堂的赵国王子屈驾,你再细细想想。” “郗大人,你们发现的地方是在赵地,出现赵人的王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除非你们看见兵器渡过淮河送进寿州城喽。” 庾亮轻描淡写,话中带有调侃之意,接着就是连珠炮式的发问。 “就一个什么小王子就能说明他们在勾结?还是达成了交易?还是要里应外合造反作乱?全然是在凭空想象嘛!” 见郗鉴被怼得说不出话,桓温此时顾不上身份,忍不住出言规劝:“目前确实没有证据,郗大人也但愿那是杞人忧天。可万一都是真的,等朝廷查明真相之日,就是苏峻露出真面目之时,那时候庾大人只能去质问苏峻了!” “你说什么?”庾亮拍案而起! “要不是看在郗刺史份上,你一个无名小卒有何资格跨过尚书台的门槛,有何资格嘲讽本官,你爹没教过你长幼尊卑吗?哦,也难怪,你爹就是……” 庾亮恼怒之下,已经大失风度,再拿别人的父亲说事,更是掉价! 第六十七章西堂生暗心 “庾大人!”温峤担心庾亮出言不逊,伤了桓温自尊,及时高声打断庾亮。 “你怎么跟一个孩子计较,太有失身份!再者,他也是好心好意来禀明情况,忠心可鉴,该嘉奖才是。” “什么忠心?上次本官就说过,新政很顺利,让他们不要横生枝节,就是不听。郗大人,你没想到吧,苏峻已经正式承诺,最迟八月底前完成遣散事宜,你来看!” 庾亮骂完桓温,实际上是指桑骂槐,教训了郗鉴一顿,而后又得意洋洋的拿出一纸奏折晃了晃。 “怎么,不是说七月份底吗,日子又往后延迟一个月?” 郗鉴越发相信那是苏峻的缓兵之计,而庾亮仍抱残守缺,刚愎自用。 郗鉴不禁动了肝火,出言也不那么得体了:“庾大人,你当郗某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来阻挠你的新政,来挑起同僚冲突?尚书令这位子是光鲜荣耀,是位高权重,可并非人人都想觊觎,而且它也有刺,坐不稳是要被扎的,告辞!” 郗鉴一甩衣袖,带着桓温昂首走出尚书台。 庾亮没料到郗鉴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出言嘲讽,他何时受过这样的挑衅,气得连呼带喘,讥讽道:“常言说得好,人以群分,真是冥顽不灵,是个老顽固!” 温峤不想辅政大臣之间心生隔阂,劝道:“都是为朝廷着想,你也别动怒,我去劝劝他。” “温兄,你说说看,他不去谋划徐州之事,三番五次惦记我尚书台,不是越俎代庖是什么?” 温峤好言再劝:“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我俩乃故交,当与不当的你担待着点。桓温那小伙子一身正气,他的话很可信,你不该以势压人,吓着人家。” 要换作别人这么说,庾亮肯定勃然大怒。 而温峤是自己年轻时就熟识的老友,多少次穷困潦倒时,是温峤帮助他脱离困境,人还是有感情的。 关键是温峤没有什么野心,对自己不构成任何威胁,于是换做了笑脸。 “我知道你和他爹也是故交,和王导也有交情。对了,我突然发现,你交际甚广,八面玲珑,处处不得罪人啊。” 见温峤面有不悦之色,庾亮连忙解释道:“老弟我这是玩笑之辞,说明温兄你和善很有人缘,要不你去劝劝郗鉴,以大局为重?” 温峤白了庾亮一眼,步出尚书台。 不远处,看见桓温一个人站在大司马门外,心里一惊,料定郗鉴一定是入宫面圣,去告庾亮的状! “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 眼前这个少年郎,大概有十年未见过。桓温五六岁时,便勤奋苦读,在洛阳郊野的寒窗下,温峤曾说过这句话来表达自己的赏识之意。 周岁时,桓彝请他过府小酌,当他看到桓温的面相时非常惊讶,以为是个可塑之才,便自告奋勇,用自己的姓氏给他取了名字,一晃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不负所望,出落成自己期望的那样,有胆识,有抱负,一身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春末时,温峤到芜湖公干,正好有几日闲暇,便前往宣城,拜会老友桓彝,结果没见着桓温,心里还有点怅惘,桓彝说起儿子这几年来在北方的经历,温峤潸然泪下。 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独自一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儿!” “温叔叔!” 桓温转身看见温峤,大步上前,抱着温峤,“呜呜!”委屈的哭出声。 温峤张开双臂,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心里有苦就哭吧,知道你委屈!” 在桓温转身的刹那,温峤一阵恍惚,少年的样子太像自己的一个亲人了。不仅样子像,性格和经历也像,但愿命运不要相像! “叔叔,侄儿句句是实,为何没人愿意听?” “人微言轻,当然没有份量,哪怕你是对的!再说,他认为他自己也是对的。” “这怎么会?明明是截然不同的观念。” 温峤解释道:“我说得彼此都对,是因为双方的立场不同。有些话不宜多说,给你打个比方。” 一只猛虎在死命追赶一头小鹿,利爪眼看就要够到猎物,寻常人都会祈祷鹿儿快跑,千万别被恶虎捉住,甚至还有英雄好汉不惜犯险杀虎救鹿,因为都觉得鹿儿是无辜的。 可是如果站在猛虎的角度,就会希望它能捉住鹿,不然老虎会饿死,弱肉强食,自然之理,哪有什么对错。 桓温抹着泪,问道:“有人站在朝廷的角度,而有人则是从别的角度出发,谋求的利益不同,因而评判是非的标准也不同。可是,道有大道小道之分,利也有大利和小利之别呀。” “你说得没错,利有朝廷之利,门户之利,百姓之利,可究竟哪一个才是大利,操于当道者之手。” 大道不在乎人心,在乎当道者之手! 桓温琢磨着此中深意,不再吱声。 “温儿,刚刚我见你转身时,觉得你特像我的姨父。”温峤见桓温沮丧,便转到别的话题。 “叔叔取笑了,他是名震南北的大英雄,侄儿怎敢相提并论?”桓温腼腆道。 “大英雄又不是天生的,你也可以,说不定你将来比他还要威猛。大英雄为人要耿直,义气干云,为家国天下建功立业。” 桓温破涕为笑。 “当然,大英雄也要能屈能伸,经得起挫折,善于从教训中总结经验,还要洞察人心,趋利避害。要不然,还没等你长成参天大树,一阵狂风暴雨就能将你连根拔起。” 桓温领会了温峤的良苦用心。 温峤还告诉他,明皇帝对桓彝非常器重,本打算让其在京任职,担任辅政大臣,结果就因为脾性耿直,仗义执言,开罪了两个同僚,才遣到宣城当个小小的太守。 “温儿,叔叔很钦佩你的率性,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蓬勃朝气,若是能稍稍变通些,婉转些,总有一天你也能成当道者。到那时,就可以实现你所想要的大道!” 桓温收住泪,骄傲的点点头! “老爷,你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得住吗?”管家沏了杯茶,端到王导身旁。 王导没好气道:“闲不住也要闲,没病也要装病,否则岂不是违背上意?” “依奴才看,现在天气不冷不热,不如出趟远门散散心,会稽的东山,宣城的南漪湖,老爷有些日子没去游览小驻了,不想吗?” “以后再去,有得是机会。现在就留在京城,等着看好戏!” “叔父,宫里来人传你上朝议事。”王允之走过来禀报,还说温峤和郗鉴也在宫里。 王导喜出望外,茶一口没饮,吩咐管家备车,换上朝服小步疾趋,临出门还唤过王允之:“去告诉他们,一会郗鉴要来府上择婿,赶紧准备准备。还有,备上一桌上好的酒宴。” 成帝寝宫,建康宫西堂,除了南顿王司马宗,其余四位辅政大臣悉数到齐。 “适才郗刺史所奏,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臣请先启奏,陛下!”温峤率先进言。 “臣要说的是祖约其人。世人皆知刘琨和祖逖闻鸡起舞之故事,至今传为美谈。刘琨乃臣之姨父,他曾说过,祖约虽为祖逖胞弟,但相距天壤。” 成帝很用心的倾听。 “祖约贪财,吝啬,毫无统御之术,能有今日之地位,全是继承了祖逖一生的积累,包括兵器钱粮,甚至包括名望。寿州一盘散沙,不足为虑,只要朝廷稍稍下点功夫,二人比纸还薄的同盟便可破裂。” 郗鉴言道:“臣也正是此意!” “苏祖二人并无深情厚谊,只是相同的遭遇才逼迫他俩走到一起。当初韩晃奉苏峻之命到徐州商讨平叛事宜,离开徐州后,臣发现他还派人去了寿州。这说明苏峻一直在主动联络祖约,想结为同盟,抱团取暖,实际上并不牢靠。” 成帝倾听郗鉴的话,就是不问闻讯而来的庾亮的意见,让他大损颜面。 尤其是,郗鉴居然直接进宫,一定说了不少自己的坏话,庾亮低着头,咬牙切齿。 成帝目光掠过庾亮,落在王导身上:“王爱卿,听尚书令说苏峻对你还算亲近,你怎么看? ” 这是庾亮**裸的脚下使绊子,自己什么时候和苏峻亲近过? 王导奏道:“启禀陛下,是庾大人误会老臣。当初苏峻来京,形单影只,臣不过是尽同僚之请,寒暄几句,怕冷落他平叛之心。此后在封赏时又见过一回,都是礼节上的往来,哪来的亲近?” 王导极力要撇清这层关系,生怕皇帝相信谗言,以为自己和苏峻暗中有往来。 说起往来,确实有过一两回,不过所说所为,都是可以摆上桌面公之于众的,并无什么把柄。这一点,自己有充足的底气。 除了上次,他吩咐王允之对苏峻来使讲过的悄悄话! 庾亮埋怨皇帝不该出卖自己,这种君臣之间的悄悄话怎可告之死对头。 不过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该支持自己主张的人没有支持,而最不可能支持他的死对头王导,这一次,却出乎意料的拥护他的新政,让他没了方寸! “陛下,既然尚书令大人已有了锦绣之策,不宜轻易改变,以免给人落下个朝令夕改的口实。” 王导偷偷瞥了庾亮一眼,又言道:“老臣以为,苏峻已经承诺,那就不如等到八月底再说。如若逾期还不自行遣散,朝廷则须严加斥责,绝不可再容其拖延。” 王导不愧是官场巨擘,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自己反对继续妥协的立场,以打击那些诬陷自己和苏峻关系暧昧的言行,又是一句折中之言,君臣各方听着都能接受,谁也不得罪。 庾亮傻乎乎的以为王导是服帖他,知道王家处境不利而选择谨小慎微,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是王导给他掘下的巨大陷阱! “有爱卿之高见,朕宽慰许多。如果逾期历阳未遣散,朝廷绝不再姑息,不惜以兵戎相见。” 成帝义正词严,然后笑眯眯望着王导。 “朕相信爱卿和苏峻并无往来,然而还是以礼相待,众臣之中可能说的上话的也就是你。所以,在启战端之前,还有劳爱卿去一趟历阳,朕其实也不愿兵戎相见。” “陛下莫忧,若苏峻真敢违旨,臣定当亲往历阳,驳他个哑口无言,体无完肤。”王导信誓旦旦。 其实他心里已经相好了,借此机会在历阳为庾亮再挖个坑,然后找一个人背锅,代替自己前往历阳贼窝。 这个人选,王导早就定下了,谁让那个人背叛了旧主王敦,还无情地供出了王敦的尸骸所在! 第六十八章东床坦腹婿 乌衣巷王导府邸,王家子弟忙作一团。按照王导吩咐,所有尚未婚配的适龄子弟统统叫来了。 听说郗家千金品貌双全,知书达礼,颇有蔡姬遗风,十多位兄弟使出浑身解数,暗中较劲,其中就包括王导自己的两个儿子。 “红袖,取铜镜来,你看公子我穿哪件衣裳合适?” “青城,快把我的折扇用檀香熏一熏。” “不行,这挂件太俗气,把那块羊脂玉的佩件拿来。” “两位贤弟,快请!” 王导乐呵呵的把郗鉴和温峤让进府内,桓温无处可去,跟在郗鉴后面,今日要一睹第一豪门的府邸,看看世家子弟的风采。 宾主略尽寒暄,刚饮上一盏茶,王导便迫不及待,领着郗鉴几人,走东堂到西堂,从南院到北庭。 府内竖石为山,引水成池,曲径通幽,九折连环。各种奇花异草赏心悦目,珍惜禽鸟婉转啼鸣。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王导不是让客人参观豪宅,而是要推销自己的子弟。 从宫里回来的路上,他旧事重提,把原本来京奏事的郗鉴硬生生拽上择婿之旅。 “哎呀,果然是名门高第,衣冠之家,世出不凡。一个个朱唇冠玉,丰神俊朗,神采奕奕,儒雅风流!” 郗鉴高声称赞,温峤随口相和,而桓温的确开了眼界,不得不服。 腹有诗书气自华,不愧是高门子弟,从言谈举止,到相貌穿戴,绝非寻常之家可以比拟。 桓温低头再看自己的穿着,怎一个寒酸了得! 从湖心亭到假山,从西厢房到东厢房,子弟们要么朗声吟咏,要么焚香抚琴,要么挥毫泼墨,要么挥剑起舞,竭尽所能,卖弄着自己最为擅长之处。 王导此前有过交代,谁能被选上,婚后即赐宅院一座,还自掏腰包,承担一应迎娶所费。 颗颗皆如南海之珠,熠熠生辉,郗鉴赞不绝口。可是,从他脸上,王导看不到他有一丝满足。因为每位子弟身旁,他都走马观花,没有驻足停留。 这下可糟了,这么多宝玉,他一个也相不中,难道心生悔意?王导沮丧莫名,他不想错过这桩政治联姻的机会。 宾主兜了一炷香工夫,才勉强走完一圈,桓温感觉后背微汗渗出。 王导眼看没戏,心内懊恼,返回时路过刚刚走过的东跨院,郗鉴停下脚步,探头向里观瞧。 只见东墙壁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握着根胡瓜,大口嚼着,袒胸露乳,旁若无人。 王导本就心里难堪,而这个子弟不修边幅,吊儿郎当,更让他脸上无光。两步走上前,便要斥责一番,出出心里的火气。 “太傅,此儿佳婿也,正合我意!” 郗鉴这么一说,王导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阖府上下,就数此子相貌最差,怎就入了郗鉴法眼? “羲之,羲之,你怎如此邋遢,快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王导连惊带喜,笑容可掬,大声喝道。 王羲之懒洋洋起身见礼,一起身,当作枕头的一摞子书滑落地上,其中一本正滑至郗鉴脚旁。低头一看,是本《谢曹公书》字帖,还有老庄之类的书册。 “亲家翁眼光独到,我王家阖府上下这么多子弟,论相貌,论学问,我最欣赏的就是这个侄儿!” 王导口不对心,见大事已定,心花怒放,领着宾朋迈向宴堂。 “亲家翁,今日两家喜结良缘,又有温贤弟作陪,该高兴才是,怎还眉头紧锁?” 郗鉴搁下酒杯,叹道:“酒是喜酒,可事却不是好事,想想今日之朝会,总觉得苏峻不会轻易就范。太傅,此刻没别人,能否实言相告,你是怎么想的?” “莫谈国事,老夫赋闲之身,就甭操这份心了,多说无益,还是此物最受用。”王导举起酒杯,自饮一口,那表情无比受用。 禁不住郗鉴和温峤软磨硬泡,王导无奈之下,只得稍加评点:“苏峻其人能在乱世中生存,而且兵强马壮,靠的是什么?是趋利避害!所以,要想打他人马的主意,难呐!” “那你方才在圣上面前为何不说?”郗鉴猛的搁下酒杯,不满的问道。 “亲家翁,老夫的处境是何样尴尬,你和温贤弟最为清楚。说了有用吗?太后不高兴,国舅也听不进去,白白遭人冷眼。老夫若强行规劝,岂不自讨没趣!” 郗鉴想想,是这么个道理,现在朝堂上庾亮的声音最响。 王导委屈道:“你没听到吗,已经有人在圣上面前给老夫扣上一个交接苏峻的罪名,我还怎么苦谏?老夫自卸任以来,发觉很多事情,强辩无用,要用血淋淋的事实来唤醒他们。” 这种场合可遇而不可求,桓温不放过每一句话。 他没想到,王导果然老谋深算,即使在大是大非面前也绝不会死谏,而是根据形势,掌握方法,说话有分寸,举止有度。 “国事到此为止,咱们现在只谈天,不谈事。”王导说到做到,酒虽饮了不少,但神志清醒,始终不议朝政。 气氛顿时变冷,温峤见此,讲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化解了尴尬。 “今日领略太傅的府邸,我深有感触。想起几个月前宣城之行,觉得蛮有趣的。说起宣城郡城,方圆其实和建康相差无多,可是当你站在大街上远望,发现宣城小如弹丸,而建康则如庞然大物,你们可曾发现其中的玄机?” 温峤得意的卖关子,郗鉴摇头不语,桓温对宣城太熟悉,确实如此,但从没想到这里还有什么名堂。 而王导则颇为自矜,笑而不语,没有点破。 “这就得益于建造者的匠心独具和辽阔胸襟。众所周知,江南川泽纵横,州郡陆地相对狭小,和中原相去甚远。如果也像洛阳长安一样道路笔直,阡陌通畅,则一眼便能看至尽头,觉得帝都不过如此。” 见众人频频点头,温峤说出了答案! “而现在的建康呢,街巷众多,纡曲回环,道狭而深,若不可测。若是不明就里的宣城人来此,一定会惊叹京师宽广无疆,其实大小和宣城差不多。”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确实是这样的! “温儿,你知道建康城是谁的手笔?” 桓温稍加思索,有了答案。 “一定是太傅大人的手笔,正如这庭院一样,从外面看,乌衣巷并不是很宽,从高处看,府邸并不宏大,可是走上一圈,背上却汗涔涔的。这和建康城异曲同工,所以说,一定是太傅的大手笔。” 王导噗嗤一声,绽开笑容:“见笑见笑,这点也瞒不住诸位。” 然后一指桓温,夸赞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观察细致入微,思路清晰透彻,浑身上下洋溢着幼虎之劲,桓太守教子有方,令老夫羡慕!” 桓温冷不丁被这几句赞赏熏得晕头转向,腼腆地低着头,对这位遭受庾亮排挤打压的老太傅竟又产生了好感。 而且他还深有感触,建康城的深邃和王府的迂曲,恰如王导高深莫测的城府和细腻入微的心思! 乌衣巷的饮宴,很快传到了青溪桥。 “伯父,听说郗刺史去乌衣巷饮宴,两家要结为秦晋之好。” 庾亮下值回到府里,庾希马上禀报了此事。 “难怪郗鉴几次对我新政指手划脚,原来是为他的亲家打抱不平,巴不得我的新政也胎死腹中,真是可恶!” 庾亮以为郗鉴早有预谋,因而愤愤不平。 庾希还稍稍理智一点,说道:“可是侄儿觉得郗鉴为人还算公正,不至于千里迢迢往返京城就是为了给新政抹黑吧?” 庾亮恼道:“怎么不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照他们那样做,派兵包围历阳,苏峻还以为我出尔反尔,不讲诚信。苏峻呢,一定以为是被朝廷愚弄,战火很快就重燃。咱庾家什么都能应付,就是不允许开战,因为无论胜败,损失的都是庾家!” 说起权谋,庾亮也有自己独到见解。 “朝廷败了,结局无非两种。要么苏峻大权独揽,那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要么篡位自立,司马皇室被取而代之,我庾家就是无本之木,还是没有好下场。” 庾希问道:“那咱家就一点胜算也没有吗?” “伯父我强在谋略和手段,唯一欠缺的就是统兵作战。而要消灭苏峻,必须要靠武将,这时候已经被冷落的陶侃还有郗鉴就会重新炙手可热,说不定姓王的也乘机会冒出来。” 对侄子,庾亮没有文过饰非,非常坦诚。 “希儿,你想,军饷是尚书台出的,而战功都是他们的,咱们出力不讨好,一无所获。不仅破坏我的新政,恐怕尚书令的位置都保不住。你说,我怎会容忍战火再起?” “伯父高瞻远瞩,侄儿受教。” “其实郗鉴此人,还有那个跟他爹一样犟的愣头青桓温,他们所言也有点道理,但伯父就是不能答应。他们所说的,我必须要反对,但他们话语背后的道理,可以悄悄的采纳,为新政裨补阙漏。” 庾亮这一招,也蛮高明的! “为此,伯父已经有了新的打算,待八月底摆平历阳之后,再酝酿一个新招数,彻底让郗鉴那厮的担心成为多余。” “高啊,伯父明驳其言,暗用其计!” “希儿,庾家大业需要每一个子弟竭尽所能,所以你们今后都要研习兵法,多到军中历练,争取早日能培养出几个良将。手中没有兵权,总归心里不踏实!” 庾亮只看到自己的优点,却看不到别人的长处! 他费尽苦心钻研的下一个招数,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彻底打翻了自己这艘小船,大晋的破舟也几乎倾覆! 第六十九章夜半临深池 “恭喜刺史大人!” 郗鉴刚回到徐州,好消息已经传入殷浩耳中,连忙前来贺喜。 “喜从何来?” “桓温说令爱与王羲之定下亲事,王家目前还是当朝最显赫的门族,属下怎能不来道喜!” 管家也喜滋滋凑上一句:“今后老爷在朝可以威风八面,咱家小姐也有了好归宿。” 郗愔却不以为然,替父亲担心。 “愚见!尔今有目共睹,王家地位一落千丈,现在国舅执政,处处压制王家,这个时候答应婚事,会不会引起庾家不满?要知道,他此前还专程来徐州示好过。” “唉,有些事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论门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再窄也比我们高出许多;论地位,王导虽然无实权,可太傅位列三公之首,岂能小视?” 郗鉴说出了内心的无奈,有时候,很多事情迫不得已。 “这些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王太傅几次三番亲自提亲,此刻,他家门庭式微,如果我再拒绝,名声也不好听呀。” 桓温宽慰道:“我明白大人的苦衷,如果王家风光无限,大人或许会拒绝。越是没落之时,越担心有人走茶凉之非议。此次乌衣巷之行,深感王家能屹立朝堂这么多年,确有过人之处。我觉得,王家目前只是暂时退缩,将来必有再崛起之时。” 纵观京城,一个大族豪门崛起,必定要有至少一个核心人物! 正如雁阵中的领头雁,有经天纬地之才,纵横捭阖之势。 王家经营数年,可谓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而庾家,靠着太后的倚仗,刚刚迈向豪门,要想和王家相比甚至要取代王家,就凭庾亮的胸襟胆识,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郗鉴想起庾亮的霸道和倨傲,怒气未消。 “璇儿有什么意见,你问过吗?” 郗愔答道:“姐姐说儿女婚嫁,悉听父母之命。” “嗯,还是女儿乖巧,就是比儿子懂事,善解人意,那就挑个良辰吉日就嫁过去吧,为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你们都下去吧。桓温,你留一下。” 郗愔莫名其妙,哪里又惹老爹不悦了? “还记得太傅临别时说得最后那句话吗?”郗鉴起身踱步,眉头愁云密布。 “记得!”桓温回道。 “他意思是说,守土有责,确保徐州无碍才是刺史大人的天职,切莫意气用事,为什么道义所累,以免重蹈苏峻丢失青州的覆辙。” 郗鉴沉吟片刻,点点头:“嗯,是这么说的。他说得很轻松很平常,可是我总觉得后脊背发凉,你说太傅这句话是否另有所指?” “这个,大人,我说不好。”桓温挠挠头。 “没事,你但说无妨,不要多想,就说你的第一反应。” 桓温脱口而出:“太傅似乎要告诉咱们,朝廷将会有大事发生!” 转眼已到九月初,不出所料,苏峻仍未完成遣散事宜。 消息传到徐州,郗鉴愁眉不展,召来众人商议。评判下来,虽然延期了,但大伙感觉,这一回还真不是苏峻的过错。 按照新政裁撤州兵的方案,历阳只能保留一万人,多出的一万五千人要限期遣散。 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把这些骄兵悍卒遣散并不容易,撇开难舍的情分还有苦口婆心的说服教育不提,仅仅四十万两遣散之资这一条,庾亮就始料未及。 他想得太简单,以为一纸诏书就可解决所有问题。 问题僵在这,各不相让! 桓温粗粗一算,纳闷道:“苏峻并不过分,绝大部分青州兵追随苏峻一二十年,每个人二十两遣散费真不多,再加上那些伤的残的,算上后半辈子的抚恤,历阳并未狮子大开口。” 郗鉴惆怅道:“可问题是,咱们的庾大人只愿意十出其一,只想着打别人兵马的主意,却吝惜囊中的钱财,那苏峻怎肯罢休!” 桓温疑问道:“堂堂朝廷,这点银子拿不出来?” 郗鉴鄙夷道:“谁说不是?历阳还说了,再不及时拨付,军士们闹出什么动静,局面就难以收拾,听说朝廷要派太傅亲自前往历阳处置此事。” 殷浩忽然说道:“大人,咱们是不是错怪了苏峻?清查流民他照办了,裁撤州兵断他的命根子,他也照办了,还奏请早日拨款以安军心。试问,如果他有非分之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煽动军心,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朝廷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他?” 郗鉴父子默然无语,感觉是被殷浩的分析打动了。 苏峻和王敦的确不可同日而语,再怎么胡思乱想也似乎扯不到一块去。 只有桓温心存疑虑,隐隐不安,他始终认准一条,以苏峻的秉性,舍弃形同割据的青州,长途跋涉前来平叛,绝不会安心当一个什么历阳太守。 如果这是一笔买卖,换做谁都不肯干! 而三日后,王导举荐的人选正在赶往历阳灭火的路上! 苏峻给庾亮上书,并非虚言恫吓,列入裁撤名册的青州兵,果真有一帮人为泄私愤,纵火焚毁了城内的一处粮仓。 还听闻有一些人成群结队,深更半夜去掠夺商户,拦路抢劫,州兵赶到时则逃之夭夭。 历阳城情势突然空前紧张起来,百姓们惶惶不安。 苏峻连夜上书,声称散卒势大,州兵难制,主动奏请朝廷派兵弹压,或者委派重臣亲赴实地调查,尽快拿出化解之策。 奏折送至式乾殿上,成帝一言不发,龙睛直直盯着庾亮。 意思无非是说,你主持的新政,你来负责,你出的馊主意,你来善后。是派兵还是派人,当然是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决定,庾亮被盯得浑身发毛。 “臣,臣?”庾亮没了主见。 派兵,他是断然不肯的,激起兵变,不仅破坏刚开花结果的新政,主导权也要落到旁人之手。 派人,自己绝对不能去,那帮乱兵一定会把所有的仇恨记在自己头上,万一失控,恐有性命之虞。这种险地,以自己的尊贵,无论如何不能轻蹈。 他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上次在西堂,有人亲口承诺愿意去赴汤蹈火的。 “启禀陛下,臣举荐一人前往历阳料理此事。” “谁呀?”成帝明知故问。 “王太傅!他和苏峻有旧,应该说得上话。只要他一去,问题便可迎刃而解,还请陛下下旨,令他亲自前往。” “陛下,王允之昨日送来折子,说太傅最近染恙卧床,眼下尚不知是否痊愈?” 王内侍话音刚落,庾亮急匆匆抱怨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染恙。陛下,臣请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去一趟。” 王导也很厉害,接到旨意后,对着传旨的内侍,强撑病体,起身准备出门,结果头晕目眩迈不开步子。 几次尝试未果,连小内侍都看不下去,这样的病体说不定会倒在路上! 还好,王导躺在病榻上,仍然心系国事,举荐了兵部曹尚书郎殷羡代自己前往,而且还派管家持亲笔信到殷羡府上面授机宜。 “下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钦差大人,殷大人驾临敝郡,实乃历阳百姓之福!” 苏峻变得比过去谦和得多,没有以往的骄悍跋扈,对一个尚书郎都很客气。 殷羡拱手道:“久仰苏大人大名,本官是代太傅大人前来的。” “如此更好,有太傅的关心,历阳可以拨云见日啦。” 二人分宾主落座,先各自吹捧一番,苏峻进入正题! “殷大人,你也看到了,若非下官亲自领兵前往乌江渡口迎接,大人今日很难突出重围。这些军士对裁撤之事非常不满,四处闹事,差点将大人堵在城外,惭愧惭愧!” 殷羡动容道:“是是是,本官瞧得清楚,真是苦了苏太守!” 堂上,苏峻大倒苦水,说什么在青州时就遥望建康,如同无家可归的孩子,期盼朝廷能早日派兵接收青州。 说什么接到勤王之诏后,他是如何寝食难安忧国忧民的,又如何扬鞭奋蹄亲赴疆场的。 说什么屈居历阳仍处处遭排挤打压的,分明是自己朝中无人,某些当权者对南渡之人心存偏见等等。 情至深处,苏峻泫然涕下。 殷羡为之心动,正想出言劝慰,这时路永匆匆登堂,称郡衙外上千名军士聚集,吵嚷着要面见钦差大人。 苏峻收住泪,一番苦请,殷羡也觉责无旁贷,在苏峻等人簇拥下款步来至衙外。 若不是有钦差之尊的光环仗胆,还有苏峻率亲兵拱卫,院外的阵势,殷羡估计腿脚都要发软! 衙外挤满散卒,闹哄哄的,震得耳膜嗡嗡响。时值九月中,深秋肃杀,冷风嗖嗖吹过,而散卒们还穿着单衣,看看都觉得冷。 还有很多人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肉阳刚威猛,几乎所有人都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的,活脱脱一副难民的模样。 见苏峻身旁之人官威十足,他们顿时七嘴八舌扯开了嗓子:“我等有何过错,朝廷非要裁撤,叫我等何处安身?” “危难时笑脸相迎,百般许诺,让咱青州兵勤王,平定后翻脸不认人,兔死狗烹,朝廷还有什么信义可言?” “不给遣散费,又不给钱粮,难道要逼迫大伙落草为寇吗?实在逼急了,反了他娘的!” “钦差大人,今日要不给个说法,我,我就横刀自刎,死在大人面前!” 这帮散卒,不少人手里竟然还持着兵器。 “诸位,安静一会,听本官说几句。”殷羡开口相劝,哪知对方不买账,还兀自叫嚣不停。 闹腾一阵子,殷羡窘迫不堪,正想着该如何收场,霎时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同时闭起了嘴巴。 殷羡惊住了,原本他转脸望向苏峻,想让他帮忙一起化解这闹哄哄的场面,无意中却瞥见苏峻手按刀柄,恰巧作出了一个拔刀的动作。 这个动作被殷羡收在眼中,心想苏峻还是蛮有震慑力的,是个不错的将才。 而苏峻也未曾想,这个小小的动作会被殷羡发现,他只是想让散卒见好就收,停止吵闹,竖起耳朵听听钦差要讲什么! 他并不想让钦差看到,自己能镇得住这喧嚣的场面! 第七十章三石击一鸟 手迅疾离开刀柄,苏峻感佩道:“太傅大人宅心仁厚,下官感激莫名,哦,更是有劳钦差大人。大人和风细雨,几句珠玑之语便稳住军心,令下官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午宴上,苏峻赞颂之辞层出不穷,殷羡多喝了几杯,恍惚之下,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舌战群儒的能耐。 那样群情激愤的场面,被自己几句话就轻松化解掉了。 其实,殷羡哪里知道,真正化解乱兵的是苏峻那个动作! 苏峻、韩晃、路永轮番敬酒,殷羡来者不拒。 席间宾主尽欢,阴霾一扫而尽。 “苏大人,太傅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颇为体谅,特意嘱托本官要多加劝慰,千方百计为历阳请命。你放心,本官此次回京,定当如实上奏,当今圣上乃明君,不会忘记苏大人的功劳。” “如果朝廷都是太傅和钦差大人这样的襟怀和肚量,下官愿意结草衔环,为圣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苏大人言重了,至于有些朝臣嘛……呃,呃” 殷羡打了个酒嗝,抬起醉眼一扫,苏峻会意,驱散众人,只留下一个文书,眼巴巴的看着殷羡,等着他酒后吐真言! “他们秉性不一,想法不同,未必都能如太傅这样将心比心,有容人之量。但是,都是同僚嘛,皆戮力同心,尽忠王事,即便有什么疏忽,有什么误会,苏大人也不要介怀,须以大局为重。毕竟,太傅大人也有难处,不好太公然为苏大人张目,人言可畏呀!” 殷羡蜻蜓点水,不痛不痒说了一句,而苏峻一点就透。 谁犯的疏忽,谁生的误会,谁人言可畏。殷羡嘴上不说,其实已经说了。 “来,苏大人请看,太傅托本官赠送给大人的薄礼。”殷羡摇摇晃晃,打开一个大木匣子,满满的书籍。 苏峻莫名其妙,问道:“太傅是责怪下官学识太浅,赠送一匣子书册,下官受教了。” “哦,抱歉,这几本书册是本官打发无聊时读的,一定是小厮偷懒,草草混装在一起。来,细看看。” 殷羡俯身将书册取出,一不小心差点摔倒,幸好路永一把扶住。 “这如何使得?应该是下官给太傅孝敬,哎呀,太傅这是折杀下官!” 书册下面,一匣子排列整齐的马蹄金,估摸着得有近千两,金灿灿的光芒四射,亮得苏峻睁不开眼睛。 “实不相瞒,这是太傅从自家帐房上支取的,以解历阳燃眉之急。太傅说了,杯水车薪,不成敬意,苏大人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太傅大人如同再生父母,这份恩情,下官永远铭记在心。今后若有驱遣,敢不效命!” 在苏峻千恩万谢中,殷羡心满意足打道回府,王导还等着他复命呢。 “咦!将军,这是什么?是不是殷大人遗落的?” 负责机密函件的文书管商从金块的夹缝里抽出一封书信。 苏峻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识,不知是谁所写,也不知收信人是谁。 他心生疑惑,忍不住好奇,拆开一读,竟然发现这是王导写给殷羡的信。 信中的口吻也证实了这一点,内容无非是说庾亮的新政,读起来,像是王导在指点殷羡如何替朝廷劝说苏峻,没什么毛病。 遗憾的是,这封信并未交到殷羡手中,而是在乌衣巷装箱时,就藏在金块的夹缝之中! 细读之后,苏峻怒不可遏,狠狠一派桌案,骂道:“庾亮匹夫,果然是在设计加害本将军,幸亏这封信,否则,老子还蒙在鼓里!” 文书管商觉得其中有玄机,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王太傅的点拨真是及时雨,太到位了。 他这么一分析,苏峻悟出了其中的深意! 王允之询问管家,方知王导去了王敦的府邸,在那间满是尘灰的书房里,王导环望萧瑟的四周,怔怔发呆。 “叔父,无心遗简这一招能行吗?会不会太冒险?” 王导幽幽道:“咱们王家冒了无数回险,才有后来之富贵。而今门庭冷落,车少马稀,再不冒险,就彻底没了机会,能不再搏一次吗?” “叔父就这么确信,还有再赌一次的机会?” 王导成竹在胸,眼里射出光芒。 “我确信无疑,上苍会眷顾王家,会把机会再次放在我的面前。以庾亮好大喜功而又贪婪的秉性,我断定,他不会就此收手,而他的下一招也逃不出我的算计。” “那封信苏峻看过之后若是不销毁,而是留在手中,咱们就有把柄被他攥住,该如何是好?”王允之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心内难安。 王导言道:“信,我做了手脚,大体内容,殷羡应该和苏峻都说了,唯一的区别就是信中列了几个人名,点了几件事情,没事的。” 怎么听,怎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苏峻若是侥幸成功,此信则是咱们进身之阶。若是失败,他也会念着我的好,不会公之于众。若真的公之于众,是有点风险,不过,我?我也想好了说辞。” 这时王导迟疑了一下,似乎还不能确定,稍稍有点忐忑:“我精心思量过,发生这样的风险不太大。即使发生了,也可以全推在殷羡身上。” “叔父还记恨殷羡那桩事?” “此恨永生难消!”王导嘴角哆嗦,控制不住情绪。 “他怂恿陶侃背叛王敦,大将军死后,他竟然又卖主求荣,供出下葬之地,害得你伯父被开棺戮尸。幸蒙先帝驾崩前开恩,准我收其骸骨改葬城南。此等吃里扒外见利忘义的宵小,不让其下地狱,我誓不为人!” 王导此刻所在的书房,就是当年他和王敦在夜宴上谋划大事的所在,而今,睹物思人。 “可笑殷羡浑然不觉,以为我举荐他进入尚书台是念及他反戈的功劳。没错,我是大义灭亲了,是和王敦一刀两断,可世人谁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导环视四周,仿佛在墙壁上,画像旁,处处都是王敦的遗容,心里悲怆难安。 “谁能体会,帮着别人杀死自己的手足,那是什么样的滋味!明明心口在滴血,可是我还是要放声大笑!” “哈哈哈!”余音绕梁,灰尘簌簌而下。 徐州州衙,郗鉴读罢朝廷的公文,笑呵呵的称赞王导。 “我这亲家翁还真有韬略,派了个尚书郎就轻松化解了危机,朝廷仅拨付一半的费用就尽数遣散了那帮乱卒,这回太傅又大大出了一回风头,听说圣上亲自褒奖他,还要给尚书郎加官呢。” 殷浩心底里比他还高兴,欣喜满面。 “圣上真是明君,有功必赏,这下刺史大人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太傅和钦差大人力挽狂澜,厥功甚伟,可书之于史册,垂范万载!” 桓温也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对王导的敬仰又添一分,能消弭兵祸于将发,确实功不可没。 可他转念一想,又问道:“大人,那些散卒是怎么安置的,人数不少哩!” 郗鉴解释道:“愿意垦荒种田的,朝廷在芜湖一带辟出土地;愿意继续为行伍的,拆散后分开安置到附近州郡;都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开,自谋出路。总之,他们全都离开了历阳,今后与苏峻再无关系。” “哦,是这样!”桓温点点头,认为这种安排很周到。 这下,庾大人的新政功德圆满,但愿不会再生出别的枝节! 不折腾死,就死折腾。 刚安生没几天,庾亮又折腾了! 趁苏峻遣散军士后,还没缓过劲来,尚书台又突然下旨征召苏峻入朝为官,以彻底铲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庾亮此举看起来也是为朝廷安危着想,不想留下任何火星子,其实这是郗鉴和桓温早先出的主意,庾亮嘴上不听,心里面却采纳了。 可是,这个时候再来这一招,显得太晚了些! 三部曲环环相扣,让郗鉴和桓温等人瞠目结舌。 庾亮玩起这一套,自以为还是有手段的,清查流民、裁撤州兵,再到征召入朝,一步步将苏峻逼入死胡同。 郗鉴似笑非笑,直抒胸臆:“有人说庾亮是绣花枕头,有人说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看来是世人误会他,不了解他的能耐啊!” 成帝搁下奏折,踟蹰不定。 这是庾亮的折子,奏请征召苏峻入朝为大司农,明升暗降,目的是借机彻底解除其兵权,让他成为废人! 成帝认为,王导刚刚帮助庾亮化解了历阳危机,庾亮又来这一手,可谓有利有弊。 弊处则是容易激怒苏峻,万一孤注一掷,后果难料。而利处显而易见,彻底扑灭可能燎原的星火。 年轻的皇帝有自己的主意,他不想穷追猛打,冒这个险,授苏峻以口实。但庾亮陈情苦谏,大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韧。 摄政的庾太后拗不过胞兄,有意支持。 兼听则明,辅政大臣又不是庾亮一人,小皇帝将折子命人分送出去,还召来王导商议。 “山林川泽可躲藏毒虫猛兽,若山林砍尽川泽干涸,猛兽无处可栖必然出来噬人。苏峻安守历阳,不至于发难,朝廷不宜再生枝节。再者,以其多疑之性格,此时征召,必定不肯奉诏。” 王导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话说得费力,干脆写下来呈送皇帝,他反对征召。 “苏峻拥强兵,多无赖,且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有变,易出差错。朝廷宜深思远虑,不可仓促行事。” 王内侍读罢,说这一封是江州刺史温峤的奏折。 庾亮闻言不悦,朗声道:“苏峻狼子野心,对朝廷早就心怀不满,早晚必生祸乱。历阳现在只有区区一万人,他想要困兽犹斗已力不从心。今日征召,正当其时,迟则生变。此事刻不容缓,臣请即刻施行。” “白头公,你说呢?”成帝眼睛落在满头白发的司马宗身上。 自己咿呀学语时,司马宗就白发苍苍。成帝老是忘记如何称呼他,索性就呼之为白头公。 “本王以为此事干系重大,最好能召集朝会商议,免得陛下偏听则暗。” 司马宗指桑骂槐,他和庾亮因中军和卫将军府分权之事闹得很不愉快,而且他也知道,过去,庾亮常在明皇帝前对他大加诽谤。 “荒唐!事急从权,兵贵神速,堂堂的中领军这点常识也不知?”庾亮反唇相讥。 “这时候再去通知徐州和江州,一来一回至少五日工夫,夜长梦多,出了乱子谁能负责?” 司马宗不甘示弱,冷笑着回击道:“哼!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庾大人宵衣旰食,勤劳王事。不过本王心知肚明,听说苏峻曾上书朝廷指桑骂槐,惹恼了你!” 庾亮怒火中烧,脸突然变色,司马宗毫不介意,继续指责。 “你借清查流民和裁撤州兵的旗号专门打击苏峻,这就是挟私报复,清除异己!当初陶侃也有不满之辞,庾大人下一个是不是还要报复他?” “你?”庾亮被戳中心事,愤然指着司马宗,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一章元日虎出柙 司马宗和庾亮当堂吵起来,王导精神抖擞了许多,见皇帝和太后无措,言语不知怎的突然利索了,出言劝道: “二位大人请息怒,身为辅政之尊不可失了体统。陛下,臣是不赞成征召的。可上回尚书郎殷羡告诉臣,说苏峻极为谦卑恭顺,看来是臣的误判。倘若庾大人能筹划妥当,做到万无一失,征召嘛,也不是不可以。” 关键时候,王导态度松动,不再反对征召,让庾亮着实又感动了一回! 朝廷同意了,庾亮心急火燎张罗着起草诏书。 可是,第一道诏书发出后如泥牛入海,第二道也没有回音,庾亮又羞又恼,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期,有点骑虎难下。 无奈之下,他发出了措辞严厉的第三道诏书,威胁苏峻若再不奉诏,就要派兵强行征召。 要是那样,等待苏峻的就不是大司农的职位,而是以违抗旨意交有司问罪。 这一回,庾亮露出了锋刃,他认为,苏峻别无选择,除了反叛就是屈服,而他更相信,以苏峻的实力,反叛就是找死! 果然,并未收到历阳反叛的消息,苏峻选择了拖延,这一拖延就到了初冬将尽,君臣其实是在提心吊胆中观察历阳的反应。 还好,终于等来了苏峻服软的回信。 “臣才疏学浅,作朝廷辅佐,实在不能胜任。两年前,先帝执臣之手,允许臣长驻历阳,话犹在耳,而今诏书三至。倘若朝廷变卦,觉得臣再无用处,可以改授偏远小郡,让臣为朝廷效鹰犬之劳。若这样也不肯,臣宁可率旧部北上,从今往后,再不踏入大晋疆土。” 苏峻既然服软了,庾亮当然更不会同意! 见苏峻言辞并无过激之处,他便以涉嫌谋逆之罪,继续下诏恫吓。 过几天,又收到苏峻可怜兮兮的回信: “尚书台说臣要谋反,臣承担不起这等滔天罪名,看来臣是没有活路了。臣宁可站在山头看有司,不想到了有司再望山头。朝廷危如累卵,无臣便不能转危为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亦然,不过臣当以死报答始作俑者!” 信中的始作俑者当然指的就是庾亮。 形势这次骤然紧张了,庾亮也拿不定主意,心里犯怵。 他不知道这是苏峻在威胁自己,想通过谈判多捞点好处,还是真的露出獠牙,要举兵作乱? 当老友温峤提出率军入卫建康以防不测时,又被他断然拒绝。江州位置重要,那是阻挡荆州最为重要的防线。 真的应了司马宗那番话,庾亮对陶侃其实更为戒备。 正当图穷匕见,为此焦躁不安时,殷羡带来的一个口信让庾亮一扫愁云,心里亮堂起来。 原来,殷羡说,苏峻之所以如此拖延和无礼,其实就是希望除了职位之外,朝廷还能封赏一个高高的爵位。 “早说嘛,动刀动枪的,不就是为个爵位嘛。你去回复他,圣上已经允准,他到京之日,便封他为郡公之爵!” 半月之后,庾亮接到了历阳的回信,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点也没有朝廷执政的威仪和沉着。 信中,苏峻已同意接受征召,称安置好交接事宜,不日即将来京。 “哼,虚惊一场,谅他也不敢抗旨,和朝廷为敌,无异于蚍蜉撼树!”庾亮在尚书台对属下大言炎炎,志得意满。 庾亮之所以底气十足,不仅仅是因为苏峻的色厉内荏,还有一层,上次他在徐州虽然当面斥责桓温,拒绝了这个后生提出的分化祖约之计,暗地里却委派二弟庾冰亲自到寿州,许以厚赏。 祖约经受不住真金白银的考验,当场立誓,绝不附逆历阳。而且,这半年多以来,祖约的确没有为苏峻说过一句话。 区区万人,就算打开城门放你苏峻入内,都不够卫府兵塞牙缝的! 除夕前一日正午时分,乌江渡口,一艘高大华丽的官船静静泊着。码头上,锣鼓喧天,彩旗招展。 苏峻身着朝服,在仪仗的簇拥下,笑容可掬,一一向前来送行的旧部作别。 除了韩晃告病没来,路永还有管商等追随半生的心腹挥洒热泪,难舍难分。 “苏太守进京任职,要高升了!” “那是当然,平叛功臣嘛。乖乖,看这阵势,多少年没见着喽。”围观的百姓瞧着热闹,议论纷纷。 齐刷刷一阵鼓声,苏峻领着家人,登上官船,顺流而下,向建康出发。船头一杆大旗猎猎作响,上书:奉旨进京! 人群还未散尽,两匹快马,沿陆路也朝建康而去。 初春时节,水位很低,江水缓慢无力的流淌,官船庞大,没有水势的帮衬,速度当然快不起来,过了于湖不久,夜色便悄然而至。 在江南岸一处闲置的渔人码头,苏峻下令停船,派出一名亲近之人,乘小艇连夜去建康,而官船则原地停歇,待尚书台有回复再走。 直到夜深人静时,忽然有两艘小船从北岸悄悄驶来,停在官船旁。 在夜色遮盖下,官船上下来几个身影,登上了小船,消失在黑漆漆的江面上! 天黑前,庾亮派去打探历阳动静的两名卫府探子骑快马已经来到尚书台。 “禀报庾大人,官船已经出发,最晚明晨便可抵京。” “一艘官船,还领着家人,算你小子识相!” 庾亮自言自语,嘲笑起苏峻,停下笔,略作盘算,而后便不再思索,笔走龙蛇,继续写奏折。 几日后,就是新年朝会,这对自己非常重要。 去年朝会的主角是王导和他的新政,而今年则是自己。 这份奏折颇为紧要,里面承载自己一年来的功绩和能力,这是他今后主宰朝堂的资本,震慑群臣的利器,也是庾家迈向巅峰的阶梯。 与之相比,历阳的事情则是细枝末节,不用再多想。 庾亮奋笔疾书,一直忙碌到后半夜,索性就睡在衙署。明日是除夕,照例休沐三日,卫府包括尚书台在内,除留守极少数人值守外,全都准假回家,和家人团聚,喜迎新年。 自己也操劳了一年,打算明日一早忙好剩余之事,便回府团聚。 每年除夕,阖府上下要齐聚一堂,家宴上,当然少不了自己这位主心骨主持。这次家宴,好消息太多了,到时候从哪个方面先说起呢? 他想着想着,伸了个懒腰,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还未醒转,便被尚书郎殷羡匆匆忙忙叫醒。 殷羡语无伦次:“大人,苏峻,苏峻他……” “怎么了,苏峻怎么了,变卦不成?”庾亮一骨碌从睡椅上坐起,睡意全无。 庾亮听殷羡说完,原来是虚惊一场,便出言训斥一顿。 “大惊小怪的,一点体统都没有!本官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今后陈情奏事要稳重些,别毛毛躁躁的。” 王导举荐殷羡赴历阳,庾亮认为他是王导的心腹,心里一直窝火,早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训得殷羡一愣一愣的,庾亮心里高兴,便径自前往后宫禀报。 “太后,陛下,你看这?”庾亮越想越觉得好笑。 庾太后看完也噗嗤一笑:“这苏峻,耍起小孩子脾气,向朝廷撒娇卖乖,真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准了他吧。” 成帝乐呵呵道:“既然母后应允,就遂了他的心愿,即刻下旨,赐他邵陵郡公爵位,派人将圣旨送至官船上,让他安心回京。对了,苏峻府邸安排妥当了吗?” 庾亮笑道:“多谢陛下成全,他的官邸已安排好,设施一应俱全,今晚便可入住。” “能降服悍臣苏峻,舅舅功劳卓著。新春朝会上,朕会当众褒奖,以慰舅舅之辛劳!” “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庾亮谦逊言道,心却飞上了天! 除夕夜,从庙堂到村野,从官宦到百姓,不论贫贱富贵,家家户户,或在餐桌上,或在火炉旁,守岁迎新。 万家灯火的建康城,院落里,街道上,星星点点燃起火堆,竹节在烈火的炙烤下炸裂,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天真爱玩的幼童稚子吓得捂住耳朵,继而响起欢快的笑声。 一直到四更将尽,院门开启,老叟老妪,还有喝得微醺的大人们,在此起彼伏的呼儿唤孙声中,夜才开始安静下来。 “嘚嘚!嘚嘚!”凌乱的马蹄声,踩踏在石板路上,在即将露出曙光的京师内响起。刺耳的撞击声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和谐,极为突兀。 马上的军士歇斯底里的喊叫,刺破了建康城静谧而祥和的夜幕。 当庾亮被从锦褥里唤醒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神迷离,口中喷着酒气。昨晚家宴上,太兴奋,太尽兴,贪杯多饮了几杯。 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对没人敢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张口正想训斥时,发现管家背后站在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打量一下房内的布置,锦褥重茵,香艳的九华帐,雕花的连环窗。心里还在纳闷,这到底是青溪桥,还是尚书台? 庾亮确信这是在自己府上,很不高兴,质问道:“殷羡,你不在自己家里,来本官府上作甚?” “大人,苏峻他,他?”殷羡见他醒了,连惊带吓,结结巴巴。 庾亮上一次已经被苏峻逗了一回,以为那家伙又出什么幺蛾子,不禁怒道:“如此狼狈,成何体统!苏峻他怎的,又赖着不走,难道还要封王吗?” 这一次,他猜错了,苏峻志比天高! “他,起兵反叛了,圣上急召大人入宫!” “什么?完了,完了!”庾亮酒劲顿消,眼中漆黑一团,无数只萤火虫在眼前飞舞。 他担心的不是朝廷完了,而是自己的一世英名完了,庾家的大好前途完了! “快,再快点!” 在疾驰进宫的马车上,殷羡哆哆嗦嗦说起发生的事情。 昨日午前,他携带旨意出宫,傍晚时到达苏峻的官船旁。 按理,苏峻应该出来跪迎圣旨,然而出舱的却是一个姓管的文书,说苏峻着了凉又晕船,便让他代为接旨。 殷羡在历阳郡府见过此人,就没有多问,交接好旨意,便乘船离开,当时并未有什么异常。 哪知昨夜二更天左右,巡夜的水军舰船在于湖一带江面上发现大片黑乎乎的影子慢慢移动,待发现是舰船时,对方已经抵近,水军猝不及防。 两艘舰船当场被敌船围住,另外一艘船身稍小,侥幸突围,连忙击鼓示警。 可是,因为是除夕,半数以上水军获准回家,值守的兵马寡不敌众,只能且战且退,情势万分危急。 话还没说完,庾亮听得心惊肉跳,暗骂苏峻狗贼真会挑日子,偏偏在京师防卫最为松懈的时刻突然袭击。 而当听说敌船只有十几艘时,他又长长出了口气,刚才一直在憋着。 从焦急到猜疑,从放松到紧张,再从惊恐到忐忑,这一天一夜的功夫,真把他折腾得够呛。 此刻,庾亮竟然又充满了十足的自信,心想,苏峻也就万余人,没什么好怕的,狗急跳墙而已,兴许这一次,自己捎带着还能再立份军功! 第七十二章狼嚎狈哓哓 阶下,一大群中军将领身着甲胄,阵势森严。 庾亮远远望去,式乾殿上成帝正和王导在低声交谈,旁边站在司马宗。他心想,这俩老东西来得真快,准是想要分一杯羹。 于是疾趋而前,开口启奏:“陛下,臣听闻……” 刚吐出几个字,又尴尬的闭上嘴,因为他发现成帝压根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在听王导说话。 一会,成帝才转过身,紧绷着脸,望望太后,又看看庾亮,想要发火似乎还在犹豫,冷冷吐出了一句:“你,终于把苏峻逼反了!” “这,这?”御座上这一句实在突兀和刁钻,庾亮不知如何回答,看见王导脸上的神采,心想一定是这死对头告的刁状,绝不能让他得逞。 “陛下,这怎能怪在臣的头上?”庾亮心里揣着怒火,语调很高,在大殿回响,吓得小皇帝一哆嗦。 见太后凤目一瞪,庾亮自知失礼,忙改口道:“陛下勿忧,这点贼寇,不足为虑。臣愿亲率卫府兵,献俘阙下,臣这就派人去点兵。” “慢着!”王导出言相阻。 “陛下,庾大人忠心可嘉,只恐力有不逮,贻误战机。臣以为当紧闭四城,下诏临近州郡勤王,如此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庾亮心里有气,愤慨的指责王导:“太傅畏敌如虎,这是长叛军士气,臣愿意立下军令状,保证将苏峻生擒,望陛下恩准。” 几人还在激烈争论,一会便接到奏报,苏峻击溃王师水军,战船泊在北城外覆舟山下,指名道姓要见庾亮。 啊?殿堂上一阵惊呼,苏贼战力好像不是想象中那么低迷,成帝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始作俑者。 庾亮哪里愿意和苏峻相见,王导却苦劝皇帝,为停息战火,生民免遭涂炭,还是见见为好,听听苏峻有什么想法,再做定夺。 自己惹下的祸,实在找不到背锅之人,被逼无奈,庾亮又一路颠簸前往北城去和苏峻见面,一去一返,中午时才垂头丧气回到殿中。 成帝严厉追问,庾亮才重复着自己刚才受辱的经过! 路永代表苏峻在船头指着他破口大骂,控诉其迫害历阳的一条条罪状,骂的庾亮无地自容,羞愤交加,敢怒不敢言。 更让他蒙羞的是,苏峻拒绝到京城任职,要求朝廷改封其任大州刺史,准他招纳青州旧部,日落前朝廷必须答复,否则就刀兵相见。 成帝拂袖而起,怒容满面。庾亮还以为皇帝是痛恨苏峻,奏道:“苏贼白日做梦,胆敢威胁朝廷?陛下,臣就不该去这一趟,兵来将挡,何必白费口舌。” 庾亮恨恨万分,刚才,路永还羞辱他和他的太后姐姐,无非是攻击他靠着裙带关系而上位。他本想把遭受羞辱的经过全部说出,又怕王导嘲笑,只得咽了回去。 王导奏道:“苏峻称病没有露面,那他为何要等到日落前,难道还能选择夜里攻城?最晚也是明日一早。陛下,这是缓兵之计,臣担心他还有帮凶。臣以为还是速速下诏勤王,同时将休沐的将卒紧急召回,全城戒备,方能有备无患。” “陛下,杀鸡焉用牛刀!太傅之言,危言耸听,臣绝不赞同。”庾亮断然拒绝了王导的馊主意。 他的理由是,能来勤王的只有荆州和徐州,兵精将广,但是一来一返颇费时日;另外,祖约被他收买,已经答应彻底归顺朝廷,除此之外,苏峻哪来的帮凶! 庾亮说完,不待成帝首肯,急于立功的心切,竟然直接命令亲随,通知卫府前往城北戒备。 “南顿王,烦劳你代朕下诏,召回休沐将士,三日内务必返回。” 成帝见庾亮一意孤行,再者自己也没办法,只好直接命令司马宗。而对于王导两次勤王的建议,成帝没有答应。 一来以为确实没有必要,不想搞得动静太大而人心惶惶;二来怕再刺激庾亮,自小对这位舅舅心里就有阴影。 父皇驾崩前单独交待自己的那句惊悚之语,至今他还深藏内心,不敢泄露半个字。 因为明帝的那句话针对的就是庾亮! 当晚,苏峻果然没有愚蠢到趁夜攻城,次日一早,也没有任何举动。 一万卫府精锐严阵以待,叛军不敢露头,大伙心气高扬。 从北城回来,庾亮宽心了许多,一路上沾沾自喜,决心要好好羞辱一番死对头,刚入殿中就对王导冷嘲热讽,说什么杞人忧天,说什么动摇军心等等。 皇帝和太后听闻,放下悬了一夜的心,只有王导正襟危坐,不露声色,也不争辩,任凭庾亮的挑衅和挖苦。 皇帝和太后在等待好消息,而王导在等待坏消息!而且,他相信,坏消息很快就要来了! “陛下,如此僵持无济于事,臣打算和南顿王兵分两路,出城邀击苏贼,一举将叛军拿下,卫府兵愿为主攻。” 庾亮还沉浸在城北军旗猎猎的微风中,斗志昂扬,见满堂之上无人做声,于是主动请战,还滔滔不绝,讲起出兵的具体细节,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还未讲完,城外情势却发生了巨变! “报!”一名侍卫飞步来至殿前。 “启奏陛下,接徐州急报,祖约亲率两万兵马南下,似乎是去往历阳方向。” 这一下,庾亮更有信心了,喜形于色道:“太好了,祖刺史实乃国之干臣,他一定是去抄苏贼的老巢!” “嗯,很好!哎,慢着,为何是徐州来报,而非滁州?” 成帝刚高兴了片刻,就听出了其中的异常,因为寿州兵南下,应该是南面的滁州最先得到消息,为何是北面相隔数百里的徐州? 庾亮也竖起了耳朵,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侍卫禀道:“是这样的,祖约特意绕开滁州官道,所以滁州并未发觉,而徐州一直派有游骑在寿州一带打探,所以及早发现了祖约的动向。” “哦,是这样,还是郗爱卿深谋远虑!又不对,他既然来勤王,为何绕开滁州官道?” 成帝又追问了这一句,庾亮无法回答,他闹不清楚是什么回事,心想除了抄苏峻的老巢,应该没有别的解释。 可是,他又说服不了自己,如果是勤王,当然是以君王的安危为重,也就是说,祖约应该全身心投入到战场,和苏峻面对面的干。 看来,狗改不了吃屎,祖约是去打劫历阳的财货去了,勤王发财两不误! 只有一言不发的王导悟出了祖约的意图,这是他一直在等的坏消息! “报!”果然,不大一会儿,又有军士来报:“启禀陛下,祖约大军不是来勤王的。他们的大旗上写着除奸佞,振朝纲。” “啊?祖约狗贼,误我!”庾亮自觉对号入座,惊呼一声。 祖约曾亲口承诺和苏峻断交,怎能出尔反尔?再者,裁撤后,寿州只有一万人,哪来的两万? 沉闷多时的王导敛起笑容,站了起来。 “陛下,如不出臣所料,祖约多出的这些人一定是收留了苏峻遣散的青州兵,照这样看,寿州城内应该还有守兵。当时朝廷裁撤州兵,只盯着苏峻,而忽略了祖约,忽略了青州这些散卒的去向,实为大不智。” “你这是落井下石,有何凭据?”见对方扣过来的屎盆子,庾亮忍不住出言回击。 此刻,庾亮惊讶的发现,此前,王导一直在莫名其妙的支持自己的三步曲,一步步进攻苏峻。 而当苏峻叛乱后,王导却不再遮遮掩掩,公然唱起了反调,对他已经撕去了薄如蝉翼的脸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老东西又包藏什么祸心? “别争了!” 成帝发觉朝廷被苏祖二人耍了,而自己也被庾亮耍了,不顾身旁太后的颜面,怒道:“这是你尚书令之过!” 庾亮自知理亏,不敢再辩驳。 王导奏道:“陛下息怒,现在追究庾大人的罪责为时已晚,还是等平叛之后再说不迟。当务之急是布置守城还有下诏勤王,兵贵神速,咱们已经耽搁整整一日,不能再拖延了呀。” 又一把尖刀飞来,庾亮百口莫辩。 “老臣无能,值此危难之际,愿领些兵马,再尽出府上子弟家丁一道守卫南城,绝不让叛军一兵一卒从南城入城。” “老太傅,国之栋梁也!” 成帝感佩过后,吩咐庾亮安排王内侍立即拟旨,快马分送临近州郡。 庾文君冷眼观瞧多时,一直不曾开口,她埋怨自己轻信了胞兄,也埋怨庾亮搞砸了事情,现在,该让他将功赎罪了: “庾爱卿,事已至此,多争无益,赶紧挑起平叛重担,会同南顿王担负京师防务,时间不多了,我母子可不想落入叛贼手中。” 柔弱女子之寥寥片语掷地有声,千钧般沉重。言罢,起身拉着成帝离开式乾殿。 走至偏门时,还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各位爱卿,莫负先帝之嘱托!” 庾亮颓然无助,看到王导的神情更是气愤,心里在暗骂,对方刚才主动请缨守卫南城,就是担心自己会派他王家防守北城,让王家首当其冲,所以才抢先向圣上进言。 圣上既然已经首肯,自己无法再更改,他气得牙根痒痒。 老东西,真是人老奸马老猾,叛军在北面,怎么会攻打南城,分明是你明哲保身,做缩头乌龟。也好,到时候平叛的功劳,你可不要指望分一杯羹。 还有,既然你主动送上门请战,就得听我调遣。 “太傅老当益壮,主动为朝廷分忧,令本官动容,不知太傅防守南城需要多少兵马?”不待对方开口,庾亮自问自答。 “两千如何?” 不出王导所料,他知道庾亮必定不肯多拨,这却正中他的下怀,他生怕庾亮多给兵马。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庾亮坚持认为,叛军绕道南城的可能性不大且城内兵力不足,拒绝了王导坚持增兵的提议。 “庾亮啊庾亮,你还嫩了点,到时候别后悔。”王导心里暗喜。 “庾大人,为防患于未然,是否应该趁叛军尚未攻城之际,转移太后和圣上。万一叛军入城,挟天子以令诸侯,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宗身为皇室宗亲,最大的心事就是庾文君和司马衍的安危。 “荒唐!王爷莫要扰乱军心!”庾亮讽刺道。 “苏峻岂能和曹操相比,当今圣上岂是汉献帝,王爷此言大不敬。而且,如果太后和圣上移驾,军心还如何维系?咱们只要坚守五日,温峤的江州大军就会第一个抵达城下,至于京师布防,本官告诉你怎么做……” 回府之后,王导第一件事就是喊来几个子侄,吩咐从即刻起,府上所有的商铺货栈照常营业,但是金银铁钱还有绸缎古董,凡是值钱的一律装箱,送出城外藏匿。 王家老少由王羲之带领,前往会稽,并修书一封,嘱托他当面交到王舒手中。乌衣巷只留下王允之和家丁奴仆,帮着守城。 王允之疑问道:“叔父,城内仅卫府和中军精锐就有两万,区区三万叛军还不至于打进城吧,况且,不是还有很多勤王之师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导很神秘的分析道。 “以苏峻的谨慎多疑,他麾下不会只有一万人。而且,他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反叛,之前一定做了很多准备,勤王之师不会这么快抵京。更重要的是,祖约附逆,才是最可怕的!” 王允之恍然大悟:“噢,叔父的意思是,祖约现身,背后有赵人的影子?” “没错,上回桓温在咱们府里的家宴上说过,曾亲眼看见赵人小王子从淮河方向过来,现在看来必然和祖约有关。你想,赵人如果出手,郗鉴还能率兵来京吗?” 王允之惊道:“要是那样,徐州就得丢!没想到形势这么严峻,那叔父为何还要主动请缨,趟这浑水?还有,叔父怎么会主动要求固守南城,城南地势平坦,叛军很有可能从西城绕道而来。” 王导脸色阴沉,冷冷的说道:“叔父我以肉伺虎,当然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见死不救的仇人!” ———————————————————— 借国难,报私仇,世道扑朔迷离,恳请诸位推荐、收藏,感谢! 第七十三章断金两校尉 王导秘藏的小册子上,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这个仇人! “禀报两位大人,徐州校尉桓温和殷浩率三千骑兵勤王,绕过覆舟山,从东门入城!” 庾亮闻言惊愕不已,因为他派出传旨的兵部曹快马刚离开建康不久,怎么就有援兵来了? 青州兵在覆舟山下苦等祖约,待对方大军一到便可封锁长江渡口,然而计划落空,桓温得以抢在祖约到达之前进入建康城。 而此时,祖约纵兵还在历阳大肆劫掠,耽搁了行程,这也怪不得他。 他麾下哪个军士都不愿意在新年第一天就上阵厮杀,祖约又爱财如命,不肯满足麾下提出增加饷银的要求。 折中之下,只得答应折入空城历阳,抢劫一日再去不迟,这就为桓温入城创造了难得的机会。 郗鉴有心培养桓温和殷浩,让他们并驾齐驱,一争高下,成长为徐州未来的年轻将领,因而在半月前,就同时将他们擢升为校尉。 祖约领兵离开寿州时,两支队伍正在卧虎岗一带比武,桓温决心要一雪前耻,而殷浩不肯示弱,郗鉴亲自裁判。 桓温汲取上次失利的教训,此次略占上风,还未分出最后的胜负,军头大垂耳打马而来,禀告了祖约的动静。 郗鉴判断出寿州的动机,当机立断,派二人南下,在疆场上再争高下,而自己则率兵匆忙返回徐州。 祖约离开巢穴,很有可能赵人也要露头,徐州绝不能有失,重蹈苏峻痛失青州的覆辙。 桓温开始并不赞成,他还记得乌衣巷里王导的告诫 “大人,你还记得太傅的嘱托吗?咱们的天职是防卫徐州。况且没有接到勤王圣旨,私自调兵是大忌。如果得胜还则罢了,若是战败,难保今后没人会以此为由加罪徐州。” 郗鉴的境界,让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老夫浸淫官场几十年,这个大忌我岂能不知。可是若京城失守,天子蒙尘,身为辅政大臣,将来有何脸面去见先帝!你们去吧,一刻也别耽搁。赵人若真要夺我徐州,多你们三千人也无力回天!” 此时,庾亮在卫将军府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待着,这里已经成为抵抗叛军的中枢。 当桓殷二人风尘仆仆前来报到时,竟被当场训斥一番! “郗鉴为何不来,为何只派两个小校尉?他既然知道祖约的动机,应该以大局为重,到底是徐州重要还是京城重要?” 两天的路程,二人只用了一天,一路上不敢耽搁,跑死几十匹马,磨破了大腿,竟是这样的下场。 王导一言不发,司马宗却忍无可忍,替郗鉴鸣不平。 “庾大人,是不是太求全责备了,徐州是边境重镇,大晋北方门户,赵人早有染指之意。若是失守,淮河以北将不复为朝廷所有,此时此刻,郗鉴能派出三千精骑殊为不易,你这样苛责,谁还敢来勤王?” 王导也附和道:“是啊,两位后生比温峤来得还早,该记功才是。我赞同南顿王所说,郗鉴如此安排,才是真正的识大体之举。” 王导这话带有讥讽之意,因为庾亮曾信誓旦旦的在皇帝面前放言,温峤将是第一个来勤王之人。 庾亮怎能听不出个中嘲讽,反唇相讥:“太傅对亲家可谓呵护有加啊,这份亲情让本官深为感动。” 王导掩口不语,心想,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你还如此吹毛求疵冷语奚落,看你如何收场? 对,聊胜于无,有援兵总比没有的好,庾亮也懒得再计较,思索半晌,又有了自信。 “祖约去历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从乌江口乘船东下,到覆舟山和苏峻会合,进攻北城。只要调集重兵守住覆舟山,叛军便无计可施,待温峤从江州赶至,则可合围叛军,一举成擒。南顿王,你率两位校尉前往增援卫府军。” 桓温拦住了刚要说话的司马宗,言道:“且慢!庾大人,卑职以为此举不妥。” “你说什么?你是在质疑本官的决断!”庾亮脸色铁青,冷冷道。 桓温侃侃言道:“不敢!卑职以为这是苏峻的疑兵之计。他在北城外驻军,旁人以为定是在等祖约合兵一处,其实不然。” 庾亮听着,气不打一处来,认为对方是罔顾事实,形势明摆着嘛,叛军就是要从北城进攻,这小子嘴巴没毛,办事不牢。 桓温分析起自己的理由! “北城多山,舰船无法通行,若要攻城,只能通过覆舟山和蒋山之间的山谷,那里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驰骋。加之北城少遭战火破坏,墙厚门坚。苏峻不傻,他不会从那里进军。” 王导来了兴致,插话道:“依你的观点,叛军只能从西城喽?” “太傅说得没错,必定从西城。祖约之所以绕开滁州官道,不走近路而选择绕远到历阳,就是打算从采石矶渡江。否则,如果要进攻北城,从滁州过来最为合算。” “郗鉴怎能提升你为校尉,看来是老糊涂了!”桓温刚刚说完,就遭来庾亮的讥讽,还把郗鉴也羞辱了一顿。 “西边的采石矶突兀江中,绝壁临空,水流湍急,地势险要,扼据大江要冲,只要有三千人驻守,便可扼守。本官已令芜湖于湖两地全部出动,集结了五千之众,他祖约怎么能从西面进攻,除非能飞过大江!” 这一点也得到了王导的赞同,从地势看,的确如此。 司马宗初见桓温,虽颇有好感,也觉得不可思议。 桓温急道:“卑职本不该多嘴,但还是要说。诸位大人和苏峻共事三年,应该熟知其秉性。此人贪婪而狡诈,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很清楚,时日拖得越久,处境对他就越为不利,只能速战速决,朝廷对他千万不能存有任何幻想。” 庾亮讥讽道:“这个毋庸你多言,援兵不日便会赶到。任他苏峻再狡猾,在刀枪阵前只能下马受缚。” “庾大人,卑职恰恰就是担心援军,不要太寄于希望,他们一时半会来不了。” “你有何凭据?不要动摇军心。” 王导插嘴问道,表面上是质疑,其实是想听听这位俊才的思谋。 桓温表情坚毅,回道:“原因很简单,苏峻也不想腹背受敌,他敢在江上坐等祖约,背后一定有所准备。” 王导心头为之一震,这小子和自己想法如出一辙,而这也是迫使自己转移家人和财产的关键原因。 桓温又劝道:“为防止叛军突袭建康,能否趁此刻先请圣上秘密移驾城外,断了苏峻的念头,咱们也能放开手脚,无所顾忌的剿灭叛军。” “对,没错,本王早就这么想。桓校尉,你很周到,本王这就入宫。” 司马宗初见桓温,二人想法一致,他仿佛找到了知音。 “够了,你们一唱一和险些混淆本官的视线。圣上将退敌之事交由本官负责,你们最好不要多事。记住,这里是战场,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庾亮摆起了谱,亮出了杀器,殷浩看情势不妙,连忙出来解围,恭恭敬敬道:“我等听大人调遣便是。” “你还不错,这还算是明事理!”庾亮善意的望了望殷浩,夸赞了一句,又阴狠的看看其他诸人,继续自己的英明部署。 司马宗和桓温一样,对这样的安排,认为不抱太大的胜算。 就说司马宗,他麾下的中军,一半被编入庾亮卫将军府军制,自己只有一万人。而且,新年休沐,能聚齐的只有六千人。寡不敌众不说,何况要对付的是常年征战的青州兵! 桓温也是如此,采石矶地理位置极为险要,史上通过此处渡江的大有人在。 三国时,孙策攻打扬州刺史刘繇,就是从历阳渡横江,攻刘繇牛渚营,刘繇仓促逃奔。中朝武帝咸宁年间,派遣王浑伐吴,也是强登采石矶。 采石矶距离乌江渡口不远,苏峻虽为流民首领,但其熟读史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南顿王,请!”二人相视一苦笑,尽在不言中,迈开大步,开始执行庾亮的计划。 “叔父,叛军果真能入城?” 王允之还对王导要转移家人一事有点抵触,认为是小题大做。毕竟这些老少妇孺养尊处优,难以承受舟车之苦。 但是,王导今日回府,更加坚信了这可怕的结局。 “这一回不是叔父说的,而是桓温说的,他头头是道,不简单呀。”王导彻底打消了侄子的彷徨。 桓温思维缜密,对苏峻的心理剖析得很准确,王导也在犯疑,桓彝一个朽儒竟然能养育出这样的儿子! 此子现在尚且年轻,如假以时日磨练,必将令人生畏! “既然明知如此,叔父留在京师不是自投罗网嘛,那帮泥腿子叛军不会放过咱们的,叔父千万不能涉险。” 王允之不愿意王家的擎天柱有任何一点风险,坚决不同意王导留在京师。 王导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谁愿意甘涉不测之渊?若撇开圣上只顾自己逃命,那才是丧家之犬。你说,天下之大,何处是咱王家容身之地?王只能与马,共天下!” 说完,轻轻拍拍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苦等了两年,叔父以为再没出头之日,可是,蒙上苍眷顾,苏峻的反叛,给咱们创造了机会。既然机会来了,咱们就要紧紧抓住它,哪怕身蹈危地,万劫不复!” 王导以肉伺虎的图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要利用国乱,消灭仇人,打击对手,实现王家再度崛起的目标,为此,他不惜为家族作出牺牲! 当晚,桓温等人安排军士休息,一路疾行人困马乏。次日一早便跟随司马宗前往北门,准备出城到覆舟山蒋山一带布置防务。 刚刚点齐兵马,防守北门的卫府军士急报,说苏峻叛军战船泊岸,已经登陆和守军交上手了。 大军急忙奔向北城,同时又得到庾亮派人传信,称乌江渡口十余艘大小船只正顺流而下,估计是祖约叛军,要和苏峻合兵城北。 难道我判断失误,庾亮是对的?叛军的目标真是北城?桓温自忖道。 一头白发的司马宗安慰道:“没什么!你年纪还轻,失误也是难免的,总归没有误事!” “谢王爷体谅,看来真是卑职失误。”桓温歉然道。 “王爷,趁祖约未至,卫府兵尚能抵挡,咱们赶紧在山上布防,两山下,两山夹谷,还有城门外,至少要布置三道防线。这样,万一抵挡不住,还可以阻滞叛军,为勤王之师赢得时间。” “嗯,和本王想到一块了儿,不过布防工程浩大,至少需要两日工夫,防线还要扎实稳固,免得庾亮派人来挑刺。” 幸运的是,下午时,叛军便被击退,躲入战船中,一直至傍晚,祖约的战船才到,一夜无事。 而中军为抢时间,连夜忙碌起工事,以应对明日叛军再度登山。 一夜没有动静,众人很庆幸,都以为祖约的叛军没什么能耐,到了之后,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京城照样稳如泰山。 不幸的是,祸事还在后头! 第七十四章横渡采石矶 城北江畔有三座山,正中覆舟山,西边鸡笼山,东边蒋山,北城门就在中西两座山的夹谷。 而东中两座山夹谷距离城门有些距离,但谷口宽,适合大军通行,且紧紧青溪,沿着溪水能直通青溪桥和东城门。 桓温就是从这里进入建康城的。 覆舟山周回不过三里,高不过百米,是一座普通的小山。但此山和长江之间还有一处湖面,名唤后湖,风光旖旎,皇室常来此观光泛舟。临湖一侧陡峻如削,状入一只倾覆的行船,因而得名。 中朝时,有位易学高人说,山如覆舟,象征富贵吉祥,因而南渡后,将其作为皇家御园,也是皇城的一道屏障。 工事忙碌至半夜,天亮后,桓温陪同司马宗登上覆舟山顶,眺望江上的叛军舰船。 “王爷请看,叛军估计在餐饭,如果进攻,有两种选择。要么是西山谷,近而狭窄;要么是东山谷,远而宽阔。” “那苏贼会如何抉择?” “如果一定要从这里攻城,应该是东山谷。敌兵有三万人,只能选择开阔地带,否则会因行进迟缓,更容易被咱们伏击。而东山谷宽绰,通过的时间短,风险最小,而且他们如果在北门遇阻,还可以顺青溪南下转攻东城。” “很有道理,照这样分析,东山谷也要构筑工事,可就怕时间来不及。”司马宗犯难道。 桓温边说,边陪着在山顶四处观望。 “聊胜于无,哪怕砍些乱木,布点铁蒺藜也能起作用。” 北望大江,东北角就是金陵渡,通往滁州和寿州的官道连接北岸。南望,皇城尽收眼底。 一直等到正午,叛军依旧没有进攻,桓温预感到事有蹊跷,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崇德宫,庾文君的寝宫,太后一脸愁容,成帝焦躁不安。 三万叛军不是儿戏,可是又没有收到任何一支勤王援军的消息。 “太后陛下稍安勿躁,城北工事已基本停当,虽说兵力比叛军少万人,但有三山依靠,京师固若金汤。” 庾亮说完,接着又添油加醋一番,诽谤司马宗如何不配合,自己如何动之以理,指挥若定的,说得慷慨激昂。 庾亮也会揣摩上意,他清楚,平安无事是太后和皇帝最想听到的话。 庾太后心里稍稍有了些着落,调侃地埋怨道:“别硬撑着,你那嘴唇都快皲裂了,估计没少费口舌吧?” 一句话,说得庾亮无言以对,非常窘迫。 太后又道:“王老太傅,还有南顿王他们怎会俯首听你摆布,现在知道尚书令不好当吧!后悔吗,是不是想把烫手山芋给甩掉?” 见成帝不耐烦的走开了,庾亮小声言道:“再烫手,哥哥也不会甩掉,此战正是考验庾家的试金石。再拖上三日,温峤一到,大事则定,到那时平叛之功勋则是稳固咱第一门族的基石。” 言及此处,庾亮口吐莲花,手舞足蹈。 “大哥,你为庾家着想固然是好事,可不能孤注一掷,拿衍儿和整个朝廷作为筹码。妹妹问你,究竟能不能拖到勤王之师到来?后宫要不要移驾?” “说笑了,说笑了,妹妹和外甥的安危重如泰山,哥哥怎能以此作为筹码!西边至今没有军情来报,这说明祖约的确去了北城,司马宗和桓温纯属胡说八道。温峤此刻肯定接到了圣旨,至多明日傍晚就可歼敌于江上,太后尽可宽心。” 庾亮说出这番话,是气定神闲! 他只考虑的是双方兵力的多少,从没有意识到,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有其他很多关键因素,比如说计谋! “哈哈!”帷帐后突然跳出一人,尖尖的声音吓得二人一跳! “母后,在和谁说话?哦,是舅舅!” 庾亮揉着眼睛,仔细辨认一会,哑然失笑道:“舅舅当是谁呢,兴男啊,怎么这身打扮?” 太后回头一看,发现女儿一身戎装,金片鳞甲,手握短剑,英姿飒爽。 司马兴男是明帝的嫡女,太后所生,母女俩几乎一模一样,面如皎月,朱唇皓齿。 生在帝王之家,封为南康公主,难免跋扈骄横,像男儿般洒脱不羁。她不读列女传,不学刺绣烹饪,常常缠着侍卫要习武练剑。 “母后,舅舅,我也想奔赴疆场,上阵杀敌。”南康花拳绣腿,做个拔剑刺敌的招式。 太后溺爱女儿,假意训斥道:“你好端端的女儿家,不好好勤练女红,学什么舞刀弄棒。打仗那是男人家的事情,别胡闹!” “女儿家就不能上阵杀敌?”南康不服气,撅起嘴巴。 “刚才舅舅说,和白头公一起守城的那个什么校尉,年纪也不大嘛,堂堂公主也不遑多让。舅舅,你说那个校尉叫什么,多大年纪?” “他啊,名叫桓温,大概十六七岁吧。”庾亮随口答道。 “我也十三了,差不了多少。”南康很自信,抬头看见皇兄从殿外进来,蹦蹦跳跳迎上前去。 “妹妹,兴男都十三了,一转眼长成了大姑娘。你看,她和希儿青梅竹马,兄妹俩情投意合,是不是早点能定下来?” 庾亮几年前就有想法,让侄子庾希将来迎娶南康,只等太后发话,而且这对表兄妹感情也好,两家可以亲上加亲。 可是太后妹妹不知怎么想的,始终以孩子太小为由不正面回答,现在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太后没有好脸色,依然拒绝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儿女情长之事!再说,南康还小,做娘的谁会舍得早早把女儿嫁出去?过两年再说不迟。” 庾亮怏怏不乐,离开崇德宫,直奔卫将军府。刚出宫门不久,迎面看见一骑飞奔而来,顿时忽忽不稳! “老爷,大事不好!” 来人是三弟庾翼身边的家丁,两日前,他给庾翼补了个裨将的职缺,派往于湖驻扎,正是在采石矶附近。 兄弟三人中,也就庾翼粗通兵法,喜欢军戎之事,庾家紧缺的就是领兵打仗之才,正好借此机会历练一下。而且,按照自己的推测,西边也安全,叛军的目标在城北,这样的话,战后还可以分些军功。 “这是三老爷让奴才亲手交给你的。” 庾亮接过一看,魂飞魄散! 他不敢相信纸笺上所说,厉声质问道:“为何会这样?那里不是有五千人扼守吗?哪来的叛军?” “是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把心思放在采石矶上,担心祖约从北面攻打,昨日看到战船东进,便放松了戒备。可是,天快黑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支奇兵,突然从背后袭击采石矶,守卫的五千人非死即伤,只逃出来不到千人。” 家奴见主子沮丧的神情,生怕刺激到他,可是军情紧急,又不敢不说清楚。 “他们劫夺了南岸的战船,驶到乌江口,将北岸的叛军接到南岸,还夺取了府库囤积的粮米,现在已经从陆路杀来,三老爷请老爷赶紧布置西城的防务。” 庾亮顾不上擦汗,惊问道:“哪来的奇兵,可查清他们的身份?” “三老爷说,领兵的叛将姓韩,这支叛军可能是历阳遣散流民后,被安置在江南种田垦荒的青州兵。”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庾亮彻底醒悟过来。 他回忆起六天前,苏峻敲锣打鼓接受朝廷征召,在乌江口作别时,扮作探子的卫府军士说见到了苏峻、路永还有文书管商,就是没看到韩晃。 原来韩晃早就潜入到南岸,去收罗旧部了,而且将近一万人。 苏峻在欺瞒自己,从头到尾都是! 甭说别的,就从历阳叛军人数来说,现在加起来的人数,比当时裁撤州兵时还多出五千。换句话说,历阳不仅没有裁撤,而且在清查流民阶段,苏峻就至少隐瞒了五千流民! “苏贼无耻!”庾亮直觉胸口一热,连忙屏气凝神,使劲咽了回去。 刚才在崇德宫那股指点江山的豪迈之气消失无踪,这才后悔没有听桓温的正确建议,心头对桓温的恼恨却更添几分。 “快,马上前往北城,传我号令!”庾亮歇斯底里,吼着不远处的一个卫府军士。 桓温接到移防西城的命令,喟叹道:“怪不得祖约来了之后迟迟不攻城,原来这狗贼瞒天过海,那些战船也是空的!” “哎呦,可苦了咱们,白白忙乎一天一宿的工事喽。”司马宗怅然摇头。 除了东山谷工事还未成型,西山谷还有山下,在叛军可能行经之路全设下了埋伏。卫府兵和中军原本摆下的犄角营帐只好撤下,绊马坑,铁蒺藜,山腰的滚石和檑木全都成了摆设,万余军士心血毁于一旦。 南顿王拍着桓温的肩膀,赞赏道:“校尉,还是你判断准确,只可惜前功尽弃,赶紧撤兵吧。” 桓温此时又改变了想法,忽又犹豫不决起来。 叛军主力从陆路杀向西城,若全部撤到西城,叛军随时可能调转马头,转道王导守卫的南城,那里只有两千人。 守军疲于奔命,被牵着鼻子走,还未交战估计就体力不支,还打什么仗?而且,眼前的江面上,还有一万余叛军并未转移。 桓温心想,让守军全部撤走,庾亮难道是疯了?他能未卜先知,猜测到苏峻一定也会撤向西城? 若庾亮真有这样能掐会算的本事,就不至于出现眼下的窘迫! “王爷,咱不能全部撤走,叛军还在,咱们辛苦构筑的工事白白放弃也很可惜。这样,卑职留守在这里。” “不可不可,既然他让走,咱们听令就是。庾亮的秉性你不是不知道,违抗他的命令没有好处。若战争不利,他肯定要找一个替罪羊,你位卑言轻,可别犯到他手里!” 见桓温不为所动,司马宗心生敬意,劝道: “小伙子,你的路还长着呢,本王这年纪,和你祖父辈差不多,实在不愿看到你吃亏。要不这样,中军里有我两个侄儿,留一部分兵力让他们继续留守,依托工事和地利迟滞叛军,如何?” 桓温感动道:“这样最好不过,可是庾亮事后要是追究起来,王爷岂不是背了黑锅?卑职命贱,无所谓。” “没事,我是王爷,他不敢怎么样。再说,你是州兵,都能为朝廷设身处地考虑,不畏惧罪过。我身为皇室宗亲,怎能只顾及自身,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言罢,司马宗唤过两名侄儿,告诫他们打起精神,不可再般酗酒滋事,熬过这两天,准上三天假,让他们到秦淮河畔吃喝玩乐个够。 “沈劲,通知兄弟们,到西城和殷浩会合!” 西城城楼上下,聚集着城内几乎所有的兵力近两万人,密密麻麻,声势浩大。 他们贵为中军,属皇家禁卫,饷银、制刀、甲胄甚至饭食,都不是外军所能比的,更何况是流民匪寇组成的叛军。 此刻,所有的守军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们看看身上的铠甲,望望手中的腰刀,再俯视城下寒酸的叛军,真想放弃城池,冲出去砍下几颗脑袋,让叛军领略一下皇家禁卫的威风。 此刻,他们根本不知道青州兵的厉害,以为装备好就能战胜敌人! 就像庾亮一样,以为人数多就能克敌制胜! 第七十五章一私贻百害 叛军采石矶得手,庾亮慌作一团! 他预感到事态严重,但内心仍尚存一丝侥幸,那就是江州援兵尽快到来,将叛军合击在建康城下,自己独收平叛之功业,可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他的梦想。 次日一早,当他到了卫府时,惊讶的发现庾太后和皇帝亲自驾临,还唤来王导和司马宗,可见他们对庾亮实在不放心。 “太后,陛下,据悉三万叛军沿途击败守军后,长驱直入,距离建康只有六七十里。遗憾的是,这才没过去几天,京师就从庾大人口中的固若金汤沦为而今的危如累卵,请太后早做定夺!” 王导字斟句酌,吐字清晰,特别是两个成语的运用,充满了嘲讽和挖苦! “这个,百密一疏,谁能料到祖约会瞒天过海?谁能料到韩晃会从背后乘虚袭击守军?谁能料到五千大军会不堪一击?这些,原本都在臣的算计之中,想不到叛军竟然如此狡诈。” 庾亮被呛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为自己辩解。 “不是叛军狡诈,而是你无能!” 成帝实在忍无可忍,这几天眼看着庾亮昏招迭出,导致眼前的困境,不仅不认错,反而处处为自己辩解,于是勃然大怒。 “如果朕没记错,三日前,那个校尉叫,叫什么来着?哦,对,桓温,当时他极力提醒要加强采石矶的防备。他都能料到,你身为统兵之帅,却一连说出三个没料到。你说说,还有什么没料到的,早点说出来,让太傅为你参详参详。” 庾亮顿时蔫吧了。 王导在一旁冷眼偷瞧,看到庾亮用宽大的衣袖擦拭着额头上涔涔而出的汗,对手如此窘迫,别提自己心里有多少惬意。 德不配位,活该如此! “陛下,叛军虽然攻势凌厉,势如破竹,能逞一时之快,就是钻了朝廷的空子,才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此,王导故意停顿一下,想让皇帝细细品味,今日的危局,的确是无能的指挥造成的。 庾亮争辩道:“叛军最大的问题就是,虽然兵精将勇,却兵寡将微,苏祖倾巢而出,后续已无支撑。只要指挥得当,臣想,勤王之师此时已经在路上。” “报!”一个侍卫匆匆而来,庾亮眼巴巴的望着,心想一定是援兵有了消息。 “叛军前锋已经兵临城下,准备攻城。徐州校尉桓温和殷浩共同奏称,叛军准备充分,还携带有重型攻城武器,援兵又迟迟未到,为防不测,冒死启奏请二宫移驾!” 雪上加霜,这则消息又让庾亮失望了! “荒唐!小小的校尉也敢谎报军情,蛊惑人心,越来越没规矩。”庾亮恼怒二人多管闲事,成心让自己难堪。 “朕看,桓校尉最懂规矩,位卑不忘忧国,言轻犹知思君。” 成帝记住了这个校尉的名字,对庾亮乱扣帽子很不满,又问道:“太傅,你看宫驾果真要转移吗?” 按照王导的智谋和判断,他应该赞成移驾,但按照他内心里的计划,他却选择了模棱两可! “陛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苏贼不得人心,失败是迟早的。至于是否要移驾,老臣不敢断言,这还得问统帅庾大人。总之,陛下若留在城内,老臣须臾不离左右。愿粉身碎骨,拒敌于城下。” 王导这股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腔调,庾亮差点呕吐出来,但是却一点也不恼,因为自己打内心里也反对移驾。 一来他有信心,叛军再猖狂,逃离不了鲁缟之末的命运,只要援兵一到,就可转危为安; 二来,二宫移驾,对担任防守统帅之职的自己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羞辱,哪怕最终击溃了苏峻,皇帝巡狩之耻将成为他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报!江州两万大军已抵近芜湖,宣城桓彝也率五千人正赶来。” 侍卫的奏报雪中送炭,庾亮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欢天喜地,朗声道:“援军终于来了,此乃天下之福,苍生之福。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苏贼授首指日可待。” 受此感染,堂上的气氛由沉闷转为活泼,太后和成帝紧绷的脸松弛下来,不再为移驾犯愁。 移驾不止是臣子之辱,也是天子之耻。 王导的神情和堂上的气氛一样,堆着笑容,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庾亮欣喜之下,兴冲冲亲自赶往西城督战,他要率先垂范,指挥军士消灭叛军,甚至萌生出亲自上阵杀敌的念头,当然,是在叛军大势已去豕突狼奔之时。 可是,刚到了西城时,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所有的豪情化为虚无! 城楼上,旌旗残破,尸横遍地,挂在女墙上的,俯卧在垛口里的,摔落在墙根下的,惨不忍睹。而伤者满身是血,有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哀嚎声此起彼伏。 血水沿着城墙纵横阑干,斑斑血迹染成一幅幅惨烈的图案。延伸到地面,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踩在上面黏糊糊的。 而城外,叛军的攻势丝毫不减,呐喊声此起彼伏,振聋发聩。 “弓箭手,待攻城车上来,瞄准车旁叛军。” “盾牌手,防护。” “快,准备滚石、乱木,狠狠砸。” “加二十桶热松油。” 桓温和殷浩满面尘灰,身上沾满血迹,在城楼上来回穿梭。 卫府和中军的将领还没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上一次王敦叛乱已过去两三年,而且当时打得最惨的是郗鉴的徐州兵。 庾亮浑身的肉不停的跳动,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动不了。 还是亲兵体贴,怕主将献丑,于是上来几人围着他,又安排两人一左一右夹住双臂,连拖带拽推着他移步,这样,别人也不知道庾亮是吓得走不了道。 在重重掩护下,庾亮猫着腰,小心翼翼的凑至垛口向下张望。 只见叛军如黄云般呐喊着向城门冲来,马蹄声似狂风骤雨,后面一杆大旗,上书“苏”字,呼啦啦作响。 “轰隆”一声,叛军像是知道庾亮在偷窥,投石车掷出的一块巨石恰巧砸中垛口下面的城墙,震得庾亮耳朵嗡嗡作响,差点趴在地上。 庾亮躲至安全处,不一会,看见叛军在鼓捣什么玩意,眼神发呆! 这东西从未见过,极像寻常的房屋,通体由木头打造,根根圆木拼接,一层层垒起,高约十丈。每层木板上都有军士,既可用于攀城,又能俯射城内。 而外面是厚厚的木板遮挡,木板上蒙着生牛皮,足以抵挡任何石头和羽箭的破坏。 令守军更为惊诧的是,房屋竟然能走,向着城墙移动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什么怪物?” 众军眼见庞然大物,啧啧称奇。 忽然,木板刷拉拉同时开出十数个缝隙,如同怪物张开大口,口中喷出箭矢。守军未曾防备,躲闪不及,眨眼间,百余名卫府军士在庾亮惊恐的视线中倒下了。 经历几波伤亡后,桓温和殷浩一合计,想出一个办法可以试试看。 “投掷!”桓温一声令下,城内的投石车这回投出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桶桶松油,然而距离太近,只有半数击中了怪物。 “射!” 百余支箭矢带着火焰向城下俯射,怪物身上喷满松油的生牛皮开始燃烧,寒风卷着烟雾四散而走,闻起来像是烤肉的味道,还挺香的。 不一会,大火熊熊,怪物如大火球一样轰然倒塌,木头纷纷断裂,厚厚的粗布衣上带着火苗,叛军龇牙咧嘴,惨叫着跌落下去。 “好好好!校尉神勇!校尉威猛!” 所有的守军高声喝彩,为桓温和殷浩的巧计和沉着而叫好。 庾亮的表情眨眼三变,从惊恐到兴奋,从兴奋到失落,连他身旁的亲兵都忘记了主将的好恶,替桓温呐喊鼓掌。 叛军不甘失败,又在城下南北两面取土起山,试图高过城墙,俯射城上守军。 同时,攻城车猛烈的撞击城门,叛军着了魔,不要命似的想要破城,城里的诱惑以及主将的许诺让他们杀红了眼。 “叛军已经齐聚城下,为何城北还要驻兵?” 得知司马宗还留下两个侄子在城北三山一带领兵留守,庾亮暴跳如雷。 心里想,是南顿王有私心,不想让亲侄子来冒险,卫府军士死了这么多,你却打着自己的主意,绝不能便宜你。 “来人,火速让他们来增援!” “庾大人,不可!”桓温浑身是血跑过来,庾亮吓了一跳。 “江上还有叛军,必须要在那留点兵力。” “桓校尉说得没错,本王绝不会下这样愚蠢的命令!”司马宗和桓温齐心协力,拒不遵从。 “哼!若有差池,别怪本官参你一本!”庾亮狠狠威胁了一句,然后对着一名卫府裨将吼道:“告知军士们,援军明早便至,不惜代价,无论如何要坚守到明早。” 言毕,脚底抹油,溜了。 司马宗在背后嘲讽道:“他已经被血肉吓破了胆,不敢稍有停留,就这,还要参本王一本,本王留侄子留守有何过错?” 南顿王一片忠心,只可惜毁在两个侄子手里! 庾亮因援军将至陡然生出的豪情被眼前的阵势消耗过半,忧心忡忡,焦头烂额。 揽政以来,削弱了政敌王导的影响,从无人敢染指的司马氏手中夺取了半数中军控制权,推出了庾氏新政,地方州郡也倒戈投向自己,第一门族呼之欲出,一切顺风顺水,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难怪王导要恋栈权位,占据执政宝座不肯离开,哪个胸有冲天之志的男儿抵御得了颐指气使睥睨朝堂的诱惑! 如今这一切,很可能将要被一个自己瞧不上眼的流贼苏峻颠覆。 而死对头王导也非省油的灯,巴不得自己一败涂地,还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表白忠心。 这只老狐狸! 庾亮啐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尤其是眼皮,不听使唤的跳着。 该如何禀报城楼上的情形?庾亮边想边迈步向崇德宫走去,忽然觉得两腿发软,象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心里祈祷着老友温峤早一刻出现在城下,就像年轻时那样。 这一次的豪赌,老友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 崇德宫近在眼前,他慢下脚步,心口跳个不停。 他记得,有件事隐瞒了成帝,就是下诏勤王时,他漏了一个关键的人物。 当然,不是无心之举,而是刻意为之,他不喜欢这个人,甚至还有些怵他! 庾亮心里在暗暗祈祷,但愿自己故意漏掉的这个人,不会对战局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 诸将争阴拱,苍生忍倒悬?烦请各位书友鼓励一下,给个推荐票,加个收藏,谢了! 第七十六章亲疏两外甥 庾亮仗着胆子来到宫前,隐约听到了成帝的声音。 这个外甥渐渐长大,而甥舅之间的渭阳之情却渐渐疏远。想当初他小的时候,对自己非常敬畏,每次训斥,他都不敢吭声,还有两次被明皇帝发现。 或许自那以后,他慢慢走出了自己的掌控,年纪轻轻已有了主见,将来绝非平庸之君王。 就说今早,在卫府,他当着王导的面,一点也没有给自己留面子! 作为臣子,自然希望能辅佐明君,缔造盛世。而作为舅舅,却并不希望皇帝外甥聪慧有主见。 可以想见,他亲政之后,势必会摆脱太后和自己的约束,而太后妹妹,对自己并不是很支持,只不过拗于情面罢了。最大的纽带,就是自己动辄搬出而屡试不爽的亡父遗言。 “亡父遗言?”庾亮冷笑一声。 “舅舅,你好久没来看我,表兄也不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庾亮一愣怔,恍惚间觉得成帝今天态度大转弯,刚刚训斥过自己,怎么转眼又热络起来? 揉揉眼睛仔细端瞧,原来是吴王司马岳,成帝唯一的胞弟。 司马岳一脸稚嫩,跑过来拉着庾亮的衣襟,显得很亲热。庾亮泛起笑容,他最喜欢这个外甥。 “小王爷,小王爷!”庾亮刚要说话,两个宫女呼哧呼哧跑过来,拉着司马岳就跑。 “贱婢大胆,敢对王子不敬!”庾亮怒道。 两个宫女吓得花容失色,忙跪下见礼:“参见国舅爷,非是奴婢无礼。小王爷不肯服药,太后严令,初春正寒,担心小王爷旧疾发作,要按时服药。” “岳儿,怎么,又觉着不舒服?”庾亮心疼小外甥,是有一阵子没陪他了。 司马岳自出娘胎起,就一直病恹恹的,太医院没少忙活。明皇帝在时,无暇顾及,常常是自己这个舅舅操心,吩咐太医令董伟亲自抓方配药,精心调治。 太医院不敢懈怠,鹿茸灵芝等滋补良药用了不少,可收效甚微。还是气喘、咳嗽,尤其是夜半至天明时分症状更甚,咳起来脸涨得通红。 太医得出的结论是,先天体弱所致,比常人更易染疾。董伟也束手无策,只能慢慢调理。 庾亮认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是办法,只能治标,无法治本,若要做长远打算,还是固本强基为上。 他想到了一种奇药,中朝许多玄学名士尤为青睐,能治五劳七伤,虚羸著床,久服,则气力强壮,延年益寿。 “国舅爷说得可是寒食散?”董伟当时问道。 “正是,正是!” “这寒食散,医术上确有记载,能长精神、强体力、增根本。不过,倘若把握不好,用量不当,会使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且服食者喜寒畏热,容易使人丧失心智。” 庾亮恼道:“凡事物极必反,药也概莫能外,因而要酌情使用,扬长避短。至于用量多少,服食是否有度,这就是医者之职。尔等身为太医,护佑皇室康健乃是天职,须当尽心尽力。” 这是上个月,二人之间的对话! “岳儿,舅舅给你寻访了良药,过几日就能好,保你药到病除。听你母后的话,先把这药喝了。” 庾亮接过宫女手中的汤碗,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苦,不要喝。”司马岳死命摇头。 “那就先吃点甜品,对了,前些日子舅舅给你的桃花甜藕酥吃了没,味道如何?” “吃了,又甜又糯,还有桃花的味道。那日,皇兄过来正好看见,也尝了一片,说味道不错。问是哪来的,我说是舅舅给的,问他想不想吃。他说不爱吃甜食,后来,我再找,就不见了。” 丢了心爱的甜食,司马岳很委屈,小孩子说话不知遮掩。 “没事,下次舅舅再让庾希哥哥给你送来,还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好!还是舅舅好!”司马岳真听话,乖乖把药喝了。 庾亮抬脚入内,忽地想起了什么。 “这么美味的甜点,皇帝为何不喜欢?怎么他一来,司马岳的酥饼就没了!” 给太后母子打好气鼓足劲后,从崇德宫回来,自己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在不安中等到了天黑。 欣慰的是,叛军死伤五千余众,仍没有破城。而守军的折损,不比叛军少。 这一觉,睡得踏实,整整五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 次日早早醒来,精心梳洗一番,换上戎装,准备到楼头亮相,以最精神的状态迎接援兵的到来。 可令他失望的是,叛军攻势丝毫不减,而援兵迟迟未至。 庾亮埋怨起温峤,昨日午后就快到芜湖了,江水再缓,现在也该到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中午时分,听闻叛军攻势减弱,他脱口而出:“一定是援军到了!”接着,他看见三弟庾翼飞马而来,就知道是好消息。 “大哥,温大人在于湖受阻,大军只能弃舟登岸,改为步军。照行程,要明日傍晚才能至城下。” 庾亮呆若木鸡,吼道:“怎么回事?他温峤不知形势严峻吗?” “大哥息怒,韩晃将劫夺的战船沉在采石矶江心,又暗中布下铁索,封堵了江道。水位本身就低,江州战船庞大,所以只能改道。所幸他们有三千匹战马,今日傍晚就能赶来,只是,三千人难以改变局面。” “那,那桓彝呢,他那里没有叛军挡路吧?”庾亮无计可施,就转而寄希望于宣城的五千人。 “南城来报,桓太守距此只有五十里,转瞬即至。” “那就好,那就好,有八千人也是好的。”庾亮喃喃道。 可庾翼还是给他泼了盆冷水! “大哥也别报太大期望,城外叛军攻势减弱,是因为韩晃分兵去了南城,应该是去堵截宣城兵。我想,桓彝估计要吃亏,宣城兵本身就不是青州兵对手。好消息是听闻会稽太守王舒大军也来了,但是也要明日方至。” “完了,完了,这种打法,能撑到明日吗?” 庾亮只觉四肢麻木,手哆里哆嗦,解开讨厌的戎装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我去西城知会司马宗一声,让他们想方设法挺到晚上。” 庾翼心眼实在,却被庾亮阻止了。 “不能说,千万不能说,说了就挺不住。此刻,维系军心士气的,只有援兵,如果守军知道援兵今日来不了,就完了!” 城楼上鏖战的桓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看见韩晃分兵,只道是转攻南城。 “五千人攻南城,想得美!”沈劲嗤笑道。趁此间隙,单手举着水囊,递给桓温。 他这次大开杀戒,亲手射死十余名叛军,自己也被流矢射中,负伤挂彩,却坚持陪着桓温,不肯下楼。 殷浩过来问道:“老弟,你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两个校尉所领的阵地紧挨着,同是徐州兵,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同仇敌忾。他们的伤亡比中军少些,大概折损近千人。 “殷兄看出了什么异常?请赐教!” 二人并肩作战几日,经历战火的洗礼,比在青州一年结下的友情还要深厚。 “跟我还客气!”殷浩笑道:“我是说,按常理,江州兵很快便到,苏贼怎么还保持攻城阵型,他们不怕温大人从背后掩杀过来?” “你还别说,真提醒了我!”桓温也有同感。 “城下应该还有两万人,攻势却大不如昨日。你看,他们草草射出两箭就缩在盾阵后不敢露头,不像是青州悍卒,那股流民戾气哪去了?这不是在攻城,似乎是在牵制咱们!难道是有意为之?” 桓温也吃不准,总归觉得,叛军此刻的态度,并无破城的欲望。 到了天黑前,叛军神经质一样,又发起一波猛攻,直到黑夜笼罩,方才偃旗息鼓。 “兄弟们,卫府来人传令,说援军稍稍受阻,不过明日中午一定会来。江州先锋三千骑兵就在叛军身后二十里扎营,各队轮流值守,明日应该可以结束战事。上头说了,人人嘉奖,个个立功!” “王爷,卑职略有隐忧,总觉得叛军举止蹊跷,尤其是刚才这一波攻击,像是做戏。” 桓温说出心中的疑团,得到了殷浩的赞同。 司马宗问道:“你们是说叛军只是佯攻,暗布疑阵,有意扰乱咱们的视线?” “正是此意!”二人异口同声回道。 桓温主动请命:“王爷不如在这守着,卑职带人去北城看看,反正叛军也不会黑夜攻城。”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说得在理,还是本王去吧。本王的侄子在那留守,他们桀骜不驯,不会听你的。再说若是你去,万一北城有闪失,姓庾的正好拿你当替罪羊,那还不把你给……” 司马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关切道:“老弟,你还年轻着呢。” 桓温一听,尊贵的王爷喊自己的称呼都改了,这几日朝夕相处,深深被他的耿直和忠诚所打动。尤其是那份仗义,毫无架子,让人肃然起敬。 “弃舟登山,山路更难行,江上的叛军不会这么愚蠢,本王等到天快亮再去不迟。” 司马宗说完战事,又慈爱的望着两个校尉,聊起了朝事。 “看你们两位后生不同凡响,只可惜没有靠山为倚仗,这点,在咱大晋是最大的软肋。你们白手起家,想立下丰功伟绩,要比那些衣冠子弟要难上十倍百倍。若有机会,我一定在圣上面前举荐二位。” 司马宗肺腑之言,让二人深为感动。 “闲着无事,和你们聊聊。”司马宗直人快语,打开了话匣子。 …… “大晋南渡以来,成也豪族,败也豪族,刚刚谢幕的琅琊王氏,此刻冉冉升起的颍川庾氏,表面上对我司马家毕恭毕敬,其实他们的心思世人皆知。 别看他们一个个丰神俊朗,温文尔雅,其实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二位老弟今后若有大出息,少不得和他们打交道,要慎之又慎! 记住,他们要是满面怒容,骂你们几句,兴许还没啥大事。如果冲着你乐,对你大加赞赏,那就是笑里藏刀,很有可能要背后下手!” …… 第七十七章饮恨白头公 司马宗不加掩饰,推心置腹一番话,听得桓温二人心头寒意顿生,一身的鸡皮疙瘩,朝局的凶险比疆场更胜上十倍百倍! 庾亮吩咐道:“三弟,你多派些人手,出城打探消息,看看各路援军形势如何?叛军兵力和行踪尽量探听清楚,大哥我现在要回府处理点急事。” 当日午后,庾亮得知援兵受阻的消息,萌生出一个大胆而又无情的计划! 回到府中,当即叫来庾希。 “伯父,唤侄儿何事?” 庾亮笑道:“是这样,伯父方才进宫,岳儿埋怨你好久没去看他。你现在便去,就说家里有桃花甜藕酥,请他来尝尝。还有,伯父给他准备了良药。你听好喽,无论如何,晚饭前也要带他过来,在咱府上住上一两日,好好玩玩。” 庾希不明就里,现在哪还有心思玩耍,他无法揣度庾亮的用意,在狐疑之中走了。 傍晚时,庾翼回到府中,商议说,要把太后和皇帝移驾出宫,以备不测。 庾亮当即反问道:“现在出城,能去哪?现在只有东城门没有叛军,可你怎知韩晃现在身在何处。兴许就在某处藏匿,一旦出城,很有可能就被截住。他们若被挟持,那我庾家在劫难逃。你不知道叛军的檄文吗?诛奸佞,振朝纲,说的就是庾家。” “那你还让庾希把吴王劝来府中,是何用意?”庾翼不解。 “别问,照办就是。还有,从即刻起,你把兄弟子侄都召集一下,任何人不得离开府宅半步,随时听我号令!” 晚饭后,庾亮如坐针毡,徘徊不定。 庾翼派出的探子从南城外传来消息,会稽太守王舒五千人马忽然不知去向,而桓彝被韩晃突然袭击,惨败逃回宣城,韩晃则紧追不舍。 庾亮原来的计划是,只要持续两日,勤王之师就会陆续赶来,内外夹击,将叛军消灭在城下,自己也能将功折罪。 但如今这情势,援兵不是受阻,就是惨败,更有甚者下落不明。他不由得脊背发凉,必须要提早作准备,他不想一损俱损! 毕竟上了年纪,说着说着便起了鼾声,桓温拿来毡子,给司马宗盖上。 月残星稀,桓温没有睡意,咀嚼着王爷那番话,又开始胡思乱想。想起郗鉴,想起爹娘,想起木兰,他们好吗?他们知道自己在浴血奋战吗? 暗夜即将褪去,桓温轻轻唤道:“王爷,醒醒!” 司马宗一惊,身体抖动一下,散下的白发在冷风中飘舞,揉了揉眼睛,站起身,牵过马缰,回身又叮嘱了一句。 “二位老弟,咱们算是忘年之交。当今圣上是个明君,你们将来有了出息,要好好辅佐。桓老弟,你是厚道之人,否则绝不会主动提出去北城,谢谢你的好意。司马家的江山当然要有我司马家的子弟冲锋在前,曙光已现,两位老弟保重!” 蹄声渐渐远去! “啊!”一声惊叫,庾亮从噩梦中惊醒。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衣衫湿透,再摸摸脑门,汗水涔涔。 回忆着方才的情景,心咕咚咕咚狂跳。 “这是怎么啦?是场梦,还好,是场梦!” 上一个晚上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昨晚又出现了惊怖的场面,梦见叛军攻进城中,烧杀抢掠,还把庾家阖门老少送上断头台,头一个开斩的就是自己。 明晃晃的鬼头刀挟着冷风嗖嗖而来,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庾亮披衣而起,惊魂未定,来至铜镜前,对镜自览,差点没认出自己。整个瘦了一圈,皮肉松弛,眼神呆滞,昔日的奕奕神采一去不返。 “谁?”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吓了他一跳。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大哥,大哥?” 二弟庾冰比他还要紧张,跌跌撞撞冲进屋内,连呼带喘。“大哥,完了,这下全完了……” “老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听闻噩耗,庾亮恶狠狠的咒骂司马宗。 “你,马上收拾,越快越好,带着府上人众出城躲避,一直向东行进,叛军不会想到那个地方。记住,千万不能露出行藏,等到温峤大军到位,设法再去投奔他们。二弟,阖门上下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嗯,大哥放心,昨晚就全都收拾妥当了,怎么,你不走?” “我要杀了那个老东西再说,留着他将来也是个祸害。一直和我做对,始终找不到机会,现在天赐良机。对了,还有那个臭小子,和老东西沆瀣一气,存心在皇帝面前给我难堪。” 庾冰知道那个臭小子是指桓温! “大哥,他是郗鉴的人,郗鉴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而且,我还听说,温峤和他爹是故交,也很疼爱他。杀了他,郗鉴尚不足惧,可温峤那边,恐怕过不了关,咱全家人可都在江州兵手上。” 庾亮沉吟片刻,点点头:“说得也是,投鼠忌器,要杀还不能明杀,不杀吧,这小子将来不可估量,若是有朝一日遭遇,咱几个子侄估计没人是他对手。究竟如何是好?” “大哥,有了!”庾冰想出一条毒计,乐呵呵的告诉庾亮。 “妙,妙,这样一来,此子必死无疑,而且还怪不到咱头上!” 庾亮急匆匆冲到崇德宫,要面见成帝。 只见太后正暗自垂泪,一问才知,皇帝不知怎么回事,昨晚头昏脑胀,御膳也没有胃口,可能是着了风寒。太医开了方子,现在还没醒。 哈哈,天助我也,活该你老东西命绝,来时,庾亮还不知道如何说服皇帝,正好,自己找到了由头。 “太后,司马宗指使侄子勾结叛军,献营投敌,叛军已经突破三山工事,杀过来了,一定要依律治罪。” 庾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见太后似信非信,他便把司马宗如何违抗命令,一意孤行硬要安排两个侄儿守山,如何投降叛军,如何引领叛军躲过东山谷工事的情况,一五一十渲染一番。 庾文君闻听此言,仍摇头不信:“他是皇室宗亲,投降叛军于他有何益处?你这么说有何凭据?” 庾亮一招手,进来一个败卒,蓬头垢面,自称是从覆舟山逃回来报信的,说起昨晚发生的经过。 司马家两个公子天黑之后,就在营帐聚众饮酒豪赌,不问军事,尽聊些秦淮河船娘歌妓的风流韵事,一直嬉戏至后半夜。 江边巡守的军士过来禀报说敌船有靠岸迹象,竟遭他们训斥。声称满地都是铁蒺藜和陷阱,贼兵不会自投死路。 结果叛军真的摸黑登山,突袭营帐,俘虏了两位公子。 公子们没有任何反抗,好像事先就商量好的一样,而且还主动告诉叛军,从东山谷通过。 只有自己人才知道,东山谷因时间仓促,工事还没来得及完全构筑。 今儿一早,就看见司马宗过来巡视,见营帐遭袭,不仅没有抵抗,反而掉头就跑,叛军顺着司马宗逃跑的方向,沿着青溪一路南下,似乎是有意指引。 最可怜的就是两千中军,浴血死战,紧紧拖住叛军,大都殉国惨死,自己冲破重围前来报信。 庾文君听得心惊肉跳,她哪懂其中真伪,问道:“南顿王现在何处?” “他以为罪恶不为人知,悄悄潜回皇城,企图再做内应,已被卫府军士拿下。太后,不杀此贼不足以警戒三军,悼念亡者。” “这个,他毕竟是王爷,又是辅政大臣,还是要听听皇上还有王太傅的意见。” 庾文君虽为摄政太后,杀死王爷,她也不敢做主。 “太后,这时候就莫要施妇人之仁。南城有韩晃叛军,太傅无暇分身过来。圣上又在沉睡,总不能干巴巴等着吧。若不治罪,贻误军机,荒怠军心。臣,臣可吃罪不起。” 庾亮摆起了撂挑子的架势,以此威胁太后。 “这样,先下狱再说。” 庾文君不同意杀人,但也作出了退让。 “对了,叛军放弃北城门,直奔青溪,我听说东城楼低矮,年久失修,如何能阻挡叛军!我们母子怎么办?究竟要不要移驾?你可不能拿我们的性命作为豪赌的筹码!” 妹妹几近玩笑之语,哥哥听起来却句句诛心,字字惊目,大气不敢出。 “现在四城皆有叛军出没,二宫移驾目标太大,出城就是自投罗网。再者,此时皇帝出巡,只会动摇城内军心,京师就真的成为危城了。臣看,还是城内安全。再过半日工夫,温峤必至,请太后放心。” “嗯,只能如此了,想不到事情一波三折,会颓废到今日的样子。”庾文君幽幽道,内心充满自责和不安。 “太后,那臣就率兵前往东城退敌,定保皇室平安,臣告退。” 庾亮偷偷瞥了妹妹一眼,她低着头擦拭泪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 庾亮退下后,转身又回头看看妹妹,看看崇德宫,割舍下所有亲情,抛开所有侥幸,毅然决然大步离开了宫城。 “来人,将校尉桓温拿下!” 庾亮一声令下,四名亲兵如狼似虎,冲上前来,就要动手。 “敢问庾大人,卑职所犯何罪?”桓温拱手问道。 “拿下!”庾亮不容分说。 两名亲兵分作左右向两侧逼来,刚刚出手,手腕就被桓温瞬间攥住,动作之快,对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痛得嗷嗷叫唤。 庾亮不想耽搁时间,咆哮了一声,另两名亲兵见状,自知不是对手,无奈主将又催得急,只好抽出制刀扑上来。 桓温双手一较劲,刚刚被制住的二人噔噔噔退出几步远,手脚不稳摔在地上,正好滚到庾亮的脚下,吓得他被绊了一跤,摔得灰头土面。 “混账东西!”庾亮也不知是骂谁,狼狈的爬起来,揉揉脚脖子。 而桓温紧接着拔剑一扫,挑开了两口刀。对方蹑足未稳,霎那间,剑锋已经架在一人肩上。动作一气呵成,令人目不暇接。 另一人回转身,看见此情此景,任凭庾亮怎么叫骂,犹豫着不敢动弹, 身旁围观的卫府兵啧啧称奇,竟然忘记了这不是比武,而是堂堂的尚书令来执法捉人! 他们不为主将庾亮叫好,反而为桓温鼓掌喝彩,庾亮被弄得下不了台,使出了杀手锏! 第七十八章成囚东天牢 庾亮很擅长给别人扣帽子,而且口述了圣旨:“大胆,竟敢阻挠公务,拒捕抗法。” 一使眼色,身后十余名亲兵亮起家伙,将桓温团团围住。 “休得伤我校尉!” 沈劲兄弟带着徐州兵怒吼而至,反将卫府兵包围。 “我家校尉苦战三日,伤痕累累,你说抓便抓,他何罪之有?”沈劲仗剑怒道。 大垂耳咧开大嘴,上前吆喝道:“无凭无据抓人,当咱徐州兵好欺负?不管你是谁,敢动校尉一根毫毛,老子和你玩命。” 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堂堂国舅爷被一个无名小卒老子老子的羞辱,庾亮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时间紧迫,不跟你们这帮莽夫计较。 “司马宗勾结叛军,桓温怂恿在先,知情不报在后,本官已禀明朝廷,缉拿其到卫府问罪。” “什么?叛军突过三山工事?”桓温怒了! 北城防线被突破,最大的罪人应该是庾亮,是他坚决反对在三山设伏的,为何还威胁说要在皇上面前参奏,这不是贼喊捉贼嘛! 附近城楼上的中军听闻后,纷纷围了过来,群情激愤,吵嚷道:“不可能,王爷怎么会勾结叛军,可有皇帝的旨意?” 徐州兵、中军、卫府兵三支隶属于不同人物的朝廷王师搅和在一道,剑拔弩张,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而此时,城下叛军又发起最后一波攻势。 “大胆,你们要造反吗?这可是灭门之罪,想清楚喽。”庾亮大言恫吓,唯恐压不住场面。 殷浩出面劝解道:“庾大人,再这样僵持下去,便宜的只能是叛军,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做也罢。还是说说证据吧,否则大伙不会信服。” 庾亮眼珠一翻,大声道:“司马宗已经自承罪行,本官是奉太后旨意前来拿桓温问话的,这总行了吧。” 咚咚咚几声,巨石打在墙上轰然作响,落在城内,人仰马翻。 “好,既然这样,卑职跟大人走,当面向圣上说个明白。诸位兄弟,你们守好城池,勿要以我为念。” 桓温以城门安危为重,劝住众人。 他不想因为个人的冤屈而导致内讧,让叛军钻上空子。而且,假传懿旨也是杀头大罪,庾亮不敢这么做。 “校尉!”沈劲不甘心桓温被带走,追上来问道:“咱们这帮兄弟咋办?” 桓温抬头看看日头,略带凄楚:“如果我正午时还没有回来,你和殷浩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见机行事吧,总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他们已经付出太多太多!” “王爷,王爷,怎么会这样?呜呜!” 桓温根本没见到皇帝和太后,而是直接被关入卫府所辖的地牢里,一眼认出了隔壁的司马宗。 司马宗带着锁链脚镣,坐在一堆枯草上,一头雪白的发丝吹落,遮挡了苍颜。堂堂王爷,受此屈辱,他止不住心酸,哭出声来。 “哦,桓老弟,你,你怎么也进来了?”司马宗见到桓温,打起精神。 “庾大人说王爷私通叛军,给卑职扣了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所以就成现在这个样子。”桓温晃了晃手上锁链,铛铛作响。 私通叛军?知情不报?司马宗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本王看来是凶多吉少喽。” “王爷,私通叛军可是死罪啊,令侄投降叛军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冤枉的,至多是御下不严之过。” 司马宗叹道:“唉,什么叫冤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执刀的手是庾家,本王能到哪喊冤去?本王也有过错,错不该安排两个纨绔侄儿留守,捅了娄子,被庾亮抓住机会。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他的毒手,这就是劫数吧!” 自己能被投入地牢,司马宗就意识到前景不妙。 “王爷不必这么悲观,等圣上召见时,咱们一定能说个清楚。王爷说过,圣上是明君,不会任由他人胡来。而且,王爷何等身份,圣上不会怪罪的。” 桓温诚挚的劝解对方,还天真的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小伙子,你太实在。本王估计是出不去了,能下到这地牢,就说明庾亮是背着皇帝私自做的。既然做了,肯定会做绝的,他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司马宗叹息一声,继续说道:“现在是战时,非常时期,他身为平叛主帅,扣上个通敌罪名,可以先斩后奏,否则他怎敢这样处置我?估计皇帝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我在英勇平叛呢,哈哈!” 对呀,好像是这么回事。 桓温心想,庾亮此番做一定别有用意,可是圣上怎么会不知情呢?即便圣上不在,太后总归在吧,她也不敢让庾亮胡作非为。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司马宗捏把汗。 “卑职相信,庾亮再大胆,也不敢假传圣旨对王爷下毒手,否则他如何向圣上交待?” “对他而言,假传圣旨算什么!” 司马宗见附近没有狱卒,招手让桓温靠近,隔着木栅栏,轻声道。“宫里有传言,说先帝死得蹊跷,有人怀疑和他有关!” 桓温没见过先帝,倒是从父亲口中得知,是个有作为有胆识的好皇帝。司马宗这番话让他如堕入云雾中,太匪夷所思了。 司马宗接着说道:“当然,这些都是传言,没有凭据。不过本王却有些疑虑,你帮我合计合计是不是这个理。” 司马宗大概是确信自己大限将至,不想把深藏心中多年的疑虑带入坟墓,打算告诉面前这位值得信赖的后生,死了也不留遗憾。 他的理由有两点:一是司马绍在探访芜湖王敦大营时还身强力壮,神采奕奕,怎么几个月后就病重而死,而且病来得迅猛,症状来得奇怪; 二是庾亮当政不久便提拔董伟为太医令,论资历论医术,怎么也轮不到董伟。而且,他和姓董的平素也没见有过多的往来,如此贸然擢拔一个年轻人实在太突兀。 小人物死于口中食,大人物死于心中谋! 这些,桓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己当时还在徐州,是一个小小的游骑,哪里会知道朝廷有这些惊心动魄的阴谋阳谋。 接着,司马宗还描述了明皇帝临崩前的掩面覆床之语的由来。 这个故事,辅政大臣人尽皆知,明皇帝得知王导介绍了司马家江山的由来,捂着脸,趴在床上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听得不清楚。 庾亮当时离得最近,他说先帝担心后世遭灾殃,晋祚不能久长,君王不能寿永,子嗣不能兴旺。 “当时本王离得也不远,似乎觉得先帝并没有说那么多话!”司马宗连这个也对庾亮起了疑心。 “桓老弟,这些或许是空穴来风,或许是本王神经过敏,你也不能太当真。无凭无据,本不该说,不说又憋得慌。本王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桓温还沉浸在曲折离奇的情节中,对他而言,这一切离得太遥远,似乎和自己并无关系。不过,不论是真是假,庾亮的形象在自己心里已经化作了鸱枭恶魔。 他只想叛乱早点结束,回徐州也好,回宣城也罢,总之不想再呆在这惊风骇浪龙潭虎穴的京城。 他不知道,今后自己还要和庾亮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 “王爷,这位庾大人实在不敢恭维,那胸襟那境界,比起太傅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对王导,桓温还是相当服膺的。 “哼!王导比他高明得多,他十个庾亮也不是对手。”司马宗这口吻,看来和自己想法一样。 “没有王家,也就没有我司马家在建康延续晋祚。当年元皇帝登基,将他拉到御床边同坐,王导辞以尊卑之礼,元皇帝后来在朝会上,坚持为其设座,王导推辞不过。所以那几年,朝议时,大臣们都是站在奏事,只有王导和皇帝一样坐着。” “可是,到后来……” 司马宗突然来个转折,桓温听得入神。 “王家手伸得越来越长,居然对立储大事也指手画脚,元皇帝恼怒之下才起用心腹予以牵制,想维护皇权。大将军王敦见王家权威受制,带兵打进京城,逼死元皇帝。” …… “咚咚咚!”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桓温顿时预感到大事不好,而司马宗似乎很淡然,从下狱那一刻起,也许就料定了这样的结局。 他意犹未尽,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王敦第二次正式起兵反叛,王导为何在最后关头大义灭亲?你说说,他事先对此知情吗?” “奉卫将军令,将反贼司马宗押走!” 几个卫府兵气势汹汹冲进牢房,连拖带拽将南顿王带出牢房。后来桓温才得知,庾亮在城破前最后一刻,毒死了司马宗,以畏罪自杀草草结案。 司马宗临别两问,桓温恍惚不定。此前,王导高山仰止般的形象令他非常尊崇。 尤其是父亲曾讲过,南渡之后士大夫在一次新亭集会上,王导慷慨陈词,说出的那番豪言壮语:“大丈夫当克复中原,何故作楚囚……” 来京城之前,自己和司马宗素昧平生,短短几日,他就像对待子侄一样说起这么多朝廷秘密,宫闱要事。足以说明,司马宗心直口快,没什么心机。 还说明,司马皇室这么多年来确实饱受王家压制。 牢房空空如也,阴暗潮湿,狭小局促令人透不过气来。桓温为白发苍苍的老王爷悲叹,此时,该为自己考虑了! 看样子,自己无性命之虞。庾亮不打算杀人,只是关押在这里,以此作为给司马宗定罪的例证。 不知道殷浩沈劲他们怎么样,叛军攻势如何,援军在何处。这一连串的思考,让他盼着能早点出去,和大伙并肩作战。 正胡思乱想时,脑子里突然闪出一道火光:自己在牢里无处可躲,如果叛军破了城,苏峻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自己! 好你个阴毒的庾亮! 第七十九章祸来各自飞 “立于山头看有司,不愿立于有司看山头!”这是苏峻对征召自己的庾亮说过的一句话,意思是说,不管怎么样,自己也不愿被朝廷抓起来问罪。 不管怎么样,也就是说,宁可反叛朝廷这条路,也是自己的一个选择! 如今,苏峻立于覆舟山头,眺望着巍巍皇城,感慨万千! 其实,苏峻既不在北城江心里的官船上,也不在西城下,而是一直躲在采石矶下游两条战船上,身旁千名亲兵相随。 手下在前线鏖战,自己则气定神闲。 他心里已经做好算计,如果反叛失败,则撇下大军投奔赵人。 直到大军顺利通过东山谷,情势明朗之时,他才在军前现身。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得这般顺利。 建康虎踞龙盘,乃三吴之地。遥想当年,楚霸王的八千子弟出江东逐鹿中原,吴大帝孙权在此建都称帝,雄踞一方数十载。 “哼,都是子虚乌有,要不是长江天堑,就凭这吴地的战力和士气,恐怕早就被胡虏赶到海里喂鱼了。”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夫子这个观点有失偏颇吧!” 自己本是书生,少有才学,任过衙门主簿。怎奈家世卑微,朝中无人,而郁郁不得志,对世家大族充满着羡慕和愤恨。 是战乱给了自己机会,流落青州后,凭借文采和谋略,聚集一些人马,杀了姓曹的取而代之,成为流民统帅。如今,靠着这帮泥腿子,一步步将自己送至距离御座仅仅一步之遥的山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正浮想联翩神游之际,思绪被路永打断! “将军锦囊妙计,率神兵天降,庾亮得知后肯定吓得尿裤子。末将在想,此时此刻,他一准是跑到貌若西施的太后妹妹那抹眼泪去了。” 想起三年前那次朝见,偷偷看过庾文君一眼,绝美的姿色至今还印在心里。此时路永提起了她,苏峻喉咙一响,狠狠咽了口唾沫。 “将军,兄弟们连日征战一路奔袭,盼着早点入城,吃香的喝辣的。听说秦淮河到处都是娇船娘美歌妓,大伙心里痒痒得很,巴不得现在就入城。”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苏峻告诫道。 “路副将,现在还不是恣意狂欢之时。青州兵的优点是兵强马壮,将士用命,而缺点则是兵力少,百姓怨愤。咱们攻入建康,四面尽是随时可至的勤王大军,麻痹不得。” 路永本是想奉承一番,此时不敢拂了苏峻的告诫。 苏峻一扫身旁的手下,鼓舞道:“咱们必须要在他们赶来之前攻入皇城,到那时,有皇帝在手,有太后在手,一切便可高枕无忧!” “将军审时度势,料事如神,末将佩服。咱们一鼓作气,扶将军到式乾殿御座上。将军名垂青史,再续魏武帝大业。” 路永适时送上马屁,翻起白眼问道:“对了,将军可知西城上数度击退韩将军的是谁吗?” “是谁?” “其中一人就是桓温。”路永答道。 “是他!这小子在青州就和咱们过不去,本将军一时心软,让他逃出生天。这次,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苏峻恨恨不已,他清楚桓温曾撞破他侮辱韩夫人的丑事,绝不能让他撞见韩晃。 “将军,桓温的父亲你肯定也不陌生。”路永卖起关子。 “哦,是谁?” “就是桓彝!” “是这个匹夫!”苏峻咬牙切齿道。 “朝中有人告诉我,说他在朝廷没少说本将军的坏话。所以,我才派韩晃扔下建康南城,穷追不舍,务必要取他父子性命,以泄我心头之恨!” 能在乱世存活下来,而且走到今天,苏峻不愧是智谋多端。北城外驻军,西城外猛攻,南城外游弋,让城内守军根本无法预测,叛军到底想要攻破哪座城门。 而只有苏峻自己知道,他的真正目标是东城! 当初来建康参与平叛王敦的朝会时,他就兜遍四城,知道东城的薄弱。若不是调虎离山,让庾亮撤走北城守军,让叛军轻易突破三山工事,也不会这么顺利。 庾亮,愚蠢如斯,怎配与老子交手! “路副将,命令大军,直下青溪桥,天黑前拿下东城,活捉司马衍和庾文君!” 卫将军府,庾太后方寸已乱。 王导奏报西城叛军久攻未下,双方渐成胶着之状,南城桥梁焚毁,而叛军正沿着青溪向南推进。可恼的是,叛军顺风放火,沿岸的官署及军营顷刻烧尽。 庾太后心里清楚,曾经有多次可以移驾的机会,却在庾亮信誓旦旦的承诺中一次次丧失,而今只能困守京城。 见庾亮姗姗来迟,生平第一次大尺度地指责道:“都怨你无能,辜负圣上重托,现在叛军将至,东城危在旦夕。你说,该怎么办?” 情势危急,一直苦于没有借口实现自己的计划。庾亮闻听责骂,不以为怒,反而喜上眉梢! 慷慨道:“禀太后,东城危殆,臣责无旁贷,愿亲自领兵出城和叛军死战,护二宫周全。” 言罢,抖擞精神,大步流星而出。 时光不等人,他一刻也不想再耽搁! 庾亮走后,太后仍忐忑不安,吩咐宫女:“去看看皇帝醒了吗,若还精神,就到卫府来议事。” 王导心里却在飞速思考,如何把南城断桥之事说得周全! 昨日午后,宣城太守桓彝率兵五千来至城南十里外扎营,派人四处打探情况,得知城内无恙,便要求入城守卫。 守军验明无误后,准备开启城门,结果被乌衣巷的一名家丁发现,声称叛军狡诈,须等太傅首肯,方可放行。 等王允之带着王导的指令来到后,韩晃也率兵突然来至城南,二话不说,直接冲入宣城兵营前,大打出手。 两军酣战之时,王导来到城楼,命令守军严密防守朱雀桥,并派水军在秦淮河畔待命,一旦叛军得胜,即刻毁掉朱雀桥。 当时一名中军校尉质疑道:“桥毁了,宣城兵没有进城的退路,有可能遭遇不测,如何向朝廷交待?” 周围全是中军将士,齐齐望着他,王导大义凛然道: “朝廷命本太傅防守南城,本太傅亲口立誓,誓与南城共存亡,绝不会让叛军一兵一卒进入南城。二宫安危,于本太傅而言,重于泰山!” 两军兵力相当,然战力相去甚远,苦战一个多时辰,桓彝不敌,宣城兵开始溃败了。 王导别出心裁,忽令守军开城,大张旗鼓要放宣城兵入城。不料青州兵加快速度,想一道混入城中。 王导见势不妙,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水下的军士迅速动手。 只听轰隆一声,桓彝抬头一看,眼前的朱雀桥轰然倒塌,宽宽的秦淮河横亘在他和朱雀门之间。 桓彝无奈,只得率残兵败退南下,叛军掉头追赶。一路上,桓彝有意走走停停,拖着韩晃渐渐远离京城。 南城无虞,王导心头巨石落地,眼望着两支军马慢慢消失在视线中,一阵快意涌来,通体舒畅。 他立于城楼,指着西南方的聚宝山,轻轻喟叹。 那里有王家经营多年的庄园、土地还有粮仓,如果叛军进来,很有可能毁于一旦,而叛军还会经过乌衣巷,飞蝗过后,残垣断壁啊! “允之,你爹可有消息?” “有,爹说你的信他收到了,会依计行事。” “好,这一回让他插翅难逃!”王导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幕幕场景,那正是自己想看到的! “为何要毁掉朱雀桥,桓爱卿断了退路,太傅可曾想过?” 这时,成帝在内侍搀扶下来至卫府,急切的问道。 王导将前后情形描述一遍,重点奏报了自己如何冒险要迎接桓彝入城,而韩晃狡猾,青州兵试图浑水摸鱼夺取朱雀门的经过,无奈之下,才效仿当初温峤为抵抗沈充叛军的毁桥之举。 “陛下,臣也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桓太守落败而逃,可是没办法,朝廷拨给南城的兵力只有两千人,杯水车薪,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呀!” 王导边说边抹泪,面容悲戚,不能自已。 成帝猜出庾亮的用心,暗讽道:“竟有这等事!庾爱卿这样做太缺乏远见了吧。也罢,毁桥实属无奈之举,太傅处置得体。” “启禀陛下,西城来报,温峤两万大军距离西城不足三十里,城下叛军得知消息,尚在困兽犹斗。” “好!”成帝喜形于色,突然又问道:“等等,江州援兵到了,荆州呢,可有消息?” 成帝很纳闷,这两日怎么一直没有听到陶侃的行程。 “荆州?”王内侍想了想,确凿言道:“启禀陛下,勤王之诏中并无荆州!” “不可能!”成帝噌一下从座上跳起来,怒道。 “朕明明交待过尚书令,荆州兵强马壮,乃平叛中坚,中流砥柱。他,他竟敢欺瞒朕,好大的胆子!庾亮现在何处?” 成帝愤怒之下,直呼其名讳。 庾太后和王导也面面相觑,都不相信庾亮敢阳奉阴违,温峤要是能打败叛军,还则罢了。若是不敌,那岂不是酿成滔天大祸! 王导规劝道:“陛下,庾大人出东城迎敌去了,现在追究他不是时候,还是赶紧补发旨意,令人再送荆州。” “王内侍速去拟旨,兵部曹派快马送往荆州,一刻也不得耽搁!”成帝怒气冲天,恨死了庾亮。 余怒未消之际,侍卫领着一名浑身是血的中军将佐慌慌张张来至门口,大哭道:“陛下,东城门失守,叛军已入城,请陛下快作准备。” “庾亮呢?” “他,他自个儿先跑了!” 天塌了!庾太后一口气没接上来,昏死过去! 第八十章帝后双蒙尘 庾文君即便不吓死,也要羞死,自己的弟弟撇下她和皇帝,独自逃命去了,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庾亮会来这一招! 青溪源于蒋山西南,从城东流经建康主城入秦淮河,曲折达二十余里。孙权定都建康后,因城西有长江,北有大江后湖,南有秦淮河,唯独东边为平地,无险可守,于是凿渠引水以作要隘。 因位于城东,故而又名东渠。为防止战事发生,在溪流两侧设置木栅栏,可减缓敌军攻势。 庾亮领兵出城东正阳门,沿着青溪北上,行出十余里,发现前面烟雾腾天,那是叛军正在焚烧沿路官署仓库以及木栅栏。 苏峻见前方庾字大旗招展,怒从心头起,亲自指挥叛军当头冲来,还悬赏活捉庾亮者赏银千两,官升两级。 庾亮尚未楞过神来,前锋两千卫府兵被两轮冲击,如羊入虎口。流淌的鲜血,残破的肢体,滚落的头颅,让本无斗志的他更加速了逃跑的步伐。 还好,退路上的木栅栏尚未被焚毁,迟滞了叛军的速度。 庾亮担心苏峻紧追不舍,压在阵后,下令弓弩手放箭拖住叛军,得以暂时苟延残喘。 天不佑他,此时北风吹起,叛军点燃木栅栏,火借风势,两道火龙在溪畔张牙舞爪,卫府兵大败。 “卫将军,快,快撤回城内。”身旁的亲兵急忙劝道。 “不行,此时撤回城内,叛军必乘乱入城,咱们沿青溪向南吸引叛军。” 此时庾亮居然效仿桓彝对待韩晃的计谋,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逃出来,怎么可能再回到城内! 虽然落败,但他的内心非常满足,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到了。殊不知,他这一撤逃,不仅带走了几千卫府兵,还让东城门户大开。 无毒不丈夫,他这一招真是绝了,撇下了太后妹妹和外甥皇帝,也撇下了血脉亲情和最后一丝残存的君臣情义! 猝不及防的破城,让城内乱作一团,马嘶人喊,缓步疾趋,军士丢盔弃甲,属吏**西奔,内侍太监,奴仆宫女,四散逃离。 一小撮先行而至的叛军张牙舞爪,哇哇大喊,攻入宫城。逢人就一通乱砍,见值钱的就抢夺,盆满钵满后,才想起苏峻的命令,开始四处搜捕太后和皇帝。 “哀家不活了,哀家无颜面对先帝,不如死了算了!” 庾太后从惊厥中醒转,感觉天崩地陷,心如死灰。 这些年对兄长的无限纵容最终酿成大祸,如何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皇儿,对得起大晋江山。情急之下,她欲寻短见。 “太后三思,太后若撒手不管,陛下谁来帮衬,朝野官民没了主心骨了呀。”五位辅政大臣只剩下王导不离不弃,服侍左右。 “太傅,哀家岂能甘受叛军的羞辱!皇儿就麻烦太傅照看,你可要多费心。”庾文君悲怆不止。 “朕去和他们拼了,宁死也不愿被乱臣贼子挟持。” 成帝把对母亲的不满和舅舅的愤怒转为血性,夺下侍卫的佩剑,要和苏峻血战。 王导又奔过来跪下劝止:“陛下,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老臣知道一个安全之所,只要进得去,叛军就无计可施,快随老臣来。” 庾文君将信将疑,成帝心里有底,小步跟在王导后面。他听说,除了京城,还有皇城宫城,当初的营建,王导都亲力亲为,参与其中。 “王内侍,吴王何在?”成帝奔逃时,只看见了南康公主,没看到弟弟司马岳,扭头问道。 “陛下放心,吴王不在宫内,昨日公子庾希把吴王接到青溪桥小住,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哦,是这样。”成帝放心了,他没有多想,目前还暂不清楚庾家此中的深意。 龙体尚未完全康复,加之心绪不宁,看四周黑烟升腾,又是叛军在纵火。 他毕竟还是少年,静下心来细想,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难免恐惧。母后怎么办?自己和妹妹怎么办,江山社稷怎么办? “老太傅,咱们不会落在叛军手里吧,那地方安全吗?” 看到此时的成帝对自己的依赖与日俱增,只要能度过这一劫,将来任他是谁,也休想和自己抗衡。 他相信,有能力和苏峻周旋,有信心保护皇帝,有希望夺回失去的一切! 王导微笑道:“陛下,老臣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叛军周旋。放心,只望陛下不要乱了方寸,危急时刻要有万乘之躯的气度,相信老臣一定说到做到。” “朕信得过太傅,一切由太傅安排!” 君臣收拾情绪,满怀信心,向着王导熟知的安全之地狂奔,他们相信,苏峻应该还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太傅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北城门意外的开了,闪出一彪人马…… 听到外面的哭喊声和厮杀声交织在一起,凌乱的马蹄声和兵刃的撞击声错杂在一道。 地牢里冷冷清清,连狱卒都换上囚犯的衣裳乔装遁去,桓温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无情的成为现实。 他狠狠踹着木柱子,每一根都很牢固,难道只能在这等死了吗? “我不甘心!”桓温大吼一声,声音在空旷幽邃的地下回荡。 他苦笑一声,颓然跌坐在一隅的枯草上,心如枯槁,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实现。一身的本事,满腔的抱负,都毁在了庾亮的手里。 “太他娘的冤了!”桓温也爆出一句粗口,粗糙了点,不过很解恨。 身处乱世,生命本无可留恋,一死反而得到解脱。可是,听闻父亲也来勤王,不知怎么样了?患病的老母,还有年幼的弟弟谁来照顾? 尤其是疼人的木兰小妹妹,柔弱无力,离开自己的保护,将来会流落何处,命运何所依? 桓温掏出一方洁白无暇的刺绣绢帕,心如刀绞! “啪啪啪!”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桓温心头一惊,担心是叛军,下意识的举起锁链,最后关头,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校尉?” “桓老弟?” “怎么是你们!” 桓温看见沈劲和殷浩全是素衣打扮,象一群逃难的百姓,怪不得脚步声和卫府兵战靴的咚咚声不同。 见几人下至牢房,比见到亲人还亲,眼泪唰一下夺眶而出。 “闲话少叙,叛军刚进城,守军还在最后一搏,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咱们赶紧趁乱逃出去。” 几个徐州兵连劈带削,弄断了两根木桩,大垂耳一刀下去,剁开锁链。 等叛军主力入城,苏峻下令关闭四城时,众人刚刚侥幸逃出城外,一直跑到青溪桥边,才稍稍喘口气。 “怎么,才剩下六百多人?”桓温惊呼道:“回去如何向郗大人交待,咱们带了三千名兄弟!他们人呢?” 殷浩解释道:“他们分批逃了出来,我让他们先去投奔温刺史,江州大军驻扎在新亭,可是只有两万人。就是加上城内逃出去的败兵,估计还没有城内的叛军多,所以一时半会还无力攻城。” “你们是怎知我在地牢中的?” 沈劲回道:“你被抓走之后,很多守军义愤填膺,为你鸣不平。一个卫府兵悄悄告诉我们,说你肯定被关押在卫府地牢里。所以,殷校尉才冒险带领大伙来救你,费了不少周折。” “承蒙相救,殷兄,多谢!”桓温因为这份兄弟情谊,心头涌起暖意。 “桓老弟,这话太见外,谁让咱们是兄弟,生死不渝的好兄弟!”殷浩很谦逊,接着又惊愕一声。 “哦,我还听说,韩晃率军前往宣城,是不是和令尊有关?” “殷兄,各位兄弟,我不能陪你们去新亭,我要回宣城,家父恐怕不是韩晃的对手。”桓温担心桓彝安危,心急如焚。 “校尉,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各位好意,桓某心领了。人多行走不便,这样,沈劲兄弟还有大垂耳跟我走,其余人速去新亭,听温刺史调遣。” 桓温临走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递给殷浩:“殷浩,这个你先拿着,是苏峻的罪状,将来或许有用。” 辞别殷浩,桓温向宣城疾驰而去,但愿能救下父亲! 桓温走了,而王导却停下了,他的意图被狡猾的苏峻洞悉,亲自领兵在城北大夏门守候。 建康宫内,宫阙甚多,逐一查找费时费力,苏峻料定皇帝不会躲在殿内等自己去搜捕,一定会设法出北城藏匿,等待援兵。 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将对方一网打尽。 “太傅准备把陛下和太后引向何处?”苏峻高坐马背,一声狞笑。旁边几名叛军冲上前,奔着成帝和太后而来。 “住手!”王导一声断喝:“万乘之躯,岂容尔等亵渎!” 路永趾高气扬,呵斥道:“老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摆你的臭架子!睁开狗眼瞧瞧,你们是阶下囚,还耍什么威风?来人,将老东西绑喽。” “不得无礼!路副将,老太傅乃三朝元老,国之栋梁,我等要善待才是。而且,太傅这是故意领着司马小儿来投奔我等,你没瞧出来吗?啊,哈哈!” 苏峻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王导不理会对方的挑拨,质问道:“苏太守,陛下待你不薄,为何兴晋阳之甲?还有,老夫没记错的话,太守的大旗上写的是诛奸佞,振朝纲。” “是啊,奸佞何在?他已经撇下你们独自逃了,本将军火烧青溪桥庾宅时,发现庾家子侄早就不知所踪,本将军是一无所获。” 不提此事,苏峻不来气,又愤愤道:“既然如此,只能找你们受过,谁让你们纵容庾亮一次次加害苏某!至于朝廷待苏某是厚是薄,是冷是暖,苏某最有切肤之感。” 苏峻继而翻起旧帐,痛诉朝廷的不公,以解心头的愤怒! “苏某立下平叛大功,既未受封辅政,又未主政大州,只捞了个弹丸之地。也罢,兄弟们随我征战多年,人困马乏,只想在历阳过过安生日子,可就这一点点的梦想也被你们践踏得粉粉碎。” 苏峻义愤填膺,为自己的反叛辩解! “先是清查流民,后是裁撤州兵,还不肯罢休,又来个征召,嗖嗖冷箭无一不是射向我苏某。敢问太傅,换做是你该做如何打算?寒心吗?委屈吗?愤怒吗?” 王导低下头,不敢接话! “敢问朝廷,如果王敦没有失败,你们还会这么逼迫我苏某吗?就因为王敦败了,不需要苏某这条看家犬了,就挥舞屠刀,要杀兔烹犬!” 成帝无言以对,他又该向谁诉苦,下意识的扭头看看了自己的母后。 而庾文君再懊悔不过了,尤其是看着儿子投过来的那双幽怨的眼神,她不敢接受那道目光! 她明白,儿子恨她,恨死了她,恨她一味的纵容和袒护庾亮,恨她把自己哥哥的利益看得比自己儿子的性命更重要! 第八十一章泾县起二心 母子俩爱恨掺杂的眼神,恩怨复杂的表情,这一幕被王导看在眼里,更坚定了他的信心。 面对苏峻的咄咄逼人,自己既要护驾,又不能开罪苏峻,既要原则,又要灵活。 他相信,自己应该能对付过去! “苏太守误会了,老夫可以作证,这并非陛下之意,都是庾亮一人所为,切莫混淆啊!” 王导先是婉言敦劝,继而又为皇帝开脱。 “苏大人想必也知道,陛下尚未亲政,政不由己出。” “哦,照太傅的意思,那就是说,摄政的太后也有责任。没有她的首肯,庾亮也不会得逞所愿,恣意妄为。来呀,将太后拉过来。” 苏峻狞笑一声,恶狠狠命令军士,不管王导的阻止和成帝的哭求。抻出刀,刀尖挑着庾文君的下颌,似乎随时有可能要了太后的小命。 其实,他看似凶狠,实则眼神游移不定,继而集中了瞳孔,放射出一道蓄藏许久的光芒,贪婪的俯视着这副如春的粉面桃腮。 要不是还有顾忌,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扒个精光! 庾文君刚才还想寻短见,这时却乱了方寸,一动也不敢动。 “太后有今日之下场,全然是拜你哥哥所赐,本来你们有大把的机会移驾的,可都被他所耽搁了。而他,大难临头独自飞走,撇下你母子,让美人蒙难,苏某真是又爱又怜。” 话中以苏某自称,且用美人来称呼当朝太后,十足的大不敬,还带有挑逗和猥亵的意味。 无人敢反抗,苏峻志得意满,刀锋翻转一下,离开了下颔,沿着喉咙和香颈慢腾腾下滑,大伙心惊肉跳,生怕苏峻手一抖,太后命丧当场。 接着,就听到刺的一声,庾文君没有中刀而死,胸口处的衣衫却被划出一道口子,从两侧分开,众目睽睽之下,一条令人喷血的沟壑若隐若现! 苏峻端坐马上,看得更加真切,几乎能窥见整座傲然的山峰。 王导怒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况太后乎?苏太守若再不遵人臣之礼,老夫愿血溅当场,捍卫皇室尊严。”言罢,昂首挺胸向着刀锋而来。 “太傅多虑啦!”苏峻撤回刀,心有不甘。 “苏某无意如此,只是刀口太锋利,手滑了一下。念在太傅遗简之情的份上,苏某也要给太傅几分面子。” “什么遗简之情,老夫费解?” 王导知道苏峻所指,因而明知故问,以作试探。眼睛还狠狠盯着对方,言下之意是劝苏峻不要做的太绝。 苏峻看在眼中,这会江州援兵已驻扎新亭,还不是马放南山之时,很多事情离不开王导帮衬。 “路副将,通知下去,守好四城,任何人不得出入。弟兄们辛苦多日,可以轮流休息,本将军准你们快活三日!” “噢!噢!噢!”叛军齐声高呼。 “来人,将他们押至崇德宫看管。对了,没有本将军的命令,谁也不能无礼!” 苏峻说完,望着王导,问道:“太傅满意否?如无异议,暂请太傅自便,有事本将军会着人相邀。” “陛下保重,太后保重,臣先告退!”王导看着依依不舍的成帝,还有羞惭交加的太后,无奈转身而走。 身后,苏峻策马追来,轻声向王导示好。 “乌衣巷,本将军秋毫未犯,青溪桥现在是瓦砾无存。殷羡上次受太傅委派前往历阳时,在木匣的马蹄金里夹着一封书信。苏某心知肚明,知道是太傅有意指点。太傅放心,苏某守口如瓶,绝不会泄漏此事。” 王导回望了一眼,既不承认,又不否认,面无表情走回乌衣巷。 路永对放走王导很不满,劝道:“将军,现在刚刚破城,人心不稳,难保城内没有人反对我们,不如拿王导开刀祭旗,给这些所谓的衣冠大族来个下马威。” 不料当头遭到苏峻的嘲讽! “你这莽夫,越来越糊涂。王导岂能随意可以加害?他是大晋世家大族的旗帜,杀了他,只会激起他们联合反抗,那样的话,咱们还能持久吗?鼠目寸光之辈,他对我们还有很大的用处。” “是,将军说得是,末将糊涂!”路永连遭羞辱,愤愤不平。 苏峻继续道:“不是有人说桓温关在地牢里吗?赶紧派人去找,本将军要亲手结果了他。还有,三天后尽快恢复城内秩序,集中精力应对勤王之师,不可麻痹大意。” “将军,祖约不是说,小王子石闵会率赵人前来助战吗,还愁什么?” 路永此前听祖约说过,正月初一同时起事,赵人出兵徐州,牵制郗鉴,防止徐州兵南下勤王。如苏峻得手,赵人还会南下淮河,扫清长江以北晋军,消除苏峻背后之敌。 苏峻一只大眼炯炯有神,一只小眼露出凶光! “赵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据报,他们并不守时,晚了两天。石闵是故意如此,目的就是给徐州兵创造勤王的机会,等郗鉴大军一走,他们就可轻易占领垂涎多年的徐州。你想,他们现在就在愚弄咱们,今后也不会真心实意帮助你我,往后还是要靠自己。” 路永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靠自己?就现在入城的三万人能成大事? 桓温距离上次回宣城,已经一年又半载多。桓冲一直闷闷不乐,不过他牢记大哥的嘱托,承揽了杜家所有的粗活重活。 桓彝颇感欣慰,夫人常常卧病,幸好有木兰照料,端汤喂药,缝补洗晒,亲如闺女。 唯一担心的就是次子桓秘,上一次进京品评,乘兴而去,扫兴而归,自认为学问不比几个大族子弟差,可就是没别人品级高,只能等来年再进京雪耻。 身为太守,靠着一人的薪俸要养活两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好,两个儿子懂事,担负起家里的耕种,也不用花钱买粮食。木兰又心灵手巧,裁缝刺绣也能贴补家用。 桓冲在院中舞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进步很快,而且个头长高不少。一会,收住剑,擦擦汗,出门去向杜家。 “大哥来信没?”桓冲风一般跑进来,不敲门,不吱声,来到身后才猛地问上一句。 木兰躲闪不及,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着身后。 桓冲越发好奇,嚷道:“什么东西不让我看,肯定是大哥给你捎的礼物,让我看看。”说完,趁木兰不防,一把抢过来。 原来是一把团扇,白绢缝制,细竹裹边,非常精美,上面还绣着一副图案。 “一个姐姐,倚着栏杆,看着池塘里的两只鸭子。”桓冲看着图案,嘴里还念叨着,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木兰姐,你绣的鸭子怎么这么小?” 木兰羞涩不语,她不好意思纠正桓冲,那不是鸭子! “哎,这幅图还有名字?四个字我全认得——深闺盼远。什么意思,木兰姐是不是想念大哥了?” “冲儿,不许胡说,我是看仲夏了,天气越来越热,给他做一把扇子,不知他能否收到?” 转眼木兰已十四岁,豆蔻初开,出落得象清水芙蓉,雪山白莲。正是含苞待放之龄,情窦初开之时。被桓冲这么一闹,脸红到耳根,更是俏丽之极。 “大哥也真是的,这么久不给你回信?等再回来我帮你教训他。”桓冲替她打抱不平。 木兰一改刚才的娇羞,皱着眉,撅着嘴,杏花般的脸上稍露愠色。心想,是啊,再怎么忙碌,连鸿雁传书的时间也没有吗?宣城,又不是遥远的大庾岭! 想到这里,把团扇随手扔在一旁,明净的眸子里闪烁着泪花! 宣城地理重要,乃建康南部屏障。山水秀丽,土地肥沃,自古以来就是江南富庶之地。境内物产丰富,鱼鲜蟹肥,稻米飘香,是进奉京城的贡品。 敬亭山风景秀丽,气候宜人,京师的豪门大族常来此避暑小住,泾县的桃花甜藕酥糯软香滑,南漪湖的银针鱼浑身通透,肉嫩少刺,是达官贵人的常备点心。 泾县、广德等县,别看县令只有区区七品,背后大都有些来头。 桓彝曾和泾县令江播发生过不快,一次是初来宣城,江播父子来送贺礼被婉拒;还有一次是克扣青苗款被当众斥责,随即江播又上门致歉,上下级之间有些摩擦也是常事,无碍观瞻。 后来在桓温的规劝下,桓彝收敛很多,他也自知迟早要离开宣城进京任职,犯不着开罪属下。而中秋之后,桓彝忍无可忍之下,双方又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裁撤州兵的新政自然影响到宣城,桓彝下令各县,兵员虽减,战力不可减,要求提高练兵频次和强度。 可偏偏又是江播,阳奉阴违。质问之下,竟然以县境内遭遇水患人手不足为由搪塞。 这个理由桓彝无法接受,他很清楚,江播派出很多县兵和流民挖莲藕,晾桃花,晒琴鱼。 哼,赚钱的营生有兵可派,花钱的练兵则人手不足! “太守大人错怪卑职,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泾县城墙你是知道的,比郡府城墙坚固结实。如果有战乱,凭城固守则可万无一失,何必要天天操练?再者,就本县那点兵力,出城应战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江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却遭到桓彝的怒斥! “分明是狡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凡事要筹划于几先,眼光要放得长远些。尔等不思朝廷安危之大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本官权且记下,日后再予清算。” 江播灰溜溜从郡衙退出去,门外,长子江彪已安排官轿等候。 听闻父亲又吃了亏,不甘道:“爹,这个桓彝好像专门挑你的刺儿,老和泾县过不去,要不修书一封,找京师权贵周旋一下,让他也知道山外有山!”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京城里的那位权贵现在也是火烧眉毛,自顾不暇,待时机到了再说不迟。” 江播狠狠不平,并未意气用事,还替桓彝说了句实话。 “老实说,太守大人的确是个好官,勤政爱民,清廉自守,他训斥爹,也是上官的职责所系,并非刻意针对爹。只可惜他有一个最大的错误,也是致命的错误!” “爹,是什么?” “自古清官多刻薄,他自己要做清官,没人拦着。但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可惜他不明白这个理。如果要求所有的官都象他一样,就大错而特错了。在郡县如此,在朝廷也一样。” 江彪问道:“那又怎样?” 江播阴阴言道:“自古以来,官场上就有一个规则,把别人当官发财的路堵死,那他也就离死不远喽!” 第八十二章城厚人心薄 正月初三傍晚,宣城接到勤王诏书,桓彝不敢怠慢,军情似火,刻不容缓,即刻整军待命,亲自领兵勤王。 出发之前交代桓秘,照管好母亲和弟弟,等他回来。 对苏峻反叛,他并不奇怪,此前曾给朝廷上书,说祖约贪财无度,容易被人利用,千万不能让其自领一军,被人所利用。可惜,庾亮没有采纳。 对苏峻反叛,他又觉得意外,他一直以为,胡人的铁骑不会跨过长江,而跨过长江的竟然是朝廷的一个太守! 桓彝一腔报国之心,令人肃然起敬,甘愿马革裹尸,效命疆场。 但他缺乏对叛军战力的认识,没有调集各县兵力,便匆匆北上。甚至没有妥善安置好家人,天真地以为打一仗就能回来。 其麾下曾劝他准备几匹好马,万一不测还能保住性命,卷土重来。他却玩笑道:“以顺逆论之,叛军失道寡助必然失败。若万一王师失利,要良马还有何用?” 谁料竟然一语成谶! 此次奉召勤王,除了郡兵,他带走的还有衙役捕快,甚至包括垦荒的流民,勉强凑齐了五千人。 桓彝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三日后未时许,抵达朱雀门外扎营。通报后,等了小半个时辰,城门还是迟迟不开。而这时,遭遇韩晃叛军突袭。 鏖战一个时辰,阵亡过半,败象明显,麾下丧失斗志,纷纷劝他进城躲避,因为他们忽然看到了朱雀门洞开,似在迎接援兵。 桓彝没有采纳,认为应该拼尽全力,最大限度减轻城内压力。直到最后,死伤越来越大,甚至出现流民逃散的迹象。 “桓太守别硬撑,好好看看,你们的实力就是朝廷的实力,本将军的勇猛就是青州兵的勇猛。投降吧,饶尔等不死!” 韩晃举起长刀,得意洋洋。 桓彝怒斥道:“反贼,纵然今日不能阵前杀了你,桓某也要拼杀到底,你好好看看,桓某身后有朱雀门,有朝廷王师。” 韩晃哈哈大笑:“书生迂腐无用,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朝廷王师,骂我们是叛军,但是你对朝廷的洞察力远不及韩某。如果那道门真是为你所开,为何刚才不开,此刻你已无法脱身时它才开,里面的奥妙你清楚吗?” “什么意思?”桓彝不清楚他口中的奥妙到底是指什么。 “实话告诉你吧,省得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如果你和本将军没有遭遇,兴许还进得了城。如果遭遇后你能占据上风,也能进得了城。可是,唯独你战败了,最需要入城保命的时候,就进不了城喽。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桓彝当然不信,一拨马头,率兵朝朱雀门而去。 果然,轰隆一声,朱雀桥倒塌,城门掩上了。 桓彝傻了,众军傻了,仿佛城门的机关掌握在韩晃的手中! “引开叛军,快撤!” “追!”韩晃紧追不舍,杀死桓彝是苏峻交待的头等大事。 边战边退,行出三十里外,有一处土丘。桓彝见情况危急,率兵离开官道,进入土丘,命行军司马在此设伏,掩护大军离开。 好在司马奋命,依靠山形暂时阻击了韩晃,桓彝熟悉地形,绕路奔向宣城。等韩晃立于高丘之上远眺时,对方已经逃出三十里开外。 “你们几个,过来!” 韩晃麾下有数百名流民,当初就是从宣城境内私下以优厚的工钱招募到历阳的,对地形很熟。 “将军有何吩咐?” “你们分成两拨,换上快马,抄近路,一路去宣城东条巷。一路去泾县,找到这个人接头。” 韩晃拿出信物,说出名姓,告知如何如何行事,几人得令而去。 韩晃冷哼一声:“逃回宣城,你是自寻死路!” “桓平,你赶紧先回宣城,把一家老小藏到南郊的茅舍里,千万不要露面,不能被叛军抓住要挟老爷我。” 桓彝见甩开追兵,叫来管家吩咐道。 “那老爷你怎么办?” “我前往泾县,县城墙比郡府牢固得多。” 桓彝现在才感到后悔,当初没听桓温的劝告,仅仅修筑了七里城墙,其余部分还没来得及加固修缮。因为那时,所有人都天真的以为,赵人绝不会飞过黄河和长江,打到宣城。 现在才明白,打来的不是赵人,而是自己人! “老爷,你可要保重啊。” “告诉夫人和孩子,不要惦记我,家国不能两全!” 泾县县衙,江播正在催办辎重粮草。巡逻的兵士,忙碌的驿卒,飞奔的马车,县城里一片慌乱景象。 “爹,叛军远在京城,怎么会到咱们小小的县城来?太守的命令不必当真,做做样子就行。” 江播深沉道:“事有可为可不为,寻常时可以虚与委蛇,大不了一顿训斥。而现在形势不同以往,这是战时,非常时期。惹恼了他,随便安个罪名就能先斩后奏,懂吗?” 桓彝临走之前,严令各县停止休沐,加强城守以备不虞。 江播宦海多年,焉能不知郡令的份量,丝毫不敢怠慢,连日来亲自督工,此一时彼一时也。这不,天色将晚,还在忙碌着。 “见过舅舅!”江彪躬身施礼。 江播抬头一看,见是县兵统领王校尉,纳闷道:“你不在城南加固工事,到这来作甚?须知郡府的严令非同儿戏!” 校尉满脸堆笑道:“姊夫大人息怒,我是有要事而来。” 江播不悦道:“莫非又是内侄为非作歹,横行街市,惹出祸事。上次就犯在桓太守手里,幸好他没有深究,否则……” “姊夫误会了。” 校尉打断江播,愤恨道:“犬子哪还能惹事,一条胳膊废了,唉!不说这个,我是来给姊夫引荐一个贵人,升官发财的贵人!” 江播这时才发现面前有两张新面孔,开始不曾注意,还以为是县兵。见左右无人,他低声问道:“敢问阁下是?” 来人说明来意,江播既惊且喜…… 夜幕低垂之时,桓彝率两千多人进入泾县城,刚刚增派人马布置好城防,南城下火把连天,韩晃叛军已至。 “取笔墨来!”韩晃草书几句,射入城中。 桓彝接过信,仰天大笑:“叛臣贼子,恁地小瞧我桓某。桓某食君禄,忠君事,屈膝投降,做苟且偷生之辈,休想!” 次日天还蒙蒙亮,迫不及待的叛军便开始攻城,然而折损近千人,仍未叩开坚固的城门。 城小而墙坚,桓彝庆幸自己的选择,虽不能入京杀敌,能拖住苏峻麾下第一猛将还有数千叛军也是勤王。 韩晃软硬兼施,午后,派人在城楼下喊话劝降。 “城上守军听着,尚书令庾亮不战而逃,京城已被攻破,皇帝太后尽在我家苏将军手中。告诉桓彝,莫要负隅顽抗,赶紧开城投降。否则,城坡之日,定让全城百姓为他殉葬!” “庾亮败类,十恶不赦!圣上蒙尘,太后受辱,是臣等无能啊!” 桓彝得知消息,慷慨泣涕。越是如此,越激发了斗志。 既然北上无望,那就决心坚守泾县城,略尽臣子本份。 城内人心惶惶,斗志消磨,郡府长史劝道:“大人,听闻周围诸多州郡已降于叛军,咱们不如诈降,假意投靠,事后再寻机会,以免叛军屠城。” 桓彝正色道:“本官受国厚恩,义在战死,焉能忍垢蒙辱,与苏贼交通!” “这厮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韩晃在帐内骂道。 派往宣城的手下没有动静,而泾县城内也迟迟不见消息,姓桓的还真有两下子。 韩晃其实很心急,并不敢久留,因为据报,会稽太守王舒五千人马在勤王路上突然失踪,该不会是要到宣城来吧? 如果真的如此,为了一个小小的桓彝而困住自己,得不偿失,路永那狗东西不知在苏峻面前进自己多少谗言! 韩晃吼道:“再攻!” 起事以来,自己势如破竹,兵锋所向,无坚不摧,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泾县城却屡攻不破,岂不是让其他将领笑话。 韩晃摔碎茶碗,步出帐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若再要下雨,尽快回京的希望更加渺茫。 而此时,桓温刚刚离开青溪桥,在赶往宣城的路上! 过了博望驿站的丁字路口,早春的细雨如牛毛一样飘拂,吹到脸上带来丝丝清凉。 桓温无兴致享受这份惬意,必须尽快到宣城,要不然雨下得太久,前面会有很长的一路泥泞。 终于,在雨势骤增之前,到了宣城境内。这时,天也黑得差不多了,头顶上乌云滚滚,风起时,道旁的枝叶簌簌作响。 半边天亮如白昼,几条金龙张牙舞爪。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巨响,脚下的大地被惊雷震得颤抖,一如宣城的局势。 几人未曾料到天气突变,在京城时还好好的。 一路奔波到郡城时,更没想到,叛军不在这里。此时,大伙浑身早已湿透,就随意找了间客栈烘烤一下衣裳。 桓温想先回趟家看看家人,至于泾县战事可以暂时先撇开,叛军不会选择深夜攻城。他安顿好大伙,自己一个人摸黑悄悄前往东条巷。 还是那个熟悉的院落,并未受到战火的损毁,黑灯瞎火啥也看不见,难道家人怎么早就睡了? 桓温蹑手蹑脚,不敢大意。现在形势紧张,政局混乱,最是人性最丑陋之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确信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桓温准备上前敲门,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由巷子深处而来。 片刻之后,一条黑影轻车熟路来至院墙下,没有选择敲门,而是逾墙而入,身手轻快的翻入宅院中。 不好,家里来了贼盗! 桓温寻思着,两个弟弟在家,还有桓平也在,三个人对付个贼盗问题不大,自己守在外面,防止对方逃走。 果然,听到宅院内一声惊呼,接着传来打斗声。 紧接着,啪一声,院子里扔出个包袱,方才那个黑影连跑带喊爬上墙头,不料被里面紧追不舍的几个人拽了下去。 看来是贼盗被家人捉住了! “你们是谁?”院墙内被制住的黑影惊慌的问道,接着就是呜啊呜啊的闷响,听声音,应该是被布帛之类的东西塞入口中。 “咣当”一声,门外有人叩击了一下门板。 这是桓温故意敲打的,因为他听出了里面声音不对头,接着嗖一下,他攀上院墙,一闪身,跳入院中。 门板后两个持刀的人来不及反应,就被稀里糊涂刺死,连杀他们的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瞧见。 桓温听得真真切切,那一声惊慌的叫喊是弟弟桓冲的声音,才明白家里出事了! —————————————————— 大战在即,祸起萧墙,世乱更显人心,有劳诸位多多鼓励! 第八十三章引颈成一块 金龙闪过,照亮了桓冲还有旁边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对方身着粗布厚裳,圆脸大颡。 “你们是什么人?如何知道此处的?你们来干什么?”桓温剑指对方,言语冰冷,剑刃上,雨水和着血水。 对方看此阵势,说与不说都是死,不如奋命一搏,朝着面前的黑影就挥刀猛剁。 桓温岔开一小步,对方扑了个空,竟然顺着惯性向院墙冲去,腾身一纵翻上墙头,接着一声惨叫,摔落院外。 “大哥,你怎会在这里?”桓冲抱着桓温,委屈的哭泣。 兄弟俩没空细说,趁黑将三具来历不明的尸首拖到街道边,挖坑掩埋,将院中收拾干净,在去往南城的路上,桓冲哭诉着经过由来。 “都怪奴才,走得急,弄丢了夫人的药。” “桓平,快别这么说,咱们一家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药嘛,等风声过去再去抓,耽搁两天死不了。就是不知老爷怎么样,我这右眼跳个不停,也不清楚是灾是福?” 孔氏偏偏犯了旧疾,加上惊吓担忧,症状更为严重。 桓秘安慰道:“娘,不要着急,泾县虽小,但比宣城还牢固。爹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桓冲见孔氏痛苦的样子,心里难受:“娘,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有药房!要不我晚上潜回家里帮你把药取来,顺便去郡衙看看有没有爹的消息。” 孔氏一把拉着桓冲,担忧道:“哪儿也不许去,城内情况不明,万一再有什么闪失,娘还怎么活?” “听娘的,我哪儿也不去。”桓冲嘴巴上答应了,晚饭后,趁孔氏不曾注意,偷偷溜回东条巷,结果遭遇埋伏,才有了桓温月夜救弟的一幕。 “娘,你看谁回来啦?” 透着昏暗的烛光,孔氏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弱弱的叫了一声:“是温儿!” 她抚摸着爱子的脸颊,心疼道:“孩子,受苦了,你怎么会回来?” 孔氏最牵肠挂肚的就是桓温,看到儿子,精神好了许多。 桓温简短说说京城最近的情形,但是隐瞒了被抓下狱的经过,免得母亲伤怀。 “才安定几年,怎么又乱了?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落在叛军手里恐怕凶多吉少!唉,思来想去,还是平民百姓好。日子是苦了点,总归没歹人惦记,也不知你爹在泾县有没有危险,那江家不会记仇吧?”孔氏唠叨个不停。 桓温宽慰道:“娘,别想那么多,没事的,孩儿明儿一大早就去泾县看看。” 这间茅屋还是去年秋,桓彝到南城巡视秋收时在路上无意发现的。原来住的是流民,不久就荒废了。 因紧邻南漪湖,位置偏僻,无旁人打扰,又独门独院,便让桓秘拾掇一番,闲暇时还可以来小住散心,结果这个时候派上大用。 桓温心有牵挂,出门一端详,发现了一个问题! “平叔,杜家人呢?” 桓平回道:“老爷吩咐,说这里居处不便,两家人无法容身。还有,没人知道杜家和桓家亲近,他们留在东条巷更安全。” “哦,爹说得有道理,咱家目标太大,他们跟着咱们反为不美。” 桓温话虽如此豁达,心里还是惦记木兰,她父女俩日子怎么过? “大少爷,好悬呐!奴才昨日傍晚才接夫人到这里,今日三少爷就碰到歹人,要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会不会是老爷的仇人派来的,比如说江家?” “别瞎想,不会的。我明早就要出门,你最近多照看着点。” 桓温认为,三个歹人一定是仇家所派,但绝非江家。仅凭他一个县令,没这个胆量。 而且,桓彝进京勤王,迟早要回来,他怎敢劫持上官的家人! 是谁派的呢?桓温苦苦思索。那三个人穷凶极恶,又很狡诈,颇有青州流民的秉性。 “对,兴许就是韩晃的麾下!” 桓温灵光一闪,因为从昨日到今日,宣城唯一的变化就是韩晃的到来! 那他是怎么知道东条巷的呢?肯定不是江播泄的密。事发突然,江播根本不知道韩晃会来。等他知道后,城防已被桓彝接管。 看来自己是冤枉了江家!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韩晃从何人那里得到桓家住处的呢? 带着这些疑惑,桓温进入梦乡! 天晴了,夜风吹拂,天空还有依稀的残星高高挂着,几匹马离开客栈,朝着泾县奔去。 距离泾县城南还有七八里地,迎面碰上一群一群的百姓,神色慌张,他们拖儿带女,一路的哭喊声。 “大姐,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是要去哪?”桓温拦着一位村妇询问。 “叛军进城了,杀了很多很多人!”村妇劫后余生,回着话,脚步可不敢停留。 “快走!”桓温心窝千钧之重,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城门遥遥在望,城外有残破的营帐,还有随意丢弃的水囊,叛军真的进了城,而城门洞开,说明战事已经结束。 城门越来越近,甚至都能看到青州兵的轮廓。 桓温不敢再靠近,叛军中认识自己的军士不在少数。 他下马四下打量,判断兵败后,父亲会退往哪里,自己好赶过去接应。 苦思冥想之际,突然,在城楼的最上方,伸出来一根长长的细细的竹竿,末端悬着一个圆圆的物体,来回晃荡。 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他一直不曾注意,待走进细看,顿时如五雷轰顶,肝胆俱裂,痛吼一声摔下马背。 晃晃悠悠的是人头,还滴着血,那是桓彝的人头! 桓温是被三个兄弟绑着送回到宣城的! 他醒转之后,几次想要冲回县城找韩晃拼命,歇斯底里,情绪失控,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大垂耳无奈之下,趁其不备,一掌劈在他脖颈上,打昏之后绑在马背上,狼狈而归。 回到茅屋,孔氏又昏死过去,掐人中,灌药汤,好不容易才唤醒,屋内一片哭声。 孔氏脸色惨白,喃喃道:“提心吊胆这些年,终于还是发生了,病的病,小的小,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娘,事已至此,莫要太伤感,身子要紧,孩儿一定为父亲报仇!” 孔氏一听桓温这么说,猛地拉着他的手,哭道:“温儿,算了吧,你斗不过他们。你爹没了,娘不能再失去你,弟弟还要你照顾,这个家今后还要靠你撑起来。” “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娘甭劝,劝了,孩儿也不会听,否则,有何颜面活在人世间!” 桓温生平头一回拂逆母亲,而且嗓门高亢,容不得半点规劝。 屋内,没有人说话,除了低低的啜泣声。 天黑之后,桓温收拾好东西走出茅屋,唤过桓冲交代了一下。 “大哥一共有四个人,骑着马来来往往不方便,担心暴露你们的住处,所以要回郡城里找个栖身之地。你也大了,在家照顾好娘,若有情况,我再回来找你们。” 桓冲依依不舍:“大哥,我支持你,你保重!” “好,你回去吧!” 桓温跨上马,踏上险象环生的报仇之路! 换了家相对隐蔽的客栈,条件很差,客房里散发着霉味,好在这一带车少马稀,罕有光顾者。桓温掏出一锭银子,索性包了下来。 泾县叛军势大,桓温不敢进城,但是他料到,叛军不会久留,早早晚晚要回建康城。 只要对方开拔,就会经过附近的官道,到时候跟上就是,在半路利用地形动手才有希望,而硬拼只会送命。 可是一连三日,都没有动静。 桓温很纳闷,勤王之师就在京城外,苏峻兵少将微,正是用人之时,怎会容许猛将韩晃滞留小小的宣城?而且占据宣城,对叛军并无大的裨益。 难道京城被勤王大军围困,韩贼没了退路,只能固守泾县? 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桓温更加迷糊,又似乎开始清晰! 江播全家迁居宣城,接替桓彝担任太守! “听说江太守是被叛军威逼,不得已才就任的。” “不对,说是朝廷下了旨意,是堂堂正正走马上任。” “桓太守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可惜死得很惨,人头都被恶贼砍下。唉,不知江太守继任后会怎样?”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沈劲和大垂耳大摇大摆,竖起耳朵听着。 在宣城,没一个人认识他俩,因而充当起桓温的眼睛。而今日,是沈猛当值,负责瞭望韩晃的动向。 江播不仅没死,还荣升太守,一定是叛军的意思。要么是韩晃自作主张,要么是苏峻威逼朝廷下的旨意。 换句话说,江播或许是大难不死,或者是战败被擒。叛军要想统治宣城,必须找个人充当傀儡,在刀剑的威逼下,无奈受命。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投降了叛军,韩晃投桃报李。 桓温更愿意相信后者,是出于对泾县的观察! 泾县只有南北二门,城内外,双方都是三千多人,兵力相当。无论从兵法而言,还是从常理推断,不可能被轻易攻破,更何况是在短短一夜之间! 最好的解释就是江播暗中勾结叛军,主动献城投敌! 这样说起来最符合实情,但还是有一点障碍,桓温无法说服自己,甚至改变了想法。 那就是韩晃一直在北方,从未来过宣城,他怎么可能结识江播?再者,江播明知泾县固若金汤,又怎会如韩晃所愿主动献城? 这不符合逻辑! 第八十四章得志便猖狂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就像人和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一样,看似不寻常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因果联系! 桓温一时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就在江播就任的前一天,陶侃率荆州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开进新亭,双方力量发生巨大逆转,朝野臣民欢欣鼓舞,他们已经恨透了连日来叛军的禽兽行径。 温峤带着庾亮亲自出迎,恭恭敬敬将陶侃接入帅帐,并共推其为盟主。 庾亮撇下太后和皇帝,领着残兵投奔温峤,虽是败军之将,世人口诛笔伐的目标,却对是否要力邀陶侃任盟主和温峤发生分歧。 其实,陶侃接到勤王诏书,开始并不想来。 因为平定王敦叛乱,他的功劳足以抵过三个苏峻。要不是他倒戈反正,关键时刻出兵攻击旧主,此刻坐在式乾殿上发号施令的就是王敦。 正因为如此,明皇帝准其接替王敦主政荆州,成为一方霸主,在朝廷所有的将领之间,兵力最多,势力最大。 这引起了庾亮的猜忌,正如他对温峤私下所言“我忧西陲远胜于历阳也!”也就是说,他防范陶侃比防范苏峻更多。 这一点,陶侃自然心知肚明。更让其郁闷的是,以为志在必得的辅政大臣竟然没有自己的份。 他埋怨朝廷,归咎于庾亮的挑拨离间,甚至怀疑是庾亮删除了遗诏,所以,他和苏峻一样,曾在奏折中出言不逊,诽谤朝廷。 庾亮裁撤州兵的新政当然放不过荆州,从王敦鼎盛时的八万雄兵锐减为五万,就这样,庾亮还不肯罢休,还想再减两万,最后被温峤劝止。 因为荆州属于西陲,大晋最西侧的边防重镇。 荆州以西就是蠢蠢欲动时常挑衅的李氏成汉政权,西北就是苟延残喘的匈奴政权,而正北则是不可一世的赵人石勒政权。 三头猛虎恶狼环伺左右,五万兵力都显得捉襟见肘,何况三万!温峤苦口婆心,庾亮才悻悻作罢。 温峤为人颇有声名,待人接物非常得体,因而在同僚中很吃得开,大多数人都会买他的面子,陶侃亦是如此认为的。 此番,温峤以盟主之尊相邀,这称号很有分量。 还有一点,他在京任职的次子也在此次叛乱中被苏峻杀掉,为此陶夫人哭鼻子抹泪要求为儿子报仇。 来是来了,要好好羞辱一下姓庾的! “拜见陶刺史!” 庾亮不情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撇着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笑容更真诚。 荆州水军战船林立,一路旌旗蔽日,威风凛凛,抵达芜湖时就有传言,说陶侃要诛杀他以谢天下,庾亮甚为害怕,依从温峤的建议主动谢罪。 陶侃冷笑道:“庾国舅撺掇温刺史,处处提防陶某,恨不得让我老死于西陲,为何今日又来拜见陶某,想不到世道会轮回吧?” 庾亮羞惭满面,无地自容。 “这还得感谢苏峻,要不是他叛乱,我陶某恐怕要见一见尊贵的庾大人都很难,更别提庾大人主动来拜见我,真是时也命也!” 庾亮只恨自己耳聪,对方羞辱的每一个字眼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有背后嘲弄讥讽的语气,此时自己要是一个聋子该有多好! 幸好他始终态度诚恳,委曲求全,又有温峤在一旁调和,为国计,双方才表面上冰释前嫌。 就这,陶侃还不肯罢休,又追问了一句:“二宫还在苏贼的手中,你是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跑出来的?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哪壶不开提哪壶,庾亮知道,这个罪状,今生也无法摆脱了,此后,将会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陶侃大军刚至,苏峻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趁荆州大军立足未闻,勤王之师军合而阵未合,人齐而心不齐,苏峻亲自领兵,两次偷袭王师,还顺风纵火,焚毁了大军粮仓,射死上千匹战马,动静搞得很大。 陶侃心生怯意,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前来,便找各种借口想领兵回去。 温峤大义凛然,坚决反对:“苏峻虽勇猛,自谓无敌,毕竟附逆者寡,拥护者鲜。若王师奋力,假日时日,便可一鼓擒贼。陶大人奈何舍垂立之功,生进退之计?” 陶侃又犹豫了,进退两难,而温峤的又一番话,彻底让他不敢再生出彷徨之意。 “天子幽逼,社稷危殆,四海臣子,当肝脑涂地,况我等并受国恩,能不效死乎?今日之事,义无旋踵,骑猛兽,安可中途而下!陶公若违背众意,单独返旆,人心必丧,大事必坏,如此,天下义旗将指向荆州!” “好一张利口,快快打住,陶某留下就是。” 陶侃既被温峤的正义感染,也不愿成为正义之士口诛笔伐的目标。 “来人,击鼓议事!” 陶侃放弃撤兵的想法,还是老老实实察地势、探敌情、商攻防之策吧。 建康城西北两面大江环绕,可以停靠舰船,但叛军防守严密,一旦大军离船登岸,必遭弓弩手箭雨。 南有秦淮河横亘,东有青溪阻隔,河道浅,河面窄,舰船无法通行。一道天堑阻隔了攻城之路,地理形势有利于叛军。 关键是,苏峻自恃二宫在手,若强行攻城,万一伤及二宫,或者叛军以之为人质,又无法收场。 诸将投鼠忌器,一筹莫展。 特别是近在咫尺的朱雀门,因王导拆毁了朱雀桥,在叛军箭雨之下,大军无法泅水登陆,兵临城下的计划只能落空。 “卑职位卑言轻,窃以为不可枯坐空等。”殷浩毛遂自荐,献计道。 殷浩言称,朱雀桥以东约五里外有一处渡口叫桃叶渡,是建康行旅客商渡河所在。 两岸距离近,河滩最浅,现在又值枯水季节,不如组织军士,偷渡北岸修筑营垒以躲避箭雨,大军则昼夜不停运送土方石块,将两岸连接起来。虽说耗费时日,然连通之后,登岸则如履平地。 陶侃闻言赞赏道:“良将也,良策也。” 虽然要耗费时日,但总比无事可干好。 温峤也赞成此计,笑道:“殷校尉此言扬长避短,切合实际。只有逼近城下,给叛军以压力,搅乱对方军心,城内才有可能生变。否则,这样耗下去,没完没了。况且,太傅尚在城内,他运筹帷幄,我想他应该会有办法,在城内设法策应我等。” 积习难改,庾亮此时此刻仍不忘挖苦老对手! “哼!只怕他自身难保,说不准已与苏峻沆瀣一气,指望他制造机会,比登天还难!” 殷浩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能抛开个人成见,你们俩即便喜欢斗下去,那也得等到击败苏峻再说。 “卑职相信王太傅胸有乾坤!” 殷浩一反在京师里的谦卑姿态,此刻,他毫不顾及庾亮的面子,笃定地说道。 庾亮也搞不清,小小的校尉前倨后恭,变化得这么快,到底是什么原因,只有殷浩自己清楚,他知道,庾家从此之后将一蹶不振,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叛军在城内快活了整整三日! 得到苏峻许可后,叛军走街串巷大肆抢掠,侵凌良家妇人,祸害红尘女子,残酷而没有人道。掠夺财货后,又将精力撒在那些高高在上,让他们今生今世都难以企及的大臣身上。 叛军驱逐朝廷百官服苦役,逼迫他们背着重物登蒋山,说是锻炼身体。 还拽出宫女奴仆,剥光衣裳示众,稍有不从者则乱刃分尸,裹以破席烂草草草掩埋。 一时间,京城尸积如山,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官仓内金银五千斤,钱亿万均被抢夺一空,而二十万匹布绢等物,全部焚毁丢弃。 崇德宫内,母子二人对视而泣下,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叛军断粮三天,体弱的宫人奄奄一息。 幸好一个小内侍不知从哪寻觅到一小碗粇米饭,拌着燥蒜盐豉,庾文君没有胃口,逼着司马衍吃下。 成帝还是个少年郎,这一点点粗食,眨眼间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将军,弟兄们这几日吃饱喝足,盆满钵满,该想想今后如何打算。末将担心再这样下去,将士们只怕心都野了。” 苏峻点点头:“言之有理,这几日快活得很,老子都差点躺在温柔富贵乡里不想起身,忘了自己来京城的初衷。唉!锦衣玉食、美酒佳人果然让人颓废,不思进取,斗志全无啊!” 各位将军闻听此言,会心的笑笑,无不表露出淫邪的神情,脑海中尽浮现出刚刚折腾完的俏脸。 “如今,奸贼庾亮投奔温峤,陶侃大军明日便至,形势于我不利。所幸,皇帝小儿在我们手里!” 苏峻说罢,又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务之急是逼着皇帝小儿给我们名分,然后让祖约联络赵人南下,消灭勤王之师。而今宣城已被韩将军占据,会稽由王舒掌握,京师南面也大致底定。” 路永起身附和,大拍马屁,不料又拍到了马蹄子上! “没错!目前最难啃的骨头就是新亭,索性等他们立足未稳,来个突然袭击,给陶侃送上一份见面礼,让他知进退。陶侃本无心来此,要是能把他逼退,朝廷就是咱们的天下啦!” “咱们的天下?”苏峻瞪着大小眼,脸色不悦。 “末将口误,是将军的天下。到那时,将军取而代之,我等还望将军早日上位,弟兄们也好攀龙附凤,鸡犬升天啊!” “好,进宫!” 苏峻一把推开身边的宫女,顺手在嫩臀上拧了一下,宫女痛得嘤咛一声。 这疼痛的嘤咛在苏峻听来如同神秘的信号,一下子情绪高涨,刺的一声扯破对方的上衣。 众将会意,走出外面,掩上房门。 “将军,将军不要!”宫女弱弱的呼叫。 苏峻迫不及待,眼睛盯着式乾殿的御座。 宫女也就十五六岁,估计还从未体验过两情之事,显得慌张而无助,扒着御座的靠背轻声求饶,却又不敢大声呼叫,怕丢了性命。 苏峻奋力一撕,顿时亮瞎了那对大小眼…… 第八十五章巧施离间计 叛军在城内无恶不作,而城南乌衣巷,王导掩上房门,在书房里对着京师的舆图思索。 元帝南渡定都建康,修筑城墙宫阙的差事由他总管,设计、选材、图纸到动工,没少倾注心血。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圆点上。 城西石头山有一处旧址,据说是战国时期楚威王筑城的遗址,扼守秦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口。孙权把都城迁至建康,在旧址筑城,取名石头城。 “因山以为城,因江以为池,地形险固,尤有奇势。”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来这次要用上了!王导微微一笑。 “谁?”王导听到敲门声,迅速收好舆图。 王允之畅快言道:“叔父,听说荆州的陶侃到了,估计这回有庾亮好看的。” “这当然是庾亮最不愿意看到的,否则他敢违背旨意拒绝下诏荆州勤王?” 王导心里很爽,幽幽言道,此刻他幸灾乐祸! “当今哪位将领,哪个州郡,敢与陶侃匹敌。他一来,自然就是平叛的执旗人。胜了,归功于他。败了,归罪庾亮。买卖稳赚不赔,赌局稳赢不输,庾亮嗜赌,又怎肯拱手将此大功送人!” 王允之不解的问道:“那庾亮总不该拿京师安危做赌注呀。” “当今乱世,谁不在赌博?他也不例外,只不过赌注大了一些,要不然,他怎会抛弃皇帝和亲妹妹,偏偏带走吴王?” “啊!叔父是说庾亮包藏祸心,有不轨之举?” 王允之经此点拨,明白了庾亮的险恶用心,此人的确是在豪赌! 王导颔首,深沉道:“所以,咱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拼尽全力,保住皇帝!” “可是苏峻会听你的吗?” “他会听的!别看他这几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但还是守着雷池不敢逾越。因为他也清楚,若杀害皇帝,庾亮则会拥戴吴王登基,叛军手里就没了人质!” 王导踌躇满志,继而又担忧道:“也不知你爹那边进展何如?要么不做,要做就要一招毙命,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将来叛乱底定之后,不仅仅是为咱王家立下大功,还可以证明叔父的清白。” 王导暗自祈祷,但愿堂兄王舒能领会他的用意,不辱使命! “叔父未雨绸缪,眼光长远,令侄儿敬佩万分。就是有一点,韩晃能得手吗?得手后一定会中咱们的计吗?” “会的,会的,我坚信不疑。” “老爷,苏将军派人前来,请你明日上朝议事。” “知道了。” 王导打发走管家,洗漱一番便熄灯躺下,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地方选定了,方案也形成了,单靠自己孤掌难鸣,还需找一个得力之人配合行事,最好是找叛军中的人,找谁呢? 王导辗转反侧,苦思冥想。 他突然想起,上回桓温陪郗鉴来京时曾说过,青州叛军并非铁板一块,苏峻麾下将领也在明争暗斗,顿时心里有了人选…… “陛下龙颜消瘦,实乃老臣之过!” 三日不见,王导泣不成声:“主忧臣辱,主忧臣辱啊,陛下!” 小皇帝见到王导就有了主心骨,快步上前扶他起来:“老太傅,主忧非你之过,朕受辱于此,日日思念太傅。” “这几日,叛军叫嚣东西,隳突南北,没伤及陛下吧?” 王导抹着泪,上下打量,看司马衍有无受到伤害。 “幸赖老太傅周旋,这帮天杀的几次闯宫都被阻止,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叛军早晚还会闯进来。若是那样,朕绝不会任其**!” 王导低声道:“陛下,且忍耐一阵子,臣已有计较。” “真的?爱卿不会是敷衍朕吧?”成帝睁大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老臣若是敷衍,早就像有些人一样弃陛下于不顾逃出城去。往后陛下只管枉自猥曲,莫要触怒苏贼,陶侃大军已到新亭,咱们静待时机。” “朕懂了,悉听爱卿安排。” “你们不能进来惊扰圣上,快出去!” “去你娘的,腌臜货色!”门外吵吵嚷嚷,王内侍捂着脸跌跌撞撞跑进来,明显是吃了巴掌。 “天子驾前,不得无礼!”王导一声怒吼,挡在醉醺醺的路永前面! 路永骂道:“又是你个老东西!” “如果你们要进入此殿,就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东西,骨头够硬,活腻味了是吧?” 上次他建议苏峻杀掉王导,遭当众斥责后,路永不敢归罪苏峻,反而怨恨王导,拔出大刀,架在王导脖子上,打着酒嗝,怒骂不停。 “将军如果是要老夫的性命,随时拿去。若是图财,老夫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王导计上心来,决定拿此人下手。 “图命?个个金枝玉叶,本将军还没那个胆量,当然是图财!听说太后寝宫珍奇无数,兄弟们护卫皇宫很辛苦,讨点赏钱不过分吧!” “应当的,应当的。”王导曲意逢迎。 “将军,此地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 路永当然不想更多的人知道财富所在,便跟着他来至宫外一拐角花坛处,窃窃私语。 “将军请附耳!”王导悄悄言道。 “老夫知道建康宫内有一处所在,里面有许多珠宝,这是陛下在破城前嘱托老夫悄悄藏下的,你十辈子也花不完。” “莫要蒙骗本将军,建康宫内所有的宫舍都被翻了个遍,哪里还有什么神秘珠宝?” “老夫贱命在将军刀下,怎敢蒙骗!珍宝就在……” “路永,你在干什么?” 闻听有人要闯崇德宫,苏峻策马冲过来,不料正好看见二人在花坛边窃窃私语,鬼鬼祟祟。 “是苏将军来了,老夫得空再告诉你。” 王导快速离开路永,上前迎接苏峻,神色慌张,更激起苏峻的多疑之心。他佯装无事,和王导迈入宫中。 还未等内侍通报,只见苏峻全身铠甲,大步进入殿内,吓得宫人失色,脚下虚浮。 “宇宙大将军,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封号?” 当苏峻提出要朝廷给他加封的官职后,庾太后听完觉得匪夷所思。 入城好几天,苏峻还是第一次真正端详太后,刚过而立之年,天生丽质,兼保养有方,和二十出头的闺中少妇一样年轻。 特别是雍容华贵的神态,落落大方的气质,天生的冰肌玉骨,犹如一件雕刻精美的极品,让所有的男人都想上前跪倒参拜,不惜为她做任何事情。 要不是和王导的约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要蹂花躏草快活一番。 庾文君脸上火辣辣的,不敢抬头,苏峻目光灼热,**升腾,随时可能点着自己的衣裳。 “咳!” 王导咳嗽一声,成帝会意,吩咐内侍取过印玺,加盖在诏书上。 哪知苏峻又拿出一份名单,笑道:“既然印玺未干,就一道用吧。” 成帝一看,上面写的密密麻麻:“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祖涣为骁骑将军,韩晃为左卫将军,路永为前将军,管商为……” 全部用印完毕,苏峻还吩咐皇帝发布诏书,大赦天下,其中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被赦之列。至于各部曹,各衙署,主官皆为叛军担任,朝廷政事全由宇宙大将军一人决定。 “宇宙大将军真乃神人也,甫一就任,便两次击溃陶侃,老夫佩服!”王导笑容可掬,拱手赞道。 受封后的第二天,苏峻亲自出马,给勤王之师来了个下马威,颇为自得。 “这下路副将不用再忧心了,他昨日还追问老夫,怕不是陶侃的对手。当时老夫就说,以苏将军的雄才大略,不足为虑,果然如此,哈哈!” 原来路永起了暗心! 苏峻心里恨道,但假装若无其事,回礼告辞,一转身,又皱起了眉头。 他昨日派人盘问过,亲兵回报说,路永和王导耳语了好一阵子。以他的狡诈多疑,马上想到,此二人背着自己密商,会不会有什么不利于自己的勾当! 次日中午,王师在桃叶渡垒石筑堤的消息,让叛军士气低落,惶惶不安,着实也让他也吓了一跳。 也难怪青州兵沮丧,城外近六万兵马,而城内不到三万,猛将韩晃在宣城迟迟未归,说好来助战的赵人也一直没有消息。 苏峻咒骂祖约无能,临走时送上万两黄金去结交赵人,莫不是被这厮私吞了吧! 形势急转直下,苏峻预感到了危机,军心千万不能乱,这时候需要杀猴儆鸡。 “将军何事要处罚末将?末将并未犯错。” 路永被五花大绑,押入式乾殿,望着苏峻,非常委屈的样子。 “是嘛,那你说说,和王导在密谋什么,从实招来!” “哦,是这个,将军误会了。”路永松了口气。 “是这样,老东西听说末将为难崇德宫,便请末将多多关照,还让末将在将军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并无什么密谋。” 苏峻厉声道:“撒谎!本将军官阶比你高,韩副将能耐比你大,他别人不找,偏偏哀求你。我看你是别有用心,被城外的阵势吓破胆了吧!来人,先杖二十军棍,再听候发落。” “末将冤枉,冤枉啊!”路永堂堂副将,被当众杖责,而且完全是捕风捉影。 虽说行刑的手下留情,未伤到筋骨,可是这脸丢得太大。敷上金疮药,三日后才将就下地。 想不到跟随他征战多年,还如此不信任自己,说个悄悄话就杖责二十军棍。要是做了什么悄悄事,还不被当场被宰了,太他娘让人寒心!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还没打下江山,就翻脸无情,对同袍毫不留情面。要是有朝一日面南而坐,阶下文武如云,自己更是一文不值! 苏峻只是借题发挥,在形势危急之时以震慑军心,哪知却犯下为渊驱鱼之失,而王导则乐见其成! 正如青州城里那个曹剑师说的那样,剑术再好,也敌不过滔滔人心,小小的路永,怎能是官场巨擘王导的对手? ———————————————————— 本小说以史实为基础,有历史,有故事,有情节,有人心,不会让您失望,请动动小手,多多鼓励为盼! 第八十六章运兵桃叶渡 城内,按照王导的安排,正在艰难而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城外,根据殷浩的献计,也在逐步推进! 京师南门,王师军士还在不停地往桃叶渡口运送土方瓦石,眼见一条河上通道即将形成。 对岸的叛军不敢出城,只能象征性的拉弓,少得可怜的箭支徒劳的在营垒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洞。 陶侃大赞殷浩:“后生可畏,你年纪轻轻,便熟谙行军布阵,是个不可多得的干才啊!” “哪里哪里,卑职也是因为在建康住过一阵子,经常和三五知己出城赏春踏青,对此中地理形势稍加留意罢了,盟主谬赞了!” 得到陶侃再度夸赞,殷浩深为感动,非常谦逊,对陶侃油然生出亲近之意。 “卑职想,估计今晚就能全部打通,今夜子时可乘叛军不备,分批渡河,迅速在南城门外构筑工事,随时做好攻城准备。” “好,此计甚妥!”温峤不吝溢美之词,可接下来无心的一句又让殷浩心生莫名的感慨。 “可惜桓温不在,否则你们两兄弟并驾齐驱,颉颃奋进,此战必将大放异彩,足令世人惊叹!” “老东西,你敢耍我,大殿里哪有珠宝,害得我白白挨了军棍。”路永伤刚好,便在建康宫门口截住王导,拉至僻静处大肆辱骂。 他按王导的指点,派人摸黑挖了两夜,除了几具白骨,全是瓦砾土坷垃! 谁知王导一反常态,冷冷道:“那只能说明将军眼拙,地下确实没有,但地上的珠宝你没看见吗?” “娘的,当老子是睁眼瞎。地上若有珠宝,我会看不见?再在我面前装蒜耍心眼,可别怪我心狠。” 路永遭此奚落,抽刀威胁,露出了凶相。 “路将军,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吗?”王导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反问道。 “什么后路?” “城内外兵力悬殊,相信将军比我更清楚;昨日一早,王师打通桃叶渡在朱雀门下驻兵,随时可以攻城,你也清楚;还有,昨日傍晚,祖约派人来传信,你还记得苏将军的表情吗?” 路永怎能不记得,那是昨日傍晚,苏峻端坐在式乾殿御座上,两名宫女匍匐在其脚下,左一杯又一盏呈上佳酿。 “本将军早知道,温峤能得众心,不过本将军丝毫不惧。” 城外势强,苏峻心有惧色,又不愿在诸将面前显露,故而气定神闲,俨然帝王般一样高谈阔论。 前几天,苏峻有意让王导劝其堂兄会稽太守王舒领兵入京,袭扰城外大军。然后自己再从城内发兵,毁掉桃叶渡的工事,为赵人南下争取时间,再将王舒诱入城内共同守城。 可当王导在阶下主动请求这么做时,他又担心王导是心怀鬼胎,生出二心。在王师大军压境的情势下,他多疑的毛病达到顶峰。 而就在此时,祖约派来的心腹慌里慌张的前来奏报,言语啰嗦:“报宇宙大将军,赵人他,赵人他……” “闭嘴!” 苏峻心知结果肯定不妙,便打断来人,然后进入偏殿单独接见。 赵人出兵这个敏感的话题一直是叛军的绝密,万万不可让王导获悉。王导也借口探望皇帝,知趣的退出殿外。 路永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虽然不知赵人的详情,但他的判断和王导一样。心想王导还真是只老狐狸,凭着只字片语便窥出其中的奥妙。 “那又能说明什么?或许是赵人路上耽搁了,还需要些时日。” 路永故作镇静,其实心里发毛,这个解释,其实连他自个儿都不信。 “若真是那样,祖约为何不亲自回来商议?” 路永闻言,心里凉透了。他太清楚祖约为人,属老鼠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鼠窝里不敢露头! “那又怎么样,二宫还在我们手上!” 路永还是不服输,逞起嘴巴上的功夫。 王导悟出对方的心思,不是逞口舌之争,而是变相在探听,想了解一下叛军的窘境有没有办法摆脱。 对方步步后退,意志在动摇,正如桓温所说,路永心思活泛,不是那种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此刻正是机会。 “你莫要掩耳盗铃!杀了二宫,城外马上拥立新君,你们还有活路吗?只能是灰飞烟灭,遗臭万年。” 王导诛心之言,路永听完怔怔发呆,仿佛是毒蛇被拿住了七寸。 王导趁热打铁,怂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不如弃暗投明,和老夫合作。将来不仅可以洗脱所有的罪名,还保你荣华富贵!” “我怎么能相信你?”路永神情稍变,称呼也改变了。 “你只能相信我!” 路永别无选择,在青州,他只需要和韩晃争斗。到了建康,三头六臂的人多了,自己青州老二的地位不保。就拿此次封官来说,排在他前头的有好些个,位次离苏峻越来越远。 垂头丧气辞别王导后,路永惊恐和兴奋并存,于是派出几个心腹轮流无休,打探城内外消息。 如果赵人来增援,说明苏峻胜算很大,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派乱兵杀死王导灭口。反之,则攀上这个高枝,归降朝廷,为自己留条退路。 临别时王导特意交待他,要紧盯住苏峻。 这几日城外形势就将明朗,也是苏峻最为焦躁癫狂之时,他狗急跳墙之下,肯定会有所动作或者铤而走险,那时就是路永立功的绝好机会。 脖子后面凉风嗖嗖,一阵肃杀之气在四周弥漫,苏峻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征战半辈子,自己从未吃过亏,难道这次要在建康折戟沉沙? 不会的,不会的,手中有她母子,就是自己最大的护身符。王师肯定不敢摆开阵势,正面攻城,他们也怕玉石俱焚,背上弑君的骂名。否则,为何已经集结了近六万之众,而迟迟不攻城? 苏峻这样安慰自己,口气虽硬,然而毕竟实力悬殊,脚步也没过去那样坚实有力。 更郁闷的是,昨天初更,祖约的弟弟带着寿州兵不辞而别,放弃了防守的东城,也放弃了青州寿州联盟,独自逃走。 除了诅咒祖约背信弃义,责怪自己交友不慎以外,他一筹莫展。 现在,偌大的建康城,区区两万人显得太过单薄。 王导出了个好主意,说城西石头城,城小而坚,可以先护送二宫过去,防止被陶侃夜袭破城而失去护身符。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因为建康城太大,叛军防守分散,容易顾此失彼。 而且手下来报,陶侃得信后,曾派兵追击寿州逃兵,斩首颇多,鉴于此,陶侃还从新亭分出三支人马,分别在另三个城门外蹲守,防止再有叛军逃出。 今早麾下就发现,覆舟山和蒋山的东山谷驻扎了几千人,利用地势,防止青州兵从北城逃脱。 严峻的事实让苏峻隐隐预感到,建康城风雨飘摇,因为陶侃前日接通桃叶渡后已经尝试攻城,被青州兵击退,接下来不知王师会选择何时何地再攻。 他忧心忡忡,忽然萌生出一个金蝉脱壳的妙计。与其在这里被重重围困,早晚有一日玉石俱焚,不如另觅别处。 江南实在太凶险! 为稳妥起见,在今天一大早发现东山谷情况后,他也派出亲兵,紧急前往宣城,调韩晃秘密回建康,杀个回马枪,偷袭覆舟山上的军士,掩护自己挟持二宫渡江回北方。 同时,他还威逼王导,亲笔写下手书,派人送到会稽,让王舒带兵偷袭新亭,以转移王师视线。 如果能全部实现的话,南有会稽兵袭扰,北有韩晃清理掉东山谷守军,自己可以浑水摸鱼,从容的挟持帝后渡江。 而到了次日一早,还没有宣城的消息。按路程,一去一返,亲兵昨日就该回来报信。 苏峻片刻的快慰就被愁眉取代,难道韩晃出了什么问题?不会呀,南面州郡并无王师大军出没的消息。 “苏将军,昨夜王师突然攻城,听说险些得手?不可再犹豫,免得夜长梦多。如将军信得过,老夫愿意护送二宫前往石头城,断了王师的念头。” 王导得知前晚寿州兵遁逃,昨晚陶侃又派人想潜入城中,担心苏峻破釜沉舟而危及皇室,用罢午膳便前来再次规劝。 “这是哪里话,太傅想得周到,处处为本将军考虑,焉有怀疑之说?护送二宫,兹事体大,要有军士随行,否则万一有什么闪失,本将军难辞其咎。” 苏峻当然心存疑虑,担心王导生出什么坏水,又不能公然显露出来。正好路永在侧,绝不能让他二人同来通往,一定要分开。 “路将军,你带人去护送,不要惊了驾。老太傅见多识广,我还有很多不明之事需要请教,离开老太傅,我也就乱了方寸。” “将军,老夫侄儿还有一些家奴院公尚在府宅,老夫想回去一趟,把他们一起接来,随路将军同去。” 不出王导所料,苏峻的确多疑,对自己已经毫无理由的产生了怀疑。 王导见现在脱身无望,只好伺机行事,但又怕王允之遭叛军报复。 “这有何难,让路将军先派人到乌衣巷,将他们随同二宫一道,送至石头城。” “谢苏将军体恤!”王导感激道。 “这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笑呵呵望着王导,王导也笑望着他,二人各自打着对方的主意,心照不宣。 苏峻心想,你个老滑头别指望溜。王导心想,距离自己的大计只有咫尺之遥了,老夫一定要溜! 第八十八章埋尸东条巷 桓温当然不想被活活打死,他不敢反抗,因为那支铁钎子还对准了木兰,他需要有人从背后制住该死的姓王的! “啪!” 桓温听到了一声闷响。 “噢!” 桓温又听到了一声哀嚎。 沈劲手持半块砖头,狠狠从背后砸向王公子。 王公子痛得大叫一声,身体一震,手一抖,无意中,那支铁钎朝前一送,透过粗厚的衣裳,细细的尖刃斜刺进木兰的下腹中。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木兰双手捂着腹部,蹲在地上,又被砸得瘫倒的王公子拉倒在地。 桓温感觉血管就要爆裂,怒喝一声,猛然一记右肘,击在右侧汉子的咽喉处,当场气绝身亡。 未等左侧之人反应过来,一个凌空飞脚踹在对方胸前,对方很彪悍,仍然弹出了几丈远,猪啃地趴着一动不动,瞬间二个恶汉双双毙命。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想夺门逃跑,被沈劲奋力揪住。 桓温如同久困樊笼的猛狮,几乎是飞扑过来,扯住其中一个的头发,死命朝院墙上狠撞,就一下子,对方**迸裂。 另外一人被沈劲死死制住,动弹不得,桓温上前,左手揪起发丝,右手扯住后脊背,使出全身力道,膝盖朝上一顶,对方喉管顿时折断,当即毙命! “木兰,木兰?” 桓温低声呼喊,再看木兰,脸色蜡黄,表情痛苦,布衫已被鲜血侵染。 “痛,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咱们去找郎中!” 桓温扯块布帛,按压住伤口,吩咐沈劲处理好现场,然后飞快冲向南街,不远处一家药铺有坐堂郎中。 时近黄昏,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店铺的伙计一抬头,一道身影飞快闪过,还以为眼花了。 “放平,拿剪刀来,药水,金疮药。” 郎中手法老练,动作麻利,很快止住血洞,然后涂上药水,敷上金粉,包扎好伤口。 收拾干净后,郎中松了口气,刚想自夸一下精湛的医术,又被桓温浇灭了兴头。 这时,才发现,木兰的大腿上还有血水流出,仔细看看,不是从刚才包扎的血洞处流淌而来。 郎中很奇怪,上瞧下瞧,结果惊讶的发现,是下身出血所致,这下可糟了。 “要紧吗?我怕!” 木兰忍着痛,她不敢看自己的伤口,扯着桓温的衣袖不放,生怕他离开。 “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桓温刻意挤出笑容安慰,泪水在眼眶了打转。 大夫摇头晃脑说道:“创口小,扎得也不深,按理并无大碍,可下体出血,只恐是喜忧参半呐。” 说完,拉着木兰玉腕,搭脉闭目沉思。脸色忽松弛忽紧绷,桓温只恨自己不通医术。 一会,郎中松开手,开方让伙计抓药。 “你,过来。”郎中神秘兮兮,向桓温招手。 背着患者和家属私聊,这种情况下,通常而言,病情多半不妙。 果然,大夫说出了他的判断和忧心。 桓温顿觉天塌地陷,无法接受,哀求道:“医者父母心,你一定行行好,诊金要多少都行,她女儿家要是,要是无法生育……” “医者悬壶济世,怎会受诊金左右,那些传闻都是世人的误解。医者眼里只有病情,绝无其他。” 郎中高风亮节,正义凛然,痛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同行。 “这样,先用些本店上等的药材调理几日,至于今后会不会如方才所言,我也不敢打包票,就看造化吧!” 回到诊间,木兰已经睡着了,桓温爱怜的望着她,内心涌起无限悲凉。 若不是自己非要来看她,就不会被姓王的发现,木兰也不会有事! 要不是自己弄残王公子,对方也不会挟持她要挟自己! 当时要是自己去关院门,要是能早点把杜家送至城南茅屋,要是…… 一连串的过失酿成或许今生都无法挽回的苦痛,被悔恨和自责包围,他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几个耳光,泪水抑制不住,和着丧父之痛,禁不住哭了出来。 “呜!” 他又怕木兰发现,转过头,对着墙壁,无声的哽咽。 自己犯下的错,自己承担。今后无论怎样,要照顾她一辈子! 一夜未眠,他陪着木兰,天南海北说起北方的事情。天色将明,趁她还在熟睡,桓温回到杜家小院。 沈劲的确够兄弟,他刨了半夜的坑,将四具尸首就地掩埋,然后把昏迷中醒来的王公子绑的结结实实,关在柴房里。 他在旁边看着,每隔一会就拿铁钳子抽富家少爷一下,哀求声惊得堂屋里六神无主的杜艾无法入睡。 “吱呀”一声,桓温推门进入柴房。 王公子惊恐万状,嘴里塞着东西又叫不出声,只能不住的点头,乞求饶命。 重金雇来的四个人,乃宣城一带道上有名的好汉,当他发现桓温的行踪时,就想置之于死地,然后威逼木兰得逞所欲。 结果四个好汉徒有虚名,真是不经打,三下两下就断送了小命。讽刺的是,沈劲还当着他的面挖坑掩埋填土。 更恐惧的是,在院墙另一侧,沈劲不辞辛劳,又单独掘出一个小坑,大小和姓王的身材差不多。 当明白死亡真要来临时,王公子一改往日的桀骜,昨日的凶悍和放纵消失得无影无踪,惊恐的眼神无助的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死神。 上次桓家已经宽纵了自己一次,没有追究当街行凶和欺行霸市的过错,可惜他错过了机会,没有悬崖勒马。 这次以为桓彝战死,桓家如无根的浮萍一样可以任人宰割,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桓温。 也该王公子倒霉,他真没有要伤害木兰的打算,只是用她为质弄死桓温。但铁钎子是他的,握着铁钎子的也是他的手,脱不了干系。 “你挑个喜欢的姿势吧!” 桓温抽出王公子口中的抹布,解开绳索,一脚把他踹进坑里。 “既然挖了,也不能浪费。” “桓大哥,桓大爷,是我错了,我瞎了狗眼,就饶过这一回吧,下次再也不敢冒犯你老。” 王公子站在坑里不住求饶,坑不深,刚没腰。 “没有下一回啦,小子!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世上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原谅,都可以悔改!百姓看起来软弱,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好欺负的。奉劝你一句,下辈子不要再为非作歹。” “嚯嚯嚯!” 桓温开始填土,要活埋这个暴戾阴狠、一言不合就要害人性命的恶少。 “大爷,我知道一个秘密,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 为求活命,王公子豁了出去。 桓温停住手,心头闪过一丝不安,这小子知道的秘密恐怕和父亲之死有关。 “说吧,看你的秘密值不值。”桓温佯作淡定,丢下铁锹。 “南城门并非是被攻破,而是有人从里面故意开启的!” “你说什么?” 桓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脑袋像是重重挨了一棍,晕头转向,再也无法淡定。 “是谁干的,是江播?” “或许吧,这个我不敢妄言,总之是听说叛军破城前,曾秘密派人潜入城中,一定和攻城有关。大爷,这个秘密一定是你想要的,你可不能反悔。” 王公子看到桓温的神色,知道他动了心,自己得救有望,等逃离这里,然后再禀报父亲和姑父带兵过来。 “咚咚咚!”敲门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桓温。 天还蒙蒙亮,这么早会是谁?他操起铁钎慢慢走过去,担心是王公子的家奴。 门没关严实,居然开了。 闪身进来一名半百渔翁,手里拿着鱼竿,背着背篓,进门就喊:“老杜,老杜,钓鱼去。” 沈劲刚睡下不久,从堂屋出来,见有人突然来访,掩饰道:“老杜还没醒,一会我让他去找你。” “哦,好吧。”渔翁转身就走,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又扭过来来。 他驻足望着沈劲,问道:“你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待沈劲回答,他又惊讶的发现了站在坑里的王公子和手持铁锹的桓温。 “你俩又是谁,挖坑干什么?” “杀人啦!杀人啦!”王公子趁桓温起身走向钓鱼人的时机,纵身一跃,双手扒住院墙,翻身爬了上去。 逃生的欲望激发了他的潜能,果真是动若脱兔,身手不凡,眨眼功夫就要跃出墙头。 “嗖”一声,那支铁钎已稳稳扎入他的肋间,他又跌入院中。 渔翁吓傻了,半晌无语,眼睁睁看着桓温将昏死的王公子拖入坑中,填土掩埋,就是叫不出声。 见沈劲提剑走来,渔翁方才醒悟过来,自己要遭灭口,惊慌道:“你、你要干什么?不关我的事。” “贤侄,不要伤及无辜,他是同巷住的钓友。” 杜艾饱受打击,颤巍巍的出来,扶着墙壁,呵止道。 桓温止住沈劲,走到渔翁身旁,笑问道:“老伯莫怕,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你们,哦,不,老朽眼拙,什么也没见着。” “很好,我和你无冤无仇,不想伤害你。你就当作刚才没来过这个院子,若有人问起杜家的事情,就说什么也不知道,懂吗?” “懂,老朽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敢欺瞒好汉!” 渔翁如蒙大赦,脚步虚软无力,桓温搀着他走出院子,关上门。 桓温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带上杜叔回城南茅屋,然后就回客栈,我还要去药铺。告诉我家人,千万不要出门,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知道,王公子的秘密可能意味着,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 “大哥,你们去哪了,怎么才回来?”沈劲送好杜艾回到客栈,弟弟沈猛火急火燎就是一顿埋怨。 原来,早饭后,值守的沈猛发现韩晃叛军出了泾县城,从官道向北疾驶而去,除骑兵和步军,队伍中间还有十几辆大马车,估计是搜刮的财物。 他急忙来到城南茅舍,没找到二人,只得回到客栈枯等。 兄弟俩来到药铺,桓温安排沈猛照看木兰,自己带着大垂耳沿官道追去,此时,比叛军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韩晃接到苏峻传信,要内外合击,痛歼王师,迎接赵人援兵,然后加官进爵,共享天下。 可怜的他此时并不知道赵人援军无望,更不知道主子已经出卖了他。是要以他为饵,吸引王师火力,掩护自己撤逃。 按照苏峻的命令,他杀死桓彝之后,本该立即返回建康,可是,勤王大军来得太快,麾下这点人马如果贸然回京,势必会遭到王师的围歼。 所以,韩晃只能在泾县滞留,快要十日工夫了,此刻,他反倒不着急了,要不是苏峻的传信,他根本不想回去。 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第八十九章露容珩琅山 身为沙场悍将,韩晃杀人如麻,但对那个小妾却情有独钟,爱怜得很,有求必应,就差上天摘星星了。 从青州迁至历阳后,二人如胶似漆,两年后小妾才有了身孕。 韩晃担心自己杀人太多,戾气太重,以为老天是要惩罚他,所以从青州至今,小妾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 此刻,他高兴坏了,如今即将成为人父,也对得起韩家列祖列宗。 苏峻决意反叛之前,为安全起见,韩晃派亲兵将小妾秘密护送至长塘湖老家,还专门为其修筑了庭院。 庭院依山傍水,湖边栽种很多垂柳,堤岸长满各式花草,找了几个老妈子好生伺候,准备待形势安定后再接回来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到而今,距离分娩不足一个月。韩晃扳着手指头,希望能在泾县再呆上一阵子,亲眼见见即将出世的孩子。 若非苏峻催逼得紧,还许以消灭王师后升任大将军的优厚,他真不愿意这么早回去。 “通知大军,加速前进,过了前面的山头,再歇不迟。” 走出四五十里,韩晃不顾步军的疲惫,坚持要再走二十里。他急于早点回京,打好仗后早点去看望美妾和腹中的孩子。 三口之家该有多值得期待,但他没有想过,他自己破坏了多少别人的家庭。 而报应正在前方的珩琅山等着他! “大人怎能料到叛军必从此处经过?” “从泾县方向入京师,有三条路可走,唯独这条道最适合大军通行,距离又最近。若是绕道,将至少多出两个时辰,苏峻急于撤退,他等不了韩晃这么久。” 双峰间,居中而坐的一位大人蒙着面,气定神闲。 “对了,再去看看,前面几层关卡弓弩手要全部到位。记住,务必全歼叛军,不得让一人逃出生天!” “放心吧大人,火攻,石阵,弓箭手,只要敢从这里经过,保证没人能逃出生天。”一名校尉信誓旦旦言道。 “大人,哪怕真的有漏网之鱼,就凭咱们这身衣服,叛军也绝不会想到是我们背后给他的这一刀。” 旁边一偏将恭维道:“嘿嘿,恐怕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山头上部署妥当,韩晃率叛军进入山坳下的伏击圈中,在滚石和檑木的第一轮打击下,叛军损失惨重。 山坳狭小,一根檑木下来如反向的抛物线一般,要冲击几次才能停下,叛军兜鍪铠甲被砸的变形,战马倒地哀嚎。 饶是青州兵,也经不起连环伏击阵的打击,更何况他们从未料到有人敢下此毒手。 韩晃大喊一声:“不要慌乱,俯下身子,全速向前突围。” 此时伏兵从山坳冲出,大军绞杀在一起,半个时辰后尸横遍野。残军侥幸出了山坳,前面平地上长满荒草灌木,稍微开阔一些,叛军心情也稍稍缓和一些。 经此一袭,仍不敢大意,严令急速赶路。 此刻,空气中飘拂的异常气味钻入鼻孔,韩晃嗅到了不对! 未等他开口提醒,忽听得嗖嗖嗖,两侧的灌木和着松油,被远处射来的火箭点燃,腾的燃起大火。 烧得叛军哭爹喊娘,人在火里乱窜,战马被鬃毛上的火苗惊得**西奔,叛军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叛军折损大半,又经一阵弓弩箭雨,韩晃在百余亲兵的拼死庇护下突出重围,冲向前面近在咫尺的官道。 韩晃的笑容初起又骤歇,前面的路口,一员蒙面将领横刀立马堵住去路! 蒙面人得意道:“青州兵果然了得,韩将军也名不虚传,竟然能冲破三道防线,在下钦佩之至。不过最后这道鬼门关,你们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快快下马受死吧。” “鬼鬼祟祟,身为战将,居然还蒙着面纱,算什么好汉!” 韩晃清楚此人蒙面,就是怕被自己认出,多半是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人。 他在想,南边几个州郡能出兵伏击自己的人并不多。 “蒙面非为其他,只是不想被你溅上一身脏血!” 韩晃讥笑道:“哼,巧言令色,莫不是怕被本将军认出你的真面目吧?” “好吧,本来是想让你死得舒坦些,既然如此,就让你看看本人的庐山真容吧。反正,死人是不会告密的。” “果然是你!” 对手解开面纱,韩晃即便有了判断,还是大吃一惊! “王舒!杀了我,可别忘了你们琅琊王氏还在建康城,王导还在我们手里。”韩晃果然没有猜错,气急败坏威胁道。 “你们都死了,谁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王舒狞笑一声,大刀高举,身后会稽兵包抄上来,十倍于叛军。 韩晃心里惊慌,色厉内荏威胁道:“杀了本将军,对你有什么好处?赵人援兵已至,勤王大军很快将化为齑粉,苏将军早晚会查出真相,为我等复仇。到那时,管教你乌衣巷王氏再无遗类!” 王舒前仰后合,大笑不止: “到这个时候还提什么苏峻,看来韩将军是匹夫之勇,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实话告诉你,苏峻已经出卖了你,你回京师也是死,死在本太守的刀下也是死,没有分别。” “你信口雌黄,三岁小儿也不会相信。”韩晃底气十足,哪会听信对方挑拨。 “我和苏将军征战半辈子,情同手足,怎会出卖我?” “好,那本太守就让你死个明白,费点口舌跟你说说京师的情况吧……” 王导为策反路永,说如果苏峻急招韩晃回城,那就说明赵人援军无望。援军不来,苏峻必败无疑,肯定要设法突围逃跑,唯一的方向就是从城北渡江,进入赵人境内。 而招来韩晃就是要让他从城外突袭王师,内外合击,打通渡江通道,掩护苏峻挟持皇帝突围。 路永兔死狐悲,还在慨叹韩晃在劫难逃。 王导故意咬紧牙关,狠狠的砸出一句话:“丢卒保车,他韩晃原本就是一颗棋子!” 路永不寒而栗,胆怯的问道:“韩晃一来,那苏峻岂不是乘乱逃走了?” 王导一听,路永对苏峻竟然直呼其名,知道对方已经入彀,彻底和自己站在一起,心里更加有底,淡淡言道:“放心,他偷袭不了王师,因为我不会让韩晃活着回来!” 王导敢这么肯定,当然有他的底气,原来,叛军破城之前,王导让王羲之护送族人前往会稽避难,就交给王舒一封密信,嘱托其整训兵马,盯住宣城的动静。 正月初六,韩晃带兵追赶桓彝时,也被会稽的探子掌握。次日,得知桓彝战死,王舒藏兵于三十里外临时搭建的营帐,足足等了十天。 韩晃南下时,王舒第二次接到王导密信,任务有变,此次要全歼叛军,砍下韩晃脑袋,待苏峻覆灭后作为王家平叛邀功的厚礼,也是证明王导在城中和叛军虚与委蛇的证据。 王舒之所以此次倾巢而出,差不多连老弱妇孺都拼凑在内,实在是此战事关王家生死存亡。 如果留了活口,被苏峻获悉,琅琊王氏的核心旗帜人物王导、自己的亲儿子即王家后起之秀王允之,还有王氏府邸及所有的产业必将化为灰烬。 …… 闻此噩耗,韩晃形神俱散! 沈劲指着西北方向,对桓温说道:“看,前方那山头,密密麻麻的鸦雀,四散乱飞。” “快走,肯定是有人惊扰了它们。”桓温加鞭打马,意识到前方可能就是叛军所在。 三人绕至西山麓,就听到山那边隆隆作响,紧接着就是战马嘶鸣,金属撞击声,呐喊厮杀声。 身着黄甲被围殴的是叛军无疑,而伏兵却奇装异服,不知是何来历。 桓温躲在半山腰一株黄杨木后,只见山坳旁横卧千余具尸体,接着就是遍地火起。此中已成死地,他明白这群人是要把韩晃他们一网打尽。 “有人捷足先登,这下该如何是好?” 桓温非常懊恼,因为韩晃要是在这里被杀,不仅杀父之仇难报,而且泾县破城背后的隐情也将成为谜团。 此时,只能赌一把,他灵机一动,打算守株待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沈劲问道:“到哪里去守株?” 桓温说起自己两次路过博望驿站的丁字路口时,见过的一处地名! 沈劲却摇头言道:“韩晃如果能逃脱包围,却又不回建康,这本身就自相矛盾,万一他不经过那里怎么办?依我看,咱们还是靠过去寻找机会,免得那厮漏网。” 沈劲不愿冒这个险,而大垂耳却赞成,他相信校尉的判断。 桓温思索一会,侃侃道:“此时只能赌一把!无论他是反败为胜,还是成漏网之鱼,他都不会回京师。” “不对,他若侥幸生还,必然去京师叛军老巢,否则无处可去。”沈劲坚持自己的意见。 桓温分析道:“不会的,宣城周边百里,除了会稽,不会再找到第二个能动员这么多军士的州郡,一定是王舒!” 沈劲惊道:“王舒?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必然是王太傅的授意,否则王舒远离京师怎会知悉朝政形势?这样行事,多半是说明京城起了变故,且一定是不利于叛军的变故,才促使王导传信吩咐他这么做。” 桓温将自己的判断一口气说完。 “王舒今日必将置韩晃于死地,咱们区区三个人,又不能冲入阵中劫人,又不能在回京的路上等到他,所以只能在那里守株。” 沈劲沉吟一会,同意了。 “如此说来也有几分道理,他回京死路一条,只能选择去那里。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祈祷他能突出重围!” 王舒解释完京中的变故,笑道:“这下明白了吗?怎么着都是死,看在我让你没有糊里糊涂死的份上,就把你的头颅给我王家作为谢礼吧。” 韩晃透心的凉,戎马生涯半辈子,披肝沥胆几十年,还是成为苏峻随手可弃的棋子。 前程尽毁,期望落空,此生还有什么意义!一阵悲怆之情涌来,他险些从马上坠下。 早知今日,为何要离开青州?早知今日,为何要杀掉桓彝?早知今日,为何要附逆苏峻? “为什么?” 韩晃长啸一声,绝望之下,调转刀口,便要自刎…… 第九十章授首长塘湖 韩晃放弃了求生的念头,麾下亲兵却如丧考妣,死死拉住他,嚎啕大哭,苦劝不止! “我等追随将军多年,蒙受大恩,性命皆是将军所给。青州再也回不去了,与其这样亡命他乡,东躲西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让兄弟们痛痛快快把它还给将军,情愿一死换得将军平安。” “不,兄弟们,咱们相聚一场也是缘分。不能同生,今日就同死,身不能至,就让魂梦再回青州!” 韩晃颇得军心,在军士中威望很高。 “将军,你不能死,你怎么忘了夫人,她有孕在身呀!” 亲兵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震醒了韩晃。 身旁一众亲兵高举钢刀,大声呐喊:“我等贱命不足挂齿,甘为将军效死!” “兄弟们,谢了,杀出去!” 韩晃陡然振作起来,长刀一挥,如猛虎下山,直向王舒阵中猛冲。 亲兵们用肉身为他挡住了如飞蝗的箭雨,纵然像刺猬一样,仍咬牙咽血,如一股滚滚洪流撕破了会稽兵阵。 王舒大为惊骇,不敢阻拦,或者说被眼前不要命的阵势所震撼,而忘记了阻拦。 韩晃身中两箭,满身鲜血杀出重围,单马向西北遁逃! 策马狂奔数十里,天色渐晚,后面的追兵早已不见踪影。 单刀匹马,方才稍微放缓脚步,停下来,包扎一下伤口,嚼了几口干粮,颓然坐在地上,真想痛哭一场,却不敢张口。 一只归巢的倦鸟飞过,发出啾啾的声响,吓了他一跳,警觉的操起刀柄。 眼见得离长塘湖越来越近,心情又慢慢平复下来,心想,从此能隐姓埋名,放下屠刀,换上镰刀,当一个农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要有妻儿相伴,外面的世界也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蹄声不紧不慢,忽然,耳听得嗖的一声,又东西破空飞来,这下可不像是鸟叫,他下意识压低身子,以为是暗箭袭来。哪知是一块飞石,直奔马头,砸个正着。 疲惫的高头大马哀嚎一声,一个侧摔,把韩晃压在身下。 三个人飞快的从树上攀援而下,将挣扎着起身的韩晃围住。 韩晃迷迷糊糊爬起来,还未认出来者何人,以为是劫道的匪寇,二话不说就挥刀横扫,要将三个愣头青拦腰斩杀。 他心想,论打劫,老子是祖师爷。 “你们退后,让我来。”桓温让二人闪开,独自挺剑迎战。 对方骁勇,且兼兵器优势,不能硬接。于是他迎着刀锋,瞬即脚尖一点,离地而起,反手劈向刀背。 韩晃本来就是愤而使出全力,落空之后长刀又被对方劈中,相当于又被人推了一把,立足不稳,噔噔噔向前踉跄几步才勉强停下。 等他发现对方身手非同一般,再想撤刀反扫时,桓温移步换影,片刻之间,明晃晃的剑锋向自己直刺而来。 刀柄太长难以掉头,韩晃无奈之下扔掉长刀,从腰间抽出短刀。 近战,他岂是桓温的对手,更何况今非昔比。 只见桓温时而劈刺时而挑削,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韩晃眼花缭乱,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步步后退,脚下一绊仰倒在地。 仰望头顶上的那张脸,他才认出是桓温! 时隔几年,昔日手下的稚嫩少年如今威猛结实,瘦削的面庞,挺拔的身姿,英俊而丰毅。 韩晃站起身,脖颈间寒意森森,他无所畏惧,冷冷道:“没想到当初那个怯懦的少年,现在也敢和我对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况三年乎?看在你伤痕累累的份上,我并未尽全力,也未群起而攻之。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再也不是那个任人肆意欺凌的怯懦人。想让你知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在青州,本将军待你不薄,为何恩将仇报?” 桓温点点头:“如果说在青州的豺狼窝里,唯一还有点人性之人就是你了。桓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以为了你而开罪苏峻,差点被他借赵人之手杀害,彼此已经两不相欠。” 桓温一句带过,他不想说出苏峻**韩夫人之事去刺激这个必死之人,在伤口上撒盐,那又何苦呢! “那你为何要杀我,是为了腐朽的司马氏朝廷吗?”韩晃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 桓温凄然言道:“你错了,不仅仅是为国仇,更是为家恨,为报杀父之仇!” “你,你是桓彝之子!”韩晃这时才明白过来,丢掉短刀,仅存的一线求生希望彻底落空,不共戴天之仇,没有人能放得下! 而且,对方三个人,自己又是一身的伤痕。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动手吧。” 韩晃要杀,但桓温更急于知道背后的真相! “泾县城固若金汤,你们区区三千人次日就迅疾破城,告诉我,你派人混进城,是和谁接头,他为什么要听你的吩咐?说出来,我就让你死得体面些。” “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韩晃本不想谈及此事,这种阴谋诡计毕竟上不了台面,也有损其尊严。 “哼!我韩某也是一条汉子,也有抱负,也有雄心,只不过天不佑我。苏贼负我,既然明知必死,又怎会受你胁迫?” 说完,他仰头闭目,一言不发,静等一死。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双眼! 自己单枪匹马突入此地,目标是长塘湖,行踪并没有泄漏,桓温是如何得知他要途经此处? 想到这里,他浑身冷汗,不由得大喝一声,带有惊恐之意问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桓温也不想点破,以免落得个胁迫别人家室的嫌疑。 他转过身,向远处望去,喃喃道:“你看那道湖堤,就像是一道鸿沟,一道难以逾越的界限。堤岸南边生死一线,北边却安宁静谧。这道湖堤就像道屏障,它不让这里的杀戮影响到那边的无辜之人。” 韩晃心凉了,他明白桓温话中的含义! “此时此刻他们在干什么呢?或许一家人忙碌了一天,刚刚用罢晚饭,在火炉旁笑语。或许有一对妻儿眼巴巴等待在外征战的男人,期盼能团团圆圆!” 韩晃暴跳如雷:“你卑鄙,你用她来威胁我!” “她手无寸铁,又是无辜之人,我不会伤害她。不过你要知道,除了我,苏峻路永之流也会知道那个所在!如果你说出真相,作为回报,我会将她转移至安全之处,再给一大笔钱,让她生下孩子,隐姓埋名过上安生日子,免遭他人荼毒!” 韩晃唯一的挂念就是妻儿,自刎前,说出了泾县城破的真相…… “老贼误我,非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京师东门下,苏峻手中拿着一只战靴,上面隐约有会稽府兵的制式,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大骂王导。 傍晚,他派往会稽搬取王舒兵马来解建康之围的亲兵来报,在会稽并未见到王舒,说是已经出发多日。然而在回途中经过珩琅山,发现青州兵的尸首,还有就是现场捡拾到的伏兵的战靴。 王舒也是大意,只把伏兵的衣服乔装了,并未考虑到战靴。当然,也是太得意,他以为,会全歼韩晃叛军! “他们还没走远,传我将令,告诉路永拿下他们,追!”苏峻亲自领兵,向北城追去! 听闻成帝非要等自己一道前往石头城,王导喜出望外! 他既欣喜成帝人小胆大,聪明心细,悟出了上次自己奏报时的用意。更欣喜的是,小皇帝不忍撇下他,时刻关心他的安危。 当时,叛军控制了二宫,在城中劫掠三日,要不是他在苏峻面前力谏,只怕太后和公主都要遭叛军**,成帝想要玉石俱焚,被王导劝住。 王导说正在寻找机会,设法让苏峻同意把二宫迁至石头城,那里是他亲手参与设计的,所有的构造他非常清楚。 小皇帝熟记在心,故而假装耍孩子脾气,不见着王导,死活不走,目的是想让他一起脱离险地。 想到这里,王导热泪盈眶! “路将军,动作快些,一刻也不能耽搁,老夫看到苏峻刚才去往东城,怕是他的亲兵很快就从会稽来报信。” 王导气喘吁吁,吩咐道:“出北城后,你要安排军士半路设防,以防万一。” 刚出了北门,后面几骑倏然而至。 管商一马当先,带着两名军士已追过来,距离不足百米。 “太傅慢走,苏将军有事相商。” “嗖”的一箭,路永亲自动手,正中管商兜鍪,战马一惊,失去了方向。 不一会工夫,苏峻带着数百名亲兵疾驰而来。 “追兵将至,照这样下去,车驾恐难以脱身,路将军,你亲自护送二宫前去,老夫留下来迟滞贼人,记住我说过的话,找两个善泅兵士,埋伏在城墙西侧江边等候。” “末将谨记在心,太傅保重!” 路永回道,然后喝令心腹:“把所有弓弩手调来,保护老太傅安全。” 路永压阵,沿着北城墙根,催促车驾向西快行,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动静,一边回忆王导说起的情形。 王导之前曾交代说,石头城入口处在南侧,是天然的门洞,开始比较狭窄,只可容纳两人并行通过,所以先要把皇帝和太后送进去。 然后是王子公主等鱼贯而入,前后有序,不得拥挤生乱。洞里面有两道雕凿的轨道,平整光滑。 入口的西侧有一块石墙,顺着轨道可以推移,将门洞全部封死。外人力量再大,也休想移动分毫。 路永心里有底了,再看车驾前面,是一座寺庙,乃兴善寺,再向前就是冶城,过了冶城就万事大吉。 冶城和石头城紧挨着,可以依托冶城设伏,迟滞叛军靠近石头城。 路经冶城时,路永抬头看看,冶城虽然不高,但很明显,此前应该是构筑过工事。不仅有箭跺,还有一些巨石,只要掀翻下来,足可以封锁通往石头城的狭长通道,骑兵绝对无法通行。 于是,大手一挥,朝王允之使个眼色,王允之心领神会。 “太傅慢走,军情有变,本将军有事要启奏圣上。”苏峻眨眼之间已到阵后,高声呼叫。 “好,将军先在此地候旨,待圣上安顿下来再宣你觐见。”王导在伏兵的掩护下,边撤退边应答。 苏峻知道心思被识破,变了脸色,怒道:“王导,不经本将军同意,你这是擅自劫持车驾,意欲何为?” 王导针锋相对:“荒唐!老夫身为太傅,请二宫移驾,是经圣上首肯的,何为劫持?你身为人臣,有什么权力约束车驾行止?” “你别忘了,你攻破京师,打的旗帜是诛奸佞,振朝纲。奸佞庾亮早就逃至新亭,你应该去那诛杀奸佞,为何要挟持二宫,说你狼子野心不为过吧!” “太傅,你我心知肚明,就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了。我们联手,打下江山,共享富贵,有何不妥?” 苏峻不想和王导鱼死网破,于是以退为进,开出优厚的条件,看看对方如何应对。 他很纳闷,你王导就是和皇帝逃进了石头城又能怎样,不是饿死就是憋死,最终还不是要乖乖走出来? 第九十一章移驾石头城 哪料王导根本不上当,彻底翻脸,连称谓都改了:“苏贼,你打不下江山。还有,你我之间根本成不了朋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凡事并非一成不变,要看运数变化,太傅就这么排斥苏某?” 王导侃侃而谈:“苏贼,你或许听说过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吧,老实告诉你,没有司马家的江山,我王家就是无本之木。所以,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就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圣上,此其一也。” 王导一口一个苏贼,苏峻气得眼都绿了! “其二,贵贱焉得为友,人兽岂能为伍?我乌衣巷王氏家学渊源,豪门巨族,你苏峻什么出身,一脸的穷酸潦倒,满身的下贱猥琐,给我王家打更看门都没这个资格!我王家这块金字招牌怎能蒙上污垢尘灰?” “哇呀呀,老贼前恭而后倨,如此绝情,难道你就没有考虑目前的处境吗?难道你们就一定能逃出本将军的手心吗?” 王导过足嘴瘾,担心刺激苏峻一怒之下,团团围住石头城,自己计划将要落空,于是心生一计! 假意骂道:“呸!老夫宁可困死在石头城,也不愿受尔等宵小之辈**。” 困死,这两个字,王导说得千钧重! “那就别怪本将军手下无情了。” 说完,苏峻钢刀一挥,众军策马而前,距离王导越来越近了。忽遭埋伏在北侧的伏兵冷射,亲兵纷纷落马,王导则借机疾驰而去。 苏峻脸色铁青,咆哮道:“放箭!” 一阵箭雨,王导身后数十名军士也中箭身死。 “快走!”王导大声吆喝。 转眼行至冶城,追兵越来越近,王导大喝一声:“放!” 话音刚落,块块巨石从冶城上翻滚下来,阻挡了苏峻骑兵的去路,设伏的正是王允之。 苏峻喝令亲兵下马,徒步追击。而此时,王导已经来到石头城入口,钻了进去。随即,大石板堵住入口,严丝合缝,无隙可钻。 “抓住那几个弓箭手!”苏峻气急败坏。 见叛军追来,王允之带着几人,绕过冶城,纵身跳进大江之中,没了身影。 “瓮中之鳖,来人,将石头城出口围住,看他们能忍耐几时?” 苏峻吩咐军士运来攻城器械,用檑木撞击大石板,石板却纹丝不动。 又点燃湿草,欲用烟熏,可是石头城浑然一体,像只刺猬一样,无从下口。 急得苏峻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只好先围困起来,要把他们活活饿死! 夜幕来临,天色暗了下来,洞内,隐隐听到石墙外阵阵涛声。 “陛下受苦了,老臣有罪!”王导老泪纵横,跪倒在成帝面前。 成帝刚刚化险为夷,还沉浸在惊喜中,赶紧俯下身子,感动道:“老太傅言重了,身陷危地,尚能丹心不改,乃护驾之功臣,快快请起!” 王导轻咳一声,路永等反正的叛军齐齐跪下参拜。 “罪人路永叩拜陛下,罪人糊涂,在苏将军,哦,受苏贼胁迫,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幸得老太傅指点迷津,迷途知返,如蒙陛下垂怜,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成帝十天来饱受屈辱,心里恨透了叛军,跪于脚下的此贼就是元凶之一,恨不能亲手抠出他的眼珠当作鱼鳔踩炸。 王导见状,担心成帝意气用事,误了大事,毕竟现在还未完全脱险。 “陛下,老臣等能重见天日,路永将军功不可没。眼下苏贼还守在外面,望陛下开恩,允其戴罪立功,助老臣阵前效力。” 王导开口,成帝无不依从。 “好吧,看在老太傅的份上,朕既往不咎,若能帮着老太傅扫平苏贼,度过危局,皆可论功行赏,都起来吧。” 王导安排二宫到里面歇息,带着路永来至外面,路永诚惶诚恐,跪地拜谢。 “老太傅在上,受罪人一拜。” “请起请起,将军能临阵倒戈,戴罪立功,此乃圣上天恩,老夫有什么功劳?” 王导故作谦逊,以试探路永是否是真心效命,今后是否值得任用。 在他看来,路永也是悍将,头脑活络,如果能收为心腹,将来安插到军中,就能成为对付其他门族的一把利器。 “太傅功莫大焉,无太傅宽人襟怀,则无路某的活路。从今往后,路某的性命就是太傅给的,赴汤蹈火,甘效犬马之劳!” “哪里的话!老夫也很欣赏路将军为人,今后若想成一番事业,老夫愿意鼎力举荐。” 王导不露声色便收下一个心腹,焉能不豪言拉拢。 “闲话少叙,咱们还是商量商量如何护送二宫逃出藩篱吧。” 王导举起火把,在石壁上四处摩挲,很快便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路将军,过来看。”王导指着一个非常隐蔽的微微凸起的石头,吩咐用力翻转。 路永上前一较力,随着轰隆隆的一声闷响,众人惊诧的发现,一大块青石板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外面一阵江风吹来,江涛声声,风卷着江水飞溅入洞中,路永打了个寒颤。 “太傅巧夺天工,居然能在此设下机关暗道,路某叹为观止!” 王导欣慰道:“想不到,十几年前费下的心血今日终于派上用场,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然后,他安排两个军士,携带长绳,踩着布满青苔的石板。不一会,将冻得瑟瑟发抖的王允之几人拉进来,烤烤火,换身衣服。 到了后半夜,见时机成熟,王导吩咐路永实施下一步计划。 “安排两个善泅之人,出洞口右行十米左右,浅水下隐约可见一铁柱,栓着铁链子,链子那一段系着一艘倒扣的铁皮舟,上有大石头压着,移开大石头,将铁皮舟翻转出江面。该舟仅容纳两人乘坐,把它拉过来。” 路永一脸虔诚,领命而去。 王导又亲笔写下一封书信,还有手中的一块皇家玉佩,交到王允之手中。 “允之,你携带此物,现在就登舟前往新亭,务必亲手交给温峤,告知城内情形,让他们火速攻城,营救二宫!” 江面上,黑漆漆的,一叶小舟随波漂浮。 “温大人,营外有人求见,来人自称王允之。”温峤喜出望外,出帐迎接。 “太好了,圣上无恙!”温峤由衷的赞叹王导的计谋。 庾亮劝道:“城内防范森严,他如何能轻易逃出来,兴许另有隐情,不可轻信啊。” 王允之反唇相讥:“庾大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里有我叔父的亲笔信,还有圣上的玉佩在此。圣上还严旨交待,对叛军要一网打尽,不留活口!” 温峤不理会庾亮,带着王允之直接来到中军大帐,找到陶侃:“盟主,下令攻城吧。” 陶侃慷慨道:“好,擂鼓聚将,将四城团团围住。” 看着自己带来的吴王司马岳,庾亮若有所失,心头慌乱不安! 他没想到死对头能将皇帝成功救出来,更没想到苏峻这狗东西如此无能! 庾亮自忖片刻,为今之计只能立功赎罪了,而且必须要在众将面前率先攻破城池,最好还能砍下苏峻脑袋,成为出现在皇帝眼前的第一人。 于是,毛遂自荐主动请战,要求率兵围城。 殷浩却反对围城的方案! “所谓困兽犹斗,若四面皆围,叛军见逃生无望,必定拼死抵抗,大军损伤会更大,而且,城内百姓、宫殿估计都要遭叛军报复。不如留个口子,待叛军出城后,半路截杀。” 殷浩的理由是,眼下苏峻尚不知王师已掌握城内情况,叛军发现失去二宫的护身符后,必欲逃之而后快。 他们最可能的方向就是北逃,渡江过河,回到赵人境内。 而向北逃有两个方向,直接从北城门出城,经覆舟山和鸡笼山,直奔江边,乘舰船逃离。 还有一路是从城东门出城,经覆舟山和蒋山,直抵江边舰船,就是叛军来时的方向。 陶侃犹豫道:“圣上交待要一网打尽,如不围城,叛军四散逃窜,再想全歼几无可能,如何向圣上交旨?可是殷校尉也有道理,为减少伤亡,本盟主决定采纳校尉之计。你说说看,大军应该首攻何处?” “石头城!”殷浩不假思索。 “欲擒故纵,好主意!” 陶侃和温峤会意,齐齐竖起大拇指,只有庾亮不明就里,为何要攻打二宫所在之处? 手下两员大将,韩晃至今未归,估计是凶多吉少,路永也临阵倒戈,叛逃而去。 回到式乾殿,苏峻怒火冲天,看着身边的几个亲信,越看越像是不怀好意,恐怕他们拿自己人头去领赏。 文书管商慌道:“将军,现在失去护身符,还是赶紧想想后路吧。” 苏峻皱起眉头,凶相毕露:“撤退之前,一把火把京师烧了,叫它瓦砾无存。你带人过去,先去乌衣巷点把火,以泄我心头之恨。” 一名亲兵劝道:“将军,事不宜迟,得赶紧召集众将领,商议撤退路线,以免王师合围。” “慌什么?”苏峻以愤怒遮盖内心的惊慌。 他还心存侥幸,以为再等上两天,兴许小皇帝饿得头昏眼花,主动出来投降,反正,城外也不知道城内的情形。 但是,他也不能大意,吩咐天黑后悄悄派人出城,安排好江上的舰船,随时准备接应大军。 交待完毕,苏峻浑身的怒火无处发泄,扯过两名宫女,直往御榻走去! 新亭勤王大营,天光大亮! 二宫可以说是暂时脱险,然而城内叛军尚有两万余众,若依托宫阙负隅顽抗,想一举成擒绝非易事。 王师虽众,但是有州兵府兵,将领之间意见也常有出入,大战在即,必须激昂士气,统一军心。 在中军大帐,受陶侃委托,温峤传檄天下,宣告苏峻罪状。还设立坛场,宰杀白马,与众军对天盟誓: “贼臣苏祖不恭天命,凶暴逆行,破坏纲纪,无视伦理,残害忠良,祸及黎民,天下为之怨恨,百姓为之泣血。 今主上陷于危难,百姓处于倒悬,忠臣志士无不心存报国之念。王师奉旨讨伐,以除元凶。 凡入同盟者,盟誓之后,定当齐心合力,以救社稷。若二寇不消灭,决不退缩偷安。若违背誓言,天神不容!” 温峤慷慨陈辞,声泪俱下,王师士气大振,决心要手撕叛军,餐肉饮血。 阵中,有一个人,如苏峻一样惶惶不安,他就是庾亮! 苏峻的末日到了,估计自己的末日也到了! 第九十二章贼酋赴黄泉 天光大亮,苏峻被亲兵从锦褥里吵醒,头发蓬乱,双眼浑浊。昨晚一夜酒色,其实刚睡下不久,面皮耷拉,无精打采。 “王师攻打石头城,他们疯了?” 苏峻讥笑道,顿时似乎又悟出其中的道道。 难道陶侃他们知道了城内的消息,可麾下来报,石头城昨夜静悄悄,一点声息皆无,这是怎么回事? “王导匹夫,算你狠!”苏峻失去护身符,啐了一口,三十六计走为上。 “快,传令城西守军务必顶住。” 管商慌忙跑来禀告:“除了北城此刻还未被围,将军,事不宜迟,快出北门渡江吧。” 苏峻点点头,收拾完毕,高声道:“兄弟们,莫慌,振作起来,过了江,还是我们的天下。大伙照样喝酒吃肉,走,杀向北城!” 叛军呼啦啦嚣叫着,潮水般滚滚向北。 此时,建康宫内,式乾殿、崇德宫、东西堂浓烟滚滚,烈焰腾腾。 “将军,方向不对,直接向北片刻工夫就能到江边,走东城绕得太远。”管商纵马上前提醒。 苏峻冷笑道:“你小子也只能收发收发函件,哪懂兵不厌诈之理。所有人都知道北城安全,那恰恰最为危险。陶侃他们不全是傻瓜,王师是刻意为之,等咱们自投罗网。” 果然,亲兵来报,城北三山,双方数万大军殊死搏斗,打得难解难分。 “怎么样,本将军说得没错吧,城北是死路!” 管商佩服得五体投地:“将军真是料事如神!可是,咱们出东城,还是要沿着青溪向北,照样凶险呐。” “谁说要向北?现在王师主力尽在城北,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一路向东行出一二百里,到晋陵郡琅琊郡一带再择机渡江,任他诸葛再世也不会料到,本将军会舍弃数万大军为诱饵,这叫瞒天过海!” 苏峻真是大手笔,什么都可以舍得,什么都可以放下! 出了东门,路经青溪桥,看着庾家府邸的残垣断壁,一种复仇的快感充斥全身。 离开青溪三十多里,来至建康郊外,再向前就是晋陵郡境内,这里没有金戈鼙鼓之声,放眼望去是春草萋萋,田野里杂花生香,水渠中春水潺潺。 苏峻正为自己的谋略得意之时,只见前方道旁的丛林中,一支兵马窜了出来,拦住去路。 为首者却是殷浩! 温峤集中重兵要在北城伏击苏峻,所有人都想捉拿贼酋立功,无论如何,这样的功勋也轮不到初出茅庐的自己头上。 人人皆知,苏峻狡诈过人,更不会愚蠢到自投死地。 既然分不上一杯羹,那就单干。筹谋良久,殷浩带着徐州麾下的三百多人选择了东路。 在中军大帐,众将皆以为,苏峻逃回北方是他唯一的选择,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诸将视野狭窄,料定北逃之路只有三山的两条道,殊不知苏峻会丢卒保车,下这么大血本掩护自己逃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苏峻的秉性,只有桓温和他最为清楚。 只要能安然逃到北方,不出三年,苏峻就能再招募上万人马,乱世之中,兵马多得是,而性命只有一条! “苏贼哪里逃,快快下马受死!” “哈哈!就凭你那点能耐,也想拿本将军邀功?” 苏峻看到伏兵,先是吃了一惊,结果发现是昔日小卒殷浩,而且人数只是自己的一半左右,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以为只有这点人马?实话告诉你,陶盟主已经传檄东边两郡,布下兵马封锁了江边,你是插翅难逃。” 殷浩虚言恫吓,震住不少慌乱中的青州兵。 连日烧杀掳掠,浸**色,个个脸色浮肿,神情无光。此时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斗志大减。 “青州军士们,圣上有旨意,直诛首恶,胁从不问。苏贼能牺牲数万兄弟们的性命,还在乎你们几百人吗?这样的主子,冷血无情,何必再为他卖命!你们看,这是什么?” 殷浩假传圣旨之后,见青州兵人心不安,意志动摇,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高声念道。 “某年某月,一百二十名老弱妇孺,换回燕马十二匹。” …… “这是桓温拿到的,苏峻用你们的家小换取鲜卑人战马的证据。兄弟们,你们可曾丢失过亲人?” 阵后一名青州兵上前质问:“将军,他所说是真是假,小的家人就曾失踪,找了两年多都没有下落,是不是你干的?” “噗”一声,管商突然挥刀杀死小兵,急声道:“将军,殷浩煽惑军心,赶紧动手。” 苏峻喷着酒气,才意识到反应迟钝,大吼一声:“杀了他!” 叛军人虽多,但军心已经动摇,不少人踟蹰不前,看着双方厮杀。这一下,徐州兵占了便宜,他们要面对的就是两百余名苏峻的亲兵。 徐州兵个个血脉喷张,他们绝大部分同侪都死在叛军手下,此时奋不顾身,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几轮冲杀,亲兵死伤惨重,叛军败相渐露。 苏峻酒意方醒,趁厮杀之际,又甩掉管商,单骑沿密林向北逃去。叛军则扔掉兵器,豕突狼奔,各自逃命,徐州兵则分队追赶。 而殷浩紧盯着苏峻,这莫大的功勋诱使着他,明知不敌,也仗着胆子策马疾奔。 排兵布阵,出谋划策,殷浩颇为在行,但若论技战水平,无论马步,都非其强项,比起挚友桓温,还差一大截。 所以,当年在青州援救刘言川,在徐州练兵,以致于回建康探亲,他都要傍着桓温。桓温经常说他只说不练,全凭嘴上功夫。 说来也怪,只要和桓温在一起,自己只能起到配合陪衬作用,桓温永远都是中坚力量。 抛头露面的是他,得到郗鉴提拔的是他,获得温峤赏识的也是他。 这么多年自己似乎已经习惯这一切,可自认为并不比桓温差,只是时机没到。 眼下,这个天大的机会触手可及,足以一战成名,远远将他甩在身后,自己要当主角! 殷浩脑子一热,感觉是被一种强大而奇异的力量推动,犹如神助,浑身充满气力。 也赖上天成全,机遇垂青,苏峻狼狈奔命时,慌不择路,战马一蹄踩入猎户放置的兽夹之中,剧痛之下,将苏峻掀翻在地。 殷浩随即赶来,一剑洞胸而过,又砍下头颅! 广袤的野外,殷浩端坐马上,如释重负,左手一颗滴血的头颅,右手一柄渗血的长剑,胸中一股浊气长长的吐了出来。 眼前的路,豁然开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爹,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这是仇人韩晃的人头,孩儿给你报仇了!”桓温声泪俱下,悼念亡父。 在客栈中,他给桓彝竖起灵位,焚着香,案上的瓷盘里,摆放着人头。 “爹,韩晃交待,幕后还有凶手,孩儿立誓,此生不除恶贼,不让他们血债血偿,誓不为人!” 桓温抹去泪水,坐在床沿上怔怔发呆,这两日,脑中全是韩晃描述的真相! 韩晃首日攻城失败后,次日还欲强攻,结果当晚就传来喜讯,派往泾县的一名亲随连夜潜出城外,告知城内已经得手。 大帐里传来窃窃私语声和韩晃得意的大笑声:“来人,加派人手,今晚二更,猛攻北门,记得是佯攻,声势越大越好,不得泄露出去。” 三更时分,韩晃亲率一千精兵埋伏在南门,耐心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一会功夫,城上一处垛口处,一束火把东西挥舞了三次。 韩晃大喊一声:“入城!” 原来,防守南城门的正是江播的妻舅王统领,就是王公子他爹。 桓彝到来后,每个城门又加派一名参将共同防守,北城门遭强攻后,这名参将连忙前去救援,只剩下王校尉负责。 江播告知韩晃密使,今晚三更,依计行事,看火把为号。 江播暗中投降苏峻,出卖桓彝,悄悄打开城门,引导叛军抓捕了桓彝。韩晃本打算把其交给苏峻,软硬兼施,诱降他,给各州郡做个表率。 但江播怕今后遭桓彝报复,坚持要杀了他,也可以警告那些负隅顽抗之人。 “江县令,宣城太守交由你担任,对了,你速速去宣城搜捕桓彝的家眷,好生看押,听候本将军号令。苏将军已控制朝廷,大权在握,估计本将军在这呆不了几日,很快就要被召回建康。” 江播谄媚道:“感谢将军提携,今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不过韩晃到死也没有明白,为何江播会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他来宣城前,苏峻给了他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图案,像是一种富贵人家经常享用的点心,还有江播的名字。 当混进泾县城内的两个叛军对江播说,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与泾县城共存亡,和桓彝玉石俱焚;二是帮助叛军攻下城池,杀死桓彝取而代之。 当时,江播还在犹豫。 而后,当叛军出示了那张点心图案后,江播当即应承下来。 一幅点心图案就能让江播俯首帖耳,说明这幅点心一定是江播熟识的,而且这点心还涉及什么大人物,这位大人物能驱使江播。 换句话说,江播见到这幅图案就相当于见到了大人物的命令! 桓温百思不得其解,对着袅袅的烟雾默默在问: 那是什么点心? 那位大人物又是何许人? 他为何要借韩晃之手杀害我爹? —————————————————— 本小说属于慢热型,此刻渐入佳境,感谢您的阅读,希望您继续支持和鼓励! 第九十三章其始作俑者 庾亮津津乐道的三步曲,无缝衔接,堪称呕心沥血之力作,终于把苏峻逼上反叛之路。 庾亮自己,包括任何一位朝臣恐怕都不会想到,苏峻这场叛变看似来得突然。而韩晃交待说,苏峻其实蓄谋已久。 从第一步清查流民开始,狡猾的苏峻就敏锐的捕捉到了背后的信息,感觉危机正一步步逼近。 开春三月,春日迟迟,太守府内飞花满地,处处可嗅到芬芳。 苏峻可没有感受到春日的暖意,花开花落让他倍觉凄凉,因为当月是清查流民的最后期限。 苏峻高坐历阳太守府大堂,与到访的寿州刺史祖约品着茶。自己亲手捉住叛将钱凤,经常和祖约走动,有患难之交的感情,而且同为归化的南渡之人,不免情感上更加认同。 辅政大臣落选,二人气不打一处来,觉得朝廷鸟尽弓藏,很是失落了一阵子,只好骂骂朝廷骂骂权贵。 “祖大人,看来这么多年你攒了不少家底,过得很舒心嘛。” 苏峻看祖约穿戴华丽,配饰讲究,特别是几个指头上都有名贵的金玉玩件。 “战乱连年,饥民遍地,能攒什么东西,还不都是我兄长留下的家底,如今是坐吃山空。”祖约缩回手,发起牢骚。 “祖大人可不能小富即安呀!寿州虽大,比我这历阳也好不到哪去,本身就是穷瘠之地。再者,寿州紧邻淮水,北方一旦陷落,淮水则成为阻挡北方的新屏障。到时候赵人南下,你的处境可是非常不利。” 苏峻一挑拨,祖约像泄了气的皮球,摩挲着一颗翠绿的扳指。 “好了,你也别神伤,咱俩同命相连,都被朝廷耍了。” 苏峻貌似安慰,实则继续挑拨。 “江南的富庶之地,荆州、江州等要地都没咱们的份,今后你我兄弟要多多走动,互通有无,抱作一团取暖,省得将来被别人吃了都不知道。” 二人最后商定,石勒统一北方指日可待,南北大战不可避免。既然都是不招人待见的南渡之将,那就荣辱与共,进退一体,招兵练兵,静待时局变化。 而这时,苏峻早就打下招募流民编练成军的主意,从芜湖宣城甚至建康一带以工钱优厚为诱饵。 几个月内,就遴选了五六千人青壮,为防止朝廷察觉,将流民打扮成雇工、匠人还有开山采矿之人瞒天过海。 当裁撤州郡兵的第二步新政实施后,他假意遣散流民,实际上暗中早有约定。一部分在江南岸垦荒,大部分则分散至寿州躲避。 为此,苏峻派韩晃秘密联络祖约,从赵人那寻求支援,运送几批兵器,以弥补历阳的辎重短缺。直到后来,小王子石闵亲自赴寿州商讨反叛事宜。 谁知横生枝节,几次运送兵器的车队途经芒砀山时被山匪洗劫一空,为打通道路,苏峻派韩晃亲自领兵消灭匪寇。 韩晃诱捕了山匪展大,以其弟弟性命为要挟,准备里应外合一举荡平芒砀山,幸好被桓温无意撞破,提醒山匪早一步撤离。 当第三步新政即征召入朝开始后,苏峻才图穷匕见,正式部署起叛乱的计划! 苏峻接到诏书,表面上若无其事接旨,请内侍代为转奏,说尚需时日。其实是在拖延时间,暗中准备,以迷惑朝廷。 内侍走后,苏峻大怒,一双大小眼瞪得溜圆,髭须直竖,一把将诏书撕得粉碎。 他认为朝廷这是卸磨杀驴,一定是庾亮从中作梗,原本就对历阳太守一职不满,现在反倒要调虎离山,釜底抽薪,看中他辛苦多年攒下的看家本钱。 苏峻不明白,青州兵是自己的私兵,与朝廷何干? 于是联合祖约,谋划作乱,以讨伐庾亮为号召。 祖约自认为名气和资历不在郗鉴和温峤之下,却没有得到明帝的临终顾命,后来请求开府又遭朝廷拒绝,因此心怀怨恨。 让苏峻心生豪气的是,赵人大将军石虎曾派使者传来口信,他们会出兵围攻徐州,阻止郗鉴南下勤王,还会伺机派兵南下,饮马长江,为苏峻呐喊助威。 当然,事成之后,割让淮河以北所有土地,双方结为兄弟之邦交。 为防止上游的江州刺史温峤从背后袭击,韩晃从采石矶渡江后,连夜安排人手,在江面下横置一些铁链,还凿沉数艘战船用以迟滞江州援兵。 而且,苏峻还意识到,他们虽然兵精粮足,骁勇善战,但毕竟兵力有限,必须速战速决,拿下建康,抓捕皇室和重臣以要挟。 如果稍有迟延,一旦在城下被围困,各地勤王之师赶来,希望就将化为泡影。 为了实现突袭,苏峻还不忘戏弄庾亮一把。其实那晚在于湖东停船,目的是悄悄将自己连同家眷接走,还命人连夜到朝廷请旨加官晋爵,然后,空船仪仗继续顺流而下。 苏峻不可谓不聪明狡诈,不可谓不处心积虑,不可谓不审时度势,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步步为营。 孰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败给了鲜卑人,失去青州老巢!他也败给了赵人,石勒并无南下计划,只是想鼓动他反叛,消耗大晋的实力,而赵人轻而易举攻占徐州,! 最惨的是,他败给了王导,成为王家再次崛起的铺路石! 细想之下,他把韩晃当作棋子,把几万青州兵当作棋子,自己何尝又摆脱得了棋子的宿命! 轰隆隆作响,青石板缓缓移开,成帝和太后在王导陪同下走出坚固而阴冷的洞穴。 成帝慢慢睁开双眼,望着渐渐西下的太阳,洒在江面上,随着粼粼波光的浮动,象跳动的烛光,燃烧的火焰。 这一抹残阳,虽然没有了温暖,但比这阴冷的洞穴强得多。 昨日,因行走匆忙疲于奔命,没来得及带上锦褥,洞里的石板上渗出阴寒,一夜的冰冷侵袭,侵蚀着他的每一寸骨骼,又不敢再生火,担心烟雾窒息。 他熬过有生以来最为漫长最为困苦的一夜。 如果战争再持续几天,只怕难以活着走出这洞穴。 东边的城阙,烟雾弥漫,空气里充斥着腥咸的气息,城墙上箭痕累累。贵为大晋天子,竟沦丧至此,在他日趋成熟的心灵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这一日,仿佛经历了一生的劫难! 温峤深知庾亮的处境,虽然对其施政以来的所作所为并不认同,但温峤秉性宽厚磊落,始终以不争的心态待人接物。 并非是他没有实力去争,实在是北方征战的岁月里,他目睹权臣将相、王公贵胄互相倾轧之后的悲惨下场,对一切,他看得透彻。因而,庾亮能如愿以偿,让成帝在走出洞穴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他。 无论是谁,在经历生死存亡的劫难之后获救,会把见到的第一个人当作是救星。 王导是,庾亮以为他自己也是。 但成帝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一轮即将下沉的红日!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望乞恕罪!” “陛下受苦了,京城残破,先到舰船上歇息吧!” 在众臣簇拥下,成帝来到温峤的船上,一众大臣跪倒参拜,成帝一一扶起:“各位爱卿救驾有功,平叛有功,安民有功,朝廷要大加封赏!太傅首功,来与朕同坐。” “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老臣不敢奉旨。”王导功劳再大,也不敢和皇帝平起平坐。 不过,成帝的抬举,已让他挣足了面子,出尽了风头。 “也罢,诸位爱卿,叛贼可有漏网?苏贼现在何处?” 王导回道:“陛下,老臣得报,叛将韩晃已被臣之堂兄会稽太守王舒斩杀!” “启禀陛下,贼酋苏峻被徐州校尉殷浩伏杀,首级就在外面。”众将啧啧称赞,羡慕这年轻人很快将得到皇帝封赏。 “哦?郗鉴爱卿很识才善用才,给他们记功。把苏贼首级剁碎,丢入江中喂鱼。” 成帝怒意未消,恨不得亲自操刀。 “祖贼可有下落?” 温峤回道:“祖约精明,三日前就溃围而走,据悉是逃到了寿州,准备伺机再逃往赵地。” 成帝恼道:“逃到天边又何妨!下旨给郗鉴,让他和赵人交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朕不信,以石勒的聪慧,会因一介叛贼伤了晋赵和气!朕以为,叛贼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 舱中一人闻言,掌心汗出! 王导看出了路永的窘迫,言道:“陛下,老臣以为,还有一人应当封赏,他附逆在先,然反正在后,关键时刻协助臣击退苏贼追兵,功勋甚大,当赏功以示恩天下。” “老太傅说的是路永?” 陶侃抢在前面劝谏:“万万不可!路永首乱,罪莫大焉。虽然改悟,但不足以弥补其罪过。陛下全其性命,已经是法外开恩,怎可再行封赏?” “这?”成帝犹豫不决。 一位是恩幸无以复加的王导,一位是此次平叛盟主,一个情深,一个功高。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向王导倾斜。 “这样,此人若有才识,可稍稍擢拔,暂不宜大用。老太傅,以为如何?” 此时,在成帝心目中,王导已成为最堪倚赖的股肱之人,这一点,果然不出王导预料。 而此时,正是拉拢和打击宿敌的绝好时机,王导的胸中即刻有了算计,他相信,自己无往而不胜! 第九十四章嗣还自相戕 王导宿敌很多,但头号宿敌当然是庾亮!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 成帝问道:“老太傅说的是《出师表》?” “正是,陛下!赏罚分明,惩恶劝善,方能激励正气,方为理政抚民的不二选择,此次苏峻祖约叛乱,危害极大,两宫受辱,黎民涂炭!” 说到这里,王导注意到太后的忧戚之色,成帝的痛苦之容,也看到了庾亮的惊恐之状。 停顿一下,王导继续说道:“陛下的封赏,实乃春风澍雨,激励有功之人拳拳报国之情。殷鉴不远,痛定思痛,此次,对叛乱之源头,抵御之经过以及平叛之结果,朝廷都应该细加思量,明确赏罚。” 王导此举,既表达要对平叛功臣予以奖赏,以拉拢人心,又处处指责庾亮,是他先引发的叛乱,然后抵御不力,最后临阵脱逃。 句句诛心,听得庾亮头皮发麻,浑身发抖。 “老太傅言之有理。总之要处之有度,施之有道。该奖则奖,战死了也不能漏掉。当罚则罚,丧命了也不能姑息。” 言毕,成帝左顾右盼,忽然问道:“为何不见白头公啊?” 王导很高兴,问道:“陛下说得是南顿王?他,遇害了!” 庾亮寒意顿起,惶恐道:“司马宗勾结叛军,企图造反,当时情况紧急,陛下龙体不适也未临朝,臣来不及禀明,已将其、将其、处、处斩。” 不知成帝是真的不知还是旧事重提,此刻竟然拿司马宗说事,闻言怒道:“白头公乃皇室元老,大晋重臣,朕虽未亲政,但太后临朝,尔等怎可擅自做主?” “臣有罪,臣有下情回禀!”庾亮听到了成帝话音里的杀机,慌忙跪下解释。 “大战之时,臣才临机决断,便宜处置。不过,司马宗通敌证据确凿。两个侄子受其指使,未放一箭,未动一刀,便向叛军缴械投降,引导苏贼通过基本没有设防的东山谷,还白白损失了两千余名中军将士。证据确凿,人尽皆知,包括那个桓温呀,陛下!” 成帝默不作声,目不转睛盯着庾亮,似要看破其五脏六腑一样! 过了一会,他转脸又看向王导。 “南顿王两个侄子投降叛军属实,但南顿王是否知情,老臣不敢妄加揣测。至于说他要谋叛,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已位极人臣,难道苏贼还能给他更大的许诺!” 围绕司马宗之死,王导明白成帝的意图,也清楚庾亮挟私报复的软肋,自己不用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行。 果然,成帝掷地有声,说出一番令庾亮毕生为之耿耿于怀的话语! “无凭无据就指责他人造反,不经上奏就随意斩杀,舅舅好手段。若是哪一天有人说你造反,朕又当如何?” “臣,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臣担心一发不可收拾,一时心急,况且陛下赋予臣平叛之职,还望陛下明察。” 庾亮抵死不愿承认擅杀罪行,而是搬出大道理为自己辩驳,然后偷眼向一旁的太后看去。 庾太后怒其不争,心里不知谴责过他多少回,但眼看自己的哥哥被自己的儿子逼迫成这样,可谓斯文扫地,颜面尽损。 如果此时不出面化解,只怕话赶话,赶到墙角,覆水难收,没有转圜之机。 “你说桓温也知情,那他现在何处?” 太后发此一问,想借此把话题引开,避免甥舅二人陷入僵局。 庾亮仿佛看到救星,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大声给桓温泼脏水,以掩盖自己的罪过。 “桓温和南顿王过从甚密,有知情不报嫌疑,臣念其并非主使,加之其父手下有数千大军,恐其生变,因而暂时将其下狱。但叛军破城后,桓温不知所踪,恐是乘乱逃走,或是投降叛军也未可知。” 成帝见过桓温几面,还陈奏过事情,抗击叛军之功有目共睹,不像是临阵脱逃甚至是叛逃之人! 但庾亮振振有词,言之凿凿,不禁又犹豫起来,心想他不应该诬陷一个初出茅庐之人。 一旁的温峤则暗自叹气! 他和庾亮有私交,刚才成帝斥责时,还为庾亮捏了一把汗。 但此时,庾亮刚刚要爬出陷阱,自身还未完全脱险,就亟不可待的把一个无辜之人推下陷阱,着实有些不满。 他也顾不得许多,对桓温,他要仗义执言。 刚要启奏,王导抢先开口:“陛下,至于桓温一事,老臣有本奏。” 成帝心想,老太傅应该会验证自己的判断,至少不会附和庾亮的说法。而且,王庾两家明争暗斗,经常唱反调。 但王导接下来的陈奏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 “老臣以为,现在给桓温定罪为时尚早,但庾大人所言并非毫无道理。桓温所领徐州兵和南顿王所领中军,时为拱卫京师的关键。叛军破城,身为统兵校尉,居然不知所踪,确实令人生疑。” 殷浩距离较远,隐约听到事关桓温,他当然知道好友的下落,本想道出实情,可是挣扎一阵子却未敢开口。 一来,此时王庾两家已经达成共识,自己谁也得罪不起,卷入进来只怕将来后患无穷。而且,正是他带人将桓温从牢狱里救出,若是给桓温定罪,自己也难辞其咎。 殷浩有这样的考虑也不能苛责,他相信,事实会还桓温一个清白。 凡是王家赞同的,庾亮必定反对,反之亦然。但在诬陷桓温这一点上,双方却保持着惊人的却又可以理解的一致。 这说明,初露锋芒的桓温已经引起了王庾两家的注意。 桓温啊桓温,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城内干了什么,竟然遭两家大族的嫉恨,如果我此时再不进言,只怕你小命难保,你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 温峤暗暗替桓温着急。 而此时成帝环视左右,一旦开口或许就是要降罪处罚,他连忙启奏:“陛下,桓温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临阵不知所踪,恐怕另有隐情,臣请查明情况后再作定夺。” 温峤这一席话引起了王庾二人的不满,但他无法再顾及了! “还有,其父主动将叛军第一悍将韩晃诱至泾县以减轻京师压力,最终英勇不屈,以身殉国,家眷也下落不明,如此忠臣落得这样的下场,令人唏嘘。” 温峤悲戚之状,引起了成帝的恻隐之心: “先帝在时,就常说起桓太守,安国保民,深得民心。大晋痛失良臣,哀哉!其父忠烈,其子断不会辱门风,纵是此次有错,对桓温也不予追究。老太傅,功罪奖罚事宜,你去安排吧,只求公允!” 温峤终于把桓温从悬崖边缘暂时救了出来! 当桓温准备晚上潜入宣城郡衙复仇时,却惊讶的发现,江播似乎未卜先知,当日下午便举家退回泾县,仍然当他的县令去了。 这个时候,桓温还不知叛乱平定的消息,也正是这个原因,促使江播辞去韩晃硬塞给他的太守之职,以划清界限。 桓温不甘心,晚上偷偷潜入泾县,准备寻找机会,可是县衙戒备森严,根本无法得手。 一气之下,他把韩晃的头颅扔进了县衙大院。 两日后,宣城客栈,沈劲风风火火冲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端起一碗水,牛饮似的灌下,说起苏峻已死,二宫获救的喜讯。 “是嘛,殷浩小子这次立了大功!”桓温感慨万千。 “大晋平安,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用再提心吊胆。那我父亲,朝廷可曾有说法?” 沈劲支支吾吾言道:“听说朝廷让王太傅具体负责奖惩事宜,圣上对令尊遭遇非常同情,吩咐要善待,要抚恤,但是,对你……” “别磨蹭,说!” “他们说你临阵脱逃,置朝廷和军士于不顾,要治你的罪!还是温刺史仗义执言,圣上开恩,对你不予追究,功劳嘛,估计也不会有。” 大垂耳听得生气,攥起拳头,恼道:“校尉带兵勤王,九死一生,不但不论功,还要治罪,还有没有天理?” 有没有功劳,桓温并不在意,他疑惑的是,庾亮对他有成见倒能理解,可王太傅一向稳妥,怎会附和庾亮,给他扣上罪名?要知道,王导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如巍峨的高山! “江播呢,他投降叛军,陷害我父,如何定罪?” 沈劲回道:“这个,还没消息,不行的话,可以再派沈猛去京城打探。” 傍晚,沈猛从泾县回来,说江播当天并未出现,县衙大门紧闭。 “这老贼一直不露面,难道蒸发了不成?” 当夜,桓温和沈劲决定二探泾县衙。 来到江家宅院,果然大门紧闭,屋内灯火昏暗,和上次一样。 二人见没戏,正准备怏怏离去,桓温感觉似乎气氛和上次不太相同,似乎很压抑。 “校尉你看,那好像有人!”顺着沈劲手指的方向,桓温发现墙头转角处似乎有人影晃动。 分明是增加了暗哨,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被韩晃的人头惊吓而有所警觉? 二人当晚并未回去,找个客栈对付一晚,看看明天情形再做定夺。 次日早上,两人混在喊冤告状的百姓中前往县衙,值守的衙役却说,江县令偶感风寒,卧病在床,需要将息两日。 衙役的说辞合情合理,无法挑剔,但他们身后有个中年人,身着光鲜,面色红润。 别人在说话,可他却睁大双眼,在百姓中仔细端详,似乎要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记下来一样,很警惕。 而且,衙役说完之后,他把大门轰的关上,里面还听得咣当一声,听得出,这是门闩横下的声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县衙却如临大敌,这一举一动不经意间透露出了紧张恐惧的气氛! 战乱初平,正是父母官最忙碌的时候,江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九十五章夜半访乌衣 “昨日不升堂,今日还不升堂,县令大人这是怎么了?”诉告之人被拒之门外,极不情愿。 而围观的百姓则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前阵子抵御叛军辛苦劳累所致,有的说是私通叛军怕朝廷治罪不敢升堂,众说纷纭后纷纷散去。 东侧角落里,俩衙役正交头接耳,有说有笑,桓温悄悄绕了过去。 “咱们老爷这场病大概是被吓的,连着两日不办公务,叛军灰飞烟灭,他还担心什么?” 一个衙役奚落起自家老爷,另一个神秘兮兮道:“你呀和百姓一样好忽悠。知道吗,江县令并非染恙,出远门了。” “你别吹嘘,县令大人的行踪,你怎会知道?” “不是我吹嘘,我的表弟在县兵当差,前日晚上当值,看到一辆马车出城,驾车的就是刚刚那位面色红润的管家。你想啊,管家亲自驾车,那么车子里面坐的人你说会是什么身份?” “是江县令!” “而且,我还告诉你,马车车身宽大,马蹄声很沉闷,表弟懂马,他说车上要么就是拉了重物,要么车上至少得有四五个人。我琢磨着,八成是进京交通大人物去了。” “别吹,你就那么确定?” “你想想看,江家人都在县衙,并未出门。而且,马车黎明时出城,走的又是北上的官道。不去京师,还能去哪?” “啪嗒!”一块瓦片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劲扒在院墙上向内张望,不小心碰到瓦片。两个衙役闻声看见有人,收起话头,迅速追上前去。 “何方蟊贼,站住!” 二人一看露馅,走大街穿小巷,匆匆逃出泾县城。 韩晃走时,搜刮十几车的财物,江播还要到京城孝敬,他一个七品小县令,这些钱从哪里来?凭他的薪俸,杯水车薪! 再者,他和京城里什么大人物交通?官场等级森严,豪门中的看门人都比县令尊贵,谁会搭理他? 桓温不得其解,忽然又想起郗鉴的告诫,江南诸县,藏龙卧虎,很多看似不起眼的末品微官兴许背后就有大族的身影。 就拿江播来说,在官场上善于逢迎,精于吹拍,桓彝一到宣城,他便送上金银前来拉拢示好就是明证。 早不去晚不去,就在桓温扔下人头的次日,江播去了京城,莫非和此有关? 江家如临大敌,更加戒备,今后难以再有机会下手。 二人一合计,不如先回去暂避几日,待朝廷下诏后,形势明朗之时再定行止。 而此时,江播志得意满,刚离开乌衣巷返回泾县! 那是昨日傍晚,王导下朝后,在府邸端坐,成帝交给他奖罚平叛之事还未理出头绪,方方面面都要兼顾。 既要符合公允的旨意,还要顾全诸多门族的私利,真不是件容易之事。 用罢饭后,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谋篇布局,在纸上画起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线条,一幅蛛丝网一样的图案脉络跃然纸上。 “老爷,门外有客人来访。”管家轻轻敲门。 王导不耐烦道:“不见不见,没见我在书房忙碌嘛,不得打扰。” “老爷,对方自称是泾县故人,还带来几箱子东西,奴才不敢怠慢。” “哦,是他!”王导打开门,吩咐道:“叫他到西厢房等着,把下人们都支开,我一会就到。” “太傅安好,下官泾县令江播拜见太傅!” “请起请起,哎呀,看见江县令,老夫就想起那十里桃花,一潭明月,恍如仙境啊。只是可惜,朝廷方经大乱,百废待兴,君臣上下宵衣旰食夜不能寐。老夫也身不由己,不能再去泾县游山玩水,憾事!” “太傅忧国忧民,令下官汗颜。敝县风光,下官无法带来,可是太傅最爱品尝的点心,下官不敢忘,特意捎来几盒。” “桃花甜藕酥!” 江播刚打开纸盒,一股草木清香带着点点芬芳散发出来,王导脱口而出。 “嗯!还是熟悉的味道。”王导尝了一块,口齿生香,赞不绝口。 江播笑道:“此点心能入太傅法眼,实乃敝县之福。下官以为,它不仅仅能解馋,还能作为信物,架起太傅和敝县的桥梁,这也算是它的无穷妙用!” 王导突然停下嘴,握着半块藕酥的手僵立不动,神情凝重,瞥了江播一眼。 继而,双方会心一笑,想起了那个人,也明白了彼此的含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官知道太傅公务繁忙,短日内难以拨冗游览,还特地捎来了一些刚刚酿制的米酒,以慰太傅对敝地的厚爱,太傅请看。” 王导起身一看,几个大箱子,除了屈指可数的几坛子米酒外,更多的则是白花花的东西。 “这是何意?” 江播解释道:“叛军作乱,京师残破,如今百业颓废,皆要倚仗太傅筹策,哪一项不需要这白花花的东西?再有,下官听闻太傅府宅遭叛军洗劫,损失颇大,区区薄礼聊以凑数而已。” “看来江县令并非是专程来给老夫拿点土产品尝,说吧,你我又不是外人,只要老夫能尽力的,岂会袖手旁观!” 王导已经明白,江播大老远跑来,还孝敬了这么多的银两,战乱时期,确实不易。 而且,桓彝被杀,作为县令竟然毫发无损,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问,今后该如何向朝廷交待。 他明知如此,还是要让江播亲口说出来,牢牢捏住他,因为还有一些未竟之事需要着落在他身上! “太傅动动手指头,泾县就地动山摇,还望太傅发发善心,给下官指点迷津吧。”江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乞求道。 “快起来,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江播惊魂不定回忆道,那日半夜……” “来人啊,杀人啦!” 天蒙蒙亮,管家睡眼惺忪,打开宅院大门,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仔细一看,是颗人头! 江彪随即跑出来,斥道:“慌什么,哪里杀人啦?天天杀人,有什么可怕的!” “是,不是,是头颅!”管家语无伦次。 “公子快看,这颗人头好像是被人从院外扔进来的。” 江播闻言一惊,连忙从被窝里出来,顾不上洗漱,仔细辨认,脸色突变,惊悚道:“啊,是韩晃!” 江播后脊背发凉,擦擦额上的冷汗,意识到事情坏了,赶紧吩咐江彪:“此事绝不可声张,去对衙役说,老爷偶感风寒,这几日无法升堂。” “爹,韩晃怎么死了,他的头又怎会跑到咱家院子里?” 江播惨然道:“彪儿,看来咱们碰上**烦,秘密只怕包不住了!” “爹是说,咱们暗通韩晃杀害桓彝的秘密?这,这,除了叛军,就只有咱父子还有舅舅知道,不会再有旁人呀。” “爹我谨小慎微,自以为此事天衣无缝,究竟怎么泄露出去的呢?难道真应了一句老话暗室亏心么?冥冥之中,果真有神明,能洞察人间的一切?” 江播肌肉抽搐不停,开始怀疑人生,相信天道。 他脑子里不停地思索,回想桓彝被韩晃追杀,进入泾县的每一个细节。 从发现韩晃的探子,到送信给韩晃,从吩咐小舅子悄悄打开城门,到韩晃斩杀桓彝,每一个环节都是自己的心腹亲人,没留下任何痕迹。 连韩晃撤军回京师前让自己代行太守之职,自己恐怕将来有变都没有答应,在韩晃威逼之下才到郡衙假意敷衍,随即又赶紧返回县衙。 听闻苏峻授首,叛军覆灭,江播当日即访贫问苦,开仓赈济,把自己打扮成参与平叛的功臣,关心百姓疾苦的好官,以掩盖犯下的罪行。 “究竟是谁?韩晃?不可能,对他没有好处。” 江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是小舅子?不会,一根绳上的蚂蚱,说出去,他也是死罪。再者,他现在好吃好喝的,也没有人逼迫他。” 江彪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哪有什么天道,上天才不会管人间这些狗逼倒灶的琐事,一定是那个杀死韩晃的人逼迫他说出了这个秘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江播闻言怵然心惊,平息一下惊恐,细想想也觉有理,刚才自己一时糊涂,居然相信什么天道循环暗室亏心那些愚弄百姓的屁话。 上天要么不长眼睛,要么就是只顾自己快活,凡间的生死哀乐与神仙何干!若真是那样,自己不知遭了多少次天谴! “彪儿,谁有那么大本事杀死韩晃?他为什么要把头颅扔给我们,难道是知道我们的秘密想敲诈一笔?那最起码也要附上纸条谈个条件啊。” 江彪自言自语道:“不会是桓温,韩晃说他当时还在京城里。” “不行,爹得去京师一趟,找找老熟人,探探口风,想想办法。” 江播别无他法,不想到解决的良方,他寝食难安。 “大人物大智慧,他们肯定有办法,找谁是好呢?” “爹,我看不如去找王太傅,送去重礼,让他无法拒绝,眼下太守空缺,最好请他为爹铺路,如果能坐稳这个位置,今后再有人敲诈也就无计可施。” 江播却疑问道:“他现在保驾有功,势头正盛,能答应吗?” “孩儿想他会答应的,因为韩晃那张点心的图案八成出自他手!” “此计甚妙,如此说来大伙就是同在一条船上。这两日,你好好在家盯着,看看歹人是否还有下一步行动。还有,把江鹏和江鲲看好,不得外出,就呆在家里,以免发生意外。” 就这样,江播偷偷来到京师,唇干舌燥,慌里慌张,一口气将经过和盘托出。 江播说完,这回吃惊的轮到王导,他的脸色都变了! 第九十六章香饵悬虚钩 王导之所以吃惊,是因为温峤舰船上论功时,他抢先在成帝面前夸下海口,说堂兄王舒杀死韩晃,叛军全军覆灭,目的是为王家邀功。 如今人头出现在泾县,要是被庾亮这样的对手获悉,肯定要在皇帝面前参劾自己虚报战功。 “太傅,太傅?” 江播喊了两声,王导一激灵,生怕江播读穿自己的心思。 “难得江县令坦诚,对老夫和盘托出,不过纵使你不说,就凭你一县之令,毫发无损,你就难逃嫌疑。” 王导故意抬高语调,大义凛然,慷慨斥责一番。 江播先是一愣,接着就领悟了这位大人物的苦衷,自己也不敢挑破,只得配合表演下去: “望太傅施以援手,帮下官度过这一劫,下官感激涕零,今后必将厚报你的大恩大德。” “依老夫看,必是桓温所为!” “此言当真?”江播顿时慌了神,埋下祸根酿出苦酒,今后恐再无安生之日。 王导接着就把桓温在叛军破城后逃离京师不知所踪,必定是前往宣城救父,发现其父被韩晃所杀,然后一路跟踪勾勒一遍,就像他亲眼所见似的。 王导思及此处,又开始埋怨王舒,办事如此不力,明明吩咐他不得让叛军走脱一个,怎么让韩晃跑了? 怪不得苏峻在京师迟迟不见韩晃回援,当时自己还以为是被王舒伏兵所杀,想不到竟然是被桓温干掉。 那桓温会不会也发现自己故意毁坏朱雀桥,阻挡桓彝进城,把祸水引向宣城,然后让王舒对桓彝见死不救,却选择在半道上伏击韩晃的真相? 脑袋一嗡,他不敢再往下想! 王导内心也是五味杂陈,坦白说,桓彝虽是腐儒,但忠君爱国之心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是难得的栋梁。 但桓彝就像一个貌美如花却不解风情的美人一样无趣,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如孩童一般幼稚,是非心太盛,曲直分得太清。 王敦死后,桓彝竟然上奏朝廷,说“王敦滔天作逆,有无君之心,宜剖棺戮尸,以彰元恶。” 他还建议明皇帝派人寻找王敦葬处,发瘗出尸,焚其衣冠,跽而刑之。 杀死,也就罢了,而真正让王导痛恨桓彝的是他不救生! 在三年前那永生难忘的滂沱雨夜,阖族老少跪在式乾殿外,命悬一线,随时可能被王敦反叛所连累。 王导跪在雨地,多希望能有人在驾前为王家美言几句,求个情。他哀求擦肩而过的桓彝,对方却一言不发。 等到下朝后桓彝再次经过自己身旁,王导问他,皇帝有无赦免旨意,能否让王家老弱先回府避寒。 而桓彝喷着酒气,说了一句“除非上天开眼”。 这句话给桓彝留下了祸根,其实他本意是想说,雨停了,皇帝就会准王家回府。而王导却以为,桓彝不仅不为他家说话,还出言讥讽。 自那时起,心中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要报复! “不会的!不会的!叛军已死,死无对证,不会的!”王导喃喃道,他安慰自己,桓温不会发觉其中的秘密。 “太傅,什么不会的?” “哦,没事。”王导敷衍道:“江县令,至于韩晃人头一事,只当从未发生过。” “那太傅,下官该如何是好,桓温不会轻易收手,下官能不能以临阵脱逃之罪除掉他。” 王导阻止道:“不可不可,皇帝已经赦免桓温,怎能擅加其罪?恰恰相反,你回去之后,首要之事就是把桓太守遗体盛敛厚葬,以彰其忠勇。” “那桓温呢?” “至于桓温,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谈一谈,消除隔阂。只要你一口咬定,他仅凭韩晃的一面之词也没有足够证据。过阵子,老夫再上报朝廷,说你平叛有功,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到那时候,名分已定,桓温也奈何你不得。 这正是江播此行的最大意义! “太傅再造之恩永生难报。今后,太傅若有什么需要,给下官言语一声就是,泾县无不从命。可就是一桩,桓温下落不明,其家人也不知所踪,下官派出几拨衙役皆一无所获,如何当面邀谈?” “江县令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呀,朝廷不日即将下旨,褒奖桓彝,厚抚其家属。到时候,皇榜一贴,还担心桓家人不现身?” 江播欢天喜地拜别而去,王导亲自送出府邸,站在幽深漆黑的巷口,冷冷道:“有些事,你未必会听我的!” 几日后的一大早,宣城太守府衙开始忙碌起来,庭前庭后,院内院外,墙角屋除,管家,仆人,衙役,匠人,修葺的修葺,粉刷的粉刷,洒扫的洒扫。 鞭炮声声,锣鼓阵阵,叛乱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宣城大地风清月朗,像是要过年一般热闹。 各个城门口,官差在张贴朝廷旨意,聚集着一大群赶早集的百姓,大伙指指点点,打听官府所贴告示。 一老者揉揉眼睛,问道:“麻烦,哪位识文断字,帮助念念,上面都写了什么?” “大伙别向前挤了,朝廷下旨,泾县县令江大人升任宣城太守!” 老者叹道:“朝廷明察秋毫,奖惩得当。这帮叛贼烧杀抢掠,丧尽天良,还杀害桓大人。要不是江大人开仓赈济,老百姓不知还要饿死多少呢。” 身后一书生附和道:“你看,朝廷没有忘记桓大人的功劳,告示上面写着,追赠桓太守为廷尉,还要发放抚恤,厚待其家人。” “可不是嘛,新任的江太守在七里墙下为桓太守修筑陵园,葬礼风光隆重,不少百姓都自发前往吊唁。” “哎呀,您老就放心吧,咱们新任的江大人啊,肯定也是个好官,不会对不起桓大人的爱民遗风。” “不过,我听泾县的亲戚说,这江大人之前在泾县好像,好像……”一位中年妇人欲言又止。 “好像什么?”身旁一人追问。 妇人又道:“哦,没什么,大概是传闻吧。” 身旁人笑道:“那是老黄历了!再说人无完人,谁之前没有做过什么不到的地方?要看今后,咱们呀,等着好日子吧。” 人群中一个身影一闪,悄悄的溜了出去。随即,几个便服的年轻人发现了他,跟着追了出去! 这个身影正是沈劲。 这两天,他的职责就是盯着太守府,打探风声消息。殊不知,黄雀在后,他又被人盯上了。 几个乔装打扮的泾县衙役发现沈劲形迹可疑,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一路跟踪。 江播从王导府邸回来后,吩咐江彪,挑选二十名身手不错的县兵,由江家心腹之人率领,分成几组,拿出画好的桓温相貌,在几处要害之地布下眼线,务必要找到桓家人的下落。 这一回,江播决定自行其是,不听王导的。 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谈?还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 沈劲身手不错,几个平日养尊处优,欺压百姓还能抖抖威风的县兵岂是对手。 他很快就发现后面有人跟踪,故意装作不知,还走街串巷,不时在小摊位前装作买些东西的样子,顺着余光打量追踪之人,不紧不慢向城外走去。 然后在一拐角处,闪身藏了起来。 “头,这小子倏忽之间不见踪影,刚刚还在那个摊位前问价,怎么晃一下就没了,估计是有所察觉。要不要把这条街封住,挨个盘查,这样绝对跑不了。” 头儿骂道:“闭嘴,动动你的猪脑子!上头交待,只盯梢,找到他的落脚处,报江公子定夺。照你这么办,一旦人没抓着,反倒走漏风声,回去还不挨板子!这样,咱俩分头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以免暴露。” 几人各自寻找目标,军头继续向前搜寻。 另一人穿过一巷子,绕到相邻的街口东张西望,生怕漏掉一个人一处角落。 刚经过一个弄堂口,探出脑袋向里张望,迎面一拳正中面门,被沈劲打晕后拖到一处僻静之所。 自琅琊山被桓温搭救,而且身份暴露。桓温不仅没有告发,反而如兄弟一般善待,同吃同住,情同手足。 在徐州,谈文习武,操演军阵,结下深厚情谊。尤其是,桓温拳拳报国之心,安民之志感染着自己,在遭受诬陷排挤之时还能如此从容淡定,他早就把桓温当做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 更关键的是,自己和桓温现在面临同样一个目标,就是为父报仇! 父亲参与王敦叛乱虽然罪有应得,但如果死在朝廷的制度之下,倒也能够接受,然而被小人陷害。 何况这小人还曾在父亲麾下干过,受过沈充不少恩惠,却恩将仇报。 这种无耻之徒,怎配立于天地之间,享受朝廷爵禄。 多年来,这种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从未熄灭,反而因为桓温的遭遇而变得愈烧愈旺。 为桓温复仇就如同为自己复仇一样那么激动,那么快意,而身后这几个探子必定和桓温复仇之事有关,必须打探清楚。 “你是什么人,跟着我干什么?”对方醒后,沈劲厉声问道。 汉子兀自不认,辩解道:“这位大哥认错人了,我没有跟着你。方才和我媳妇上街买药,结果她不知去了哪。我正到处寻找,就被你一拳打晕,成了现在这样子,一定是个误会。” 沈劲冷冷道:“是嘛,还不说实话。你小子从城门口就一直跟着我,我哪点像你媳妇?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纸笺。 这是刚才在此人身上搜出的,上面有桓温的画像! 第九十七章夫丧畏惊雷 汉子见事情败露,无计可施,干脆抬出身份威胁对方。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袭击县兵的后果吗?” “民不与官斗,我当然知道后果。不过如果我把你宰了,那么谁会知道是我袭击的呢?然后我照着这份名帖,再到你的家里,让你的妻儿老小也尝尝我的手段!”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刃。 “这把刀,可杀过不少人,不在乎再多上你家的十个八个。” 沈劲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果真把他杀了,必然会引起江播的注意,从而认为桓温已经得知他的计划而有所戒备。 冰冷的锋刃还未触及到县兵的寒毛,对方立马吓得两腿筛糠,要不是被五花大绑,肯定会伏地叩头。 “壮士饶命,我说我说。前些日子,军头召集还有很多兄弟,发了几张画像,说是桓彝大人的家眷,要我们熟记相貌。昨晚,又召集我们分头在城内各城门重要地段盯梢,发现可疑人物要悄悄跟踪。” “姓江的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跟踪?找到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这个倒没说,真没说。小人一家人的性命在你手里,我干嘛还要为他们冒险?小的所说句句是真,壮士饶命。可是,有一点,小人也不明白!” 沈劲问道:“什么不明白?” “城墙上的告示你也看了,朝廷既然厚抚桓家,为什么还要小人秘密查访?干脆拿着旨意,让各县召集乡正大明大白的寻找不就行了嘛,如此秘密查找多此一举。我等皆以为,江太守放着阳光大道不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听军头说,桓太守曾几次开罪过江大人,他儿子还打残了江太守的内侄,会不会和此有关?其他的实在不知,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望壮士看在这么配合的份上放过我吧。” 沈劲觉得对方没有撒谎,解开了绑缚。 “好吧,看你也挺不容易,如果你回去告密,江播知道你今日所说,你也是死路一条,懂吗?我们就当没有遇到过,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谢壮士开恩,小人感恩不尽。小人还有一句话要告知,不知对壮士有用没用,是这样……” 孔氏斜卧在床上,在昏黄的油灯下,仍然捻着麻线。丈夫走后,茶饭不思,时常隐隐抽泣。 这段日子憔悴了许多,几个儿子怎么相劝都无济于事。 木兰也是一筹莫展,桓温整日不在家,东奔西跑不知在干些什么,只好求助于同样卧床的杜艾。 “木兰啊,你知道桓伯母为何成日闷闷不乐吗?” “这不明摆着,肯定是因为桓伯父遇害呗。” 小木兰受伤之后,精心调理,而今伤口已经痊愈。她还不知道自己落下了病根,很快就恢复了神采。 “刚开始应该是这个原因,不过想想,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杜艾旁观者清,继续分析理由。 “按理说,大丈夫保家卫国,为社稷捐躯,死得其所,青史留名。很多贞烈女子不但不哭,反而觉得欣慰。史书上不是没有这样的女子,你伯母应该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世啊。” 原来孔氏祖籍曲阜,乃孔融曾孙女。孔融因反对曹操专横擅权,被满门诛杀,留下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千古惨案。 幸好有一子因年幼,在部下冒死营救下得以留下余脉,其后一直隐姓埋名,直到晋武帝取魏自代,才得以恢复门庭。 孔家和桓家可谓异曲同工,身世同样曲折离奇。 桓家祖上是后汉名臣,经学家,大儒,汉室忠臣。曹魏时,桓彝的曾祖桓范任大司农,为大将军曹爽出谋划策,号称“智囊”。 高平陵之变,力劝曹爽挟魏帝到许昌,曹爽不听。随后,与曹爽及其他党羽皆被司马懿诛杀,使得谯国桓氏从儒家名门沦落为刑余之家。 杜艾介绍完两家的身世,才说起孔氏的病根: “孔伯母的血液里流淌着忠君爱国的祖上遗风,对于丈夫战死,应该是豁然开朗,以笑为悲。但覆巢之下的阴影挥之不去,这才是她的心病!” 木兰醒悟道:“你是说伯母忧生不忧死,担心家人的安危?既然父亲知道症结所在,怎么不去劝劝?” “好吧,爹就去试试。” 杜艾在宝贝女儿催逼下,一番推心置腹之语,很快解开孔氏心结。自然,杜艾善用药理,对症下药,是专挑好听的说。 孔氏心情好了很多,难得的开口了。 “还是杜叔叔明事理,几句说到我心坎里。我啊,只盼着几个孩子能秉承父志,忠君报国,也不枉祖上几世英名,不辜负几代家风!” 桓冲高兴的问道:“娘,刚才杜叔叔给你施什么法术,这些日子你一直愁眉苦脸,现在一扫而光。” “冲儿,你杜叔叔说了,朝廷给了你父亲名分,你们几个兄弟也能凭着父荫谋个差使,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将来都有出息,娘当然要高兴。你爹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 桓冲知道杜叔叔摸准了母亲的心结,才如此开导。但他从未涉足官场,哪里知道朝廷的种种关节? 恐怕只有大哥才能清楚,但又不忍发出疑问,从而让母亲再陷入悲伤。 言不由衷道:“娘就放宽心,杜叔叔见多识广,有学问,说得肯定没错。” “你大哥在哪,这几天神神秘秘的也不见影子?” 孔氏突然问起桓温的下落,桓冲防不胜防,除了撒谎,没别路可走。 “大哥见你消瘦很多,心里不忍,说去打点猎物给你补补。” “唉!”孔氏长吁短叹。 “从你父亲走后,家中全凭他之前给的积蓄维持,坐吃山空,现在快花光了。搬到这荒郊野外,又没法出去佣工耕田,这日子哪天是个头?你大哥也是,既然郡衙说朝廷要厚抚咱们,为何还要蛰居于此?” “娘莫急,还是等大哥回来再说。” 桓温终于回来了,带着沈劲的消息,步履沉重,心思重重,他不知该如何向家人解释,为何还要像做贼一样见不得天日! 沈劲在宣城没什么熟人,安全一些,所以安排他和大垂耳在郡衙附近,结果事情比预想的要糟糕。 这次遭遇说明江播已经知道了几个人的存在,才布下眼线,准备一举清除。 独自一人从客栈回来,茅草屋地处旷野,周围没有什么阻挡,北风呼啸,疯了一样,吹得一层层茅草东摇西摆,迎风飘舞打在自己脸上。 茅屋中静悄悄的,自父亲走后,全家人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作为家中长子,今后就要接替父亲成为家里的支柱。 体弱多病的老母,年幼的弟弟,还有木兰一家,生计都要靠自己来维持,平安都要靠自己来保护。 透过门缝,在昏黄的油灯下,母亲斜靠着床头,手中针线不辍,木兰陪在身旁,娘俩说笑着。桓冲在泥巴墙壁上用木剑刻划着什么,神情专注。 “娘,我回来了。” 桓温绽开笑容,显得很轻松。 推开篱笆门,他看到饭桌上,几个碗里装的都是荠菜野藿之类的野菜,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窝头。 这点东西怎么满足患病的母亲,还有一家子人! 看见桓温两手空空,孔氏瞪着桓冲,责道:“冲儿,你也学会了撒谎?你不是说你大哥出门打野味了吗,野味呢?” 桓冲心虚道:“不关我的事,我没有撒谎,或许今日运气不好,是吧,大哥?” 孔氏只是佯嗔,看到桓温回来高兴都来不及,打量一下,看他满身尘土,衣服皱巴巴的,肯定在外面又经历了什么大事。 能平安回来,就是福气。 她挪下床,紧紧拉着桓温的手,满是慈爱:“饿吗?将就吃些吧,饭菜还热着呢。” “不饿。” “娘知道你心里有事,说吧,别闷在心里。” “娘,我杀人了,我割下了他的脑袋。” 桓温用平静的语调说出惊悚的事情,木兰围坐在他身边,贴的很近,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虽然她听说桓温不止一次杀人,可是每次都很害怕。 孔氏表情镇定,内心翻江倒海。 儿子终于为父亲报仇雪恨,本来她渐渐走出了仇恨和悲痛,听到桓温描述的细节和前后经过,心底深处的苦痛再次被唤醒。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桓温惊讶的发现,孔氏缩在墙角,扯起被褥盖在头上,浑身不住哆嗦。 天边“喀嚓”一声,耳畔同时传来孔氏“啊”的一声惊叫。 桓温原本想说还有一个最大的仇人江播,但他了解母亲。如果说出来,肯定不会同意他再去复仇。 失去了丈夫,不会再忍心失去儿子,哪怕一家人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也不要复仇。 因为他发现,自父亲死后,母亲开始畏惧雷声了! ———————————————————— 每天更新六七千字,还是蛮有挑战的,节假日都奋笔不辍,需要加油,需要支持,您懂的! 第九十八章冤家偏路窄 桓温为无法报杀父之仇而烦闷,而建康宫内西堂,成帝寝宫,小皇帝也遇到了烦心事。 如何处置可怜兮兮的庾亮,母子俩还是有点分歧,庾文君好了伤疤忘了疼,爱心泛滥,不想一棍子把哥哥打死。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皇家同样如此! “母后知道,舅舅伤了你的心,他主政朝廷能力的确欠缺,母后也有过错,不该几次三番为他说项,拔苗助长,反而伤了禾苗。可他毕竟是你舅舅,总归也是为了大晋江山着想,还是要给他个体面。” 庾文君其实不该开这个口,舅甥间几同冰火! 儿子脸色冰冷,没有回应。 “这次苏贼作乱,皇儿经此历练,也成熟许多。要不这么着,你就提前亲政吧。” “母后何出此言?祖宗定下的规矩怎能说改就改!” 成帝理解太后的良苦用心,她不惜以提前还政来换取她哥哥的体面。 太后这些年对庾家尤其是庾亮有求必应,成帝心有不满一直引而不发,但这一次却让他怨恨到了极点,实在是忍无可忍。 关键时刻,撇下皇帝和太后,带着自家人跑了。这还不算,居然把司马岳也带走,是何用意? 这点小伎俩甭说王导,就连成帝也瞒不住。 庾亮无非是在图谋,苏峻弑君后,他可以顺理成章拥立吴王。自己既是皇帝的亲舅舅,还有拥立大功,权势估计比任何人都要显赫,说不定还能逼着年幼体弱的弟弟给他加九锡。 这是谋逆,是要灭族的。 一旦追究起来,公之于众,能叫其永世不得翻身! 他抬头看了看太后,突然发现母亲的青丝里夹杂几根银发,面容也显得更为沧桑。 他明白,此次劫难对她伤害很深,叛军三番五次的谩骂和侮辱,他能感受到母后的无助和凄凉。 身为皇帝,也是儿子,很快就要成年,难道不该保护自己的母亲吗?现在就急着亲政,不仅于礼制不合,也是不孝。 再等等吧,母后估计今后不太再会为庾亮说话。 按律,庾亮粉身碎骨恐怕都难以平息朝野的怒火! 满目疮痍,流离失所,一场叛乱让繁华富庶的京师支离破碎。还有寿州、历阳、芜湖、宣城等地生民流离,好不容易积攒的国力瞬间化为乌有,这些都是庾亮刚愎自用专权独断所致。 成帝痛心疾首,不忍细想。 “不如这样,免去其主政之职,发落到州郡任职历练,以平息众怒。最好发落得远远地,让朝臣逐渐淡忘他,过两年兴许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太后还是心疼她的哥哥,成帝心里埋怨,按照罪状,应罢官削爵都是轻的。 “既然母后开口,就再顺他一回。不过,这样处理,只怕群情汹汹,人心不服,若有人公开上书反对就没了退路。所以,还是要做做戏,烦劳母后给他带个话,让他配合一下。” 庾亮得知后,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事到如今只能向现实低头,为他的偏执和愚蠢埋单。 他一日不走,朝堂新的权力格局就迟迟无法重塑! “苏祖二贼行凶逆之事,罪过皆由臣引发,臣之罪,寸寸斩割屠戮,也不足以向祖宗神灵谢罪,不足以平息天下责难。朝廷纵然开恩宽宥,臣又有何脸面跻身庙堂!臣只祈求陛下保全臣的头颅,弃臣于山野林泽,让臣自生自灭,以劝善罚恶。” 庾亮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在太后的敦劝下,尤其是朝野议论汹汹要追究罪责时,庾亮配合皇帝的计划,及时上疏请罪,情深而意切。 成帝假意安慰道:“此乃国家社稷之灾,并非舅舅一人之责。” 朝臣原指望皇帝会大加责罚,甚至交有司问罪,结果就像殿外的天气一样,甥舅二人表情云淡风轻,论事轻描淡写,实在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天大的怨愤能消弭得无影无踪。 毕竟是甥舅,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身后一臣僚如是猜测,引得众人附和。 只有王导窥出其中端倪,暗笑一声,心道:“真辛苦了他们,当众表演起双簧。” 皇帝都开了金口,众臣怎好再不给庾亮面子,让他们大为惊愕的是,听说后来庾亮一连几日到宫内谢罪,哽咽悲泣,请求将自己免职。成帝不准。 庾亮没有听从,在金陵渡登船准备带全家远投山林,遁逃于山水之间,成帝下诏水军挡住舟船。 最终,在三上三下和半推半就中,庾亮过足了戏瘾,成帝也失去了耐心,准他辞去尚书令和卫将军,改任芜湖太守。 以庾亮的身份地位,昂昂乎立于朝堂非常尴尬,无异于一座无形的大山,让后来者喘不过气。 现在被一脚踢到芜湖,影子不在,新任的主政大臣则可以大展手脚。 果不出意料,新任者正是王导,此次苏祖反叛的最大受益者。 而诏书一出,足令朝野震惊,庾亮更是扶住下巴,惊呼道:“丞相!” 丞相一职自后汉年间二百余年从未设置过,除了曹操为自己量身定做,曾胁迫献帝短暂恢复过,此后就废置,一直没有人再担任。 而这次,皇帝用失传已久的丞相这个巨大的光环,人臣所能企及的巅峰,将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这顶桂冠戴在王导头上! “宰相者,上佐天子,燮理阴阳,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得其职。朕相信,爱卿担得起丞相之职,莫要再推辞。” 王导感激涕零,假意推辞一番,然后接受诏命。 下朝后,连回乌衣巷的仪仗都变了。坐着豪华的十六抬大轿,前呼后拥,开道的,殿后的,出行阵势浩大。 再看身后,众多官僚非要上门道贺,甩也甩不掉,无非是指望丞相今后能多关照提携。 王导感慨万千,回想当初卸下尚书令改任太傅时,令人凄凉的不是权位的丧失,而是门可罗雀的冷清。 很快,不,从今日起,乌衣巷又将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要是庾亮能看到煊赫的丞相仪仗,估计他会当场吐血! 世事难料,很多事就是不可捉摸,庾亮竟也鬼使神差的选择今日去芜湖。 虽然赖太后妹妹的庇佑,只是贬官出镇外地,已是天大的恩情,按理说庾家应该庆幸才对。 人性往往如此,换了环境后马上就会忘了原来环境的滋味! 就好比一个人身陷绝境比如掉到河里,很快要淹死,大声呼救也没人帮忙,奄奄一息时他一定会发誓。 只要能有人把自己救起,今后永远不再游泳,不再靠近水边。可是当他获救以后,不用多久,又能看见他昂然涉水。 此时此刻,庾亮就是这样的心情! 叛军破城,二宫被掳,自己罪孽深重。平叛后,他想,只要皇帝不杀他,怎么着都成。 而现在,还能任芜湖太守之职,勉强也能算封疆大吏,心里却非常失落,甚至不满。 其实反过来想,这个结果难道不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幸福得多吗? 怀着这样的心情,庾亮一辆马车,轻车简从,从青溪桥出发,前往芜湖赴任。 残破的皇城,倾颓的宫殿,容易勾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吩咐车夫,不从城内直插,宁可绕远,沿着青溪堤岸到城南朱雀大街,穿过秦淮河上的朱雀桥,就能踏上前往芜湖的官道。 庾亮坐在马车上,恨不得车子能飞起来,尽快逃离自己曾经想大展宏图建功立业,而现在对自己俨然桎梏一般的京城。 “王丞相,这个烂摊子就由你收拾吧,等我再回来,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让这江山焕然一新?” 我还能再回来吗?连他自己都犹豫不定。 “哎,车子怎么停了?”庾亮焦躁的责问车夫。 “回老爷,朱雀大街南来北往的挤在一起,车水马龙,秩序混乱,公差把我们拦住了,让稍待再走。” 庾亮抱怨道:“朱雀大街不是很宽敞嘛,而且南北方向都是隔开的,秩序井然,怎会拥在一起?” 忽又想起,之前因战乱,路面遭到破坏,坑坑洼洼,还没来得及修葺。 好不容易道路畅通,马车继续前行,再有几十米就能上朱雀大街。马车又停下了,从车厢中远远就能听到官差的呵斥声。 庾亮火冒三丈,自己的仪仗何时会被一个小小的官差拦住,真是人走茶凉,脱毛的凤凰不如鸡。 “老爷忘了,来前你不是吩咐过不用仪仗,只用普通马车的吗?要不奴才下去和官差说说,这是国舅大人的车驾,放我们早点过去?” 庾亮脑袋嗡的一下想起来,自己现在贬职外放,要低调行事,纵然也有官家仪仗,若招摇过市,再被对手参上一本,甚至被百姓认出而围堵,那就难以收场了。 因而出行前特意交代,作普通商旅打扮。 “算了,再等等吧。” 庾亮闷坐车内,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锣声! “闲杂人等闪开,丞相大人驾到。” 原来,正是新任丞相王导的仪仗下朝后返回府邸,怪不得道路堵塞! 此时,丞相仪仗正从城南宣阳门驶出,回乌衣巷必经朱雀大街和朱雀桥,官差一路护送,驱散过往商旅行人,给仪仗清道。 庾亮暗暗后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此时此地碰上,不是冤家不聚头,天意如此。 幸好,自己很聪明,放弃了仪仗,不会被王导发现,否则狭路相逢,那才叫进退两难。 只要自己端做不动,哪怕王导是火眼金睛,难道能穿破帘子看清楚车内之人。 忍住,让你先走,谁让你现在一人得道了呢? 如果就这样屏住也不会有事,但他一听到王丞相的官阶,暗自寻思,丞相一职已废置多年,如今新设,那仪仗阵势肯定也很新鲜。 他激烈挣扎了一阵子,好奇心的驱使,他还是忍不住掀起帘子,向车水马龙的大街望去。 这一望,让庾亮后悔了半辈子! 第九十九章饥则为人用 庾亮望见了自己打死也不愿望见的东西,那正是王导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眼睛射出的光芒! 两道光束不偏不倚,无情地碰撞在一起。一方带着艳羡和嫉妒,一方带着自得和嘲笑。 这一刻,谁都没有躲闪,谁也不想躲闪,谁也来不及躲闪,仿佛时空凝滞,万物不能呼吸! 王导端坐轿中,在思索奖惩之策。 要奖惩哪些人,如何奖惩,圣上和太后嘱托其尽快拿出方案,否则朝政的走向,官僚的设置,乱后治理纲要等都无法执行。 同时他也在思索,王家的子弟如何安排。 还有,如何提拔一些后进新秀,成为自己的人,为今后王家的招牌摇旗呐喊。 他很清楚,只要所提的设想不是太离谱太明显,成帝一准同意,这可是个好时机。 朝堂上不会有其他人提反对意见,即使提了,也是人微言轻,成帝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年纪上身,一路苦思冥想,感觉有些疲倦。便掀开帘子,看看轿外市井烟火之色,歇歇目透透气。 原本因劳累而浑浊的目光刹那间清澈如孩童,如猎手一般无情的捕捉到了猎物! 这千载难逢的时刻,犹如枯木逢春,老树新芽,一下子让王导浑身轻松,内心狂舞起来。 此刻的狂喜已经远远超过了丞相这个官阶的本身! 幸福真是比较出来的,一点也没错,锦衣昼行,才能让亲友看到,才能让对手看到,才能让敌人看到。 看看自己的排场,比比庾亮的行头,却似天壤之别,眼神忽一愣怔,王导感觉到时空交错一般,仿佛贬职芜湖的是自己,而荣任丞相的是死对头庾亮。 恍惚之间,他想到了庄子关于百姓赶集的故事,早上前往集市时趋之若鹜,午后散集时避之不及,分析得何其透彻而精辟。 集市如此,官场又何尝不是如此! 市人追逐的是集市里的货物,而非集市;众人追逐的是这顶轿子,而不是轿子里的人! 因为,这顶轿子只有一个,而轿中人不知换了多少,包括那个即将黯然西去的庾亮。 二人谁也没有主动躲避,就这么一直在对视,谁也不肯服输,直到对方的面容消失不见,而双方的眼神却凝滞了,定格在原地! 这一对视,何其漫长,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越过了万年! 陶侃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等七州军事,加羽葆鼓吹,封爵长沙郡公,食邑三千户,赐绢八千匹。 温峤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官散骑常侍,江州刺史,进爵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 郗鉴加侍中,改封为南昌县公。 王允之封番禺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庾冰以高功勋而封新吴县侯,但庾冰因庾亮的罪过而不受。 殷浩任前将军,路永任后将军。 …… 得到成帝首肯后,王导吩咐尚书台即日派出快马,将旨意发至各州郡府县,所任官员择日到京城觐见。 “养吕布,譬如养虎,常须饱其肉,不饱则噬人。叔父,这后将军就是一杂牌将军,路永能高兴吗?” “允之,还有一句话你有所不知。譬如养鹰,饥则为人用,饱则扬去。” 王导对路永就像对鸬鹚,掐住脖子,让它有饥饿感才会拼命下水寻找猎物,又无法一口吞掉所捕的大鱼! 桓温拿着精心挑拣的石头子,到附近的林子里田野里转悠,打几只鸟兔给家人打打牙祭,他也是在等待沈劲最新打探的消息。 孔氏也很焦急,明明朝廷发了旨意,桓温却阻止家人到府衙申领。 全家人躲在这荒郊野外也不是办法,自己这身老骨头倒也算了,却要委屈几个孩子。 眼见得,木兰出落成了大姑娘,对自己像亲娘一样照顾,和桓温两人感情也很好。要不是丈夫突然遭难,两家都准备正式商量这件喜事了。 日暮时分,桓温打回来一只肥硕的小獐子,炖了一锅汤。一家人好久没有吃上美味可口的东西,桓冲大快朵颐,而桓温则心事重重,被孔氏看在眼里。 用罢晚饭,沈劲回来了! “真是这样?” 桓温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这狗贼如此歹毒,置朝廷诏命于不顾,要对桓家赶尽杀绝。 两个时辰前,沈劲悄悄来至七里墙,他要看看桓彝陵前有没有情况。陵园初建时,百姓蜂拥而来祭奠,几日过后又恢复了宁静。 沈劲不敢贸然上前,心生一计,掏出几个铁钱,雇了个街头小混混,自己躲在暗处观察。 小混混贪财,装模作样点燃香,摆好供品,磕完头走后,就在不远处,便被突然窜出的几个人围住。 好险!沈劲赶紧溜之大吉。 更令桓温心寒的是,沈劲告诉他,除了暗中盯梢之外,江家还以抚恤为由大摇大摆开始寻找桓家人。 孔氏假意躺在床上睡觉,实际上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她看到沈劲若无其事的走进来,神色淡定的吃完一碗肉汤,但他眉宇之间的紧张不安,却在不断揉搓的双手上反映出来。 撂下饭碗后,他拉着桓温鬼鬼祟祟的溜出屋外,孔氏就知道还有事情要发生。 原本她就担心桓温背着她干一些危险的事,当得知杀了韩晃,丈夫大仇得报,以为桓温再也不用出去冒险,所以反倒放松了很多,一家子哪怕再苦再累,总算可以平安度日。 二人鬼头鬼脑的行径,让她焦虑不安,好不容易稍稍平歇的心又悬在半空。 “是韩晃的人头引起了江播的警觉,暴露了咱们的底细。”沈劲言之凿凿,分析道。 “你想,如果我们没抓住韩晃,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江播勾结叛军。他认为没有人知道内情,就会高枕无忧,怎么还会再有加害你一家老小之意!” 桓温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可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是我扔的?哦,对了,他不是去过一趟京城嘛,应该是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我的存在。他料定我一定会复仇,因而派人四处寻找,先下手为强。” 沈劲疑问道:“这样就能说得通,不过还是不对。京师知道你破城后逃亡的人很多,无法确定是谁告诉了江播。” 桓温思索片刻,言道:“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但仔细想想也不多。你不是说过,朝堂上对我是否逃亡定罪有过一番争论,还记得吗?” “记得,大人物很多,也有殷浩这样的新晋之人。” 桓温分析道:“江播带那么多财物,不可能去联络一些官卑职微之人,一定是大人物。而大人物中温峤于我有恩,不会说对我不利的消息。陶侃坐拥五万精兵,根本不屑于结交一个小小的县令,那多半就是王太傅和庾国舅这两位大人物。” “知道了,一定是他!”桓温狠狠揪出一棵茅草,扯为两截。 庾亮不会声张,因为他不一定知道自己已经逃出了东天牢,况且在王导威逼下,他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接待一个县令。 只能是王导,他嫌疑最大! 问题是,王导三朝元老,行事持重,二人几乎没有交集。从青州,到徐州,直到苏峻叛乱,自己才奉命入京勤王,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为何他要暗中下手,将此消息透露给江播这样的小人物? 再者,二人地位悬殊,根本没有利益冲突,自己也不记得何时开罪过他。 桓温绞尽脑汁,也参不透背后玄机。 沈劲问道:“莫非是桓伯父的原因?” “不会,我爹为人光明磊落,坦荡无私,不争名不抢功不害人,又是从中朝南渡,和他这样的大族没有什么冲突!”桓温断然道。 “这个你有所不知,我是吴兴人,在我们吴地,有顾、张、陆几个大门族,他们之间相互争斗,经常为家族利益大动干戈。一旦门族不和,两家族人之间就互为寇仇,哪怕他们昨日还是好友。” 沈劲的意思是,即使桓温没有开罪王导,如果桓彝得罪过王导,对方恨屋及乌,也会心生忌恨。 换句话说,桓彝如果开罪的是王家任何一个族人,对方就会视整个桓家人为敌人。 这席话醍醐灌顶,桓温恍然大悟。父亲讲过,他曾对逆臣王敦有过开棺戮尸的奏请! 二人结下冤仇并不一定是他们自己结下了梁子,很有可能是受双方家人或族人所累。 这也太深奥,太复杂了,大族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兴许某个人哪天挨了刀子,到死都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杀他! 照这个逻辑推断,陶侃也会遭王导忌恨,因为他临阵倒戈,助朝廷消灭王敦。 殷羡也会倒霉,因为他身为王敦参军,竟然告诉朝廷,王敦下葬之处。 …… 江南世家大族亦是如此,这个传统从东吴立国至今已有百余年,而王导所在的琅琊王氏,位于北方的鲁地,中朝末年永嘉之乱时衣冠南渡,举族才迁居建康。 明帝深有远见,看到其父立国以来一直在王导兄弟阴影下小心翼翼的扮演着皇帝的角色,仰人鼻息。 尤其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魔咒一直束缚着司马皇室,才利用和庾家联姻的方式扶持庾家,颍川庾氏迅速崛起,大有和王家一较高下的势头。 沈劲又言道:“你也看到了,王导和庾亮在表明上相互尊崇谦让客套的背后,都暗藏杀机,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而是他们背后两大家族的厮杀较量!” 桓温喟然叹道:“其实他们也是不幸之人,如果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大晋何以偏安至此?个人的不幸,造成了大晋的不幸,致使我中华衣冠竟被茹毛饮血的胡虏驱赶屠戮,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和先世先贤?” 这些,沈劲看得更加透彻! “在这些人眼里,家族私利远远大于朝廷公利,因为无论谁当皇帝,谁建立江山,都离不开他们大族的支持。譬如说,朝廷的察举征召首先要从大族开始,他们有权利先选官,选好官。” 对此,沈劲曾亲身经历,很有感慨。 “我父亲为什么当年会固执的追随王敦叛乱,孤注一掷,把全部希望压在树大根深的王氏大族身上。就是指望着成事以后,吴兴沈家也能力压顾张,成为吴地第一大族。不料王敦早早病死,父亲又遭小人出卖,我才浪迹天涯,背着刑余之家的耻辱苟且偷生!” 好几年了,这副沉重的枷锁,仍然压得沈劲喘不过气! 第一百章对月芳菲语 “刑余之家?”这几个字眼,桓温记得从父亲口中听说过。 “没错,嘿嘿,刑余之家!背着沉重的束缚,沈家每个人都抬不起头来,永远要卑微地活着!” 想起已故的父亲母亲,想起和沈猛流浪天涯,沈劲眼里含着泪花,哽咽而无法再言语。 “我理解你的苦衷,知道你的心愿,我们属于同命之人。”桓温握着沈劲之手,慷慨道。 “咱们都有一腔热血,咱们不为个人活着,要为家人活着,为尊严活着。从今往后,咱们以兄弟相称,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沈劲早有此意,马上改了称呼:“大哥,得赶紧想个办法,江播迟早会找到这里的,还是想办法让他们搬走,离开宣城。” “我也这样想,家人在,反倒束手束脚。再者,我们已经打草惊蛇,江播肯定会加强防备,一时半会没有机会接近。报仇不成,再置家人于险地,得不偿失。先把他们送走,再想办法。” 棘手的是,如何能将孔氏蒙骗过去? “娘,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你身体不太好,杜叔叔也长年抱病,荒郊野外的缺医少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桓温很快想到了办法,先从他们的病体下手,这个理由还能说得过去。 而且他相信,母亲不会太反对,因为父亲已故,宣城成了全家人的伤心地。 果然,孔氏没有反对! “娘也早有此意,就是朝廷至今还没个说法。现在走了,不是不明不白吗?官府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这样,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再等等看。一有消息,马上就来找你们。” “什么,你不走?”孔氏起了疑心,质问道:“莫非又有什么事瞒着为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娘不放心。” “娘,现在哪还有什么危险的事情,我和沈劲留在这,过两日再去衙门问问。得信后就来找你们,到时候一家团团圆圆。今后,再去徐州谋个差使,也好给弟弟们找条出路。眼看着他们都渐渐成年,总得有个方向不是?” 桓温撒起了善意的谎言。 孔氏真好糊弄,欣慰道:“也好,你爹走了,你为家中长子,就该操心。哎,说了半天,咱们到底去哪,回谯县老家吗?” “老家也没什么亲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对了,杜叔叔老家不就在琅琊山脚下嘛,听说那里还有一些薄田,景色很好,气候也温和,适合你老调养身体,住在一起,木兰也能照顾到你和杜叔叔。” 其实,桓温是怕如果回谯县,江播必然会按图索骥找过去。 “那敢情好,你再去和杜叔叔商量商量。还有,别辜负了木兰,人家是个好姑娘,你要多亲近,别伤了人家的心。” 孔氏意有所指,桓温挠着头,面红耳赤。 “杜叔叔睡了吗?” 桓温轻轻的走到木兰的小屋里。在茅屋一侧,临时搭建了木棚,供父女暂住,条件虽艰苦,屋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谁呀?是贤侄,进来吧。”杜艾卧在木板床上,挑灯看书。 木兰赶紧让了个座,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沏了一杯茶,默默的看着桓温,仿佛有很多话想说。 “杜叔叔,近些日子身体可好啊?” “哎呀,老样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熬不了多久。只可惜木兰这孩子还小,往后可怎么办?” “快别这么说,你这身子骨好着呢。”桓温嘴上应承,眼却心疼的看着木兰。 在灯光下,她就像天上的仙子掉落凡尘,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并没有在她如秋藕如葱白一般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越显得楚楚动人。 除了那深锁眉头的愁绪,越来越浓。 “杜叔叔放心,只要温儿在,绝不会让你和木兰受任何伤害!” 木兰撅起嘴,嗔道:“尽捡好听的说,人家受的委屈还少吗?我不怕忍饥挨饿,也不怕吃苦,就怕,怕……” “怕什么?”桓温榆木疙瘩,不知何意。 杜艾笑道:“就怕你不在身边,就怕相思之苦!” “爹,你说什么呢!女儿是怕你老这身子骨,在这郊外,万一有个什么,郎中都请不到。”木兰被说破少女的心思,一脸娇羞。 “这个好办,我就是来和你们商量这个事情。”木兰的谎言正中他下怀。 接着,他就把来意说了一遍。 “好!好!好!”杜艾一连串说了很多好,看来是早就有这个想法,估计是考虑到桓家的遭遇,一直没有忍心提及。 木兰一脸兴奋,荡起甜甜的笑容。到了琅琊山,就能和桓温朝夕相处,再也不用分开。 “何时启程,怎么走?” 杜艾听到这样的安排,最为高兴,巴不得收拾东西立时就启程。 “这个不劳杜叔叔操心,明日傍晚,我找两辆马车,派人一直把你们送到滁州。”桓温心里很高兴,想不到这么快就解决了棘手问题。 他还没发现,木兰杏眼怒睁,扳起了面孔! “什么,你不走?”木兰满是怒色,瞪着桓温。 “木兰,是这样,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木兰急得脸色粉红,低声啜泣,索性跑出木棚,不想再搭理他。 桓温愣怔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这孩子自小缺乏母爱,跟着我这不中用的爹长大,又长年奔波,没怎么过上安生日子,性子有点急,有些敏感。没事,多哄哄她就好了。” 杜艾说完,还使个眼色,朝院子外面努努嘴。 院子外,木兰倚在栅栏门上,肩膀一耸一耸,还在嘤嘤抽泣。 桓温迈步走了出来,一轮月牙,高高悬挂在静谧的夜空,清辉无私的洒在这片萧瑟冷清的郊外,这片寂无人烟的旷野。 来到木兰身旁,轻声道:“抬头看看,上弦月,多美啊!你看了它,就会忘记所有的不快乐!” 木兰委屈道:“你要是这轮月色该有多好,无论月圆月缺,无论南北东西,永远相随,永不分离。可你,自打汝阴山道上第一次分别,想想看,至今已经分别多少次?” 说实话,桓温也记不清了。 “之前因为离乱而分别,可以理解,现在叛乱平息,百姓安居乐业,我们为什么还要分别?你就不曾为我考虑吗?知道在我心目中你有多重要吗?” “木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知道你的心意,这份情意我尤为珍惜。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肩上有重担,胸中有抱负,处世立身,我不想浑浑噩噩,还有很多的事情等我去完成。” 桓温轻扶着木兰的双肩,呢喃道。 “你看着这轮弯月,总有变成圆月的时候。此刻的分别,就是为了今后更好的团圆。木兰,我在这月下发誓,此生此世始终不渝!” 平生第一次,桓温和木兰轻轻相拥。 在木兰的衣上,发上,桓温嗅到了那种熟悉亲切的花香,幽幽的,浅浅的,和那条山谷中满树的芬芳一样! 这种幽香是符号,是标记,是烙印,影响了他的一生! “赵三,怎么回事?大家都到齐了,你迟了有两炷香工夫,你他娘的不是去逛青楼了吧。” 军头江小郎骂骂咧咧,又瞪大眼睛问道:“咦,你的额上怎么肿了一块?” “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真他娘晦气!” “撞了一下,在哪撞的?”江小郎是江播远房侄子,和江播一样阴狠,生性狐疑。 他一眼就看出,这个肿包的大小和位置不像是撞到门板或墙壁,而且还耽搁了这么久。 赵三听军头怀疑的语气,不敢正视那双阴毒的眼神,只好低下头来,嗫嚅道:“就是撞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好,在哪撞的,撞的什么,从什么路线回来的,要说的丝丝入缝。如果有一点差池,老子剥了你的皮!” 看对方无语,江小郎又放缓语气:“如果你现在说实话,本军头既往不咎。” 赵三惊恐之下,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但隐瞒了他告诉沈劲的那个秘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晕头转向。 “敢骗老子,你他娘活腻味了,关起来,报老爷治罪。” 任凭赵三怎么求饶,江小郎一脸冷漠,厉声道:“拉下去。” “狗才!”江播非常气恼,对着江小郎飞起一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坏了我的大事。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找些拳脚好,靠得住的人。现在倒好,没抓住狐狸反倒惹下一身骚。现在只怕他们已经嗅到风声,还怎么抓?” “叔叔恕罪,侄儿知错,愿将功赎罪。” 江小郎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爹,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你马上就要动身进京,得赶紧有个了断。否则,京城那位老爷问起来,你怎么回话?”江彪在一旁规劝。 江播叹了口气:“这点事都办不成,今后还怎么指望人家帮助咱?” “小郎,起来吧!”江播转过身来,呷了口茶,换上笑脸。 “我来问你,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出城后去往何方?” “赵三被打昏,醒来后发现那人蒙着面纱,虽没看清模样,但从身材轮廓判断,肯定不是桓温,也不像普通百姓,那身手很可能是行伍中人。从来得方向来看,不在东城就在南城。” “是这样!”江播眯着眼,有了主意。 “你一会让江鲲召集所有人手,持我的令牌,发动各乡正里弄,逐门逐户的搜寻。” 江彪的阴毒比其父更甚,劝道:“爹,这样是不是太过招摇,我看还是编造一个借口,这样郡兵出去搜寻也显得师出有名。” “彪儿说得对,是要找个理由。”江播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就说近日郡衙南边的山西巷发生命案,凶手逃逸,太守府限期拿住凶手全城搜捕。记住,动静闹得大些,把他们从草窠里惊出来。然后你和江鲲他们暗中查找,一明一暗,不信他们能钻到地下去。” “叔叔高见,侄儿这就去安排。”江小郎如释重负,点头哈腰。 “过几日,为叔要出趟远门,在这之前要把宣城整个地界翻个遍,乡野郊外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尤其是东南郊。” 安排妥当,江播转身回内堂,和江彪商量进京陛见之事。这次官阶升了,骑马不太合适,要坐官轿。 还要思量带什么厚礼进京打点,离家这几日家中一应安排都要仔细周全。事情千头万绪,各方都要兼顾。 为此次顺利进京陛见,为讨好大人物,为捉住桓温,为坐稳太守之位,父子俩挑灯夜谋! 第一百零一章茅屋秋风破 “老爷,您现在升任丞相高位,可见圣上赏识和倚赖。这次,新晋官员进京陛见,少不了要来拜见老爷,奉送礼仪孝敬,咱们府上着实要忙碌一阵子。” 乌衣巷,管家正在为王导穿朝服。 “老爷我岂是贪图那些黄白俗物之市侩?” “奴才口误,老爷是干大事的人。奴才是说咱们家大业大,人丁众多,哪样不要银子,这也是没办法不是?再说,反贼叛乱,咱府上损失不菲,要都像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姓江的县令有孝心就好喽。” 王导嘿嘿一声,显得很无奈! “老爷我又不是他爹,他哪来的孝心?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要不是因为有一件事要着落在他身上,我也不会收他的礼物。” 管家没听出什么含意,自顾自问道:“老爷,今日也不是朝会的日子,怎么突然宣进宫呢?” “你没听刚才宫里内侍说吗?今日是临时朝会,按惯例,临时朝会必定是紧急突发之事,才会临时召集,具体什么事内侍也没说。不过据说陶侃、温峤、郗鉴几位大人都在,估计是大事。” 确实是件大事,王导到了之后,当场和提议者吵作一团! “丞相来得正好!”还没等王导参拜,成帝已经等在通往建康宫的大司马门,身旁重臣环列。 “爱卿,你来看看建康宫如何呀?” 王导周遭巡视一番,建康宫被苏峻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这几日虽然修葺粉刷,但时间有限,且府库空虚。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到千疮百孔的痕迹,一点威仪也没有。 就连门外的式乾殿,也烟熏火燎的,哪像皇帝召见群臣商议国事的场所! “陛下,上古时期,尧舜所在地卑宫陋,和贤臣商量大事,照样不妨碍万世贤名。不过话又说回来,朝政清明是靠君德臣贤,宫殿的威仪也是必须的。否则,总觉得奏事都没了气力。因而,陛下是要重修宫殿,老臣愿不辞劳苦,尽微薄之力。” 王导主动请缨,成帝没有接话,而是望着陶侃。 “陶爱卿,你急着召集朝会,是何要事,说说吧。” “修不如建,建不如迁。战乱之后,建康外城、皇城、宫城损毁严重,如果大修大建,颇费时日,空耗财力。所以,臣斗胆奏请迁都!” 一石激起千层浪,阶下顿时乱成一团! 成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搞得晕头转向,问道:“迁都乃国之大计,陶爱卿,为何要迁都?若迁都该迁往何处?” “臣以为,逆贼两次叛乱,两度破城,足见建康城轻易可下,无险可守。再者,建康城小,无纵深之地,臣建议迁往荆州或者武昌。” 成帝似乎不太乐意,问道:“理由呢?” “荆楚位置重要,既可经略中原,图北伐大业,还能遏制西蜀,伺机拿下蜀地。众所周知,蜀地天府之国,粮丰草茂,兼有险山峻岭,可谋万世基业。” 陶侃有备而来,条分缕析,说得在情在理。 然而同僚则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有的说要迁都江州,而三吴之地的臣僚则奏请定都会稽。 几种意见争来争去,都有道理,不知哪样为好。 “丞相之意呢?” 成帝感觉都不满意,期盼王导能力排众议,而王导却捻须颔首,作闭目养神之神态。 “丞相,丞相,王丞相?”成帝连喊三遍。 王导看似如老僧入定,面如止水,实则内心翻江倒海,卷起巨澜。迁都之议看似维护朝廷稳定和皇室安全,讲的激昂慷慨,实则或许别有用心。 在封建皇权时代,百姓安土重迁,长年在规模较小的地域里生产生活,形成了固定的利益阶层和群体,这些阶层和群体转而对该地域产生辐射和影响,长期以往逐渐形成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相互制约的共生关系。 而都城是一国政治中心,权力中枢。围绕着都城,同样与之共生出很多阶层和势力。 而都城的迁徙,必将打破原有的共生关系,形成新的阶层和势力,为此成为历朝历代竞相争夺的根本。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如曹**迫汉献帝迁都许都,曹丕把魏国都城从邺城迁至洛阳。 陶侃就是这么想的,吴地旧族也是这么想的,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王导急切思索着对策,精神极度紧张,忘记了周围的存在,根本没听到皇帝在叫他。 这要是换个皇帝或换个大臣,治一个大不敬之罪,罚俸丢官不在话下,但是他们君臣二人却另当别论。 直到第三次,闻听成帝唤他的姓氏和官阶,王导才醒过神来。 他没有像其他大臣坐着,而是振衣而起,起身走到殿中央,清清嗓子,侃侃而谈! “建安十三年,诸葛亮出使江东,曾对孙权说:‘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孙吴建国后遂以为都。建康东傍钟山,南枕秦淮,西倚大江,北临后湖,处天然屏障之内,怎可说无险可守?” 稍稍停歇,继而他又痛心疾首道: “古代帝王不必因简陋豪华而移都,若不勤勉而耽于安乐,即使找到一块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胡虏像游魂一样,窥伺江南。倘若胆怯懦弱,纵使迁移到南越之地,也免不了国破成囚。” 主张迁都的陶侃脸色都变了,王导不以为意,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臣建议,越是如此,越应该处之以静,从容应对。如此,政事自安,民情亦可自安,因而,绝不可迁都!” “丞相所言甚合朕意,自元帝南渡,定都建康,明帝承续,至今十数年,颇为稳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意还是大修重建为主,请丞相责成尚书台尽快着手大修事宜。” 王导的应对正合成帝心意,顺势将营建事宜交待给他,而王导也注意到了,陶侃脸上微微闪过一丝愤恨。 让王导翻江倒海的还有一个原因。 这么浓的硝烟,自己竟然不能提前得信,以便预做筹谋。 如果不是今天反应敏捷,加之皇帝也不愿迁都,可能就要一败涂地。 这次胜了,下一次呢,过几年自己老迈昏聩时呢? 关键问题是在宫内没有稳定而可靠的内线,仅靠个别宫人内侍远远不够。 自己的眼睛高高在上,只顾盯着世家大族的大人物。关键时刻,小人物也有妙处。 力排众议回到府中,王导盯着鱼缸发呆,管家还以为他着了魔怔。 “你看这几条大鱼威风凛凛,独霸鱼缸,但对假山之中的鱼饵却无可奈何。这条小鱼虽小,但它能在假山石缝中自由穿梭,夹缝中的食物也难逃它的嘴巴。这就是大有大的刚猛,小有小的灵活,各有千秋,各有用处。” 王导指着鱼缸,对着管家突兀的说道。 管家冷不丁听到这通不着边际的话,不解其中用意,还以为王导指鱼说鱼,饭后闲扯,附和道:“不管大鱼小鱼,最后下场都一样,还不是被人吃喽!” “你这蠢材,就知道吃吃喝喝,我真是对牛弹琴。去取些银钱来,多取一些,按份包好。” “老爷派什么用?” “吩咐下去,今后宫中再有人来传旨,要好生相待,谦卑有礼,不但不能耍丞相府架子,还要给些茶水钱,明白吗?” “是是是!”管家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灰溜溜去往帐房准备。 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就这样结束,王导战胜了挑起战争的对手。他没有兴奋,一点快意也没有。 他没想到斗争来得这么快,而且对手从庾亮换作了陶温等人。 看来,战争才刚刚开始,只打败庾亮没用。 要结束战争,必须消灭所有的敌人,哪怕是最近常常萦绕在心头的那个潜在的对手! 王导细细一算,江播该有收获了。 南漪湖畔的茅屋里,木兰纵然满心不悦,还是被桓温说服了。 次日一大早,两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家当,可毕竟在宣城呆了几年,添置了不少东西,想着去滁州白手起家,这个不想丢那个也不想扔。 “哥,你又不跟我们一起走。”桓冲神秘兮兮的看着桓温。 “我再等等,看看郡衙到底怎么安排。” 桓温搪塞之语,却被桓冲看破了。 “别骗我,你和沈劲肯定有事要做,还是大事,看你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能猜得出。还有,你注意过吗?每次你在紧张思考问题或者一筹莫展时,就喜欢用食指头揉搓太阳穴!” 桓温愣住了,停下手。 他暗自惊讶,这是下意识的习惯,这么多年来自己都从未在意,没想到被这小子察觉。 不是弟弟的观察力细致入微,而是因为和自己相处太久,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幸好是亲兄弟! 如果要是自己的敌人,就凭这个细节,就能猜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就能判断出下一步要做什么,桓温吃了一惊。 “就你鬼机灵,你快成大人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瞎折腾,回到琅琊山,要好好照顾他们。” 桓冲连口答应,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大哥,我想跟你一起去闯荡闯荡,长长见识,不想一直呆在家里。照顾家里有二哥就足够了,农事稼穑,端汤喂药,识文断字他都行,我呆在家里也没什么大用。” “那怎么行!桓秘今夏不是还要备考么,不能误了他的大事。” 桓温断然拒绝,然后又笑着说道:“你放心,下次再有机会,大哥一定带着你,纵马平川,弯弓射雕,任你挑。” “说话算话?”桓冲蹦蹦跳跳,信以为真。 一直等到晌午,大伙失望的是,沈劲只搞来一辆马车。 还好,马车不算小,管家桓平驾车,车厢里勉强能挤下五个人,除了几样稍微值钱的物什,至于锅碗瓢盆枕头褥子之类的只得原样放回。 “哎呀,家里的门忘锁了,我去一下。”车子已经启动了,木兰心细,为这点小事也要跳下车。 桓冲笑道:“木兰姐,我们再不会回来了,锁它干什么!还有,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怕有窃贼进去都会抱怨这家人太抠门,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给他剩下。” 大伙听得咯咯笑,两家人其乐融融,忘记了远走他乡的不安。 只要亲人在一起,到哪都是家! 桓温吩咐道:“沈劲,你把门插一下就行,他们走了,我们还是要回来的。没有窃贼,野狼野狗进来弄脏了,还怎么睡?” 谁料,沈劲一个小小的插门动作,却让二人身陷危地…… 第一百零二章陌上藏马迹 桓温和沈劲护送家人悄悄离开宣城,马车不敢进城,也不走官道,而是沿着乡间小道绕行。 头天的雨水痕迹犹在,土路上留下浅浅的车辙。绕至城西再北上,走的是桓温熟悉的最近的路线。 一个多时辰,抵达芜湖境内,桓温挥手和家人作别,自己还要返回茅屋。 桓温交待,沈猛和大垂耳继续护送,到了建康,沈猛前往乌衣巷一带打探消息,看看江家交通的大人物是否就是王家。 而大垂耳一直护送至滁州,然后回徐州听差,不用再回来了。 自己和沈劲两个人,目标小,进退也更方便。 “温哥哥,等一等!”临别时,木兰跳下马车,拉住桓温。 “这个给你,昨晚我刚刚绣的。” 木兰说完,害羞的扭过头。 桓温接过一看,是一只荷包,上面还绣着两片木兰花瓣,似在迎风飞舞,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轻嗅一下,闻到了一阵芬芳,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入贴身衣中。 “记住,是南山脚下的杜家村。山脊西边是黄颜色的祠堂,东边是白颜色的碧霞宫。碧霞宫东南角下面就是杜家村,别走错了。” 木兰就像在叮嘱一个辞家远游的孩子,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 木兰走出很远,还在挥舞着手。 直到马车走出了视线,桓温擦干眼泪,才依依不舍的调转马头,二人沿着原路返回,傍晚时回到城南。 沈劲问道:“大哥,要不要再去一趟太守府打探一下,反正现在咱们没有了后顾之忧。” “不可,上次已经惊动他们,万一江家布下大网正等着咱们怎么办?我感觉他们离得越来越近,茅屋咱们再住上一晚,明天要换个地方住。” 一路疾行,浑身轻快很多,马儿也撒起欢,打着响鼻奔跑在乡村小路上,惊起不远处茅草丛中的雀儿兔子。 广袤的农田里,麦苗在初春末的一场雨水里茁壮生长,绿油油一片,今夏一定有个好收成。 盎然的春色,夕阳的余晖,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背负的使命,无垠的春色里,马儿也悠闲的放缓了蹄子,不肯快走。 “你看这田野多美,要是没有战乱,百姓丰衣足食并不是难事。”沈劲心生感慨,还指着远处尚在忙碌的几个农人。 沈劲所说的,也正是桓温所想。 百姓们早出晚归辛勤耕作,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权贵们四体不勤不事稼穑,却锦衣玉食钟鼓馔玉。 劳作者整日煅烧冶炼,屋无片瓦。而大族们双手不沾泥,却鳞鳞居大厦,世道就是如此不公! 百姓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劳作而安居乐业,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权贵们都不肯给他们。 王敦吃不饱吗?苏峻缺衣裳吗? 他们高车骏马,绫罗绸缎,子孙们也含着金钥匙,可就是不满足,这个阶层穷奢极欲而贪婪的本性,注定了他们勾心斗角,甚至不惜诉诸武力。 哪怕重燃战火,哪怕社会动荡,哪怕民不聊生,他们浑然不顾,来争夺他们几代人几辈子都消耗不尽的财富! 后汉垮台,儒家学说分崩离析,代之以玄学兴起,把千百年的儒家思想彻底埋葬,连同灰飞烟灭还有他们宣传的大同社会! 桓温畅想神游,低头沉思,看着脚下窄窄的田埂发呆。 “沈劲,下马,情况不对头!” 他一声惊呼,跳下马,指着前方脚下的软土埂,只见上面杂七杂八的踩着一些脚印,清晰可辨。 “糟了,江播的手下来过!” “脚印有什么奇怪的?”沈劲不以为然,因为他看到田野里有农人们在劳作,来来往往留下脚印再正常不过。 再说,江播他们不可能这么巧,很快就找到这里。当他也翻身下马,仔细察看时,果然发现了异常。 普通人家下田劳作,应该是有男女,有老少,留下的脚印也应该是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脚踩在泥地上的形状也不会一样。 而田埂上的这些脚印大小深浅相差无几,踩出的形状更是完全相同。这说明,他们穿的鞋子应该是统一配发的。 这就说明,他们很有可能是官府中人,还让他们惊悚的是,脚印的方向也一样,都指向不远处的茅屋! 这正是江播的阴毒之处,可惜百密一疏。 郡兵无意中留下的脚印露出了马脚,暴露了行踪。 也是桓温幸运,如果不是送家人,平日是不会走这条路的,当然也发现不了脚印。或者,如果再迟一天走,也很有可能被江播的人逮个正着。 桓温冷静道:“现在不能回去,他们扑了空,估计还在屋面埋伏,等咱们回去时突然发起袭击。” 二人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盯着茅屋的方向。 江播狗贼,你我既无世冤又无宿仇,来宣城之前甚至素不相识,为了自己的性命,你勾结叛军杀了我父亲,不仅未受任何惩罚,反却摇身一变升官加爵,现在又妄图加害我们全家。 在你眼中,别人的性命就像蝼蚁那么贱吗?就任凭你踩踏,随便你摆弄! 桓温咬牙切齿,心里暗骂江播。 茅草屋中,确实如桓温所料,埋伏着十数名军士,还有两名弓箭手,张网以待,只等猎物回来! 按照江播吩咐,江小郎撒出全部人手,果然在城南远郊外发现了孤零零的茅屋。 找当地乡正稽核,说就是这两年盖起来的,因占用的是废弃无主的一块砂石地,因而没人过问。而且一直门牗紧闭,根本无人在意。 就在桓温回来前不到半个时辰,江小郎扮作樵夫,悄悄靠近想探查一番。 此时太阳快要落山,按理说正是晚炊时分,这家院子里却安安静静。 他仗着胆子,扔了块坷垃砸在那扇篱笆门上,屏声静气凝听,还是无丝毫反应。 江小郎把腰间的郡兵令牌摘下,连同腰刀一起藏在茅草下,上前敲门:“有人吗?过路之人讨口水喝。” 院中阒无一人,他环视四周,院落很干净,就像是刚刚打扫过。推开木棚屋,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床榻上只剩下木板,眼中别无长物。 他断定,要找的人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 回转身,他悻悻的离开,感觉空奔忙一场,一无所获。 就在准备返身走开时,无意间用余光一撇,那间茅屋门的锁扣上,赫然插着一根新鲜的小树枝! 江小郎顿时大喜过望,知道主人是暂时离开,还是要回来的。如果真的要逃走,谁还会专门去折根新树枝过来插上? 咿呀一声,他小心翼翼的拔出树枝,推开门,狡猾地扫视一下,家徒四壁,和刚才一样。 不同的是,床榻上除了床板,还有木棉被褥,折得干净整齐,仿佛是在等待主人归来。 在一侧的泥墙上,影影绰绰还刻着几个字,好像被人抹擦过,只留有轻微的痕迹。 江小郎心思缜密,抓来一把浮土,均匀的撒在墙壁上,字迹清晰起来,那是桓冲用木剑刻下的四个大字:誓报父仇! 江小郎心中暗喜,终于找到了桓家的下落,要不然回去还不知如何向江播交待。只要抓到他们,赏钱肯定少不了。 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鲜血和杀戮,而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秀春阁刚来的几名新雏。模样水灵,腰肢纤细,一把能掐出水来! 江小郎迅速出门,发出信号,躲在不远处的江彪领着郡兵呼啦啦涌入茅屋之中,静等猎物上钩! “闭嘴!就在屋里方便,弄出动静来,老子剁了你!”江彪恶狠狠的朝着一个军士骂道。 江播得知了桓家人踪迹,派江彪亲自领着十数名拳脚功夫好的军士前来埋伏,其中还有弓箭手。 听闻落脚处是处茅屋,荒郊野外罕有人迹。江播眉头一皱,想出了一条毒计,决心斩草除根,唤来江彪,耳语几句,江彪连连说好。 “赵三,上次在巷子里被狠揍一顿,伤好了吗?” “回大公子,还肿着呢,那小子下手太狠了。” “好,报仇的机会到了,去吩咐军士们,换上便装,着百姓打扮。然后带上松油火石,在院子里等着,本公子随后就到。” 江播的计划是,最好不要留活口,不管死的活的,等到天黑,一把大火,焚尸灭迹,谁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让他们从自己恐惧的记忆中消失,不留后患,进京陛见时也好向王大人交差。 江彪同其父一样狠毒,料想目标就在屋内,结果一时大意,留下了军靴的足迹。 看着空空的茅屋,江彪失望之极,一网打尽的毒计落空,不过还有一线希望,只要抓住来人,不管是桓温还是他的家人,然后顺藤摸瓜不怕逮不住他们。 所以,当那个军士要出去解手的时候,被他迎头痛斥。 就剩下这一点希望了,绝不能再错过。江家人今后的福祉,今后的安宁就要着落在此,来不得半点马虎。 “大公子快看,他们来了!” —————————————————— 长假闭门不出,坚持多爬点格子,一定要把想说的故事完整说下去,期待您的支持! 第一百零三章遗简沉滓起 透过一扇小窗,江彪远远看到两匹马缓缓而来! 终于等来了猎物,江彪有些兴奋,更多的是紧张。 自伙同其父残害桓彝之后,父子俩落下病根,常常梦见桓彝半夜三更来索命,尤其是看到韩晃的人头,知道阴谋败露,桓温必来复仇,更是惊恐万分。 好在其父名分既定,升官之后居处出行规制升格,站班的护卫的力量大幅提升,才稍稍放下心。 但后患不除,终究寝食难安,心中的大石头无法落地。 江彪得知桓温功夫了得,凭自己这点拳脚,唬唬下人欺欺百姓还将就。如果单打独斗,估计过不了三招,自己就要去见阎王。 必须要下狠手,不能拖泥带水,成败在此一举! “弓箭手,你俩出去找个隐蔽之处,先别急着放箭,等他们靠近再放。听好喽,要一击而中,否则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弓箭手哭丧着脸,就是养由基再世也不敢打包票,何况他们是郡兵,在同行中略胜一筹而已。 唉,艺多压身! 江彪还不放心,继续安排。 “其他人做好准备,弓弦一拉,不管目标如何,直接冲将过去,一通乱砍。如果畏葸不前,放跑了猎物,本公子的手段你们可是知道的,保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布置妥当,江彪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越来越近。 数了数埋伏的人,十五个精壮的汉子,人多势众。可就是不知怎的,他额上冷汗淋漓,心口狂跳不止。 就在即将进入射程之时,猎物却停了下来。 只见马上人勒住缰绳,指指点点,左右观望。 “公子,他们停下了,是不是发现了我们?” 江小郎疑惑道:“距离我们百步开外,箭力达不到这么大的力度,除非是军中的硬弓弩。” “废物,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再等等看。”江彪叱道。 又等了盏茶工夫,江彪发现两人好像在聊天,谈论在什么。然后又看到他们低下头,还朝着茅屋的方向张望。 他确信,猎物起了疑心,不会再靠前一步。 天色已晚,茫茫黑夜就是最好的掩护,再想抓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不管了,拼一次,乘他们还在犹豫之际,猛冲过去,刀箭齐下,总比空等要好。 江彪一声令下,十几人张着弓,提着刀,呼啦一下窜出茅屋,两面包抄过来。 桓温看似下马,手里根本就没离开马缰,见此情状,招呼沈劲纵身上马。 “放箭!”江彪眼见无法追上,大声吩咐弓箭手。 箭矢带着呼啸声,尾随而至。实在是距离太远,势如鲁缟之末,到了跟前竟然摇摇晃晃,失去准心坠落在麦田中。 二人一打马鞭,向南疾驰而去,消失在已悄然来临的暮色中。 “大哥,这次我们彻底暴露行踪,连落脚之地也没了,往后可怎么办?再想混进太守府比登天还难。”沈劲忧道。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不信他能一辈子呆在宣城!” “怎么,大哥有了主意?”沈劲欣喜道。 “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桓温笃定无疑。 “我记得,你放了赵三时,他还额外送了你一个消息,说江播近日要进京陛见,咱们就在半路伏击。” “怎么伏击,他一定带很多护卫,再者光天化日,你怎么近得了身?” 沈劲难以理解,而桓温却坚信不疑:“哼哼,我敢打赌,他路上一定会歇宿一晚,而且必然会选择那个地方!” 新亭,温峤舰船上,成帝召集临时朝会,反正陶侃和温峤等人还留在京师,朝议很方便,此次朝议,据说是和庾亮的一份奏折有关。 “陛下,不知此次召集臣等有何要事?” “庾亮上书,称朝廷荡平苏祖叛乱后,百废待兴,应着手改革内政,以图大晋中兴之举。然祖约尚未授首,余孽犹在,如不彻底剿除,恐有肘腋之患,因而奏请朝廷,及早除之,以防他投奔赵人,成为心腹之患!” 成帝说完,朝臣交头接耳,有人颔首,有人摇头。 “众位爱卿,以为如何?”成帝继续问道。 “就事论事,朕以为庾太守此次上奏确实针砭时弊,言之有物。” 王导大呼意外,本以为庾亮贬往地方,远离朝政,一蹶不振,想要翻身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况且自迁都之论获胜后,王导心中已有对策! 眼不见心不烦,他在慢慢筹算,设法尽快让陶侃温峤等各自回到驻地,省得时时处处对朝政指手画脚,这样也更能凸显他在今后的朝事中一柱擎天的作用。 想不到,陶温尚未解决,庾亮倒急不可耐,大有卷土再来之意。 最难以接受的是,成帝已表明态度,认可庾亮的观点。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自己该如何应对? 正思索间,温峤奏道:“臣以为庾太守言之有理,一语中的,所谓斩草除根,祖约之所以至今仍逍遥法外,实乃占尽地利之故。寿州与赵地仅仅一淮河之隔,我大晋鞭长莫及,因而纵容至今,然不可不除!” 陶侃也言道:“臣赞同温刺史之言,祖约依靠其兄长之余荫,在北方尚有应和之声。加之,在大晋为官几年,深知我朝虚实,臣愿率兵北上,以安陛下之心!” 成帝满意的点点头,两人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两位爱卿之言甚合朕意,攘外必先安内,然而强邻在侧,如鲠在喉。万一赵人以此为由兴兵,我大晋疲敝之师,枵囊之粮何以应对?” 郗鉴出班奏道:“陛下莫忧,据报,赵王石勒乘苏祖叛乱,我无暇北顾之机,已调集重兵开赴长安,准备给匈奴最后的致命一击。此时,以石勒之智谋,断不敢与我大晋开战。” 王导见亲家发声,连忙附和。 “老臣明白郗鉴大人之意,此时若攻打祖约,赵人绝不会横加干涉。另外,还可派兵进入徐州,增加兵力,将来一旦双方不和,徐州可以更好的牵制赵人。” 成帝看看太后,颔首同意。 “既然众爱卿一致认可庾太守的奏表,那就商议一下,何人领兵?如何用兵?” 王导不愿让陶侃领兵,否则不知何时才能卷包回荆州,于是抢先进言了。 “老臣举荐郗刺史领兵,一则其与祖约在北方打过交道,不似臣等对祖约蒙昧不清;二则徐州距离寿州最近,拿下寿州可谓顺风顺水,占尽地利人和。” “还是老丞相思虑周祥!爱卿可愿领兵?可否有破敌良策?” 成帝直视着郗鉴,目露期待之色,希望得到肯定答复。 其实,年少的成帝尚且不知,王导如此用意还有第三条理由。 祖约已为惊弓之鸟,笼中之兽,此战之功必唾手可得,宁可让亲家拿去,绝不能让陶侃抢去,防止其居功做大。 而且,今后,自己设计让陶侃温峤回驻地,还要让郗鉴支持和配合,现在先送他一份大礼。 郗鉴见皇帝如此看重自己,内心非常感动,连忙跪下谢恩,称愿意领兵以解朝廷之忧。 成帝非常兴奋,当询问准备如何部署时,郗鉴提出了两个人名,掀起了狂涛巨澜! 成帝惊问道:“祖约的司马,苏峻的文书?” “正是!臣听说此二人熟知叛军底细,寿州司马为图活命,交代了祖约勾结赵人的细节。而青州文书掌握不少机密,但因伤势严重,未及详加审问,能否请陶盟主将他们移交给臣,以参详战事?” 青州文书! 还掌握苏峻机密! 王导闻言,不啻于一声惊雷,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一下! 他想起苏峻曾对自己说过的几个字——遗简之情! 字字如针,针针戳在心上。 自己的那封遗信,随着苏峻等人之死已无人知晓,如果这个文书也知情,被陶侃审问泄露出来,自己就是有一万张嘴也无法圆谎。 到那时,自己或许会因此而身败名裂,下场只会比庾亮更惨。 绝不能留下这万分之一的隐患,以免功亏一篑! 王导脑筋急转,苦思对策。 陶侃开口了:“陛下,确有此事。当时因战事紧急,仓促将俘虏集中关押起来,没来得及甄别审问。臣回到大帐,马上吩咐下去,尽快查明此二人身份,移交徐州。” 王导方才紧张的神情,在抽搐的那一瞬间,迅速又恢复平静。 这不仅是多年驰骋官场的本能,更是因为从余光中,发现有人在盯着他。 纵使自己掩饰的功夫炉火纯青,还是被对方捕捉到了,而这个人就是陶侃,眼下最为棘手之人! 怎么办,马上就要移交了,移交之前,陶侃兴许会严加审问的,那个文书一旦交代出殷羡的那封信,恐怕就糟了。 虽然此前,他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是那封信落到朝廷手中,自己已经找好了替罪羊,但是,还没到最坏的结果,自己怎么就慌乱了? 哦,刻意写那封信的时候,之所以笃定,是因为自己已经人走茶凉,失去了权柄,什么都无所谓了。而现在,重登高位,患得患失,所以惊慌! 又一想,青州文书未必知情,知情了也未必说出那封信,说出来了自己也有理由,实在不行有替罪羊。王导一路盘算,怎么着也扯不到自己头上。 但是毕竟做贼心虚,他记得,苏峻当时在北城门截住他和成帝时,曾在皇帝面前提及过遗简之情,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 皇帝有没有听进去?他会怎么想? 不行,为防万一,必须要除掉文书,找谁去下手呢?王导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老爷,是让他到府上吗?” “糊涂!千万不能到府上,以免被人发现。他虽然平叛有功,毕竟出身叛军,与我只能有公事上的往来,绝不能让别人发现私下里还在交通。” 王导告诫管家,想了想,说道:“今晚二更天,秦淮大街桃叶渡茶楼,你去订个雅间,让他乔装打扮,在那里等我。” 下朝后,王导并未回府,而是吩咐管家去约请一个人。 只有这个人才可能知道那个文书的真实身份! 也只有这个人此时期盼着被自己当刀使唤,当棋子摆布! 第一百零四章狡兔傍地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坊间早有传言,称苏峻和王导似乎很默契,私底下可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情或者协定。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庾家在青溪桥的府宅被焚毁一空,而王家在乌衣巷的府宅在叛军入城时却毫发无损,这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虽有闲言碎语,不过这一切都随着王导在叛军利刃之下仍忠心护主,直至消灭叛军而烟消云散! 即使还有蛛丝马迹,朝野上下特别是成帝,都认为是王导为保护皇帝太后和建康城,而对苏峻的曲意妥协。 是一种策略,而非一种态度。 再说了,苏峻倒台前火烧了乌衣巷,韩晃又被王家人杀掉,无不证明了王家和叛军虚与委蛇,实则势不两立! 这一点,陶侃也是如此认为。 毕竟,这些猜测和怀疑,随着苏峻团伙的覆灭已死无对证。 而郗鉴一个不经意的奏请,王导脸部肌肉抽搐的一瞬间,让久经战阵的不倒翁陶侃从中捕捉到一丝气味,就像丛林中的猛虎嗅到了狐狸的气息! 陶侃自幼出身寒门,和母亲相依为命,蜗居乡里,一步步走到今天,占据荆州,坐拥五万雄兵,靠得当然是真凭实学。 当年,处处受王敦打压,还差点被害,完全是靠着军功得以提升,也成为王敦忌惮的理由。 王敦叛乱时,又因曾是王敦的下属暗里受到影响,失去辅政大臣殊荣或许也与此有关。 他对王家怨愤极大,不仅仅因为这个,还有一层。他是彻头彻尾的寒门子弟,在官场中,没少遭到像王家这样的豪门世族的白眼和打压。 如果能从苏峻这位文书的身上挖掘出什么,证实那些流言蜚语,第一门族王家可能就要走下神坛,万丈光芒黯然失色,他们左右逢源的嘴脸必将**裸公诸于众。 一旦交给郗鉴,凭着和王导的姻亲关系,郗鉴兴许避而不谈,甚至帮王导杀人灭口。杀一个叛军俘虏如蝼蚁草芥,无人会追究。 必须在移交郗鉴之前,盘问出真相。 陶侃思来想去,一条引蛇出洞的计划悄然呈现…… 二更时,秦淮大街灯红酒绿,游人穿梭,各自寻找他们想要的东西。一处静谧的巷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桃叶渡茶楼的木制店招隐约可辨。 在二层靠里的雅间,一支红烛照着两张面孔。一张布满惊慌,另一张透着迷惑,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在议论什么。 “此事不可啊,大人,这样太危险!一旦败露,岂不此地无银,反遭他们猜疑?” 二人正是微服出行的王导和路永! 路永见王导不置可否,追问道:“那个文书叫管商,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竟使得大人不惜冒险?” 王导恼道:“这个你不用管,只需记住一条,让他永远闭嘴就是你的功劳。” 路永连连点头,可是脸上仍有忧虑之色。 “陶侃治军严明,大帐戒备森严,末将刚刚蒙朝廷和大人恩典,得以苟延残命,出任后将军,一旦事败,朝廷新账旧账一起清算,恐怕……” 王导何等聪明,路永看似犯难为,其实是要开价,虽然无耻,但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帮老夫完成此事,日后,保举你担任刺史太守等要职。能再立大功,老夫还会向朝廷荐举,不愁功名富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路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感激涕零:“谢恩相垂青,恩相待末将有再造在德,末将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有一句,老夫不得不说。” 胡萝卜抛出去了,也要让这颗棋子尝尝大棒的滋味。 “现在苏峻余孽还有朝中大臣对你很不满,认为老夫偏袒于你,处处想找你的茬。俘虏中甚至有人在策动,准备遣刺客对你下手。” 路永知道王导的用意,唯唯诺诺,千恩万谢离开了茶楼,消失在来往的人潮中。 王导凭栏望去,眉头紧皱,狠狠撂下一句:“中山狼,竟敢对主人龇牙咧嘴,任你再有心计,也逃不出老夫手心!” 博望驿站,在芜湖境内,紧靠建康南郊,相对于普通驿站,驿站不仅规模较大,且位置重要。 从京城向南发出的重要邮信一般都会从此换马转发,发往京城的同样会选择在此暂时停歇。从晨至暮,驿丁驿马回环往复,甚是繁忙而劳累。 一日傍晚,两个年轻人匆匆来到驿站,衣衫不整,面容清瘦,径自来到驿长房舍。 哭丧着脸,乞求道:“官爷,驿站缺人吗?我们走投无路,举目无亲,想来帮工打杂,混口饭吃。” 驿长冷不丁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吓了一跳,沉下脸,本想赶出去,抬头看着他们,虽然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但相貌清秀,英姿挺拔,浑身散发出一股气力。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有文牒吗?” “官爷,我们是宣城人氏,我叫鲍二,他叫仇三,文牒有倒是有,不过一路辗转,不幸遗失,望官爷行个方便。” 驿长倒也没放在心上,刚刚经历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丢失文牒司空见惯。朝廷百废待兴,公务比往常繁忙得多,正好缺人手。 “驿站人手不多,薪酬微薄,且冗事繁杂,值班守夜那是常有的事,你们能行吗?” “禀官爷,我们兄弟只求有口饱饭吃,有栖身之所,至于薪酬,不管有多少,官爷就看着给,余下的权当我们兄弟孝敬的茶水钱。” “真懂礼数,那好吧。”官爷一口答应,两兄弟暗自窃喜,看来留下来几无悬念。 “这样,你们初来乍到,先干点儿杂活吧。鲍二,你负责给房间打水送饭。仇三,你负责牵马坠蹬,引导客人进房舍。丑话说在前,南来北往的官差居多,你们要好生侍候,仔细着点,如果误事,我可帮不了你们。” “官爷,就擎好吧,我们兄弟手脚麻利,绝误不了事。” “等等,你俩识字吗?在这签个名字。” 说完,驿长拿出一份名册,甩在二人面前。 鲍二、仇三!兄弟俩歪歪扭扭签上姓名,然后操起家伙事,在驿长带领下,先去熟悉环境,还要熟悉业务。 兄弟俩相视一笑:“没成想,混进驿站这么容易!” “父亲明日要进京陛见,还有什么要交待?” 宣城太守府,江彪手持清单,一一清点礼品,生怕有所遗漏。 “其他的事都不用交待,唯一担心的是桓温一家。” 江播越想越痛心,只恨自己没有亲临现场指挥。 “上次茅屋伏击功亏一篑,十几个精壮,还包括为父偷偷动用的两个弓弩手,居然让两个毛头小子从眼皮底下逃走。都怪尔辈无能,现在打草惊蛇,只怕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找不着了。” 江彪却道:“这样岂不是正好了却我们一桩心事?他远走高飞,我们难得清静,不用再费心费力大海捞针。” “话不能这样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播继续斥道:“桓温能割下韩晃脑袋,还几次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绝非平庸之辈。如不能斩草除根,万一哪天再来寻仇,我们在明处,暗箭难防!” “父亲,那你说怎么办?” 江播狠狠道:“决不能养虎遗患,自即刻起外松内紧。明面上,咱们要装作风平浪静,暗地里,在城内外尤其远郊要多撒出暗探,悄悄访查,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不论代价格杀勿论。” 江播穷凶极恶的神色,江彪都吓了一跳。 江播回回神,继续道:“对了,为父已经查明,东条巷同时失踪的还有一户人家姓杜,据乡邻反映,姓杜的和桓家常有走动,为父怀疑他们一起逃之夭夭了。” “唉!又让他们跑了。”江彪扼腕叹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为父此次进京,再打通些关节,查查桓家和杜家籍贯何处,到时候偷偷派人到他们老家查访,不信他们能升天遁地!” 江彪感觉此举大惊小怪,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宽慰起父亲。 “我们戒备森严,爹是不是太过敏感?就凭他桓温现在无职无权,还被剥夺了军籍,一江湖闲散之人,就算他从韩晃口出得知咱们的秘密,也孤掌难鸣!” 江播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江彪继续言道:“再说,就凭爹这几年在京城结识的那些人脉,显贵大族不在少数,轻轻一捻就能像捻蝼蚁一样让他粉身碎骨,还有谁会为他说话!” 不提那些豪门大族还好,一提起来,江播变了脸色! “呸!在当朝的那些大人眼中,我们这些人只是他们的棋子。需要的时候攥在手中,不要的时候丢在篓里,危难的时候就是弃子。要是连累到他,他们惯用的伎俩就是丢卒保车,哼!” 江播对朝中大佬的脾性还是颇有见地的。 “要不这次进京,还是孩儿陪你去吧。” “不,最近为父总觉得惴惴不安。你留在家中,多派些人手,防止桓温乘虚而入。” 江播心机深沉,他另有安排。 “爹这次带着江鹏江鲲进京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也在官场上多熟悉熟悉,将来朝廷征召人才时兴许还能派上用场。你去让他俩收拾一下,明日天明就出发。” 博望驿站的柴房里,兄弟俩躺着草垛里,忙了一天,腰酸腿疼。 “大哥,你说的复仇的办法,到底是什么?难不成就是到这驿站来伺候各位官差吗?” 沈劲当晚就接待了两拨官差,初来乍到业务不熟,被劈头盖脸羞辱一番,直至半夜才疲惫不堪的回来歇息,抱怨不断。 他实在不明白,跑到这里来打零工,图个啥,桓温终于开口了,说出了来驿站的目的。 “这里,就是江播老贼的葬身之地!” 第一百零五章亦梦亦如幻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复仇应该去宣城郡衙,和驿站有何关联?” 沈劲迷迷糊糊的,听到桓温这句冷冷的话,眼睛瞪得溜圆,尽管他看不见黑夜中桓温的脸庞,仍感受到十足的寒意。 转念一想,沈劲还是不放心,劝道:“你在这呆一辈子恐怕也没用,江播难不成会从天上掉下来,而且正好落在这博望驿站?” “我问你,驿站是干什么用的?”桓温反问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沈劲傻笑一声。 “驿站是传送情报之人来往歇脚换马之处。很多紧急情况需要快马加鞭传送,马跑累了,人饥渴了,就要来这里更换马匹,补充给养。” “你只说对了一半!”桓温笑了一声。 “驿站也是南来北往的官员中途歇宿之所在,官员在差旅途中,不像情报转送那么紧急,不用赶夜路。而且,为安全起见,他们天黑之后一般都会就近选择驿站,歇上一宿,天明再赶路。” “啊,你是说江播也会来这歇宿?”沈劲听出点名堂,恍然大悟。 “嘘,轻点声!” 沈劲奇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据我所知,宣城来建康有三条道,驿站也不止一处,难道他一定会选择这个驿站?如果不来,岂不是白白耽误工夫!” “你有所不知,从宣城到建康近两百里路,骑马半日工夫足够。乘马车走官道,须一日工夫,乘官轿耗时更长。所以,江播即使天明出发,日落也到不了建康,必定要在中途驿站留宿。” 桓温胸有成竹,继续分析自己的理由。 “另外两个驿站距离建康都较远,有可能误了早朝。而只有这个驿站距离建康最近,不会误事。按照赵三的说法,江播要进京陛见,也就在这两三天内,我就赌他选择在此过夜!” 桓温望着窗外,夜是黑的,眼睛却是明亮的! 江鲲央求道:“爹,明日过午再走嘛,要么再延迟一天。” 他听江小郎说,明一早泾县有个庙会,还从吴兴来个了戏班子,当家名角身手了得,模样更是吴中一流。一帮狐朋狗友相邀,他已应了人家。 江家三兄弟个个皆非良善之辈,老大江彪阴险狠毒,老二江鹏贪酒好色,老三虽还年轻,犹好追鹰逐兔,拉帮结队横行乡里。 兄弟仨倚仗江播官威,在泾县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人称江家三饕! 明知三个儿子如此,江播却舐犊情深,对老二老三疼爱有加,不仅不督促习文练武,反而纵容任性,处处宠着,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慈父多败子,在这样变相的怂恿之下,江家兄弟越发刁蛮凶狠。 但此次,事关二子前程,江播没有应允。 “胡闹!爹进京有正事,若午后出发显然来不及。这样,等从京城回来,爹答应你,干什么爹都不拦着。” 加之江彪在一旁连唬带劝,老幺这才悻悻作罢。 江彪关切的问道:“爹此次进京,加上一往一返至少需要三四日工夫,要不要安排人手一路护送?” “不可不可!”江播很郁闷,摆了摆手。 “明日上路,仅家丁轿夫就有十余人,朝中对为父升迁原本就有异议,再大肆招摇更遭人非议,落人口舌。况且,官道上又是南北要冲,过往人多,桓温小儿岂敢造次,无碍的!” 江彪又问:“那行期呢?” 江播掐指一算:“明早启程,天晚方能到达建康郊外,歇宿一晚,次日天蒙蒙亮就出发,能赶上朝会。散朝后还要拜会朝中显贵,走动走动,怎么着也要三四日。爹不在时,切莫大意,等此次回来,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管家想起那一早差点被韩晃的脑袋绊倒,心有余悸。 “老爷,大公子讲得有道理。不如挑选身手好的郡兵,乔装打扮,扮作普通赶路人模样。在前后不远不近照应着,既不招摇,还能防患于未然。” 江播思索片刻,点头赞许道:“如此甚好,不过人数不宜太多,更不宜张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三更时分,江播从梦魇中惊醒,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摸衣襟,湿漉漉的。 “老爷醒醒,醒醒!” 一旁睡着的小妾被江播的喊声吵醒,赶紧伸出玉臂,一边使劲摇晃一边叫喊。 江播正妻很早就过世,因对三个孩子宠爱有加,一直没有续弦。升任太守后,才收了正妻的贴身丫鬟为妾。 睁眼瞧瞧熟悉的环境,端详着骨酥肉化的美妾,江播心神勉强平稳,努力回忆着刚刚的噩梦: 他记得用好晚饭,收拾停当后便和衣上床,想着要离家几日方回,便和小妾云雨一番。小妾尽意逢迎,折腾到梆敲二更,才昏昏睡去。 忽然,一阵嚓嚓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江播睁眼偷瞧,这一瞧,不禁魂飞魄散,灵魂出窍! 一个黑影移开房门,来到卧房,走到床榻边上,啪一声,点亮蜡烛。 江播眨巴眨巴眼睛,发现此人一身铠甲,半睡半醒间,觉得此人打扮有些怪异,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使劲揉了揉眼,才发现对方的兜鍪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是无头杀手! 无头杀手右手一把刀,寒森森慑人心寒。左手提着一个头颅,正是悬于泾县城楼上的桓彝! “尔等宵小之辈,勾结叛军害我性命,纳命来!” 头颅上的嘴巴突然动了动,厉声指责道。 江播胆战心惊,想逃走却怎么也迈不开腿,眼看着刀锋直奔自己砍来,脖颈处嗖嗖的凉意。 情急之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哀求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管家被嚎叫声惊动了,江彪也衣衫不整的跑来探望,三人咀嚼着梦境中的细节,心生不安。 “孩儿以为梦境不吉,爹明日启程,今夜桓彝前来复仇,是否预示着明日路上有凶险?要不以身体染恙为由,不去京城?” 江播惊魂未定,擦擦汗,饮上口茶,平静了半晌,方开口说话。 “上瞻天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大事。况且失约不去,是对圣上和朝廷的不敬,别说丢官降职,小命能否保住也未可知。去是一定要去的,不过要想个万全之策。” 江彪被噩梦一搅,面露出惶恐之色。 设计杀害桓彝,迫害桓家,自己是力主之人,想来也是罪责难逃。他双手哆嗦,舌头打颤:“爹,小心为,小心为上。不如,不如使个障眼法。” 说完,附在江播耳边,耳语了几句…… 天刚放亮,一顶官轿从宣城西门出城,四抬大轿,八个轿夫,几个衙役敲锣开道,沿着官道再折向北去。 农夫黎明即起,在田间辛勤耕作,看到这样隆重的出行阵势,搁下锄头,丢掉背篓,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品头论足。 “哟!谁呀,这么大排场?” 一个肌肉结实的后生言道:“还能有谁,就看这顶大轿子,肯定是江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是要出城巡查,敦劝农耕。” 一个花白胡子的庄稼汉摇摇头,指着轿子道:“真奇怪,你们看那几个轿夫,抬着这么大的轿子,还健步如飞,毫不费力,感觉像是抬着顶空轿子。” 后生言道:“老伯,这你就不懂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江大人升了官,手下人肯定也水涨船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节骨眼上,哪个能不卖气力?” 花白胡子还真的说准喽,官轿里确实空无一人。 这是江彪使的障眼法! 太守的仪仗大摇大摆,照常出行,实际上是作为诱饵,试图迷惑可能从暗处不期而至的刺杀。 而两里开外,一辆破败的马车跟在后面。 江播父子三人着青衣小帽打扮,一匹羸马,一辆破车,为保万无一失,他们忍着颠簸,挤作一团。 江鹏江鲲一路上埋怨个不停,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和折腾。 江播也暗自懊恼,悔不该早点动手,除掉桓温一家,致使其逃之夭夭成为后患。 正自怨自艾时,只听得老马嘶鸣一声,前蹄跃起,破车倾斜起来,咯吱咯吱作响,大有要散架的前兆。 江播内心狂跳,浑身慌作一团,又不好意思在儿子面前露怯。 他轻轻挑开车帘望去,原来是虚惊一场,一只獾子从道旁的杂草丛中窜出,倏忽一下消失在官道另一侧。 杯弓蛇影,没事没事!江播拊膺轻叹,安慰自己。 郎朗乾坤,晴天白日,自己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他轻轻又掀开帘子,道上之人来回穿梭。一轮红日初升,柔和的洒在田野里,洒在车厢上。 眼前鲜活的景色,和煦的春风,他的心情渐渐好转了。 寻思着,只要熬过今晚,明日进京便可讨得良策,再也不必惧他。 果然,一路无事,将尽傍晚,衙役来报,布作疑兵的官轿已到达博望驿站,江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驿站非一般逆旅,官府开设,守备森严,纵是江湖大盗也不敢到驿站滋事。 破马车进入驿站,江播带着两个儿子疲惫的走下车厢,腰酸腿麻,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晚上要用热汤沐浴,药水泡脚,再喝上一壶酒舒筋活血,好好歇息一晚。 他还不曾察觉,或者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刚下马车时,就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第一百零六章孤驿风灭灯 在驿站二层的东侧客舍,两个房间,用一扇屏风相隔。一路无事,心情舒畅,加之颠簸大半天,骨头都散了架。 江播自掏银两,温了两壶酒,叫了几样小菜,父子三人推杯换盏,醉意微醺。驿卒打来热汤,洗漱一番,便早早歇下,明日还要早起。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江播哪知,这一晚将为他罪恶的一生划上句号,也为他的恶贯满盈付出更大的代价! 宽大舒适的床榻上,江播呵欠连天,困意酣沉,很快进入梦乡。就在似睡非睡之间,耳畔听到吱吱作响。 客舍的门似乎又开了,一个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睁开迷离的醉眼,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来到床前,“啪”一声点燃蜡烛。 来人左手提着一颗脑袋,右手一柄明晃晃的利器。 江播自己都糊涂了,这一幕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境,怎么会有兽惊羸马的画面;如果是现实,怎么和昨日的梦境这么相似! 江播猛抬醉眼,发觉和昨晚梦境的细节上有很大出入。 昨晚是握刀,今日是持剑。昨晚头颅是桓彝,眼前却换做了韩晃。 忽然间,蜡烛又灭了。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抑或梦境与现实的交织?他下意识的掐了掐下颌,很痛。 电光火石之间,江播明白了,这不是梦! “谁?你是谁?” 江播声嘶力竭的喊着,腾的一下坐了起来,蜷卧在墙角。 “啪嗒”一声,黑影又打响火石,点燃案几上那支还冒着烟雾的腥红的蜡烛。 跳动的火焰里,映衬着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庞,还有杀气腾腾的表情! “你?原来是你!” “没错,是我,的确是我!没想到吧,你我会在这里遭遇!” “桓温!不,贤侄,你听我解释!”江播更改了称呼。 “不用解释,你的恐惧已告诉我所有的真相。如果我父亲之死与你无关,你此时此刻何至于如此恐惧?以为天衣无缝,因为知情者除了你的儿子和妻舅外,就是败逃不知所踪的韩晃。当你看到那颗头颅的时候,终于发现阴谋已经败露!” “贤侄!”江播一看无法隐瞒,索性跪倒在床上,腰弓成虾米,痛哭流涕。 “我也是没有办法,韩晃大兵压境,泾县上万百姓,身为一县父母,我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被逼无奈?”桓温愤慨质问。 “泾县城坚墙厚,城内守军和叛军人数相当,就连一个刚入行伍的郡兵都应该知道,叛军那点兵力怎会轻易破城?要不是你暗中勾结,偷偷打开城门,他们能飞进城中?” 江播无言以对!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韩晃是我杀的?是谁把我从建康逃脱的消息告诉你的?那张点心图案是什么意思?谁给你的?” “这,这,这?并无旁人相告,更没有什么点心图案。” 江播暂时还不敢说出背后靠山,他还在等待时机。 “我爹遭毒手,你很快就摇身一变,窃取太守之位。这也就算了,你为何还要暗中缉查我的家人,要残害我全家?难道在你眼中,别人的战功,别人的官阶,甚至别人的性命都可以占为己有吗?” 看到桓温涨红的面颊,暴起的青筋,阴森的眼神,江播知道今天难逃一劫! 毕竟老奸巨猾,知道此时若针锋相对激怒对方,必定要血溅当场。 他不再作任何解释,只是一股脑的叩头,大声求饶:“我猪狗不如,对不起桓太守,你就饶我一条狗命吧。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江播要稳住桓温,因为此时,他瞟见里间,江鹏江鲲手中攥着什么东西,蹑手蹑脚,悄悄走了过来! 桓温血脉喷张,极度愤怒,沉浸在滔天的仇恨中而失去戒备,对身边的危险浑然不知。 江鹏攥着利刃,江鲲也操着铁钎,恶狠狠地向桓温刺来! 江播的脸色从恐惧转为担忧,从担忧变为兴奋! 他悄悄从枕头下摸了摸,下面藏着一把防身短刃,父子三人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对付一个桓温应该有胜算。 江鹏的利刃离桓温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得手,江播也摸到了刀柄,随时准备跳下床,合击心头之患。 江播笑了! 忽然,“噗嗤!”一声,千钧一发之际,门口斜刺飞进来一柄匕首,带着转瞬即逝的破空之声,也带着同样的仇恨,狠狠的插入江鹏的脖颈。 “哎呀!”一声惨叫,摇晃片刻后,僵尸仆地。 桓温被身后的声音惊醒,本能的侧开一步,同时一转身,劈出一剑,扑了个空。 江鲲一看二哥惨死之状,吓得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咣当”一声,铁钎子滑落在地。 桓温瞬间明白了背后发生的一幕。 他挺身上前,如面对校军场的草人一样,剑锋如白虹贯日,一气呵成,将还在愣怔着的江鲲洞胸刺穿。 江鲲更惨,连一句惊叫声都没来得及出口。临死前,他望了望父亲,那眼神似乎在埋怨,为何要带他来京城? 眼睁睁看着两个爱子伏尸面前,江播五内俱焚,犹如深山毒虫痛失幼卵。 他哀嚎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短刃都忘了拿,手无寸铁,张牙舞爪扑向桓温。 桓温一转身,目睹他那张扭曲而恐惧的脸。 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中年男人,这个曾经自己唤做江叔的人,父亲昔日的同僚和下属。 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很近,如今却如同生死之间遥远的距离。 桓温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斑白的两鬓,母亲卧榻的病容,一家人颠沛流离的窘境,这一切都是眼前这张狰狞的面孔所赐! 他热血上涌,用尽平生所有的力道,手中铁剑如臂使指,斜刺里向上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江播面门。 鲜血喷涌而出,一颗硕大的脑袋砸在地上,骨碌碌滚进几案下。 无头尸体重重扑倒在地,脏血四溅,帷帐上,墙壁上,猩红一片! 杀父之仇终于得报,可是,如释重负的快感却没有随之而来,反而代之以麻木和痛苦,人性之险恶凶残何以至此! 地走人形兽,春开鬼面花! 如果不是这场叛乱,这场不该发生的战争,自己一家团圆和睦,父母颐养天年,儿孙绕膝,尽享天伦,该有多好! 江家又何尝不能如此? 这样没有赢家的结局,没有人愿意接受,哪怕是倒在血泊之中穷凶极恶的江播。 可事情偏偏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操纵,是这只手导演了这幕人间惨剧,恩怨情仇! 是谁的手? 是贪婪,以及贪婪引发的邪恶!是战争,以及战争背后的执刀人! 不斩断这只罪恶之手,这样的悲剧永远不会停歇,这样的惨祸就会一直重复,因为它才是这一切背后的根源。 怎样才能清除这样的根源,除了现在的以暴制暴,以血止血,难道别无他法? 这场血淋淋的复仇让十七岁的桓温成熟了许多。 “什么人?”楼下一名巡夜的驿卒隐约听到上面的动静,大声喝问。 “是小的鲍二,江老爷宿醉口干,让小的送水来。” 驿卒没有起疑,转身走开。 天很快就要亮了,凶案瞒不了多久。而此时,驿站大门紧锁,没办法逃出去。况且,徒步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 二人合计,必须要盗走两匹驿马,待大门一开,驿卒上楼送吃食之前的空档里逃离。 兄弟俩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提心吊胆熬到夜幕初散,终于在短暂的间隙里,牵着两匹驿马,乘驿卒出入的忙乱,逃出驿站。 不巧的是,就在出门的一刹那,桓温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而那个人也在盯着他! 他想起来了,四年前在汝阴逃亡的山道上,曾见过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不是在京城有背景的嘛,怎么会在这里当了个小小的驿丞? 琅琊山,古称摩陀岭,位于滁州西南郊外,距离州府十余里,南北走向,主峰碧霞峰,高十二三丈。 顶峰所在为南山,峰北为北山,南北山之间是一个宽大深邃的天然大坑洞。 南山坡势平缓,一道凸起的山脊将南山一分为二。远远望去,有一处村落,沿着下山腰,依山势而建,户户青瓦白墙,家家错落有致。 村落周围竹树环合,莺声婉转,几十户人家掩映在花木之中,宛如仙境一般,这就是杜艾朝思暮想,准备叶落归根的杜家村。 村的南面,近山脚处,两间茅舍,比邻而建。 一个面南,一个面东,夹成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外面用木槿的枝条编成篱笆,篱笆上还稀稀落落的开着粉红色的小花。 “木兰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杜艾见日上三竿,女儿还不起来梳洗,当是身体不适。他手里提着一袋小米,兴冲冲的走进院子。 自宣城移家至此,心情愉悦精神焕发,身体也比往常大有好转,一改过去的病恹恹之态。 “梳洗,梳洗给谁看?我还要再歇会,总觉得浑身乏力,什么都没兴致。”木兰慵懒的叹了口气。 “爹瞧出来啦,你哪是身体不适,分明是心病,是在害相思病。爹没猜错吧,又在挂念他?” 要搁过去,木兰肯定脸臊得通红,红至耳根。 如今,经此劫难,她已把自己当做桓温的心上人,思念心上之人顺理成章,没有什么顾忌之处。 杜艾调侃道:“快起来洗漱,都成了大姑娘还邋里邋遢,要是被温儿回来瞧见,他一定会躲远远的。”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哼!”木兰嗔怒一声,却又想不出要说什么。嘴里较着劲,心思却活络起来,手忙脚乱的拾掇着。 净面,漱口,收拢发丝,略施粉黛,她好像已经听到了心上人的脚步声! 第一百零七章救母探古道 算算日子,桓温应该回来了,木兰恹恹无趣,看见杜艾手中的东西,问道:“爹,哪来的小米,又是借的吧?” 她心疼父亲,一个读书人要开口借粮,实在是难为情。 在宣城就没有多少存粮,仅剩的那一点带了回来,三天就见了底。山下那点薄田尚未开垦,总不至于坐吃山空饿着肚子吧。 还好,杜家村里还有一些之前的旧相识,念在同宗同族的份上还能接济一点。 米虽不多,杜艾还惦记着孔氏,让木兰送去一半。 桓家人口多,饭量大,估计已经揭不开锅了,全靠两兄弟到山上踅摸点山珍野味果腹。为此,孔氏还把自己戴的挂的首饰能当的全当了,勉强度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见女儿愁容满面,知道是嫌米太少。他也没办法,就这点陈米还是村里要好的兄弟从牙缝中抠出来的。人家也不富余,见他饥羸困顿,实在不忍心。 还是庄稼人淳朴,穷人懂得接济穷人。 村里的族人虽然有膀子力气,可战乱初歇,青黄不接,朝廷无力赈济。而庄稼有它的规律,不会因为世人忍饥挨饿就能一下子成熟,该等还得等。 该等还得等,可不是?这些年司空见惯。一次次的相聚,一次次的分别,一次次的等待! “伯母,在吗?” 木兰分出半袋小米,来至桓家茅屋木门前。屋里没人应声,她推开门,只见孔氏面黄肌瘦,说话有气无力,明明听到了外面有人呼唤,就是没力气回答。 一挣扎,从床上跌了下来。 木兰慌忙冲过来,一把扶起孔氏,折腾一阵子,才挪到了床上。 与杜艾恰恰相反,孔氏或许是水土不服,到了琅琊山一时没有适应过来。或许是挂念迟迟未归的儿子,心神不宁,总之身体不如在宣城时好。 桓温临行前再三叮嘱,滁州人生地疏,不可暴露身份,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杜艾的故人,免得江播以及朝中奸人算计。 一家四口蜗居在此,寒尚可忍,腹饥难捱,桓秘桓冲兄弟无奈之下只好偷偷进山,踅摸点猎物,又不敢走得太远,有时仅靠挖来的野菜充饥。 两间茅屋还是族人腾出来的,木兰酸楚的望着四周,家徒四壁,灶台上积着灰尘,连野菜也成了奢侈品。 木兰问道:“冲弟呢?” 说起桓冲,孔氏轻声啜泣,嘤嘤道:“我这当娘的心中有愧,对不起冲儿啊!” 原来,孔氏一路颠簸,衣食无着,丧夫之痛,加之身体常年多病,爱子桓温又久无消息,她沉疴复发,几次晕厥。 奇怪的是,她腹中空空,毫无食欲,却迷迷糊糊说想吃羊肉,恐怕是又添了新病。 恰逢一个游方郎中前往州城,从山脚下经过。桓冲兄弟恳求之下,郎中这才来到茅屋帮助诊病。 一番望闻问切,竟开出了离奇的药方…… “羊肉?还必须是黑羊肉?”桓冲惊诧不已,难怪母亲想吃羊肉。 “郎中行行好,家母卧病多年,一直不见好转,羊肉是发物,怎能治病?烦请再详加诊疗,咱家里一贫如洗,不过有机会,我一定加倍奉上诊资。” “小兄弟误会我了!” 郎中解释道:“没有诊资,看在你们兄弟孝道的份上,本郎中也有医德,岂能见死不救?记住,我这药方中的羊肉非寻常羊肉,须是出生半年左右的黑羊羔肉。” 桓冲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医书上有云,羊羔肉‘暖中补虚,补中益气,开胃健力,益肾气’,还可助元阳、补精血、益劳损,令堂说她想吃羊肉,正合医理。” 纵然不懂医理,还是千恩万谢,送走了郎中。 可是,药方虽然开出来了,全家人却犯了难。 家里根本没钱买羊,别说羊肉,就连野菜也难以顿顿吃上。但治病要紧,兄弟俩分头沿着山下东西两个方向,寻找放羊的人家,找到之后再作商量。 找了两天,就碰到一家放羊的,而且根本没有黑羊。 孔氏病势渐重,危在旦夕,幸好那个羊倌指点,说北山的青云镇上倒是有一家养羊的,去年曾见过几只黑羊,可以去试试。 桓冲一打听,镇落直线距离不远,但是要绕琅琊山半圈,少说要四五十里,又没有马匹,徒步往返至少要整整一天。 病情如火,桓秘还没有消息,桓冲很焦急,找到杜艾打听。 杜艾说,从碧霞峰登高北望,整个青云镇尽收眼底,至于有没有山路捷径,他也不清楚,他就知道杜家村和青云镇就隔着南北峰之间的那个坑洞。 脑子一转,他想起了村里的那个族叔药农,在青云镇遭王家少爷欺负时还帮过自己。 族叔的父亲也是老药农,年逾八旬,自幼在琅琊山里生活,长大后又一直在山里采摘中草药,对山路山形了然于胸,可如今已风烛残年,背驼目瞢。 杜艾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领着桓冲找到了这位眼神呆滞行将就木的老人,不料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小伙子,你还是找匹快马,绕道去吧,山上的路走不得。” 老药农果然没有让桓冲失望,说捷径确实有一条,就是走山路,而且走这条路往返也就一个时辰。 但山高林密,山路崎岖,少有人涉足,不是本地药农猎户根本找不到。 但是老药农说起山路时一脸惊恐,连连摆手,似有惊悸之色。 人老心善,禁不住桓冲一再哀求,又是作揖又是磕头,才娓娓道出山路的神秘。 那是三十多年前,他和村里的两位后生到碧霞峰附近采药,收获很少,沮丧之下便到附近的碧霞宫烧香,祈求仙子保佑今后能多采点药材。 完事以后,见天色还早,便在宫内四处走走逛逛,发现进香客人皆从南门进宫,东西两边为高墙,而正殿的西侧却开了一道北门。 上了锁,锈迹斑斑,一看就知此门多年没有开启。 两个后生好奇,见左右无人,便扯动几下,谁知锁竟然开了。 三人迈步走了出去,刚走出两步,脚下就是一片悬崖坑洞,深不见底。若是寻常香客,断不敢逗留,对于药农来说,也许是好消息。 越是险隘,越可能长有名贵药材,因为人迹罕至,兽蹄稀见。 三人东张西望,发现东侧有棵百年大榆树,树根处有一根鸡蛋粗细的青藤缠绕。 大伙好奇心驱使,抱着探幽寻宝的想法,仗着胆子,顺着青藤攀援而下,下去丈余,有一崖石凸起。 站在崖石上,居然发现了一条行军栈道,不知何许人,又是何时在此沿着山体开凿的,数年来风雨侵蚀,如今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行。 三人对视一下,决定继续探宝,于是顺着栈道而下…… 老药农哆哆嗦嗦把栈道之后的奇遇描述清楚,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言道:“老汉本想将此秘密带入棺材,不让世人得知,但念你年纪尚小,便知反哺之情,救母之孝心让人感动。既然非要去,必须记住三句话。” “哪三句话?” “不得向外人提及;事情办妥之后,不得再走此路;还有,你往返之时只能沿着原路,万不可随意走动!” 猛然间,晴空霹雳,一声惊雷吓得老汉欲言又止。 日近晌午,桓冲辞别老药农,瞒着家人,独自拿着一柄短刀,浑身上下收拾停当,沿着山路,直上碧霞宫。 偷偷打开北门,距离门板仅两步之遥,便是刀削斧剁一般的峭壁。莫说常人,鸟儿飞过估计都会眩晕。 而东侧山体稍稍外凸,恰好生长着那棵几抱粗的大榆树。 在此险峻的崖边,稀疏的土壤中,能长成参天大树,不知要经历多少风雨侵蚀,雷电摧残。一草一木,生命顽强不息。 “大哥不在时,你就是咱家的男子汉大丈夫,要挑得起家庭这副重担。” 这是桓温临别时给他的嘱托。 想到此,桓冲眼中噙着热泪,牢牢抓住青藤,来到古栈道! 沿着栈道而下三里多地,便至尽头。 下栈道,有一大山洞横亘于前,山洞如山路一般,曲曲折折,左右环绕,中间还有不少岔道,极易走失迷路。 桓冲回忆着老药农的话:“切记,进洞以后,岔道不顾,径直靠右,一盏茶工夫便可出洞,直达北山。” 老药农临别时还千万叮嘱,山洞似有灵异,切记不可靠左行走。返回之后,脑中便忘却此事,从此不得再提。 当桓冲披荆斩棘,出现在青云镇那户人家时,衣衫被山路的荆棘刮破,脸上,胳膊上伤痕累累。 他表明来意,愿意亲身为人质换得黑羊羔一只为母治病。还清债务之前,自己甘为佣工,任凭主人家驱使。 被少年的赤诚打动,那户人家二话不说,白送了一头黑羊羔! 桓温和沈劲从驿站盗了两匹快马,连夜赶往琅琊山。 “大哥,小弟服你了,简直是神仙下凡,早就料准江播必定会到博望驿站!你给讲讲,也让小弟长长见识,开开眼界,究竟是什么诀窍?” “赌!” “赌?”沈劲瞠目结舌,这种事情能靠运气吗? 他似曾记得,在徐州时就听殷浩常在自己面前说,桓温呼卢喝雉,擅长樗蒲。要么不赌,要么必赢。 传闻曹丕也精于此道,登基称帝之后还常常“在王侯殿上,独樗蒲六博,坐对弹棋。” “如果靠运气,那是小赌。大赌,其实是赌心,赌胆。赌心在于对对手的把握程度,赌胆则是对失败的承受能力。” 从桓温抛下韩晃头颅开始,江播已料定阴谋败露,经京城显贵指点,布下天罗地网。比如江小郎的跟踪,江彪茅屋伏击,空仪仗的障眼法。 此种形势下,在宣城除掉江播的胜算几乎不存在,说不定还会落入对方布下的陷阱,只有另辟蹊径。 是赵三额外赠送的一句话,告诉了沈劲,提醒了桓温,说江播近期要进京陛见,所以才打上了驿站的主意! 此刻,桓温脑海中不是血淋淋的杀戮画面,而是聚焦在那个驿丞的模样上。 他是褚裒,褚家姐弟的父亲,是乌衣巷谢家的女婿! 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他会不会告密? —————————————————— 以小说的形式,勾勒出神秘而又精彩的东晋故事,后面更加精彩,希冀您的支持!? 第一百零八章张网待投石 在泾县城无法得手,在太后府衙更是没戏,桓温等待的就是江播离开宣城,他不信,凶手会永远不出门! 官道上车水马龙,江播估计也会前呼后拥,更无从下手,但他逃不过路程,逃不过黑夜,必须要歇宿。 桓温擅长记忆,精于画图,在徐州就是如此。 他从宣城到建康两地路程远近,几个驿站之间的间隔,还有朝会的时辰,断定博望驿站的可能性最大。 驿站乃官办衙署,来往要塞,驿卒差人众多,任谁也难以想象复仇者会乔装打扮,提前进入驿站应募,选择半夜下手。 沈劲惊羡的瞅瞅桓温,连连点头,转而却又觉得有一点遗憾! 他认为,虽然杀了江氏父子三人,但江彪也是罪魁祸首,不如折回宣城,将其一并宰掉。 桓温拒绝了,复仇虽然重要,但也要审时度势! 太守被杀本身就是大案,更何况在朝廷的驿站,一旦上达天听,朝野震惊,朝廷会大加搜捕。 沿途增设关卡,兵士来往巡逻,过往商旅行人通通都要盘查,那时就没了退路。 他想就此收手,不愿再冒险回到宣城,从而连累到沈劲。 “放他一马吧!多杀一个江彪,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江家三人死在剑下,只是报了我个人的家仇,出了我一家人的恶气。可是,千门万户的仇,又由谁来给他们报?” 桓温望着渐渐初露的曙光,慨叹不已。 身后一阵沉默,只有马蹄的嘚嘚声,还有迎面而来的风声。 桓温忽然意识到,自己大仇得报,可身边这个追随自己两年,一直视为兄弟的沈劲,与自己一样,也是同病相怜,也是大仇在身。 他能忘却杀父之仇,像现在的自己一样释然吗? 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不会!换做自己,也不会! 他本想开口劝劝沈劲,又觉得肯定是白费口舌。 有时候,不经历惊涛骇浪的汹涌,不会珍惜波澜不惊的平静。不经历血雨腥风的洗礼,不会感悟随遇而安的境界,算了吧。 桓温有心放过江彪,而江彪终究还是难逃厄运! 与博望驿站的刺杀几乎同时,建康城外盟军大营也在酝酿一出惊心动魄的刺杀! “参见路将军,不知将军唤我等有何吩咐?” 路永端坐在案几上,面前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一帮军士,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忽然产生一丝恍惚。 这帮军士是追随自己多年的弟兄,从青州到历阳,再从历阳到建康,从流民到军人,从叛军到朝廷官兵。 这些面孔仿佛还是苏峻麾下的叛军,而披着的铠甲,却又是大晋制发的戎服。 自王丞相做出承诺后,路永神采奕奕! 后将军这个职衔在前汉时期,还是一种权位和荣誉。三国以来战事频繁,将军称号非常庞杂,自八王乱后,后将军如过江之鲫,俯拾皆是。 刺史、太守才是封疆重臣,炙手可热。 王导位高权重,皇帝都对其言听计从,只要王导首肯,自己距离封疆大吏的宝座指日可待。 每想至此,路永都禁不住笑出声,还好自己临阵倒戈,背叛了苏峻,否则早命丧九泉,连一抔埋身的土都没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就无福消受。 看看旧主苏峻,想想竞争对手韩晃,脑袋都没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 怎样才能除掉这个该死的文书,路永关键时刻想起了这帮追随自己倒戈的弟兄们。 他知道是管商,但不知道现在被押在何处,而且叛军入城后,管商一直跟在苏峻身边,没有追随自己倒戈,是想靠着苏峻这棵大树奔个好前程。 原以为他死了或者逃了,哪料竟然被俘! 路永也想杀了他,因为在青州时,管商和他走得很近,知道不少自己的秘密。所以,当王导提出杀人灭口计划时,他先是佯装惊慌,犹豫不肯,其实正合心意。 像杀人灭口这种事,只能和心腹之人合计! “弟兄们,放下酒杯,我来说一件正事。”路永挥挥手,抬高声调。 “眼下有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住,以后大伙跟着我酒池肉林,笙歌曼舞,此生享乐无穷,如何?” “那将军还犹豫什么,尽管吩咐。我等赖将军庇佑,幸免于难,当然要唯将军马首是瞻,可就是?” 青州兵借着酒劲,表尽忠心后又大倒苦水。 “归顺后,兄弟们觉得朝廷对我们似乎并不信任,处处像防贼一样,眼神还透着一股鄙夷。” 一个彪形大汉嚷道:“要是哪天再有战事,肯定会让咱们去送死。不如跟随将军立功,然后脱掉戎服,到官府谋个差使。咱们也能置办田产,讨个老婆,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总胜过打打杀杀。” “对对,没错,兄弟们都这么想。”青州兵连声附和。 “你们可知管商下落?”路永直截了当。 众人面面相觑,路永摇头叹气,心想这差事估计要黄了。 此时,远处一人,摇摇晃晃走上前,不仅说出了他想知道的,还告诉了他不知道的。 “属下知道,好像关押在俘虏营帐。听说他在历阳还曾接待过当今王丞相的使者,还有一封什么王丞相的亲笔手书,将军问他作甚?” 路永没有理会,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阴之色。 遗简之事他也曾有过耳闻,此时心里竟又萌生出一个计划,一个把王导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计划。要是那样,今后就能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来人,去找几个靠得住的机灵一点的弟兄,明晨到营帐门口,如此如此……” 次日中午,在殷浩的前将军帐外,路永掏出名帖,前来拜见。 “果然来了,不出陶盟主预料。” 殷浩鼻子里鄙夷地轻哼一声,路永做贼心虚,终究沉不住气了。 手下人劝道:“将军,路永是叛军出身,在青州时可没少欺负你,现在突然来访,肯定不安好心,不见为宜。” “本将军可以不见他,但他背后之人不能不见,让他在帐内候着,我马上就到。” 当年在青州,路永曾试图杀害桓温和刘言川,包括殷浩在内。如今虽同在军中,因有宿仇,故平常并无来往。 此时的殷浩凭着在盟军大营中的出色表现,得到了陶侃和温峤等重臣的赏识,可谓近水楼台,登高者近日。 而昔日的兄弟桓温如今却亡命天涯,不知所踪。 想当初,在青州和徐州,直至建康参与平叛,桓温都是其中佼佼者,翘楚之人。 每念至此,殷浩内心五味杂陈,离开桓温,自己豁然轻松,才华得以发挥,平叛苏峻就是佐证。 如果桓温在侧,必定是他侃侃而谈,献勇献智,自己依令行事即可,根本不须亲力亲为,费力费神。 桓温遮住了自己的光辉,现在才发现,自己何尝不能熠熠生辉! 抛开二者之间的暗中竞争不谈,殷浩又为桓温鸣冤叫屈。平心而论,桓温技高一筹。 殷浩胜在纵诗论文、玄学清谈,但比智斗勇和行军布阵则稍逊风骚。也奇怪,他自己自幼也熟读兵法,兵法烂熟于胸,但临阵实战总不及桓温敏锐透彻。 那家伙似乎天生就是疆场上的王者,战阵中的霸主! 然而世事弄人,在勤王之师帐下,凭借平叛的几条策略就赢得两位大人物的赞许,被举荐为前将军。要是在徐州,估计十年也谋不了将军的职位。 桓温浴血苦战,屡建奇功却遭到打压和迫害,最终还是看在其父战死的份上,不再追究,到如今销声匿迹。 殷浩为此琢磨了两天,终于悟出了其中的要义。 人生在世,能否成功不仅仅取决于做对事,更在于跟对人。不仅仅要看努力,还要看运道! 插在牛粪上的鲜花才能汲取更多的养分,长出更加灿烂的花朵。牡丹,如果没有绿叶的呵护与百花的映衬,不会一花开而动世人! “拜见殷将军,末将有礼了!”路永虽然年长许多,还是客客气气,向殷浩深深一躬。 殷浩惊讶道:“不知哪阵风把路将军吹至敝营,快请坐。来呀,上茶!” “殷将军年纪轻轻就升至高位,旭日初升,前途不可限量,今后还要仰仗将军。”路永假意恭维。 “客气客气,路将军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王丞相又鼎力支持,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瞧你满面春风的,咦,将军怎么愁眉紧锁?有什么事,需要在下效劳?” “殷将军果然明察秋毫。不瞒老弟,愚兄碰到一些难题,实在羞于启齿,但你我兄弟算是旧交,故而说道说道,想讨个善后之策。” 路永人精,三言两句就把称呼从官衔改为兄弟,这近乎套得不露痕迹。 谁跟你是兄弟,谁和你是旧交,真是皮糙肉厚,恬不知耻!殷浩心里暗骂,转念一想,你如果真有节操,就不会抛弃主子投降朝廷。 骂归骂,自己也只能将计就计,虚与委蛇,随即跟着称兄道弟。 路永惭愧道:“今晨愚兄营帐外有人聚众闹事,传得沸沸扬扬,实在是治下无方,见笑见笑。此事,贤弟可知?” “小弟倒是听说了,但不知究竟何故,又不敢贸然过帐叨扰,以免落下个看人闲话之嫌。听说闹事的尽为青州旧人,现在已归顺朝廷,妥善安置,不该有什么牢骚。路兄说说,究竟何事,是否需要在下效劳?” “谁说不是啊!”路永长叹一声。 “正如贤弟所言,蒙朝廷不弃,他们总算有了安生日子,往后理当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命。然而他们却不知从哪听说,还有一些兄弟一直被关押。” 殷浩一听,对方果然要切入正题了。 “他们心想,朝廷既然已经大赦,为何还要继续关押?至少要给个说法。你知道,青州兵遇事爱抱团,喜欢打抱不平,所以到我营帐讨个说法,愚兄这才……” 路永欲言又止,偷偷打量殷浩,希望这招投石问路能听到什么动静。 见殷浩并无诧异之色,而是在认真倾听,路永以为得计,稍微放下心来。 他怎会知道,眼前的这位青州下属,昔日可以如蝼蚁而捏死,此刻正张网以待,等待他这个猎物!? 第一百零九章尔虞我亦诈 昨夜得知俘虏确实是由殷浩掌管,但关押在何处很诡秘,无人得知,路永双手搓来搓去,无计可施。 找不到关押地点,除掉管商的计划就无法进行,自己要拉王导上船的图谋也要泡汤。 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帐内来回踱步,无奈之下,才涉险前来拜会殷浩。 为避免今后管商遭遇不测,洗清自己此行引起的嫌疑,路永才让兄弟们今晨自导自演了军士哗变闹剧,目的就是为将来作铺垫。 殷浩笑道:“哦,小弟当什么大不了的,原来竟为这点小事烦恼!实不相瞒,事情是这样的!” 路永侧耳倾听,殷浩声称,因余孽祖约还未伏法,如果现在贸然释放,怕他们会给祖约暗通消息,所以,所有的俘虏暂时都关押在南城营房。 说是关押,实际就是集中看管,反正早晚要释放。俘虏们吃喝自由,身份重要的还有单人牢房,条件很好,也安分,所以殷浩只派了十几号人看管。 而且,祖约伏法之日,就是他们重获新生之时! 殷浩说得很随意,很客气,路永心内暗喜,感激道:“多谢贤弟,这下愚兄可以和那帮不知好歹的弟兄们交待了,改日请你饮酒,告辞!” 路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南城营房。 而殷浩也完成了陶侃设下的意图:引蛇出洞! 南城大营是勤王之师组建时设立,陶侃任盟主后,在建康城南聚宝山一带,依山而建了草料库,粮仓,为大军攻打建康城进行布置,南城大营就在其间。 战事展开后,成为看管俘虏的营帐。 管商一个人呆在牢房里,心如死灰,从一个粗通文笔的流民,被苏峻赏识提拔,成为掌管机密的心腹。 到如今沦为阶下囚,一旦身份泄露,朝廷肯定要追问,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大赦。 他知道,掌握的秘密越多,杀身之祸就越大。他悔恨无比,自以为精明,结果搭错了船,没有跟随旧日谋主路永反正。 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不会像主子一样身首异处吧! “啪!”一个纸团扔了进来,紧接着,脚步声几乎同时传来,两个巡营兵士从牢房前经过。 管商捡起纸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除了刚才的兵士,并未发现其他身影。 “三更尽,救你出营!” 管商迅速把纸团塞进嘴里,不知是祸是福,是真的要救他还是试探?看来还有人要从他身上挖出秘密。 唉!自己要只是一名普通兵士该有多好? 灯火熄灭,整个南城大营沉寂在浓夜之中,俘虏们鼾声四起,巡营的兵士哈欠连天,无精打采的穿梭着。 只有他毫无睡意,瞪大了眼睛,静静的等待着三更的来临,还有未知的来客! 一声沉闷的惨叫,接着就是轻微而又匆匆的脚步声。 “啪嗒!”牢门的锁链开了。 “文书,睡了吗?”进来的两个黑影轻声问道。 管商反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路将军手下的,特地来救你出去。” 管商试探道:“朝廷已经大赦,你们何故还要冒险劫牢?” “文书还蒙在鼓里,你并不在大赦名单之列,他们说你身上藏着重大秘密,路将军念在青州多年兄弟的情分上,命我等前来搭救。” 原来是昔日旧主路永! 管商五味杂陈,在青州,路永对他不错,但不排除是为了孤立韩晃所需,而且,路永狡诈人尽皆知,利用苜蓿草料毒杀战马嫁祸刘言川,还有假大赵小王子之手除掉桓温,都是他的主意。 “路将军问你,听说过王导遗简吗?” 管商心里一惊,平静的回道:“并未听闻。” 黑影并不气恼,言道:“看来你对我们还有怀疑,这样,先救你脱离险地再说。” 乘着夜色的掩护,加之大营的守卫并不严密,三人顺着营后的一条崎岖山路来到聚宝山麓。 来到僻静处,黑影停下脚步,柔声道:“将军交待说,脱离险地,你可以暂时隐藏起来,等过了风头,路将军会来接你,给你换个文牒。今后可以跟着我们共享荣华,也可以远走高飞,这是川资。” 言罢,丢过来一个布囊,里面铮铮作响,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清脆悦耳。 “这里已经安全了,是走是留,你自己斟酌,但必须说出遗简的秘密,别辜负将军的一番诚意!” 管商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不能说出口,说了未必是好事。 “我平时掌管文书不假,皆是朝廷和太守府日常公文,望二位兄弟务必禀明路将军,并无什么遗简。此后我隐姓埋名,绝不露面,让天下人放心。” “既如此,那你就走吧!” 管商见轻易得脱,对路永感恩戴德,转身向山上走去。翻过此山,就是郊外,从此远离是非之地。 “啊!” 一声惨叫,他猛然回头,惊悚的看到一把钢刀的轮廓,在薄夜中高高举起,蓦然发现,这把刀尖距离自己的后脑勺仅有尺余。 他突然明白,路永并不是慈悲为怀,真正的目的是盘问出遗简真相,然后再杀他灭口! 管商吓得魂不守舍,心想小命休矣,扑通一声跪地乞命。 “我说,我说!” 奇怪的是,对方的刀尖迟迟没有落下,也没有再开口相问。 管商仗胆抬头,睁开眼睛,而持刀人却摇晃着倒在地上,背后插着两根羽箭。 另一青州兵见状,大吃一惊,好在身手了得,顺势倒地,滚下山脚逃之夭夭。 “算了,别追了,让他回去给主子报个信,省得再来生事。” 救人者正是殷浩,他按照陶侃的计划,故意暴露俘虏的看押地点,诱使路永的杀手上钩,从而也知道了管商的真实身份。 陶侃如获至宝,连夜在帐内审问:“文书,这下都明白了吧。”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现在才明白,罪人不肯说出秘密,路永便要杀我。” 陶侃摇头言道:“错了,说不说你都是死!说了,你对他们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何必再涉险救你。不说,就让你永远闭嘴,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我想他背后的主子此前也是这样交待的。” “是他?” 管商话刚出口就突然意识到,犯了一个大错,下意识中把“他”说了出来,再解释也无济于事。 在陶侃逼问之下,他干脆心一横,彻底交待吧。 当他说出第一句话时,陶侃和殷浩就大吃一惊。尤其是殷浩瞠目结舌,他勃然大怒,抽出佩剑,猛刺向管商…… “是尚书郎殷羡干的,是他故意留下一封书信,撺掇苏峻反叛朝廷!” 管商刚交代了第一句,不清楚殷浩为何要杀自己,因为他不知道殷羡就是殷浩的父亲,不久前刚刚病故。 他兜头就把这顶帽子扣在殷羡头上,谁也不敢承担这样的罪名,怎能不让殷浩怒从心头起! “咣当!”一声,陶侃挑开殷浩的长剑。 “冷静!这件事绝非令尊所为,如果杀了他,不正是让别人以为你在杀人灭口!” 原来,那日朝会一结束,陶侃便找来殷浩,说起郗鉴提及的移交俘虏之事。陶侃曾密令殷浩私下先去盘问一番,看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殷浩排查之后,审问了二十几名涉嫌之人,任凭如何好言相劝,苦口婆心,包括管商在内,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情。 俘虏也不傻,只要守口如瓶,大赦就在眼前,殷浩也只好作罢。 当陶侃说出朝堂上王导的神色之后,殷浩也明白其中必有隐情,否则一个小小的俘虏,贵为丞相的王导丝毫不会在意,甚至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扳倒王导既是陶侃的夙愿,也何尝不是自己所想。 再想想桓温的遭遇,如果换做是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的下场,还好自己因缘际会到了陶侃帐下。 陶刺史不计出身,有功必赏,而身为当朝大族的王家,赏不避亲,罚不避仇,看出身,看门第,看私利。 这样的家族横亘在上,其他家族哪里还有机会? 殷浩兴冲冲的要帮陶侃扳倒王导,而此时郁闷的是,亡父竟然牵涉其中! 父亲死了,总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为自己辩驳,这个屎盆子扣在头上,今后怎么办? 殷浩每一根毫毛都透着寒意,他不敢想象,这个消息对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意味着什么! 脱离险境,沈劲释然轻松,东瞧瞧西看看。 “大哥,前面就是琅琊山,你看那是碧霞峰,云雾缭绕,郁郁苍苍,没想到杜家老宅子是在这里。” 桓温似乎并不兴奋,一言不发。 “还记得吗,当年就在前面,你救下我和沈猛。说来也怪,咱们是不是和它有缘,两次逃亡都离不开琅琊山!” 沈劲看桓温虽然大仇得报,但一路上似乎心情沉重,因而不停的唠叨,显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想渲染一下气氛。 桓温终于开口了,慨叹道:“现在是晌午,路边农舍中一点炊烟也看不到,记得当时在此路遇你们兄弟,这旁边还有不少人家。山脚下砍柴的樵夫,河边打渔的渔人。这才多长时间,遍地都是离离青草。” 兄弟二人沿着山下碎石铺就的小路,策马前行,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两间茅屋,一个庭院,这情境似乎和宣城南的茅舍一模一样。 桓温翻身下马,立在原地,凝视着这座院子,眼中涌出热泪。 亲人在哪,家就在哪!大丈夫立身处世辗转奔波,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眼前这座安静祥和的院子吗? 他想起小时候在洛阳! 战乱频仍,生机艰涩,粗茶淡饭,仍甘之如饴。哪怕饥一顿饱一顿,一家人围在火炉旁,那也是天伦之乐。 如今父亲没了,家里的大山崩塌,往后路在何处? 心神正在游离之间,从屋后的山坡上,一个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的少女走了下来。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荆钗粗布,挎着竹篮,采桑女的打扮,却难掩青春的气息,和周遭漫山的青葱相映,美得如同一幅画儿。 那不正是朝思暮想的木兰吗!? 第一百一十章若只如初见 马儿一声嘶鸣,打破了眼前静谧的画面,木兰顺着马嘶的方向,看到了那张英俊亲切的脸庞! “温哥哥!”木兰扔掉竹篮,顾不得少女的矜持,抛开礼法的清规,飞快的跑下来。 桓温此时反倒羞怯起来,站在原地,等待着木兰。 一旁的沈劲见桓温像榆木疙瘩似的,一脚朝着桓温的屁股踢去,催促道:“你快去啊。” “木兰!”桓温借着踹劲,迎了过去,两个命运多舛的男女紧紧相拥。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原本相爱相亲的恋人,却像织女牛郎一样被这无情的银河隔开。 这一刻,如金风玉露般的相逢,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娘,我回来了!”桓温轻轻推开门,却见孔氏靠着箱箧,在费力的穿针引线。 “温儿回来啦,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孔氏泪如雨下,拖着病体,起身拉着桓温,言语哽咽。 “这几日经常梦到你爹,为娘怕是时日无多了。也好,早点和你爹九泉之下团聚,可就是撇不下这些孩子们。” 孔氏内心苦楚,看到桓温回来,还是边笑边抹泪。 桓温伸手帮孔氏擦泪,安慰道:“娘要长命百岁,今后,温儿哪都不去,成天陪着你。” 孔氏破涕为笑,乐呵呵道:“就你的秉性,能一辈子呆在茅屋里?知道你是安慰娘。不过,娘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娘快说,孩儿一定照办。” “将来九泉之下,你爹一定会问我,说温儿和木兰成亲了没有?孙子抱上了吗?” 木兰羞道:“伯母,说什么呢。你呀就是身体虚弱,心神不定,这下好了,他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我俩好好服侍你,保证你老很快就能好起来,把药罐子也扔掉。” 桓温装作东张西望,试图躲开木兰的殷殷眼神,还有红扑扑的小脸蛋。 咦,怎么没见到桓冲?每次只要自己回来,桓冲就缠着他不放。一问之下,木兰便说出郎中诊脉和桓冲找羊的经过。 孔氏叹道:“真是难为他们兄弟了,你看,天都要晚了,怎么还没回来?别因为娘这条老命,兄弟俩再出什么差错!” 全家人还在担心,就听得门外咩咩的叫声。 “桓冲,桓冲,怎么样?” 桓温将累倒在篱笆门前的桓冲抱到床上,过了好一会,桓冲悠悠的醒了过来。 只见他脸色苍白,满身的衣服都撕破了,手臂上一道道伤痕,还渗着血。嘴里还念叨着:“黑羊羔,黑羊羔!” “已经炖了,娘刚吃过。”桓冲闻言,泛出笑意,又昏睡过去。 走方郎中的确有两下子,吃了三天的黑羊肉,孔氏明显好转,愁容锐减,还走出屋来到院子里,轻轻慢慢的走上几十步。 “冲儿,黑羊羔从哪弄来的,跟大哥说说。”桓温好奇道。 桓冲神秘兮兮的把桓温拉到院子外,将他独闯琅琊山的经过说了一遍,叮嘱道:“你莫要说出去,那个老药农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泄露这个秘密!” 山洞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老药农跟见了鬼一样,桓温起了浓厚的兴致。 说起青云镇的那户人家,桓冲难掩激动:“哥,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和他非亲非故,素未谋面,对我却这么好,将来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桓温解释道:“一定是被你的孝行所打动,而且那个人家又心地善良,愿意帮助有需要的人。咱们啊,不仅要报答这一家一户,更要报答天下所有像他这样的好人!” 他突然想到了同是那个镇上的王家,那个姓王的仗着朝中有人,在镇上无恶不作,还打木兰的主意。 同样的镇落,同样的水土,王家和养羊人却天壤之别。 一个物质上贫穷,情感上富有,没有被战乱所侵染,没有被这世道所腐蚀;而另一个虽然家财万贯,却贪婪肮脏,索取无厌,最终死于非命! 古栈道,曲折的大山洞,还只能靠右走。 桓冲的描述激起了桓温的兴趣,决心和沈劲去一探究竟。不料天公不作美,连下了几日雨,山路湿滑,行走不便,只能期待天气转晴。 越是等待,越是激发桓温的兴致,莫非山里藏着什么机关暗道不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今日朝会,请众爱卿议一议如何处置叛臣祖约。俟后,再议一议朝廷新政事宜。各位爱卿都是辅政大臣,务必开诚布公,各抒己见,不得有所保留。” 成帝下旨让徐州刺史郗鉴来京,共同商议发兵剿灭祖约。 郗鉴言称,那名被俘的寿州兵听闻朝廷将会大赦,为乞活命,便将祖约暗通赵人一事和盘托出。 他欣喜的是,祖约暗通的并非天王石勒,而是石勒的侄子大将军石虎,具体负责接洽的正是小王子石闵。 成帝年少,不太懂赵人的内部情形,认为都是赵人,没什么区别。 郗鉴言道:“陛下,是这样的,勾结祖约是石虎私自所为,石勒并不知情,换句话说,如果石勒反对,石虎连一兵一卒也不敢调动。” “你怎么知道石勒会反对石虎,阻止他出兵南下?”成帝再问。 温峤奏道:“陛下,石勒本是奴隶出身,以十八骑起家,在刀兵四起的北方混战中崛起,最终成为今日之天王。其中骁勇善战固不可少,关键是石勒多谋略,洞悉天下大势,深知远交近攻之精髓。” 郗鉴深以为然,接过话头说道:“没错,眼下,石勒真正的劲敌是奄奄一息的匈奴人,至少在攻破长安之前,他不会开罪大晋,故而,朝廷铲除祖约应该没有后顾之忧!” 王导见缝插针,言道:“陛下,这个俘虏果然掌握不少机密,对朝廷消灭祖约而言,如旱日之澍雨,严冬之炉炭。不过臣以为,大赦应该只针对寻常军士,而不应惠及那些头目,他们怙恶不悛,为了保命才交待,其心不诚。” 陶侃何等明敏,王导此言貌似不温不火,味同嚼蜡,但他是项庄舞剑,志在青州文书。 成帝颇有同感,对着陶侃问道:“那个青州文书,审问结果如何,是否也有重要机密?” 王导摒心静气,竖起耳朵,此刻绝不能漏掉一字一句,哪怕是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陶侃清了清嗓子,故意迟疑一下,冷眼偷窥王导,只见王导双目微闭。 人在紧张之时,习惯于闭上双眼,既可以有助于捕捉声音,也可以掩饰自己,让人无法透过眼神窥探他的内心。 不管如何,陶侃认为,此时王导闭上眼睛,绝不是告诉别人,他对此事漠不关心。 “老臣无能,软硬兼施,连审几次,此贼坚称他不掌握重大机密,平时也只是负责收发朝廷和太守府的往来函件,还有祖约和苏峻勾连的书信,这些书信如今也以毫无意义。因而,老臣以为,他可以列入大赦。” 陶侃说完,和殷浩对视一笑,点头示意。 接着他发现,王导悄悄睁开了眼睛。 成帝目视郗鉴,感怀道:“看到爱卿两鬓华发仍不辞劳苦,披挂出征,朕心不忍啊。无奈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纵观朝野,无人难与你比肩。” 郗鉴深深一躬,奏道:“伏波将军马援年逾花甲尚自请效命疆场,担心君主悯其老,因而披挂上门据鞍四顾,以示可用。臣比他还年轻几岁,愿效其马革裹尸。” 成帝笑道:“壮哉老爱卿!还有何难处,尽管言明。” 郗鉴欣慰道:“老臣没有难处,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安北方,为朝廷除胡患。然老臣临行之前,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此时不吐,只怕今后没有机会!” 成帝闻言一惊,虽说即将北征,然而这场追击余孽之战并无太多凶险,为何要作诀别这样的不祥之语。 再者,郗鉴历尽人间沧桑,阅尽尘世悲欢,什么事看不透,究竟是何惊人之语……? 第一百一十一章老骥唤新驹 成帝静静听着,郗鉴开口了。 “陛下尚未亲政,而吾辈老臣体貌日衰,臣只恐陛下亲政之日,大展宏图以图中兴大晋之际,在座辅政大臣已垂垂老矣。上不得马,拉不开弓,提不起剑,纵有丹心,恐无血气!” 郗鉴诉说至此,涕泪纵横,温峤陶侃等也唏嘘不已,感同身受。 “愁大伤身,老爱卿莫要伤感,当心身子骨。爱卿忠心体国,未雨绸缪,朕甚为感动,更有体会。等此次扫平余孽,朝廷即将再颁新政。” 其实,成帝何尝不知朝廷青黄不接,缺乏年轻俊才! 但自己尚未亲政,大政有母后,有王导等老臣,还有贪恋权位身去心留的国舅,恐怕还会受到他们掣肘,因而笼统模糊言之。 郗鉴接过内侍送来的绢帕,轻轻擦拭一下脸庞,哽咽道:“老臣失态了!刚才老臣所喜之事已经言明,尚有所忧之事未说。” “爱卿所忧者何事?” “石勒虽为明主,但已过知天命之年。子嗣众多,多为战将,更有石虎凶悍暴虐,手握重兵,石勒百年之后,一旦篡权夺位,以他的野心和秉性,北方将空无安宁之日。到那时,朝廷谁来御敌,如何御敌?” 对此,陶侃有切肤之痛! “陛下,郗鉴大人所言句句珠玑,切中时弊,北方如此,西边也是如此。臣带兵勤王时,成汉皇帝李寿屡次派兵袭扰我西部边境,掠我生口,夺我牛马,如芒在背!今大晋兵威正盛,蜀人尚且如此,倘若有朝一日和赵人开战,蜀人一定会乘虚而入,不得不早作筹谋啊!” 扼守一西一北边境的两位将领有同等危机,不得不让群臣深思。 更让成帝觉得,朝廷急需年轻将才! 温峤看在眼里,听在心上,适时推出了两个年轻人。 “此次平叛,桓彝之子桓温,殷羡之子殷浩堪称后起之秀。特别是桓温,马步骑射功夫了得,深谙行军布阵,若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必能脱颖而出,只可惜至今杳无音信,可惜可叹。” 看着成帝转头望向自己,王导赶紧启奏,依然不改他的初衷。 “桓温城破之日,临阵脱逃,蒙陛下开恩,念在桓彝为国捐躯的份上,免其罪责,还下诏宣城太守江播予以抚恤。但据宣城来报,桓家人至今未到官府领取,不知是何居心。” “是这样!”成帝叹道,心里难免失落。 “陛下,桓温之才识,实乃同龄之翘楚,其人之胆略,位列同侪之前茅。尤为可贵之处,是其拳拳报国之心。老臣北上之后,恳请朝廷多方寻找。如若找到,如朝廷不用,请送他回徐州效命。” 郗鉴从大垂耳口中已经得知桓温的处境,他明知故问,想以此引起皇帝的重视,达到保护桓温的目的。 朝会后,郗鉴领兵北上,剑指寿州! “老爷,这些箱子还是搬到府中吧。你看,这锁扣都被颠的脱落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支离破碎,散作一团。” 管家指着马车上的几个东倒西歪的大箱子,小心翼翼的望着祖约。 “嗯,说的也是,今日就全部取下来,放在正堂好生修补。记住,妥善看管,外人不得靠近,箱子里的物件要原封不动,万一紧急之时,也好便于转移。” 管家看着昔日的刺史大人,沦落成今日的惊弓之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祖约连日来唯一的大事不是敦促农耕,访贫问苦,而是动辄操练兵马,巡视勘察。 他这样做,不是排兵布阵,不是防御敌寇胡虏,而是操演逃生之术。 何时逃离,什么路线,带哪些物什,他计算得清清楚楚。 就连晚上就寝,也不敢裸衣上榻,除了家中的河东狮吼,寻常小妾都近不得身。 自苏峻兵败身死,自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兵不精,将不广,万一朝廷发兵追剿,根本无力抵抗。 唯一的对策就是渡过淮河,北逃赵地。 寿州与赵地仅一条淮河之隔,朝廷现在刚罹战乱,无力与赵人铁骑抗衡,在寿州还能苟延残喘些时日,以静制动。 朝廷如果大赦自己,他甘愿交出刺史大印,带着妻儿老小退隐林泉,凭着这么多年来攒下的财物,照样过着富家翁的日子。 倘若赵人统一北方,以石勒的英明神武,必渡过淮河,饮马长江,攻打大晋。 凭着和石虎父子的交情,摇身一变,投靠赵人,自己说不准还能升官发财。 可是上天有眼,没有眷顾奸佞小人,大晋并未给他发出大赦,赵人也没有攻打过来,只好先在夹缝中委曲求全,得过且过。 祖约此刻最恨的人不是石虎临阵变卦,撤走赵人骑兵,也非拒绝给予大赦的大晋朝廷,而是将自己拉入贼船的该死的苏峻。 只怪交友不慎,误信人言,将出身名门的自己逼上万劫不复之绝路! 兄长祖逖闻鸡起舞传为美谈,北伐中原流芳千古,而作为一母同胞的胞弟,如果落入朝廷之手,难免落得身败名裂,挫骨扬灰,气化清风肉化泥的下场。 好死也不如苟活着,要不然娇妻美妾,万贯家财不知落入谁手。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被朝廷活捉。 “传我命令,明日加派人手,寿州至滁州一带游骑日夜巡逻,轮班值守,一旦发现有兵马,火速来报。”祖约吩咐道。 “管家,你明日一早带些可靠之人,前往淮河岸边,整顿船只,所有兵士不准离船,随时候命。再悄悄叫上几个心腹之人,作为暗哨,前往滁州一带。” “是,老爷!” “慢着,把那些箱子装上马车,老爷我明日还要操练。” “是,老爷!” 管家摇头苦笑,心想为何一母同胞的兄弟,做人的差距能成他们这样子。 祖约确非贤才,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夸夸其谈,畏首畏尾,属兔子的,一有风吹草动则撒腿就跑。 属兔子的性格虽然遭人耻笑,却救了他两次。 一次就是没有追随苏峻去建康,而是派遣侄子代自己前往,结果自己得以逃脱。 还有就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这一次。 次日一早,大营中吹起呜呜的牛角声,寿州刺史府兵士进出频繁,妻妾家小动作飞快,虽然忙作一团但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祖约作为总指挥,满意的点了点头,工夫没有白费,总算有了收获。 “报,刺史大人,南城发现敌情,有大军向寿州城进发,似有攻城迹象,请大人定夺!” “张副将,王参军,命你等各率三千兵马,从东西两个方向绕道南城,合击敌军。陈司马,命你率五百军士,待本刺史撤离之后,沿路设立滚石路障,迟滞敌军。” “是,末将领命!” “祖军曹,你速领五百亲兵,护送本刺史及家眷向淮河南岸撤离。” “是,末将领命!” 祖约一身戎装,指挥若定,临大阵丝毫不怯,气定神闲,遭突变仍游刃有余,俨然久经沙场的宿将一般。 这时,荒唐的一幕出现了。 悍妻手持笤帚,边跑边骂道:“老东西,真是属兔子的,天天这么操演,老娘可受不了。腰酸腿痛,折腾个什么?” 一旁的几个亲兵也捂着嘴暗自发笑:“咱们的刺史大人,如果在战场上也能像今日的操演一般娴熟,那就好喽。” “夫人,暂且忍耐些,现在情势多变,不可不防呀。” 祖约堆起笑脸,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谄媚的看着自己的正妻,像是在长官面前毕恭毕敬的下属。 听到亲兵的嘲笑声,回过头瞪了一眼。 “今日权且由着你一次,再叫老娘这么操练,看怎么收拾你。” “多谢夫人成全!” 几百亲兵护送数十辆马车一路向北而去,一会工夫,远远能看到淮河停靠的大船。 “停!后队变前队,掉头折返,回刺史府。” 回程时,车马速度明显小了很多,亲兵们有说有笑,家眷们也扯开了喉咙:“哎哟,颠腾死人了!” 这样的逃生演练隔三差五就会上演,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 州城遥遥在望,人疲马乏,忽然,一匹快马从州城方向疾驰而来。 “报,刺史大人,南城发现敌情,有大军向寿州城进发,似有攻城迹象,请大人定夺!” 祖约怒骂道:“混账东西,今日操演已经顺利结束,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来人,拉下去杖责二十。” 周围的亲兵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个倒霉鬼,笑作一团:“小兵蛋子是不是刚睡醒?” “小人冤枉啊!这是管家安排的暗哨得到的消息。” “暗哨?”祖约一听,这个事情只有管家才清楚,普通兵士怎会知悉,看来这次是真的! “报信的人呢?” 兵士慌忙回答道:“他从滁州一路奔波,马不离鞍,昏倒在城中,让小人赶紧来报信。” 祖约急赤白脸,慌忙吩咐道:“快,后队转前队,车马原地掉头,直奔淮河南岸,快!” 同样的程序,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操演,但得知这次不是操演,而是真的来了敌军,整个队伍乱成一团。 总指挥策马狂奔,将队伍甩在后面,随行的亲兵慌不择路,手忙脚乱,一窝蜂奔向淮河。 这段路往日很短,现在怎么这么长! 他们兽奔鸟散,早把平日演练时的沉稳和淡定抛到九霄云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一百一十二章恨生琨华殿 这次是来真的! 郗鉴带着徐州军士还有朝廷临时调拨的一万精兵前来攻打寿州,准备活捉祖约,然后再挥师北上回徐州。 此次,朝廷不仅为其加派了兵力,还把殷浩从盟军大营调离,继续在郗鉴帐下听用。 郗鉴顶着亲家公王导的压力,在朝堂上重提桓温,就是希望朝堂能从桓温开始,不拘旧俗,启用新人。 然而,王导的言谈中似乎还有成见,堂堂一个当朝宰相,三朝元老,为何忌恨一个年轻人,郗鉴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子丑寅卯,只是摇头叹息。 来时,郗鉴心底里为桓温担忧,为他鸣不平,可是却左右不了局面,也打听不到桓温的下落。 路过滁州,他凄迷的望着琅琊山,陷入沉思。 殷浩也望着南山麓,他还记得当初和桓温在此救下了沈氏兄弟。那个画面很清晰,就像是昨日刚刚发生过。 此刻,二人的眼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还有山脚下两间茅屋围成的一个小院子。 殊不知,小院子里也有一双眼睛,透过篱笆的缝隙,看着他们…… “禀报刺史大人,前往十余里就是滁州城。” “好,就在城外扎营。” 殷浩言道:“刺史大人,过了滁州就是寿州,末将担心这里有赵人的耳朵,以经商为名刺探情报。而祖约呢,谨慎胆小,此时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他的性格,一定也会安排游骑在此探听朝廷的消息。” 郗鉴以为在理,颔首称赞。 “此次我等奉旨擒拿祖约,不在于兵力多寡,关键是祖约机敏,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过了滁州,先派出人手,沿线向北巡视。如果发现寿州游骑,最好能悄悄干掉,然后大军全速出击,攻其无备。” 天刚刚放亮,整个州城还被一层薄雾笼罩,北门开了,十余匹快马冲了出去。 骑士挎着短刀,背着箭筒,神色冷峻,蹄声急促,像是在执行重要行动。 出北城之后,就是一片旷野,这些军士两两一组,分头四散着北上。 这些人,正是郗鉴派出的巡查寿州游骑的亲兵。 然而,在谨慎方面,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当这些亲兵射杀了祖约的第一个游骑后,就被附近一个砍柴的樵夫发现。 樵夫见快马已走远,迅速扔下柴禾,快步奔至不远处的小树林,解下马缰,疾驰而去。 这位樵夫正是祖约让管家派出的暗哨! 樵夫策马狂奔,冲上一处缓坡,回头一望,远远看见滁州城冲出了千军万马。 不愧是祖约的家丁,深得祖约真传,从明哨被射杀,樵夫就知道这不是寻常仇杀,而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明哨在此活动了数日,今日就被城内派出的军士所杀,说明今日将有大事发生。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家丁暗暗佩服自己,以他的聪慧和灵敏,应该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快去报告老爷!” 家丁从滁州城北一路奔向寿州南城,怎奈未经战阵磨练,马上工夫欠缺。行至半道,大腿内侧就被磨破,疼痛难忍。 逆着劲吹的北风,他摇摇晃晃来到城下,告知守城兵士后便晕厥过去。 兵不血刃,等郗鉴大军赶至寿州时,城内守军已打开四城,迎接郗鉴入城,而祖约带来的军士要么追随其北渡淮河,要么是拿着财物四散逃命! 石虎大营,偌大的营帐空无一人,只有辕门外三三两两的骑兵在来回穿梭巡逻,因为骑兵主力已悉数西调,参与到北方的大屠杀中。 这是新兴的赵人政权和没落的匈奴人最后一次对决,胜者将一统中原,成为北方的霸主,而败者也不甘退出历史舞台,要用性命来证明自己昔日的辉煌。 临漳,赵人都城。琨华殿上,天王石勒在殿内来回踱着步,世子石弘侍立在侧。 “大将军石虎觐见!”内侍官宣道。 “参见父王!不知唤儿臣有何吩咐?” 石虎凶狠残暴,手段毒辣,但在石勒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有任何闪失。此时,正肃立一旁,聆听石勒训诫。 “大将军,西线战事如何?” “禀父王,孩儿刚从洛阳回来,我大赵三万骑兵昨日已乘夜悄悄渡过黄河,加上前锋两万大军。五万骑兵分三路向长安进击,定能打匈奴人措手不及,父王请放心!” “放心?五万大军长途跋涉,兵疲马乏,想一举攻下长安,恐非易事。为稳妥起见,命你三日内再征三万大军,屯兵洛阳,随时西进,侧击长安,决定大赵一统北方的时机到了!” “父王,长安的匈奴人拥兵不到三万,龟缩怯战,何须动用八万精兵?况且,再行征调,咱们兵力也捉襟见肘啊。” 石弘驳斥道;“大将军,父王自有圣断,照办就是,无需多言!” 石虎听罢,紧皱眉头,心头暗自骂了一声。 心想,你算什么东西,这么多年来是我追随父王南征北战,打下这大赵江山。你寸功未立,坐享其成,高居世子之位,不就是因为你娘是王后,长得漂亮,你才窃居了王储之位,也敢来教训我? 石勒虎目一瞪,石虎唯唯退下。 石弘见他已经走远,对石勒道:“父王,大将军似乎对你的远见并不领会,阳奉阴违,莫要坏了大事!” “臣也赞同世子之言。” 程遐从殿外风风火火进来,言道:“臣看到大将军走出大殿时怒容满面,有不满之色,不知大王刚刚是打了他还是骂了他?” “他敢?”石勒自信的说道。 石勒不以为意,因为这些年,石虎的确屡立战功,血洒疆场,今日大赵兴起,他功不可没。但石虎也应该清楚,要不是石勒,他早就抛尸荒野,哪还有今日之地位权势? 再者,石虎建立的战功,朝廷用官位和土地予以补偿,他不应该不满足。 程遐意味深长的说道:“大王说的,对常人而言,的确如此。文官安邦,加官进爵,武将定边,赐钱赏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大将军绝非常人,他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石勒反问道:“为什么他就如此特殊,不能以常人对待?” 程遐解释道:“因为大王也拿他当儿子,他肯定认为,自己应该和世子拥有同样的待遇,甚至要高于石弘,因为他自诩战功赫赫。” “可他是侄子,并非本王亲生儿子。” “可大王多年来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同等对待,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恍惚了,认为自己也是亲生儿子。只怕这个痕迹很难消除,除非……” “除非什么?”石勒问道。 程遐话到嘴边又改了言辞,微笑道:“除非大王今后刻意疏远他,保持一些距离,以此提醒他的身份。让他把眼光放在普通将领的行列,不要再和世子攀比,免得今后乱了章程,违了礼仪。” 程遐顿了顿,又道:“大王,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据报,祖约携妻带口百余人,渡过淮河,已进入我大赵,正向大将军的领地而去。咱们可以借此机会,试探试探大将军的忠心。” 石弘一旁赞道:“好妙计,真是天赐良机!” 石虎恼怒的步出宫殿,口中不禁怒骂了几句,哪成想被死对头程遐偶遇。 原本程遐就到处在找自己的茬,这下子肯定又要到石勒面前搬弄是非,摇唇鼓舌。 想到这里,他更是愤愤不平。 父王是老了还是傻了,五万精兵攻打长安还觉不够,要再征调三万,莫非自己私自收编的人马被他发现了? 这可是当年攻打青徐一带俘获的青壮,他背着石勒编入了自己的帐下,否则,哪里还能凑足三万人马? 现在北方好多部落除了常规的防备力量外,已无可调兵马,这下如何是好? 满怀愁绪回到府邸,还未下马,石闵已在府门外等候。 “父亲,大事不妙!”石闵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来作甚,现在我军大战在即,哪里还有兵力助他?”石虎一惊。 “父亲,误会了,他不是来搬救兵,而是逃命来此,只带了家眷,除了百余亲兵,再无一兵一卒。对了,还有几辆马车,驮着货物,估计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这可如何是好?”石虎乱了方寸。 他担心此前暗通苏峻和祖约之事被石勒察觉到了,否则刚才在宫里就不会申饬他。 如果再收留祖约,程遐肯定会奏上一本,石勒震怒,自己处境堪忧。现在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别人作甚? “祖约既然已经无兵无权,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毫无价值,不如禀告朝廷处置。” “不可!”石闵劝阻道。 小王子石闵以为,一旦交上去,祖约就很有可能将双方暗通的底细和盘托出,这些对石虎大为不利,因为很多事情都是瞒着石勒的。 还有,祖约现在是落地的凤凰,但掌握晋室不少内幕,又有些人脉,将来石虎要想成就大事,祖约充当马前卒绰绰有余。 石虎一听,有点道理,不过还在犹豫。 石闵知道他心动了,左摇右摆,趁热打铁劝道: “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你舍得那几箱家当吗?以后要成大事,招兵买马,邀收人心,须黄白之物襄助。送上门的肥肉都不要,暴殄天物!” “好!”石虎沉下心,回想石弘的趾高气扬,程遐处处挑刺,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在寻思,从现在起,就要为将来起事做好准备,等自己成功了,叫你们这些狗东西生不如死。 收留祖约,石虎确有私心,然而石闵更有私心。 石虎之于石勒,如同石闵之于石虎。 石勒儿子众多,石虎战功赫赫,然而石弘坐收成果。 石虎儿子更多,石闵攻城略地功劳更大,但将来石虎成事,自己的战功也会被石虎的儿子坐收成果。 再说了,石虎毕竟是石勒的侄子,还有血亲关系,而自己只是石虎的义子,如果闹翻了还不如陌生人亲切。 去年秋发生的一件事,对石闵震撼太大,那件事,让他动了心思,不得不提前为自己布局! 第一百一十三章挟弓指黄雀 新安一战,匈奴主力被消灭近十万人,余部遁逃长安。 乘此空暇,石虎奉命夺取鲜卑人占据的兖州和青州,将东北疆土纳入大赵版图,这样的话,离统一北方近在咫尺。 但是,程遐却密报石勒,说石虎虽然吞并二州,却屠杀了很多鲜卑人,得到的差不多是空城。 石勒破口大骂,亲自当众抽了他二十鞭。 他告诫石虎,城池固然重要,但要想长久,必须要得人心。动辄就屠城,将来和晋人开战,百姓肯定誓死守城。 石虎不但不悔改,还因此对程遐怀恨在心。 程遐是世子石弘的舅舅,认为石虎对世子将来继位存在威胁,所以处处揪他的小辫子,在天王面前进言。 石虎挨鞭子后,在家养伤,石闵闻讯前来探视伤情,刚走到卧室门口,隔着帘子就听到石虎在大骂程遐。 “跳梁小丑,就因为他是王后的弟弟,对我掌握军权不满,担心将来对世子不利,所以明里暗里在父王前诋毁我。” 石遵劝慰道:“谁让爹只是天王的侄子,不是儿子呢?” 石虎恼恨道:“对,还是亲儿子重要,侄子,义子都是外人!等着吧,咱们暂且忍着,终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帘外的石闵闻听此言,不寒而栗,下意识握紧拳头。因为他是石虎的义子,连侄子都算不上。 石闵心中万分悲凉,他摸准了石虎心思,将来一定不甘屈居世子之下,自那之后,心中打定主意! 他要坚定石虎起事的决心,只有石虎成事了,自己才有成事的可能。 不可一世的石虎哪里会想到,一句无心之语,传到了义子的耳朵里,给今后自己及儿孙们埋下了祸端! 利字为先! 这就是大争之世,什么礼仪,什么尊卑,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尔虞我诈。 拥有绝对的实力,才可以不被别人吞噬,才可以吞噬别人! “拜见小王子!” “久违了,祖大人!今日突然到访,还拖家挈口,莫非寿州出了什么变故?” “功败垂成,说来惭愧!祖某流落至此,还望禀明大将军,予以收留为盼。” 祖约简要说了说兵败情形,当然都是归咎于苏峻的无能。 “哦,敢问祖刺史,晋室何人领兵?多少人马?”石闵起了兴致。 “来得匆忙,尚未探知,应该是徐州刺史郗鉴领兵。除了要对付我之外,估计还可能增兵徐州,这对大赵十分不利啊。” 祖约是想借此让石虎发兵,阻击郗鉴。 石闵犯难道:“哎呀,你来得真不巧,大将军不在。” 为安抚祖约,他说起了赵人为何没有渡过淮河南下策应叛军之事。主要是因为,天王一声令下,调集大军攻打匈奴人,大将军无奈,才撤走围攻徐州的兵马。 实际上,赵人目的是想夺取徐州,根本无心出兵南下。 石闵三言两语将赵人爽约之事一笔带过,祖约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现在寄人篱下,当然只能仰人鼻息,只要不妨碍自己做个富家翁就行。 “算了,事已至此,不提也罢。” 石闵见祖约窘迫寒酸之状,心里觉得好笑! “这样,你带着家眷前往金乡,父亲在那有一座大营,安全隐秘。你们先到那里安顿,待我们斟酌后再作打算。” 祖约也不挑不拣,感激道:“如此甚好!” “对了,祖大人,向你打听一个人。当年在青州有一个叫桓温的,此人现在官居何职?” “小王子怎会对此人感兴趣?” “没什么,旧时一个相识而已。” “详情不知,不过据传苏峻破城后,桓温临阵脱逃,至今下落不明,或许死于兵祸了吧。” “哦?”石闵一阵失落。 虽说仅有一面之缘,但他非常欣赏桓温,如果双方不是各为其主,一定会和他结为知己。说不定今后要成大事,还需要桓温的帮助,可惜! 午后的琨华殿,日光照射在石勒身上,懒洋洋的。虽已年近六旬,体力日衰,但雄心壮志犹似当年,豪情不减。 从奴隶到天王,人生如戏,很快还要统一北方,还要称帝,还要一统全国,要做汉高祖刘邦一样的人。 竹帛留名,将是何等荣耀! 世间有几个男儿能有如此成就,为人如此,夫复何求! “石弘,前日我命大将军征调兵马一事可有回复?” “禀父王,尚无任何消息。” 石勒恼怒道:“大将军行事为何如此缓慢?贻误战机,坏我大事。来人,去催问催问。” “天王,还是别催了,大将军根本就没有征调。” 程遐抱怨道:“据臣派出的人禀告,大将军这两日杜门不出,反倒是石闵进出频繁,还悄悄到金乡大营去过,遮遮掩掩,应该是在和祖约接洽。” 石弘也附和道:“父王,如今战事紧急,千钧一发,大将军统领军马战事,却漠不关心,究竟是何用意?” 程遐又言道:“天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讲,误国误民,讲了,又恐天王恼怒,伤了龙体!” “你我虽为君臣,亦是一家人,但讲无妨。” 程遐略加渲染,便将探听到的祖约携带重礼拜见石虎之事和盘托出。 石勒暴跳如雷:“好你个石虎,竟对本王号令阳奉阴违,对大赵国运置若罔闻,还交通祖约这等无能之人,不领会本王苦心!看来不惩治惩治,越发胆大妄为。来人,传石虎!” 程遐阻止道:“慢着,天王息怒,这样气势汹汹传唤石虎,他定然不会承认,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 石勒看了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祖约何足挂齿,天王需要的是大将军的忠心和诚意,看看他能否主动禀告天王,这才是关键。天王见他时,不如先迂曲一番,再引入正题,看他上不上路?” 石弘提醒道:“说得对,舅舅,你先回避一下,免得大将军看到你,又认为是你告的密。” 石虎奉诏前来,还没站稳,石勒兜头便问:“为父问你,对于大赵而言,是中原大地重要,还是江南重要?” “回父王,当然是中原!中原疆土辽阔,草原庞大,牧场众多,便于我们的战马和牛羊,还有骑兵纵横驰骋。而江南鱼米之乡,阴雨连绵,沟壑交错,河流密布,既无战马爱吃的苜蓿,又没有牛羊喜好的香草。” 石勒点点头:“嗯,既如此,征调兵马一事为何迟迟不见回报?” “回禀父王,儿臣这几日在家中忙于查阅兵籍,核对所有部落和州郡的情况,发现战力较强的只有鲜卑慕容氏的骑兵,一时难以筹集,才耽搁了。” 石勒闻听,心中宽慰了一些! 看来并非如程遐所言,说石虎杜门不出,消极抵制。人家其实一直在翻阅簿籍,费了不少工夫,只是没掌握要领罢了。 想到这里,石勒泛起笑容,道:“那为何不征调鲜卑骑兵呢?” 石虎禀道:“鲜卑刚刚臣服我大赵不久,若即若离,一旦征调,乘我大军远在黄河以西,慕容氏如果叛乱,我们无法镇压。” “目光短浅!何不让燕王亲自领兵西征,有老子在手,还怕他三个儿子反叛不成?” “父王的意思以燕王为质,慕容恪等兄弟就不敢轻举妄动?” 石勒笑道:“是啊,燕王不仅是他们的父亲,也是慕容氏部落的首领,有他在西线作战,整个慕容氏有谁敢在背后放火?” “父王高见,如此既增加我大赵西征兵力,又迫使慕容氏就范,保我后方平安,儿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虎对石勒奉若神明。 “其实为父还有一层意思,当然是和晋室有关。” 石勒抛出话题,等待石虎主动交待! “你先说说,南方晋室有何动静啊?苏峻祖约他们登基称帝没有?” 石勒话一出口,石虎就知道石勒还耿耿于怀。心中有些羞恼,脸色却非常平静。 “禀报父王,苏祖二人自起事后,刚开始势如破竹,仅仅三万兵马就攻破建康,活捉皇帝和太后,控制了京城,还攻占了建康周边几个州郡。” “然后呢?” “然后?孩儿敬佩父王的眼光,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果然不出父王所料,以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还有一帮晋室重臣成立勤王联军,苏峻等人实力悬殊,身死名灭。” 石勒嘿嘿一笑! “我早就说过,这二人成不了大事,苏峻凭着平定王敦些许功劳,拥兵自重,祖约更是草包一个,唉,他们实在不懂晋室的玄机。” 石虎堆起笑容,恭维道:“父王从未跨过长江,到过建康,自晋室南渡后也未和他们有过交往,却了如指掌,望父王赐教!” 石勒悠悠道:“别看晋室这堵墙摇摇晃晃,好像轻轻一推就倒,其实大有玄机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灭门唇齿间 石勒露出笑容,明显是被石虎的恭维所感染,赞许的看着他,说起了大晋风雨飘摇却苟活至今的一些奥妙! 元帝渡江前就被王导兄弟左右,渡江后王氏自然成为第一开元勋臣。明帝继位后为打压王氏,通过联姻,扶持后族庾氏,王庾之间明争暗斗,再加上江南存续多年的吴地几大家族。 这些家族平时勾心斗角,互相排挤,水火不容,但他们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晋室司马氏的存在才是这些大家族生存的土壤。 内斗可以,但是,一旦有外部力量想要推翻司马政权,他们则会搁下纷争,矛头一致对外,这就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 石虎恍然大悟:“难怪苏祖二人会在兵锋正盛时,急转直下,一败涂地,原来晋室内部还有这种微妙的平衡。” “所以为父当时反对你和他们二人来往,不要卷入一场必败的战争。火中取栗,捞不着好处,还会伤了手!” “父王教训的是,孩儿谨记于心。” 见石虎依然没有主动禀报金乡大营的秘密,石勒火冒三丈,要搁早年定会勃然大怒,亲自操起马鞭,打个皮开肉绽不可。 如今不一样了,自己贵为天王,石虎也身为大将军,不能再象普通父子那样的做法。 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暴戾之气也改变了很多,比以往更和善。但眼前的石虎,隐瞒真相,这是无法接受的。 “既然谨记于心,那你说说,金乡大营是怎么回事?石闵又送粮又送肉,里面住着哪些贵客,还要小王子亲自后勤补给啊,说!” 一听金乡大营几个字眼,石虎知道败露,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招供了。 “儿臣知错,金乡大营的客人乃是祖约,他带着家眷前来投奔大赵。儿臣见其可怜,便暂时安置。一来扬我大赵仁德宽容之心,二来让晋室有所顾忌,凡是反叛晋室的,我大赵均可以收留。” 石勒骂道:“愚蠢!仁德宽容要有足够的实力,否则就是怯懦,遭世人耻笑。别人常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话虽如此,但要看时候,掌握火候。此时我大赵的敌人是长安,而非建康!” 见石虎似乎还没醒悟,石勒继续开导。 “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另外一层意思。如果晋室以此为由,大兵压境,慕容氏也蠢蠢欲动,形成勾结串联之势,大赵腹背受敌。况且,长安的敌人赢得喘息之机,也将死灰复燃。更可怕的是,大赵内部也将分崩离析。” 石勒的担心不无道理,大赵政权的建立主要是靠石氏所在的羯族人,当然也包括羌族、氐族、鲜卑族等众多少数民族。 “咱们好不容易降服了他们,如果他们见我大赵陷入重围,四面楚歌,必趁火打劫,为父一生开创的大赵基业毁之一旦,岂不令人扼腕!” 石勒靠着强大的武力还有宽容的作风,将他们团结在周围,成为政权的基石,维护着大赵蒸蒸日上的势头。 对此,石勒了然于胸,只有强大富庶,各民族才会俯首帖耳,跟着他干。反之,则会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 “事到如今,你身为大将军,还执迷不悟,不领会本王苦衷,一意孤行。即日起,剥夺大将军职务,降为骠骑将军,暂代大将军一职。好在尚未酿成大祸,否则本王定不会轻饶!” 帐后的程遐摇头叹息,如此轻罚实在是蜻蜓点水,不痛不痒。 是天王老了还是胆子小了,舍不得搬掉这块挡在世子石弘前面的障碍? 石虎垂头丧气,在大赵,将领自主权很大,平常调个兵抢点物资正常不过,想不到却遭父王大加训斥,真是奇耻大辱,对程遐的怨愤无以复加。 其实,程遐的回避纯属多余,石虎岂能不知是他告发的? 程遐刚进入皇宫,石虎就得到消息。再说了,整个大赵能在石勒面前揭发他的,也就只有程遐一人。 正巧,郗鉴派使者来到了临漳。 “天王,行人署来报,大晋徐州刺史郗鉴率兵在边境一带演练,并派出使者携文书呈交天王,使者就在宫外。” “宣!” 内侍刚要扯起嗓子宣晋室使者,不料石勒却道:“让使者稍候,先宣程遐来见。” 石弘怕露馅,连忙吩咐身边的小内侍:“舅舅在后宫母后处问安,你可直接去后宫。” 小内侍赶紧朝后宫跑去,躲在帷帐后面的程遐会意,过了一会,假装从后宫方向而来的样子,气喘吁吁。 “天王,臣刚刚问过小内侍,情况已经掌握了,臣的意思是这样……” 程遐走到石勒身旁,轻声耳语了几句,石勒点头称是。 一旁的石虎敌视的看着程遐,心想,这小子腿脚够快的,不知又给父王出了什么馊主意。 “宣使者觐见!” 殷浩仰望着赵人的宫殿,从规模气势来讲,比建康皇宫差的太远,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大概也只能和大晋的藩王官邸比肩,这与胡人逐水草而居的传统有关。 拾级而上,殷浩发现一个不同之处! 这里的台阶幅度很小,而两侧的驰道却非常宽大,可容两匹马并行。 再看持戈而立的卫士,身材瘦小,盔甲黯淡,而驰道上战马上的几个骑士,却威风凛凛,气势夺人,果然是马背上的民族。 “敝使殷浩奉大晋徐州刺史郗鉴之命,有文书呈送天王。” 殷浩偷偷打量了一下御座,从奴隶出生的传奇人物,身材高大,健壮,王冠上的两支鸟羽高高竖起,活脱脱一只称霸长空的苍鹰。 如今虽然年迈,身材肥胖,但隆鼻大脸,尤其是深邃的眼睛,仍有阴鸷凶狠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就是他,在中朝八王之乱时,率领铁骑在河南截住东海王司马越的军队,用弓箭射杀了溃退的十万士众,尸体相践如山,还焚烧了司马越的灵柩。 此后,晋人闻石勒而胆寒! 内侍接过文书,呈送至石勒案前。 “念!”石勒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殷浩有大军护送,对赵人尴尬处境了然于胸,因而主动请缨出使,一路上情绪高涨,斗志昂扬。 此次出使一定要挟平叛之余威,给窘境中的赵人一个下马威。 但当他看到石勒的眼神,摄人心魄,阴森森让人汗毛倒竖。 暗自叹道:“这个杀人如麻的帝王,也不知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死在他的眼神之下!” “呈送大赵天王殿下: 苏祖二贼不思大晋皇帝天恩,悍然起兵反叛,导致生灵涂炭,祸国殃民,死有余辜。而今贼首苏峻已经授首,然祖约不思悔改,辜负天恩,携家挈口,潜逃大赵。 天下之恶一也!叛臣逃吏,吾大晋皇帝之深仇,亦大赵天王之恶也。今特遣使前来,万望贵邦缉拿此贼,交由大晋处置,不伤睦邻之好,永结万世之谊。” 程遐听毕,率先发问:“这位使者,既然大晋朝廷派贵使前来并送上文书,那为何还陈兵边境,是何用意?” 殷浩见此人文官打扮,面色白皙,举止文雅,颇有风度,不似周围的胡人胡子拉碴,凶神恶煞,胆气也大了起来。 双手一躬,大声道:“虽在边境,但仍在我大晋疆域之内,大晋兵马在自己疆界内演练,实属我大晋事宜,无可厚非。” 程遐反问道:“演练什么?” “演练深入险地,缉拿祖约要犯!” “何为险地,指我大赵吗?越境实乃宣战,难道你不知?” 殷浩反唇相讥:“苏祖叛乱之前,你们的王子石闵曾偷偷潜入寿州,难道这不算越境吗?你们越境在先,为何我们入不得境?” 石虎勃然大怒:“小小使者竟敢口出狂言。父王,司马皇帝有藐视父王之意。依儿臣看,应该杖责来使,遣送出境。” “父王不可!”石弘阻止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更何况大晋使者之言却有道理,更有诚意。” 程遐也奏道:“世子言之有理,臣也认为使者之言并无骠骑将军所说的藐视威逼之意。石闵私自出境,大晋没有追究足见其宽容大度,咱们不可再怠慢使者。” 石虎愤怒的指着程遐,开火道:“你是长大晋威风,灭我大赵士气。” 程遐也毫不示弱:“骠骑将军,凡事不可意气用事,把握时势,张弛有道方能成就大事!” 石虎怒道:“你敢教训我?” 说完,握拳向程遐走来! 石勒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阴森的看着石虎,石虎吓得不情愿的退回原地。 “请贵使转告大晋皇帝,既然是恶人,还要他何用,本王昨夜已将祖约斩首,其一家老小也悉数伏诛,使者可以明日到金乡验看!” 石虎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怎么不知道此事。 “送客!” 殷浩瞠目结舌,太狠了,一家老小一个不留,也太霸道了,说杀就杀,根本没有考虑过要知会大晋! 看着石勒阴冷的面孔,不容置喙的语气,瘟神一样的存在,殷浩不敢再辩,只好深深一躬,告辞而去。 此行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但总算不辱使命,而且,他还意外发现了临漳朝堂的一个秘密!? 第一百一十五章古藤下古道 虽然没有活捉祖约,送朝廷问罪,但殷浩明白,以石勒的雄才,绝非耍奸弄猾之人,言出必行,祖约必死无疑,也算对朝廷有了交待。 另外,他还惊讶的发现,赵人宫廷内也有争斗,石虎和世子石弘及尚书令程遐水火不容。 和建康一样,只不过他们是明争,争在台上。而大晋是暗斗,斗在台下,实质都是一样。 这对对大晋非常重要,至于祖约是生擒还是验尸,已经不重要了。 “父王,为何对晋室使者如此忍气吞声,还要尽诛其满门?” 石勒看着眼前不解的石虎,又想着程遐刚才的耳语! 程遐看问题比较长远一些,他说祖约长年在寿州经营,对大赵情况颇为了解,虽说现在没落了,但提起其兄长祖逖的威名,还有很大号召力,万一送交晋室,会对大赵不利。 而且,如若留他活口,石虎明里暗里还会交接此人,后患无穷,不如杀掉一了百了! 石勒又望着世子石弘,要是石弘有程遐的谋略,有石虎的骁勇,我大赵基业何愁不能稳如磐石。 但石虎骄横暴虐,今日在自己面前竟然试图对程遐动手。照此下去,自己百年之后,这小子岂不翻了天,必须要杀杀石虎的锐气。 “程遐,处死祖约之事你亲自处理,一个不留,财物充公,正好奖励西征前线将士。” 石勒冷冷的下令,然后又手指石虎,恼恨道:“自即日起,你仅领骠骑将军,大将军一职由本王亲领,退下!” “大王还是舐犊情深,他私通祖约在前,一意孤行差点招致两国交恶在后,仅仅免去大将军一职。臣担心,如此处罚,只怕起不到警醒之效,反倒让他得寸进尺野心膨胀。” 石虎失落的走后,程遐对这样的处置并不满。 石勒笑道:“你如此打压他,莫非有私心?石虎早年丧父,性格孤僻,如果一味打压,只恐会走上绝路,杀杀威风即可,不可伤了感情。再者,将来一统天下,还少不得他。” “天王误会了,臣为大赵江山计,绝无私心,请天王明鉴!” “好了,好了,本王也理解你的难言之隐,就怕将来石弘镇不住他,没那么严重。好,下去吧!” 此时的徐州,刺史郗鉴刚刚回到州衙。 “愔儿独守孤城,难为你了!” 郗鉴走后,儿子郗愔独自率领万余军士守城,缺衣少食,好在城中百姓同仇敌忾,箪食壶浆,帮着一道守城。 郗鉴此次回来,军心大振! 不仅运来粮草和兵器,还着手加固城墙,修缮了毁损之处,同时,委任殷浩担任司马一职,如此一来,徐州军士的威风比之前更盛。 郗愔看到殷浩异常兴奋,昔日谈文论诗的好友又聚在一起,谁知郗鉴却感慨道:“只可惜少了桓温和沈劲。” “父亲不必担心,桓温绝不会有事,孩儿和他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以他的聪慧机敏,即使在此乱世,也能顽强生存下来!” 郗鉴道:“但愿如此,祈望上苍能护佑,让我能再见到他!” 和稳坐京师的那些大佬们不同,身在边城,最期盼的就是能有良将贤才辅佐,殷浩来了,而心心念念的桓温却杳无踪迹。 “大哥,你真的要去吗?那里坡陡路滑,荆棘丛生,栈道旁边就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啊!天气刚放晴,不如再等两天,也安全些!” 桓冲看见哥哥悄悄收拾进山的器具,担忧的问道。 沈劲不乐意了。 “你大哥什么崎岖险峻没经历过?当年在青州,苏峻派他送那个小王子叫什么,当时也在悬崖边上,你大哥临危不惧,抓着崖边的枯枝轻轻一跃,顺势就腾空而上,把那个王子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经历,沈劲还是听大垂耳说的,大垂耳也没亲见过,以讹传讹,吹得神乎其神。 “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我道熟,给你们做向导。” 桓冲缠着桓温,想一道去探险,年轻人好奇,要看看老药农所说的靠左走究竟是否有凶险? “你不许去,母亲没人照顾,你在家看着,还可以给我们打个掩护,以免母亲操心。” 两个人带着短刀,火石,绳索,干粮和水,穿戴整齐,向碧霞宫进发。 鸡蛋粗细的青藤不知在这生长了几百年,才有今日之状,承载三五个壮汉丝毫无碍。 二人一上一下,沈劲在上面,回头一望,峭壁平滑,不满青苔,似乎经历了多年的大浪冲刷。 不经意朝下一看,就是山涧,深不见底。如果青藤断裂,二人肯定要摔成肉泥。 一阵山风从下面袭来,沈劲脑子突然感到有点眩晕,感觉手上无力,快要松开了。 桓温高声提醒道:“紧握藤条,深吸一口气。回过脸,千万不要窥望山底,否则就会心神摇荡。” 沈劲照着吩咐,感觉自己置身云彩之中,飘飘欲仙,浑身无力,直到触碰到那块岩石,他才勉强心定。 “大哥,好险啊!”二人踩住凸起的岩石,进入栈道。 沈劲还在不停的喘息,感觉魂魄出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桓温笑道:“我当年在洛阳郊外,经常上树掏鸟,有时候贪心,会一直爬到树梢处,离地七八丈高,树梢处松软的枝条摇荡时,我也会有这种飘飘欲仙灵魂出窍的感觉。” “没错,我刚才也是这样的,那种感觉很奇怪!” 桓温又回忆道:“是的,那时候突然会有一种可怕的念头,就是想松开双手,像风一样在半空起舞,尝尝飞翔的滋味,回到地上才感到后怕,那种念头特别危险!” 一条狭长险绝的栈道顺山势而下,在晨雾的笼罩下显得幽寒深邃,也不知何人修建,为何而建,费了多少劳力。 那些人用一根根铁钎一下一下在悬崖绝壁上开凿孔穴,再挑选巨石,打磨石桩插入孔穴。 然后将每根石桩用石板连接,形成栈道,可以行走甚至通车。 原来琅琊南北山之间空旷的山谷竟然凭着这条栈道可以相连。 “大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凿这样的栈道,从南山到北山可以沿着山脚绕一圈嘛。杜家村到青云镇也就半日工夫,如果骑上快马,半个时辰就行了。” 桓温边走边看,思索一下,觉得有一种解释比较合理。 如果是一群人,假如说是一队兵马被围困于此,山外被敌人围困,他们要想逃出生天,修建栈道就说得通了。而且,从栈道石板的选材和雕琢来看,是仓促时刻匆忙完成的。 凿痕凸凹不平,贴边的打磨也坑坑洼洼。而且,这些石板被峭壁上岩峰中流下的泉水冲刷,长期腐蚀之下,边角之处也有所消融。 二人走到栈道尽头,便是南北两山之中的谷底,一块巨大的石头像是上天落下的陨石一般,牢牢插在谷底。 谷底方圆辽阔,一眼望不到边,至少得有十余里。 二人仰望上方,那块凸起的岩石高不可攀,象一个小黑点一样,头上的青天只有碗口那么大,望的人眼眶都要裂开。 谷底百草丰茂,有许多不知名的花草,还有一些不曾见过的珍稀草药,在从未被人打扰的与世隔绝的谷底,到处都是。 最奇怪的就是,雨水形成的溪流里,鱼虾自成循环,还有很多鸟儿雀儿,简直就是误落在人间的仙境! 二人顺着这块巨石寻找了一番,在栈道口西侧的一个拐角处,一个低矮的洞口映在眼前,需要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进入。 洞口非常狭小,很不规则,绝非开凿而成,否则这个工匠的技艺就糟糕透了。 来到山洞,真是别有洞天,顶上数根被硫磺水侵蚀形成的石锥直插而下,仿佛万千把长剑刺来,悬在半空,非常锋利,生怕突然掉下来。 再向前行,一块石碑挡住去路,沿着石碑,路分左右。 这里应该就是老药农告诉桓冲一直向右走的所在! 沈劲径自拉着桓温向左而去,桓温却道:“慢着,咱不着急,先向右走,看看桓冲所说的出口在哪,危急关头能有退路。” 一路右行,沿途倒是毫无阻碍,走了好一阵工夫,并未找到什么明显的出口。 二人正在焦虑,沈劲兴奋道:“前面隐约有亮光,过去看看。” 近前才看到,石墙上有个洞,离地两尺余,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进出。 二人钻出洞,洞外地面上躺着一块石头,有打磨过的痕迹。 再外面,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长满青苔,被浓密的植被覆盖,荆棘密布,杂草丛生,难见天日。 因而,外面日头高照,洞内仍幽深阴暗,除非长着翅膀的鸟儿才能发现这里,外面山脚下的药农樵夫绝难发现,更不会深入这荒绝恐怖之地。 桓温暗叹弟弟当日途中的艰辛,看了一圈,心里有了底,于是返身回洞。 转过头准备进洞,无意中朝上方的石壁瞥了一眼,觉得这石壁似乎有些奇怪,或者说有些突兀。 普通石壁必定是有些弯曲的弧度,而且表面也应凸凹不平。 而这面石壁从离地七八尺开始,墙面开始平整,几乎没有弧度,表面的碎石子虽然也有凸凹,却呈同一个方向,如轻风吹拂过湖面一样,泛起阵阵波澜。 缝隙间长着一些植物,但没有上面的浓密茂盛。 换了常人,或在一般的渔樵耕猎眼中,这就是一道正常不过的石壁,但这奇异之处没能逃过桓温的眼睛。 多年的军旅经历,再加上天生的敏感和记忆力,他隐约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块石壁不同寻常,绝对有问题!? 第一百一十六章探幽遇枯骨 桓温可以断定,石壁中下部一定是空的,之前一定是个很大的出口! 照此尺寸,不仅能通人,四乘马车通行也可自由进出,只不过后来被人用堆砌的石板堵住。 为遮人耳目,又在表面用黏胶粘上一层天然的石块,除此,无法解释。 而这个仅能容身的石缝,应该是整个堆砌工程的最后一环,因下面有天然的石头凸起,工匠为图方便,没有敲碎重铺,而是依照缺口大小,找来同样大小的石头进行填补。 年久日深,因存在缝隙,致使黏胶进水,失去粘性,遇到震动而自然脱落。 “走,看看里面到底会有什么秘密? ” 二人踩着湿滑的石面,一路摸索着前行。 越朝里走,越显幽暗阴森,阴风夹着湿气吹来,冷飕飕的,凭着透过来的些许光亮,还能依稀辨认着方向。 曲曲折折,环环绕绕,好像进了九曲十八洞,偶尔顶上石缝中的水滴下,打在地面坑道中的水潭中,发出泠泠之声,洞内越发幽静,空旷。 再复行十余步,洞内渐渐开阔,脚下的路面开始折向。 二人停顿一下,前后左右扫视一遍,没有什么意外,便抬脚左转。 “吱吱!”清脆的响声传来,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继而噼噼啪啪一阵响声。 紧接着,噗通一声,沈劲摔在石面上,疼得哎呦叫了出来。 “沈劲,没事吧?” “大哥,我好像绊倒什么东西了,你小心!” 桓温拿出火石,啪的一下点亮,照向路面。不照尚可,这一照,二人毛骨悚然…… “冲儿,怎没见你大哥,又上山去了?” 桓冲听闻吓了一跳,还以为母亲未卜先知,瞒着探险的事情漏出破绽。 孔氏唠叨道:“娘现在身体好多了,让他不用再去打什么野味。山高林密的,不要出什么事情!” 孔氏还是那副性格,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生怕哪个孩子磕着碰着。 “娘不要担心,大哥在家闲着也没事,打点野味给家里改善一下也好,也可以送些给杜叔叔和木兰姐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正念叨着,木兰从屋里出来,脚步轻盈,神采奕奕,樱桃口里还轻轻哼唱。 木兰这些日子可谓好事连连,乡土的气息让父亲沉疴好转,尤其是孔氏,一只神奇的黑羊羔居然能让卧床多年的她下地行走。 当然,最最幸福的就是心上人回到身边,以前的离别,相思和痛楚就让它过去,毕竟是迫不得已。 现在战乱消弭,大仇得报,再也没有分别的缘由了。 能平平安安白头偕老,哪怕一辈子蜗居于此,自己也是幸福的姑娘,只要不再让自己承受无边的思念和独守就行。 “窈窕淑女,找谁呀,好逑的君子不在家!” 桓冲看见木兰走过来,故意调侃她。 木兰嗔道:“好啊,你偷听我唱歌,是不是,油嘴滑舌的,没事你拎着水桶干什么?” “我呀,练练气力,活络活络筋骨,家里又没有石锥,大哥让我不要荒废武艺,将来我还要和他一起闯荡江湖呢。怎么样,你看我这身手如何?” 说着,桓冲将两个水桶双手拎起,成一条直线,每个水桶约有二三十斤,他竟能快步行走,两只水桶稳稳当当,一滴水也没有溅出来。 “好身手!”杜艾看到桓冲的功夫,拍掌夸赞。 “将来要是披挂上阵,定是一员骁将,赵子龙都得让你三分!” “我听大哥说过,蜀汉的五虎上将。”桓冲搁下水桶,兴高采烈。 杜艾捻着胡须,不失机会的卖弄起腹中的学问:“当年曹操大军南下荆州,刘备势力弱小,往江陵败逃,荆州十万百姓相随,行军缓慢。曹操派麾下精骑快马追赶,在当阳长阪坡附近追上刘备。” “怎么样?”桓冲紧张的问道。 “危急之下,刘备丢下妻子和孩子,仅带着数十骑逃跑,妻儿被俘。而赵云单枪匹马,回杀入曹军阵中,一杆大枪在敌营厮杀。” 桓冲挠挠头:“怎么他一有为难,就撇下妻儿!后来呢?” “曹军死伤甚多,败逃而去,赵子龙救下刘禅和甘夫人,后世传为美谈,称赵子龙一身是胆!” 桓冲坚定的说道:“我也要成为当世的赵子龙,一柄长剑,一匹骏马,保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再也不用东奔西跑。” 正说着,东边山脚下,隐隐传来隆隆的声音,夹杂着马蹄嘚嘚声和车轮的辘辘声。 “木兰姐,快扶杜叔叔和我娘进屋,好像有兵马过来。” 桓冲操起剑,快步走向院门,透过篱笆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一队骑兵开道,金色的旌旗,高高竖起,在风中呼啦啦作响,依稀可见,一面大旗上书“晋”字,一面大旗上书“郗”字。 紧接着,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而行,马背上端坐几员将领,金盔金甲,相隔太远,看不清模样,但居中的将领正向自己的方向望来。 桓冲还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赶紧蹲下身子。 谁知队伍根本没有停下,后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和马车,向州城方向行进。 杜艾清楚,郗字必是郗鉴,本朝能领如此规模大军的郗姓只有他,看来他是回徐州。 桓冲一跺脚,抱怨道:“只可惜大哥不在,凭着郗大人对大哥的厚爱,说不定还能让大哥一道去徐州,总比天天呆在家里空耗时光强。唉,大哥怎么还不回来,现在回来还能追得上!” “大哥,白骨,是白骨!”沈劲喊道。 桓温举起火石,远处看了看,刚刚吱吱的声音就是沈劲踩碎骨头发出的,前面还有一具,绊倒了沈劲,顺势也被沈劲踢得支离破碎。 白骨的不远处还有两幅竹篓,拿起一看,竹条都已腐朽,竹篓里面是一些碎成粉末状的残渣,黑乎乎一团,应该是草木历经多年腐烂变质所致。 这应该就是老药农说的那两个后生! 估计当时一行三人进山采药,误入此洞,这两个后生在前,遭什么东西袭击,老药农跟在后面,得以侥幸逃脱。 目睹了两人的惨状,多年后仍然心有余悸,这个阴影恐怕要折磨老药农一辈子。 “是谁如此狠毒,对手无寸铁的后生下手?” 桓温冷森森道:“不是谁,杀死后生的根本就不是人!” “何以见得?” 桓温举着火,比划道:“你看头骨上,还有肋骨上,都有明显的爪痕,一定是什么猛兽所为。它咬死了后生,再一口一口把肉甚至内脏全部吃掉,只留下如今的两幅枯骨。” 太可怕了,沈劲只觉得脖子后一阵冷气袭来,浑身发抖,脚底也发软,感觉自己当时也在场,亲眼目睹了猛兽两只铜铃大小的眼睛。 “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太瘆人!”沈劲打起退堂鼓。 “不,不能回去,山临绝顶,方可观常人不能观之风光,亲临险峻,才能识常人不能识之经历。” 沈劲还在犹豫,桓温却越发坚定了继续探险的信心。 “人不愿冒险,虽能求得平安,终究难成大事,庸庸碌碌,混其一生。我们不似王家子弟,有显赫的家世,有不竭的资源,不须冒险,甚至不学无术,凭着一张权力的大网,就能在朝上呼风唤雨,下朝后前呼后拥。” 沈劲一想,怎么突然扯到了这个话题? “这些便利,我们没有,如果不是凭着冒险,早就被人像羔羊一样宰割了。所以,对于我们这样的寒门,要想堂堂正正活着,体面而有尊严的活着,只能选择冒险。” “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也要织就这样的大网?”沈劲不解道:“既然你痛恨大网内的人,为什么还要钻进去?” “不,我不要钻进去,是要打破这张大网。要想打破它,首先是要织就一张和他们不一样的大网。走,钻进去。” 沈劲若有所思,似懂非懂。 桓温站起身来,继续前行,边走边嘱托:“握紧刀,弓着身子,成犄角之势。” 兄弟二人紧张得不敢大声喘息,警惕的走着。 前方石墙的另一道拐角处,仿佛有火光一样的色彩,好像是在燃烧柴禾。 忽然,“唧唧”一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撞过石墙后又弹回来,形成回环之音。 二人心里一颤,自然的用力砍向声响的源头,却见一只肥硕的老鼠从墙壁下跳下来,飞快的跑向身后。 二人虚惊一场,松了一口气。 绕过拐角,上方有一个很大的石缝,日光直射而下,照在阴冷的洞内一汪水潭里,里面居然有几条鱼儿在游来游去。 “难道这水和坑谷中的溪流相通,否则这么阴寒的水里怎会有鱼?沈劲,你看着鱼儿有什么不对劲?” “还真是,鱼儿浑身通透,晶莹雪白,就连脏腑都是白的!” 桓温蹲下身子,捞起一条,鱼儿竟毫不躲闪。 “你看,鱼儿的眼睛,晦涩浑浊,像死了多日的鱼一样。刚才它没有躲闪,是因为它瞎了,根本看不见我们,只是漫无方向的游动。” 一束日光,驱散了二人的紧张和恐惧,胆气大了许多,全然放松起来。 前面就是一条步道,通向另一个大洞穴。 桓温惊奇的发现,这条步道明显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因为两侧原本凸出的石头像刀砍斧剁一般,被削得整整齐齐。 步道的幅度可以通行一辆普通的马车,两旁还有一些废弃的石板,和栈道上的石板一模一样! 二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心想一定有人来过,会不会有古人在此隐居,留下什么宝藏?抑或有哪位仙人在此修炼,留下什么灵丹妙药? 秘密应该就在前面的洞穴里。 透过刚才那个石缝,他们隐约看到了北山一侧的峭壁,说明洞穴快到头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惊魂北山穴 兄弟俩忘记了危险,兴奋着走向最后这个神秘的山洞,就像摸鱼的人一样,大鱼被驱赶,一定是躲在最后的那汪水潭里!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从那个洞穴里发出来的。 一看,是一大群老鼠臭虫,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从洞内蜂拥而出,然后快速爬上石壁,四散逃去,丝毫不顾及两个陌生人的存在。 它们慌不择路,竟然还有一些晕头转向,撞到二人的腿上。 二人还在愣怔,以为这些家伙发疯了,平白无故的跟见了鬼一样,难道洞里有吃人的东西? 想到这里,桓温低喝一声:“不好,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从洞内钻出,张牙舞爪,腾身一跃,向走在前面的桓温迎面扑来! 好在桓温身手敏捷,早有准备,侧身一躲,顺势一刀劈出,正中怪物。不料怪物毫无反应,反倒借着刀砍的劲道向沈劲扑去。 沈劲猝不及防,被怪物抓中肩头,一阵剧痛,疼得嗷嗷大叫,厚厚的棉衣竟被扯破,鲜血侵染了棉絮。 走在前面的没事,自己躲在身后反倒遭了殃,心里那个委屈! 借着不远处的日光,桓温打量这头怪物,脑袋扁长、鼻尖耳短,四肢短而粗壮,像狼一样的形状。 两尺多高,全身黑色,只有耳端为白色,身体肥硕,少说得有三四十斤。 双方对视一下,怪物发出嗷嗷的怪叫声,张开大嘴,两支獠牙像玉簪一样尖而锐。突然爬上石壁,就势俯冲下来,再次扑向沈劲。 沈劲心想,这怪物太过分了,和街头的那些恶人一样,专挑软柿子捏,怎知我好欺负! 肩膀的疼痛让其怒火燃起,用尽气力,砍向怪物的腰背,就觉得一记重拳打在棉絮之上,松软无力。 怪物的腰背仅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并未像沈劲想的皮开肉绽那样。 桓温大声提醒:“怪物腰背处的黑色皮毛看似松软,实则坚硬得很,它的软肋应该在腹部,那里的毛色很浅,朝它的腹部招呼。” 怪物遭两次刀砍,毫发无损,似乎很得意,挑衅的大吼一声,让人不寒而栗。 再这样僵持下去,二人很快就会筋疲力尽,要命丧于此。 汗水浸透了后背,额头上冷汗直冒,此时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然而更可怕的是,山洞内又窜出一只怪物,一模一样,比这只更大更结实。 沈劲沮丧到了极点,哆哆嗦嗦道:“娘呀,咱们这回闯入怪物老窝里了。大哥,如果再出来一只,我恐怕连刀都提不起来,乖乖束手就擒了。” 桓温鼓劲道:“越是危险越要屏住,千万不可泄气,更不能胆怯,就如同战场,两军相遇,只有前进才可以侥幸活下来。后退,那就是兵败如山倒。把身后裸露给敌军,不死才怪。” 的确是这样,两军遭遇,奋力冲杀的有可能活命。 “挺住,否则若干年后,哪个药农发现这里又多出两具枯骨,两柄钢刀,后世还有谁知道这两个冤死之人是谁,还有谁能记得我们的名字?” 沈劲哭丧着脸:“别说这些没用的,到底怎么办?” “小怪物的给你,大的给我,如果你不想成为那两个后生,就握紧钢刀!” 两头怪物似乎吃过很多人,很有心得,根本没把桓温和沈劲放在眼里! 它们没有选择一起攻击,而是小的冲锋,大的观战,骄矜之色,溢于怪脸。 一声短啸,小怪物故伎重演,志得意满的再次扑向沈劲,沈劲虚晃一刀,怪物毫不躲避,径直扑来。 沈劲手腕一转,刀锋回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劈向腹部。 果然是软肋,小怪物哼唧一声惨叫,跌落在地,尸体滑到水里,五脏六腑从裂开的腹部流出,洒了一地。 就在二人回头看小怪物惨状时,一瞬间,大怪物嗖的一声,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小怪物或许是它的崽子,或许是它的恋人,同伴横死当场,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沈劲。 沈劲原本就已筋疲力尽,脚步也不如当初灵活,加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躲闪不及,被扑倒在地。 大怪物尖嘴獠牙,咬向他的面门。 沈劲钢刀也丢了,慌乱中扯住它两条前肢,奋力的向外推。 惊险万分,沈劲气力渐渐不足,獠牙距离沈劲脖颈越来越近。 正僵持之际,啪的一声,一块石头精准而狠狠的砸在怪物脑袋上。 二者厮杀在一起,桓温不敢用刀,生怕误伤了沈劲。所幸准备充分,兜里藏有几块精心挑拣的石头子。 那怪物皮虽厚实,刀砍不破,但挡不住这劲道,闷哼一声,沈劲乘势用力,将怪物甩开,惊魂万分站起来,握着刀,左右逡巡。 “沈劲,到我身后来,倚在那夹角处,安全些。” 怪物着了一记暗器,躺在地上片刻,站起身来,脑袋晃了几下,迅速恢复了状态。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很明显,它没有贸然出击,而是端详着面前的桓温,就是他偷袭的自己。 大怪物又走了几步,探着脑袋,左右看看,桓温后退了两步。 突然,噌的一下,大怪物爬向石壁,从透过日光的石缝中钻出,纵身一跳,消失在谷底的草丛中。 “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桓温将沈劲拉住,解开棉衣,擦拭一下伤口,用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敷上,扯下一条布帛包扎好。 “来,喝点水,休息一下!” 沈劲龇牙咧嘴,忍痛道:“大哥,我没事,大怪物终于跑了,咱们走吧。” 桓温不敢大意,说道:“大怪物不仅狡黠凶恶,还很有灵性,它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沈劲东张西望:“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刚刚离开之时,探了几下脑袋,我寻思它是记住了你,它要复仇。只是一时没有机会,因而隐蔽起来,它还会再来的!” “好一个怪物,它知道是我杀了它的同类,凶手是我,才不顾一切要我偿命。” 沈劲叹了一声,又喃喃说道: “一个兽类都如此执着,为同伴复仇不顾性命,更何况万物之长的人?看来,称它为怪物实属不该,如果哪一天我不能为父报仇,也许在这个兽类眼里,我才是大怪物!” 桓温知道又触痛了沈劲最敏感的神经,最伤心的记忆。 他心酸的看着沈劲,心中产生一种念头,要保护好沈劲,如同对待桓冲一样,不让他受到伤害。 想到这里,对沈劲说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天色晚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怪物靠着鼻子的嗅觉就能找到我们,我们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必须尽快结果了它。” 桓温轻声对沈劲说了几句,生怕被那怪物偷听到一样。 一路向洞口方向走去,渐渐的,石路不再如刚入洞时那么平整,而是有了坡度,向斜上方抬升。 借着外面那束斜照进来的日光,沿着缓坡直上,来至洞口。而洞内因为重重遮挡,暗淡无光,里面漆黑一片。 二人仗着胆子迈步进入洞内,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二人大吃一惊! 左前方,横七竖八摆放着十几副尸骨,仰着,卧着,横着,竖着,还有的骨架四散开来,各种姿势都有。 恍然来到了古战场一样,惨不忍睹,可以想象当时厮杀时的惨烈。 这些都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们因何而死? 桓温脑子里快速的思索,四下张望一番,又向右折去。 “大哥,我怎么觉得这里很不寻常,感觉有些压抑,好像透不过气。”沈劲嘟囔道。 桓温扫视一下,回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这个洞虽然很深,但却并不高,至多两丈。而刚才从栈道下来,那几个洞穴少说也得四五丈高,所以你觉得胸闷。” “说得是啊,怪不得会这样!” 桓温又道:“还有一处不寻常,你来看。” 桓温俯下身子,指着左边的地面,言道:“这边的石面,浑然一体,非常厚实,踩上去一点响声也没有。而右边,有点松动,石面上还有很多碎石子,踩上去轻微晃动。” 说完,他使劲一跺脚,碎石头子竟然跟着一起跳动起来。 沈劲站在桓温身后,稍稍欠下身子,想要弯腰看得仔细一些。 这时,右边的石壁上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图案,越来越大,还在快速的摆动。 桓温也看到了,猛的抽出佩刀,翻转手腕,直起腰,挺着胸,站稳马步,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一声大喝,向身后的沈劲刺去! 明晃晃的刀锋直奔自己而来,沈劲心领神会,看到桓温抽刀的刹那,迅速张开双臂,贴向桓温的后背,一副看起来像是求死的样子。 凌厉的刀锋透过沈劲的腋下,斜插而入,正中从背后偷袭而来的那道黑影。 一声噗哧,刀锋进入肉体的顺滑和艰涩感,从桓温的手腕传至内心! 这把锋利的刀刃从小腹斜插而入,直至脖颈,刀柄都差点没入体内。一个狠狠的透胸凉让大怪物血溅当场,立时毙命。 而大怪物仆倒的俯冲之力,还有沉沉的尸身,狠狠的砸在沈劲的后背,捎带着前面的桓温。 扑通一声,紧接着咣琅琅的声音,二人重重的砸在石面上,碎石子剧烈的跳动。 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咣当声,一块石板竟然塌了,掉了下去。 一个洞口赫然呈现在二人眼前! “大哥,什么东西碎了?” 沈劲惊魂未定,桓温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你怎么这么沉?快起来,我肋骨都快压断了。” 沈劲刚想起身,发现大怪物还压在自己的背上,一股内脏和血液的腥臊味扑鼻而来,二人本来就筋疲力尽,闻到这股怪味,险些背过气去。 “大哥,还要借些你的气力,小弟现在全身松软无力,像是抽了筋的虾米,动弹不得。” 二人同时一较力,才把那怪物掀倒一旁。大怪物快成精了,估计有五六十斤重。 “沈劲,咱俩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 桓温从地上立起身,指着前面尺余远处的一个大洞,蹑手蹑脚走过去。 探下脑袋,发现下面还有一个山洞,离脚下的地面至少还有两丈高。刚才那个声音就是石板脱落,砸到下面山洞发出的声响。 更让二人惊悚的是,下面的洞内影影绰绰,还有昏黄色的光,映射而来! 灯光像是油灯,或者烛火,难道下面有人居住? —————————————————— 写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害怕,主人公应该有奇遇!诸位书友不妨歇一会,鼓励鼓励!? 第一百一十八章横空出世界 沈劲惊魂未定,叹道:“大哥,要是再向前偏一尺,咱们就摔下去了,那下场不会比这个老怪物好多少。” 惊叹完毕,他狠狠一脚,踢向死老怪物。 然后又自嘲的问道:“世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今日经历了这些大难,应该有后福了吧?” “应该有,就在下面,把绳子拿过来!” 桓温把绳子固定在石头上,二人依次而下。 “那些人铺这些石板就是为了不让后人发现下面山洞的秘密,所以,我预感,下面一定有东西,有你说的后福!” “那些人?哪些人?”沈劲糊里糊涂的问道。 “当然是多少年前来到琅琊山,开凿栈道,还在山洞里铺石板的那些人。难怪这个山洞只有两丈来高,原来是被一分为二了。” 桓温没有猜错,的确就是这样。 沈劲羡慕道:“大哥就是厉害,小弟还昏头涨脑,你就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 “别吹捧我,要等探清楚下面的秘密才能明白。” 桓温一溜而下,双脚重重着地,地面坚固结实,没有像上面一样,一跺脚碎石子也跟着跳动。 这里才是真正的洞底,里面亮堂多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难道真的有人在此居住? “大哥,我不敢转身。”沈劲面壁闭目,抖抖索索的。 看到死人没事,看到尸骨也不害怕,如果看到活人那才叫恐怖! 桓温拉着他的手,言道:“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浑身都是煞气,管他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必害怕。” 嘴巴里虽然如此说着,但内心里七上八下,不免惴惴。 二人操刀在手,慢慢转过身去…… 一副巨大的棺椁赫然在目! 台基是由一长块青石板精心打磨而成,棺椁一侧,亮着一盏油灯,油灯两侧是一些陶器皿,里面摆放着一些祭品,早已腐烂,似炭一般的黑色无法辨认。 “大哥,这盏灯就是传说中的长明灯吧,常人之家下葬哪能如此,看来这棺椁里的主人身份不凡。” “是的,长明灯最初见于秦始皇陵,史书记载,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下铜而致椁,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人鱼膏是何物,为何历经数年,还能长明不熄?” 桓温解释道:“传说中,南海之外有鲛人,人身鱼尾,水居如鱼,眼泪能化作珍珠。他们善于纺织,可以制出入水不湿的龙绡。有渔民捕获鲛人,将它们酿成油,这种油燃点极低,且一滴就可燃烧数日不灭。” 说着说着,双目紧紧注视着前下方的字迹。 长明灯前的石板上,几个隶书大字:汉淮南王刘讳长之墓! “淮南王刘长?这不应该啊。” 桓温自言自语,借着灯光,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四周石壁上有很多彩色图案,走近端详,乃是精心描绘的壁画。 内容有天象、神祗、历史故事,场景有车马出行、宴饮百戏,还有渔樵耕猎之人拜伏在路旁。 路中一位王者模样的人出行,阵势不大,两旁的田里还画着耕牛,斗笠蓑衣,应该是王者当春时节的劝耕图。 接下去一副图案恢弘一些,一片熙熙攘攘的集市,摊位上整整齐齐堆放着绫罗绸缎、山野百货、金银器具等货物,商贩腰间的褡裢鼓鼓囊囊装满银钱,往来穿梭,讨价还价。 两旁的店铺里挤满客人,一家店铺还高高挑起一面青旗,五个大字:淮南春酒肆。 这说明在这位王者的治理下,淮南疆域物阜民丰,商旅云集,一派繁华景象。 再一幅图,偌大而奢侈的一座大宫殿,大殿上方悬挂匾额,横书烫金大字:未央。 龙椅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皇帝,身着龙袍,头戴十二冕旒。阶下站着几位臣子,手持笏版,尖嘴猴腮在陈奏着什么,右手还指着什么方向。 桓温顺手一看,手指的方向正是上一幅图中的集市。 再一副图案就是一支大军行进在山路上,前锋驻足在一座规模很小几近寒酸的宫殿前,领头的正是那两个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臣子,而两名军士押着那个劝耕的王者从殿内走出。 王者一脸正气,挺直腰板,威武不屈,周围的渔樵耕猎者眉头紧锁,有的泪水直下,手中的陶盆里堆放着粟、肉、果蔬等,似乎为王者送行…… “咦,故事还没讲完怎么戛然而止?应该还有下文呀。”桓温嘴里念叨着,沉思起来。 不应该,这分明是描绘墓主人刘长的经历,和司马公在史记中记载有很大出入。 摇头晃脑之际,眼神向斜上方一瞥,发现一道横出的石面上还有两幅图案。 这道石面可谓神来之笔,从旁边的石壁中横着生长出来,将一个浑然一体的大石洞一分为二。 这就对了! 两幅图案中,一副是在崎岖陡峭的山路边,倒着一辆辎车,一些军士在山中开凿石洞。 两个军士抬着那位王者,是要将他安葬于此处。 山涧旁边的大树上有一只鸟儿,这是蜀地常见的橦树和子规鸟,远处有几个儿童,口中整齐的念着: “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最后一幅图案桓温目不转睛,盯着不放。 按道理,刘长的故事到上副图案就结束了,但还有一幅,是史料中从未记载的,恐怕只有刘长的亲近之人才能知道,这将是未解的历史之谜! 桓温饶有兴致的看着。 三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泪雨滂沱,前面是一座大山,中间被一道很深的谷底隔成南北二峰。 旁边是一道尚未加盖的棺椁,一柄长剑,一个王冠和朝服,再后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兵器,刀枪剑戟样样齐全。 “我明白了!”桓温读懂了最后一幅图的含意。 “秘密就在这幅图案上,图上的山峰就是琅琊山。你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来,咱们打开石棺。” “大哥,会不会惊动死者,对死者不敬啊?” “什么死者,你还没看懂图案,这是衣冠冢,里面没有尸身,就像书中记载的一样。轩辕黄帝成仙上天,群臣埋其衣冠,葬以成冢,让后世之人对华夏人文始祖有祭祀悼念之所。” 还好,石椁上的石板不是镶嵌在里面,而是整个盖在上面,严丝合缝,鬼斧神工,像是一整块巨石。 别说是水珠,就是空气也无法透入。 二人用尽气力,推开石板,里面还有一重,是一具金丝楠木制的棺木。 棺木用桐油精心漆画,通体黝黑锃亮,打开棺木上方的棺盖,果然是图案所示。 一顶王冠,一袭朝服,整齐的叠放在棺内,而下面又是一个长方形的汉白玉匣,二人轻轻打开玉匣…… 一柄长剑历经沧桑岁月,尘封五百年后再次横空出世! 深藏于与世隔绝的洞穴,原本以为今生不会重见天日,殊不知在玉匣轻启的那一刻,时光将赋予它新的使命。 不再彷徨,不再屈辱,它又将和新的主人同仇敌忾,生死相伴! 在暗流涌动的朝堂,在纵马横剑的疆场,在对手面前,在敌人面前,重燃斗志,焕发光华,直至持剑之人再也不必持剑的那一刻。 仔细欣赏着这把长剑,通长四尺许,剑身通体用青铜和精钢的合金混合,淬火锻造,既保证硬度,还有韧性。 剑柄用了鎏金技艺,用金和水银合成,涂在柄的表面,高温后水银蒸发,而金则牢牢的粘在青铜上无法剥离脱落。 剑锋处还有几个鎏金小隶:上忠王事,下抚民瘼,异乡埋骨,何以问天。 掂了掂分量,约三十来斤重,长度和分量非常趁手,桓温迫不及待拿起来舞了几下,只觉暗室气涌生风,寒气逼人。 舞至尽情处,整个身体被白光包围,剑锋森然,摄人心魄,腋下生风,酣畅淋漓。 “接招!” 桓温忽然劈向沈劲,沈劲一慌之下,提起短刀,向上一挑,想把刀锋挡开。 一击之下,短刀竟被截为两段,沈劲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几步,攥着半截刀,惊异的看着桓温。 而宝剑的剑锋毫无异样,如同劈在空气中一般。 桓温顶礼膜拜,由衷的赞道:“果然是神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大哥,这是淮南王为你量身定制,看来你和淮南王形神都差不多,力道也比较接近,说不准你将来也能封侯拜相,当个王爷。” “当个王爷有什么好?淮南王蒙冤而死,埋骨异乡,临死前身边一个家人也没有,几个儿子都无法尽孝。那一刻,该有多少凄凉,多少怨愤。” 这几幅图案,桓温看懂了,也心寒了。 “从图案上看,淮南王治下的淮南国欣欣向荣,繁华富庶,最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肯定就是那两个獐头鼠目的奸佞中伤所致。历史上汉文帝不是一代明君吗,怎会也听信谗言冤杀宗亲!” 继而桓温又哑然失笑,这就是历史的重复,世事的循环! “世事难料,南顿王司马宗不是也被庾亮冤杀了吗?虽然不是皇帝下的旨,但后世之人不了解,定会有人认为是皇帝的旨意,至少会责备他没有保护好司马宗。” “大哥,伯父之惨死,你我之亡命,难道不是拜王导这样的重臣,江播这样的宵小之辈所赐?” 桓温叹道:“是啊,纵览史书,历朝历代,无论昏君还是明主,奸佞之人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只是多少而已!” 要不是今天的石壁彩画,有谁能想到,淮南王之死竟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解释。 如果真是这样,淮南王就是爱民如子的好王爷,被奸佞谗言中伤,冤死异地,而史料却说他是反叛朝廷而死。 千百年后,世人还对其口诛笔伐,浑身的冤屈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第一百一十九章此恨须问天 在读到刘长反叛时,桓温一直心存疑团,今天终于解开谜底,那估计就是史书的误载。 刘长身为刘邦之子,没有理由要勾结异族匈奴来对抗自己的皇兄。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即使他登基称帝,还不是要唯匈奴马首是瞻,当一个儿皇帝。 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地下的刘邦! “大哥,你给这柄剑起个名字吧!” “就叫问天吧。”桓温看了看烫金小隶,问天剑! 史书上说,刘长勾结匈奴,暗通闽越,图谋反叛。事发后,汉文帝废除其王号,将其贬为庶民,谪徙蜀郡,途中绝食而死。 汉文帝听闻,心有不忍,便将原淮南国一分为三,刘长长子刘安袭封为淮南王,次子袭封为衡山王,三子袭封为庐江王。 而刘安的淮南国国都就在北面的寿州,滁州当时也是淮南国的辖地。所以说,这个墓葬有可能就是刘安或其后人所建。 “哦,原来是这样,史书上的记载和石墙上的壁画大相径庭。不过,到底哪个是真的,谁说的才是对的?” 桓温感慨道:“胜利者说的是真的,胜利者说的是对的!因为只有胜利者才有叙说历史的机会。而失败者,就像淮南王一样,如果不是我俩误入山洞,怎能知道这段历史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所以,只有活下来,才是真的,才是对的!” 沈劲若有所思,他不明白桓温为何会有这一番感慨。 “大哥,天色暗了,我们走吧,否则天黑之前到不了家,伯母他们肯定又要担心了。” “好吧!不过,我们须将这里恢复原样,不能让别人发现这里。记住,今天的事情绝不可以告知别人!” 二人将棺椁盖好,将摔碎的石板打扫干净,向棺椁深深一躬。 “淮南王,晚辈桓温今日冒昧打扰,还要借你的神剑一用,务请宽恕,晚辈定不会辜负你的遗德。” 刚准备走,沈劲又道:“刚才最后一幅图案上不是还有很多刀枪剑戟吗,这是什么意思?” “说得对,你等一等!” 桓温看着那副图案,观察着兵器和宝刀的位置,点了点头,然后径自走向前去,一直走到石墙边,轻轻扣动了几下…… 二人攀援绳索来到上面的石洞,找来石板,将缝隙填补好,再均匀的撒上碎石子,直到不露痕迹。 即使有外人进来,也很难发现下面的秘密。 沈劲费力的把大怪物尸体拖到外面,准备弃尸而去,桓温却道:“先别走,把这两个怪物背部的毛皮割下来。” “大哥,这有何用,不能吃不能喝的,难道你拿回去当毡子御寒,盖在身上,夜里你就不怕做噩梦?”沈劲疑惑道。 “赶紧动手,拿回去让木兰花些功夫缝补起来,今后或许会有大用处!” 二人原路返回,整个谷底已经暗了下来,草际鸣蛩,溪中跳鱼,涧边树上不知名的倦鸟归巢,叽咕叽咕的叫着。 整个谷底又是它们安静的世界,仿佛从未被人打扰过,迅速恢复成原有的模样。 “大哥,你还没告诉我这栈道究竟是谁修的,和洞内那些枯骨有什么关系,小弟还没弄明白?”沈劲一路不停在问。 “别问了,回去再说!” “大当家的,好消息!”一座大山中,一个喽啰兴冲冲进入山洞。 “什么好消息?” “山下的弟兄们来报,祖约逃到金乡,狗贼跑得很快,又有赵人护送。山下的弟兄人少,不敢动手,等召集好弟兄,早就没影了,可惜便宜了这狗贼。” 被称作大当家的汉子头发微秃,转过身,狠狠一掌拍在石凳上,口中骂骂咧咧: “这狗贼,将好端端的江南富庶之地,弄得狼烟四起,民生凋敝,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大哥,祖约祸害大晋,与我等何干?咱们占山为王,落草为寇,那些大人将军叛啊杀啊,其实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呸!什么混口饭吃?你反叛的话,完全可以杀当官的,杀有钱有势的,为何要戕害无辜百姓?” 土匪头子正是刘言川! 在青州被桓温搭救,去年又被恩人所救,聆听到桓温的一些救国救民的大道理,深有感悟,现在也能说点斯文之语。 “说来也奇怪,苏峻覆灭,祖约孤掌难鸣,穷途末路,大晋朝廷为何不乘胜进剿,反而让这小人带着家眷和搜刮的金银珠宝跑了?” 又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声喊道:“报,大当家的,一大队人马,正向芒砀山而来!” “有多少人马?” “数不清,反正很多。” “什么叫反正很多,你个大字不识的蠢猪!”刘言川一声骂,众头领哄堂大笑。 “打的什么旗号?” “黄灿灿一片,应该是朝廷的大军。” “大哥,会不会朝廷又来清剿我们?”二当家蓬头垢面,估计是连日奔波,来不及梳理。 刘言川纳闷道:“不应该呀,我们刚回来几天,一趟山也没出,一票买卖也没干,他们有千里眼不成?嗯,还是要小心为上!” “老二,带领兄弟们,等俺信号。若是形势不妙,立即西撤,到老地方去。其他兄弟,操上家伙,跟俺下山看看!” 刘言川爬上一根树杈,高高的瞭望。 远处旌旗蔽日,车轮滚滚,战马嘶叫,军士们踏着大步,整齐划一,不难看出,必是治军有方的将领,锤炼出的一支队伍。 刘言川暗暗竖起拇指,看来大晋朝廷还是有能人,不尽然都是敲骨吸髓的皇亲显贵! 再看看树下的山寨兄弟,一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也只能干点打家劫舍的营生。 要是自己能领上远处的这支大军,横刀立马,指挥若定,俺刘家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他心中合计,今后要好好整训这帮弟兄,找个像样的,最好是能绑一个军中的将领,让他到山上当教官,操练操练这些兄弟,总不能当一辈子被动挨打的山贼! “大哥,要发信号通知山上兄弟转移吗?” “发你娘的信号,动动你的猪脑子。这么多骑兵,这么大阵势,会是来清剿咱的吗?朝廷傻呀,杀鸡焉用牛刀?” 大军渐渐靠近,不过并未进山,而是从山脚一旁的沙土地折向东北方向。 “郗?徐州刺史郗鉴!哎呀,他回徐州了,恩公应该也在队伍里,还有殷浩兄弟。” 刘言川心头狂喜,恩公这次平叛肯定立下大功,说不准还弄个将军当当。 “老三,这支兵马回徐州,派几个当初见过恩公的兄弟,到徐州城边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碰见他。一年多了,也没个信。” “碰上恩公说什么呢?” “要是碰上了,务必告知他,闲时来山上走一遭。对了,最好能派个校尉司马什么的,帮助山寨兄弟操练,让大伙也能有个精气神。” 一个小头目嘟囔道:“咱们兄弟饭都吃不饱,哪还有精气神?再说了,咱们一帮流民,刀口舔血,学那玩意干啥?” “蠢货!”刘言川飞起一脚,踢向那个小头目,结结实实,摔了个猪拱地。 “你他娘的,就知道吃吃吃,抢抢抢,现在你这身子骨死不了,还能抢。再过二十年还怎么抢,抢一辈子吗?不想娶个老婆生个娃?忍心你家的香火到你这就绝子绝孙了!” 三年前,也就是王敦反叛那年,刘言川和桓温分道扬镳。 桓温去了徐州,而他在卧虎岗找到之前那帮兄弟留下的标志,按图索骥,来到芒砀山,正式成为一名山匪,而且做了老大,开始招纳流民,扩大队伍。 两年之中,人马迅速扩张,达到数千之众。 不过刘言川招人有个铁打的原则,就是宁缺毋滥。 他只招募像他一样的流民,身体结实,讲义气,偷鸡摸狗之类的一概不要。 他还派人回到海州老家一带,招乡党入伙。 落草以来,迫于生存需要,手下一些兄弟烧杀抢掠,没少干坏事,而他有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活活饿死。 直到韩晃攻山,他才彻底改变想法,认为打家劫舍的草寇终究不是生存之道!? 第一百二十章草莽义为先 去年那次寿宴上,当小喽啰递上来信时,他拆开信,看到桓温熟悉的字迹。 那一刻,汉子热泪盈眶,双手颤抖,动情的说了一句:“你又救了咱们兄弟一回,对山寨有大恩,恩公!” 来信揭开了展大充当韩晃内线的秘密,他瞪着二当家的,怒吼道:“老二,此贼是你举荐的,如今他背叛了山寨,背叛了兄弟,俺就替你行山规吧。” 言罢,手起刀落,展大的脑袋咕噜噜顺着山坡滚没了踪影。 二当家跟随他多年,也是海州的乡党,刘言川不忍心处置,只能亲手杀了二当家的远房兄弟展大,来警告他。 然后放火烧了营寨,杀了韩晃不少叛军,带领队伍窜至大山西麓。 多亏桓温提前报信,他们能及时离开山寨,避免全军覆灭的命运。但也损失了一些看守的弟兄,还有几年辛苦攒下的粮草。 老巢被端,粮食被烧,人马受损,无奈之下向西躲避,分散逃亡。 西麓低矮,无险可守,距离梁郡又近,还要提防赵人兵马。 好在那时候,赵人集中兵力应付河南三郡战事,守卫空虚,有时候还能搞个突然袭击,抢夺官仓粮库,勉强度日。 实在不行,就下山劫掠附近镇落村庄。 他再次重申山规,不准滥杀无辜! 记得有一次,弟兄们又累又饿,树上的野果子,山上的野菜都吃光了。 几个兄弟不守山规,背着当家的,悄悄下山,想到山下找个富户,干上一票,最起码沾点荤腥填饱肚子。 走了十几里地,才看到一个村落,也就十几户人家,踩了几圈,看到村子中间一户人家,有院墙,里面还有鸡叫声,断定这家日子还可以,于是就翻墙进去了。 一只老母鸡正在生蛋,一个兄弟一箭射死老母鸡,捡起来后又揣上鸡蛋,另两个兄弟一脚踹开房门,进去想找点粮食。 谁知屋里空空荡荡,墙角处,一个老汉熬着草药,给榻上的老伴喂药,老汉回头一看,发现那只死了的老母鸡。 明白又是有歹人来抢东西,起身骂道:“你们这帮遭天杀的,老汉和你们拼了。” 拿起床边的药罐子就冲了过来,一个兄弟随手一刀,老汉倒在血泊中。 老妇人看到这一幕,挣扎着想要起身,谁料气急攻心,当场就咽了气,身体从榻上跌落在地。 弟兄们翻箱倒柜找了起来,别说金银,连一个铜板都没找到,最后在内房的床底下找到一个布袋子,里面还有半袋子粮食,不是小麦,而是麦种子。 不管这么多,能充饥就行,拎起就跑。 哪成想,床上还坐着一个男娃,五六岁的样子,咿咿呀呀的问道:“你们是谁呀?到我们家来干什么?阿公阿婆在那个屋,我去让他们倒水给你们喝!” 大伙都愣住了,光顾找东西,都没注意到还有个孩子在家,眼睁睁看着小男娃赤着脚跑了出去。 “阿公阿婆,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男娃满手的血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弟兄们丢下鸡,扔下蛋,溜之大吉。 后来才知道,这十几户人家原本靠耕种过日,偶尔还能来山上打些野味,日子凑合过得去。 这户人家还有儿子媳妇,儿子在外贩些土产,媳妇操持家里,还有几分薄田,日子比其他人家殷实一些。 不料自打战乱开始,边境空虚,男人被叛军抓了壮丁,媳妇也被土匪掠走,赵人也三番五次前来抢夺,把一个好好的村庄搞得十室九空。 很多人不是饿死就是逃亡,只有这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无力逃亡,冒险居于此。靠只老母鸡下些蛋,换些草药米面。 刘言川一怒之下,杀了那几个兄弟,还派人下山送了一点钱粮,托村邻照顾那个孩子! 其实他也不忍心,这帮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但犯下山规,不得不如此。 自那以后,一些弟兄受不了饥寒,想到当年流民中有一支转战到了蜀地,在那里安家立业。于是千里跋涉,到天府之国乞活去了。 刘言川并不怨恨他们,总得给大伙一点出路,不能活活饿死不是。他们也不容易,虽然辞别了大伙,也为山寨减轻了压力。 兴许将来自己走投无路,还可以到蜀地去找他们谋生。 他没有阻拦,而是挥泪送别他们! 再次回到芒砀山,刘言川想到,乱世之中,谁也无法苟活,谁也无法躲避。 你不想生事,只想好好过日子,也会有人让你不得安生,就如那对老夫妇一样。 如果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家家都很富足,他们这些流民还愁无处乞食吗?百姓家里无斗米,兄弟们也跟着遭殃。 怪谁,怪这个乱世! 当天,他就给众兄弟训话,所有山寨弟兄编队分组,日夜操练,兵器要练,体力也要练。 八王乱后,父辈流民为何能存活下来,靠的是不要命的勇气,靠的是彪悍的体力,这些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千万不能丢。 还有,山规中最重要的一条,不得劫掠无辜百姓,凡有违反者,别怪不念兄弟情面。 刘言川还经常给兄弟们做思想工作,他认为,现在太平,但不代表今后太平。北方有赵人,南方有大晋,西边有成汉,三家皇帝不会好好相处的,将来必有大战,必有人被消灭。 不管谁最后一统中国,有哪个皇帝会允许自己的土地上会有一群流民,一群草寇? 所以,为了流民的荣誉和前途,为了他们自己的命运,必须先强大自己,将来才能有个好归宿! 老四当时问道:“大哥,怎么样才是好归宿?” “这个?大哥草莽一个,还没想好。不过大伙放心,只要恩公来了,他会给我们指明生路的。” “嗷嗷嗷!”流民兄弟群情激奋,大声高呼。 只有一个人似乎并不认同,他冷笑一声,不屑的神情一闪而逝! 琅琊山茅屋里,桓冲兴奋的缠着桓温,问个不停: “大哥,你们怎么才回来,整整一天在干什么,发现什么秘密没有?” 桓温一把拉着桓冲的手,轻声说道:“大哥刚才走了一遭,崎岖坎坷,真是辛苦你了,娘呢?” “娘睡下了,她一直在担心你,还好我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你快说到底有什么秘密,否则下次在娘面前我可不帮你。” “好好好,回头再告诉你,木兰姐呢?” “她呀,刚刚回屋了,一直在埋怨你。” 桓冲忽然想起山下兵马的事情,又言道:“大哥,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哦,等会再说,我先去看看她。” 桓温撇下弟弟,前往隔壁的茅屋。 “谁呀?” “木兰,是我!” 木兰一听,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打开木门,怒道:“你还来干什么,一回家就脚不沾地,一天到晚不知干嘛去了,撇下我一个人,你回去吧。” 话虽如此,人已迎面站在桓温身前。 “木兰,又在生我的气,我认错还不行吗?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到处躲藏,害的你一个大姑娘家跟着受苦,委屈你了。” 姑娘家就禁不起哄,随即怒意全消,嗲声道: “我不怕辛苦,就怕分离,只要你一直陪着我,不离开我,再多再大的苦楚,我都会坚强的。” “嗯!”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诗中的话多美妙,你还记得吗?” “记得,其实每一次分离都非我所愿,有时候现实的残酷逼迫着你。哪怕有时候,我想带着你远走高飞,从此远离尘嚣。可大乱之世,哪里才是净土,无论走到哪,都有纷争。” 木兰脸色突变,生气的嚷道:“那你的意思,就永远没办法长相厮守,注定着我们要分离?” 她感觉桓温话中有话,莫非他又要分离,故意先做好铺垫? 桓温斩钉截铁道:“当然有办法,那就是消灭战乱纷争之源,走到哪里都安静祥和,让天下所有像我们这样的劳燕不再分飞。” “温哥哥,我现在都有些看不懂你了。自从伯父过世后,你变化很多。以前不论怎么艰苦,还能微笑。可现在,挂在脸上的都是紧皱的眉头,你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木兰,我发誓,我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桓温深情的许诺。 木兰走过来,轻轻拥抱着桓温。在自己心中,拥抱着的这个人,除了父亲,已经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桓温老实巴交,嗫嚅一句,补充说道:“只不过,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哼,狗尾续貂,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木兰一气之下,把桓温轻轻推出房门,然后掩上门,吹灭灯。 耳朵却仔细的倾听着,听到脚步声渐渐离去,又悄悄点起灯火,掀开竹箩筐,拿出藏在里面的深红色的绢布。 仔细摊开,原来是一块红盖头,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这是青年男女永结同心,在百年好合的大喜日子时才用到的东西,可见她执着的爱恋。 殊不知,她和这个男人之间,竟鬼使神差的分离了,之后,发生了很多离奇曲折而又跌宕起伏的故事。 难道是上苍有意为之,不成人之美?? 第一百二十一章苦心月下老 桓温愧疚的回到自己的屋中,桓冲眼巴巴的等着他归来,过来一把拉着桓温和沈劲,叙述了白天见到的大军行进情况。 “哦,是真的,你可看得准,是徐州的兵马?” “没错,旌旗上确实有郗字,不过离得太远,看不清楚面孔。” 沈劲埋怨道:“你就不会凑得近一点,也不知道沈猛还有殷浩是不是也在里面?” 桓温和沈劲曾交待沈猛,如果在乌衣巷能打探到什么情况,就直接去找殷浩,今后有机会大伙再见面。 “桓冲这样做是对的,一旦被人发现,要是郗鉴大人和殷浩倒还好说,如果军中还有不怀好意之人,那我们的藏身之处就彻底暴露,谁能保证没人有非分之想?” 沈劲急切道:“那我们赶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直奔徐州,天天在这混吃等死,虚度时光,倒不如在军中效力。” 桓温眉头紧锁,食指指着太阳穴,轻声说道:“徐州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再等等看,应该快有消息了!” 沈劲问道:“什么消息?” 桓温望着窗外的黑夜,没有回答。 他知道,沈劲急切的想离开,因为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家。 他的寄托是弟弟沈猛,是尚未得报的杀父之仇,还有那个深藏内心不为外人道的家世。而避居于此,什么也做不了。 沈劲此时不明白,桓温为何听到郗鉴北上的消息,不仅没有兴奋之色,反而犹豫不决,心事重重。 其实,桓温突然犹豫,是想到了刺杀江播一事,朝廷可能还未获悉,因而久久没有发声。 郗鉴此次必然是去进剿祖约,不论是否成功,平叛事宜都已结束。战事消弭,朝廷将下旨实施新政,而新政的制定者和推行者是谁? 当然是以红得发紫的丞相王导为主。 这一夜,王导,江播,郗鉴,木兰,四个名字,四张面孔不停在脑海里呈现,桓温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鸡叫五更,桓温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无法掌控。 想也是白想,自己对木兰愧疚太多,还是好好陪陪她,弥补一下对自己魂牵梦萦的好姑娘吧! “温儿,这么早就起了?” “哦,娘,你也起来了。” 孔氏道:“年纪大了,睡不着,昨日几时回来的?” “孩儿和沈劲昨日进山,想打些猎物到集市上换些柴米油盐,不料走错路径,天黑后才回来。看娘已经躺下,就没有来问安。不过,和木兰说了一会话。” “这就好,这就好!”孔氏高兴道。 “就怕你们分开得太久,对她生疏了。她是个好姑娘,天底下你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又像女儿,又像媳妇一样照顾着我。” “前些天,你还没回来,我头昏脑沉,一下子从榻上摔了下去,要不是她过来瞧见,我这条老命早就见你爹去了,一个姑娘家硬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搬到榻上。” 桓温沉默不语,觉得亏欠木兰太多! 孔氏又道:“宣城这几年,她端水倒茶,送汤喂药,家里洗晒缝补,哪样不是她在操持。我们非亲非故,又不曾太多帮助过他们,那她为何把我当娘一样看待?” 桓温明白母亲的意思。 “因为在她心中,已经和我们是一家人了,已经当做了我们家的媳妇。所以,娘啊想把你们的事情早点定下来,你看如何?” 不等桓温接话,孔氏继续唠叨。 “木兰昨晚在娘这里说话,其实是在担心你。娘都看出来了,她心神不定,一会看着窗外,一会听着有没有敲门声。心思啊全都在你身上,你可不能像榆木疙瘩一样。” 桓温一听,母亲唠叨半天,原来是早有安排,怕自己有什么想法,这才迂回曲折,兜了一大圈子,让自己无法拒绝。 不过,眼下这情势,确实不合适,万一自己有什么变故,岂不辜负了她? 想到这里,便仗着胆子说道:“娘,不是孩儿不愿意,也不是孩儿笨得看不出她的心意。只是爹大仇刚刚得报,眼下世道正乱,孩儿尚未立业,前途不明,怕连累木兰。” 其实,这些并非他的心里话! “嫁给孩儿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前途的人,将来会后悔的。再说,木兰模样好看,心灵手巧,知书达理,将来找一个富贵人家子弟绰绰有余!” 孔氏还以为儿子是自惭形秽,怕配不上木兰,连忙宽慰。 “木兰不是贪图富贵的姑娘,女儿家嘛,不一定要绫罗绸缎,高粱厚味,要的是平安,要的是可靠。只要是她心仪的男人,吃苦受累,她也觉得幸福。” “再说了,你们先把事情定下来,让她吃个定心丸,以后又不耽误你建功立业,你还能有任何理由推脱?” 见儿子一言不发,孔氏面有不悦,略带斥责:“你爹走了,娘身体也不如从前,娘可不想见你爹之前你还打着光棍。不仅要看着你成亲,还要看见自己的孙子。要不然到那边,你爹问我,我如何回答?” 孔氏搬出亡夫,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爹一定会怪我没有照顾好孩子们,况且,你若迟迟不接受木兰,她会伤心,会起疑心,今后两家如何面对?将来万一再生出什么变故,错失这段经历过生死的感情,就晚了!” 桓温不忍母亲伤心,看次日天气晴好,吃好早饭,想陪木兰到山上逛逛,散散心。 孔氏笑逐颜开,说山上有个碧霞宫,香火很旺,里面供着碧霞仙子,专门下界保佑相爱之人,早得贵子,白头偕老。 “娘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日子你连这个院子都没出去过?” 孔氏笑道:“是木兰昨晚对我说的,她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她一个姑娘家,羞于启齿,不便直接对你说,只好借为娘之口转告于你。娘没有老糊涂,这点关节还能看不出来?你别辜负了人家姑娘,要不然,娘可不答应。” 桓温想,木兰已经彻底占据了一家子人的心! 要是还左右推诿,恐怕是要惹起众怒。 越是怕连累了他,只会越伤害她,打定主意,向木兰的屋中走去! 乌衣巷,王导搁下书,沉着脸问道:“是个少年,什么身份查清楚没有?” “回老爷,不知什么来头。奴才前两天就发现此人在巷口附近出没,有意无意的朝咱们府邸张望,当时也并未在意。” “后来呢?” 管家又道:“刚刚擦黑时,那小子又猫在那里,鬼头鬼脑的,奴才以为兴许是朝上的对头派来打探的,想要看看咱府上都有哪些人出入,好设计暗算老爷!” 王导赞许道:“嗯,你做得好。最近这阵子,盯着老爷我的人不少,要严加防范。对了,那小子呢?” “奴才派两个家丁,绕到他身后,一棍把他给打死了。” 王导心里一惊,吩咐道:“好,把尸体处理干净,别让人怀疑到咱们府上。” “老爷放心,奴才这就让人把死尸扔得远远的!” 管家转身离去,王导眼皮直跳,盘算着到底会是谁派人来盯梢。是庾家?是陶侃?抑或是路永这厮? 他想破脑袋也没有猜到,盯梢者却是沈猛! 王内侍奏道:“陛下,徐州捷报!” “快呈上来。” 成帝一拍龙案,喜道:“好啊,祖贼死有余辜,不如此不足以平朕心头之怒。” 王导笑道:“恭贺陛下,我大晋国威扬名中原,蛮横暴虐的赵主乖乖听命,足见郗鉴大人劳苦功高,不枉陛下的厚爱啊!” “好,传朕旨意,嘉奖郗鉴父子及殷浩,送牛酒犒劳徐州军士。” 王导赞成的,陶侃偏偏要反对! “陛下,老臣以为,祖约虽死有余辜,但毕竟是我大晋臣子。石勒擅自将其处死,未免有轻视大晋,藐视陛下之意,老臣深感不安。” 王导当即反驳道:“老臣以为,陶刺史之言实属杞人忧天。” “怎么说?” “交由我大晋是处死,赵人也是将其处死,没有什么不同,反倒对大晋有利。而我们借石勒之手将其斩草除根,免却大晋两难尴尬。而且还警醒天下有反心之人,别说我大晋,就是敌国赵人,也不会容他。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成帝一听,两位重臣说的似乎都有道理,转而请示一旁听政的太后。 “母后意下如何?” 自庾亮被贬之后,庾文君苍老许多,日日呆坐后宫,养养花,弄弄草,没事到御花园走走,虽仍有临朝听政之权,但对朝政已看淡。 而且,成帝自平叛后,渐渐成熟,该亲政了。 自己不仅是太后,更是母亲! 眼下,成帝已经十五岁,还未定下亲事,皇后位置一直空着。 作为母亲,要为两个儿子婚姻大事多考虑一些。至于朝政嘛,有渐渐熟稔的皇帝,还有几个辅政重臣扶持,毋庸担忧。 成帝一直在观察着母后的转变,知道罢黜舅舅一事对她打击很大。 虽为一国之太后,执掌最终临朝听政大权,但她也是一个女儿,一个妹妹,心中始终放不下当年她父亲的嘱托。 作为妹妹,要照顾好几个兄长,为了亡父临终一诺,她没少操心,为他们承担过错,满足他们一尺一寸甚至没有边际的奢求。 坦诚的说,庾文君并非一个恋栈权位之人,要不是为了几个兄长,她甚至可能拒绝后宫多少女主求之不得的摄政权柄。 她看淡了这一切! 一生爱恋的明帝英年早崩,她的支柱轰然倒塌。如今,两个儿子成为她生命的另一半。 其他的,在她心中没那么重要,甚至可有可无。 包括自己的面容,自己的韶华,自己的生命!? 第一百二十二章朝堂满硝烟 成帝今天特意请其临朝,因为接到北方的奏报,预计必有大事,请她过来参详一下。 庾太后并没有偏颇哪一方,她认为,都有道理。 留给她不堪回首的伤痕,随着祖约的死彻底终结了,时间会抚平一切,至于大赵是否有轻视大晋之意,也不必太在意。归根结底,朝廷应该掀开新的一页,戮力兴复,提升国力才是关键。 这个想法和王导不谋而合,马上奉承起来。 “太后所言句句在理,老臣深以为然。苏祖的覆灭,宣告朝廷平叛大业结束,当务之急是尽快着手实施新政,唯有如此,方能在此大争之世立足,饮马黄河,收复故都,一统中国,时不我待!” “好,老丞相所言甚合朕意,实施新政,爱卿要当仁不让。替朕,替朝廷,挑起这副重担。” “老臣何德何能,蒙陛下不弃,愿效仿蜀相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导一脸谦逊,满心得意,长跪在地。 一旁的陶侃和温峤脸上毫无表情,尤其是陶侃,甚至露出鄙夷之色,只是冷眼观瞧,这位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老丞相,还有什么惊人之语和惊人之事。 “老爱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成帝看到王导毫无推辞之意,着实高兴。 有王导在,成帝更有安全感,更有信心。 “老丞相说说,都有哪些新政啊,提纲挈领即可。” 王导似乎早有准备,早就把自己看作是朝廷新政的不二人选,估计事前悄悄揣摩过。 因而,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说出胸中的谋划。 首要一条,万事以人为本,没有贤能,诸事不行。平叛之后,朝廷任免奖劝了一批地方州郡大员,这些贤才皆为新政施行之关键。 其二,劝耕赈济。大乱之后,万机萧疏,百废待兴,良田狐兔横行,阡陌莠草丛生。各地要赁耕牛,发农具,送青苗,敦劝生民,奖励耕种,分配指标,层层考核。 其三,大修官廨。叛军所至之处,不仅生灵涂炭,且大肆劫掠焚毁官署衙门,上至皇宫,下到县衙,瓦砾遍地,砖石零落。要先从建康宫修缮,不能让皇帝和太后委屈。 其四,削减州兵…… 前三条,君臣听得很平静,王导说得也在理,可是第四条,他刚说了四个字,有如一颗石子砸落在静如铜鉴的水面上,激起一阵阵波澜,激荡着陶侃和温峤这些州郡刺史的心。 因为削减州兵,就是削减军饷,削减兵权,削减地位! 陶侃率先发难,因为他坐拥五万精兵,荆州必将首当其冲,自己受损最大。因而,无视王导的侃侃而谈,无视成帝对其的尊崇。 “为何要削减州兵?此次平叛,难道不是州郡的功劳,把他们都削减了,谁来平叛?靠你乌衣巷的王氏子弟一番清谈能退敌吗?” 陶侃这回真是急了,从是否削减州兵的公事辩驳,一下子转到对王氏子弟终日悠游的讽刺上。 朝廷气氛紧张起来,太后,成帝,内侍,宫女,就连守门的卫士都目瞪口呆。 朝廷重臣,权倾一方的大人竟然在朝堂上公然发难,大家都看着王导,看他如何应对。 王导没有愠色,平静言道:“陶刺史此言差矣,这回平叛的确靠的是州兵,但发难的不也是州兵吗?如果能妥善削减,历阳和寿州叛兵还能掀起大浪吗?他们不发生叛乱,自然不需要这么多州兵前来平叛!” 陶侃气得青筋暴起,嘴角哆嗦。 温峤见此,赶紧进言调和:“此事牵扯太多,绝非几言几语便可说透,切莫操之过急,急则生乱啊?” 王导还要辩驳,成帝道:“好了,削减州兵一事确实棘手,还须老丞相制定万全之策。暂时搁置,容后再议吧。” 场面尴尬之际,内侍匆匆来报:“启禀陛下,芜湖太守庾亮现在殿外,称有要事上奏!” 庾亮的出现,刚才的僵局瞬间抛之脑后,因为他的名字才是最大的僵局! 庾太后原本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听到哥哥来朝,惊喜万分。 成帝闻言,则惊讶不已,心想有何要事,未经请旨便擅自回朝? 王导惊疑阵阵,姓庾的百足之虫,还想复辟朝堂? 陶侃和温峤对视一眼,看来今日将有要事发生。 “宣!” “臣庾亮叩见陛下,叩见太后!臣未经请旨,擅自回朝,望陛下降罪。” 太后抬眼望去,哥哥分别时日不长,似乎消瘦了很多,不禁心疼起来。不待成帝开口,急道:“快快起来!” “谢太后,谢陛下。” “舅舅着急前来所为何事?”成帝看到母亲的神色,赶紧改称舅舅,以示亲近之意。 “臣亲身前来,实有要事陈奏。”说罢呈上奏表。 众臣默不作声,想知道庾亮违例前来,到底有何要事陈奏。 芜湖紧邻建康,无边境军情,也无洪涝地动之灾,难道又发生什么叛乱? 啪一下,成帝看完,将奏表摔在地上,大声道:“堂堂太守,竟遇刺而死,还是在朝廷的驿站。凶手如此张狂,视朝廷威仪和大晋法度为无物,必须限期破案。” 温峤问道:“敢问陛下,是哪位太守遇刺?” “宣城太守江播!” 王导闻听,不啻惊雷炸于清空,他脑中马上就跳出来一个人的模样。 气急羞恼之下,他不经思考,口不择言:“陛下,这必是桓温所为!” 一言既出,自己也慌了神。 果然,陶侃紧追不放。 “庾大人尚未陈奏案情,法司衙署也未作出定论,丞相怎知是桓温所为,莫非丞相早有耳闻?” 王导作茧自缚,不知该如何应付,愣在那里。 “王丞相果然明敏,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之事。陛下,确如丞相所言,此事系桓温等人所为。” 庾亮假装出来打圆场,其实他也纳闷,王导怎会知道凶手是谁? 他本想先留个悬疑,再公布破案成果,不料却被死对头抢了风头。心内着实郁闷。之所以如此奉承,实际上是为了加重陶侃的这种猜疑,以引起成帝的兴趣。 成帝虽然年少,但对于二人这种明争暗斗,早已熟稔于胸,本想转开话题,避免王导窘迫。 不料,王导急于澄清自己,言道:“老臣也是顺口一说,只因桓温当时临阵脱逃,回宣城救父,而其父已死,其必以为,江播有重大干系,因而有作案嫌疑。纯属猜测,纯属猜测!” 成帝听出了味道,也来了兴致,眼睛盯着庾亮。 “博望驿站属芜湖治下,发生这样的大案,想必舅舅已经查明原委,是桓温所为吗?” 庾亮回道:“接到报案后,臣亲往驿站勘察,案发前有两个年轻人前往驿站应募,案发后就不见踪影,还盗走了驿站两匹快马。臣派人到宣城接来江彪,他断言,必系桓温所为。因此前桓温曾数次前往宣城打探江播的行踪,还扔进一颗人头到太守府。” 王导慌了,恨不得一拳打死庾亮,不要再往下说了! 庾亮偏偏往下说,而且还有意无意瞟向他。 “江彪说,那正是韩晃的头颅。陛下,若是这样,那韩晃之死,就并非丞相所说的是其堂兄王舒所杀。” 此刻,江播之死没人关心,群臣齐齐望向王导,想看看他如何出丑,如何解释。 成帝也觉得好笑,他基本清楚了其中的隐情,但是,韩晃是谁杀得,对朝廷而言,无关紧要,而新政才是最重要的。 见王导尴尬,他便帮着敷衍过去:“叛贼人人得而诛之,死就死了,谁杀的无关紧要。” 温峤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号称叛军第一猛将的韩晃一直不见踪影,原来是被桓温所杀。杀死叛将,朝廷会论功嘉奖的。江播匿而不报,不知是何用意?” “温大人所言极是,江播此举的确令人费解。” 陶侃也在一旁附和。 庾亮奏道:“臣盘问了江彪,江彪避而不答,只是含糊的说是为了稳住桓温。有了这个线索,臣还不敢贸然下结论,再次盘问驿卒,他说出二人形貌,画工画成肖像,陛下请看。” 成帝惊道:“果然是桓温!” “另一个是谁,他的同党吗?” 庾亮答道:“另一个是他在徐州的麾下,姓名尚不清楚。” 成帝拿不定注意,本来对刺杀一事非常恼火,要一查到底。但当庾亮说出桓温的名字时,他犹豫了。 他和桓温在朝堂见过几面,不像是暴戾歹毒之人。相反,英姿勃发,一股阳刚之气,是难得的年轻将才。 他为什么要擅杀朝廷太守?暂时不能轻易下结论,还是听听大臣们的意见,再做定夺。 “众位爱卿,你们说说,该当如何处置?” 庾亮率先发难:“陛下,臣以为桓温无故谋杀大臣,且株连江播两子,手段残忍,证据确凿。事发后又盗走驿马,连夜潜逃,根本没有把大晋律例放在眼里。须按朝廷法度严加治罪,以儆效尤。” 陶侃不满庾亮咄咄逼人的作态,自己对桓温不熟,但听闻过桓温在建康平叛时的英勇。 他认为此事存在疑惑,案情的真相还没有调查清楚,不宜仓促定罪,于是反驳道:“常言说得好,爱有所由,恨亦有所由。老臣认为,庾太守方才所言,本身不合逻辑。” “陶爱卿详细说说。” “如果他和江播父子无冤无仇,何必下此狠手。上次朝议,陛下已经宽恕他临阵脱逃之罪,为何还要以无罪之身去干无涉之事。老臣以为,要深查此事,不可姑息恶人,也不可冤枉好人!” 温峤素来对庾亮交好,但和桓彝感情也深厚,尤其是对桓温,自小就寄予厚望,如今大难在即,自己不能再顾及和庾亮的私谊了。 他要为桓温说几句公道话,否则桓温可能过不了这一关!? 第一百二十三章春林花多媚 温峤连忙启奏:“陛下,臣认同陶大人所言,桓彝在赴任宣城之前,桓温与江播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杀人?若是没有杀父之仇,他为何要甘冒被朝廷缉捕的后果,内中缘由还要落在江彪身上。” 陶侃补充道:“父之仇不共戴天,治国当以孝道,为报父仇而杀人,情有可宥。若果真如此,此事则另当别论。” 庾亮反驳道:“为报父仇,就可随意杀人,那还要官府衙门作甚,还要朝廷法度何用?” 成帝认真听完三位大臣的陈述,一个赞成治罪,两个反对治罪。 他迅速理理自己的思路,从目前来看,凶手确系桓温,这点估计毋庸置疑。 但是否治罪,应该治何罪,还要取决于刺杀江播的缘由。 到底是无故还是有因,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此时,王导的意见非常重要。 按常理,庾亮支持的王导应该会反对。哪知王导一张口,大出成帝所料! “臣启陛下,不管刚刚三位大人孰是孰非,老臣以为,桓温必须治罪,而且要严加治罪。其因有三。” 王导要么不说,一说就是三条。 “一者,不管动机如何,都应缉捕归案,然后再查察其刺杀的情由,既合乎朝廷法度,也利于侦破案情,可谓顺理成章,而不是在此争辩是非对错。” 第一条没什么新鲜的,众人洗耳恭听第二条。 “二者,桓彝已死,家人又不知下落,大晋对他而言已无留恋之所。如不立即缉捕,恐会逃窜赵地。他深谙徐州驻防和大晋底细,对我大为不利。”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而三者,最为紧要!” 众人竖起耳朵,听听还有什么比前面两点更紧要的。 王导作色道:“新政实施在即,贤才乃新政第一关节,而江播则是此关节中的一员。他遇刺,实乃贤才的遇刺,新政的遇刺。如果姑息纵容,毫无动作,则是对新政莫大的伤害。” 王导真是聪明,将刺杀江播和即将隆重推出的新政纠缠到一起,大有不严办桓温则新政无法推行的姿态! “老臣请求,不能因一人一事之小情,而殃及大晋新政之大要。新政推行,大晋才能富国安民有望,固基强边有望,不可以一念之仁招全局之危!” 成帝一听,懵了,王导不仅支持庾亮,一个鼻孔出气,反而斩钉截铁,搬出的理由让人无法质疑。 句句都在理上,瞧不出有半点袒护或冤枉的痕迹,让一开场他那句引起别人遐想的猜测之语也圆了过去。 两个互为冤家的大臣异口同声指向他,难道自己看走了眼?桓温应该还没有引起两大当朝大族异口同声要置于死地的嫉妒吧! 尤其是王导拿出阻碍新政之事来说项,估计不如此,将会打击王导推行新政的决心和意志,前瞻后顾,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桓温下落查明了吗?”成帝问道。 王导闻听成帝发问,知道自己的主张得到支持,深深吸了一口气,宽下心。 脑中又迅速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必须尽快处置,不留后患。只有如此,方能保自己置身事外,安然无虞。 庾亮启奏道:“目前尚未查明,案发时辰约在三更将尽,驿站之人都已熟睡,故而未能查获二人踪迹。” 温峤松了口气,查不到下落就好,以后还有周旋的机会。 “不过臣推测,桓温不敢在宣城落脚,很可能重回北方,他对那里很熟,兴许还有故人接应。臣派人打探过,果然有船夫反映,案发次日清晨,有两人两马乘船渡江,渡江后就不知所踪。” “舅舅亲临现场,察察有方,辛苦了!” 成帝的话中不无调侃之意,这太守对此案也太上心了。 王导奏道:“臣请在长江以北各州县城张贴海捕文书和画像,悬赏缉捕。另外下旨郗鉴,在边境一带设卡拦截,防止桓温潜入敌国。照此下去,不久后应该就会有他们的消息。” 陶侃和温峤面面相觑,庾亮和王导针锋相对,可是在处置桓温这个小人物的问题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尤其是温峤,为桓温的处境担忧起来。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桓温,你现在究竟在何处?是否知道,朝堂上的一帮大人物正在设计你的命运!” 茅屋后面不远,就有一条山中小径,缓缓而上,一直通向碧霞宫。小径用碎石子坷垃铺就,因香客众多,来往频繁,将原本凸凹不平的路面踩得很平整。 道路两侧芳草青青,漫山遍野,芳草中还时时点缀着一些白色的粉红的花儿,招来几只野蝶,成双成对,上下翻飞,翩翩起舞,悠然自得。 “温哥哥,你看那两只蝴蝶,双宿双飞,颉颃悠游,哪一只是你,哪一只是我?” “前面那只是你,我在后面紧跟着,追逐着你。” 木兰回转身,含情脉脉的看着桓温,哀怨道:“可是这些年,都是我在追逐着你,而你总是能有各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离开我。开始我以为是无可奈何,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就认为你有意为之,故意逃避。你老实说,我是不是有些偏执?” 桓温心想,还真被孔氏料准了,木兰对自己起了疑心! 笑道:“我何尝不想和心爱的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只是每一次都好像有什么无名的力量,一次次将我们分开。哪怕有时候我们待在一起,我也会做着相同的梦,梦见我们被别人驱赶着,木兰,我真不是有意的!”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分离!”木兰闪烁着明眸,柔声说道: “其实我不是偏执,是情到深处,无法排遣,只想朝朝暮暮陪伴着你,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路途有多遥远!答应我,今生今世我们不再分开,好吗?” 桓温明知前路坎坷,世事难料,这个承诺他给不了。 但木兰那清澈美丽的眼睛,那充满期许的眼神,阳光透过树梢泻下的斑驳而缤纷的光彩,打在木兰娇小袅娜的身上,如果此时此刻还以什么理由拒绝,那也将是天底下最煞风景的事情! “嗯!” 他尽力强忍着自己的眼泪,倔强的点点头。 哪怕是给木兰片刻的承诺,至少这片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春水乍生,沉寂数月的鱼儿虾儿在旁边的溪流中自由的穿梭,不停地游动,还有一些活泼的胆大的,偶尔高高跃出水面,仿佛在偷眼看着这对苦命而又多情的人儿! 远处的垂柳,细长的枝条上挂着一颗颗正在萌动的柳芽儿,绿色的叶子,嫩黄的芽儿,静静的等待着春风的吹拂,随风摇曳的枝条像是木兰迷人的长发。 黄莺鸟互相追逐着,飞的累了,就在枝头停歇,宛转的歌喉在唱着动人的歌谣。 “你看,溪流中漂来的飞花和落叶。” 木兰走进一看,怜惜道:“这些花多美呀,只可惜不知道流水会将它们带向何方,哪里才是它们的归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谁说流水无情,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流水有情了。” 桓温想起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那是在后汉时期,一名宫女在深宫烦闷,眼看年华老去,芳容不再,将在孤独幽闭中度过残生。 于是一时兴起,便将满腹忧愁写在一片枫叶上,放在御沟水中,希冀宫墙外的世界能有人知道她的生活,怜惜她的命运。 她看着枫叶流出了御沟,结果,还真被一个书生捡到了。 ……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后来就在每月的初一,二人相约定期传信! 木兰听得入迷了,幽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先保密,等下次再告诉你!” 两个年轻人在春日的清晨,置身于生机勃勃的山间,心旷神怡。四处望去,宛若仙境,四目对视,心迷神飞。 战乱、仇恨、欺压、亡命,这世间所有的苦楚,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只有两个孤独和渴望的心在走着,走向那无法预料的未来。 “温哥哥,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碧霞宫吗?”木兰指着面前像道观一样的建筑。 一个时辰的山路,到达南山顶上,对木兰这样整日呆在闺房不常出门的弱女子来说,相当劳累。 香汗在额头泛着,如同晶莹的小珍珠,桃花一样的脸庞红扑扑的,她从袖子中拿出一块香巾轻轻的扇着。 桓温体格健壮,阳刚之气十足,宽阔的后背,几乎没有赘肉的腰部,勾勒出迷人的身形,散发出寻常女子难以抗拒的魅力。 他轻轻一躬,双手作揖行礼,调笑道:“有劳木兰姑娘说道说道。” 木兰噗嗤一笑,轻启朱唇,娓娓道出这个影响自己一生的传说!? 第一百二十四章许愿碧霞宫 以前琅琊山荒山秃岭,没有生机。一日,碧霞仙子嫌天宫冷清,便偷偷下界到人间游玩,恰巧落在琅琊山上。 仙子一看山很荒凉,于是从天宫里偷来甘霖,洒在山上。终于长出香草,开出鲜花,生出溪流,钻出榆树,如同仙境一般。 消息传到天宫,仙子的姐妹纷纷要下来游玩,于是约定在每年仙子的生日下凡聚会,还大发善心,赐福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赐福情人相亲相爱,此生不渝。 当地人为纪念她们,在山顶上建造一座宫殿,这就是碧霞宫的由来。平日里,香客很少,但每年仙子寿辰,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烧香祭祀,像是赶庙会一样热闹。 …… 二人有说有笑,很快到了宫门口。 桓温抬眼望去,宫殿规模不大,一座正殿,东西二厢房,再砌上砖墙围成一个院子。 拾级而上,来到正殿,中央台基上供奉着碧霞仙子铜质神像,面容姣好,身材修长,笑容荡漾,倭堕髻垂在一侧。 左手端着宝瓶,右手五指分开,手心向下,像是在挥洒甘霖。 木兰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团上,一脸虔诚,双手叠放在地,额头枕在掌背,口中默默的念叨…… 桓温站在木兰身后,双掌合起,竖在胸前,轻轻点了几下,表面上有模有样,实则蜻蜓点水。 在他看来,所有的神祗都是劝人向善,是芸芸苍生心中的慰藉,是苦难中的百姓对美好的向往。 大乱之世,崎岖人生,要想改变这一切,不能靠什么神祗,只能靠自己去拼搏,去争取,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石基上,碧霞仙子的双足引起了桓温的兴趣。 古铜色的仙足被来往的香客虔诚的抚摸,长年累月之下光滑锃亮。桓温顺手抚摸一下,恰巧被木兰看见。 “温哥哥,你怎么亵渎仙子的圣足,一点也不正经。” “冤枉啊,我是看仙子不远万里来到人间降幅,纤纤玉足肯定走的很累,我给她捏捏解解乏而已。你看,这足后面还有一双绣花鞋,估计无人发现,沾满了灰尘。” 木兰道:“仙子跋山涉水,都顾不上穿鞋子,我来给它擦拭一下。” “好的,我也来。”二人帮着仙子擦拭鞋子。 “看,鞋子里面空空的,匠人做得很逼真。” 桓温又转头看着她,笑问道:“木兰,你和碧霞仙子都说了些什么?” 木兰没有理睬。 桓温穷追猛打:“要不你把说的写好,藏在这鞋子里,仙子说不定会帮你实现。” “呸,我要是藏在这鞋子里,你趁我不注意,不是被你偷看到了。” 木兰一蹦一跳走出正殿,桓温又凑过来问道:“什么话,这么保密?”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木兰脸上闪出娇羞的神色,桃腮一红,赶紧低下头,一会又偷偷抬起头,余光偷窥他。 见桓温转过脸不再追问,反而又心有不甘,娇嗔道:“你怎么不问问人家和碧霞仙子到底说了什么?” “那是你们之间的悄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桓温有意捉弄她,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当然跟你有关系,要不然我问你干什么?” 木兰气得扭过脸去,连生气的样子都楚楚动人。 桓温凑过来紧贴着木兰,柔声问道:“那你告诉我好吗?” 木兰却低声回道:“等到了那一天再告诉你!”说完,挣脱着跑开了。 桓温装作闲逛的样子,穿过回廊,绕过矮墙,信步走到西厢房和正殿的拐角处,那正是通往栈道的北门所在,门上依旧挂着那把锁。 似乎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不曾有人发现门外的秘密。 桓温走到门前,顺着门缝朝外张望,还能清晰的听见山谷中鸟雀喧嚣啼鸣,还有两个怪物狰狞的样子,暴怒的低喝声,现在想起来还惊魂不定! “噗!”的一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突然搭在右肩上,桓温的脑中还定格在幽暗的洞穴中。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左手抓住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快速而狠狠的刺向身后。 就像昨晚通过沈劲的腋下刺向那大怪物的动作一样,脑海中又闪现出割下江播头颅的瞬间。 “啊!” 一声尖叫,将桓温从洞穴的记忆中唤醒,是木兰的尖叫声。 原来她跑开后,发现桓温并未追上来,转眼之间消失不见。木兰惊慌之下,四处寻找。正殿,东厢房,西厢房,门外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情急之下,她没头没脑的误打误撞,来到这北门处,看到桓温正在偷窥着什么。 木兰又喜又恼,抓过角落的大笤帚朝着桓温的右肩打下去。 没成想刹那之间,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向自己刺来。惊恐之下,大喊一声。 要不是这把笤帚的竹柄很长,木兰估计是凶多吉少。 受了这样的惊吓,换做寻常女子,必定是梨花带雨哭作一团,撒娇打闹,不依不饶。 木兰却紧紧盯着桓温,发现他一脸惊恐,英俊的脸上呈现杀机,头上汗涔涔的,汗珠快要滴落下来。 而刚才爬了一个时辰的山路,他脸上可是干燥的很。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对方这表情让木兰疑惑,她拿出自己的香帕,走过来贴着桓温的胸膛,为他轻轻的擦拭。 “咚咚咚!”木兰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响。抬眼望着桓温,希望能得到一些答案。 桓温淡淡道:“昨日没有休息好,今天又爬了这么长山路,可能是倦了,心神不宁。没事,休息休息就好,咱们走吧。” 木兰不相信,一把推开桓温,扒着门缝,向外看去。 除了远处北山裸露的石壁和郁郁葱葱的山峰,什么也没有,这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没看到什么可怕的,那就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 木兰的确聪慧,想到了这一层,因为和桓温相处以来,从未发现桓温今日惊慌的神色和一气呵成抽刀的动作。 她清楚,桓温并不打算告诉自己,那可能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抑或是他一些痛苦的回忆,还是不要揭开为好。 “那就走吧,我们回家,给你煲些雉鸡汤,补补元气!” 二人刚迈出宫门,桓温随意朝西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略低些的山头上竟然还有一处建筑,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 要不是黄澄澄的围墙那么突兀,还真难以发现。 像是一座宫殿,琉璃瓦,四个檐角向心对起,大概就是工匠们所说的勾心斗角的工艺。小了些,但看得出非常气派,非常庄重。 “木兰,那是什么建筑?” “那个?”木兰想了一想。 “好像是叫琅琊王祠,听我父亲讲起过,不过我也忘记了,我只记得碧霞仙子,不记得什么山神,回去问我父亲吧,他知道!” 正午后,二人饥肠辘辘,方回到山下。 推开茅屋的篱笆门,已然闻到院子里阵阵饭香。木兰鼻子最尖,高兴道:“哟,还有炖肉的味道。” 本来二人估计晌午饭也赶不上,能吃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谁知进屋一看,小小的案几上摆满了各种菜肴,荤的素的搭配,热的冷的交错,这样的盛宴,已许久没有见到。 桓温想,在宣城太守府大概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如此奢侈。今日是什么日子,搞得这么丰盛? 母亲孔氏亲自下厨,桓冲则在一旁生火。 院外,沈劲打水劈柴禾,院子里生机勃勃,和山间的昂然春意相映成趣。 一会工夫,孔氏解下围裙,直道:“哎呀,好些日子没有下厨,手忙脚乱,技艺也生疏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冲儿,去看看,客人怎么还不来?” 桓冲答应一声,起身出门,还冲着桓温和木兰使了个眼色,扮了个鬼脸,神秘兮兮的。 “娘,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还要请客人,咱们家在这里哪有什么客人?” 桓温不知什么名堂。 一会,笑声传来:“老嫂子,今儿你辛苦了!” 原来是杜艾,笑容满面,手里还拎着一瓶杜康酒,神采奕奕走进屋,欣然落座。 “爹,你拿酒干什么,你这身体还能喝酒?咦,你怎么穿了一身新衣服,这是我为你寿辰时做的,还早着呢!” 木兰看傻了眼,埋怨父亲。 杜艾却道:“寿辰也没今日重要,身子骨再不济今儿也得喝两杯。再说了,回到杜家村,精气神感觉一天比一天好。”说完,拿起酒杯斟酒。 木兰一脸愕然,而桓温已经敏锐的预感到什么。心情矛盾,愉悦中掺杂着伤感。 他悄悄看了看木兰,思绪万千心潮起伏。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作声,只听到斟酒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屋子更静谧了,都在等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今日,娘和杜叔父擅作主张,说说温儿和木兰的事情……” 孔氏打破沉静,木兰恍然大悟,脸色绯红,怀揣小兔子一样,心扑通扑通乱跳。 杜艾搭茬道:“其实并非擅作主张,两家相处日久,知之日深。两个孩子也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之事,只不过今天先说了出来!” 桓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是要给他和木兰定亲!? 第一百二十五章愿做比翼鸟 果然被桓温猜对了! “还是他杜叔父说得对,我们两家有缘,在汝阴山道相识,到了宣城互帮互助生活了两年,情谊深厚。现在又辗转到了杜家村,一路相扶,至今四年了,两个孩子也都长大。” 孔氏笑里带泪,动情的说道。 “其实在宣城时,就和温儿他爹说起此事,他也满意。只不过温儿在徐州从军,难得回来,一直拖着,谁知又突遭噩运。” 言至此处,孔氏哽咽悲泣。 “伯母,别难过!”木兰轻轻为孔氏拭泪。 孔氏强忍悲泣,微笑道:“如今,温儿十七,木兰十五,到了嫁娶之龄。现在世道安宁,我们两家也安顿下来,该为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操操心了。” 杜艾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帮衬道:“自古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俩合计了一下,今天先把你们的大事定下来,再择良辰吉日完婚。木兰,意下如何?” 木兰心里巴不得,但还是略作矜持,停顿一下,羞羞的说道:“全凭二老做主。” 孔氏转向桓温:“温儿,你的意思呢?” 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桓温,只要他一点头,应下来,就皆大欢喜。此情此境,没有任何理由不答应。 桓温愣了半晌,没有声音,众人尴尬了。 急的沈劲不住的踹他的脚,桓冲也怒目瞪着他。 而木兰,向他投来幽怨的眼神,泪珠快要滴下来了。 巨大的压力,迫使桓温站起身,肃然一躬,嗫嚅着。 “娘,杜叔父,我,我?” 紧要关头,他居然犹豫起来,在场众人瞠目结舌,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不愿意? 只有沈劲心里清楚,桓温犹豫的根源是什么。只因前途未卜,祸福难料,才心里矛盾,嘴上结巴。 他心里暗暗为桓温着急,为桓温祈祷。历经战火和离乱考验的爱情,用生死和信任浇灌,应该结下瓜熟蒂落的姻缘。 如果被该死的未知的命运耽搁,将重新演绎一出牛郎织女般的凄楚。他希望桓温赶紧答应下来,又害怕这样。 母亲脸上的不悦,众人的怒色,尤其是桓冲,像是要吃了自己。 果然,木兰用这些年来的贤惠和付出赢得了桓家每一个人的感激和信赖。 在他们心中,木兰早就是一家人了。 这时候,如果自己再执拗的拂逆,瞻前顾后,就是不识好歹。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伤了多少人的心! 想起当年南渡逃亡采摘木兰花被流民裹挟时,木兰的那一声呼唤,想起这些年来木兰对自己的苦苦依恋和等待,还有碧霞仙子神像前的许愿,不管前路如何,自己会一力承担,现在绝不能伤了木兰。 “二老误会了,我并非犹豫,只是有些紧张,能和木兰永结百年之好,求之不得,只是怕委屈了木兰!” 木兰转怒为笑,情急之下,不顾姑娘家的含蓄,柔声说道:“从今往后,只要你不抛下我,什么委屈我都不怕!” 桓温实在拒绝不了,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当着二老,当着众人,我在此盟誓。海底枯桑也好,银河风浪也罢,今生今世定不负木兰!” 为了这一句许诺,二人经历了毕生的等待,尝尽了世间所有的苦痛。若干年后,仍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令人扼腕长叹,欷歔不已。 木兰闻言,瞬时蛾眉落泪,梨花带雨! 而孔氏则泣不成声:“大喜之日,只是少了你父亲一人,若是他泉下有知,不知该有多高兴。” 桓冲很兴奋,仿佛是自己定亲一样,赶紧给孔氏递上手绢,安慰道:“娘,你都说了,今天是大喜之日,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杜艾看到女儿终身有了依靠,不觉涕泪纵横,斟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起来。 然后扳起手指,煞有介事,摇头晃脑了一番。 “三日后,便是吉日,可以给他们行大婚之礼。到时候,我把杜家村几个老哥们请来,一起做个见证,好多年没有这么乐呵过了。行礼完毕,两个孩子就是夫妻,我们两家也就是一家人。” 木兰满脸的羞涩,盼着时光快些走! 孔氏点头道:“从今日开始,大伙一起动手,打扫院落,洒扫庭除,该准备的一应物什也要置办起来,别临了临了还缺这缺那的,被人笑话。他杜叔父,你饱读诗书明事理,礼仪章程都要你做主。” 杜艾连声答应:“他伯母,这是哪里的话?当仁不让,我这把老骨头正愁没事可干,憋坏了呢?” 两家人憧憬着孩子们的婚事! “这孩子,马上就要大婚了,不赶紧准备准备,还有心思问这个!” 看到桓温过来求教,杜艾表面埋怨,实则难掩喜悦。 今后,不再仅仅是贤侄,更是佳婿,将来自己的养老送终还要靠这小子。 杜艾捻着胡须,侃侃而谈:“琅琊王庙并非是琅琊山的什么神祗,而是大晋皇室的琅琊王!” 桓温问道:“是南渡的元帝?” “非也非也,乃是大晋的第一代琅琊王司马伷,奉命伐吴,率军数万出涂中,就是现在的滁州。后来,吴帝投降,将玺绶送给司马伷,武帝大加封赏,因当年司马伷行经此山时曾驻兵于此,因而改名琅琊山,并修筑了琅琊王庙。” 桓温不解的问道:“既然琅琊王地位如此尊崇,战功卓著,但祠庙似乎略显寒酸,没有皇家的威仪。” “八王之乱,滁州罹经战火,祠庙一度被毁。晋室南渡,元帝时曾来此祭拜,朝廷初建,制度草创,因而只是简单的修缮粉刷。明帝也曾准备前来,因王敦叛乱搁置下来,直至驾崩也未能如愿,可惜啊!” 杜艾摇着头叹道,接着又眼神一亮。 “不过,这个祠庙很快就会再次引人瞩目。” “当今圣上也会来祭拜?” “嗯,你小子机敏!”见桓温一语中的,杜艾赞许的说道。 “当今皇帝即将亲政,按照礼仪,必定要到太庙告祭。琅琊王祠就是当今的太庙,圣上怎么会不来呢?” 桓温走后,木兰悄悄从内室出来,问道:“刚才温哥哥来,爹为何要撵我回避?” “傻闺女,定亲之后大婚之前,新郎新娘不许见面,这是礼仪规定。” 木兰不以为然,质问道:“这是什么礼仪,太不近人情了吧!” 杜艾笑道:“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那个时代,连透过墙缝偷看一眼都不可以。你呢,两天前还出双入对,去山上祈福。这要搁过去,想都不要想!” 木兰撅起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么大的圣人,不去精研儒学,治国治民,管人家男欢女爱之事,禁锢人伦,真是没道理!” “大姑娘家一点也不知道害臊,急什么,这才分开两天而已。今天下午他把你接回来,你们这辈子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杜艾逗逗女儿,然后又吩咐道:“木兰,你收拾一下应用之物,晌午饭后,就到村里族叔家里等着,一直到黄昏时分,他会骑着马来接你。” “我为什么不能呆在这里,还近些,也省得温哥哥骑马费力。爹,这又是哪个夫子定的规矩嘛?” “你错了,这不是哪个夫子说的,这叫亲迎,是千百年来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你何曾见过新郎在同一个院子里迎娶新娘的?” 杜艾又不识时务,摆起食古不化的模样! “书上写得很清楚,新郎黄昏时亲自到女方家中迎娶,男以昏时迎女,故曰婚,女因男而来,故曰姻,而昏时正是阴阳交接之时……” “好了好了,我不听,真是唠叨。” 木兰捂着耳朵,一脸的不耐烦,钻进里屋收拾去了。 “温儿,马上就到正午了,还有一个要紧的东西没有置办,娘让你杜叔父问了问,杜家村也没有,看来你要到镇上去买回来才行。” “是什么?” “卺,再带些卺酒,都怪娘,只想到把木兰接到咱家来,没想到洞房里新人还要饮合卺酒。” 桓冲嚷道:“卺我见过,不就是葫芦嘛,村里肯定有人有。卺酒嘛,前些日子杜叔父还有没喝完的杜康酒,哪里还用得着专程去买一趟?” “就你鬼机灵,什么事都好糊弄的吗?”孔氏噗嗤一笑! “这是你哥的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这卺不同于日常葫芦,味很苦,不可食,只能用来做瓢,谁家平时会备下这种物件?还有这卺酒,它是一种苦酒,喝了它就代表新人今后要同甘共苦之意,讲究着呢,马虎不得。” “娘,沈劲呢,让他去一趟不就行了?” “他刚走,也是娘吩咐他去置办别的东西,哪成想又漏了这个?唉,越老越不中用,丢三落四的。” 孔氏自怨自艾。 桓温无奈道:“好吧,那我去,冲儿在家照顾一下。” 孔氏在后面叮嘱道:“快去快回,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娘,不会耽搁时辰的!”说完,桓温匆匆迈出院子。 哪成想,他这一走,耽搁的何止是时辰,还有命运,耽搁的东西太多太多,竟需要一生的时间去追寻,去弥补…… ———————————————————— 此去一别,主人公踏上浪迹天涯的征程,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人生之路,期待你继续阅读,也请你伸出援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梦断合卺酒 “你没有骗老夫吧?” 乌衣巷王府,王导脸色阴沉的看着毕恭毕敬的路永。那日朝议后,当晚王导便招来路永商量对策。 “老丞相对末将有再造之恩,末将万死也不敢欺瞒丞相啊。” 路永一脸的真诚和无辜。 “按照丞相吩咐,末将派手下熟识文书的几个心腹乘乱潜入南城大营,人已经救出了,即将得手之际,被巡营军士发觉,无奈之下,只好撤出。” 路永隐瞒了心腹被杀和逼问管商的细节,反正王导不在现场,他也不知情。 “不过丞相放心,虽然暗杀失败,但文书已成惊弓之鸟,即使知道什么秘密,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否则性命难保,丞相也不用担忧了。” “废话,老夫有什么担忧的?”王导转过脸去,掩饰一下不安。 路永如此解释,实际上也是想探探口风,看看王导是否能露个破绽,说出点什么,但王导不露声色。 “末将没有完成恩相的差使,末将有罪,请恩相责罚!” 路永垂下脑袋,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绝无怨言的姿态。 呷了一口茶,王导笃悠悠的继续说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许再提及。老夫再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可愿意?” “任凭恩相差遣,末将在所不辞,定不辱命,请恩相明示。” “好,听说当年在青州,你和桓温有仇,是吗”王导紧盯着对方。 “看来什么也瞒不过恩相!没错,末将还有苏峻,几次要除掉他,都被他逃了。”路永回答道,还把桓温如何和自己结下仇怨之事说了出来。 王导点点头,心里在算计。 尚书台已经发出海捕文书,全境抓捕桓温。 上次朝堂辩论,皇帝虽然同意缉捕桓温,但只下令抓捕,不可以伤害性命,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陶侃、温峤的反对。 王导担心他二人在皇帝驾下蛊惑圣听,进言赦免桓温,因此想再加一把火,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这把火,他想让路永去烧! 路永看王导脸色时阴时晴,时而急风骤雨,被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谄媚的问道:“末将愿意效犬马之劳!” “很好,你只须如此如此……” 说完,王导从书架下拿出一份簿册,是博望驿站留存的,递给路永,并嘱托用完立即归还。 “恩相放心,小事一桩,保管手到擒来!” “事情办妥,路将军也该换个差使,享享清福了!”王导别有深意,路永心领神会,叩谢道:“末将谢恩相栽培!” 说完大步迈出乌衣巷。 路永远去,王导对其所说的文书一事,将信将疑,为何会功败垂成,他实在吃不透,心里忽忽不安! “算了,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今后还是不再纠缠此事了。将来万一露馅,再找一个替罪羊便是。” 替罪羊,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反正死无对证! 滁州城临近琅琊山,涂水贯穿城内,既有雄浑之刚,又兼阴柔之美,山水相得益彰。 桓温曾途经这里,但军旅匆匆,没有闲暇,并未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次乘即将新婚之际,走马观花一下,顺道帮木兰买些心仪之物,哄她开心。 到了南城门,红日初升,城内已相当热闹。赶大车的车把式,挑着担子吆喝的商贩,裁些新绢缝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来往络绎不绝。 州衙门口人头攒动,前面竖着一块牌子:启赁耕牛者。 这是官府要为那些需要开荒耕作但缺乏劳力之家准备的。 他们需要耕牛替代劳力,但是又无力购买,官署于是帮助提供耕牛,向他们收取极少的费用。这是朝廷新政的措施之一。 城内街衢众多,道路四通八达,商铺鳞次栉比。桓温无心闲逛,打听清楚后,径自直奔售卖卺酒的店铺。 “客官,给你道喜了,买点什么?” 早有伙计笑脸相迎,热情出来招呼:“咱们这店铺一应俱全,凡是大婚的物什应有尽有,包你满意!” 桓温走进店内,果然是琳琅满目。 “来一副卺,还有卺酒。” 伙计能说会道,而且熟门熟路,从满满的货架上拿了出来。 “哟,刚才没仔细端详,客官清秀俊朗,哪家姑娘嫁了你,真是好福气!” 桓温被他说得都有些烦了,心想这小厮,油嘴滑舌的。 “这卺可不是新制的,挑取三年以上的陈瓠瓜,酿干之后再用桐油漆刷三次。客官请看,这色彩,鲜明锃亮,而且轻便结实,绝对是卺中上品!” 桓温仔细端详,确实如伙计所说,相当精美。 两片卺中间有一个红丝带穿着,连在一起,就是一颗小葫芦,但不是桓冲说的那种可食用的葫芦。 “还有卺酒,也来一坛。” “我家店铺这卺酒啊……” 伙计刚想再吹嘘一番,被桓温打断。“多少钱?” “五个钱” 桓温付好钱,转身要走,目光又被一个金灿灿的首饰给吸引住了! “客官,好眼力。” 伙计一看机会又来了,鼓动三寸不烂之舌。 “这钗子,没有哪家姑娘不喜欢!那些官府人家还有财主豪绅家嫁娶,此物必不可少,你看看。” “金雀钗?”桓温惊讶地问道。 “客官,眼力真好,这是本店最贵重的饰物,虽说成色没有足金,但雕工细腻、图案精美。你看这凤凰,像不像真的一样,振翅欲飞,不过价格不菲哟!” 桓温摸摸了褡裢,仗着胆子问了价。 “一百钱!” 一百钱!他倒吸一口凉气,晃晃褡裢,哐啷哐啷之声,充其量也就一二十钱,除非把这匹马卖了。 可是,又心有不甘,仔细端详着金雀钗,爱不释手,这要是插在木兰的青丝里,该有多美呀! “客官,你再考虑考虑,整个滁州城,找不到第二家,你要是不买,马上就没了。” “今日出门仓促,没带这么多钱,改日再来买!”桓温面有愧疚,说完,怏怏地扭头走了。 背后,传来了伙计鄙夷之声。 “哼!没钱,害我费了这么多口舌。一个钗子都舍不得买,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算倒了八辈子霉!” 士农工商,怪不得商要排在末流。经商之人眼中只有货利,没有其他。 两面三刀,长着阴阳脸,有钱的就满脸堆笑,阳光灿烂。没钱的就一脸嫌弃,脸色阴沉。 商流逐臭,天长日久的侵染,连商人本身都一身臭气,可能他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桓温摇摇头,叹息一声,他不想和小二计较。这时,只见一群人匆匆忙忙向城外跑去。 边跑边喊:“听说州府衙门又在张贴告示,大伙快去看看!” 距离南城门不远处,桓温见到路边几个书生一样的人在议论。 “哎,前两天不是刚刚张贴过吗,给百姓赁耕牛,农具,稻子种。州府又有什么举措?难道还给大伙发赏钱不成?” “现如今呀,官府真是为百姓好,我们总算有盼头喽!” “不是,刚刚有位乡邻说,是通缉告示,衙门悬赏抓捕要犯,而且是什么尚书台亲自制发的,看来是要案。” “还有嫌犯画像,是个年轻人,长得满俊朗的,走,快走看看。”一群人奔跑着,快步而去。 桓温一听,心咯噔一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看到前方路旁有一个摊位,走过去买了一顶斗笠戴上。 马也不敢骑了,下来牵着,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想去看个究竟。 出了城门,一侧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的百姓,对着城墙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桓温又压了压斗笠,借着马首的遮挡,悄悄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恰恰就是自己的画像! “兹有嫌犯桓温,谯郡人氏,体长七尺五,相貌如画所示。数日之前,芜湖博望驿站内发生命案,宣城太守江播横尸驿站馆舍,尸首异处,随行二子亦无辜惨死,歹毒至极,令人发指。” “哇,这贼人,够心狠手辣的!” “经芜湖太守府勘察,桓温有作案嫌疑,尚书台特制发此海捕文书,若有擒获嫌犯者,赏银千两,有发现嫌犯踪迹者赏银百两,若有窝藏嫌犯者同罪。” 桓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画像被张贴在城门口,惟妙惟肖,如同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恶贯满盈的奸贼叛臣一样。 想自己数年戎马生涯,为国为家四处奔波,朝廷没有嘉奖,杀了三个恶人,官府却兴师动众,尚书台太给自己脸面了! 我桓温连个金雀钗都买不起,告示上却悬赏千两,我能值那么多钱吗? 旁边一个老者接着念道:“尚书台已严令各州郡县衙门,即日起在属地着手排查,不放过一家一户,不错过一村一镇,全境搜捕,不得有误。” “这嫌犯胆子真大,朝廷的太守都敢杀,犯的是抄家灭门之罪!” “谁说不是呢,看着画像,模样丰神俊朗,哪知这样残忍,一口气杀了三个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希望朝廷快点抓住他,免得又去祸害别人。” 嘿嘿,我今日会落得如此下场! 屋漏偏遭连夜雨,事有不巧,桓温刚想悄悄离开,不料大马不知咋回事,莫名其妙嘶鸣一声,惊动了围观告示的百姓。 有几个被吓了一跳,转身看了他一下,嚷道:“这家伙,真奇怪,大太阳地还戴着斗笠,哪有雨啊?真是的,吓了我一跳!” 桓温才是真的吓了一跳,赶紧牵着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脚离开,准备等过一会再上马。 不料,人群中有个后生觉得不对,这个戴斗笠之人素未谋面,却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快,抓,抓,抓住他!”后生情急之下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抓谁呀?” “那个戴斗笠的,就是嫌犯!官爷,官爷!”后生手一指,高声道。 两个官差恍恍惚惚,想不到告示刚刚张贴半个时辰,嫌犯就露面了。官粮吃了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好事。 两人赶紧向旁边的一棵树跑去,官马拴在那里。 “啪!” 千钧一发之际,桓温醒悟过来,刚刚胯上马,马屁股就被后面响起的马鞭重重的抽了一下。 大马忍着疼痛,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谁这么好心,帮我抽了这一鞭子? 后面嘚嘚的马蹄声紧跟上来,桓温慌了,心想如今的官差这么有能耐,咬得很紧嘛。 他担心无法脱身,连累家人,要想办法甩掉身后的尾巴,回头一看,紧紧追来的不是官差,却是沈劲!? 第一百二十七章为絺亦为綌 “你不是到镇上去了吗,怎么也在州城里?”桓温又惊又喜,问道。 “伯母让我到镇上买些东西,结果扑了个空,只好再来州城走一趟,我也听说张贴了告示,结果刚到南城门,偏偏赶上了你!” 桓温苦叹道:“人要是倒霉,喝了凉水都塞牙,你说,这马平日里还算安静,今日不知咋的,长鸣一声,要不是你这一鞭子,现在还难以脱身! 沈劲调笑道:“这你还看不出来吗?它看到老朋友了呗!” 原来,二人胯下马都是从博望驿站盗走的驿马,两匹马本就熟识,又陪伴了二人好几日,感情深厚。 在州城邂逅,能不打个招呼? “原来是你害了我!”桓温窝囊道。 “现在我又救了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忘记了后面紧追而来的官差。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桓温摇头叹息一声:“不过也好,因祸得福!” 沈劲迷惘道:“你心眼真够大的,敢问,你是怎么从现在的处境中看到福气的?” “如果今日不走上这一遭,过了今晚,木兰就是我桓家的人,也就成了罪人家眷,今后还怎么抬头做人?耽误了她一生,那才叫百罪莫赎!现在这样,至少今后她还是清白之身,不用被我连累一辈子!” 桓温强作欢颜,其实心如刀绞,泪眼婆娑。 “大哥,后面有两个追兵,怎么办?”沈劲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没时间再感慨,急道。 “追兵不止两个,咱们不能回家,以免连累家人。你看,前面有个小林子,我引开他们,你赶紧回去,把情况告诉桓冲,莫把母亲吓着。然后收拾一下东西,记得带上那把剑!” “咱就这样走了,不跟木兰打个招呼?”沈劲却不忍心。 “来不及了,你快去!”桓温叮嘱又道:“北山有个青云镇,我在那等你。让桓冲转告木兰,就说我对不住她!” “你这话太不负责任,她等了你多年,一句话就结束了吗?”沈劲替木兰鸣不平,勒马缓行,逼问道:“你总得有个说法。” “有个说法?什么说法,今后我就要亡命天涯了,我还能承诺她什么?” 桓温心如刀割,又想到木兰苦苦等待,那期盼的眼神,无辜的样子,如果就这样结束,一句话也没有,她,她会想不开的! “告诉她,如果她愿意,每年七夕,碧霞宫相见!如果三年内我都没来,那就只当我死了,让她永远忘掉我吧!” 这句决绝的话语,桓温不知是怎么说出口的,他也不知,木兰听到后,会作何感想,她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全家人怎么办? 还有,自己怎么办?天下之大,何处是容身之地!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秦淮河畔,一群群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女在河边游春,嬉戏,庆祝一年一度的修褉节。 修褉节是源于周代的一种古习俗,原先是在每年农历三月上旬巳日这一天,曹魏以后定为三月三日,百姓相约到水边沐浴、洗濯,以消除不祥,称之为“修褉”。 晋室南渡之后,修褉节又融入了新内容,青年男女可以借水边祈福之时,寻找异性伴侣,表达爱慕相思。 当然,也可以诗词唱和,吟咏风月,颇受世人追捧,因而也一直受世家大族和达官显贵子弟垂青。 因而每逢此日,青年男女会早早起身,大作准备,穿戴整齐,涂脂抹粉,来到河边。 大家比诗文的,比歌唱的,比风度的,比穿着的,以招徕目光,吸引眼球,希冀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自然,乌衣巷的王氏子弟可谓近水楼台,他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凭着滔滔不绝的玄学,凭着琳琅满目的饰物,凭着豪奢阔绰的穿戴,凭着珠玉一般的神采。 每年,他们都会成为建康城内大力吹捧和争相效仿的偶像。 然而,今年却大不一样…… “看,王氏子弟出场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声,大家翘首驻足,占据有利地形,生怕错过这场视觉盛宴。 放眼望去,领头的正是王允之、王羲之一众王氏子弟,还有吏部曹谢裒的两位公子。 听到围观众人的惊讶声,王允之看看身上的衣服,转身问身旁的王羲之。 “咱们往年都身着绫罗华服,盛装出场,现在你看看,一身粗麻葛布,寻常百姓之家也懒得这种打扮,太寒酸了吧?” 王羲之处之泰然,自信满满的说了一句:“衣裳不在贵贱,而在乎穿衣之人。这身粗麻葛布,要是穿在田间劳作的百姓身上,那就是一文不值,但穿在乌衣巷王家子弟身上,今年必定引领风尚。” 王允之将信将疑,问后面的谢家兄弟:“谢安,你意下如何?” 谢安慨然点头:“羲之说得对,人之潇洒飘逸与否,关键在于腹中锦绣文章,而不是身上之衣、头上之冠、足下之履。以咱们洒脱气韵、渊博学识和显赫家世,今年秦淮修褉之魁首,舍我其谁?” 后世有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就是东晋王朝的两个豪门顶尖大族,王谢两家。 王谢世族处在南朝各大世族之首,可谓不分伯仲,如果说琅琊王家是第一大族,那是在晋室南渡初创时分。而在中后时期,陈郡谢家取而代之,这是后话。 朝廷新政,选贤用才,王羲之为秘书郎,王允之接替江播任宣城太守。谢家因掌门人谢裒时任吏部曹,自己的谢家子弟当然也尽沐新政春风。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瞧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王羲之摇头晃脑,吟咏起诗经。 谢安随口附和:“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人靠衣裳马靠鞍,在王谢子弟这里不管用,他们脱下绫罗绸缎,穿上絺綌这样的粗布,仍然成为秦淮河岸最夺目的风景! “好啊,老丞相别出心裁,快给朕说说,怎么想出这个高招的?”式乾殿上,成帝饶有兴致的问王导。 王导一脸得意,回道:“新政实施后,要大修宫殿官舍,尚书台会内侍监对几处宫殿先行清理,按毁损程度决定大修或是小补。随后属下来报,在几处殿中积压了大量的粗麻葛布。” “是啊,粗麻葛布,朕幼时曾见过,农夫耕作樵人打柴时穿穿尚可,当下已不时兴!”成帝也道。 “陛下所言极是,然而弃之可惜,若能售卖出去,还能缓解朝廷资金困难,以解修缮燃眉之急,老臣就懂了心思。” 王导又皱起眉头,侃侃言道:“可一连多日,无人问津。正当老臣为难之际,两个侄儿允之、羲之谈及秦淮修褉,见老臣愁眉紧锁,一致答应愿意为老臣解忧,为新政尽绵薄之力,这才有了秦淮河畔的那一幕!” “不愧是名门子弟,时刻忧心王事!”成帝看起来很高兴。 王内侍谄媚的奏道:“陛下,这几日,几家大货栈闻风而动,纷纷来内侍监采买,宫内积压多年的存货一扫而空。既腾出了地方,还着实大赚了一大笔。新政大捷,丞相之功啊!” “哪里哪里,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又正逢修褉,臣不敢居功。”王导谦逊道。 “丞相,修褉可有什么典故啊?”成帝好奇道。 庾亮恰好在朝,抢着答道:“汉章帝时,平原徐肇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村人以为怪异,于是至水滨洗祓,遂因水以泛觞,其义起至于此。” 王导被抢了风头,憋了一包气,反驳道:“非也非也,昔周公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后来秦昭王以三日置酒河曲,见金人奉水心之剑,曰:‘令君制有西夏。乃霸诸侯,因此立为曲水。” 看到二人又呛起来,成帝忙转换话题,赞道:“王氏子弟为朝廷着想,乃老爱卿教导有方,若堪大用,爱卿也效古人,举贤不避亲。” “谢陛下厚爱,两位侄子才疏学浅,岂能忝居高位?”王导自谦道,其实王允之已经担任了太守一职,占据了高位。 这时,一名卫士匆匆上殿,将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举起,高呼道:“启禀陛下,荆州六百里加急!” “陶爱卿,快看看,六百里加急,莫非边境有战事发生?” 陶侃匆忙拧开蜡封,倒出文书,神情严肃。 “陛下,荆州急报,成汉皇帝李寿派遣两位将领东进,一路从水路沿江而下,另一路从陆路向襄阳一带进发,袭扰我边境,前锋已抵达万州。” 王导闻言,心想这是天赐良机,不待成帝问话,抢先启奏: “陛下,袭扰边境看似小事,若处置不当,两国必起争端。应速遣老成稳重大臣坐镇荆州,妥善应对,保境安民,力保新政顺利推行。” 成帝还在沉思,陶侃就明白了王导的用意,虽然并未提及派遣哪位大臣坐镇,但明眼人一看只有自己合适。 看来王导是巴不得自己赶紧卷铺盖打道回府,以免掣肘其独揽新政的野心。 其实,陶侃内心何尝不想早日离开! 虽为辅政大臣,总觉得,他在建康城是客人,这里是王家的天下。只有在荆州,自己才自由些,舒畅些。 譬如猛虎入山,蛟龙下水,不至于总能看到王导在式乾殿上表演做戏,估计温峤也是同样的心思。 “陶爱卿,你意下如何?”成帝诚恳的看着陶侃。 陶侃当仁不让,朗声道:“陛下,成汉侵边已有多次,苏祖叛乱时就曾趁火打劫,不过是劫掠财物牲口。此次两路大军来犯,绝非袭扰这般简单。因此,臣恳请返回荆州,部署安边事宜。” “温爱卿,以为呢?”成帝眼望阶下,却无人应答。 王导回道:“回陛下,温刺史告假了,家眷称他自开春以来心口一直隐隐作痛,昨日忽然加重,起不来床,因而无法参加今日朝会。” “温爱卿正值壮年,如何突发此病?传旨,着太医速去探视,尽心护理,朝廷诸事还要仰仗他呢!” 太医令董伟领旨出宫安排。 “依朕看。”成帝停顿一下,略加沉吟,王导竖着耳朵听着。 “既然成汉时常侵扰,大可不必太在意,派兵严加防范即可。新政伊始,冗事繁多,老丞相一己之力,恐难面面俱到,陶爱卿还是再呆些时日,拾遗补缺也是好的。待温爱卿病体痊愈,再行商议!” “老臣谢陛下体恤!”王导言不由衷,心里非常失落。 陶侃在侧,王导如芒在背,恨不得能飞起一脚,将他踹回荆州,永世不要再回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风起云飞扬 陶侃瞥见王导沮丧的神色,差点乐出声,回道:“臣即刻着人领兵返回荆州!” “等等!” 成帝叮嘱道:“陶爱卿,在此紧要当头,击退即可,不可多事,朝廷当务之急是新政!” 陶侃暗自赞叹,成帝考虑问题周全,懂得轻重缓急之理,既不穷兵黩武,也非被动挨打。 “老丞相,百姓春耕情况如何?朝廷的劝农新政可有成效?还有,皇城宫殿及州郡受损的官廨修缮情况如何?” 成帝如连珠炮似的发问,表明他对新政头等大事着实关注。 王导如数家珍,奏道:“回陛下,京城及周边诸州郡春耕形势大好,州府衙门全力督促垦田开荒,劝耕赈济。庄稼长势喜人,今夏丰收在望,偏远州郡亦逐步推开,初见成效。” “宫阙修缮呢?” “至于修缮事宜,皇城内诸宫殿,除先帝的东堂外皆已腾空,一应工匠已分步开工。” 东堂乃明皇帝的寝宫,成帝不敢怠慢,之所以迟迟没有动工,是因为里面的奏折文书堆积如山,须挑拣归存后才能修缮。 王导按部就班,条分缕析,继续言道:“选贤任才方面大有起色,各州郡县长官已按罢黜、调任、新任三类开展,尚书台及各曹署也分步进行,陛下勿忧。” 成帝赞许的点点头:“老丞相指挥若定,运筹有方,辛苦了!” 这时,一名宫人入殿,和王内侍轻声说了几句。王内侍来至成帝身旁,说是不少皇室宗亲在崇德宫拜见太后,太后请他过去。 正巧,成帝也准备召集宗亲商议新政事宜。 崇德宫内,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庾文君许久没有这么高兴。 这些宗亲虽非娘家庾姓,而是皇室司马姓,但好几个是夫君明帝的弟弟,属于同辈之人,以前都曾以嫂嫂相称,很亲切。 虽有太后臣子之间的尊卑之分,但感情深厚,心情舒畅,说话也无拘无束。大家都很放松,满堂气氛融洽。 “参见陛下!”众人看到成帝从外面进来,纷纷施礼。 “免礼免礼,赶紧起来,都是一家人,无须见外!” 成帝抬眼一看,有四叔武陵王司马晞,六叔会稽王司马昱,还有弟弟吴王司马岳,妹妹南康公主等等。 “皇儿还在为上次江播遇刺一事烦恼?母后知道你的心思,所以不肯让陶刺史返回荆州。” 成帝拜见太后,将今日朝会的情况说了说,庾文君怜爱的看着尚未成年的儿子,会心说道。 “朕确实心生疑惑,舅舅当时还未说出案情,王丞相却未卜先知,一口咬定是桓温所为,如果他不会占卜之术,那就说明,他事前可能知道些什么!” 成帝忧心忡忡答着,他对王导在处理桓温一事上的态度和做法并不赞同,甚至隐隐感觉到王导有胁君之意。 “大晋命运多舛,外有胡虏内有强臣。你父皇在时,王敦反叛,皇儿继位不久,又逢苏祖二贼,就连二宫都成叛军掌中之物,险些……” 庾文君说至此处,想起苏峻对自己的猥亵和冒犯,禁不住悲从中来。 “母后别难过,事情都过去了。对了,母后,父皇当年病榻上的掩面覆床之语是真的吗?难道真是我大晋的宿命?我司马氏逃脱不了这谶语魔咒?” “母后当时离得远,并未听清楚,是听你舅舅讲的。当时你父皇问司马家何以得的天下,王丞相便陈奏了来龙去脉。你舅舅言之凿凿,应该确有此事,大概就是命吧!” 庾文君抹着泪,非常的惆怅。 “朕偏不信宿命,上苍不佑,人力为之。晋室南渡以来,能臣很多,但缺贤臣,猛将不少,但缺良将。丞相推行新政功不可没,今日看来,可以列入能臣,但不是贤臣。王敦坐拥十州之兵,开元之功可载入史册,但只能是猛将,而非良将。” 成帝不肯服输认命,倔强而起,他最近或多或少听闻过历阳遗简的风声。 “当下有温峤郗鉴这些持重沉稳,公心体国之人,然岁月无情,他们也将老去,终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朕需要的是亦师亦友,中兴大晋的贤臣良将,然而,他们都在哪呢?” “在皇儿眼中,怎样才能称得上是贤臣良将!” 成帝慨然道:“治国理政有方,以苍生社稷为重,无专权揽政之私;行军杀敌,睥睨沙场,以保境安民为重,而无挟主篡位之意!” 年少的皇帝,心中已经有了这么深刻的评判标准,让庾太后既欣慰又难过,她帮不了自己的儿子!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成帝透过帘幕,望着外面,默默的吟诵,眼神充满期待。 “陛下吟诵大风歌,是在悲叹我大晋没有猛士?”会稽王司马昱轻声问道。 “谁说我大晋没有猛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不是吗?”武陵王司马晞大大咧咧走过来,拍着自己的胸脯。 “四哥,你捣什么乱,陛下要的是有勇有谋、驰骋沙场的猛士,不是你这个匹夫之勇的壮汉!”司马昱戏弄道。 司马晞身材高大,勇力过人,常以樊哙自诩,昂首道:“那是陛下没有给我机会,倘若哪天许我个将军,照样能领兵上阵杀敌,保卫我大晋江山,难道不比那些外人卖力?” 一席玩笑之语引起了成帝的注意! 他想起了白头公司马宗,人丁不旺的司马皇室唯一可堪重用的宗亲,惨被庾亮杀害。宗室凋零,对皇权的稳固及司马家族的延续大为不利。 虽有八王之乱之鉴,但也不能因噎废食,白头公当年屡次敦劝,对宗室不仅仅要封赏虚爵,还要赐予实权。要把握尺度,掌握好分寸,既能勤王,又不足以觊觎皇位。 乘此新政之际,何不让他们历练历练? “四王叔平日里可曾读些兵书,识得战阵?” “陛下,臣兵书一直不曾荒废,兵法十三篇有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兴奋之下,司马晞还即兴舞起拳脚,呼呼生风,有模有样。 “六王叔呢?” 司马昱道:“四哥能拳脚,通战阵,可堪为将。臣比不了,平日里只是读读史书,看看典籍,闲来还研习研习朝廷典章制度,政令概要,开开眼界。” 一文一武,还不错! 成帝点点头,想起胞弟,喊道:“吴王,吴王?” 喊了两声,不见司马岳应答。 四处望去,发现胞弟竟然能在吵闹的氛围中闭目养神,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这也是本事。 小内侍轻轻把他推醒,他睁开眼睛,浑然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 成帝心疼的看着吴王,出生时正值天下大乱,或许是动了胎气,比寻常胎儿瘦弱,先天不足,一直病怏怏的。性格内向怯弱,凡事不争,倒是有几分道家的风骨。 “皇兄近日操劳国事,也无暇问及你,最近,身体如何?可曾用功读书?” 司马岳打着呵欠,疲倦道:“臣弟时好时坏,前些日子,赖舅舅惦记,寻了高人方士,送了些金丹。服用后神清气爽,还传授了一些口诀,日日诵读,裨益身心!” “哪个舅舅?” “庾亮舅舅。” 成帝忽有所思,庾亮对吴王真是倾心。送好吃好喝的,还送金丹,逃亡期间不忘带上弟弟一起,真是用心。 “新政推行,正乃用人之际,皇室宗亲当敢为人先,率先垂范。朕看这样,武陵王司马晞任中领军,会稽王司马昱任散骑常侍。” 一下子,封了两个官爵,而且是很有前途的职位,太后很满意。 中领军原由司马宗担任,执掌皇家禁卫,而散骑常侍作为皇帝的近侍,可以熟悉朝政。 “皇兄给两位王叔封官,未免太厚此薄彼,妹妹也要当个将军!”南康公主噘着嘴,也要当官。 庾文君劝道:“好公主,别闹了,哪有女儿家当将军的,那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天地。” 南康公主娇生惯养,性格泼辣,不爱女红爱刀枪,如今尚待字闺中,多少王公显贵为了驸马身份,前来提亲,均被庾文君以年纪太小而拒绝,连哥哥庾亮也不例外。 “南康,娘平素让你多学学刺绣缝纫,女儿家总归要会点针线活,要不然将来谁愿意娶你?” “母后,女儿宁可不嫁,也不愿视终身大事如儿戏。王公显贵纨绔公子哥,女儿一概瞧不上。”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儿?” “女儿要的是横刀立马、来去如风、英俊飘逸的大英雄,要能在万千军中取敌酋首级的沙场万人敌!” 这番斩钉截铁的样子,庾太后也不知女儿是钟情于此,还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这样的大英雄有吗? 再说桓温,那日被滁州官差盯上,与沈劲安排好脱身之计。 他眼见沈劲策马进入林中,没了踪影。 回过头,只见两个官差跟在身后不足十丈远,而西面二里开外,还有好几匹马也在赶来,估计是闻讯赶至的援兵。 先要解决这俩! 桓温一摸怀中暗器,糟糕,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没带石头子! 两个官差近在咫尺,他心里一焦急,竟然摸到了那瓶卺酒的坛子,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就掷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劳燕再分飞 “砰”的一声,冲在最前的官差惨叫一声落马。 惊吓之下,后面的那一位赶紧勒住缰绳,瞧着地上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的伙伴,不敢上前。他也知道,被追之人是歹毒至极的朝廷凶犯! 不一会,后面几匹马跟了上来。 桓温估计沈劲已经走远,逃脱了官差的视线,自己无心恋战,于是策马东去,甩掉身后的官差,与杜家村渐行渐远! 经过茅屋下面,他也不敢北望,只顾打马赶路。 北山青云镇,桓温来过几次,说是小镇,也就百余户人家,背靠北山,沿着南北方向的乡道两侧而建,路旁种植了琅琊山上特有的榆树。 桓温单马到了这里,寻了个相对幽僻之处,把马拴好,等待沈劲会合。 此时,整个小镇静悄悄的,百姓经过一天的忙碌,沉沉进入梦乡。偶尔有一两家星星点点的闪着灯火,是在为明日的生计而操劳。 北山如此,南山也如此。 这里如此,宣城也如此。 大晋如此,估计大赵也如此。 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亦苦!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正是沈劲。马背上横着从衣冠冢中带来的问天剑,还带了些干粮。 桓温迎面劈头盖脸问道:“家里情况怎样,见到木兰了吗?” “她还在村里,没见着。家里面,唉!真是不忍提及。院子里很热闹,伯母指挥桓冲拾掇房屋,张贴喜字,院子里炊烟缭绕,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桓温不忍再听下去,而沈劲其实也不想再讲下去,心里酸楚。 “我吹了个口哨,桓冲跑了出来,把情况说了,让他转告家里人。我实在不忍心直接告诉伯母,怕她接受不了,特别是木兰,没有了新郎,她这新娘怎么办?” “是啊,木兰现在还在憧憬着,等我揭开红盖头,共饮卺酒呢!”桓温在黑夜中喃喃的说着。 “如果她知道这样的结局,能承受得住吗?她会信守三年之约吗?” 沈劲也替桓温难过,怅惘道:“大哥,有时候我在想,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生活在一起,就像院子里的画面一样,该有多好!外面管他是富贵也好,贫贱也罢,跟院子里都没关系。” “你呀,痴人说梦!世道纷乱,怎会有世外庭院?你不侵扰别人,别人也会侵扰你,不会让我们安生的。就譬如淮南王,躺在洞穴中五百年了,还不是被你我打搅了清梦?” 二人边说边走,心情郁闷而苍凉!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落脚,还是回徐州吗?”沈劲见桓温一直北上,心想除了投奔郗鉴,别无去处。 桓温茫然的回答:“去哪还没想好,总之不能回徐州。” “可你一直念叨着说要回徐州的,郗大人厚道宽容,非常赏识你。你去了,他肯定高兴。再说,徐州正是用人之际,咱们也可以去帮帮他呀。” 桓冲何尝不想去徐州,但是现在形势不同,反倒不能去了。 “我们现在是朝廷要犯,如果投奔徐州,不是让郗大人尴尬,陷他于不忠不义之境地吗?身为朝廷辅政大臣,按理当捉拿我俩。而面对多年的属下,他又能舍得让咱们下狱吗?” 两人信马由缰,没有任何目的地,且行且看,且看且行。 有夜色的掩护,精神稍稍放松些,正好也歇歇脚,说说话。 “你说今日要是被抓住,或者堕马摔死,我岂不是要背着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消失在人世间?这辈子都要活在诬陷和屈辱之中。世人怎么评价我?这世道还有黑白对错吗?” 沈劲反问道:“那又如何,难道咱们还能抗争?马上天就亮了,快想个落脚之地。就我俩这模样,路人一报官就露馅了。” “天下之大,知道淮南王冤屈的只有我们两人。算了,淮南王咱们先搁下。”桓温沉思一会,斩钉截铁道。 “反正南面不能去,朝廷说不定正布下大网等着我们自己撞进去。只能向北,那里才安全。” 沈劲揶揄道:“难道我们就这样上山落草,你当山大王,我当喽啰兵,劫富济贫,当个图财害命的山匪?” 桓温一听山大王,本来还苦笑一声,哀叹自己落得这般境地。好歹桓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怎会落草为寇。 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顿时兴奋起来,连忙挥动鞭子,大声道:“有着落了,走,去芒砀山!” 而芒砀山上,自整训练兵以来,这群流民的精气神比往日高昂的多。当然,也有一些偷懒的,抵触的,对着干的。 刘言川亲自组成一队,自己带头吆喝:“出拳、收拳、侧身、下蹲……” 这些人再刁蛮也不敢违背山寨大哥的命令,只好规规矩矩的操练。 刘言川时刻记住桓温信中交待过的话:“把队伍弄好,拳头变硬了,才能在乱世中求得生存。” 此刻,他也在焦急的打听桓温的消息! “二当家的,前几日派到徐州的兄弟有信没?有没有见到过恩公?”刘言川对着旁边一位身材极瘦脸上有个刀疤的汉子问道。 刀疤脸毕恭毕敬的答道:“派了几拨人轮番盯守,都未曾看到。” “不对啊,以前恩公曾说过,他们经常到城外操练,怎么一次都没有出现,莫非他没有回来?真是急煞人!” “大哥,小弟知道你急,所以又加派人手,到寿州一带再打探打探,按日子也该回来了,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收获。大哥,暂且忍耐些。” 旁边,一个小喽啰嘟囔道:“我们练我们的兵,占我们的山,抢我们的东西,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恩公来或不来,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来了,弟兄们就不用干这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是啊是啊!”一旁几个小喽啰附和着,嬉皮笑脸的。 活该他倒霉,这么轻的声音,还是飘到了大当家的耳朵里。 看到刘言川站起来,脸色严峻,要吃人一样,几人又收起嬉笑,垂下脑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来不及了,大当家还是走了过来。 几个人心想不妙,知道老大的脾气,躲是躲不掉的,于是慢慢转身,背对着大当家,心想被老大一脚踹在屁股上,疼痛还少些。 哪知刘言川这次不踹屁股,绕到身前,专啐脸! “呸!你们几个狗娘养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咱们两次大难不死,多亏了恩公。你们爹娘不过给了你一条命,恩公给我们两条命,这么快就忘了,呸!” 不到两日,一个小喽啰一头汗水,呼哧呼哧,嘴里喘着粗气,跑到聚义厅内。 双手捧着一张纸,呼道:“大当家的,恩公有消息了。” 摊开一看,刘言川一把抓住小喽啰,瞪着大眼:“哪来的?” “从寿州城外的墙上偷偷撕下来的!” 正是桓温的海捕文书和画像! 大厅内一下子炸了锅,大小头目和喽啰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耐心等待着大当家的意见。 “弟兄们,咱们大难不死,脑袋还顶在脖子上,走到今天,多亏了恩公。” 刘言川指指画像,继续道:“他如今被朝廷通缉,四处亡命,我们虽为流民,心也是肉长的。人在江湖,第一条就是义气二字,我们应不应该搭救恩公?” 台下弟兄们高呼:“听大当家的,搭救恩公!” 只有刘言川自己知道,他急切的期盼见到桓温,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更事关整个山寨何去何从,事关数千兄弟的出路和生死存亡。 他也打听到,赵人攻破长安为时不远,大赵和晋人一战在所难免。而芒砀山处在夹缝中间,谁都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 到时候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顺哪一方,而他对哪一方都不感兴趣;要么就是被屠杀,就像韩晃攻山一样。 “大哥说得对,过去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人少马瘦,四处乞食,所以只能当山大王,打家劫舍。现在不同了,有了芒砀山,有了数千训练有素的兄弟,总不能当一辈子山大王。救下恩公,让他给山寨指条明路。” “老三说得对,我们从父辈开始流浪乞食,一直到我们这辈,我们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今后再过这种苦日子吧?”刘言川慷慨激昂。 “再过二十年,我们也都老了,还怎么四处乞活征战?世上能有几个白头贼?” 众兄弟一下子哑口无声,平日里得过且过,自由自在惯了,突然被问及后半辈子打算,如同霜打的茄子,全蔫了。 别说后半辈子,就连明天都不知道怎么过? “老二、老三,你们多派出几路弟兄,沿着滁州到徐州这一带分头接应寻找。告诉兄弟们,不要走漏任何风声,有谁敢吐露半个字,俺一刀宰了他。” 刘言川恶狠狠的布置起接应桓温的任务。 桓温二人一路晓行夜宿,北上之路并不陌生,当年被流民裹挟时还有从徐州南下建康时都曾经过,一路的山川地形依然记得。 但此次不同,身为缉捕要犯,白天不敢走,官道不敢走,只好像鵩鸟一样,昼伏夜出,鬼鬼祟祟。 尽管如此,不时还看到有三三两两巡行游弋的骑兵,二人不敢造次,继续蜿蜒北上。 从滁州到寿州,三百里地,足足走了两日三夜。 寿州乃叛贼祖约治所,祖约几年来在寿州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加之战乱,到寿州地界,朝廷新政似乎还未惠及此处。 春风不度玉门关,随处可见荒芜的田地,长满杂草。 偶尔能星星点点的看到几户农夫在费力的犁着地,播撒着收获的希望。忍寒犹可忍饥难,再这样下去,播撒的种子也要被翻找出来吃掉。 远处一些村落,稀稀落落,鸡犬声难得相闻。一些房舍残垣断壁,无力翻修,民生艰涩可见一斑。 几天连续奔波,人困马乏,所带干粮所剩无几,如果能进州城补给一下,喝上两杯,睡上一觉,该有多滋润。 但这只是空想,如今寿州已进入朝廷王化之下。不消说,城头一定张贴了自己的图形文书,布下了陷阱罗网。 桓温摸着宝剑,蓦地想起,寿州乃是淮南王刘安的都城,兴许这问天剑就是刘安所铸,给其父刘长作为殉葬品。 宝剑重见天日,自己何时才能重见天日,他默默的问剑!? 第一百三十章天涯同命鸟 “大哥,咱们的干粮快见底了。”沈劲摇了摇空荡荡的布囊,哭丧着脸。 “水还有吗?” “水不用担心,没了,可以到溪流中去取。路上没有粮食,总不能到百姓家借一些?” 桓温苦笑道:“你看看,这附近百姓家,哪家会有余粮?忍忍吧,山上摘点果子充饥。过了寿州,渡过淮河,就没事了。” 二人来至淮河边,正是夜半,四周漆黑一片。 夜,静悄悄的,万籁俱寂,仿佛能听到淮水稀里哗啦的流动声,知道离渡口不远了。 “大哥,天亮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反正现在也没有船只,我们下马歇歇脚,吃点果子,补补气力。” “好啊,官渡咱们不能走,只能在沿岸附近踅摸一下,找个渔家弄条小船。等天蒙蒙亮,官渡还未开张咱就走。” 二人下马躺在一处斜坡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吃着采摘的野果。时近初夏,北风带着春寒吹过,有些凉但也惬意。 二人一路逃亡,难得有闲适的环境,想着渡过这条淮河,离芒砀山越来越近,离朝廷的追捕越来越远,不禁有些兴奋。 “沈劲,我们兄弟相识几载了?”桓温嘴里嚼着一根草,突然深沉的问道。 “两年而已,却像过了十年。”沈劲憨厚的回答。他不知道,问这种问题,一般后面都带有深意。 “这两年你跟着我,先北上东征西杀,又南下勤王平叛,立下不少战功,却从未得到封赏。如今又随我亡命天涯,遭受困厄,你,后悔吗?”桓温在星斗下问道。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救了我和弟弟的命。要不是你,我和沈猛早就死在韩晃的刀下,估计尸骨都朽烂了。你看,如今我还是活蹦乱跳的,怎么会后悔呢?” 桓温听着,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我虽然救了你的命,总不能再害了你的命!你想,如果南下勤王,你像殷浩一样,进入勤王大营,说不定就会有好的机遇,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狼狈。” 桓温既心疼自己,更心疼沈劲。 “还有,建康下狱之后,如果你不随着我杀韩晃杀江播,也不至于受我连累亡命天涯!明日结局如何,是吉是凶,是死是活,大哥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沈劲仰望星空,默然无语。 桓温知道又触及了他的伤心事,劝道: “你也看到了,跟着我这几年,没享过什么福,倒是受尽了苦头。今后,性命能不能保住也说不准。今夜过后,前路多艰,兄弟,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可以后悔,任你远去,大哥绝不怪你。你也不用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你欠我的已经悉数还给我了!” 沈劲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哽咽道:“大哥太小瞧我了,我跟着你,并非完全是感激你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是无法偿还的。我跟着你,是信你!” 这番话,他发自肺腑,没有一点矫揉造作。 “这两年,大哥你所说的,你所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相信你是对的,我也相信上天会公正的。虽然眼下我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但总会有出头之日。小弟还想跟着大哥干一番青史留名的大事,将来也好给儿孙们留个好的出身! “真的?”桓温被他打动,紧紧攥着沈劲的胳膊。 “大哥也不要气馁,云雾总有散去的那一刻。就像现在,身处在黑夜之中,而东边已经有了鱼肚白,曙光很快就会来的!” 沈劲转而又安慰桓温,兄弟俩患难见真情! “在你被庾亮下到建康城大狱的那一刻,我曾经气馁过,沮丧过。而此前在徐州,这种心情从未有过。那时就是操练、行军、厮杀,不管是杀了敌人,还是被敌人所杀,都是可以理解的归宿。” 说到动情处,沈劲泪光闪烁! “那时,天道似乎很简单,它一点也不欺负人。胜了败了,活着死去,皆由自己决定。可到了建康勤王,我们还是一样的操练、行军、厮杀,最后却被关进了监狱。要不是叛军破城,殷浩前来解救,就被庾亮借刀杀了。” 接下来一句话,沈劲几乎是在怒吼!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天道变得复杂,它不公了,它开始欺负人了。” 这一点,桓温感触更深。从砍下韩晃的脑袋,天道就开始疯狂。 桓彝惨死,朝廷没有揪出凶手,还以抚恤为名撒下大网,引诱桓家人出现。是朝廷公法不行,无奈之下,他才私刑杀死江播一家三口,结果遭到朝廷通缉。 同样的杀戮,结局却截然相反! 一路逃奔,桓温细究起来,又发现不是天道不公,而是人道不公。 如果不能彻底改变这不公的人道,只想着报一家一户的仇恨,天下那么多的仇恨,谁能来替他们报? 就像他杀了韩晃,快意恩仇,但是,韩晃小妾腹中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失去父亲,孩子难道不是无辜的吗? 要想世间没有这么多仇恨,唯一要做的就是消灭扭曲世道的人。澄清玉宇,涤瑕荡垢,还天下朗朗乾坤! “大哥你是鸿鹄,我是燕雀,没有你的远大志向,但小弟愿意追随你左右,直到大哥能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沈劲躺在草上,听桓温说完,又慨叹道:“我心里面只有两件事,一个是为爹娘复仇,一个为儿孙正名。这两桩心事做完后如果还活着,就把命还给大哥,毕生追随你纵马驰骋,血染沙场!” 沈劲此诺掷地有声,情深意重。 桓温深为感动,自己一直以为沈充舍弃大好家业追随王敦,是不智之举,是受王敦蛊惑。有一次,沈劲告诉他一件事,竟让自己对沈充改变了看法。 王敦反叛后,明帝曾派特使充当说客,找到沈充,答应只要他倒戈归顺,朝廷会封他三公之高位。 明帝认为,沈充一定会答应,因为哪怕王敦篡位登基,论功行赏,沈充还不一定能位居三公。 谁料沈充断然拒绝道:“三公重任,沈某不敢当。古人言,币重言甘,朝廷是在引诱沈某。况且大丈夫共事,矢志不移。若中道变心,便失去信义,将来天下人也不会容我!” 任凭特使口若悬河,沈充坚决不纳。从这一点而言,不能否认,叛亦有道,沈充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沈劲和他父亲一样,重情重义,无怨无悔的跟随着自己,毫无离去之意。 人生能有几个这样仗义的兄弟! 桓温深受感染,慷慨道:“今夜,在这淮河南岸,有满天繁星作证,我桓某对着森然苍穹发誓,和沈劲做一生一世的好兄弟,终生不渝!” 桓温后来才知道,沈劲的第一个心愿得偿,是以牺牲他和木兰的幸福为代价。 而第二件心事,为子孙正名,即,洗脱刑余之家的耻辱,让后世子孙堂堂正正做人,最后却是以悲剧收场! “大哥,天快亮了,我们沿岸找找看,有没有摆渡之人?”沈劲起身招呼道。 二人收起心思,策马西行,什么也没有。 行出十余里地,才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处灯火微微亮着。 兄弟俩很兴奋,兵荒马乱的,住在淮河岸边,天快亮时还点灯的人家,要不就是渔夫,要不就是摆渡人,总归是靠着淮河讨生活的人家。 走至近前,二人悄悄下马摸过去看个究竟。 那是一间小木屋,沿着河边,用一些木料搭建而成。木料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简单拼凑搭建而成。顶上铺着草毡子,用以遮雨,但是难以遮挡住无孔不入的劲风。 夏日还能对付,冬日的寒风如何抵御? 二人正寻思着,清晰地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阿翁,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哪有过河之人?” “娃儿,这么早当然没人过河,现在如果有人过河,那肯定不是常人,要不就是大好人,要不就是大恶人。” “阿翁说话真有趣,怎么就不是常人?”一个童稚奶声奶气的问道。 “寻常百姓,他们过河就是做点买卖,赚点财物过日子,怎么着也要等到天亮。乘黑过河,危险着呢,财物哪有性命重要?半个时辰都等不得的人,必定不是为了财物,说不定是为了……” 老汉突然收口,警惕的望了望窗外,吓得二人赶紧蹲下身子。 桓温还纳闷老汉能掐会算,知道今日有人要来? 在老汉眼中,自己是大好人还是大恶人? “说不定为了什么?”小孙子稚嫩的声音追问着,很是好奇。 “阿翁,你说呀!”孩子央求着。 “呸!呸!呸!不说了,不吉利!” “既然没有人,那你这么早起干什么呀?” “夏日到了,河里的鱼儿虾儿都要出来,阿翁早点起来撒上几网,回头给你炖上一锅,保证鲜美可口。你呀病了好几天,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补一补,唉,阿翁对不住你!” “阿翁别叹气,孙儿不觉着饿,你撑船小心着点儿!” 老汉抹着眼泪,轻轻拉上木门。 “你们,你们是谁?要,要,干什么?” 老汉冷不丁见到两个陌生人,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问道。 桓温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老汉不要害怕,不要惊动屋里的孙儿。 “两位好汉,老汉家里就祖孙二人,床头上还有几铢钱,我给你们拿去。” 桓温大吃一惊,说起长相,自己还算英俊。当年温峤曾说过,说他长得像刘琨,名震胡虏的美丈夫,这几日再潦倒,怎么着也不像凶神恶煞的恶人。 “老艄公,你看我们像恶人吗?” 老汉借着晨曦微光,端详了二人,反问道:“两个壮汉,两匹大马,衣冠不整,胡子拉碴,你们说自己不是恶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问津逢渔父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互相当做对方的镜子照了照,可不是? 数日奔波,疲于奔命,食不果腹,哪有心情去看看自己的模样,对现在的尊容是浑然不觉。 “老人家误会了,我俩只是要过河,不是图财害命的恶人。喏,我们还奉上渡钱!” 桓温把布袋子所有的铁钱全都递给老汉。 老艄公将信将疑,没有要钱,婉拒道:“老汉船小,容不下连人带马一起过河,你们还是另找船只吧。” 再怎么好言相劝,对方就是不肯,人家是打鱼的,并不是从事私渡营生的,犯不着违背官府的禁令。 正说着,小孙儿淘气,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开门走了出来。 “阿翁,你在和谁说话?” 昨夜刚下过雨,木板湿滑,小孙儿脚底打滑,一不小心,呲溜摔倒在木板上,不料,竟顺着斜坡滑走了。 斜坡尽头就是淮水,岸边还有很多石头,摔下去凶多吉少。老汉没反应过来,手足无措。 桓温眼疾手快,见状单脚一点,借势飞身扑去。 他不忍心孩子遭殃,不惜以身犯险,一把死死抓住栏杆,在即将滚出木板时,单手抓住了孩子的手。 仓促之间,老汉目睹这一切,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吓得愣怔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小孙儿化险为夷,才忽然醒悟过来。 看到桓温浑身沾满泥水,胳膊上还划开两道口子,老汉接过孩子,千恩万谢,然后眼泪一擦,道:“老汉送二位过河!” 此时,天已放亮,整个淮河两岸又迎来了新的一日,淮水静静的流淌着,不时有跳鱼跃出水面,透个气,再钻入水中,在水面上留下圆圆的波痕。 河中还有几只水鸟盘旋,寻找水下的食物,填饱肚子。岸边水葒坡下的青草沐浴在晨雾之中,一派盎然生机。 沈劲牵马过来,桓温接过马缰,忽然警觉起来,东边传来了微弱的有节奏的声音。 “不好,东边有人来了,应该是骑兵,有七八匹马!” “怕是巡河官兵,你们快到船舱里躲起来!” 老汉一指西边,距木屋四五丈外,岸边的柳树下系着一叶扁舟。 “大哥,马怎么办?”沈劲突然喊道。 “来不及了!先把马赶跑,别连累了老人家,一会官兵走了咱们再去找回来。” 桓温捡起一块石头,冲着马飞了过去,啪一声,正砸在公马屁股上,驿马吃痛撒蹄就跑,母马也追了过去。 就在二人刚刚跑到船旁的时候,一队骑兵已冲到木屋旁。 两个差兵翻身下马,粗暴的问道:“老东西,衙门的告示听说了没有?” “老汉独居于此,并未看到告示!” 差兵走到老汉跟前,打开缉捕文书,老汉一看那图形,似乎就是刚才的后生,强忍着内心的惊慌,说道:“哎呦,官府在缉拿逃犯啊?” “这个人你见到过没有?” “回禀官爷,老汉成日在这打鱼为生,不曾出门,也从未见过此人。” “如果发现了,要报告官府,官府重重有赏。如果知情不报,要杀头的,懂吗?” “老汉记下了,记下了,官爷走好,走好啊!”老渔翁弯下身子,恭恭敬敬的对着官差说道。 “咔嚓!” 官差刚要走,忽然听到木屋里发出响声,拎着刀,转身就向木屋走去。 “官爷,莫疑,是小孙儿在里面,可能是不小心碰翻了什么?”老汉忙不迭声的解释。 官差哪里肯听,蹑手蹑脚走了过去,一脚踹开木屋,冲了进去,随即传来孩子的哇哇大哭声。 原来是孩子不小心,打碎了药碗。 官兵虚惊一场,习惯性的环视一下木屋,空荡荡的,没什么值钱的物什。口中骂骂咧咧,悻悻离去。 一个差兵透过窗户,向远处扫视一下,突然又喝道:“那条船是干什么用的?哦,老东西,居然敢私自渡客,不知道官府有规定吗?只能官渡,不准私渡!” 老汉紧张的答道:“官爷误会了,那是小老儿的打渔船,从未私渡!” “你说没有就没有?按律,人下狱,船只充公!”两个官差如狼似虎的吼道。 “官爷,冤枉啊!小老儿和孙子身上衣口中食,全凭用它打鱼换点柴米油盐,官爷行行好,高抬贵手。” 老汉看两个官差嗓门很大,不依不饶,却没有挪动脚步,明白了他们的心思。 颤巍巍走到床头,从褥席的角落处抖抖索索拿出一个泥土烧制的扑满,用石块慢慢敲碎,里面有二十来只铁钱。 拿出一半,小心翼翼的送到官差手里:“官爷,行个方便,春寒刚过,打点酒喝,暖暖身子!” “这点钱只够大爷我一个人喝一顿的,还有一位大爷你没看到?老东西,你眼睛瞎了?” “二位官爷,老汉家里就这么一点钱了,还要给孙子抓药呢,求求你们了。这样,等老汉今日打了鱼,换些钱,改日再孝敬官爷。” “滚开!” 官差一把推开老汉,快速弯下腰,捡起钱,装入口袋,慢悠悠直起身子,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 动作相当娴熟,非常到位,没有长年的摸爬滚打,到不了今日的火候! 脸上的表情从揣钱入口袋的喜悦到落入口袋的镇静,一切都不曾有过。 然后徐徐张口,就像刚刚普渡过众生的菩萨一样言道:“今日看在你一老一小困难的份上,大爷也不忍心责罚,就放过你一次。” 出了木屋,高个子官差盯着木船的方向,似乎起了疑心,便慢慢朝着木船走去。 老汉心惊肉跳,暗自捏了一把汗。 矮个子得了钱,很不耐烦,嚷道:“走吧,谅他一个打鱼的也不敢欺瞒官府。” “王二、张三,好了没有?你们他娘的磨磨唧唧,有什么可疑的吗?” 马上一个人像是队中的军头,破口大骂两个下属。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看见官长在催促自己,高个子撇下木船,转身折回,很快便扬长而去。 老汉则浑身哆嗦,手不停地发抖。 “老人家,惊着你了,没事吧?”桓温从船舱出来,看到老汉的模样,连忙安慰。 地上的扑满,摔得七零八落,沈劲怒骂道:“这些官兵,拿着朝廷的饷银,不思爱民,专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实为官贼,与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们还不如强盗!强盗公然劫夺,以真面目示人,他们却借官兵之皮,行强盗之实!”桓温愤愤道。 “两个小官差如此贪婪,其实是官长纵容甚至唆使的结果。可想而知,马上倨傲的那名军头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谓上行下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老汉不明白其中深意,脑海中却一直闪现着那名军头,那轮廓有些熟悉,可惜距离远了点,没有看清脸庞,声音太像了。 “快走,他们又折了回来!”桓温拉着沈劲,闪身躲开。 “把那老东西押过来!”军头一声令下,几个官差气势汹汹扑向渔船。 老汉心扑通扑通狂跳,吓得大气不敢出,暗想这帮天杀的一定发现了什么,要是露馅,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哦,这不是杜老汉吗?怎的搬到这来了,怪不得好久没有见到你?” 军头直勾勾盯着老渔翁,盛气凌人。看样子,他们相识。 军头努努嘴,四名官差拎着刀,慢慢走向船舱。 老汉魂飞魄散,他很纳闷,官差是怎么知道二人藏身之处的? 两名官差噌一声跳入舱中,老汉心提到嗓子眼上,不敢呼吸! “军头,没人!”官差左右搜寻,悻悻回道。 最惊愕的莫过于老汉,他明明看到二人向木船而去,除了船舱,那里再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人不在,马在!” 军头趾高气昂,一指远处,狞笑道:“那两匹马在附近,周边只有你一户人家。快说,骑马的人呢?” 老汉看见船舱没有,心想打死也不能承认,否则就是窝藏罪犯,要吃官司的。 家里已经被狗军头害成这般光景,小孙儿还要靠自己抚养。 “小老儿真不知情,一早起床后,刚准备出去打鱼,还未出门,就被官爷看见了。确实未曾见过那两匹马,更别提骑马之人了?” “军头快看,看这儿!” 为首者闻听,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仔细查验过后,明白了什么!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看看这是什么?” 军头回身过来,一鞭子抽在老汉身上,指着斜坡的一个角落,旁边春草成片,唯独那里少了一大块,只剩下草根。说明有牲口在这里吃过草,而且吃了好一阵子。 也就是说,那两匹马刚刚在木屋前停留过。 “军爷高抬贵手,小老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窝藏逃犯,冤枉啊!” 军头嘴巴朝木屋里又努了一下,官差会意,冲进去把熟睡中的小孙子抱出来,孩子浑然不觉。 副将狞笑道:“哈哈,这是你的小孙子?多可爱,跟他娘长得一样!” 桓温并未走远,就躲在舱外。二人恐官差要搜船舱,于是躲在水里,有船舷遮住,官差没有发现。 沈劲见官差的行径,立马就要冲出来,被桓温一把拦住。 此时出去,双方必有一战,他们已是尚书台缉捕的要犯,如果再伤了这些官差,罪加一等,以后就更无法洗清冤屈了。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这祖孙俩!” “不会的,堂堂寿州官差,不会戕害与世无争的老人,更何况一个娃儿。他只是想借此恐吓老艄公说出我们的下落,没有什么证据。放心,再忍一忍。” 此刻,两匹驿马被牵了过来,军头摸摸马头,看看马屁股,俯下身子仔细端详一阵子。 身旁下属凑过去悄悄耳语了几句,军头满脸堆笑,瞬间一脸狰狞,示意把孩子送回木屋。 老汉见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桓温和沈劲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杜老儿,本将军再问你一次,果真没有看到两个逃犯?想好了再说,可别后悔!” “军爷,小老儿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好吧,就信你一回,撤!”军头上了马,看样子要走,但是却迟迟不走。 桓温从远处窥望,心里纳闷,官差这是要干什么? 忽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画面,惊叫道:“不好!木屋里那个差兵怎还没出来?” ———————————————— 杜甫石壕吏有过描述: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恳请诸位书友加个收藏,赏个推荐票,谢谢!? 第一百三十二章问天初饮血 桓温从军头的反常举止,判断出这些官兵不安好心,尤其是一个官差呆在木屋里这么久不出来,越想越不对劲。 他吩咐沈劲:“快,泅水绕到木屋后面。” 二人没入水中,悄悄向木屋游去。等他们浮出水面,探出脑袋一看,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木屋被点着,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瞬间,熊熊火光吞噬了木屋,吞噬了无辜的孩童,也吞噬了桓温心底尚存的一息幻想。 “畜生!畜生!小老儿跟你们拼了!” 老汉猛然挣脱官差,胆气横生,不再怯懦的活着,他抄起地上的一把鱼叉,刺向军头。 军头躲闪不及,小腿被划破了一块,痛得嗷嗷叫。 他哪里能想到,胆小怕事的小老百姓竟然敢对官府的人下手,平日里,这些泥腿子都不敢正眼端详官差。 官当的久了,忘记了官逼民反的道理! 两名官差对着老汉拳打脚踢,下起了狠手。军头包扎了伤口,踮着脚,来到浑身是血的老汉面前。 “老东西,上次就让你们跑了,想不到,躲到了这里,这一回,看你还往哪跑?” 他狞笑一声,抽出腰间佩刀,猛然刺入老汉腹部。老汉痛苦的倒在地上,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走,兄弟们,回去领赏喽!” 众官差牵着驿马,招呼王二快走,对于身旁的火光,他们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哎呦!”一声,木屋门口的王二应声而倒,也滚下了斜坡。官差们浑然不觉,以为王二失足,其实是被桓温一记飞石子击中后脑勺。 “你们俩下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死了,分钱的就少了一个,没死就把他拉上来。”军头忍痛,气急败坏道。 二人刚走下斜坡,沈劲突然从树后杀出,手起剑落,砍瓜般将对方劈翻在地。 “军头,下面有人,肯定是逃犯!” 一个差兵大喊一声。 军头一看,三个兄弟眨眼间没了性命,情知碰上了棘手的角色。所幸,他看了看,自己还有五个人。 “你们四个,一齐下去,不要分开,将他们乱刀砍死。” 四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两腿筛糠,迟疑而不敢下去。 军头急道:“他们就俩人,你们怕什么?再不去,老子剁了你。快,抓到嫌犯,赏钱分你们四人一半,这辈子保管你们锦衣玉食,下辈子钱也花不完。” 在胡萝卜和大棒的威逼下,四个人两两成对,成钳形向前搜索。 他们应该受过训练,步步推进,互为倚仗,不敢掉以轻心,桓温一时间也找不到突破的机会。 猛然间,飞来的一根树枝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四个人刚才还好好的,这时,队形乱了,几柄钢刀乱哄哄砍向树枝。 待他们发现上当,准备调整阵型时,其中一人就被石子打中面颊,一声惨叫倒了下去。 其他三人吓得屁滚尿流,连跑带爬,向坡上冲去,再多的赏钱也没性命重要。 军头见势不妙,哪还顾及兄弟们的死活,一夹马肚子,准备溜之大吉。 “咴”的一声,战马见前面突然窜出一个人,抬起前蹄,腾空而起,差点把他掀翻。 桓温高擎问天剑,面色冷峻,像极了关公的雕塑,从坡下突发而至,堵在对方的前面。 军头情知嫌犯的身手和毒辣,不敢太过纠缠,于是凭借马势,居高临下,挥刀砍向桓温。 他目的是想以进为退,通过势大力沉的一击,杀不了对方,也能吓唬一下,找个破绽再逃跑。 遗憾的是,海捕文书上只是介绍了桓温的体貌特点,却没有描述问天剑的厉害! 仅仅一招,“咣啷”一声,手中的钢刀断为两截,而桓温却岿然不动。 军头看着手中的半截刀,心也凉了一半,一勒马缰掉头想跑,桓温快速跃至他身后,腾空而起,飞剑斜劈下来,带着凌厉的力道,满腔的愤怒。 可恶的军头或许是感觉到了背后的险情,却忍不住还要回头看看,果然没令他失望,只见明晃晃的利剑挟劲风正朝自己而来。 他看到了弧线,看到了锋芒,惊恐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一阵冰凉和疼痛袭来。 他看到自己的下半身端坐在马上,脑袋和上半身却飞走了,身体被齐刷刷一分为二,像切豆腐一般锋利! “好快的剑呀!” “好汉饶命,饶命啊!”剩下两个官差表情僵硬,惊悸万分。 没想到平素骄横不可一世的上司就这样被一剑毙命,而且身首异处,此时,不由自主的两腿一软,跪地乞求。 “老人家,老人家,你醒醒!”桓温来到老汉身旁,俯身抱起他。 老汉还有一口余气,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已经成为灰烬的木屋,浊泪滚滚。 “小老儿一家原住寿州西郊,那时还是祖约,麾下无恶不作,欺男霸女。方才那个恶贼有一次路过村上,见我儿媳有几分姿色,便强行霸占,还诬陷我儿子通匪,也给杀了。小老儿怕遭灭门之灾,才远遁于此,带孙儿过日,想不到还是没有幸免!” 桓温哭泣道:“老人家,是我们害了你,我们是逃犯。” “年轻人,小老儿知道你们是逃犯,但绝不是坏人。这世道,穿着官服的不一定是好人,被通缉的不一定是坏人!就像那个狗贼,我说出你们的下落是死,不说也是死,这样,起码还能保住两个好人。” “老伯,那个狗贼死了,剩下的也都要死,为你报仇!”沈劲哽咽道。 “你们帮我报了大仇,小老儿感激不尽。不过,不过,村里象我家这样遭欺压的百姓比比皆是,仇恨太多了,你能把他们的仇都报了吗?没有用的,你们快走吧,船就在哪儿,烦请把小老儿和孙子葬在一处。” 老汉费力的说完,咽下了气。 桓温以头抢地,悲痛的呼喊:“老人家……” “说,你们为什么又回来,又为什么要杀死这家老小?”桓温剑指官差,怒问。 “好汉息怒,刚刚我等离开时,发现远处有两匹马,军头起疑,便杀了回马枪。结果,在马掌处发现有博望驿站的烙印,这才知道两位是朝廷通缉的逃犯,哦不,两位英雄的踪迹。” 另一个为邀功请罪,咒骂了军头一声。 “可是老汉不肯招,可恶的军头说,凭着两匹驿马照样可以领赏。可是又担心上官前来勘察,老汉会说出两位英雄逃脱的实情。那样,不仅领不到赏钱,还会被扣上纵放罪犯的罪名。所以,所以才起了杀心。” 两人说完,拼命的磕头,还恐惧的瞥向桓温。 桓温冷笑道:“恐怕还没说全吧!我想大概是这样,你们回去肯定会这样报告上官,然后再加上一句,说那祖孙俩是被逃犯所杀,这样就顺理成章嫁祸给我们,是吗?” 两官差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好歹毒!桓温果然猜中了他们的如意算盘。 “英雄,饶命,我们也是被迫的。” “祖约已经逃走了,谁还逼迫你们?” “英雄有所不知,祖约虽然跑了,但现在寿州的军士,大都还是他当初的麾下,换汤不换药!走了一个祖约,冒出了更多的祖约,所以才军纪荡然,还望英雄明察。” “英雄饶命,我们还上有老下有小!” “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别人家没有吗?你睁开狗眼看看,老艄公的尸骨还热着呢!” 沈劲吼道:“还明察什么,不必了!” 桓温缓缓举起利剑,扬起一道弧线,两个脑袋咕噜噜顺着斜坡滚入淮河水中。 剑锋上流淌的血液,一滴一滴落下。 尘封五百年,利剑横空出世,第一次渴饮人血,被浸润得更加锋利。既然开了杀戒,那就杀尽天下的恶人! 初夏,赵人都城临漳,气候宜人,石勒心情舒畅,新安一战后,死敌主力悉数被歼,退至长安城死守。 大赵一鼓作气,逐一拿下黄河以东大片土地,诸多郡县划入版图,兵锋已在黄河东岸聚集,只待渡河,攻打长安。 这一切,多亏了程遐的妙计,也多亏了石虎的勇猛。 想到已被贬为骠骑将军的石虎,石勒觉得心有不忍,又觉得石虎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应该要吃点苦头。 羊脂玉的酒樽里,斟满琥珀色的葡萄美酒,披红挂绿的年轻宫女穿梭来往,石勒心满意足。 事在人为,大丈夫立身世间,能至今日之成就,估计后世也无人能望其项背! 是啊,他从四处流窜的奴隶到今日呼风唤雨的帝王,沧海桑田般的身份转换,跨度着实太大,有时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都不认识了。 “这是我吗?还是从前的那个奴隶吗?” 石勒出身低贱,一路打拼不仅靠的是刀枪骑射,更是靠智慧和执着,尤其是不忘旧恩,善于俘获人心。 当初还未成事时,他与李阳是邻居,每年常因为争抢沤麻的池子,互相殴打。称了赵王后,乡党一起前来恭贺,唯独少了李阳。 石勒问道:“李阳是个壮士,他为什么不来?沤麻之事是贫民之间的怨恨,我如今正得到天下人的尊崇信任,难道还与一个平民为仇吗?” 于是派人把李阳召来。 李阳惶恐不安的来了,心想不死也要脱层皮,哪知石勒非但不怪罪,还与他畅饮而互相戏谚。 石勒拉过李阳的手臂,笑道:“本王以前厌恨你的老拳,你也饱尝了本王的毒手。” 宴后,他还赏赐了李阳一处宅第,封了小官。 石勒不计前嫌,襟怀宽广,更加赢得赵人的尊崇。 如今,匈奴人即将灭亡,离一统北方近在咫尺,下一个激情和梦想又在胸中生发,喷薄欲出!? 第一百三十三章雠仇化为朋 石勒奴隶出身,不识字,但非常好学,闲暇时,常叫别人读《汉书》给他听。 当听到郦食其劝汉高祖刘邦把六国的后代立为王侯,汉高祖马上刻印,将要授予爵位时。 他从榻上一跃而起,惊呼道:“万不可如此,这样会失去天下!” 下人接着读到留侯张良劝阻汉高祖时,他又喜笑颜开,高兴道:“幸亏有这个人呀!” 时至今日,能有眼下的成就,心中有些飘飘然,灭匈奴只差最后一击,统一北方指日可待,换做任何人难免有点松懈,于是也想享受一下帝王生活。 哪成想,刚要营造新殿,便遭廷尉上书切谏,且言辞逆耳,百般阻拦。 石勒大怒:“不斩此老臣,宫不得成也!”气恼之下,便下令御史治罪不开眼的廷尉。 程遐苦口婆心,劝阻道:“大王天资聪睿,当思忠臣之言。廷尉之言,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当容之,怎能因直言犯上而斩列卿?” 世子石弘也好言相劝,冷静下来,石勒醒悟了! 一统北方毕竟还在构思中,匈奴人虽龟缩长安,然而并未灭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他们联系旧地部落势力,说不定还会死灰复燃。 况且,南方还有晋人,于是幡然悔改,为自己找了一个台阶,长叹道:“为人君也不可这样自专,本王岂能不知廷尉忠言?刚刚不过是游戏尔。” 他不仅没杀廷尉,反而赐绢百匹,稻百斛。 “传旨,以廷尉之事为鉴,无论宫中、朝中或者军中,再有享乐奢靡,花天酒地的一律严惩。各部、各军要约束军士,心无旁骛,待秋高马肥时渡河灭贼!” 石勒新建宫殿被臣子制止,而南方的建康城,却在大兴土木。 “老丞相,宫殿修缮几近完工,动作神速,深得朕心!” “是的,陛下,建康宫内式乾殿、崇德宫不日即可启用,陛下及太后多日来屈居华林园内,实乃老臣罪过,委屈了两宫。” “老爱卿太过谦逊,刀兵残破,瓦砾成堆,这才过去几个月,新政就初见雏形。宫殿修缮,选贤用才,样样俱顺。老爱卿年迈之躯,不辞辛劳,运筹帷幄,真乃我大晋栋梁啊。来呀,赐祚肉!” 胙肉是祭祀祖先使用的贡品,先秦时周天子经常赏赐胙肉给诸侯,叫赐胙。 汉武帝时期开始,因冬至寓意阴极阳升、万物生长,因而每至冬至,皇室都有祭天习俗。祭天仪式通常由天子主持,以彰显敬天畏地尊重自然之情怀,祈求风调雨顺黎庶安康之愿望。 祭祀完祖先,要把肉分赏下去,后来历朝都有胙肉之赐。赏赐谁,赏赐多少,赏赐顺序都是别有用意,马虎不得。 并不是每个臣子都有资格得到胙肉,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王导看着内侍端着盘子先向自己走来,表明在成帝心目中,自己的位置最为重要。 不仅仅是因为官阶高低,更是恩宠大小,而接下来,他偷眼看到赏赐给陶侃的分量明显要小一些,心中暗自窃喜。 你陶侃虽然兵精将广,平叛首功,但是我王导选择了和皇帝同罹叛军羞辱之苦,心灵相通,昔日的共苦换来今日之同甘,任你刀戟再锋利,车马再迅疾,也跑不过我和皇帝石头城相依为命的距离! “陛下,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君忧主辱,陛下不降罪于老臣已是皇恩浩荡,岂敢享用祚肉,老臣万万不敢啊!” “老丞相客气了,快快请起!” “谢陛下赏赐!”王导和陶侃一起下跪谢恩。 “温爱卿病体还未痊愈吗?”成帝关切道。 太医令董伟启奏道:“禀陛下,温刺史沉疴日久,虽经太医院共同把脉,下了数副珍稀药材,虽略有成效。不过,还宜在家静养。” “嗯,尔等务必妥善诊治。来人,赐祚,送至温爱卿府上,以表朕之关切之情,嘱其保重身体。” 这时,内侍官匆匆来报:“启禀陛下,郗鉴大人回朝,已到大司马门,说有要事启奏。” “哦,郗爱卿果然有食指之福,知道朕今日要赐祚肉?” 群臣哈哈大笑! 郗鉴此次回朝是奏报大赵整顿兵马之事,也包括石勒停建宫殿和精修内政,这些对大晋并非好消息,朝廷应该放眼长远。 成帝恳切道:“郗爱卿久事北方,对胡虏熟稔于胸,你认为当下朝廷该如何应对?” “老臣认为,朝廷要本末兼顾,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何为本?爱卿说得不妨明白些!” 郗鉴朗声道:“本就是朝廷推行的新政,选贤才、治军事、劝农桑、清吏治,诸项事宜要紧锣密鼓,须臾不可放松。唯有如此,我大晋方能国力日强,任谁来侵伐均了然不惧,从容应对!” “何为末?”成帝继续问道。 “末就是在淮河南北设置缓冲地带,淮河以北的徐州、淮北,淮河以南的寿州、滁州增拨军士,加固城池,形成要塞军镇。” 郗鉴一气呵成,口如悬河。 “如此,既可以成为插入赵人的楔子,又可以在大赵南下后,成为他们的障碍,层层设防,拱卫京师,为王师调防赢得时间和空间,如此方可确保无虞!” 看郗鉴胸有成竹,成帝点头称赞:“爱卿不仅晓畅军事,还谙于时政,此言确确,此意敦敦,如醍醐灌顶,令朕茅塞顿开!” 王导见亲家抢了风头,赢得成帝由衷的喝彩,略有不爽,于是,借机反问,其实也带有发难之意。 “郗大人此言针砭时弊,以管窥豹,令老臣敬佩之至。然老臣还要请郗大人赐教,如果大赵很快就发兵南下,我大晋新政之基尚未稳固,要塞军镇也尚未筑成,该如何应对呀?” 这种可能性也的确存在,成帝紧盯着郗鉴,期待他能有惊天之策。 郗鉴神情惆怅,略显哀伤,戚戚的说道:“老臣不敢针砭时弊,可眼下朝廷确有一事堪忧,不得不提。” “老爱卿但说无妨!” “放眼今日之朝廷,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忠臣良将,屈指可数。王丞相、陶刺史、温刺史,老臣若忝列于此,不过四五人而已。然,荆州需要陶刺史镇守,徐州也要老臣备防。若大晋还有其他战事,何人可堪托付,何将可堪退敌?” 郗鉴扫视一下大殿,冷清清的。 “再者,我们这几位非老即病,恐来日无多。一旦撒手人寰,朝廷没有后起之俊材,挑不起这副重担,我等死不瞑目!” 言至此,他老泪纵横,斑白的双鬓无声的颤动。悲戚之状,令满座愕然,成帝也被深深打动了。 郗鉴平静一下,继续言道:“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历览前朝,能如霍去病那样的天生奇才绝世仅有,朝廷现在紧缺的就是年轻将领。还要加以磨练,长期侵染,方可深谙戎事,独当一面。” “老爱卿可有中意人选?” “有!” “谁?” “桓温!”郗鉴寥寥几语,简洁而铿锵有力。 听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成帝心头一震。 那个人,王导说他黑,郗鉴说他白。不管黑白,能在两位重臣之间针锋相对的语气说出,定有过人之处。 遗憾的是,自己身为帝王,和桓温相处时日不多,未能亲自品鉴,不知哪一方说得更有道理。 成帝转脸看王导,神色不言而喻,他知道王导一直对桓温心存戒心,始终不肯罢休,甚至以新政成败相要挟。 没有王导的松动,自己贵为天子,也难以起用桓温。 王导怎能不知其中之意,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 “陛下,桓温身负三条人命,朝廷发下海捕文书,可至今仍未伏法!” 这种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成帝感觉很无奈,又目视郗鉴,带有一丝愧疚之意。 “新政诸事,臣不想再赘述。总之,臣为朝廷固守北境,有切肤之痛。若大赵一统北方,两国一战,如羽箭在弦,朝廷须早作准备。当今之际,须速速启用新人,一刻也耽搁不得,不要重演临渴而掘井之覆辙!” 郗鉴不顾及王导的脸面,坚持己见,愤然说出自己的看法。 陶侃帮衬道:“陛下,上次朝会,郗刺史就曾举荐桓温,臣也想再次举荐殷浩,他现在徐州效力,可堪大用。在芜湖勤王大营时屡献奇策,和桓温情同手足,还一道在青徐抗击过胡虏,颇为难得!” 成帝欣慰不已:“两位爱卿,朝廷将才青黄不接之忧看来是多余了。看,一下子就推荐了两位青年将才,真是朝廷之福啊!” “陛下,不可!” 一声高呼,响彻殿内,众人一片哗然,循声望去,是位列末班的国舅庾亮。现在他的身份,只能坐于末位。 “陛下,臣此次来朝,是有重要案情启禀。前些日子,宣城又发生一桩命案……” 成帝心里没好气,几乎是嘲笑着打断道:“宣城?宣城何时划归芜湖治下了?” 庾亮赶紧解释道:“陛下,是臣言语不周。是这样,江播遇刺后,其长子江彪在宣城府中又遇刺身亡,凶手用血迹在墙壁上留下名字,后畏罪而逃。” 大殿上响起啧啧之声,纷纷在猜测,凶手会是谁? 成帝并不关心江彪的死活,他也在担心,但愿凶手不要是他! “宣城太守王允之怀疑和博望驿站命案有关联,特意知会了芜湖。为查察案情,臣派府内捕快拓下驿站字迹,连同那本簿册前往宣城勘察现场,比对字迹,结果……” 谜底很快揭晓,朝堂鸦雀无声! 第一百三十四章举头有神明 说到这来,庾亮却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成帝及众臣的反应。 “结果如何,快快说来!” 成帝焦急的嚷道,心想莫非又是你桓温,朕本想宽大你一次,如若再是你所为,舆论喧嚣,那就百口莫辩了。 “经过仔细查察,确系同一人笔迹,乃桓温所为!” 众臣觉得意外,更觉得惋惜。庾亮言之凿凿,随后不经意间,朝王导投去了会心的一瞥。 “快,把证物呈上来!”成帝心焦气躁,仔细端详了一下,看不出破绽。 太后也看过了,就像一个人写的,毫无区别。众臣也分传下去,不再言语。 王导见状,这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机会! “陛下,桓温辜负圣恩,怙恶不悛,在朝廷发下海捕文书后,依然再下狠手,竟然致江播一家惨遭灭门。此等行径,视我大晋法度如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下旨,株连桓氏全家。” 成帝犹豫了,看着太后,太后不置可否。 “臣赞同丞相所说,请陛下下旨!”庾亮也恳请如此。 再看看其他两位重臣,低头不语。 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在怦怦的跳着。不过,他们跳的幅度和频率却大不一样,有人欢喜有人忧! 眼见得如此,成帝也无可奈何。 “来人,拟旨……” 王导和庾亮对视之后,会心一笑。一旦皇帝拟旨,加盖玉玺,桓温就板上钉钉,从尚书台要犯升格了朝廷钦犯,人人可得而诛之。 到时候,是杀是囚,要死要活,就有官差说了算。有哪个官府哪个官差敢不看丞相和国舅的眼色行事。 二人渴望的看着王内侍饱蘸浓墨,摊开黄纸,取出印玺。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有人开口了:“且慢!” 郗鉴不顾开罪亲家翁和庾亮,掷地有声! “江彪是否死于桓温之手,仅凭字迹尚不可下定论。其父保卫宣城力战而死,功勋之家,如若株连,实乃为渊驱鱼。试问,今后还有谁愿意为朝廷平叛,还有谁愿意为朝廷而死?陛下不可不慎之又慎!” 陶侃自然和郗鉴结成联盟,也为桓温说话。 “老臣也以为,此事或许是有蹊跷。试想桓温负罪在身,朝廷四处缉捕,惶惶然不可终日,远逃都来不及,至少不敢再在境内出没,怎敢还回到宣城再杀死江彪?” 陶侃此言不无道理,成帝听进去了。 陶侃又道:“再大的血仇,杀了一家三口也足够了,桓温为何还要冒着朝廷通缉的风险,再次去杀一个可有可无之人?除非……” 成帝追问道:“除非什么?” 陶侃扫了王导一眼,冷冷道:“除非桓彝之死和江播有莫大的关联,也就是说,事情或许并不是此前王丞相所言的,他说江播是无辜之人,还请陛下明鉴!” 王导也不顾亲家公的脸面,还有陶侃的挑衅,简直是从一旁窜了出来,大声为自己辩驳。 “桓温临阵脱逃,陛下考虑其父战功因而宽容。难道桓彝战殁,可以为桓家换来永无止境的宽恕吗?就是丹书铁券,也有一定之规。况且,桓彝之死,怎又和江播扯上关系?简直是空穴来风,庸人自扰。” 成帝再次陷入困境,因为桓温,朝廷几位重臣又分为两个阵营,互不相让,针锋相对! 见皇帝又在犹豫,王导只好再拿出杀手锏,满脸悲愤! “陛下,因为一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之小子,让几位辅政大臣公然在朝廷吵闹。君臣离心,同僚离德,北方在摩拳擦掌,朝廷还在优柔寡断。这样下去,新政何时才能毕其功,大晋中兴何时才能成其事?” 王导的杀手锏就是其主导下的新政,他相信,成帝不得不屈服。 “望陛下有力士推山,壮士断腕之魄力,心无旁骛,切莫犹豫。否则,老臣独木难支,心力交瘁,恐难担当新政总领之责!” 成帝尽管曾闪过一丝希望,但碍于王导的情面,关键时刻,不能让他撂挑子,只好妥协了。 “就依老丞相所奏,将桓温列为钦犯,株连满门。但,但其家人,若有下落,不经朕亲自过问,不得拷问,不得用刑,更不得擅杀!” 朝会结束,步出建康宫城时,王导大步追上郗鉴,略带埋怨的说道:“亲家公,你千里来朝,怎不知会我一声,也好给你接风洗尘,为何弄得如此生分?” 郗鉴心里有气,敷衍道:“亲家公误会了,只是边情紧急,一路疾奔,早些上达圣听,哪敢耽搁工夫,莫怪莫怪。” “亲家公,你今儿在朝上怎么替他们说话?叫我左右为难。” 郗鉴明白王导是在责怪自己,没有在朝堂上和他同进退。 他心里清楚,在辅政大臣中,王导和庾亮、陶侃不和,和温峤也有些疏远,左右为难这句话无非是说,如果不是亲家公的关系,王导肯定也会和他不和。 既然是联姻关系,就应该站在一个阵营,为他说话,共同对付陶侃,当然还有那个最为痛恨的庾亮。 郗鉴暗想,你王导和每个人都不和,那就是你的过错,根源就是因为你心中那杆秤失去了准星。你认为谁都和你一样,为人处世,只以对自己是否有利为衡量标准。 起码我就不是,温峤也不是,我们的准星是大晋朝廷和千万黎庶。对此有利的我们就支持,不利的就反对。 你王导为何年纪越大,阅历越深、官阶越高,就越如此固执,不可理喻? 想到这里,郗鉴怅然道:“亲家公言重了,我并没有为他说话,只是观点趋同而已。朝堂奏事,以公允为准,而非考虑私人情感。更何况,若论私情,陶刺史岂能比得上亲家公你?” 郗鉴不卑不亢,既告诉对方,做事要公允,又伸出橄榄枝,双方还是姻亲关系。 王导虽被话中的刺刺了一下,也无法发作,只好转移话题。 “亲家公何以对一个毛头小伙子情有独钟?” 王导转向这个话题,想试探一下郗鉴的底线,因为此前二人曾为此有过不同。 现在,桓温杀人逃亡,朝廷追捕,你郗鉴不应该再有所袒护了吧。只要你不袒护,自己的底气就更足了。 “并非我偏爱,这年轻人在我刺史府供职几载,我知之颇深。马步身手暂且不论,聪颖好学,胆大心细。尤为可贵的是,身上有一股劲,一股子韧劲。还有一颗心,一颗雄心。他小小年纪就胸怀天下,感染着我,让我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郗鉴眼前全是桓温的样子! 继而,他又反问道:“我倒是要问亲家,贵为丞相,为何对他穷追不舍呢?你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误会?” 王导愣怔了一下,看来在此问题上,他们还是势如水火,无法调和。 既然亲家公的底线探不到,那就只有就事论事,不给郗鉴任何挽回的余地。 “亲家公也知道,我宦海沉浮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早已看淡了恩怨是非,岂能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耿耿于怀?你误会了,我和他并无个人恩怨,全然是因为朝廷法度。” 王导祭起了道义的大旗,隐藏了内心的私怨。 “他刺杀朝廷命官,阻挠朝廷新政大业,试想,这样大的罪过都不予追究,让老夫今后还怎么推行新政?” 郗鉴叹道:“亲家公扛着新政的大旗,我也不好为桓温开脱。不过,爱憎皆有因,他为何刺杀江播,是否有背后隐情,亲家公可得详查啊!” 王导义正辞严:“背后是非另有隐情,目前还无法定论,但所犯罪行证据确凿。他为何事后逃逸,不向官府投案禀明详情?不过亲家公放心,我一定会详究隐情,秉公处理。” 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王导既未邀请郗鉴到府上做客,郗鉴也没有兴趣去探视女儿。 王导转身离去,留下微驼的背影。 郗鉴神情严肃,焦急地询问随行下属:“桓温有消息了吗?” “回刺史大人,还没有。自朝廷发出海捕文书后,按大人吩咐,属下派出人马在徐州和建康之间查找,一直没有收获。” “继续找,要悄悄的,不能被官府发现。对了,要派认识桓温的人去找。” “大人放心,属下就认识他!”大垂耳笑道。 官府正全力查找桓温下落,芒砀山,刘言川在聚义厅左右徘徊,责骂身旁之人,办事无能,派出这么多路兄弟,至今还没消息。 “大当家的,兄弟们虽然没找到恩公的下落,却碰上一些探子,也在淮河两岸四处搜寻,好像也是在找人。” “哦,探知对方是什么底细没有?”刘言川担心是官差。 “尚未探清。对方也是素衣打扮,但看他们的举止神态,应该不是常人,倒像是军旅之人!” 军旅之人?刘言川寻思,按规矩,如果是在淮河北岸,那属于徐州管辖,难道是徐州的军士?如果真是那样,可就惨了。 郗鉴是当朝辅政,一定会遵从朝廷法令,缉拿桓温的。 转念又一想,恩公在郗鉴麾下征战数年,情深意厚。况且听闻郗鉴忠义正直,应该会手下留情的。 “大哥,官场之人和江湖之人不同。咱们讲的是义,他们谋的是利,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郗鉴没有这个念头,难保他麾下的将领没有此意。万一有人泄露给朝廷,郗鉴也不能公然徇私,私自纵放?” 老三这么一提醒,刘言川又焦虑了。 “有道理,咱们不能左右别人的态度,不管他们怎么样,咱们必须抢在前面找到恩公。事不宜迟,老二,你在山寨坐镇,俺不放心,得下山走一趟!” 老二阻止道:“不可啊,眼下暂无战事,但探子游骑众多,你是大当家的,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弟兄们群龙无首,没了依靠。” “别啰嗦了,万一有紧急情况,鸣骹为号,到山南三十里的卧虎岗找俺。切记,不得泄露消息。” 刘言川不容置疑,火烧眉毛了哪还顾得上自己。 “老三,你去布置一下,从寿州渡口到徐州一带,多派些人手。一旦发现恩公行踪,立即悄悄送至山上,不可被徐州军士截去!” 刘言川心里彷徨,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遥望山南,口中默默念叨:“恩公,你究竟在哪里?” 第一百三十五章亡命荆棘路 一叶扁舟,在初夏的淮河上出没。 夏初水涨,撑船水平又差,小船一俯一仰,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沈劲手忙脚乱,东一桨西一桨的,桓温则躲在舱内,忽东忽西侧着身,尽力保持扁舟的平衡。 没了马,光靠两条腿,何时才能走到芒砀山?沈劲摇头苦叹,把小船系好,一屁股坐在岸边。 “别泄气,咱们歇会吧,反正路还长着呢,急不得。” 桓温折下两根枝条,平静的劝说道。 “巧了,刚才看见舱里还有几尾活鱼,我来烤烤,犒劳一下沈船家。” 船太小,容不下两匹马,又担心杀人纵火引起追兵注意,他俩草草掩埋了祖孙二人,收拾一下,向船只走去。 临走时,还剔掉了马掌上的记号。 桓温在反思,自己百密一疏,犯了大错。如果能早点发现马掌上的记号,说不定就不会发生清早的悲剧。 很多大事就坏在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 沈劲也有同感,自言自语道:“两匹马跟了我们这么多天,居然没有发现驿站的火烙,教训实在太深刻。现在突然把它们抛弃了,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桓温递过来一条烤的焦黄的鳊鱼,香气四溢,钻入鼻孔中。沈劲已经几天没吃到荤腥,只靠野果子充饥。 他一把接过来,贪婪的大嚼,鱼骨头都嚼得粉碎。刚吃了几口,突然停住了,泪光闪烁! “这是杜老伯辛苦打来的鱼,原本要换些银钱抓药给孙儿治病的,现在他俩都没了,我们吃他的鱼,情何以堪?” “怪就怪这帮天杀的官贼,是他们草菅人命。好了,我们已经替他报了仇,杜老伯在天之灵会原谅我们的。” 桓温劝慰道,其实内心里何尝不愤怒。 “我发誓,要给所有像杜老伯这样的穷苦人报仇!” 歇息完毕,扔掉剩下的活鱼,解开缆绳,把木船用力推进河中。 船儿一晃一晃,像断线的风筝,顺流而下。越飘越远,一会工夫,直到成为一片树叶大小,渐渐消失在泪眼模糊的视线中。 “徐州嘛,有熟人却不敢去。芒砀山嘛,说是安全,可你怎么能断定那个刘言川一定在山上?山寨那些弟兄们有无变化?还能值得信任吗?” 沈劲一连串的问题摆在桓温面前。 “放心吧,他虽出身流民,落草为寇,我相信他是条忠义的汉子。” 话说的轻巧,桓温心里还是捏了一把汗。 扪心自问,他和言川分别三年多,很难保证对方是否发生了大变化,甚至他都不敢确定刘言川在不在山寨,他不过是根据捡到的那条似曾相识的粗布腰带得出的结论! 北方鱼龙混杂,二人决定先隐瞒身份,扮作寻常百姓,探看清楚再说,以免落入敌手。 从寿州向北,越是两国交界处,大地更显荒凉。盗贼横行土匪出没,人烟稀少,处处杂草丛生,高的可以没人。 二人小心翼翼的走着,一路上,躲着偶尔可见的游骑,他们不知这些人什么身份,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他们的目标。 北方干燥缺水,风沙又大,二人嘴唇皲裂,饥渴交加。 既要防赵人,又要防晋人,还要防山匪盗贼,世间再没有比逃亡的路更为艰辛的了! 徒步走了两天两夜,两腿肿胀,步履沉重,衣衫湿了干,干了又湿,路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临近傍晚,二人腹中饥饿难耐,摸遍全身,颗粒皆无,水也没有。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回一丝安慰,化作脚下踉跄的步伐。 万分窘迫之际,偏有凑巧,后面十几骑远远而来,疾风骤雨,带起漫漫风尘。 二人左右张望,幸好附近就有一处大土坑,慌忙躲了进去,偷偷探出头来偷窥。此时如果碰上官兵,只能束手就擒。 十几骑倏忽而至,马上人四处逡巡。 “兄弟们,怎么样?” “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好,走吧!” 嘚嘚嘚,马蹄声离土坑渐行渐远! 二人饥肠辘辘,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桓温脚步虚浮,沈劲摇摇欲坠,他们还是咬紧牙关,倔强的走着,因为必须要在天黑前找到落脚之处。 这一带的确太凶险,各色人等纵横出没,分不清善恶良莠。 终于,在夜幕初降时,几里开外出现一个青黑的轮廓。 沈劲兴奋道:“看,前面有一处高岗,我们上去先避一避,歇一晚天亮再走。” 桓温抬眼望去,四周看看,胸中燃起了希望,那是卧虎岗,离芒砀山只有三十多里地。 夜风起,传来令人胆寒的嚎叫声和凄厉的啼鸣声。 山岗越来越大,触手可及,舒展开宽阔的胸怀拥抱着两个天涯亡命之人,二人看到了希望,急匆匆又踉踉跄跄向岗口走去。 “噗通”一声,突然,桓温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动静,是猎物上钩了。”一个喽啰兴冲冲的嚷道。 “哦?屁股坐下没多久,就有猎物送上门。老子这次要走运,不会白来一趟。去看看,好的就收下,不好就扔喽。” 这是行话,如果是野味,就抬进来或烧烤或烹煮。如果是探子之类的,当场就宰了。 卧虎岗是一处山岗,其实根本不像卧着的猛虎,反而像只大乌龟,或许是乡民觉得老虎更威风才如此称呼。 岗的周围都是砂石地,荒丘都甚为罕见,在四周望不到边的平地之上,唯独它孤零零的矗立。 大概是造物主造好芒砀山以后,剩下的材料顺手一甩,甩到三十里外,形成了卧虎岗。 换作平时,或许还不至于有此遭遇,关键是二人饥困交加,神志不清,本该有的警惕和敏锐严重退化,以为脚下的杂草并无两样,未加辨别掉了下去。 幸运的是,陷阱虽深,好在底下没有竹签子一类的锐器,就是重重的摔了一下,眼冒金星。 回过神,他们傻眼了,这可怎么出去? 挖陷阱的人虽然愚笨,却非常卖力气,挖了足足两人多深,口大底窄,像一只倒扣的大瓮。 里面没抓没挠的,二人还曾尝试着逃生,一试之下灰心丧气。 别说问天剑,短刀也抻不开。又尝试叠罗汉,一人踩在另一人肩上,可惜空间太窄,弯不下腰,蹲不下身子。 二人在里面动弹不得,如果这样下去,一夜之后,不是冻饿而死,就是憋屈而死。 桓温垂下双臂,大口喘着粗气:“死心吧,根本腾挪不开,别白费气力了。” “千想万想都没想到,我俩竟然是这样死法,要是被殷浩还有大垂耳那帮小子们知道,还不笑话死?” 沈劲先是悲叹,尔后又释然苦笑。 “也好,世道浑浊,没有什么值得留恋,早点结束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准下辈子投胎,还能投个太平盛世富贵人家。可惜不知沈猛现在在哪,杀父之仇也未能得报,死了之后无颜去见双亲!” 沈劲的感慨颇多,又问道:“大哥,你有什么遗憾?快说说,憋在心里难过,说出来也畅快些!” 桓温还想攒点力气再想办法,但是他和沈劲紧贴着一起,不回答都不行了。 “父仇虽然得报,遗憾也颇多。辜负了木兰,要不是这场劫难,我们已经结为百年之好,唉!还有,就是对不起家人,再也不能保护母亲和弟弟们,往后他们会怎么样,会不会遭人欺压。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沈劲见他还在轻声叨咕着,好奇道。 桓温竖起耳朵,兴奋地提醒道:“嘘!有人来了。” “今日运道好,一口陷阱捉了俩。” 几个汉子举起火把打量猎物,用挠钩拖上来,双手反绑,套上布袋,押回岗上。 头头坐在石凳上,跷着二郎腿,一仰头,喽啰会意,凶狠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卧虎岗作甚?” “众位好汉,我兄弟俩是寿州农户。因家里贫困,交不起赋税,官差催逼,我俩一怒之下,打伤差兵逃了出来。慌不择路,想到岗上避避,并无恶意。” “农户?农户会有这么好的长剑?估计军中的官爷都没资格配备吧,你们八成就是探子。说,谁派你们来的?不老实交待,就宰了你们。” “好汉误会了,我们真是农户。” 上来两个人,三下五除二,解开麻包,嬉笑道:“瞧你们的身板,一个精干结实,一个膀阔腰圆。还有手上的茧子,是多年握刀持剑的痕迹,哄不了大爷。再不说,大爷真要动手了!” 两个喽啰将二人按倒在地,刀架在后脖颈上,作出要砍头的姿势。双方僵持着,屋内一阵沉寂,听得见呼吸声。 桓温被死死制住,耳朵贴在地上,恰好能判断身旁的环境。此刻,除了听到喽啰抽刀的声音,还有就是岗上的风声。 而风声里,他还隐约地捕捉到,夹杂其中的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 “大哥,这俩肯定是探子,谅他们也不会招供,还啰嗦什么?来呀,拉出去活埋了,免得暴露我们,引他们的同伙过来。” 另一个领头人一声令下,过来四个汉子,一边一个,架着桓温二人向门外走去。后面跟过来两人,抄起铁锹准备活埋。 桓温听得出,那个被称为大哥的头目始终一言不发,这里山头林立,自己又不敢暴露身份,无法判断对方是哪路人。万一是赵人或者寻常草寇,凶多吉少。 而这时候,风声中夹杂的那种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那是马蹄声! “慢着!”桓温挣扎了一下。 “怎么了,想招认?” “岗外以北有骑兵过来,估计人数还不少,是你们的人吗?” “呸!你小子长了顺风耳?想拖延时间乘乱逃走,越看越不是农户。不管你是谁,叫你到阎王爷那再招认吧。” 押解人不以为意,嘲笑着用力朝外猛拖。 “我俩既然已经落在诸位好汉手里,杀剐埋随你们的便。但是,你们至少也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桓温再次提醒说。 “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拉出去?”吩咐活埋的头儿怒道。 “这小子撒癔症,说外面有骑兵过来,言辞凿凿,请当家的定夺。” “真的?好吧,不管真假,反正他们也活不了。拖过来,把黑布去掉,让他细说。” 这时,石凳上的大头目才悠悠开口:“别跟俺耍心眼,哪里有什么蹄声?谁来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小喽啰解开蒙眼的黑布,桓温轻轻揉了揉,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认出了对方!? 第一百三十六章一生为一诺 岗不大,但岗势险峻,树木葱茏,岗上乱石峥嵘。背靠芒砀山,可以作为临时庇护之所。 作为这一带最大的山寨流民武装,刘言川自西撤回山后就将此据为己有,开凿了山洞,储藏了粮草。 还作了简单的布防,他们在岗下挖了几处陷阱,平时闲置不用。如果有当家的在,则抽去横木,专门对付偷袭之人或者附近常有的豺狼和獾子。 而这回,逮住的既不是偷袭之人,也不是大虫野兽,而是苦苦等待的桓温和沈劲! “言川,你是言川!” 头儿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满面尘灰形容狼狈之人,不变的是声音和那坚毅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那是朝思暮盼的桓温! 他腾的站起身,三步两步上前,单膝跪地嚎啕大哭:“恩公,真的是你!” “恩公!”众好汉同样跪地高呼。 “恩公,没想到在这遇上,上天开眼了,你可想死俺了!”刘言川张开双臂,紧紧抱着桓温,泣不成声。 桓温笑中带泪,嗔道:“你个莽夫,还不把绳子解开,我手都麻了” “哦,是是是!”刘言川抽了自己一嘴巴,抹了抹泪,忙不迭的解开绳索。 “恩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沦落成这样,看得俺心疼!” “来不及解释了,兄弟们快起来,撤出木屋,到水池旁隐蔽。”桓温不容分说,带头冲出去,诸人紧紧跟随。 “恩公,到底怎么回事?” 刘言川还在犹疑,他压根不信自己刚到了卧虎岗,就会有人来偷袭。仇家是不少,可是自己刚到卧虎岗,屁股还没坐热,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最后一个喽啰走出木屋,又返身回来。 他不肯舍弃随身携带的财物,耽搁了片刻工夫,等他刚撤到木屋外,十几支火箭瞬间射到了木屋上,燃起火苗。 紧接着,从南面岗口方向同样飞来十几支箭,木屋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梁柱椽子很快烧断为两截,纷纷倾倒,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一帮兄弟惊得目瞪口呆,恍然如在梦中,一切来得太突然,完全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当家的,岗下还有两个兄弟在把风,怕有危险?” “好,你去叫他们上来。” 桓温阻止道:“来不及了,敌人就在外面,他们肯定没命了,千万不能再出去送死。” 喽啰不听,嚷道:“那是多年的兄弟,咱们不能扔下不管。” 说完,他火速离开水塘,刚冲到岗门口,一支羽箭正中其胸部,他痛苦的回转身,望着大伙,余烬里,能看到他绝望而不甘的脸庞,摇晃了几下,倒地而死。 言川眼睁睁看着兄弟惨死,一声怒吼准备上前救人,被桓温死死按在地上。 “敌人弓箭手还在外面埋伏,他们借着火光能看见咱们的动静,冲出去就是活靶子。再等等,火灭了他们也就没办法了。” “大哥,如果他们强攻上来,我们就十来号人,寡不敌众,恐难以保全。” 老三很担忧,毛估估,外面至少三十人以上。 “他们不会强攻,既然是偷袭,就是怕泄露身份。再者是夜晚,方向难辨,敌我难分,咱们占据有利地形,他们捞不到好处,弓箭也派不上用场。” 桓温认为,敌人之所以选择夜幕时分,肯定事先知道言川会歇宿岗上的木屋里。房子是木制,不像芒砀山有洞穴石壁,难以放火。 他们的计划就是趁目标熟睡之际,突然用火攻,一旦屋内有人侥幸逃出,外面弓箭手正好瞄准靶子,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言川,看来这帮人和你有血海深仇!” “他娘的,谁这么记恨俺?俺拿下卧虎岗不久,平时也很少过来,这帮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桓温一愣:“什么,刚才你说你很少过来?” “是的,平时都是派兄弟们过来,换个班值守,运点粮食,今年还是第二回过来。” “这次过来,都有谁知道?”桓温起了疑心。 “那可多了,眼下的这些弟兄,还有山上的老二老四,还有当时在场的好几个兄弟。” “那眼下的兄弟可靠吗?”桓温低声问道。 “放心,他们都是本村的,还沾亲带故,从未离开过俺半步,在山寨也算俺的心腹。否则,也不会带他们过来。”刘言川信誓旦旦。 几个当家的桓温在青州都见过,还有点印象。老二精干,细长条,老四憨厚,沉默寡言。 “二当家?他一直跟着你吗?” “老二也是海州人,虽说不是一个乡里的,倒是一直跟着俺。这些年遭了不少罪,没看出有什么不对,怎么,恩公怀疑他?”刘言川惊疑的看着桓温。 桓温和老二在青州也没说过几句话,不太了解,不能轻易下结论。 “也不是怀疑,经历的事多了有些敏感,随口问问罢了。” 见桓温不再言语,言川也排除了怀疑,言道:“有可能是俺今天寻找恩公心切,一时大意,十几匹马暴露了行踪,被人盯上了。恩公,或许是赵人,俺曾经劫过他们的官仓!” 刘言川死活不愿意怀疑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而且完全没有理由,草莽之人能活下来,凭的就是义气。 而桓温的经历告诉自己,义气常常被利益左右。 多年的遭遇让他产生一种恐惧,对世道的恐惧,对人心的恐惧。当然,他也觉得,并非每个人都像他想得那样可怕。 既然今后准备寄身于芒砀山,他意识到,必须要将山寨打造成铜墙铁壁,不能让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他决心从此次遇袭入手,验证自己的判断,什么样的人可以信赖,什么样的人须严加防范,以扫清内部的隐患! 听蹄声,敌人似乎退走了。 “蠢猪,差点害了恩公,你们他娘的不是见过恩公的画像吗?”火渐渐熄灭,刘言川对着刚才那几个喽啰,一阵拳打脚踢。 “大当家的息怒,我们是见过画像,还曾在东山麓下见过一面,那次恩公还让咱送过信。” 小喽啰东躲西闪,委屈道:“可是,恩公那时候神清气爽,穿戴又干净。你再瞧现在,哪里还是同一个人嘛!” 桓温笑道:“不怪他们,现在我面黄肌瘦,又蓬头垢面,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刘言川呵呵大笑,摸了摸脑袋,笑叹道:“想想也是,确实不能怪他们,假使咱俩碰面了,俺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已经三年没见到恩公了,多亏这场大火。” 沈劲嗔道:“要不是这场大火,我俩就被你活埋了!” 刘言川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憨厚的笑道:“沈老弟得罪了,都怪兄弟俺眼瞎。” 言罢,还凑上前抱着沈劲,勒得沈劲透不过气。兴奋之情难以言表,已然忘记了刚刚经历的生死一幕。 桓温道:“没事了,他们上马走了。” “恩公,你让兄弟们好找啊!”刘言川看桓温落魄的样子,心里很难过。 “兄弟们发现寿州城门上的海捕文书后,俺是食不安寝不眠,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快跟俺说道说道。” “唉,一言难尽!”桓温闻听言川居然派人远至滁州查访自己的下落,喟然而叹,他被深深的打动了。 如今这世道,还能有这份情谊,亲兄弟之间也不过如此。 桓温简单把分别后到徐州以来的经过说了说,刘言川听得青筋暴起,为他打抱不平。 “言川,我俩现在是朝廷通缉钦犯,跟你上山不会连累你吧?” “恩公,瞧你说的,俺的命都是你给的,整个山寨的兄弟们都念着你的好处。什么朝廷钦犯?什么狗屁朝廷!俺眼中只有恩公,谁跟你为难,山寨几千号兄弟拼光了,也要干他娘的。” 大当家的义气干云,让桓温和沈劲涌起浓浓的暖意,一路上所有的艰辛都烟消云散了。 “恩公,你们俩过来一下。”刘言川神秘莫测的把桓温拉到水塘边,粗声粗气的嚷道: “恩公,你一次次挽救了俺,还有这帮兄弟,别的,俺不想多说。今晚咱们对着焚毁的木屋,对着这么多年的坎坷,俺想和你们二位义结金兰,结为异姓兄弟,怎么样?” 桓温没有异议,他和言川本身就情同兄弟,沈劲流落在外,无家可归,也没有反对。 刘言川见二人没有拒绝,乐呵呵的摆下简单的仪式,以木屋为证,以烈火为香,他让桓温居首,正中跪下,自己和沈劲列于两旁,喊出了掷地有声的誓言! “天涯同命,兄弟同心,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其实,这是乞活军的口号,刘言川活学活用。 “恩公,虽然俺年长,但俺真心实意推你为首,今后,你叫俺直呼其名,俺叫你仍为恩公。” 桓温谦逊道:“这怎么行?既然结为兄弟,当以年岁论长幼,不可坏了规矩。” 刘言川拨浪着大脑袋,连声阻止:“那不行,咱们不拘旧礼。不论年齿,只论恩情和才能。恩公,你再要推辞,就是看不起俺,不想和俺结拜。” 沈劲也跟着起哄,桓温见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三个流落之人就这样结为了兄弟,定下排序之后,大伙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山。 不料刚走到岗口,岗外却听到了鸣镝之声,一声响箭刺破夜空!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众人耳畔回响,沈劲紧张道:“大哥,听这声响,人数不少!” “兄弟放心,这是约好的信号,俺的二当家的来了,估计他是发现什么了情况,来接应俺上山。” 桓温一听,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顿时心生疑惑,对着刘言川低低耳语了几句…… “大哥?大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救人!” 二当家风风火火,快步冲向木屋,在火堆里四处搜寻。岗上一片狼藉,烧成了焦炭。 “二当家的,岗外发现三个兄弟的尸首,全都中箭而死。” “大哥,兄弟来晚了,对不住你啊!”二当家跪在余烬中,泣不成声。 “恩公,你细看看,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有什么问题!”躲在暗处的刘言川指着老二对桓温说道。 “我又没说一定是他,照我说的办,你去吧。”桓温不敢掉以轻心,吩咐道。 他已经有了主意,如果山寨真有内鬼,一定要把他诱出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烽火起西陲 “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哭哭啼啼的?”刘言川快步走到余烬中间,看着二当家的,骂道。 二当家又惊又喜,赶紧拉着刘言川的手,东瞧瞧西看看。 “大哥,你怎么样,伤着没有?二弟来迟了,请大哥责罚!” “没事,死不了。对了,难道你也有顺风耳?”言川疑道。 “顺风耳,谁有顺风耳?”老二反问道。 刘言川毕竟憨厚,差点把小喽啰刚才呵斥桓温的话说出来,赶紧掩饰过去:“俺是问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情况?” “呵呵,我哪有顺风耳!”老二说起事情的经过。 傍晚时分,他在山上操练,山下的弟兄来报,说有一队人马向南疾驰。他当时忙于操练,也没在意,这个地界,游骑探子、山匪草寇到处都是。 等操练完毕,突然想起言川去了卧虎岗,心想这些人马是否冲着老大去的,因而率兄弟杀过来,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 “是这样!”刘言川自怨自艾道。 “也怪俺粗心,找人心切,动静搞得太大,可能是被赵人游骑发现,一路尾随至此,估计是发现俺落脚之处后,他们再去搬援兵的。” “大哥怎知是赵人?” 其实刘言川哪里知道,这是桓温告诉他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徐州的郗鉴不会有此行径。再说了,他们和刘言川没有仇恨,必是赵人无疑。 刘言川脑子反应也快,赶紧编了个理由:“这帮人来去如风,身手敏捷,箭法精准,晋军哪有这个能耐?而且俺也没有得罪过他们。” “好险呀,大哥,你下次一定要注意自个的安危,轻易不可离开山寨。” 刘言川见二当家对自己百般关切,心里着实感动,刚才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能冤枉了多年的好兄弟。 “怎么样,有恩公的消息吗?” “嗨,不仅没他的消息,还白白损失了三个兄弟,还有这间小木屋,真他娘的晦气。走吧,回山!” 刘言川骑上大马,带着人,乘着夜色,直奔芒砀山而去。 而身后,几里开外,两匹马不紧不慢的跟着! “老爷,好消息,滁州府来报,说是捕快发现桓温的踪迹,共有两人,他们打伤捕快后不知去向?” 王导刚走出宫门,管家就匆忙过来禀报。他欣喜万分,打开州衙呈送的文书仔细翻阅。 住在宣城,到博望驿站杀人,又现身滁州,还骑着大马。特别是,他还去了州城采买物什。 王导自言自语,闭目沉思,几个片段往复闪现,很快就勾勒出了桓温的行踪。 “嫌犯在州城采买什么货物,可曾查清?”王导问滁州的捕快。 “回丞相,小的已经查明,所购之物为卺酒。” “哦,嫁娶之物,是他自己要成婚还是家里人?不管是谁,至少说明,此前他必在滁州落脚。” 王导瞬间有了计较,修书一封交由捕快,叮嘱道:“告诉你们老爷,桓温是朝廷钦犯,要全力稽查。先查查最近一年在滁州新住人口的情况,特别是州城一带。如若发现踪迹,不可打草惊蛇,派人盯着即可,然后立刻禀报本官。” 滁州捕快领命而去。 王导回到府邸,管家又神秘兮兮的来到书房。 “还有一事,奴才也认为蹊跷。听路永的马弁说,有人曾去后将军府打探路永的行踪,具体是谁尚未查明。” “打探路永?什么时候?”王导心想事情要坏,吃了一惊。 “大概就是宣城出事前后那几日!” “难道是他?” 回忆起上次朝堂上死对头庾亮那神秘的一瞥,王导心情紧张了起来。暗自寻思,庾亮怎么会知道我派路永去了宣城?又为何要帮我掩饰?其用意何在? 他努力回忆着事情的前后经过,还有朝堂上的细节,继而释然了。既然庾亮当堂没有戳穿宣城的事情,今后也就不会戳穿。 看来至少在打击桓温这一点上,二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老丞相,大殿果然气势恢宏,峥嵘鬼工,估计费了不少银两,是不是太过奢侈了一些?” 成帝看着焕然一新的式乾殿,感叹道。 “陛下年少有为,有宏图大志,志在社稷,不在殿宇,岂敢靡费银两,这些都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新加了些木料,漆刷,油彩而已。老臣遍寻名匠,精心设计,因而看起来气派得很,其实就地取材,并未浪费,陛下放心。” “老丞相费心了,朕若无丞相在左近,毫无头绪,诸事难开啊。” “陛下今日高兴,老臣也非常欣慰。”成帝一直对自己青睐有加,王导也深为动情。 “式乾殿之所以整饬一新,旧貌换新颜,老臣的本意是想告别过去,让陛下和太后从那段艰难岁月中走出来,忘记过去,以天下苍生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戮力朝政,早日实现大晋中兴之宏图!” “丞相!” 成帝被王导的良苦用心深深打动。 “丞相处处为朕着想,朕记在心上。对了,崇德宫如何了?” “老臣惭愧,崇德宫只是恢复了原样,稍许修葺漆刷而已。太后说不想改变原来的模样,旧的有感情,住着踏实!” 成帝悲叹道:“睹物思人,母后她是思念先帝啊!” 王导安慰道:“太后乃至情至性之人,原本可以颐养天年,只是经苏祖一劫,饱经苦难,还要临朝听政。陛下莫要悲戚,老臣以为,待陛下亲政之后,太后卸去国事操劳,定会重焕青春!” 少年皇帝心事不定,前阵子因治罪桓温还有历阳遗简的传闻,对王导稍稍起了疑心,今日被他的殚精竭虑又拉回到石头城里的好感中。 不过他此刻并未咀嚼出王导这番话隐含的意思。 王导是想提醒皇帝,别忘了太后今日之忧伤实乃叛军所致,而叛军又是庾亮执政不当引狼入室所致。 而且他还告诉皇帝,为了太后康健,你得赶紧亲政。亲政之后,太后就丧失了临朝听政的理由,庾亮一门自然失去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成帝还在感触,要不是这场叛乱,母后绝不会韶华凋谢,自己也不会被叛军裹挟,皇威扫地,还导致晋祚差点崩塌,改朝换代。 那场叛乱,损失了白头公、桓彝、还有很多很多…… 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他重新恼恨起来,脑海中又浮现出舅舅庾亮的样子。 其实,他不知道,此番心境,是王导看似无意实则有意,一步步用话题牵引出来的,无非是想给他增加一个抹不去的烙印。 是庾亮无能,惹下的烂摊子。而如今,是王导在帮助他一步步收拾好了! “除了先帝的东堂,皆已修缮一新,新政其一已经完成。其二选贤才,其三劝农桑都有条不紊顺利推进,只要假以时日,多加鞭策,大晋国力恢复指日可待!” “若我大晋中兴,老丞相第一功臣当之无愧!” 成帝感激的看着王导,然后似有惆怅的又说道:“朕刚刚注意到,爱卿也须发皆白,这些都是勤劳王事忧国忧民的见证,要保重好身体,咱们君臣一道见证中兴盛世的那一天!” 这时,王内侍匆匆跑来,慌慌张张的样子,看来又出什么事了! “陛下,陶侃大人有要事启奏,现在华林园外。” 成帝心头一震,匆匆而去,王导则心头一喜,亦步亦趋。 “陶爱卿,如此急促,莫非边境有变?”成帝看到陶侃额头上渗出汗水,神情也很焦虑。 “陛下圣明烛照,老臣刚接荆州六百里加急,成汉此次来犯,并非抢劫财物生口那么简单。前些日屯驻边境,原以为会很快退回蜀地。不料,北上游弋的右将军展坚忽然南下,和李福合兵一处,图谋攻打我夷陵要塞。” 王导赶紧补充道:“夷陵乃荆州门户,一旦失守,荆州则直接处于成汉的兵锋之下,成汉狼子野心,不可不慎啊!” 成帝闻言,也吃了一惊,注目陶侃,毫无掩饰的问道:“爱卿之意呢?” “成汉两路大军水陆并进,南北呼应,其志不可小觑。陛下,老臣打算立即返回荆州,狠狠教训他们一下,打压蜀人的嚣张气焰。” 成帝没有征询王导的意见,王导却自告奋勇,赞同陶侃的主张。 “陶大人分析鞭辟入里,可谓切中要害。成汉仗着蜀地遥远,道路艰险,我大军无暇西顾,时不时趁我不备,在背后点火,对初见成效的新政影响颇大。老臣也以为须有力回击,让蜀主李寿尝到痛处,今后不得恣意妄为!” 陶侃和成帝君臣稍稍对视,心有灵犀,刹那间,为臣者读懂了君王的期盼,为君者感受到臣子的决心。 陶侃对未能授任辅政大臣心有不满,对朝廷偏袒王导和庾亮不满,还曾和苏峻一样口出狂言,这些事情,成帝有所耳闻,也曾有所戒备。 然而,关键时刻,大敌当前,陶侃能抛下个人得失,毅然决然奔赴边地,亲自领兵对敌,坦荡胸襟令人感动。 “爱卿,三日后式乾殿竣工大典,朕本想在新殿上召集朝会,让众位爱卿见证一下新政成果。怎奈戎事纷扰,蕞尔成汉蜀寇,让我君臣不得片刻闲暇,实在让人扼腕。那就改日吧,爱卿准备何时启程?” 陶侃慨然道:“时不我待,臣不敢有片刻耽搁。臣来参见陛下之前,已经让人收拾好一应物什,即刻启程!” “来人,赐酒,朕为爱卿壮行!” 成帝感佩之下,端起酒碗,动情道:“爱卿三朝元老,两鬓斑白,尚自请披挂出征,重返疆场,实乃晋之大幸,亦为晋之大不幸。老当益壮,志在千里,是大晋之幸。满头华发还要亲临戎阵,无后起之秀崛起,亦为大晋之不幸。爱卿,荆州重地就烦劳你了!” 陶侃双手恭敬的接过成帝端来的酒爵,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残酒顺着斑白的胡须滴了下来,浑浊的泪珠也夺眶而出,沿着脸颊,顺着胡须,和残酒混在一起,簌簌而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乾坤空落落 酒泪和涌,陶侃没有擦拭,眼睛望着成帝,好像有话要说。 成帝眼中含泪,情不自禁:“临别之际,老爱卿还有什么金玉之言要对朕说,要对朝廷说,朕洗耳恭听!” “人老多情,马老多瘠。陛下,臣已年迈,早就该解甲归田,回浔阳老宅种花养草,怡儿弄孙,尽享天伦之乐,老臣盼着余年能过过自己的日子。而时至今日仍尸位素餐,并非贪图名利,实是报先帝提携之恩而忠陛下信赖之情!” 成帝送上绢帕,亲自为陶侃擦拭泪水。 “老臣只要在荆州一日,绝不容成汉蜀寇践踏我荆州一寸土地,进犯我一寸山河。荆州,老臣为陛下守着,陛下也要答应老臣,早日遴选年轻将才去接替。他朝携圣恩至,臣暮交印信归,绝不会恋栈权位!” 陶侃一席话,慷慨激昂,王导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尤其是恋栈权位四个字,感觉对方就是在针砭自己。 “朕谨记在心,老爱卿还朝奏凯之日,朕要亲自到新亭迎候,还是满满一大碗接风酒,为爱卿洗尘!” “老臣定不负圣恩,陛下保重!” 说完,陶侃转身迈出华林园,大步而去,只留下雄健的步伐和苍老的背影。 成帝怅然若失,期盼他能早日奏凯。 祸不单行,两日后,病体初愈的温峤也前来辞行。 “自勤王以来,臣日觉体衰,诸事力不从心,对朝廷新政大业无涓涓之力,故而请辞辅政大臣,回江州休养,望陛下恩准!” 成帝鼻子一酸,看他正值壮年,却形容消瘦,病骨支离,当年叱咤中原的风云人物羸弱至此,真是造化弄人。 “爱卿病体刚刚转好,不宜轻动,朕在京城给你拨了好宅子,静心休养。京师条件比江州好些,也便于太医登门诊视,为何要急着回去?” 温峤在府中卧病多日,皇帝派太医送医送药,百般照顾,打心眼里,他感激皇帝的厚爱和宽容。 京城当然比江州条件优越,然而那只是物质上的优越,这点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谢陛下厚爱,有陛下这份心意,臣纵死也觉舒畅。然而身病好治,心疾难医,京师条件虽好,但时晴时雨,时阴时晦,不如江州觉得心安!” 这番话听起来没头没脑,似乎在说病情,再细细咂摸,却别有味道。 “爱卿倘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 成帝对朝堂之争感触良多,无非是政见不同,利益不同,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哪怕是争权夺利,拉帮结派,只要在可控的范围,作为君王,也应该眼开眼闭。 水至清则无鱼,从古到今,逃不出这个大道理。 “辅政大臣之中,臣和其他诸位有个不同之处,不知陛下发现没有?” 温峤见成帝在发呆,心里一定在琢磨什么,随即抛出一个问题,转移皇帝的视线,以免引起猜疑或误会。 成帝顺口答道:“爱卿年岁比他们都小。” “非也,他们四位皆是元皇帝时的臣子,只有臣一人是从中原南渡而来。因而,臣发现,这里有宅子,有俸禄,有职爵,可惜没有根。臣的根在北方,在胡虏铁蹄下哀嚎的北方!” 成帝第一次听到臣子真实的心声,有些刺耳,他仔细品味,仔细咂摸,又觉得很真诚。 “正如草木一样,没有了根,命能久乎?朝堂何尝不是如此!对于南渡之人而言,左倾也不对,右倾也不行,只能孤独的走在中间,不左不右。想持正中立,谁也不媚,谁也不欺,总归可以求得安生清静了吧? 温峤心头无奈,娓娓言道:事实是,当你艰难的走在独木桥上,信步在阳关道上的那些人,有事没事会吆喝一声,吓唬你一下,希望你从桥上摔下去。” 顿了顿,他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臣水土不服,觉得心累,因而渐成心疾,也许回江州,远离京师如晦风雨,兴许还能好起来!” “风雨如晦?爱卿是指我朝堂气象?”成帝开口追问。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臣不愿妄言,以陛下之英明睿智,慢慢寻思详加揣摩,自会明白臣之用意!” 温峤意味深长,不想再涉及此话题,说多了,有强加之意,皇帝未必爱听,他希望,皇帝自己慢慢悟出来。 他临行之前,还想再唠叨一下北方的形势。 “臣自年少时就在北方,深知北人秉性,北人心凶残而性耿直,体强健而心简单,他们的心思就如他们的道路一样,平直而宽广,一眼就能看得见尽头,而非建康城内的大街小巷一样幽深曲折。” 成帝若有所思,认为温峤的这个比喻很恰当! “然而,胡虏性贪婪,得陇望蜀,不知节制,他们的铁骑能踏到哪里,他们的胡刀就会挥到哪里。因而,晋赵迟早一战,而且很快就要到来。和成汉之战,伤不到筋骨,而晋赵之战则关系生死存亡,不可不预作筹谋。” “爱卿说得对!徐州也是如此断言。” 成帝回忆起郗鉴上次回徐州前对自己语重心长的剖析。 郗鉴也以为,南北大战,时日而已,而且不超出一年之内,朝廷要早作准备。 纵观形势,大晋之军力显然落于下风,如果在草原平地对峙,更不可同日而语。 在国力不足以主动出击的情况下,只能凭借地势,靠一河一江的天堑优势被动防守,扬大晋水战之长,避军士陆战之短。 郗鉴当时还说出一个重要消息,临漳城内部也有分歧,以石弘和程遐为一方,以大将军石虎为另一方,双方明争暗斗,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石勒如果康健,一切相安无事,若他驾崩,双方必然翻脸,说不定还会兵戎相见,对大晋而言半忧半喜。 喜的是,赵人内乱会实力大减,为建康赢得喘息和恢复之机。忧的是,石虎暴戾无谋,穷兵黩武,若是他胜出,关河将永无宁日! 强扭的瓜不甜,温峤去意已决,成帝不愿再阻拦。 “臣临行前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陛下成全!” 温峤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筒,喟然道:“臣此去不知还能否重返建康,一睹天颜。臣有一封信,如果桓温有了消息,请转交与他。臣也不知今生是否能再与他重逢,故而只好烦劳陛下了!” “又是桓温!”成帝很惊讶。 “爱卿给朕说说,为何每次提及此人,几位辅政重臣都会争论不休。他到底是正是邪,是贤是愚?” “陛下,望气之人常言,众生头顶皆有气,臣一生阅人无数,桓温此人风清、气正,卓荦不群,如荆山璞玉,将来必堪重用,绝非像有些人说的那样。陛下勿偏听偏信,有些事情须乾纲独断。” 温峤的离去,成帝心中更加没落,三位辅政老臣相继辞行,朝堂空旷了,只剩下老丞相一人, 说来也怪,几位老臣在推行新政上,在抵御成汉袭扰上,在北方的兵锋威胁上,都有分歧,但不至于面红耳赤,还算维持了大臣的体面,保持着朝廷的平衡。 就是每次提及桓温,他们儒雅尽失,风度不再。 桓温的出现,撕裂了现状,打破了平衡,成帝对他的兴致空前高涨。 桓温,你究竟何人?成帝默默揣度,浮想联翩。 成帝对着王导喃喃自语:“老丞相,朕快成孤家寡人了。” “陛下切莫感伤,保疆安民,他们是职责使然。哪天陛下让老臣做个刺史,老臣纵然不忍离别,也会慷慨赴任。” 新宫大典草草结束,式乾殿上只有君臣二人。 宫殿虽空,王导心里却很充实,这样最好不过了。 自己一力擎天,独得圣宠,魂牵梦萦,他盼的就是今日这样的朝堂。 看成帝还在忧思,王导转移话题,以免皇帝再有什么人事安排。 “陛下,朝堂虽空,新政却已有成效,明年即可征收半赋,百姓家有余粮,官仓也有积蓄。第三年,朝廷估计就要加盖粮仓,否则积粮太多无处存放喽。” “民丰则物阜,物阜则国盛,国盛则兵强,好啊!”成帝还未走出刚刚的思绪,勉强赞道。 “然而老臣还有隐忧,就是新政其四至今未予推行。”王导悟出他的落寞,到这节骨眼上了,本不适宜说,但还是要说。 “削减州兵?” “陛下圣明!” “爱卿说说该从何处削减?” “当然首推荆州!” 成帝拿不定主意,陶侃三朝元老,功勋卓著,两次挽大晋于风雨飘摇之际,忠心耿耿,不会有非分之想。况且荆州西接成汉,北临大赵,削减后如果发生战祸,朝廷西境岂不是危哉。 而王导不惜自揭家丑,说起堂兄王敦当初的地位和当今的陶侃几乎一样。 的确,王敦虽为叛将,当年为大晋安危也立下汗马功劳。后来朝廷封赏多了,麾下兵卒强了,手中权势大了,心里的期待自然水涨船高,一直到高不可及。 再加上小人谄媚,佞幸环侧,不知天道,不知敬畏,最后才铤而走险,酿成大祸。 王导的理由是,王敦罪无可恕,但并非其一人之过。朝廷没有采取防范措施,任由其做大,也负有责任。 为了不重蹈覆辙,也为了保护陶侃,因而,启动新政最后一条,即削减荆州兵士,充实朝廷力量,正当其时! 令人扼腕的是,陶侃还在疆场上浴血奋战,背后就有人在打他荆州的主意,换做任何人,也会决然反击,陶侃也不例外!? 第一百三十九章幼虎入深林 王导指点江山,说得头头是道。 成汉弹丸之地,几万羸卒,绝非大晋匹敌。大赵如若南侵荆州,浩浩长江足以将其阻隔在外,根本不是大患。 而陶侃既为征西将军,又兼荆州刺史,麾下精兵五万,还不包括辖境内的郡兵县兵。假如真有异心,朝廷难以抵御,而且,即便陶侃安分守己,谁能保将来接替之人不心存幻想? 听起来王导不是针对陶侃,而是从长远眼光看待问题,削减的兵力也不是很多。 先削减两万,由中领军司马晞统领。这样,朝廷庶几无忧。再过几载,朝廷国力不断恢复,仓廪充实,国库丰盈。 彼时,成帝风华正茂,再行北伐大业,收复旧都,行先帝不能行之大事,收先帝不能收之大功,将成一代圣主明君,流芳千古! 王导的苦心孤诣和长远筹划,深深感染了成帝。 撇开其中的私心,他的言行确实是为朝廷着想,也是为了君王谋谟。秦皇汉武千载留名,鞭指天下让诸国胆寒,赫赫战功令万世景仰。 哪个皇帝不想效仿,不想被后世拥戴,成帝胸中也是如此,他甚至都想着自己指挥千军万马御驾亲征的恢弘场面! “就依爱卿所奏,尚书台去拟旨吧。朕若能成周武王大业,爱卿就是大晋的姜尚。” “承蒙陛下不弃,若上苍能假老臣时日,苟活至彼时,老臣定将为陛下牵马坠蹬,一道见证丰功伟绩。” 成帝不仅爽快答应了,还要和自己一起开创伟业!王导泣拜顿首,发自肺腑。 令他惊喜的是,还有更大的喜事在后面等着他! “大哥,你真怀疑二当家的?”沈劲和桓温此刻还不想现身,远远跟在回山的队伍后面,沈劲疑惑道。 “我并不想怀疑他,但言川憨厚,没有防人之心,咱们不得不慎。万一山寨真有异心之人,将我等行踪泄露出去,朝廷必来缉捕,缉捕任务肯定落在邻近的郗大人身上。所以说,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俩暂时还不能在众位弟兄们前露出真容!” “那今后我们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躲在山上?” “还能去哪?记住,今后我俩如果要干一番事业,只能以山寨为家。所以要像家一样,把山寨打扫干净,还要扎紧篱笆,不留隐患。我有预感,咱俩的到来,山寨今后会经历很多风浪,怕是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桓温感慨莫名,悲叹道。 沈劲听完心里忐忑不安,对未来会是怎样而一筹莫展。不过,他相信,跟着桓温总归没错。 “还有,大哥,你那日在陷阱里的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话?” “当时我问你还有什么遗憾,你说‘还有,还有’……” 桓温悠悠言道:“还有的遗憾就是,世道的浑浊并非我们告别的理由,而是我们要活下来的理由!” “恩公,朝廷为何这般薄情?你忠心耿耿,南下勤王,浴血苦战,反倒落了个朝廷钦犯的下场。这样的皇帝小儿,还替他卖哪门子的命?” 进山之后,刘言川把二人安排在距离自己居处不远的一处隐秘所在,准备了日常所需,还派了几个心腹不分昼夜保护。 当听完桓温的来龙去脉,他大发感慨。 沈劲解释道:“这并非皇帝的错,他还未亲政,很多事情做不了主,而是当权之人。” 桓温纠正道:“似乎也怪不得当权之人,我杀了朝廷命官的确是事实,朝廷通缉我也合乎国法。” “大丈夫立身处世,难免要受委屈,我不愿意因为个人恩怨得失,归咎于皇帝和朝廷!言川,大家伙要想舒展抱负,委屈再所难免,今后还会有,甚至会更委屈。你不要乱了方寸,意气用事!” 刘言川点头称是:“俺就是为恩公鸣不平,发发牢骚。放心,俺唯恩公马首是瞻,说啥就是啥。” 山洞里黑咕隆咚,讲话还带有回响。 沈劲挠头道:“咱总不能像老鼠一样天天闷在洞穴里面吧,山高林密,阳光也见不着,人都要长毛了,还是得找点事情做做。” “就你娇惯!小不忍乱大谋,你还怕没事做吗?” 桓温怼了他一句,然后,他让言川把山寨地形图,还有人员武器物资情况统统拿来,接下来他要和沈劲蛰伏洞中,花工夫仔细琢磨琢磨,如何整训山寨。 经过几日的揣摩,山寨的情况,桓温了然于胸。 根据多年的征战,他详细制定了一套整训方案,如果能顺利进行,不出三年,在三足鼎立的乱世,山寨将会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自己也能依托山寨实现抱负,带领每一个弟兄奋勇向前。 烛火下,桓温几个人在洞内商量,因涉及山寨将来走向和弟兄们的前途,大家都很严肃,不敢怠慢。 其实,自从去年桓温给山寨通风报信时起,刘言川就按信中所说,提前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制定山规,自行操练还有人员部署等。 后来因为生存困难,大当家的胸中墨水也不多,结果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收效不大。 “言川,我看了,芒砀山的弟兄比任何一支山寨都要强得多,甚至堪比朝廷州郡的兵士,所以说咱们不能妄自菲薄。” “是吗,恩公?” “是的,兄弟们已经不是常人眼中劫富济贫的江湖好汉,更不是打家劫舍的草寇,咱们已经具备一支军队的实力。如训练得当,终有一天会成为沙场劲旅,令敌人胆寒!” “恩公过奖了,幸好俺脸皮厚实,你就说怎么做,我们照办就是。”刘言川羞赧的摸着大脑袋。 “主要有三个方面,地势、演练和物资。”桓温成竹在胸,侃侃而谈。 以地势而言,芒砀山大小山丘二十余座,主峰处女峰居中,高六十丈,山路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紧要之处,峰上还有天然的水漏斗,可作为山寨核心营地。 夫子崖,斩蛇坡周边的平坦开阔之处,可用于操练兵马、演示阵法,再下就是山腰处的隐王墓,最为紧要。 上面接着开阔地,下面就直通山脚,因而要铸几个堡垒,就像敌人攻城一般,要有箭雨,巨石,圆木砸下去。此处一旦丢失,主峰也就堪忧了。 所以,自隐王墓之下,直至山脚处,是进山的主要通道,也是敌军进山最会选择的通道,要挖陷阱,埋上竹签,做好记号。山下周遭要设暗哨,否则等来犯之敌摸到山脚就非常被动。 因为桓温刚才一路上山,并未碰到几个暗哨巡查。 还有,鉴于上次韩晃偷袭,敌人要是火攻,山上林木繁茂,秋冬时风大干燥,火势极易蔓延。因而各山头之间要砍伐一片树木,用土墙隔断,留出空白处,防止一处纵火,蔓延全山。 山上要是有个大峡谷该有多好? 桓温突然想起了琅琊山! 谈及演练,刘言川最为得意,拍着胸脯放言道:“恩公尽管放心,五千弟兄每日都轮番操练,俺还特别从中遴选出手脚功夫好的兄弟,分组教授。不瞒你说,弟兄们比刚进芒砀山时技艺长了许多。” 桓温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如果是打家劫舍,那是绰绰有余!” 刘言川刚才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头还没过去,顿时被泼了一盆冰水,蔫了吧唧的,老三和沈劲咯咯大笑。 “咱们将来的目标是冲着战场厮杀,对手是训练有素的军士,以现在的标准,差得太远。”桓温表情严肃。 “就说在卧虎岗,明知敌人在岗外埋伏,弓弩在手,兄弟们还是毫无防范的冲出去。勇气可嘉,但经验欠缺,造成无谓的伤亡。要是两军对阵,芒砀山几千弟兄,照那个打法,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全军覆没!” 刘言川在青州呆过,见识过青州兵的勇猛,可惜过去了四年多,淡忘了。 桓温剖析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大赵擅长骑射,晋人精戈利甲,山寨弟兄骁勇不畏死,各有千秋。哪方军士若是能兼而有之,那才是百战之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症结找得很准,问题是,练好箭法和兵刃,尤其是体力,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付出很多汗水,弟兄们能情愿如此吗? 毕竟,他们都是靠乞食为生的流民,而非常规的军士,胸中未必有自己一样的雄心壮志,如果强迫的话,桓温担心他们会明里暗里的抵触。 老三笑道:“恩公放心,大当家的在山寨威势赫赫,说一不二,谁敢不从?” 桓温摇摇头,担忧道:“不能强迫,威势一定是建立在别人心服口服的基础上,再者,弟兄有受伤的,有致残的,还有病弱的,也不能排除有些人确实没有抱负。总之,强按牛头不饮水。” “恩公,俺有办法了!”? 第一百四十章兄弟阋于墙 呆若木鸡的刘言川醒过神,终于开口了。 “把弟兄们分成三类,体力好斗志高的编为一组,全力整训,人人都练成劲卒,作为征战的主力;次一等的编为一组,作为辅助,既可以替补征战,也可防守山寨;最次的编为一组,在山上布置坑洞陷阱,准备衣食粮草等等。” “因材施教,好主意!”桓温赞许道。 “言川,你挑几个武功高的机灵点的,而且要是信得过的弟兄,到时候我亲自教授,然后他们再教授弟兄们,只能一步步来了。” “没问题!”刘言川爽快答应。 “还有,恩公说要演练骑射,弓箭山寨倒是有一些,战马只有三百余匹,十个兄弟都轮不上一匹。怎么练,难道用木马?” 桓温沉思了一会,突然说道:“战马还是胡马好,有耐力,又有爆发力,最适合战阵拼杀。咱们可以想想办法,到胡地去采买。” “大哥,战马属于违禁品,无论大赵还是大晋,都不能公开交易,违者是要掉脑袋的。”沈劲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偷偷采买,不从官方渠道,咱们可以到一些偏远部落的牧马场,应该会有办法。” 桓温回想起兖州的往事,鲜卑人就盛产良马! 谈起作战物资,刘言川方显出流民本色,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衣食嘛,山寨倒是不愁,一年半载不会饿肚子。而刀枪兵器盔甲盾牌,是稀罕物。平时遇到山头火并,弟兄们基本上都是赤膊上阵。这些东西,想抢都没地抢去。 还是抢抢抢,刘言川流寇观念根深蒂固,一言不合就是抢! 桓温白了他一眼,认真说道:“今后,我芒砀山虽非朝廷军士,也绝非山贼草寇,要逐渐把这些烙印洗干净,从心底里洗干净。物资归根结底要从战阵上缴获,以战养战,以战养兵。” “俺失言,俺失言。”刘言川迭声认错。 “大道理俺也懂点,以战养战那是长久之计,燃眉之急如何解决?难不成现在弟兄们就冲到大赵军营里?还有,咱们囊中羞涩,想买也买不起。” 棘手的问题来了,买不起,抢不得,眼下又没有战事。搜肠刮肚,还是没有良策。 最后,不得不采取刘言川的办法,还是要重操旧业,干点无本的买卖——抢! 不过桓温立下规矩,不抢寻常百姓,只对官宦富户;不伤害人性命,只取金银细软。攒足了钱,才能办大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听到夫子崖和斩蛇坡的校场上传来的声声口令,桓温知道弟兄们正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奋力操练,很欣慰。 有时候,自己激动之下都想下去亲自示范,可心中的隐忧未退,和兄弟们还不是坦诚相对的时候,只好耐住性子。 “大哥,都个把月了,咱们天天躲着也不是办法。咱们就在洞里指手画脚,运筹帷幄?诸葛孔明还要亲临战地勘察,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劲一个劲的催促桓温,希望能早点排除隐患。 “此事我也一直挂念在怀,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内忧不除,何以御外敌?”桓温心里也急。 沈劲嘟囔道:“是不是我们过于敏感,对芒砀山太陌生,才会产生怀疑,也许只是巧合呢?” 桓温低头不语,他还在思索,为何刘言川到了卧虎岗不久,就遭遇有预谋的突袭,是偶然暴露行踪,还是别人事先安排? 在突袭后不久,转危为安了,二当家恰恰率人赶到,是按照事先和刘言川的约定前来救援,还是来查看死伤情况的? 他觉得,今后的路很长,不能心存侥幸。 “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冒险的嘛,博望驿站刺杀,还有长塘湖阻击韩晃,怎么又突然谨慎起来?” 桓温反问道:“谁说我喜欢冒险?谁不想稳妥谨慎?情势需要,才会选择冒险,但是必须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谨慎!” 桓温言简意赅,因为冒险和谨慎本身就是一对冤家,相辅相成,胶漆一样分不开。 冒险必须是在谨慎的基础上,精准判断,严谨分析,而且要胜算很大,否则就是冲动,是蛮干,而下场只有一个,失败! 就像樗蒲一样,看似赌的是运气,实际上赌的还是技巧,当然还有心理。 “噔噔噔!”听着这粗狂的脚步声,二人知道,是大当家的来了! “大当家现在变成了小当家的,大脸蛋变成瓜子脸了,整整消瘦了一圈,这样看,好像还英俊了些。”沈劲迎上去,调侃道。 “老弟又取笑俺,还不是恩公的指令给闹的!”刘言川汗巾湿透,气喘吁吁的抱怨。 “恩公,实不相瞒,本来还以为自己腰腿灵活,谁知个把月下来,腰酸腿疼,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你呀当了首领,锹镐不动,整日颐指气使,养了一身懒肉,攒了一身肥膘,当然吃不消。” 沈劲一顿奚落,刘言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上来就抓住沈劲,二人扭作一团。 “别闹了,弟兄们情况如何?” “弟兄们哪有俺的境界高。他们这些日子有呕吐的,有晕厥的,还有跑肚子拉稀的,抱怨强度太大。还有人风言风语,说自己明明是流民,不想成什么英雄,混吃等死过一辈子就行,俺真恨不得扇他几耳光。” 桓温一脸忧虑,看来想要造就一直彪悍善战的队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怎么办? 他苦思冥想对策,想起郗鉴在徐州治军的点点滴滴。 刘言川看到桓温的神色,还以为不高兴呢,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少部分人抱怨。不过,俺担心长此以往,会扩散下去。到时候大多数人都这样,就难办了。” 桓温理出了思绪,此事还真不能着急。 从闲散的流民到悍勇的劲卒绝非一蹴而就,他们打退堂鼓,发牢骚很正常。 想要破解症结,关键在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这样做能有什么益处! 就像一个人独自在山路上奔跑,路两旁山花烂漫,终点就在下一个山头,他会坚持奔跑。 如果两旁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有人告诉他终点究竟在哪,或许永远跑不到头,那个人立马就会泄气,失去奔跑的劲头。 所以,兄弟们没有干劲,也是可以理解的。 良方就是需要一场大战来让他们明白奔跑的益处,还需要一次鼓舞让他们明白奔跑的意义。 只不过,必须先要完成一件事才行…… “此话当真,你小子没看走眼?” 四当家倒吸一口凉气,双目紧盯着手下的一个喽啰。 “四哥,小弟在你面前不敢胡言乱语,那日从卧虎岗回来,大当家让我们走在最前头,他们压阵走在后面,当时小弟无意中瞥了一眼,发现他们是七个人八匹马!” 老四惊问道:“你是说少了两匹马?” “正是!他们一共十人,阵亡了三个弟兄,马匹应该完好无损,应该是七个人十匹马回来,马怎会少了两匹?马匹在山寨是稀罕物,比弟兄们的性命还重要,怎会随意丢弃!” 四当家感觉上当了,受了老大的愚弄。 当时刘言川回山,有老三陪着,自己和二当家在山上,并未听闻查找到桓温下落。 “小弟的意思是,两匹马肯定是留给那两个人了,其中就有大当家一直要找的恩公。” “闭嘴!什么恩公,我看是雷公,等他来劈我们的!”老四身旁一个兄弟恨恨骂道。 老四也愤愤道:“好好的山大王不当,放着吃香的喝辣的清闲不要,非要练什么兵,干什么大事。我们是山匪,要干什么大事?我看都是雷公背后怂恿的。对了,你小子为何过了这么长时间才说?” “小弟哪有机会啊,前阵子先被调去伐树,开挖洞穴,后来又分组演练,一直没有机会。这不,乘今日大雨,演练暂停,才有机会溜出来偷偷见你。” 此人见老四沉默不语,灵机一动,献计道:“四哥,如果真有俩人进山,总归要吃住,要露面,难道一辈子像灵位一样供在供桌上?” “你什么意思?” “小弟是这么想的。”小喽啰低声耳语了几句,听得大伙眉开眼笑,一个针对桓温的计划形成了。 “四哥,现在山寨不少兄弟流言蜚语满天飞,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你也是山寨首领,要赶紧想想辙,查出这个雷公!” 老四看起来有点木讷,不太爱说话,点点头起身离去。 “恩公,你真的要北上买马?” “是啊,时不我待,弟兄们近些日子拳脚功夫很有起色,兵刃格斗有模有样,不过步军再强,也禁不起骑兵的冲杀,在战场只能处于劣势。没有马匹,骑射就无法进行。” 桓温之所以急着要去,是因为他发现,晋赵双方看起来静如止水,水面之下,却暗流翻涌,随时有可能喷发,形势迫在眉睫。 路线已经想好了,他打算绕道徐州,经兰陵和金乡,北上兖州一带。在青州时,他就知道那里是鲜卑人的领地。 至于何时动身,当日是等秋高马肥之时,那时候,不仅马多,良马驽马更容易分得清,还能杀杀价钱。 关键是,他要早去早回,他没有忘记,和木兰在碧霞宫的七夕之约,一定不能错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后山下金钩 “可是听马帮商贩讲过,鲜卑人早已臣服了大赵,他们怎会卖马给我们?”刘言川担心桓温此行无果。 “那是城下之盟!臣服是暂时的,是被迫的。鲜卑人是身体归顺,骨子里不会屈服。” 桓温想起在兖州救下的那对兄妹,他们被赵人蹂躏屠戮,仇恨镌刻在血液里,只要有时机,他们就会反抗。 因为鲜卑人兵强马壮,骁勇善战,不会甘心一直如此,形势逼迫而已。而且,鲜卑领地之内,赵人也不会严密防控。 启程之前,他还有一桩心事放心不下。 桓温单独叫来刘言川,将心底的担忧细细说了出来。 刘言川频频点头:“好,咱们先这么办,然后再这般这般……” 刚回到自己的营寨,喽啰就来报告,说四当家在里面,等了很久,似乎有急事商量。 “老四,什么事啊,要你亲自过来,打发个兄弟过来说一下就是了。咱山寨还能有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了?” 老四试探性的问道:“大哥去哪了,兄弟我等了这么久。往常你可是呆坐在营寨内,懒得走动的!” “没有,俺刚才闷得慌,到后山巡视一番,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加固要整理的。”刘言川佯装无事,随口扯了个谎。 “现在几个山头弟兄们都忙碌起来,俺也不能闲着。说吧,找俺什么事?” “是这样,最近这些日子,弟兄们又拾掇山形,又分组演练,实在吃不消。一些弟兄风言风语,怨气很大。” 老四盯着大当家的眼睛,又问道:“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找个合适机会,和大伙交个心透个底?否则没头没尾的操练下去,弟兄们也纳闷,说大当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刘言川一听,四当家是在套自己的话。 换了个人似的,意思就是说,山寨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指点了什么,否则怎么会一反常态,和之前的懒散判若两人。 看来,桓温猜得没错,山寨里或许真的有人有异心,照现在来看,老四就存在嫌疑。 不过如此断定还为时过早,他说的问题也是实情,还是要试探试探老四,兴许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想到此,他悄悄向小喽啰使了个颜色,小喽啰会意,离开了山洞! “小兔崽子,想造反吗!练好本事,将来活命的机会才更大。风言风语,造谣生事,说,是哪个营寨,老子先给他放放血!” 老四慌忙阻止:“不妥不妥,你这样去,岂不是把我给卖了。我今后还怎么在山寨混下去?弟兄们谁还敢跟我说实话?” “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豆大点屁事,看把你吓得。俺知道了,过些日子,俺和各位头领再唠叨唠叨,你先回去吧,操练之事,你们营寨一刻也不能放松。” “大哥你就擎好吧,小弟没二话。” 四当家刚出门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个小喽啰,低着头,脚步匆匆,鬼鬼祟祟的还端着一个大食盒。 “站住,有没有规矩,看见当家的也不行礼,找抽是吧?” “小的该死!小的急着给大当家送饭,走得急没瞅见四当家的,恕罪恕罪!” 四当家看了看食盒,疑惑道:“才什么时辰,离晌午饭还早着呢!” “不是,这是大当家的早饭。” “哦,去吧。”四当家盯着偌大的食盒,心里犯起嘀咕。 “四哥,有什么发现没有?” 回到营寨,几个心腹急忙围过来打听。 “有,的确有情况。”四当家把刚才对话的情况说了一遍。 “大当家说他过几天就会有办法,他如果自己有办法,为什么现在不用?不打自招,背后一定有什么高人指点。” “也许大当家现在忙得很,没工夫解释。过几天走上道,弟兄们习惯了,他再来给大伙鼓鼓劲。” 大家伙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静一静,听我说,刚才有个怪事!” 四当家果然说起食盒的疑点。 “大当家一向早起,山寨卯时早饭,自己出来已近巳时,他还未用早饭。说明大当家起床后就出门了,而且在外面呆了很久。还有就是那个大食盒,里面那分量,估计他一个人一天也吃不完。再说,这个季节天气是暖和,可山上风大,饭很快就凉了。” 四当家越想越不对劲,问道:“弟兄们,今早在前山,可否见过大当家的?” “没有,弟兄们有的在演练,有的在值守,没见着。”众喽啰异口同声。 里面有个机灵的,言道:“四哥,这还不清楚吗,大当家肯定去了后山!” “不对啊,后山没有住人,是个空营寨。” 四当家自言自语,忽然,他明白了,后山一定住进了人! “言川,怎么样?是否已经布置下去?”看到刘言川拎着食盒进来,桓温赶紧问道。 “恩公,巧的很,俺一回去,他就在营寨等着。俺就把早上你交代的事学了一遍,现在就看他上不上钩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四当家的?桓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心中,老四的确存在嫌疑,但嫌疑没有另一个人大。 想不到流民窝里水还挺深,要拭目以待,揭开谜团。 入夜时分,后山山道两侧,两个黑影轻身轻脚,灵活的像狸猫一样,爬到路两边的树杈上,盯着山路,静静的等待着,等着鱼儿咬钩。 只要有人从刘言川的营寨向后山走,一定就是心怀鬼胎之人,便可以揪出背后主谋。 食盒就是诱饵,鱼儿一定会上钩! 让桓温失望的是,连续两个晚上,没有任何动静。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小题大做了? “恩公,自打卧虎岗回来俺也在留意,几次观察下来大家伙都没什么异常。也许我们想多了,确实是巧合,就说那天他找俺说起操练情况,也是他分内之事,应该没有什么破绽。” 桓温冷冷道:“但愿是巧合,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那就太可怕了!一直呆在你身边和你朝夕相处的这个人心机太深,他躲在暗处,关键时在你背后捅上一刀,还不露出任何痕迹。言川,你怕吗?” 刘言川吓了一跳,感觉脖颈后发凉,冒着丝丝寒气。 “恩公,你可别吓俺,俺在战阵上,真刀真枪都不皱一下眉头,就怕背后有人捅上一刀,放一支冷箭。他究竟是人是鬼,你赶紧想个办法再试一试?” “我也是如此想的,要比试就明着来过招,我输了,只怨自己技不如人。是死是活,怨不得别人。但在背后施放冷箭,最让人痛恨,尤其是放箭之人如果是自己阵营内的兄弟,那才更可恨,非要生吞活剥才能解心头之恨!” 想起父亲被下属兼同僚的江播出卖,虽然报了血海深仇,此生的烙印永远也不会消除。 如果有人心怀鬼胎,同床异梦,这样的队伍宁可不要,要的就是铁板一块。 麾下之人可以不尊重他,不拥戴他,随时可以选择离开。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但既然选择在一起,如果再背叛,必须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沈劲,你注意到没有?恩公刚才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恐怖,狰狞的吓人!” 刘言川开个玩笑,躲到沈劲背后,指着桓温。 “你不知道,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是认真的,来不得半点玩笑。”沈劲想起博望驿站时,桓温的表情才叫凶狠! 再说远在蜀地的成汉,皇帝李寿靠杀戮即位之后,深知根基不固,自己只非嫡系正统,实属篡位得的江山。 因而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赐死先帝,第二件事就是将国号大成改为大汉,表明自己并非继承了李雄的基业,而是自己开创了大汉江山。 在几位先帝时期,成汉与大晋虽相互敌视,但并未擅动兵戈,双方相安无事。 李寿即位后,对内大肆盘剥,骄奢荒淫,对外则穷兵黩武,挑起战端,转移矛盾。 苏峻祖约叛乱,李寿大喜过望,认为有机可乘,派出游骑沿江而下,打探消息。 得知陶侃率兵勤王,于是派出水陆大军,一路沿江东下,一路步骑,侵占万县,掠夺生民百余口,牛羊千头,还烧杀下辖村镇,无恶不作。 陶侃得报,但鞭长莫及,只得暂时忍耐,李寿尝到了甜头,更助长了侵扰大晋边境的气焰。 这一日,探子来报,祖约北逃,进入赵人境内,郗鉴北上追捕,陈兵万人在两国边境,战火一触即发。 “哦,果真有此事?” 李寿好色荒淫,还有悖天伦,将几位先帝的嫔妃子女面容姣好的统统收入宫内,简直禽兽不如。 此时,虽高坐朝堂议论军政要事,却仍然搂着一个新纳的妃子动手动脚,极其不雅。 “各位爱卿说说,大汉应该如何应对呀?” 长子李势奏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儿臣以为,这是千载难逢之际的好机会,切莫错过,望父皇遴选将领,尽快出征。” 李寿斜坐龙椅,闭门养神,听李势的呈奏,甚为得意。 当初自己在大成政权时就久掌兵权,战功卓著,好学礼贤,爱护士人。尤其喜爱阅读良将贤相建功立业的故事,尽力辅佐李雄。 妻子阎氏生得两子,长子李势,次子李广。 李寿篡位后,虽然后宫如云,御女无数,但耕耘多年,颗粒无收,原本想再生些皇子,巩固大汉政权。但事与愿违,如今也年逾不惑,因而对两个皇子都非常疼爱。 次子李广奏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大晋虽然刚经叛乱,但毕竟为中原正统,立国近百年,文臣谋士如云,兵精将广,运转有方,且物阜民丰,我蜀郡一地难望其项背,无力与之抗衡。” 听到这里,李寿恍惚了,不自觉的松开淫手。 “儿臣以为,乘其不备固然能偷袭得手,但绝非长久之计。依儿臣看,大汉应该厉兵秣马,大修内政,兴国富民,加修城防,先求稳固自保为上。” 李寿听着听着,更加迷惑了,睁开龙目辨认两位皇子,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他们说错了! 向来,长子李势守成内敛,次子李广勇猛果敢,而如今,越来越离谱,兄弟俩的话似乎被掉了包一样,完全不符合之前二人的秉性! 第一百四十二章扑朔眼迷离 李势性格内向,为人文弱,处事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怯懦。虽无冒险精神,却能安步当车,没有大错。 而次子李广性格迥异,自幼爱习武弄棒,打打杀杀,在乡野闾里时就常常寻衅滋事,打架斗殴。 后来追随其父从军,冲锋在前,败退在后,关心士卒,奖惩有道,深得将领和军士爱戴尊崇,在成汉军中威望甚高。 李寿原本准备立李广为太子,还常常对左近大臣说:“李广类朕,此儿可堪大用。”意思无非是提前散布自己的想法,摸摸大臣将领的态度。 大臣还没劝谏,不料首先就遭到了皇后阎氏的反对,当场在后宫就大发雷霆! “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李势既是嫡又是长,因何要立广儿,你说?” “皇后,势儿广儿皆为嫡子,皆可立。尤其是广儿,能征善战,治军有方,我们大汉身处乱世群雄之中,以武立国尤为紧要,势儿文弱,恐难当治国大任。” 阎皇后怒道:“两位皇子皆由我出,一奶同胞,一视同仁,但长幼有序,按照礼法就应该立势儿。” “为什么?” “因为如果立了广儿,势儿会认为广儿夺了原本属于他的江山,朝政大臣也会反对,弄得阵营分裂鸡飞狗跳的好吗?那样的话,大汉将万劫不复,两兄弟相阋,刀兵相向,悔之晚矣!” 李寿虽贵为皇帝,但阎氏跟随自己多年,属于糟糠之妻,他也不敢像寻常嫔妃一样使横,加上朝中大臣并未上奏劝立,因而暂时搁置下来,不了了之。 阎皇后出身农家,粗通文墨,也听说过自古以来皇室宫闱之事。两个儿子她一样心疼,作为母亲的,不想出现兄弟手足相残的结局。 为此,阎氏背着李寿,悄悄找来两个儿子,谆谆善诱,旁敲侧击,最终定下了移花接木之计! 这可苦了李广! 阎氏吩咐李势,要一改以往温顺怯懦的秉性,迎合父皇果决杀伐的性格。李势此刻恍然大悟,原来父皇有传位弟弟的想法,一直秘而不宣。 为了皇位,他刻意奔放了很多,极力迎合父皇的喜好。 李广扪心自问,从无非分之想,他的志向就是能像前汉时期征战匈奴的飞将军李广一样统兵征战,驰骋沙场。 他的目标是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流芳后世,至于能不能当上皇帝从未觊觎。皇帝有什么好,要当明君,就得劳心劳力,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倦怠,还要整日面对谏臣的进言规劝。 要当昏君,天天纸醉金迷,春宵苦短,又怕江山易主,性命不保。 上苍有时候真的不公! 李广虽无非分之想,但李寿的期许却让他面临了不期而遇的血光之灾,其实他是无辜的…… 当母后阎氏找到他时,他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反而真诚的说道:“请母后放心,孩儿绝无非分之想,孩儿一腔热血宁可抛洒在我大汉的边境,也不愿冷却在幽暗的深宫。孩儿不仅拥戴兄长当太子,更愿意弟兄和睦相处,为兄长保我江山,镇我边河。” 李广一反常态,选择了懦弱,选择了失败! 母子三人是密谈,守口如瓶,瞒过了李寿。 李寿怎会知道是皇后悄悄作了伏笔,才有了今日朝堂上的反常之语。不是他听错了,而是他被蒙蔽了! 大晋如此良机,李寿怎能错过。既然李广无心战事,强逼也无用,总归是趁虚而入,委派别人照样可以。 “骠骑将军李福、右将军展坚何在?” “末将在!” “李福率骠骑营一万水军沿江东下,出渝州,下巴东,深入夷陵,试探试探大晋和陶侃的虚实,见机行事。” “展坚率五千骑兵出汉中,到襄阳南阳一带,关注赵人形势,亦可见机行事,下襄阳策应李福。” “遵旨!”二将领命而去。 荆州刺史府,陶侃拍案而起! “真是欺人太甚,一纸诏书就要拿走两万兵马,肯定又是王导的主意!” 陶侃愤愤不平,他刚回到荆州,就马不停蹄亲自赶往夷陵,兵分两路,一路舰船逆流而上,迎击李福的水军。另一路步骑北上襄阳,迎击展坚的骑兵。 李福乃是皇帝李寿的叔伯兄弟,李氏皇室宗亲,深得李寿倚赖,在成汉军阶仅次于汉王李广,也是一员骁将,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此次来侵,原本是想乘陶侃勤王未归,打荆州一个措手不及。开始进展顺利,他深入夷陵江域,拔除几个江防设施,毁坏了一些战船,还派军士下船登岸掳掠,着实大捞了一笔。 洋洋得意,要不是舰船太少,甚至还想深入荆州,一战扬名。 不料,陶侃突然返回荆州,连夜派出舰船,在下游拉起几道横江铁索,阻滞其进入荆州。又悄悄从江南岸调集数艘艨艟,满载巨石火油,袭击成汉舰船。 成汉国力有限,造船一般都用成材较快的杉木,费用低廉,但木质不坚,在艨艟的撞击之下容易破损,尔后再用火箭引燃火油。 李福哪是陶侃的对手,且舰船数量和战力均不及荆州,只好带着受损的楼船,灰溜溜撤回蜀地。 北上襄阳进攻展坚时,陶侃吃了一大惊。 他原以为蜀人孱弱,不料展坚麾下的军士个个彪悍,打起仗来舍生忘死,浑然不惧,完全不像蜀人,倒像是流民。 荆州军士长期和蜀军抗衡,从未碰到过如此劲敌,士气大损,无奈之下,陶侃调集大军,靠数量优势,才将展坚击败,退出荆州境内。 这次回击,麾下军士死伤不少,损失较大。而且,麾下得力的将佐,能独当一面的一个都没有。 更为懊恼的是,就连自己看中的殷浩也被从新亭调往徐州,背后的主使之人就是讨厌的王导,他向着自己的亲家郗鉴。 这日,陶侃正在府中召集将领,合计加固边境,防范成汉事宜。长史匆匆进来,把诏书呈给陶侃。 陶侃当即怒火冲天,众将领一一看过,也是义愤填膺。 “刺史大人,这些兵士都是你从武昌到荆州看着成长起来的,他们受你的恩情,心中只有你,不能轻易就拱手送人。” “大人,荆州和成汉已成寇仇,今后战事也无法避免,此时削减兵马,不合时宜。” 长史老成持重,劝道:“刺史大人,诸位将领说的虽是实情,毕竟荆州军士也是大晋的军士,朝廷当然可以调配,咱不能给人落下口实,说他们是你的私兵啊。” 陶侃怒道:“那朝廷怎不考虑本官的感受,要不是本官多年的经营,朝廷会有这五万雄兵吗?苏祖叛贼会身死伏诛吗?” “大人,堤高于岸,浪必摧之。当年,国舅庾亮当政,处处对你设防,为什么,他其实并非对你个人有成见,实在是忌惮荆州麾下的大军。现在王导也是如此,尤其是他深知当年的王敦之乱。如果大人紧抓不放,今后,不论谁当政,都会打荆州的主意!” 陶侃一听,长史的话不无道理。 虽说一兵一卒都有自己的心血,但自己是朝廷的人,所招兵马自然也是朝廷的,王导这份诏书并无过错。 即使有挟私报复的成分,但打的却是拱卫朝廷的旗号。 “那依你的主意呢?”陶侃不满,但还是排解不了愤怒,想听听长史的意见。 “照属下的意思,索性给他就是。诏书只说是两万人马,可并未说是精兵还是弱兵,是青壮还是老幼。” “哦,那依你的意思呢?” “大人可以从辖境内抽选那些闲散军士凑数,这样的话,削减以后,荆州还能保持四万精兵,朝廷下次再想调兵可就说不出口了!” 陶侃捻着胡须,点头称是。 “没错,如今诏书已下,岂能抗旨不遵?不过本官也绝不能任人宰割,兵可以调走,但话得说清楚,待本官修书一封,送交朝廷,看他如何应对?” 长史补充道:“属下还听说,江州也收到诏书,说是调防一万军士。” 陶侃惊道:“江州本身兵力有限,且几乎都是从北方带过来的。这下,不知温峤如何自处?看来,王导开始磨刀了,但愿这把刀是为朝廷而磨!” 芜湖太守府,庾冰庾亮兄弟也没闲着,正在商议对付王导。 现在五位辅政大臣只有王导一人在朝,可谓大权独揽,一手遮天,庾家再也无法与之比肩。 “大哥,你就甘心做一郡的太守,沉沦下去?” 庾亮叹道:“哼!我岂会自甘堕落,只是现在圣上一心仰仗王导。老贼圣眷正隆,几为一体,很难插足啊!” “朝廷下诏调拨荆州和江州军士,你可知道?” “这件大事,我岂能不知!我料想,两位刺史必然不满,尤其是陶侃,本身就对王导心存芥蒂,只不过王导心机深,师出有名,让他实力受损,还无计可施,高,实在是高。” 庾冰却笑道:“我看他没那么高,温峤正直忠厚,且兼沉疴在身,朝不保夕,无心也无力问鼎朝局,他必会遵从。而那陶侃,两万大军是他的心血,岂能甘心从命?” “陶侃老暮,子嗣无能,难道还能掀起大浪?”庾亮不以为然,鄙夷的哼了一声。 “哈哈,大哥,这你就错了,正因为如此,陶侃才不会束手就擒,王导老贼这次是要捅马蜂窝了……” —————————————————— 衣冠之间玩的是权谋,斗的是心机,家族的私利夹杂在国家的公利之中,难以割离,这是东晋的兴起之由,也是衰败之根,感谢您的阅读,期盼你的支持!? 第一百四十三章破鼓乱人捶 庾亮闻言,还没看到王导被马蜂蜇,就开始幸灾乐祸了,他仿佛看到了王导鼻青脸肿的样子! “正因为陶侃老暮,子嗣又无能,他才要以麾下的精兵作为倚仗,抓牢不放,为子嗣谋取个锦绣前程。所以,我想陶侃即便不抗旨,也会有所动作,反制王导,咱们此时也该配合一下,点把火!” “你的意识是,咱们也可以踩上他一脚?”庾亮欣喜的问道。 “正是!” “可眼下新政如火如荼,收效甚大,咱哪来的机会?” 庾冰阴险的笑道:“眼下就有一个机会,就是新政。偌大的新政,难道就没有一点缺漏?难道大哥治下的芜湖,就顺风顺水,无懈可击?” 庾亮尴尬道:“实不相瞒,为兄到芜湖,实是贬官发配,来这里面壁思过。郡里政务一概交由新任的长史打理,我都懒得问。怎么,这俩月调查走访,你有了收获?”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别小看一郡之地,以点带面,它可以窥见整个大晋!” “哦,快说说。” “新政问题,其他州里存在的,芜湖必定也少不了。我最近深入乡郊,到处挖掘,还别说,只是劝耕赈灾一项就有问题。你看,这是我草拟的两个问题。” 庾亮端详了一会,摇头道:“区区两个问题能扳倒他吗?不会让圣上小瞧咱们吧?” 庾冰阴冷道:“当然扳不倒!” 庾亮感觉被弟弟戏弄了一顿,没好气道:“那你还这么兴奋干吗?” “大哥莫急,这就如伐树一样,对一棵百年参天大树而言,三锯子五锯子如同隔靴搔痒,大树毫发损伤。可若是每天来上几锯子,早晚这棵大树会轰然倒下!” 庾亮从弟弟的话锋中听出了门道,感觉有好戏可看! “陛下,老臣无能,无能啊!”成帝刚从偏门步入式乾殿,王导就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成帝关切的问道:“爱卿何出此言?说说,怎么回事?” “昨日,尚书台收到荆州和江州刺史府行文,他,他!” “怎么,两位爱卿对调防军士不满,不肯调拨?”成帝一惊,以为自己圣旨下得太仓促。 “唉,朕早知道就会这样!” “陛下误会了,他们怎敢不奉诏?可是行文中对老臣含沙射影,诽谤中伤。语句字字刺骨,老臣不忍直视,请陛下过目。” 成帝接过两份公文,内容基本一样,都是一番慷慨仗义之言,服从朝廷的调防之策,但不约而同的夹杂着对王导的讥讽和指责。 温峤尚还含蓄,陶侃则相当凌厉! 成帝细细品读,言辞的确犀利,难怪王导脸如猪肝! “军士乃朝廷之军士,陛下之军士,而非陶侃之军士。新政乃朝廷之新政,陛下之新政,而非权臣之新政。为臣者,当克己奉公,忠心体国,而非揽政之柄,挟私报复。假公名、济私利,实为朝野所不容,人神所共弃!” 成帝不敢再看下去,就这几句就够受的了。 “老丞相,荆州表文言辞是犀利了些,然并未明指什么。再者,他交出兵马,爱卿新政告成,应该高兴才是。至于抱怨牢骚话语,不听也就是了。” “陛下,陶刺史所言何止是犀利,简直就是指桑骂槐,以此来诋毁新政,藐视陛下。他所说的权臣是谁?假公名、济私利,又是指谁?” 王导不依不饶,大有一副皇帝不治罪自己就不收兵的执着。 成帝方才被王导吓了一跳,还以为陶侃生出事端,不愿调拨军士,那就尴尬了,结果是虚惊一场! 他有些庆幸,也有些懊恼,陶侃的奏折昨日到了尚书台,今日早上才禀报,王导比自己过目得还要早。 成帝无心计较,他在咀嚼着奏折上的话,他理解,陶侃在强忍着,其实怒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王导此时竟然还不识相,不知收敛,还要下旨治罪。成帝脸有不悦,该如何打发他呢? 很快,另一封奏报替皇帝解了围! “陛下,芜湖太守庾亮关于新政事宜,有表上奏。” 王内侍说完,王导竖起耳朵,心想,难道死对头会对新政歌功颂德? “臣奏陛下,新政施行以来,芜湖境内秉承旨意,全力落至实处。开阡陌,垦荒田,浚河道,大收在望。此乃新政之功,朝廷之德!” 小内侍读到此处,不敢往下读,停顿了一下。 此时,王导从刚才的失落中恢复了神采,心想庾亮难得,会抛弃成见,对新政歌功颂德。 “然……” 王导沉浸在喜悦中,如同服食了寒食散一样飘飘欲仙,而一个然字,让他神色凝固,喜悦之情戛然而止。 成帝也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示意继续读下去。 “然近日以来,芜湖周边邻郡屡传新政之弊,芜湖也不例外。以劝耕赈灾一项弊端最甚,个中有两大害,一为赁牛,一为山泽。芜湖下辖某县,有百姓没有余田,无须赁牛,县衙却强行租赁。百姓无力还租,被逼致死。” 成帝心想,竟然还有这等事,闻所未闻。 “事发之后,有司拷问县差,其答曰系上官考核所致。即,如果无力完成劝耕人数,当年考绩为下等,降职减薪。差兵无奈之下,只好行此下策。” 王导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王内侍似乎还没读完! “至于山泽,大乱之后,不仅良田弃耕,山泽川野更是无人问津。新政以来,各地豪门借新政春风,巧取豪夺,将公地纳入私家,招募无力耕种无田耕种之民,以良田呈报官府骗取津贴,致使豪门获利颇丰,而贫户一无所得。” 王导感觉胸闷气短,仿佛暴雨来临之前的压抑!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矛盾激发,不利于朝局和社稷安康。欲速则不达,此乃新政之祸,望陛下思之慎之。” 王内侍的唇齿一张一合,不像是在说话,而如毒蛇吐信,喷出来的全是毒液,嗖嗖射向心惊肉跳之人。 王导一阵眩晕,竟昏倒在地! “爱卿,快醒醒。来人,传太医,快!” 王导悠悠醒来时,身处府邸卧榻上,侄子王允之候在一侧,满脸焦急之色。 “叔父,你可醒了,吓坏我了。现在好些了吗?来,快把药喝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圣上可有交代?”王导说话费劲,疲软无力。 “是圣上差人送回来的,还派了太医诊治,开的方子,嘱托好生伺候。圣上体恤,让你在家将息些时日,暂时不用上朝。” “嘿嘿,这哪是在家将息呀,是在家闭门思过啊!两位辅政大臣,还有一个贼心不死的国舅同日上奏,借新政之名,对我口诛笔伐,大加指责。殿上,皇帝虽劝慰了几句,但难保他没有被触动,不会起了什么心思?” 王导忧心的不是自己的病体,而是皇帝的态度! 王允之安慰道:“多虑了,新政系于叔父一身,圣上怎会不知,难道就此会冷落了叔父?侄儿认为,瑕不掩瑜,圣上虽然年轻,然而孰轻孰重,他应该懂这些道理。” 换做往日,王导或许会接受侄子的意见,而此刻,他不抱希望了,因为在昏倒前的一霎那,他看到了异样的眼神! 他想就此撂挑子,却又不甘心,想继续身体力行操持朝政,又看不透皇帝的眼神。 怎么办?那就试一试吧。 他想起了一则故事: 孔夫子有个弟子叫曾子,名参,从前住在费地。当地有个人和其同名同姓,杀人负罪而逃。 有邻人跑来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子杀人,其母信誓旦旦,说自己的儿子老实本分,绝对不会杀人,于是继续织布,丝毫不为所动。 不一会,又有一个邻人跑来,说曾参杀人!其母不信,照旧织布不停。 当第三个邻人再来说起同样的事后,其母大惧,信以为真,投杼逾墙而走。 “叔父的意思是也要效仿一下?” 王导略带幽怨道:“对,我也卧榻几日,看看圣上是否也像曾母一样,投杼逾墙而走?” “母后,王丞相递交了辞呈。” 崇德宫,成帝恭恭敬敬将文书递给庾文君,言辞之间不慌不忙,表情冷静,看不出内心有什么波澜。 “哦,这不像是他的脾性。现在朝中就他一位主政,为何在新政有起色之际请辞,一定有什么隐情。” 听完成帝说起那日朝会的情况,太后若有所思。 “是这样!” “母后,两位刺史所言无非是抒发愤懑,不过似乎是触到了丞相的痛处。这种痛处似有似无,而舅舅的奏表确实是在他的痛处上狠狠拉开了一个大口子,所以才会当堂晕厥。朕相信,舅舅自爆芜湖家丑,冒着治下不力的风险奏事,不太会是虚言。” 而接下来,庾冰随同奏折寄来的一些传言让母子俩触目惊心! 信中说,在苏峻反叛前夕,京城一些巨商大贾似乎提前预知,低价收购粮食,战后再高价卖出,乘机发战争财。还有人早早转移了家财,携家带口出城避难。 江南一带富庶之地,叛乱后,刀兵残破。普通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一些豪门大户占据山野川泽,失去田地的农民成为雇工。 就拿京城来说,城南聚宝山一带情况尤甚,而聚宝山那里的产业大都是王家的。 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无风不起浪? 母子俩在瘆人的传闻面前心有余悸,感觉就像坐在火山口上,随时会被吞噬。又像栖息在树杪的鸟雀,随时成为猎人的目标! 他们想不到京师眼皮底下竟有这等事情,而且他们浑然不觉,背后肯定有人运作,而运作之人非富即贵。否则,不会知道这些机密的战争内幕。 尤为可恨的是,运作之人预判到叛乱将要发生,却不向朝廷禀报,不事前筹谋防范,而是将消息透露给巨商大贾,发起国难财。 成帝突然感觉非常无助,恐惧袭上心头,仿佛自己和母亲不是跌进了万丈深渊,而是被幕后之人推下去的! 青溪桥被毁之一炬,乌衣巷完好无损,聚宝山很快有了起色,而且蒸蒸日上。 庾冰的来信虽然没有点名,却不言而喻,无非是说,幕后运作之人,其中必有王导。 此刻,历阳遗简之事又沉滓泛起,涌上成帝心头!? 第一百四十四章貌合神渐离 少年皇帝心烦意乱,狠狠扔掉手中的物什,彷徨无助。 “怎么样,皇帝不好当吧!你的婚事,岳儿的身体,还有后宫这么多事,无人分担,母后也没什么心思过问政事,所以,朝政之事都压在你一身。” 庾太后心疼儿子,明白他的苦楚,尤其是内心的煎熬! “依母后看,要借鉴两位先帝的教训,尽早找到堪用之才。君王再聪慧再能干,也管不好全天下之事!” 成帝感同身受,更加体会到两位先帝的难处,容易驾驭的臣子没有大才,有大才的臣子又难以驾驭。 他们一旦立下大功,翅膀就硬了,心思就多了。就想独揽朝政,甚至染指皇权,动辄还尥蹶子。唉!何时他才能有自己的人才,自己的臂膀? 太后悠悠道:“几位大臣口中不是经常提及平叛中的两个青年才俊吗?他们现在可有下落?皇儿可以多留意,温峤、郗鉴他们阅人无数,不会看错人的。” 成帝明白太后说的是桓温和殷浩! 而桓温,郗鉴和温峤鼎力推荐,只不过王丞相已经奏请朝廷定为钦犯,正到处缉捕,善恶忠奸还待验证。殷浩嘛,好像大伙没什么异议,倒是可以斟酌起用。 太后鼓励道:“若是贤能,就要放心大胆起用。现在朝堂暮气沉沉,老臣们一旦,唉,朝堂上皇儿可就真成孤家寡人喽。” “不是还有母后临朝帮衬吗?” “母后有心无力,后宫都管不了。现在就盼着等你亲政,娶了皇后,可以担起后宫的诸多事务,母后到时候只要给你们抚养皇子皇女,那就轻松多了。” 说起娶妻生子,成帝难为情,微笑道:“朕现在只想着早日中兴大晋基业,上不愧列祖列宗,下不愧黎庶苍生。若准许丞相请辞,母后看,还有谁能接替?” “除了你舅舅,还能靠谁?” 庾太后不失时机又推出了自己的哥哥,但是她心里有底,知道会碰壁的。 “如今,老的太老,小的又未脱颖而出。至于你舅舅,母后说句实在话,他是血亲,忠心可嘉,但理政能力确实比不了王丞相。再说,新政刚开了头,临阵换将也不是聪明之举。” “朕其实也不愿意这样,可是王丞相去意已决,说他体力不支,老迈昏聩,一定要告老隐退,这怎么办?” 成帝拿不准主意,太后却明白其中的真味! “请辞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试探你对他还信不信赖。所以还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为了他的颜面,当然也为了朝廷,为了皇室。你要俯下身子,做足样子,让他不要觉得君臣之间有了隔阂。当皇帝,成就大事,不能怄气,更不能意气用事!” 成帝点点头,重新拿起王导的请辞奏折。 他理解太后的用意,也明白了王导的用心。一定要做足样子,让王导主动收回辞呈,如何做,他已经有了对策。 不过,扪心自问,成帝也感到吃惊,自己这么犹豫,是否内心已经对王导产生了不满或者反感? 他清晰的记得,当王导在朝堂晕厥之时,自己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原地不动,眼看着王导慢慢倒了下去。 片刻工夫后,自己才呼叫太医,而非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呼救。 难道自己已经对他心存芥蒂,否则不应该是这样! 还有,自己那时候的迟疑神色,但愿没有被王导捕捉到! 那眼神那么凄凉,那脸色那么镇定,真的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像是在做梦一般! 王导躺在榻上,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着成帝的神情,心里冰凉无助。 他隐约记得,自己晕厥的一刹那,皇帝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倒下去以后,才恍恍惚惚听到“醒醒,太医!”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是皇帝的反应迟钝了,还是突然被吓着了,还是有别的用意? “叔父,怎么会呢?圣上对你高山仰止般尊崇,要不是你在苏峻面前斡旋,说不定圣上早就驾,驾……” 崩字还未出口,就被王导打断。 “慎言,慎言!” 王允之安慰道:“侄儿是说,叔父救驾有功在前,筹划新政在后。功勋如日月,圣上岂能不知,岂会冷落叔父?别多想了,可能当时精力不济,也许看错了。” “兴许是看错了!可能叔父年迈,视力模糊,反应也迟钝了吧。如果不是那样,那真是圣意难测,天威难测呀。” 王导昏昏沉沉,又想起请辞之事。 他没有底气,万一真准了,那就太尴尬了! 而王允之的想法更加重了他的担忧。 “侄儿有些担心,你在家静养也有不少日子了,圣上怎么对请辞表毫无反应?这一招是不是有些冒失,不会让圣上有什么想法吧。万一弄假成真,可就便宜了庾家!” 提起庾家,王导突然又恢复了神采,自信满满。 庾亮只是仗着后戚,靠裙带关系才跻身豪门,要说治理朝政,差得远了。 又不知哪来的底气,王导相信以退为进的这一步计划一定能成功。因为现在青黄不接,朝廷没了他,谁能接替? 朝廷青黄不接,乌衣巷何尝不是如此! 同辈之中还有王舒任会稽太守,子侄辈中,寄望最大的王允之任宣城太守,而羲之还有其他几个子侄也有官职,但大都是散官闲职。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自己哪一天真的倒下了,乌衣巷根基动摇,品评优势也将不复存在。 而且,军中翘楚显将更无王家子弟,在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之际,那就是硬伤! 其实,他对王羲之也寄予厚望。 悟性很高,博学多才,既是王家子弟,又是郗鉴乘龙快婿,按理应该能振翅高飞,可他成日沉迷于谈禅论道,读书练字,对兵事对政事毫无兴趣。 硬逼着去学,也不会大有成就。 如果自己再掌朝政,要尽快培养子弟,早日成材。否则,琅琊王氏到他这里衰败,死后无颜进宗庙埋祖坟。 这时,管家连滚带爬跑了进来,大声嚷嚷道:“老爷,公子,不好了,圣上,圣上他……” “老臣率王家上下叩拜陛下天恩!” 王导为首,身后一大群王氏子弟,连老带少,近百口跪拜在地,齐声高呼万岁。 “老爱卿快起来,都平身吧!朕今日冒昧登门,算是不速之客,没打扰爱卿吧?” “陛下言重了,自南渡以来,还从未有御驾亲临外臣府邸,陛下隆恩,老臣万死不敢当!” 王导激动的涕泗横流。 “老臣拜见武陵王,拜见会稽王!” 此次成帝前来,还带着中领军司马晞和散骑侍郎司马昱两位宗亲。 门外,成帝的车驾和仪仗声势浩大,排场豪华。几条大街上,围观的行人和百姓密密匝匝,水泄不通。 估计整个京城都知道,当今天子移驾乌衣巷王氏府邸。 整个大晋州郡府县,几日之内就会盛传天子对丞相的恩宠,家喻户晓。 成帝还是第一次登门,看王导府上构思独具匠心,庭院中小桥流水怪石奇树,水声潺潺树木葱葱,还有那回廊,蜿蜒深邃,小径曲折幽深。 不由得赞叹道:“此中乃佳境也!” “陛下谬赞了!寒舍拙思,难登大雅之堂。” “允之有大功于社稷,这位就是郗爱卿坦腹东床的佳婿吧。乌衣年少,芝兰秀发,皆英物也!” 成帝对王氏子弟不吝赞美褒奖,而王氏子弟个个是神采斐然,清雅脱俗。 庖厨动作娴熟,很快便备下盛宴,君臣置酒高会,笙歌缭绕,曼舞翩翩。宴后,结束闲谈,成帝转入正题。 “爱卿,贵体既已痊愈,朕就放心了,那就?”说到这里,成帝故意停顿一下。 “老臣谢陛下垂怜,原本想贱躯染疾,不堪大用。然承蒙挂念,已全然康健。老臣想撤回辞呈,望陛下恩准!”王导就坡下驴。 “难得老爱卿这份拳拳报国之心,堪为后世楷模。” 成帝看着王氏众子弟,继续说道:“爱卿,举贤不避亲,这些子弟若有大用,一定要向朝廷举荐。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要顾及什么闲言碎语。” “老臣谢陛下成全!陛下,聚宝山南有一处山泽,百余亩地,是当年先帝所赐,陛下这些年又赏赐无数,老臣阖府上下衣鲜味厚,足够日常开销了,因此想把那处山泽退还朝廷,转拨百姓耕种。” “使不得,爱卿家口众多,朝廷也不缺那百余亩地。只要新政有起色,不在乎这点山泽,以后休再提及。爱卿,朕此次把两位皇叔也带来,当面聆听爱卿赐教。” 王导惶恐道:“老臣不敢当!两位王爷皆是元帝之子,先帝之弟,尊崇显贵,敢当得上赐教二字,折杀老臣了。” 口中这样说,但还是忍不住提点一二! “陛下,中领军负责京城和皇室安全,向来由皇室宗亲担任。武陵王年少有为,文武双全,必能胜任。此次朝廷调防的三万军士,可悉数划归中军,壮大京师防卫之力,有战事时也可驰援边境。” 成帝对王导的周密安排颇有体会,此次扩大中军力量就见一斑,不像庾亮那样,还要从中军分权,充实他自己领衔的卫将军府。 从这一点而言,王导行事公道,有远见卓识。 “武陵王,老丞相对你关爱有加,要好好操练,尽快让中军自成体系,独当一面。不可辜负了老丞相的苦心。” 武陵王司马晞见礼谢过。 成帝又引荐司马昱,对王导言道:“会稽王敬仰老爱卿已久,不如让他在你左右历练历练,为新政做点事情,也为爱卿减轻些劳累,如何?” “谢陛下体恤,新政一事涉及众多,老臣有些事情考虑欠周全,甚至操之过急。今后诸事必与会稽王商量。” 王导轻描淡写承认了过错,又试探性的回问了一句,心想,今后到底谁是老大? “爱卿此言谬矣,会稽王只是辅助。他毫无经验,诸事还是爱卿定夺,不必与之商量。” “老臣遵旨!”王导放了心,乐呵呵答应了。 君臣之间把酒言欢,原本业已形成的冰冻,在一场盛大的仪式面前渐渐消融! 第一百四十五章不让须眉人 芜湖的庾亮获悉成帝驾临乌衣巷,大失所望,恨恨不已。他只得继续蛰伏,耐心等待时机。 不过,几日前的一次家宴,他收获颇丰,不仅笼络了一份人心,还盯上了一位豆蔻年华的绝色少女! 王导递交辞呈的次日,就有人从宫中将消息送至芜湖,庾亮兴奋不已,阴霾之气一扫而光。 他憧憬着重返朝堂的美梦,可二弟庾冰着实为其担心了一阵子。 庾冰费了不少心思,查访出新政的粗糙和过失,本是想归罪于王导。结果,庾亮自己揭短,把赁牛致死一案陈奏朝廷,还自担罪责,当时确实不知庾亮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叫壮士断腕!不如此,圣上怎么会相信新政居然结出这样的恶果?一旦相信了,也不会追究我的责任。” 庾亮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又得意的解释道:“这是尚书台拟定的考核奖惩,州郡以下才会层层加码,如果朝廷要追究我芜湖治下不力之责,那尚书台作为始作俑者,岂不是要承担更大的罪责?” 庾冰心服口服,没想到庾亮某些地方比自己更胜一筹。兄弟俩互相恭维一番,弹冠相庆。 遗憾的就是二人未能飞到朝堂,亲眼见到老家伙晕厥倒地的狼狈样子。 “二弟可能还不知道,据宫人密报,老家伙倒地后,圣上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么说圣上和他之间已经……” “干!”兄弟二人会心大笑。 庾亮阴森道:“隔阂才刚刚开始,只是划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若假以时日,日削月割,就能收水滴石穿之效。他们的伤痕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直到再也无法愈合!” 庾冰乐开了怀,细细咀嚼,继而又有些失望。 “照大哥的意思,这一劫王导还能度过,你还是回不了朝堂?” “是啊,这一劫还不能致命!不过,我离朝堂是越来越近了。因为陶侃估计还会出手,会抛出最后一根致命的稻草。我手中也还握有他最大的把柄,到时候双管齐下,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老爷,长史褚裒求见!” “哦,请他进来。” “叩谢大人搭救之恩,提携之德,卑职永世难报。”褚裒躬身作揖,毕恭毕敬。 “长史叩谢本府,究竟谢从何来?”庾亮明知故问。 “劝耕赈灾一事,系属下职责所在,卑职督促不力,教导无方,出现赁牛惨案。大人并未追究,而是一力承担,义气千秋,搭救之恩令卑职没齿难忘!” “好了好了!都是同僚,为朝廷尽力,为圣上分忧,你我不要这么生分。” 其实庾亮对褚裒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想听的是另外一层意义上的搭救和举荐之恩。这个手下太老实,算了,暂时按下不说也罢。 “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略备薄酒,请大人光临寒舍,过府一叙?” “哎,不必了,本府一向不喜官场之中吃喝迎送的风气。” 庾冰朝他使了个颜色,庾亮领会,改口道:“当然,既然是长史的家宴,又不是外人,去去何妨!” “谢大人赏光,等卑职准备妥当,再请大人屈驾!” 看褚裒走出堂外,庾亮问道:“你觉得此人可以结交?” “正是!大哥可别小看他。褚裒风姿神韵,不可小觑,他的家宴,还是不要推却的好。” 庾冰事先将褚家的情况摸透,详加分析,才敦劝庾亮交往。 原来,褚裒是谢家的女婿,南逃途中谢氏病死,谢家以为是他照顾不周,心里忌恨,并未好意收留他,而是把他打发到了博望驿站,屈居小小的驿丞。 庾冰认为,纵然如此,褚家三个孩子是谢家的血亲,等谢家气头消了,看在孩子的份上,迟早还会施以援手。 庾亮若是在他们患难时拉上一把,将来褚家要是发达了,绝不会忘了这份恩情。而且还可以示好谢家,当今吏部曹谢大人就是褚裒岳父的胞弟。 “二弟言之有理,迟早咱们要重返朝堂,现在多结识一些人也有好处。不过,打铁还需自身硬,关键还是靠自家兄弟。对了,三弟还顺利吗?” 庾亮想起了三弟庾翼,问道。 “他在鄱阳任上,奖劝农耕,扶持渔樵,安抚百姓,很得民心。又兼着振威将军,正好他也喜好军戎之事,可以借此历练,不至于徒有纸上谈兵的虚名。” “三弟能如此,大哥我深感欣慰。父亲故后,庾家有出息的就咱们三人,比不上王家子弟众多,尤其是子侄辈,相去甚远。要想战胜王家,除了庾家自己人,还得借助扶持外姓,协力将老东西逐出朝堂。” “没错,王导倒台,大哥重返朝堂主政铁板钉钉。如何用人,用哪些人,谁愿意为咱庾家效力很关键。所以,结交贤才俊杰,就要在患难之中,位卑时分,那样的情谊才更可靠一些。” 庾冰心思活泛,知道患难之交更难得。 “大哥,我记得当年平叛之时,倒霉鬼桓温身边有个密友叫殷浩,此人倒是有些才能,大哥不妨谋划谋划,设法将其收至麾下。” 庾亮一拍桌案,恼道:“他?哼!破城时打开大牢放走桓温的就是他,坏了我的好事!” 不过撇开此事不谈,他也认为殷浩的确有能耐,能亲手斩杀苏峻,而且深得陶侃欣赏,郗鉴和温峤对他评价也很高,足见其为人很活络,善于察言观色,在重臣之间吃得开。 思及此处,心里又有点失望,自己现在落魄,他应该不会投入庾家的门下! “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卑职惶恐不已。快请,快请!” 老实说,要不是庾冰的劝告,庾亮国舅至尊,任过执政,何曾将一个长史放在眼里。 庾冰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位卑时分,情谊才更深厚。因而,在重返朝堂的憧憬还未成真之前,还是要走出府衙,亲临褚裒的家宴。 “这是长女蒜子,这是两位犬子褚建、褚华,快来拜见大人。” “拜见太守大人!”褚蒜子款步上前,深深行了个万福之礼,轻轻启齿言道。 而褚建褚华闹哄哄的,充耳不闻,争抢着案桌上一块桂花糕点心。 褚裒尴尬道:“让大人见笑了,卑职管教不严,犬子自幼阙失母训,不懂礼仪,惭愧惭愧!” “长史独自抚养三个孩子,还要勤勉公事,真是辛苦。也怪本府不知实情,没有照顾到,莫怪莫怪。”庾亮放低身段,客气道。 “大人言重了,要不是大人护佑,卑职一家真不知该何去何从!天大的恩情,下官无以为报,必将忠心王事,全力为大人分忧。” 褚裒千恩万谢,庾亮不好冷落,也慷慨了起来。 “关心下属,这是本府分内之事,长史今后休再提及。你我还要通力协作,尽心本职,不必如此见外!褚长史,令妻早逝,实在令人唏嘘。长史正直壮年,未曾想过续弦,也好帮着料理家务,抚育子女?” 褚裒叹道:“卑职暂时无此念头,世事多艰,怕委屈了人家,也恐累及子女,等将来有机会再说吧。” 庾亮环视四周,若非亲眼所见,根本难以想象这是堂堂长史的府宅,连县城的富户都比这阔绰。 几间正房,两侧厢房,围着一个不大的庭院。 水缸里养着几株莲荷,花苞初开,白的红的,点缀在庭院里,草木清香,引人驻足。 再看屋内,家具陈设非常普通,没有名贵木材和豪奢器具。 虽不名贵,却很洁净,一尘不染,摆放也很讲究,简朴中透着韵味。 “家中简朴,拙荆走后,小女按照拙荆生前的样子收拾的,她说,这样可以时常想到亡母的样子。” 褚裒神色凄清,沉浸在回忆中。 案几上的饭菜,均是日常食材,芜湖本地的特色。没有山珍海味,然而道道美味,色香味俱全,足见烹饪上下了不少功夫。 “长史好厨艺!” “大人谬赞了,这些都是小女的手艺。”褚裒指着女儿,满足的说道。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有如此一手好厨艺,真是难得。 庾亮禁不住多看了蒜子一眼,屋子收拾得整洁,烹饪手艺又好,更重要的是,此女冷峻眼神中透出的坚毅,微笑神色后面显露的执着,令人称奇。 当然,还有她那比任何一种花更美丽更娇艳的容貌。 庾亮凝神细想,动起心思,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殊不知几年后,这一眼,这一个心思,这一个念头,让他后悔了一辈子! 饮宴到过午,庾亮方才离去。褚氏父女感慨万千,思路却大相径庭。 褚裒以为,庾亮贵为皇帝的亲舅,太后的兄长,前任执政大人,地位尊崇无比,能屈驾自己府上,自己没有理由不尽心竭力。 而女儿却以为,庾亮要不是被贬黜芜湖,以褚家的身份,这辈子都不会见上一面,更何况能屈尊来访。 “听闻王丞相请辞,太守大人又要重登高位了。” 褚裒话中带有恋恋不舍的味道,女儿却说道:“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抓住机会,千万不能放过。咱们家要想出人头地,没有他们这些豪门权贵的提携,难比登天。” “为父倒是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他于我有恩情,设下家宴,聊表谢意而已。为父只求家人平安,至于振兴门庭,就看你两个弟弟的天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褚裒看着庭院里的两个儿子,连连摇头。十来岁了,书不肯读,事不愿做,懒在家里贪吃贪喝。 尤其是褚华桀骜不驯,成日和外面的小伙伴们斗殴滋事,想想哪个都不省心。 褚蒜子却不赞同其父的想法,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接下来的这番见解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齿,她的阅历,她的出身! 她明明可以靠上天赐予的绝美色相来谋生,偏要靠自己的谋略,蹚入男子的世界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阿爷无大儿 “乱世出英雄,越是乱世,寒门之人就越有机会。可首先要有这样的念头,如果连念头都没有,机会摆在面前也会手足无措,白白错过。爹虽然孤傲清高,宁折不弯,但将来能留给弟弟些什么?” 褚裒真搞不懂,女儿年纪不大,怎么会愤世嫉俗?是因为世道艰难,还是日子困苦? 看看家里,虽然破旧了些,总比百姓之家要好得多吧。 女儿似乎意犹未尽,又道:“在太守眼中,长史位卑言轻。但在我们家里,爹就是擎天大柱。大柱若倾,整个房屋就塌了。不如花些功夫,多辅导两个弟弟,文的不行就习武,总比枯坐家里不学无术的好。” 不提这个,褚裒不来气,两个儿子吊儿郎当,能学到什么才学? 褚蒜子却道:“王门庾门那些大族子弟,难道个个都有真才实学?还不都是凭借父祖之辈留下的余荫而忝居高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褚裒还真没想这么多,他觉得女儿想得也太多,没有用。 只怕没有机会了,太守即将重返朝堂,那时就很难再见到他。 褚蒜子不以为然,她从庾亮瞥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出了欲望! 她深沉的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氏岂会轻易交出权柄。庾亮重返朝堂,通往建康之路没那么平坦。不过,即使他今日就返回建康,女儿也有预感,他会对我们家有兴趣的。今后,还有事情发生,或许是好事,也或许是坏事!” 桓温杀死江播父子,清晨离开博望驿站,回头无意中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人正是褚裒! 驿站发生朝廷命官被杀凶案,身为驿丞自然难辞其咎,幸好庾亮出面保他,不仅未受惩罚,反而被庾亮提携到芜湖升任长史。 这才是庾亮想要褚裒亲口说出的救命和提携之恩! 褚裒记在心里,嘴上却不愿意提及,因为升官之事来得并不光彩,庾亮不会无缘无故帮他。 之所以能免罪升官,是因为在褚蒜子的撺掇下,他极不情愿的帮助庾亮制造了一个伪证,这也是庾亮能对付王导的一张王牌! “可惜了,蒜子!你要不是女儿家,我们褚家必能光耀门楣!”褚裒吃惊的看着女儿,觉得她越长大越陌生。 巾帼不让须眉,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小女子也能有这样的眼光和卓见,观察入微,洞察世事。 “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就难道没有机会了吗?只要有一个机会,哪怕再小的机会,女儿也会牢牢抓住,绝不放过。要么没于水下,深藏不露。要么破水而出,令世人惊艳!” 褚蒜子看着庭院中一株出水芙蓉,坚定的说着。 崇德宫里,成帝高兴道:“还是母后高明,当初朕还在犹豫,是母后力劝给丞相留个台阶。” “看皇儿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肯定有好消息!”太后眉开眼笑。 “是啊,京师周边州郡纷纷奏报,不仅百姓不再捱饥受饿,连府衙官仓也有了余粮。要是过两三年,估计也会出现‘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的盛况了。” 庾文君赞赏道:“那我们的皇帝也可效汉武帝北伐匈奴,直捣龙城,自此漠南无胡虏的伟业!” 太后高兴,成帝更加欣喜。 “是啊,现在中军初见规模,各州郡也拟定了募兵方略。朝廷只要有粮有兵,就能站稳脚跟,稳固根基。那时候是战是和,是谈是打,我们就能占据主动。唯一遗憾的是,就缺卫霍那样的猛将奇才了。” 庾太后很满意,又叮嘱了一句。 “皇儿能这么想,母后很高兴,古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操之过急,出点意外那也是丞相极力推行新政所致,至于侵占一点山泽,抑或任用一些私人,只要不影响新政大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世事纷纭,但所有的朝堂似乎都有一个铁律! 当臣子立下赫赫功绩时,引起了皇帝的好感,皇帝就会忽视他所有的瑕疵。 而当臣子犯下滔天大罪,引起皇帝的厌恶时,皇帝就会抹杀他所有的功绩,重则杀头抄家,轻则贬黜罢退。 事情往往如此。 王允之眉开眼笑:“朝堂之上,离了叔父你,新政怎能收此大功?圣上也想得透彻,所以才会亲临乌衣巷,给了我们王家莫大的荣耀和恩宠。” 王导却忧道:“可我担心,新政功成之日,就是黯然归隐之时。这就好比战阵,良将攻破了敌国,好的下场就是鸟尽弓藏,萧瑟谢幕。坏的下场就是引颈就戮,抄家灭族。” “叔父,为什么会这么说?” 王导恨恨言道:“因为新政推行伊始,政事庞杂,耗费巨大,将来能否见成效,谁也无法预料。因而,不会有人惦记。现在,半年下来,新政收获颇丰,假以时日,还将有更大的收获。而这时候就会有人惦记了,想横插一脚,分一杯羹。” 这一点,王导深有体会,王敦败后,他第一次推行新政,获得成功,一年后果实就被庾亮摘走,庾亮成为尚书令,自己却黯然隐退。 这一幕,至今还如噩梦,挥之不去! 王允之疑道:“圣上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常言说得好,功大不赏。因为你的功劳太大,君王已无法给予臣子更大的封赏,总觉着亏欠。时间一长,就变成愧疚,而不愿面对臣子。” 王导语重心长,还举起了战国时秦国白起的杜邮之赐,汉朝景帝周亚夫的例子,都是前车之鉴! “而臣子呢,因为没得到封赏,心里会有想法。时日一长,就积累为埋怨甚而愤恨。君臣原本和睦相知的佳境就会被打破,转而相互猜疑,最终酿成事端。” 王允之不以为然:“可圣上的恩宠,远在芜湖的庾亮这辈子都无法企及!” 王导摇头叹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距离远一些,只能看到轮廓,模模糊糊,但还留有幻想。若距离太近,成日面对面,相貌固然能看得清楚,可脸上的瘢痕也看到真切,日子长了,不免觉得厌烦。” 这大概就是距离产生美的缘由! 王导不自然想起朝堂晕厥的那一刻,恐怕从那时起,山基已经松动了,必须趁此君臣相得的好机会,早点为自己,为今后作准备。 王允之灵机一动,低声道:“那叔父何不效仿空城计?” “诸葛孔明的空城计?” “没错,但不是效仿孔明,而是效仿司马懿。当年在西县城下,他明明知道城内没有伏兵,但还是慌忙败退,留下诸葛孔明一条性命。因为他知道,杀了孔明,魏帝就会对他举起屠刀!” “此言甚合我意!”王导沉吟片刻,大体有了算计。 当下对王家而言,为求自保,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阻挠新政,让其不得善终;要么借新政之风,让王家更加强大,别人要加害时须得仔细掂量掂量。 就像司马懿,深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自己实力不足以抗衡朝廷,因而纵放了对手诸葛亮。 而等到诸葛亮谢幕,当朝廷要举起屠刀时,却发现他羽翼已就,在军中的威望难以撼动,魏帝也不敢随意诛杀。 新政是王导的心血,也是大晋的希望,他不会选择阻挠,不忍心荒废。那就只有借新政之东风,强王氏之筋骨,唯有如此,方能进退自如。 如何自强筋骨,王导想起了那句十多年前传唱京师的童谣——王与马,共天下! 那时,琅琊王氏正值巅峰,权势炙手可热。一个掌军,一个秉政,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无人能够比肩。 而如今,不仅没有了兵权,还处处受庾家的威胁,王家现在的窘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导回忆起南渡后家族的兴盛和挫折,不禁汗颜。 现在就要着手布棋子! 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自家兄弟。 堂兄王舒长期主政会稽,政绩卓著,深得民心军心。以他的名望,在会稽郡一言九鼎。明年新政,朝廷将会允许各州郡适度增招些兵士,呈报尚书台留存即可。 要让王舒把握机会,好好经营会稽,成为王家的一个堡垒。 “允之,先给你爹去封信,把我的想法告诉他,让他早做准备。等明年新政跟进之后,你再抽空去一趟。还有,你的宣城也要如此。” 豪门就是占尽先机,郡里的差事可以交给属下去做,而身为太守的王允之,一年到郡衙去个三两次就足够了。 朝堂上的棋子,王导胸有成竹,已经有了人选! “老丞相,朝中已有定制,凡太守以下官员均由尚书台直接委任,以上者统一报朕,为何丹阳尹一职要单独告朕?” 成帝看到王导的奏表,难以理解。 “启禀陛下,丹阳尹虽位同太守,却地位尊崇,享有殊遇,非寻常太守可以比拟。” “有何尊崇殊遇,爱卿详细说说?” 成帝对过去的典章旧事不甚了了,只有王导能如数家珍。 南渡之后,因建康城隶属丹阳郡辖境,为提高京城地位,显天子之尊,参照两汉京兆尹、河南尹之故事,将丹阳太守职位更改为丹阳尹,职掌相当于郡太守,但可参与朝议。 王导果然了如指掌。 “后来叛乱频仍,先帝龙驭上宾后一直没有承袭此例。如今,我大晋外无战事,内有新政,正是锐意改革,启用贤才之际。老臣连日来茶饭不思,一直在筹划此事,遴选贤人。” 成帝欣慰道:“有劳爱卿了,可有合适人选?” “启禀陛下,臣已有了绝佳的人选!” “谁?” “何充!” “何充?” 成帝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 第一百四十七章举贤不避亲 “陛下怎么忘了,何充不是别人,乃是太后的妹婿!” “哦,朕似乎有些印象,听先帝说过,他为人耿直忠正,曾被王敦挟持,没有附逆,还差点遭了毒手,此人现在何处?太后似乎从未提及过他。” 王导笑道:“也难怪,何充多年来辗转各地,居无定所,而且很早就丧偶,所以和太后不常走动,没有之前那么亲近。” 何充现任东阳太守,苏峻叛乱后,就在三吴组织义兵,和会稽太守王舒一道,讨伐叛军,对朝廷有大功。但他从未以此为晋身资本,多年来一直在东阳安心任职。 王导还介绍说,东阳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新政推行有方,人望极高。如果能调任丹阳尹,既上追先帝之恩德,又可辅佐皇帝之宏业,再合适不过。 “老丞相举荐得当,好,准奏!” 何充不仅是太后的妹婿,庾亮的妹夫,也是王导姨母之子。二人幼时曾形影不离,感情交厚。 王导宦海沉浮多年,洞察人走茶凉之落寞,朝堂冷暖之肃杀。 他也知道,一旦哪天自己离开朝堂,以当前情势来看,庾亮必会重返建康。有太后的支持,重登执政之位不是难事。 若何充能提早楔入朝堂,等庾亮回来再想大权独揽,排挤报复王家,有了何充的掣肘,那就困难得多。 而且,何充和皇室、庾家、王家三方都有亲戚关系,谁也不会对他下死手,谁也不会藐视何充的意见。 更关键的是,何充和桓彝还有郗鉴都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公允,正直,做事不偏不倚,不徇私情。 这一步棋,王导布置得很成功,何充没有让他失望,当然,何充的耿直,后来也让王导碰了好几鼻子灰! 六月将尽,郗鉴从徐州匆匆返回建康,带来了一则举世震惊的消息,建康朝堂闻之而疯狂痴醉! “天道昭昭,天道昭昭!匈奴主也有今日,真是死有余辜!” 成帝还在猜测,到底什么军情能让郗鉴专程来京师一趟? 他察觉到,郗鉴的神情喜忧参半,接过奏表仔细御览,阅后,兴奋而起。 “恭喜陛下,此乃我大晋之福。中朝两位先帝被匈奴掳掠,龙御北地,今日此仇得报,苍天有眼!” 王导被成帝的喜悦所感染,笑容满面。 殿内议论声声,群臣喜气洋洋。 八王之乱后,匈奴人乘机起兵,建立政权,不断进犯中朝洛阳及长安,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中朝两位皇帝怀帝和愍帝皆被匈奴俘虏,受尽折磨后被毒杀,死状极为悲惨。 尤其是晋愍帝,被掳至匈奴宫廷,竟然被授车骑将军职务,穿着戎服,手执戟矛,在前面为匈奴皇帝开路。 宴会时还让他行酒令,洗酒杯,如厕时还让他服侍。百姓聚在路旁看热闹,晋朝遗民故老看后抽泣流涕。 最终,愍帝惨死北国,中朝晋祚断绝,广大疆土沦陷敌手,大批士人百姓逃亡南渡。 提起匈奴人,晋朝臣民无不有切肤之痛,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比起恨赵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知匈奴末主城破身死,晋室群臣,就连殿上的宫人内侍都扬眉吐气。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似乎是大晋屠灭了匈奴,毒杀了匈奴末主,报了中朝大仇一样。 君臣眉飞色舞,普天同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欢乐祥和的氛围! “陛下,这绝非大晋之福,而是大晋之忧啊!” 众人皆醉,郗鉴独醒,这一声,犹如三冬之际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君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挂罥在眉梢的洋洋喜气倏忽无踪。 王导都对亲家翁产生了不满,怪他扫了所有人的兴,大为不智。 “朕就知道,郗爱卿远道而来,并非只是来给朕道喜。常人都是报喜不报忧,爱卿反其道而行之,报忧不报喜,可谓正直高古之士。说说看,大晋忧在何处?” 成帝饶有兴致,想听听他的高论,为何对天大的喜事无动于衷。 “陛下,匈奴灭我中朝,戕害我先帝,如今身亡国灭,确有可贺之处,但隐忧不可不察!” 郗鉴简短叙说了北方情势,继而又忧心忡忡的说起心内的不安。 “如今,石勒剿杀匈奴一统北方,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势力大增。以石勒之雄心,石虎之骄狂,岂能不觊觎我大晋膏腴之地。胡虏挥师南下,就在朝夕之间,我大晋要早作准备,临渴而掘井,危矣!” 成帝泛起了忧思,王导则趁机解围。 “陛下勿忧,大晋北有淮河之隔,南有大江天险,任他赵人骑兵再锐,能踩在水面上驰骋吗?三吴之地,兵将皆擅长舟船水战,大赵弯刀劲弓能逾越这浩浩水波吗?” 石头城的经历,让王导深深悟出一个道理。主子在无助时,臣子就要赴汤蹈火为其解忧,哪怕是虚掩敷衍,也要让主子开心! 王导悟出的这个道理确实是官场的法则,皇帝也是人,需要安慰,需要好听的话,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臣僚都这么想,都这么做! “丞相果然年岁高,太健忘了。就在半年前,苏峻舟船横渡大江,攻占京师。他渡江时,只有两万兵马,而大赵控弦之士不下十万!赵人要渡江,难道比不上苏峻?” 陶侃对王导只顾顺着成帝喜好,面对大赵威胁掩耳盗铃之状,甚是愤怒,因而借机嘲讽一番。 王导被怼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甚是难堪,岂肯落了下风。嗫嚅了几句,脑子一转,迅速予以反击。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苏贼轻易得手,一则乘朝廷不备,打了我们措手不及;二则,京师拱卫力量太少,大晋的军士都在一些将军和刺史的控制之下,成为他们的私家兵士,勤王时又姗姗来迟,如若当时京城有十万大军,苏贼何以猖狂?” 王导借机报了一怼之仇,还嘲讽了当初陶侃不肯勤王的旧事,心里甚是惬意。 “你?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咱们今天当着陛下的面,你说说,大晋的兵士何时成为将军刺史的私家兵士,成为哪个将军刺史的私家兵士?” 陶侃本来就因被削减两万人怀恨在心,此刻更是羞恼万分。 “两位都是朝廷重臣,大晋栋梁,在陛下面前如此形状,未免太失仪了吧?” 郗鉴见二位忙于斗嘴,完全罔顾自己千里奔波送来的重要军情,恼恨之下,不顾及同僚颜面,出言呵斥。 成帝残存的喜悦被说得踪迹全无,心有不悦,但不得不清醒起来。 陶侃此次回京,是来奏报荆州边境之事。赵人兵发南阳,大有染指毗邻的襄阳图谋。 两位大臣均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们的消息确凿无疑,他们的担忧有根有据。 见王导牵涉其中,成帝打了个圆场: “二位爱卿也是缘于国事,角度不同,难免意见不一。各抒己见,也可以理解。” 成帝此刻生出悔意,赵人的图谋为何要选择襄阳,是知道了荆州兵力被削弱,还是,还是,成帝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发生战事,蠢蠢欲动的蜀人一定也会出来捣乱,以一敌二,荆州雪上加霜。这点,从陶侃来京时的怒容就能看出端倪。 他想当面宽慰,消消陶侃的怨气,又顾及王导的颜面,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次日,陶侃见朝廷没有增兵的迹象,皇帝也没有示好的样子,便以戎事匆匆为由,满怀怅惘和不甘,辞别皇帝返回荆州。 成帝于心有愧,本想饮一杯饯行酒,表达内心的歉意。 他清楚,没有关键时刻荆州的勤王大军,估计现在端坐式乾殿御座之上的应该是苏峻,而非他司马衍! 哪料陶侃没有给他机会,头也不回决然而去。 “陶爱卿,朕对不住你!等下次来朝,朕欠你的,会加倍奉还!”成帝眼眶湿润,泪眼模糊! 功夫不负有心人,芒砀山上,鱼儿终于咬钩了。 桓温设下圈套,连等旬日,不见动静,垂头丧气之时,发生了情况。 当夜二更刚至,山上的兄弟又操练了一天,早已沉沉入睡,刘言川的营寨里,烛火刚刚熄灭。 而不一会,一个黑影出现在营寨旁,猫着腰,悄悄向后山走去。 黑影似乎对地形很熟,能躲过暗哨,还能避开障碍,动作麻利,很快便要抵达后山,而后山洞中隐约透出的一丝光亮吸引他加快脚步。 “啪啪!”树杈上跳下两个人,将黑影堵在中间。岩石后又走出两人,不由分说,将黑影一把揪住,扯下面纱。 刘言川大吃一惊:“好啊,果然是你,老四!” 式乾殿上,成帝焦急的来回踱步。 郗鉴刚回到徐州,便呈来加急文书,奏称石虎陈兵边境,有进犯徐州的迹象。而荆州也有急报,赵人大军从南阳出发,进犯襄阳。 赵人两路大军犯我边疆,野心昭然若揭! 朝中除了王导以外,新任的丹阳尹何充、黄门侍郎司马昱帮着协理朝事。事发突然,君臣几人一时拿不定注意,焦急的等待着王导。 王导得知消息,连忙登车入宫,甫一入殿,便道:“陛下,赵人图谋破坏新政,侵犯我边境。朝廷应该尽快调集大军,迎击赵人。新政初见成效,不可中道崩塌。” 王导一来,成帝就有了底气! “丞相说得是,赵人此时犯边,就是破坏新政,让大晋不得安生,难以恢复国力,可朝中何人可堪领兵?温峤病重,陶侃要应对襄阳之围,这如何是好?” “臣愿领兵抗敌,保我大晋安宁!” 王导回头一看,却是武陵王司马晞,初生牛犊不怕虎,血气方刚,年轻气盛。 眼下,中军下辖四万人马,底气十足。 成帝笑道:“王叔忠心可嘉!然赵人一向强悍,王叔素无戎事经历,岂能领兵?还需仔细斟酌,选老成持重之人。” 老成持重,成帝口中的这四个字,令人玩味!? 第一百四十八章才簪又重数 老成持重,这四个字不需过多咀嚼,王导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皇帝这是点自己的将! 满朝之中,只有自己有过战阵经验,老成持重。 他心想,皇帝又一次需要依赖自己,要抓住这个机会,弥补君臣二人之间若隐若现的隔阂。 况且,视为己出的新政大业不能被赵人扼杀在襁褓之中,这是自己和王家安身立命再创辉煌的基业。 “如蒙不弃,老臣愿意领兵出征,抗击赵人,为陛下分忧!” “爱卿年高位尊,区区赵人两万兵马,岂能劳动爱卿亲自出征!再者,朝廷诸事哪一件能离开爱卿?不在左右,朕若遇难事,也无人讨教。” 成帝想让他去,又有点不忍,因而,话语中带有一点假意,又有诚恳。 “区区贱命,不劳陛下挂念!老臣如能荡平胡虏,粉身碎骨,又何所惜?陛下决策之英明,中军才有今日之规模,此次赵人来犯,恰恰是个证明中军的机会,老臣愿意见证王师的风范!” 此言正合成帝心意,打消了自己的犹豫,即刻下旨:“任丞相为持节,征北大都督。中领军司马晞协同,明日出征。” 次日,成帝亲临司马门为王导送行,执着王导的手,动情道:“此次北上,郗鉴由爱卿节制,滁州寿州兵马,爱卿可酌情征调,便宜行事。” “谢陛下体恤,老臣定当竭力以报浩荡皇恩。” 旌旗猎猎作响,大书一个王字。大军浩浩荡荡,精甲利戈,蔚为壮观,道旁百姓肃立两侧。 “这是当朝王丞相,率军北征。” “看这阵势,这排场,不愧是大晋第一功臣。” “这次,定要北方胡寇好看。” 王导端坐宽敞的马车内,心潮澎湃,如果此次能击退赵人,稳固徐州边境,王家将圣眷不衰。 而其他几个辅政大臣只能空有羡鱼之心,眼巴巴看我王家当朝第一大族的地位稳如泰山。 然后再把允之等子侄培育好,将来撑起王家的大舵,自己也能安然隐退,过几年闲适的日子。 这些年别说,真累! 和皇室斗,和大臣斗,甚至和堂兄王敦斗,劳心费神,心力衰颓。在别人看来,王家高高在上,而个中心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出门时,就告诉王允之,说他要主动请缨。 当时王允之并不赞同,认为赵人骁勇,大军又无臂膀良将,若有闪失,则前功尽弃,有损英名。 但是王导深知,无论胜败,他不得不去。果然,不等他毛遂自荐,皇帝就点了他的将。如果推诿,则令皇帝寒心,那才是前功尽弃。 而如果挑起重担,此时无人可以为朝廷解难,即使战败,皇帝也会宽宥。 他谆谆教导侄儿,违逆圣意比战败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况且,此次北征,王导认为胜算很大。 从兵力来看,他占据优势。中军,徐州军士,滁州寿州再征调一些,数量的优势足以化解战力的劣势。 还有,自己当年征战时,石虎还是个黄口小儿! 为求稳妥,王导告诫自己,此次要稳扎稳打。不求战胜,只求不败,不败即为胜。 北上时要路经滁州,他还有一件事要交待刺史,早日替他除掉心头大患! “挑盖头……” 桓温和木兰并立堂前,孔氏和杜艾端坐,桓冲兄弟侍立一旁。随着司礼的招呼,桓温用机杼挑开盖头。木兰略施粉黛,楚楚动人,称得上花容月貌。 “饮卺酒……” 两只卺用红丝带连接在一起,卺里盛着清冽的卺酒,新郎新娘各执其一,相互对饮。以线连柄,象征两人通过婚姻而相连;合之则一,象征夫妇原为二体,结为一心。 “入洞房……” 木兰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被门外隐约的马嘶惊醒。 又做梦了,这样的梦境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她很期待,很愿意沉浸在梦中。 稍稍有空,她就找个借口,慵懒的说要歇一会,其实她有个小秘密,她想在梦中和心上人约会! 从午梦中起来,面前的妆台上,摆放着那双卺,旁边就是鲜红的红盖头,绣有鸳鸯戏水的图案。 那是木兰一针一线精心缝制而成,如今,它们静静的摆放在妆台上,虚度了九十一个昼夜。 那日,木兰满面红妆,一袭新人的喜服,等待着午后心上人来迎娶她。 拜堂、行礼之后,就成了他的妻子,终生的依靠就有了。入洞房,揭开红盖头,饮合卺酒,多年的流离和煎熬从此不会再有。 二人双宿双栖,不求富贵,只求平安。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就是乱世最大的安慰和满足。 桓冲当天跑到杜家村,从他那惊慌失措的眼神中,木兰就知道,命运不会眷顾自己,天意不会垂怜自己,难道牛郎织女的悲情又要在自己的命运中重演?还是和桓温的姻缘未到? 明明相互爱恋,却一次次分离,没有他,自己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从那日以后,木兰没有悲痛,她选择了等待。她相信自己经得住命运的考验,他也不是移情别恋的负心汉。 他们会走到一起的,或早或晚,或快或慢,总会等到那一天! 终于,明天就是七夕了,过了这一晚,心上人就会完璧归赵,俊朗潇洒的站在面前,跟自己回家,再重新披上盖头。 木兰幸福的笑着,憧憬着,一脸的灿烂! 杜艾进屋一看,见女儿暗自发呆,心生怜爱。 女儿幼年丧母,自己当父亲的也疏于照顾,反倒让她更早的成熟起来。给自己抓药熬药,饮食起居照顾的井井有条,对孔氏一家也是如此。 命运偏偏爱捉弄人,让勤劳贤惠的姑娘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临了临了,心上人又亡命天涯,何时是个头? “乖女儿,是不是在抱怨日子过的太慢,巴不得太阳早点下山?”杜艾心疼孩子,但话到嘴边就成了调侃之语。 木兰呆呆的,没有搭理他。看到杜艾手里提着一串莲藕,才想起要给孔氏烧饭。 刚出门,就听得远处传来的轰隆隆的嘈杂声。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山脚下,成群结队的官兵排成阵势,密密麻麻。像过江之鲫,头尾相贯,列队向滁州城方向行进。 木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以为,官兵是不是来抓桓温的。否则怎么会不偏不倚,自己即将去碧霞宫约会时,他们来到芒砀山下? 得知州城张贴告示以来,她成日担惊受怕。 为自己,更为桓温,不知他现在流落何方,明日能否按时赴约?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扑通通一阵狂跳。 “木兰!” 孔氏从屋中踱步出来,看到她站在篱笆门后面向外张望。 “木兰,你在看什么?” 自桓温逃走后,孔氏思子心切,心力折耗许多,目力听力都大不如前,山下的响动居然没有发现。 “伯母,冲儿呢?”木兰没有转身,焦急的问道。 “冲儿进城去了,山上打了点野货,说是到城里换些草药粮米,一会就能回来?咋的,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她怕孔氏担心,随便搪塞过去。 谁知到傍晚时分,桓冲才回到家中,匆忙来找木兰,手里还拎着姑娘家爱吃的蜜饯、糕点之类的吃食。 桓温走后,木兰对桓冲最为亲近。桓冲懂事,勤快,家中脏活重活都是他包揽,嘴巴也甜,木兰姐木兰姐一直挂在嘴边。 “冲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木兰笑嘻嘻接过点心,挑了一颗给桓冲尝尝,那亲密劲,比常人家的叔嫂还要好。 桓冲绘声绘色道:“还好我眼疾手快,城门快要关闭时,硬是冲了出来,再晚一会就出不来了。今天城里戒备森严,大街上到处是兵士,听他们议论说是朝廷的丞相领兵北征,今晚就在州城驻扎。” “吓死我了,姐姐还以为他们来抓你大哥的呢。” 木兰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明天他们走了,也不耽误上山。” “姐,你想什么呢?听说他们还要征调州里的军士,现在城外很多大军在扎营,估摸着半个山脚都被占据了。这么大动静,大哥敢回来吗?即便回来,也进不了山呀!” “不行,我等了这么久,天塌下来,也要上山,绝不失约!”木兰失望的嚷道。 “万一他回来看不到我,会以为我有了变故,他会担心的!” 桓冲理解木兰的心情,劝解道:“姐不要着急,明天再说。不管怎么样,冲儿陪着你就是!” 芒砀山上,一大早,刘言川嬉皮笑脸:“恩公,要不俺陪你一道去,也瞧瞧没过门的弟妹?听沈劲说,弟妹是美人坯子,闭月羞花,沉、沉什么来着?” 大伙一阵哄笑。 沈劲道:“言川,就你这学识,装什么斯文,土的掉渣,还冒充文人,那叫沉鱼落雁!” 刘言川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傻笑道:“反正就是好看。” 明日要见到木兰,桓温不仅仅是憧憬,更有些担心。 没有自己的照顾,家里好吗,母亲身体怎么样了?他们还住在南山脚下吗?这些都是未知数。 原本应该高兴,现在反倒轻松不起来,根本没理会身旁兄弟们的调侃,而是一本正经的问道:“我总感觉最近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只可惜天天躲在山里不便出去。言川,派出去的弟兄们有消息没有?” “倒是有一些,说赵人最近时常有骑兵出没,还有调动的迹象。不知他们是在演练,还是另有图谋?” “难道是要进犯徐州?”桓温轻声自问,眉头皱了起来。 赵人不会这么快就动手吧! 沈劲安慰道:“大哥,别多想,兴许他们只是操演。徐州现在城坚墙固,城内兵力又比之前增加不少,依我看,没有必要担心。” 桓温没有他那么乐观,赵人不会坐看大晋日渐强盛,他们野心勃勃,一直在打徐州的主意,无暇分身罢了,说不定骑兵出没就和此事有关。 “言川,这几日对山寨要严加防范,不可掉以轻心,兄弟们操练也不能放松,还有,你要睁大眼睛,盯着那个人。” 殊不知,在不远处,也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空山不见人 午后,乘山寨还在操练,桓温带着沈劲几个弟兄,悄悄下山。 天将擦黑,一行人才来到淮河边,早有山寨的兄弟在此接应,扮成渔民,一艘渔船泊在河北岸。 当晚就在船中歇宿,次日黎民,船送至南岸,快马加鞭。估计日中时分,到达琅琊山不成问题。 距离琅琊山越近,桓温越发不安,手中的鞭子不停的抽着,马儿像疯了一样,撒开四蹄,不知道主人究竟要它跑得多快。 “大哥,别这么着急,时间还早着呢,这么急着见嫂夫人啊?”大伙一阵笑声。 “大哥小心啊,当心嫂夫人生气,像你抽马一样抽你呵!” 桓温才发现,刚才一个劲的抽马,并非觉得它跑得慢,他只是机械的抽着,脑袋里全然是一家的安危,忘记现在已经跑得很快了! 他曾经想悄悄摸黑回来看看,又放弃了。 原来自己只是要犯,朝廷就缉捕他一个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升格为钦犯,还要缉捕全家人。 如果朝廷已经发现了杜家村,埋下伏兵,自己再冒险回家,那么就要连累全家人。 最终他打消了念头,还是选择七夕之约。 因为碧霞宫是安全的,官差不会知道他们的约定,而且木兰还未过门,官府也不会殃及她! 令他失望的是,随着远处琅琊山久违而熟悉的轮廓渐渐呈现在眼中,却有一大片白色,像一根粗大的白带环绕在山脚下。 白带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要想进山,必须要经过那里。 大伙放慢了速度,翻身下马,找了一处遮蔽之处,吩咐一个弟兄悄悄靠近去打探一下。 等了好久,手下人才匆匆回来。 “恩公,远看去像是白带子,走近才发现那些都是连营的军帐。我扮作樵夫,走了几里地,才看清楚。结果刚贴过去,就被军士轰了出来。不过小弟看到真切,旌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王字!” “王字?难道是他!”桓温惊讶道。 王导亲自领兵,好几万人。 他顿时明白,赵人那些骑兵不是操演,而是要犯边,比如说攻打徐州,否则,朝廷不会派王导领兵出征。 “大哥,这事有点费解。”沈劲疑道:“按理说兵情紧急,援兵应该马不离鞍,为何还要在此扎营,空耗时日?” 桓温解释道:“应该只有一种可能!王导要征调军士,筹集粮草。” 因为大军出行,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大量给养,仅仅靠从京城押送,根本难以支撑。而且,若是在战时,还容易遭敌兵劫夺,所以,一般都是随时随地就近筹集。 桓温没有料到,王导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针对他的! 按规矩,上官前来,下属要把自己的府衙腾出来,供上官一行暂用。王导和司马晞住在州衙,各居一个独立的院落。 司马晞贵为王叔,又是掌握军权的中领军,根本没把小小的刺史放在眼里。 一到州城就颐指气使,抱怨接待不好,排场不够,还指责菜肴不好,食材太次,甚至要求州府腾出民房供军士歇息。 不愧是皇室子弟,比豪门大族子弟更嚣张跋扈。 王导看不下去,敦劝道:“武陵王,此次北征还需滁州征召兵士,调拨粮草,应宽厚谦忍,不可轻视了地方官。如果大军进入州城,抢占民房,兴许还会寻衅滋事。要是被圣上知悉,你我均吃罪不起。” 司马晞老大不痛快,但面对年老功高的丞相,只好忍耐。王导也想借此举震慑对方,免得他到了疆场恣意行事。 “刺史大人,老夫此次北征,有劳贵州了。” “丞相客气,下官义不容辞。按丞相要求,兵马粮草今日中午便能齐备,请丞相放心。” “很好!老夫昨日乘兴在州城闲逛,发现市井焕然一新,府库颇有盈余,都是贵州治理州有方,推行新政得力,老夫回朝后会在圣上面前为你请功。” “多谢丞相大人栽培!” 王导敷衍过后,转入正题。 “昨夜老夫交待的事情千万别忘了,在滁州境内,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下官明白,定不负丞相所托。”刺史纵然心里犯难,但依旧满口答应。 木兰悄悄的打开房门,望向山脚下,白色的营帐还矗立着。 入夜了,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披衣起来,来到篱笆门边,山下那些讨厌的军士还在。 她看见一闪一闪跳跃的灯光,一字排开像一条长龙,不时有移动的火把在来回巡弋。 希望他们天明以后,就赶紧离开这里! 木兰叹口气,祈祷着,鸡叫三更才勉强睡去。 次日早早起来,忙着翻箱倒柜,挑出衣服一件件的试,总觉得都不如意,又打开匣子,倒出各式样的胭脂,对镜梳妆,聊为出茧之眉,试染夭桃之色。 端详在铜镜中的自己,真是艳若桃花,眉目含情。像极了画中的美人,对影独自含笑,看花时而转侧。 梳妆完毕,从橱柜里拿出一件新衣裳,折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她精心为他缝制的秋衣,今天要亲自给他穿上。不论他能否回家,都要穿着它,让自己的这份感情一直包裹在他身上。 走出篱笆门,到处还是军士的身影,三五闲逛的,拿弓射杀雉鸡野兔的,大声的喧哗甚至都能听清在说什么。 更有几个人,信步向山上走去,想要浏览一下琅琊山色。 “姐,还去吗?”桓冲朝山上呶了呶嘴。 “去,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去,就算泄露了行踪也要去!” 桓冲知道,一旦木兰下定决心,谁也拉不回来,只能由着她! 沈劲比桓温还急,嘟囔道:“大哥,怎么办?这些军士不移营,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山,只能坐等。” 桓温心急如焚,抓耳挠腮道! “看来是没希望了,已近中午,他们还没有移营迹象,说明今日或许不会走了。否则天黑之前到不了寿州,过不了淮河。” “那不是错过了时间?要不,等他们走了,我们明日再进山。” 桓温摇头道:“不行,明日再进山,木兰肯定早就离开碧霞宫,去也是白去。” “那咱就回家里看看?” 桓温何尝不想如此,但不能因小失大,冒这个险。即使杜家村没被官府盯上,自己暴露了,也不是办法。 他相信,只要自己没有归案,至少家人还是安全的。 “那现在怎么办?” “回山寨,战事将起,我们赶紧回去准备!” “你还真的要帮王导?”沈劲不满的嚷道。 “我不单单是为了帮他,走吧,回去再细说。” 王导真会掐时间,似乎算准了桓温的计划,过了正午便拔营而去,这样的话,明日傍晚便可到寿州扎营。 大军走后,滁州刺史叫来司马,吩咐他告知下辖府县,全境排查,不得放过任何能藏人居住之处,务必要打探到桓家人下落。 “刺史大人,三个月前不是刚刚查访过嘛,一无所获。闹出这么大动静,估计他们早就离开滁州了,这不是瞎折腾吗?” “闭嘴,你懂什么,这是丞相严命,上次查访都是在府县镇甸,这一回要扩大至一山一木,一川一溪,地远偏僻之处也不能放过。” 司马抱怨道:“还以为已经过去了,怎么会重新提及,比上次还要严格。滁州这么大,找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真不明白,贵为当朝丞相,为何会关心一个钦犯?” 刺史怒道:“莫要多问,照办就是了!记住,如果发现行迹,万不可惊动,派人盯着。看看他们去哪,和什么人接触,不能有任何闪失!” 正午时,桓冲陪着木兰来到碧霞宫外,还能见到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官兵在山脚山腰兜转,丝毫没有战争来临之前的紧张。 木兰独自进去,耐心等待,等待着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期盼着那张冷峻而英气逼人的脸庞。 她很紧张,胸口鹿儿乱撞。 她很想他出现,又怕他出现,因为她发现,连碧霞宫里都有几个军士模样的人。 桓温如果此时前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担忧着,思念着,纠结着,煎熬着。就这样,太阳渐渐偏西,转而就成了挂在枝头一轮金黄色的火球,熊熊燃烧。 “姐,时辰已过,咱们回去吧,再晚天就黑了。” 木兰没有理会,仍苦苦的痴痴的望着那扇大门,希望他能进来,对自己说一声:“木兰,我来晚了!” 她会毫不犹豫的扑进他的怀抱,还会在他宽厚凸起的胸膛上咬出深深的牙痕,以报复九十二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和煎熬! 让她绝望的是,那扇门始终无人推开,院落里空无一人,她的心空空如也。 天边渐渐褪去的晚霞,脸上渐渐褪去的期待,木兰顿时变得无助了。清泪混着脂粉,不由自主的顺着脸颊簌簌滴落。 无情的温哥哥,木兰的等待煎熬,难道就换不来今日的冒险吗? 此时,她凝望着怀着的秋衣,自言自语,又埋怨起桓温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内鬼吐蛛丝 桓温未能见到木兰,垂头丧气,失落万分,但心中更担忧的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他断定,赵人要攻打徐州,至少是在袭扰。 不对,这么重要的消息,遥远的京城都知道了,山寨派出的探子为何却没有回报?赵人不会这么神秘吧,能绕开山寨那么多兄弟的耳目! 他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芒砀山,刘言川大大咧咧的迎上来,劈头盖脸的问道:“恩公,见到弟妹了吧,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沈劲努努嘴,示意他看看桓温的脸色。 “哎呦娘呀,太瘆人了!老三,快拿镜子来,让恩公瞧瞧他自己长啥模样?没见着媳妇,看把他憋的,弟兄们哪个不是多少年没碰女、女人。” 看桓温犀利的眼神瞪着自己,像是一支利箭射来,刘言川吓得赶紧闭上嘴巴。 “兄弟们,赵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大晋动手了,肯定是要先拿徐州开刀。大伙说说看,山寨该如何应对?言川,你先说说。” 桓温迅速撇下私情,商量军事。 “恩公未卜先知,从南面来居然知道北面要发生的战事。本来俺正要给你说道说道,又怕你心情郁闷,故而没有提及。是这样,上午就有探子来传信,说赵人调兵遣将,正派大军围攻徐州。” “你?” 桓温瞪着刘言川,埋怨道:“今后凡是有战事,务必在第一时间告知我,不要管我是醒着睡着,心情是好是坏。任何一个闪失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明白了吗?” “是是是!”刘言川连连点头,生怕桓温怪罪。 “我又不是诸葛孔明,哪来的未卜先知?”桓温没好气的说道,接着,把在滁州碰见王导大军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三抢先说道:“恩公,山寨弟兄都是流民出身,身逢乱世,为填饱肚子,干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也抢过赵人县衙,但从未和真正的骑兵交战过。” 桓温白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赵人骑兵凶猛彪悍,声名在外。如果正面冲杀,兄弟们不会占到便宜,如果在背后搞些袭扰破坏,应该不成问题。” 一看桓温脸上的神色,沈劲就知道他肯定不同意这种说法。 他理解桓温的志向,远不是带领一帮山匪流民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径。国恨家仇,他的志向是效命疆场,在战阵真刀真枪的搏杀,靠鲜血和生命打出自己深藏胸中的抱负。 而这些,没有一支英勇善战的兄弟是不行的! “言川,你不是讲起过你们父辈的厉害吗?你说他们当年成立了乞活军,北方大乱时曾攻城略地,杀得匈奴人都胆寒。今日的流民乃是昨日的乞活军,怎么现在变得疲软无力?” 沈劲此语提醒了桓温,精神略有振奋,直起了身子。 刘言川的确说过,乞活军这个字眼,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也是听村里的父辈们讲过,之前的乞活军的确骁勇,敢死,不怕死,这一点比晋人赵人还要厉害。 但时势不同了,那个时候,乞活军得到过地方官吏甚至是王公将军们的支持,有粮草,有武器,有战马,还教习阵法。 其实就是一支军队,只不过,不是听命于朝廷,而是听命于资助者。 北方大部国土沦陷,晋室南渡,两国暂时相安无事,乞活军也失去了存在的空间,因而才化整为零。 有的被两国朝廷征召,有的回乡务农,还有的像芒砀山这样的不接受征召,也不愿回乡的。 于是占山为王,落草为寇,靠抢夺度日,成为今天的流民! 桓温问道:“那你们是想一辈子躲在山里做流民,还是驰骋沙场回到乞活军的时候?” 言川还有老三异口同声:“我们不愿天天躲在山里,我们也想做回乞活军!” 桓温慷慨道:“现在,乞活军的机会又来了!战端一开,世道又要大乱,山寨的兄弟又能下山了。但下了山未必就是乞活军,躲在山上未必就是流民。是流民还是乞活军,要看我们的实力。” 几个当家的当然想做回乞活军! “弟兄们已训练多日,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到战场上溜溜了!赵人此次进攻徐州,对百姓来说,是场灾难。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以战养兵,以战练兵,看看乞活军的霸气和威风还在不在?” 桓温心意已决,要在此战中展露身手! “赵人攻城两日了,朝廷的援兵怎么还不到?”郗鉴在州衙大堂,厉声责问。 “报,禀告刺史大人,援军刚渡过淮河,正快马加鞭而来,估计还有半日工夫即可到城下,这是王丞相给大人的信。” 郗鉴接过信,苦笑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话虽没错,可他也太稳,走得也太慢了些。要不是州城早就加固过,这时已被赵人拿下,还怎么稳扎稳打?” 殷浩言道:“大人,援兵姗姗来迟,总归比不来的好。今日赵人攻势很猛,虽说城坚墙厚,赵人一时奈何不得,但长此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 “你有什么主意?” “依末将看,此次丞相亲自领兵,若能绕到赵人身后,咱们见机杀出城去,好好收拾一下赵人,一雪前耻。” 郗鉴叹道:“是啊,多年以来,咱们一直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此次朝廷能派来援军,也是新政的成效,王丞相功不可没!” 殷浩对王导原本非常敬重,可自从他派路永去刺杀被俘的青州文书管商后,对王导的尊崇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现在他对王导没有任何好感,只不过,他将其中的苦楚一直深藏于内心,静等着火山喷发的那一刻。 但愿它不要喷发! “大人,咱们还是要传信给王丞相,让他先不要急着轻举妄动,到徐州城下扎营即可。” “你放心,王丞相一向稳重,不会不懂里应外合之计的。怎么,你还担心什么?” 郗鉴对殷浩虽说没有桓温那样亲切,也还是很欣赏。 殷浩回道:“末将只是想,丞相多年没有领兵,对北方战事并不熟识,对赵人的战力也不了解。加之丞相这几年推行新政颇见成效,兴致高涨,志得意满,难免会将此种心情带入战阵。” “嗯,有点道理!” 殷浩又道:“还有武陵王司马晞,听说还很轻狂,盲目自大,末将担心骄兵必败!” 郗鉴闻言,心头涌上一丝寒意! “等等,刚才你说什么,早上才接到的信息,派去打探赵人消息的兄弟怎么办事的?”桓温疑惑的问道。 他实在不明白,朝廷大军都到了淮河,而芒砀山距离徐州近在眼前,却没有提前得到赵人的音信,难道不奇怪吗? “恩公是怀疑寨里的兄弟办事不力或是隐藏消息?”刘言川心里一惊。 这种情况在芒砀山,不太可能存在,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但凭着多年为弟兄们出生入死,换来了在山寨极高的人望。 凡是自己交下去的差使,很少会有人推诿闪失,更何况是故意隐瞒紧要军情。 他赶紧吩咐老三,去看看这几日负责在边境打探情势的弟兄们都是谁,问问情况。 结果,还真的出了事情! “什么,都失踪了?好几拨兄弟,少说有十几个,怎么说没了就全都没了?被赵人发现俘虏了,还是已经……” 老三回来一禀报,刘言川目瞪口呆,瞪大了眼珠子。 看来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桓温细想,又觉得其中有破绽。 如果探子悉数被俘虏或被杀,说不过去。 因为探子是分批轮换打探,又不是聚在一起,不会被人一网打尽。再说了,今天早上报信的兄弟为什么能活着回来? “大哥,有个奇怪的事!”老三对着刘言川悄悄说道。 “是这样!果然是那混蛋搞的鬼,老子非撕碎了他不可。”刘言川髭须倒竖,凶神恶煞的骂道。 沈劲谨慎一些,言道:“说怪也怪,说不怪也能解释得通。打探消息之事由他负责,派谁去不派谁去,都由他说了算,也无可辩驳。” 刘言川是个粗莽的汉子,对手下弟兄甚有感情,驳斥道:“照这么说,那些弟兄失踪之事,他为什么不及时告诉俺?分明是心中有鬼。” “我们先别争了,听听大哥意见。” 桓温正闭着双目,右手食指揉搓着太阳穴,正在沉思,寻找对策,一会,秀目一睁,泛起了光彩。 “从卧虎岗我们遇袭,到现在探子失踪,还有老三说的这桩怪事,事事都有蹊跷之处。然而直接给他扣上罪名,理由又有些苍白。要想坐实他的罪名,我们不妨再设下一计,如果还是和他有关,他就脱不了干系!” …… “恩公此计虽妙,但会白白损失弟兄们的性命,倒不如先做了他,宁可错杀,不能枉纵,何必还要冒这个险?” 刘言川听到桓温的这个计策,马上跳了起来,担忧的说道。 “你杀他容易,可是,杀完之后如何向山寨交代?没有任何罪名,直接把相处多年的兄弟杀掉,兄弟们会寒心的,而且会有人迁怒于我,今后我还如何立足,山寨还能成什么大事?” 这个深层次的见解,刘言川确实没考虑到。 “言川,这样做,我们或许会损失一些兄弟,但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兄弟。我知道你和他们情同手足,他们如果知道我们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会体谅我们的!” 老三和刘言川走出洞外,咀嚼着桓温的话。 “大哥,我觉得恩公此计可行,如果真的是他,那隐患要及早除掉,否则呆在山上是个祸害。万一哪天赵人要攻打山寨,咱们里面有个内鬼,危险更大,损失更多,你忘了展大的教训了吗?壮士断腕,我看可行!” “废话,恩公的计策当然可行,只是可惜了弟兄。好了,你去召集众头领,到聚义厅议事。” 老三惆怅道:“还有一事,趁现在恩公不在,我不得不提。” “别婆婆妈妈的,说!” “王导的为人和手段,恩公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固执的帮助他?大哥,晋人和咱们有大仇,山寨绝不能帮助王导,否则兄弟们会说咱投靠朝廷!” 刘言川愣怔住了,因为不投靠朝廷是山寨的底线!? 第一百五十一章莫提当年勇 这个问题在刘言川心里也问过无数次,为此他也曾问过桓温。 而桓温的回答却说他并非要帮王导,看大军出征的架势,就知道王导高估了自己,轻视了赵人。 都好几日了,大军还没到徐州,磨磨蹭蹭,这不是对待随时发生的大战的态度! 对敌人不尊重,对战场不尊重,那么失败的必是自己。只可惜那几万军士都是朝廷的儿郎,用了多少百姓的税赋养育的! “老三,俺也问过恩公同样的问题,其实恩公帮谁咱们不管,咱们只需要知道帮助恩公就行。” 正说着,二当家急匆匆迎了上来:“大哥,我有重要情况禀告!” “什么事,慌里慌张的,死了人啦?” 二当家吓了一跳,大当家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这样的,或许是听闻赵人发兵之事烦扰不安? 其实是刘言川心里对他不满,不知道掩饰,喜怒形于色,才没有好脸色。 老三轻轻咳嗽一声,刘言川这才发现失态,和颜悦色补了一句:“别急,回屋喝口水,慢慢说!” “老二,你说的可是真的?”刘言川非常惊慌,脸都白了。 “怎样,你派人找了没有,可有下落?” “我就是怕大哥着急,前两日才没有禀告此事,想等查清原委后再说。真奇怪,前几日的兄弟们失踪了,今早上派出的弟兄却平安无事,是小弟的过失,还请大哥责罚。” “老二,你也真是的,情况还未查明你有什么过错?俺在想,他们会不会是被赵人掳了去?” “小弟认为应该不是赵人所为,否则,今天的兄弟也回不来。”老二也不相信赵人能连锅端掉探子。 “好,先不管这么多,你接着派人慢慢查寻。哦,你来的正好,一会,众头领聚义厅议事!” “众位当家的,今儿召集大家,是要商议山寨大事。大家伙应该都知道了,石虎领兵攻打徐州,咱们山寨该怎么办?老三,你把情况跟大伙说说。” 众头领听完三当家介绍的情况,当场像炸了锅一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有的说要坐山观虎斗,躲起来坐收渔翁之利。 有的说干老本行,趁火打劫一番,既然打仗,肯定要运送粮草兵器,咱们劫了他。 七嘴八舌,各执一端,听得刘言川脑子浆都沸腾了。 他实在听不下去,吼了一声:“闭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该打还是该躲?老三,你说说看。” 老三早就和他商量好了,故作深思熟虑道:“大当家的,咱们兄弟这些日辛苦操练,技艺大有长进,可对付赵人铁骑,恐不是对手。我看还是蛰伏为好,就不要掺乎他们两国的交兵了。” “一家之言!老二,你说呢?” 刘言川其他头领的话一句也不想听,他只想听二当家的意见。 “大哥,我不同意三弟的意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然咱们操练了这么久,到底技艺如何,还要到战阵上检验一番。老是对着枯树,对着木头人砍砍杀杀,谁知道实力长进了没有?” 二当家这么一说,刘言川和老三对视了一眼。 “再说了,咱不能永远躲在山上。眼下机会难得,依我看,弟兄们要下山历练一番。” 老二一反常态,竟然委婉的同意帮助朝廷,刘言川心里有了底! “好,果然是条汉子,老二之言正对俺的意思。各营寨练兵进展如何,是骡子是马,是英雄是狗熊,就看山下的表现了。咱们弟兄不能像缩头乌龟一样,困死在芒砀山。” 二当家闻言,脸上泛起了笑容。 “不下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不过咱们也不做赔本的买卖,等他们打起来,消耗差不多了,再伺机出击。至于具体何时下山,如何攻战,下次再议!” 刘言川定下调子,老二也赞成,其他头领不敢反对。 很快,山上得报,王导援军现在山南的卧虎岗,不多久就能到徐州城下,对赵人形成合围之势。 刘言川吩咐老三,点齐三千兄弟,他要亲自带大伙下山去亮亮相,看看阵势。 “你是一寨之主,不可轻动,小弟我愿前往,替大哥走一趟。”老三争着要代为上阵。 老二怎肯落后,也赶紧请命! “老三说得对,你下山万一有个闪失,弟兄们就成无头之鸟了,万万不可冒这个险。你若信得过小弟,我愿意领兵下山,请大当家分派任务。” “你俩商量好来气俺的是吧?对俺一点都没有信心,哪里来的闪失!” 刘言川佯嗔道:“俺十岁起就随父辈东抢西杀,脑袋别在裤带里求活,什么风浪什么凶险没有经历过?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和弟兄们在山寨喝酒吃肉,像神仙一样快活!难道这次,山下能有什么埋伏?” 老二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怎敢对大哥不敬,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老二的一片心意,俺心领了。弟兄们很久未经战阵,技艺生疏,俺身为一寨之主,不放心,要亲自去一趟。” 说罢,他安排老二带人看好山,守好营寨,防止赵人乘机进山偷袭。又吩咐老三带其他弟兄继续操练,拳不离手,不可懈怠。 老三担忧道:“大哥带三千兄弟下山,兵器马匹全带走了,弟兄们还怎么操练?” 刘言川明白老三的用意,接过话茬:“老三放心吧,这次大哥带走的马匹兵器,过两天加倍奉还!” 老二竖起大拇指,明白大当家的是要偷袭赵人的大营,这是芒砀山一贯的打法。 王导大营中,行军司马匆匆挑帘而入。 “禀报丞相,大军前锋遭遇赵人偷袭,损失百余人,已被我军击退!” “大军还未到徐州便突遭对方偷袭,赵人来得这么快,他们战力如何?” “回丞相,他们骑术精湛,箭法精准,得手以后就迅速撤退,看样子,不敢和我们正面厮杀。” 王导捻着胡须,笃悠悠的说道:“赵人看来只有这两下子,以骑战优势偷袭,妄图阻滞我大军前进,掩护他们攻城。这也告诉我们,他们兵力不足,长安或许还有战事未了。” “丞相怎知他们底细?”司马晞问道。 “两军交战,要知己知彼。”王导豪迈言道: “我军三万,徐州城内还有三万,赵人才两万人马,都在攻城,所以只好靠这等鸡鸣鼠盗的伎俩扰乱咱们。我早就听说,赵人内部也势如水火,对手估计也不会让石虎独占头功,背后肯定要使绊子。” “老丞相料敌先机,怪不得稳如泰山,面临大战面不改色。到了徐州,本王愿率军解城下之围。” 司马晞跃跃一试,大胆请战。 “老夫当年在北方征战时,石虎还不知在哪撒尿捏泥人呢?现在居然成赵人的大将军了,真是可笑! 王导自恃老将,自矜的笑了笑,胸有成竹的吩咐道:武陵王,你率军一万,前往城下攻击赵人侧翼。老夫率大军随后就到,攻其中军,对赵人形成夹击之势。” 天色将暗,司马晞身披盔甲,兴冲冲地回到营帐,声音非常爽朗。 “老丞相,赵人果然狡诈,见本王率军前往,担心落入圈套,比兔子跑得还快。丢下了不少攻城器具,我军此次缴获颇多!” “此战,武陵王立下头功,回朝后,老夫当为你请功。” “区区微功,何劳丞相挂念,都是为我司马皇室,为我大晋江山。” 司马晞看起来境界很高,就是经验不足。 “赵人看来不过如此!虽说骑射比我军娴熟一些,但毕竟是没开化的胡虏,打仗毫无章法,逃跑时乱作一团,如丧家之犬,明日本王绝不能让他们再轻易溜走。” 很快,又接到赵人偷袭的消息! 今晨又有一伙赵人骑兵,突袭大军后方营帐,烧毁了部分粮草。幸得大军防守严密,及时解围,赵人仓皇撤离,还被斩杀几人。 王导一看,尸体之中竟然有两个鬓角发白,得有五十岁朝上。还有几个身体瘦弱,身材矮小。 别说正面厮杀,一柄大刀估计都举不起来。 这些人都能被派上战阵,赵人如果没有马匹和弓箭,仅凭赤身肉搏,估计大晋军士一人能打他们俩。 王导笑道:“果然是胡虏,要么偷袭,要么抢点辎重就溜。传令下去,看好辎重粮草,不得有失,现在看来,赵人不过如此!” 司马晞也笑道:“胡虏就这两下子,本王真不明白,他们何以能戕害我两位先帝,侵占我中朝河山?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胡虏,在大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就这样过了两日,大军一驻扎,赵人就来攻城。大军一追击,赵人就撤走,还时不时偷偷施放冷箭,派人突袭辎重。 王导和司马晞感觉他俩就像一个巨人,力大无穷,但时时遭受蚊虻的毒口却又无处下手,真是急煞人。 虽然很着急,但他俩得出一个结论! 巨人迟早会碾死蚊虻,赵人自知不敌,才玩起小人行径,妄图通过袭扰让大军疲于奔命,最好能知难而退。 越是这样,越说明赵人心虚! 司马晞激起了雄心壮志,慷慨道:“丞相,你还烦心什么,照本王的意思,绝不能灰头土脸撤军,回去遭朝廷笑话。索性摆开阵势,浩浩荡荡杀将过去,直捣梁郡老巢!无功而退,本王决不答应。” “武陵王之意,老夫赞同。我等蒙圣上信赖,亲率大军,劳师远征,携新政之威,如今徐州之围未解,师劳无功,有何颜面返回建康,面见陛下?” 此前,王导刚刚得知了朝廷军情,另一路进犯襄阳的赵人被陶侃击败,损兵折将,狼狈逃窜。 而自己若无功而返,成帝心中作何感想,还不被陶侃庾亮这些死对头笑话死! 今后,再有兵戎之事,成帝恐不会再让自己领兵。没有了兵权,就像拔了牙的老虎,谁都会把它当做大猫来看。 既然司马晞也有此意,那就顺水推舟。 想到这里,王导暗下决心,不能空耗下去。 粮草不等人,战场不等人,机会不等人,而岁月更不等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稳钓吞舟鱼 赵人大帐中,小王子石闵竖起大拇指,对着石虎就是一通狂赞。 “父王真够高的,两路发兵一道南下,石遵一路进逼襄阳,投石问路,拖住陶侃。父王亲率大军,一路直奔徐州。司马小儿果然上当,派日暮途穷的王导领兵,看来晋室的确无人。此番父王必定大有斩获,能把程遐奸贼鼻子都气歪了!” “哈哈哈!王老匹夫一个将死之人,不必提他,最可恨的就是程遐。” 想起他的名字,石虎就压抑不住怒火。 “在战阵上,他们那些文人书生,那些靠着裙带关系占据高位的小人,恐怕要瑟瑟发抖!我大赵向来是马背上得天下,而那帮空谈误国的奸人,为父迟早有一天,让他们尝尝自己酿下的苦果!” 石虎想起年初苏峻叛乱时,他原本有机会夺取徐州,结果被石勒训斥而无奈撤兵。 此事他还记忆犹新,竟然当着石闵的面埋怨石勒。 “父王也是迂腐,当年徐州唾手可得,非要顾忌晋室的什么体面,怕惹恼晋室,结果现在还要我设下巧计,损耗兵马再来攻徐州。” 石闵宽慰道:“父亲息怒,唾手可得的东西没有价值,你把它献给天王,他也不会喜欢。” “这却是为何?”石虎虎目一瞪。 “因为形势不同了,如果父亲亲自攻下徐州,把大晋这颗楔子拔掉,将他们驱逐到淮河以南,父亲赫赫战功,则可威震临漳。只怕天王也要让你三分,更何况那帮佞臣?” “嗯,闵儿言之有理,为父此次如你所愿!对了,你昨日提起的卧虎岗是个什么去处?” 石闵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要刺激石虎。 “父亲不是一直忌恨燕王和程遐勾结对付咱们吗,卧虎岗就可以为父王泄恨!” “没错!燕王还有那个秦王,不知程遐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三人联手在朝上和为父作对。要不是天王偏袒,我早就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可这和卧虎岗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里是个打伏击的好去处!”石闵阴笑道。 “父亲不妨知会燕王,让他派鲜卑人过去阻击晋人。打败了,正好在天王面前奏他们一本。胜了,功劳当然还是父亲你的,此乃无本的买卖!” “我儿聪明。好,就让他们和王导火并,为咱火中取栗!” “父亲还记得芒砀山吗?”石闵又有了计策。 “就是梁郡下辖的芒砀山?倒是记得当年山上有帮山匪,怎么了?” “父亲好记性,过去很久了还没忘记。去年那帮山匪常劫夺我军辎重,后来孩儿让韩晃率兵剿杀,把他们彻底赶出了芒砀山。如今,他们又悄悄溜了回来,还抢劫了两座县仓。” 石虎恼道:“难道他们又要生事不成?堂堂的大赵境内,怎能容忍劫夺官仓的山匪!此战之后,让梁郡派兵进剿,咱们的大计可别让山匪给搅了。” “父王放心,孩儿已妥善安排。这回只要他们敢下山,就把他们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这边,王导决定大举进攻赵人。 行军司马劝阻道:“丞相,郗鉴大人一再申明,赵人狡诈,他们若撤,不可紧追,坚守城下即可,以防赵人埋伏!” “休得多言,即便有埋伏,我军人数绝对占优,能奈我何!你去知会郗鉴刺史,出城和我军会师,共同追击赵人!” 船小好调头,占便宜就走,王导对赵人的流寇打法深恶痛绝,没有耐心陪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武陵王,今天赵人再来攻城,我们就各率一半兵马。你去正面追击,我绕道他们背后伏击,城中的郗鉴也会出城合击,这次绝不能再让他们溜了。” 司马晞得意道:“好,将他们消灭在徐州城外,筑京观,警赵人,扬晋威,涨志气,全在今日!” 果然,大军没辜负王导的苦心,一触之下,赵人兵少,见不是对手,于是撤围徐州,丢下攻城器具,狼狈向西北逃去。 “父亲,他们沉不住气,果然中计了!” 马背上,石闵笑着对石虎说道。 石虎得意中带着气愤,要不是程遐他们进谗言,石勒不会只允许他动用两万兵马,而且只能是试探性攻打。 石虎气愤的是,如果再征调两万人,对付王导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周折,又是佯攻诱敌,又是设饵迷惑,窝囊! 石闵窥出了他的心思,婉言相劝,说小不忍乱大谋,窝囊些怕什么,只要拿下王导大军,活捉王导,谁还敢说他们窝囊? 再说了,石遵从襄阳撤退,不是还带回来一万多人嘛,现在已经埋伏妥当。这样,大军和晋军人数匹敌,一对一,根本没有王导的活路! 石虎点点头,笑道:“听说此次王导的中军里有一些来自荆州。我想,陶侃和王导势如水火,他会甘心把精兵调拨给朝廷?” “父王的意思是,按照陶侃的秉性,此次王导麾下应该有不少老弱羸病之人?” 父子二人洋洋得意,会心一笑。只是,石闵笑得更舒畅! 徐州城西北,芒砀山正北,约五十里外,有一处川泽叫水獭川。 据说早年间,这里水量丰沛,形成一大片泽国,里面栖息着很多水生动植物,鱼类鸟类成群,还有数量众多的水獭。 然而气候变化,随着北方多年的干旱,鱼鸟几近灭绝,水獭更是踪影全无,但水獭川的名字一直未曾改过。 因常年积水,大量动植物的死亡更替,此处累积了深深的淤泥,行人车马均不敢靠近,只能绕道而行。一旦陷入,就是没顶之灾。 而此刻,近岸的川泽上面已经穿上了一层外衣,蒙上了一层白草,又撒上一层干土,远远望去,与普通草场无异。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也是杀人的坟场! 这也是桓温绘制的地形图中,有白鹭栖息的地方! 岸边一条马道,不宽,可容三四匹马并行,这条马道正通往赵国的梁郡。 从马道南望,可隐约窥见芒砀山的轮廓,不远处就是一些零落的土岗乱丘,稀疏的杨树,还有大片的丛生的杂草,约莫一人多高。 在北方,此种荒凉司空见惯。 司马晞按计划领兵到达徐州北城,赵人正在全力攻城,忽然发现晋军从西面包抄上来,吓得丢下云梯,扔下撞门车,匆忙从城下撤退,一路向西北奔去。 司马晞见状怎肯放过,率军紧追不舍。 他哪里知道,这拨佯装攻城的赵人领兵将军正是小王子石闵,和自己一样,都是王子。 不过,两个王子之间的实力却是天壤之别! “王爷,我们已经追了三十多里,还是等等丞相吧。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以防赵人有埋伏。” 阵后一个姓朱的大军头策马上前劝道。 “机不可失,再等,敌人就跑远了。大军已经受够了他们的骚扰,绝不能再放过,快追。” 司马晞立功心切,不听劝阻。再者,王导大军就在后面,顶多一炷香的工夫便可赶到。 朱大军头不肯死心,再谏道:“此地已是大赵的疆界,我们地形不熟,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住口!”司马晞狠狠瞪了他一眼,竖起马鞭子。 石虎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看着两军一前一后像水獭川奔去,高兴的脸上堆起一道道褶皱,转而敛起笑容,杀机顿起。 但是猎物还没到齐,还没到狩猎的最佳时机,要耐心等待,继续蛰伏,猫着腰,等待着一跃而起咬向猎物喉咙的瞬间! 这个瞬间慢慢的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得知司马晞已在紧追逃走的赵军,王导率军全力压上,三拨人马数万大军玩命似的奔向噬人的坟场! 赵人徐州撤围之前,刘言川率领的三千兄弟躲在西山麓,悄悄的等待着时机。 赵人晋人拉锯战的打法,你来我往,浅尝辄止,甭说王导受不了,刘言川也被搞得晕头转向,心想赵人的打法好像和山寨的打法一样! 晋人也是的,还真有耐心,真沉得住气。山寨的弟兄倒是沉不住气了,可惜又无隙可乘。 终于机会来了! “大当家的,弟兄们已经探得,双方大军向正北而去,石虎也跟了过去,现在赵人大帐只有很少的军士把守,此时正是劫夺的良机。” 刘言川等待的机会则是山匪的拿手好戏,他要打家劫舍! “太好了,兄弟们像他娘的饿狗一样,找不到吃的。现在终于可以下口了,消息准确吗?” “不会错的。弟兄们亲眼看见,今早赵人点卯后,石闵就率军向徐州方向而去,大约一个时辰,石虎也率大军出发了,不过方向却是正北!” “正北?”刘言川奇道:“徐州在东北,他们去正北干什么,难道赵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大当家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的目标就是赵人的大帐,山寨紧缺的宝贝都在里面。抢富户的钱去买兵器,还不如直接抢兵器!” “你小子还没长劲,抢东西那是陈年旧账,咱们现在要学会分析形势,不能像过去那样跟没头苍蝇似的。恩公说,那叫运筹、运筹什么来着,决胜千里之外!” “大当家现在跟恩公学了不少本领嘛,像个大将军一样。就是,就是胸中墨水太少了!” 众兄弟一阵哄笑,刘言川倒是不在意,在他眼中,这帮甚至都叫不出名字的下属,和自己的亲兄弟别无两样! “走,出发!” 就在刘言川出发后,一队人马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尾随。 刘言川没有发现身后的尾巴! 更让他后悔的是,听闻赵人营帐守兵不多,好不容易逮着的绝好的打劫机会,让他本能的兴奋,兴奋地忘记将自己的行踪派人回山告知桓温! 他只顾盯着赵人的兵器,却不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的性命! ????———————————————— 东晋朝廷的第一次北伐,会给主人公桓温的命运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期待您的关注,期待您的支持!? 第一百五十三章乡党化为豺 刘言川率人刚下山不久,二当家按照他的吩咐也带人到山下巡视,防止赵人乘机偷袭山寨。 老大和老二走后,聚义厅内剩下的头领准备各回营寨,三当家却拦在门口,脸色冷峻。 “各位头领,对不住了,按大当家的意思,自即刻起,大伙不用回营寨,就留在这里。什么事也不用做,好酒好菜奉上,直到大哥当家回来为止。” 说完转身离去,一挥手,跑过来十几名兄弟,把大门一关,提刀守在外面。 众位头领不明白大当家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反正知道自己被软禁了,看来山寨里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三当家出了聚义厅,没走多远,只见几个弟兄抬着一个人匆匆赶过来,于是快步上前。 人伤得很重,胸口中箭,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认识伤者,而伤者看到三当家的,表情极为恐怖,泪水顺着眼角纵横流淌,就像是经历一场生死劫难,刚从鬼门关逃回来。 “卧虎,卧虎岗,快!……” 三当家刚俯下身,伤者断断续续说出两句话就气竭而死! “大当家的,赵人营帐就在前面那坡上,咱们悄悄摸过去,手到擒来。” 刘言川笑得咧开了嘴,粗手一挥,嗖嗖几声,帐外的几个赵人应弦而倒。 “杀呀!”大当家一马当先,身后的弟兄包抄着冲向山坡,杀向赵人大营。 看守大帐的敌人像泥塑木雕一样,被从天而降的山匪一通乱砍,溃不成军,脚力差的留下尸首,腿脚快的捡回一条命,落荒而逃。 山寨的兄弟仿佛饥渴多年的光棍见到了披着花头巾的娘们,瞪着赤红的双眼,嗷嗷叫冲向营帐。 “大当家的,咱们发大财了!” 小喽啰顺手一指,大帐内成柜的胡刀弯弓,成箱的羽箭。而且,对面的土坡下,还有数不清的战马。 刘言川笑得合不拢嘴,如同一夜暴富的穷汉子,呵呵笑道:“这一下,山寨可以凑齐两千骑兵,他娘的,往常就是三年也抢不了这么多家当!” “看来是恩公想多了,寨里的头领没有嫌疑。”他自言自语,心想委屈了那帮头领,把他们关在聚义厅内。 因为他们要是有问题,今日哪能顺利劫了赵人大帐?看来回去要自掏腰包,请酒请罪。 手下的兄弟正忙着蚂蚁搬家,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别人的家当搬回山里。刘言川笑容可掬,笑着笑着,僵住了。 他又觉得奇怪,大批的辎重,大群的战马,赵人为何是空营?来的似乎有些太容易了! 正思忖着,一声鸣镝,撕破上空。紧接着,远处传来急风骤雨的马蹄声,震得尘灰跳跃。 刹那间,他明白,中了敌人的诡计! “弟兄们,中计了,快撤。” 刘言川大声吆喝,但此时秩序混乱,弟兄们看到宝贝抢红了眼,怎肯轻易放过。 抱着十几把胡刀的兄弟步履蹒跚,挎着数根弯弓的好汉摇摇欲坠,还有一些兄弟跑去对面坡下牵马,想撤走已经来不及了。 转眼,战马啾啾声此起彼伏,接着又响起了弓弦发出的可怕的破空声。片刻工夫,数十人被当胸洞穿惨死倒地。 最为痛心的是,不少弟兄解开马缰绳后跨上大马,还没来得及抽鞭子,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这帮穷寇,一而再再而三劫夺我大赵的辎重,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领头的正是石虎最疼爱的长子石遵! 石虎马上功夫几乎无人匹敌,骁勇善战。床上功夫也不容小觑,儿子众多,但不少是纨绔子弟,游手好闲,仗势欺人的主儿。 其中就石遵还有些出息,粗通战阵,拳脚功夫尚可,因而石虎颇为器重,悉心培养,时常带在身旁征战,还让他独领一军。 总之,是千方百计加以锤炼,今后好继承他的衣钵。 此次,石虎安排他率兵一万多人出南阳,做出进攻襄阳的态势。 陶侃为此回京禀报战事,遭王导指桑骂槐的奚落,他大发牢骚之后,连成帝的饯行酒都没喝,气呼呼回到荆州,当即调兵驰援襄阳。 石遵一时兴起,忘记了石虎许败不许胜的叮嘱。接战之后大打出手,吃亏之后才退出战场,长途奔袭到芒砀山。 他安排主力进入水獭川埋伏,自己亲率三千骑兵,按照石闵的计划,消灭刘言川之后再前往水獭川和石虎会合。 论谋略和战功,石遵和石闵相差很大,但石闵是义子,而他却是石虎亲生儿子。 石虎封王后就立他为世子,一直跟着石虎征战,石虎希望他多立些战功,最好能超过石闵。否则,将来自己一旦归天,担心石遵接位以后,压制不了石闵,再来一出兄弟阋于墙的祸事,那就悔之晚矣! 此次佯攻襄阳,袭扰荆州,就是石虎有意安排的。 既然是佯攻,就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并不需要攻城略地,只要能拖住陶侃,不让其发兵支援徐州就算立下战功。 但石遵兴奋之下,把佯攻变成了强攻,看到襄阳守军的战力,不禁冷哼一声。 都说陶侃老谋深算,沙场名将,原来手下的兵不过如此,看来都是世人把他们吹得太神了! 在这种错误判断下,石遵冲昏了头脑,全力进攻襄阳,毫无佯攻之意,还梦想着如果能拿下襄阳重镇,大赵就可直逼荆州,势力扩展到长江上游。 回去以后,天王肯定重重有赏,挽回自己在石闵面前的颓势。 然而当陶侃荆州精锐将其包抄在襄阳城下时,他才发现荆州兵不是襄阳兵那样好对付。在铁骑的掩护下,丢下近两千具尸体后,石遵率残兵狼狈逃回徐州战场。 石虎获悉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担心石遵安全,路上派人传信,让其率兵绕道徐州,说是将功补过。 如果能胜利围剿王导的晋军,也是大功一件,真是慈父心肠! 当石闵通过眼线获悉刘言川要打大营辎重的主意时,石虎却将这个设伏围歼的肥肉交给了石遵。毕竟,大赵铁骑剿杀一群山寨土匪还是绰绰有余的。 石闵看在眼里,嫉恨在心上,嘴里却不停的奉承石虎分配得当,满口都是石遵师出大捷的祝福。 大营外,双方遭遇了! 石遵率领三千铁骑,刘言川率领三千山寨流民,在营帐周围遭遇时,双方形势相形见绌,高下立判,刘言川都在哀叹,今日非葬身于此不可。 刘言川不惜命,不畏死。他悲叹的是,赵人设伏的背后是山寨中出了内鬼。 死于战阵没有二话,但被兄弟出卖,他死不瞑目! 而且,今后不能再追随桓温征战沙场,闯荡出丰功伟业,让子孙后代都能挺直腰杆做人。他心里清楚,流民终究有一天是要退出江湖的! 他手下的兄弟没有盔甲,没有兜鍪,缺少战马,缺少盾牌。只能赤膊上阵,用肉身和赵人厮杀。 整训才三个多月便投入疆场,而且是对阵骁勇的赵人骑兵,不仅技不如人,心里也多少有些畏惧怯战。让兄弟们还在坚持的就是,身旁的大当家和他们生死在一起! 而且说白了,现在就是想逃跑,两支肉脚也跑不过四只铁蹄。 刘言川观察一下地形,为减少伤亡,他把弟兄们集中在一起,靠着一处山坡做掩体,轮番放箭来迟滞敌人。 这一招还算有效,迟滞了赵人的进攻,然而,过了几炷香的工夫,羽箭越来越少,敌人渐渐围逼过来,形势越发严峻,刘言川感觉凶多吉少,他很后悔! 想不到,桓温设计挖出内奸的目的达到了,当时自己还担心损失当做诱饵的兄弟代价太大,曾出言相劝。 想不到损失大得超出自己的想象,一时粗心,连自己都成了诱饵! 他抱怨自己大意,不该背着桓温自己走上一趟,不该起贪心打人家家当的主意。 原本,桓温的计划只是让他假装亲自下山,引诱内鬼行动。 到了山麓后再派别的兄弟摸到赵人大帐附近,若赵人真的出现,则证明内鬼确实存在。此时,舍弃一小部分兄弟就可以挖出内奸。 现在一切都晚了,刘言川抬起头来看着众兄弟,发现他们也在注视着自己。 那眼神似乎在为几十年的生死弟兄情做无声的告别:“到了阴曹地府,咱们还是兄弟!” 刘言川默默的从腰间掏出短刀,众弟兄们也伸手摸向腰间,有的人摸了个空,于是捡起地上的石块,准备和敌人拼了,以死来捍卫芒砀山流民的荣誉! 赵人凶神恶煞的来了,面目狰狞,刘言川不想再躲避,伏着身子,准备待敌人靠近就快速冲上去拼命。 就在大伙准备赴死之时,赵人的背后突然杀来一支人马,来势勇猛。赵人顿时阵脚大乱,慌作一团。 发现遭人偷袭后,石遵调转马头,又杀向身后。 他惊讶的发现,身后偷袭的人群自动散开,闪出一条通道,一匹战马不疾不徐的走来。 来人端坐马上,戴着面具,手中一柄寒森森的长剑! 刘言川知道来人是谁,他跃出坡底,大喝一声:“弟兄们,恩公来搭救我们了,杀出去,包抄他们。” 众兄弟大喜过望,没想到,死神再一次被桓温赶走,大伙冲出壕沟,反倒将三千赵人前后夹在中间。 最意外的是石遵,这一幕,他万万没想到! 因为来之前,石闵说得很清楚,只有三千名山匪,且绝大部分是步军。弓羽很少,武器残破,战力一般,石虎才派他来吃这块肥肉。 现在,山寨援兵从背后杀来,领头的一员将领还蒙着面,不知是什么身份,引人注目的是手中那杆长剑,舞得像雪花,自己的骑兵脑袋向土坷垃一样纷纷坠落。 锋利的胡刀只要沾着他那柄长剑,轻则卷刃,重则截为两块。 石遵惊叹道:“好一口宝剑!” 桓温从老三口中得知刘言川亲自下山,脑袋一嗡,当即点齐两千兄弟,其中还有刚刚成型的五百骑兵,火速前往救援。 赵人在两面夹击之下,乱了阵脚,尤其是桓温,救人心切,大开杀戒,倒在他马前的敌骑不计其数。 然后,他发现了被护在阵中的石遵。 而石遵远远也发现了他,光天化日为何要带着面具,让人心生畏惧,尤其是滴血的宝剑,倒悬着,寒意森森,而且正在向自己的方向奔来。 石遵明白这样僵持下去,自己反倒会成为对方的肥肉,不能硬拼,否则自己世子的一世英名毁在山匪手里,石闵会怎么想? 仗着带来的几千骑士长年跟随自己,心有默契,而且,人人有马,动作也快,于是打算溜之大吉。 一声唿哨,赵人明白是石遵撤退的信号,将世子护在正中,夹紧马腹跟着就冲了出去。 桓温高扬长剑,怒吼一声:“追!”? 第一百五十四章鹤立水獭川 桓温不认识石遵,单单从此人的穿戴来看,绝非普通的将领,更何况身旁的亲兵很多。 石遵奔窜了一小会,就惊讶的发现,可以策马逃跑的通道为数不多,而且大都被这帮山匪砍伐的树木封堵住了。 没错,桓温在处理好内奸之后,就安排一些兄弟,提前做了准备,阻断赵人北逃的通道。 他留着这些赵人活口不仅仅解救了言川,客观上也挽救了朝廷的大军! 石遵走投无路,无奈之下,竟然躲到了刘言川刚刚呆过的壕沟,凭着羽箭来迟滞桓温,战场身份和角色位置掉了个个儿。 遗憾的是,赵人的羽箭充裕得很,而且箭法出奇的精准。 桓温没料到,石遵的三千骑兵非常骁勇,被五千兄弟围困,虽处于颓势,还是拼死抵抗。尤其是射术高明,几乎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刘言川带人冲了几拨,都被箭雨射了回来,白白折损了好些兄弟。双方只好僵持,心里在合计,最好能等到天黑,羽箭就失去了方向。 当发现有几个赵人骑兵拼死冲出包围之后,桓温知道必须早作准备,否则,赵人援兵很快就到,如果腹背受敌,大伙就很难脱身。 但是,壕沟中的赵人难缠,一时间无法冲进对方的阵地,只好打起了刘言川一直打的主意! “快,通知兄弟们,营帐里的武器,能拿多少拿多少,坡下的战马,能牵走多少牵走多少。得手后不要恋战,快回山寨。” 吆喝兄弟们打劫的人,从刘言川变成了桓温! 石遵瞅见山匪的抢劫行径,十分心痛。那些兵器特别是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原本是作为诱饵的。如今,鱼没钓着,连饵都被吞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自己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冲出去夺回来。 转而一想,也好,他们既然拿了别人的东西,就不会再要别人的性命。看来,山匪准备要撤了,自己性命应该无忧。 等石虎派援兵赶到时,桓温等人早已远去,营帐被洗劫一空后,又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 “恩公,你要是来晚一步,可就看不到俺了!” 刘言川哭丧着脸,心里其实非常纳闷,桓温总是出现在他最危急的时候,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你是怎么知道俺来劫赵人营帐的?”桓温板着脸,刘言川讪笑着问道。 “你还有脸问?咱不是约好的吗,每日同一时间互通消息,关键时候你却忘得一干二净,险些坏了大事!” “对对对,是俺不好。对了,内鬼抓到了吗?” “抓到了,已经押回山寨。” 刘言川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内鬼是老四,结果想不到,竟然是自己的二当家的! 从刘言川在卧虎岗遭遇突袭开始,桓温就开始怀疑是老二。当时并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因为老二和偷袭者到达卧虎岗的时间太巧了,就像精心算计过一样。 怀疑没几天,便被老四搅浑了水,掩盖了视线! 当老四看到了那个硕大的食盒,便用言语试探刘言川,想打探桓温的下落,结果,大伙又把老四作为嫌疑对象,老二撇清了嫌疑。 而且老二那几日的确没有任何破绽,也没有任何举动。实际上,老二在老四身旁有眼线,就是那个反应敏捷机灵的小喽啰。 他指使小喽啰鼓动老四,说桓温的到来让山上兄弟离心离德,山寨迟早要散伙,目的是让老四去询问情况,以分散桓温的注意力。 老四话不多,脾气古怪,人又耿直,果然上了老二的当,引起了刘言川的怀疑! 那晚在通往后山道旁的树杈上,被人活捉的黑影正是老四。 刘言川以为老四打探后山寨,就是山中的内鬼,结果老四是来跟踪自己手下那个机灵的小喽啰的。 他发现小喽啰曾和老二的人鬼鬼祟祟有过联系,便开始观察他。当晚看见小喽啰悄悄出门,向后山而去,便在身后尾随。 结果小喽啰快到时,忽然失去踪迹,他却被当场捉住。 刘言川一审才知误会了老四,而那个机灵的小喽啰次日也从山寨蒸发了。 桓温认为,既然嫌疑是老二,那就是找个契机,引他出洞了,而契机就是赵人进攻徐州! 大伙奇怪的是,赵人两万兵马开赴徐州,再隐秘也会露出蛛丝马迹,毕竟距离山寨不远,芒砀山一批批的探子不可能不知情。 最可疑的是,王导大军到了淮河,桓温才得到消息,这不应该,芒砀山的探子连滁州都有,怎会发现不了王导。 所以,老二又成了最大的嫌疑,因为负责派出探子打探消息的就是他。 现在终于可以推断出,是老二将几拨探子的身份密报了赵人,导致探子被杀,山寨成了睁眼瞎。 老二放过了最后一个探子兄弟,让探子来禀报赵人进攻徐州的消息,那时候已经无足轻重,因为王导大军已经过了淮河,所有人都知道了赵人的行踪。 真正让老二漏出马脚的,是他报告说,赵人在北山下十几里地外设了大帐,而且自告奋勇亲自去打探。 桓温觉得更加可疑,于是派人盯住老二的动静,看他是否和赵人有勾结,因为他认为,突袭卧虎岗的人应该就是赵人骑兵。 随后,为坐实罪证,还让老三把所有别的头领集中看管在聚义厅,只有老二能自由活动。 结果,当刘言川带三千人下山要亮亮相,上疆场遛遛是骡子是马时,得知赵人倾巢而出进攻徐州,刘言川一时兴奋,率人直扑空虚的大帐,而忘记了及时派人回山告诉桓温自己的行踪。 其实刘言川刚下山,就被老二的眼线盯上了。 刘言川在大帐抢劫辎重,被赵人围攻时,老二就在北山麓的大树后观看,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刘言川被石遵围困在壕沟,断无生存希望之时,老二选择了按兵不动。 心想等一会就回山报信,装作搬取救兵收拾残局的样子,同时冲到后山,看看里面是否住着那个神秘之人,是不是就是画像中缉捕的桓温。 若是,则乱刀砍死,这样,自己便可接管芒砀山,取代刘言川。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老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不料刚一回头,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一个神秘之人,身着甲胄,面具遮脸,手中长剑寒森森夺人二目,明晃晃让人胆寒。再看身后,都是芒砀山的兄弟。 不用多说,此人就是后山的神秘来客无疑! 对方慢慢揭开面具,露出一张英姿勃勃的脸庞,杀气腾腾的神色。老二四年前见过桓温,又见过海捕文书上的图形画像,终于明白来人正是桓温! 然而,刹那间他也明白了,对方此时敢揭开面具,让自己认出来,那就等于说自己不会活着走出去的。 桓温举起长剑,老二情知没有生还的可能,索性眼一闭等死。唰唰几下,一阵惨叫哀嚎。 他睁开一看,带来的十几个心腹全给刺死,自己也被五花大绑,押回山等刘言川处置。 桓温则率人飞速下山营救刘言川! 刘言川一行沉浸在重生的欣喜之中,陪着桓温,带着缴获的辎重,还有几百匹好马,钻进了密密麻麻的山林中。 “恩公,大当家的!快,卧虎岗今晨遭袭击,敌人身份不明,据说有好几千骑兵。” 老三快马加鞭从山寨赶来,把刚刚重伤不治从卧虎岗逃出来的那位弟兄的话重复一遍。 桓温稍作思索,发觉其中大有文章,顾不上休整,立刻又带人马赶往卧虎岗! 徐州城,当得知王导和司马晞一前一后向西北追击赵人的消息,郗鉴气得直跺脚。 “丞相贪功冒进,忘了稳扎稳打的计划。西北梁郡地界,地形不熟,道路不明,万一有什么埋伏,怎么办?殷浩,你说说看。” 殷浩多年跟随郗鉴,耳濡目染了很多战阵经验,如今,在徐州刺史府担任司马,算得上是郗鉴的左膀右臂。 从赵人攻城的兵力和勇猛程度,他觉得虽然没有隔靴搔痒那样轻,但是赵人肯定没有尽全力,而且抛下那么多辎重,他想,赵人还没富裕到这种程度! 他心中不免起疑,而赵人撤围而走,朝廷援兵奋起直追,时机太巧合了,让人感觉到赵人似乎就是在等王导,很快,殷浩大胆地悟出了背后的玄机。 赵人是诱敌深入,而且一定还有其他并未现身的兵马! 他和郗鉴一样,怕朝廷援军轻离城下,然而担心还是变成了现实。赵人放弃攻城,引大军向西北而去,必定早就准备好了陷阱,要引诱王导,估计大军这一回凶多吉少。 殷浩仇视王导,不想去搭救,但是,如果丞相惨死或被赵人活捉,对朝廷和圣上那将是莫大的羞辱,徐州也难辞其咎,他和郗鉴都逃不掉罪责! 殷浩这么一分析,郗鉴嚷道:“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发兵营救吧。” “大人,如若去救援,谁能料到这不是石虎的另一个阴谋?乘我们出城,城内兵力空虚,他们突袭徐州。若城池失守,我们的罪过更大!” 郗鉴急道:“照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救还是不救,都得担上罪名?” 殷浩摇摇头,继而又冷峻道:“除非王丞相大获全胜!然而这又是违心之语。他们不该啊,丢却徐州城这扇可以挡风遮雨的大墙,非要深入不可知之地,甘愿冒着跌落陷阱的危险!” 郗鉴此刻一心要救人,言道:“既然都要被治罪,那还是救人要紧。毕竟是当朝丞相,新政不可或缺之人,还有三万大晋军士。徐州城只是座孤城,失去了将来还可以再夺回来!” “好,既然大人下了决心,末将即刻出城。”说完,殷浩转身准备出去。 “慢着,还是老夫亲自前往的好。你去,分量不够,一旦事有不遂,会给人落下口实,把罪过推在徐州身上。” 殷浩感动道:“大人,此去凶险,你既是辅政重臣,又是刺史,身负徐州之安危,不可轻离汛地。” “是啊,爹已老迈,还是让殷浩去吧,孩儿陪他一起去。”郗愔也不忍心老父上阵。 “小厮说话太不顺人耳,爹就那么老迈,那么不中用?你年轻,能顶个屁用,退下!” 郗鉴斥责儿子一顿,然后又和善的看着殷浩。 “老夫知道此行凶险,城外几万赵人精锐,还有挖好的陷阱,所以更要亲自前往。你们都还年轻,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们去做。老夫这年纪,土都埋到脖颈了,不在乎生死了!” “大人!” “爹!” 郗鉴微笑道:“我给你们留下一万兵马,我走之后,你们尽力吧。能守则守,不能守也不要白白丢了性命。也许奇迹会发生,上天会眷顾我们,眷顾徐州多灾多难的百姓!” 殷浩肃立于城头,看马背上的郗鉴满头华发,面容苍老。五旬之人还要披挂出征,不禁心酸。 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看着待自己如同慈父一般的上官,如今要为王导的失误去涉险,又有些气愤。 王导和郗鉴都是辅政重臣,都是迟暮之龄。在自己心中,一个自己感到心疼,一个却感到愤懑,两人之间有天壤之别! 难道是被心中时刻会喷发的火山左右了情绪? 想到这里,他产生了一阵恶念,很快又压制住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为我且谓乌 看着眼前的一幕,武陵王司马晞惊呆了,只觉得血向上涌,四肢发麻,两眼一黑,在马上摇摇欲坠! 眼前明明是砂石地,他明明看到赵人顺利冲了过去,而自己的军士却中了埋伏,纷纷陷入泥沼,哪来的泥沼? 是赵人遮盖得好,把沼泽装扮成北方再常见不过的地貌! 由于战马疾驰,大军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还认为是砂砾之地常见的白草土灰。 当第一行连人带马陷落以后,第二行第三行来不及停马,双腿、胳膊、直至脑袋,慢慢沉了下去。 揪心的是,有的兵士不甘心覆灭,拼命挣扎,想要借力爬出去。 越是这样,他们沉得越快,就这样,一点点,一寸寸,泥沼没过了腰腿,没过了脖颈,没过了发梢,上千军士就这样被沼泽吞噬! 身为先锋的他此刻才明白,上当了! 这几天赵人不断的攻城,不断的袭扰自己的辎重粮草,不断的施放冷箭,再不断的逃跑,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所有的反常都是为了此时此刻的正常,心中无边无际的寒意挥之不去! 更让他恐惧的是,自己刚下令撤退,前面的赵人又腾起烟尘,调转马头,直扑而来。 “后队转前队,弓箭手掩护,快撤!”虽然恐惧,此时还未丧失理智,司马晞大声下令。 远远的,石虎立在土岗上,窥视着一切,等待一跃而起的时机。 这片沼泽地,在桓温绘过的舆图上曾出现过,就是郗鉴看到有只白鹭停息的那个圆点之处。 其实,沼泽泥潭并非赵人精心设计的阴谋,只是借着地势利用一下而已。 赵人之所以把晋军引来,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城池可以遮挡庇护,全是一马平川之地,还有一些零零落落的土岗乱丘,最合适赵人铁骑来往冲杀。 此刻,石虎决定,要把赵人的骑射优势发挥到极致,让晋军有来无往。 靠着这场大战,割下几万人头,成为自己问鼎临漳,震慑朝敌的资本,也为自己内心深藏的不可告人的野心增添筹码! 王导率领的半数人马终于来了! 司马晞看到大纛上大大一个王字,高兴万分,看到了救星,就像跌落深水即将溺死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恍惚中,还以为抓住了岸边之人抛来的救命的绳索。 而远处的石虎更是兴奋不已,猎物终于被赶进了罗网之中。 他弯刀一挥,率领一万人马直奔王导,而石遵从襄阳带回来的近数千人则直接冲向王导的殿军。 赵人要把晋军一分为三,各自分割吃掉! 近六万人在空旷的大地上绞杀在一起,他们本无仇怨,却把对方当做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杀之而后快! 军士一个个倒下,鲜血一阵阵涌出,滋润着北方燥热而干旱的大地。远处飞来数只鹰隼一样的猛禽,啄食被刀枪砍杀而飞溅的血肉。 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六万人彼此痛下杀手?他们素不相识,从未谋面,抛妻别子,远离家园,和一群远无怨近无仇的人兵戈相见,不死不休!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 数百年前,乐府民歌中唱出的那一幕悲壮的战争场面,今天又在这里重新上演。 那时,是大汉军士和匈奴骑兵在北方草原的厮杀。今日,大汉的后嗣大晋军士,匈奴的后裔羯族赵人,他们延续着祖先的宿怨,继续在中原大地上厮杀…… 司马晞在悲叹,在恐惧,而王导此时更多的是在想,自己身陷敌手,抛尸北地,一人身死,家族怎么办?允之等人羽翼未丰,怎会是必将重返朝堂的庾氏兄弟对手! 自己这棵大树倒下,整个琅琊王氏,谁还能为他们挡风遮雨? 此时,他又突然担心起成帝。 没有了自己,新政必将中道夭折,大晋中兴何时能实现?成帝的威望如何能实现?有了太后的支持,庾亮此时重返朝堂,而成帝还未亲政。 王导浮想联翩,突然又隐隐的觉得,相对于成帝而言,庾氏兄弟从骨子里更喜欢吴王司马岳,接下来不知庾家还要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算了,所有的一切马上跟自己都没干系了,唯有希望朝廷看在自己为国捐躯的情面上,对王家厚爱一些,也不枉自己一生以来对司马家的拥戴之功和辅佐之力。 昔日还乳臭未干的石虎,如今却驯养出这帮虎狼之师! 追忆当年南渡后自己在新亭饮宴时,慷慨激昂提出的北伐中原克服神州的口号,现在看来今生是没有可能了。 北地平原,砂砾之地,一马平川,无遮无挡,注定是胡人的天下。 晋室只能靠大江大河,沟壑溪流,阻挡住胡人的战马和弯弓。 看着眼前金黄的颜色逐渐稀疏,黑色逐渐变稠,才明白大晋的军士根本不是赵人的敌手。 将死之时,王导才真正注视着这些军士! 说实话,自打出征以来,他从未在军士脸上停留过片刻工夫,他都是躲在大帐里,通过司马发号施令。 能多看一眼的除了诗书典籍,最次是副将偏将。 至于这些普通军士,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老是少,根本不屑一顾! 军士哀嚎着一个个倒下,王导已经麻木了,眼前的血肉都是一样的,简单的重复而已,但军士的体貌,让他突然发现了怪异之处! 这些已编入中军,负责拱卫京城和皇室安全的兵士,很多人非瘦即矮,非老即弱,哪像是陶侃麾下的荆州精兵? 端详了一阵子,思索了一阵子,他苦笑着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自己只顾削减陶侃的实力,哪料到陶侃转拨朝廷的都是羸弱军士。这些军士,哪怕王导不削尖脑袋去打主意,估计再过两年,陶侃也会将他们裁撤! 自己会做局,别人也会设计! 现在看来,还是上了陶侃的当。 只不过,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追究了。 王导暗恨道:老狐狸,便宜了你! 万千仇恨集于心头,此时王导反倒释然了。 反正是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战死!若是被赵人活捉,进而要挟朝廷,即便朝廷忍受敲诈之苦,把他赎回去,自己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如何面对圣上?面对太后?面对庾亮? 那样,他就成了家族的负累,而非亭亭如盖的大树,遮风挡雨的庇护,这是王氏家训中断然不能允许的! 每一个成员,都要为家族的兴旺壮大拼搏,如果有人胆敢破坏家族的荣誉和利益,其他成员都有权利和义务大义灭亲! 如之前王允之揭发王敦,王舒将王应父子沉入江中,以此断臂之举和自相残杀的悲壮,换来朝廷事后没有报复王氏家族的结局! “不要管我,冲上去,杀!” 王导大声向中军吆喝,周围保护自己安全的五百亲兵见主帅下令,全都压了上去。 身边空无一人,王导没有害怕,却胆气豪迈拔出随身佩戴的剑。如果一军的主将都要进入战场肉搏,这支军队也就到了全军覆没的边缘。 处于下风的晋军被裁为三块,不能相顾,面对陌生的环境,骁勇的赵人,渐渐丧失斗志,动作迟钝,意识越发模糊。 脚下的这片大地,贫瘠而辽阔,过去曾经是大晋的,如今,朝廷的军士在这里竟然成了客人! 岌岌可危之时,郗鉴率两万徐州军士疾驰而来,二话不说,卷入了厮杀之中。 王导和司马晞同时看到了旌旗上的郗字,整个晋军也发现了援军的到来,原本即将倾覆的破舟慢慢被扶正,原本即将熄灭的火焰又被注入了松油,重新燃烧起来,居然焕发了生机和斗志。 战场之人,拼的不仅仅是兵器和体力,还有至关重要的意志。 两万援兵的加入,赵人骑射的优势渐渐被对方兵力上的优势涂抹干净。而且,徐州大军都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之卒,多年来一直和赵人交手,非常彪悍,单兵能力不逊于赵人的骑兵。 渐渐的,战场出现了有利于晋军的变化! 稳坐钓鱼台的石虎不禁有些焦躁,即将到嘴里的鸭子看来还有飞走的可能,他绝不允许得而复失,看了看身旁的三千名将士,决心把最后这点老本也押上去。 石虎坚信不疑,只要能拖住晋人,对方的意志很快就会崩溃,胜利就只是时间问题。 “杀!” 石虎咆哮了一声,观阵多时的精锐猛虎下山,打破了水獭川的平衡,晋人的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他们快要撑不住了,兵败如山倒,就在眼前。 嗜血的石虎看着眼前的场景,喜上眉梢,血肉横飞如同流光溢彩一样令人瞩目,如同一场盛大的宴席一样让人垂涎,杯子里盛放着晋人的鲜血,盘子里堆积着晋人的骨肉! 他正在犹豫,筷子应该去夹那块血淋淋的肥肉,还是白森森的脆骨,只见一个骑兵卷起沙尘,从南边急速而来,带来的消息,令他丢掉了筷子! “报!大将军,世子在大帐被围,危在旦夕,请大将军火速救援,再迟就来不及了。” 石虎闻言惊愕不已,原以为按照石闵的计策,可以顺利消灭芒砀山的力量,怎么会反遭他们围困? 没有什么比自己世子的性命更重要,救子心切,让他顾不上被咬得鲜血淋漓的猎物。 他急令道:“快,鸣镝,让石闵撤退,其余人随我回大帐。” 石虎率石遵麾下的骑兵撤出战场,两声鸣镝,石闵不知何故,为何会此时下令撤退? 他无奈撤出战阵,当看到石虎率部向南疾驰时,知道是去搭救石遵了,心中一阵愤懑。 他不想撤,虽然兵力处于劣势,若能坚持住,还是有胜算的可能。毕竟,这里是赵人境内,还可以从临近州郡搬取援兵。 也罢,主帅都放弃了,自己也无力回天。 石闵怅叹一声,吐出已经到嘴的猎物,率部向西撤去。 “老夫知错,愧对亲家翁了!” 惊魂不定的王导下马,向郗鉴深深鞠躬致谢。 郗鉴打心里不满对方的做法,但丞相当着众军主动致歉,还差点身死异乡,自己还能抱怨什么。 他也翻身下马,默默的回了礼。 两位曾叱咤一时的同僚在此种境遇中相见,感慨万千,此时,无声胜有声,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武陵王,还不谢过郗大人搭救之恩?” 王导回身招呼,司马晞战前的骄横轻狂早就没有了踪影,灰头土面,狼狈不堪。要不是郗鉴的及时出现,他今日在劫难逃。 战阵的经历,生死的考验,最容易让人改变态度,改变心性,改变为人处世的原则! 鬼门关走上一趟,有些人是彻底改变了,如桓温那样的。也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如司马晞,只是改变了一时!? 第一百五十六章折翼惊弓鸟 “武陵王快快请起,折杀老夫了!”郗鉴纵容心里十二分的埋怨,还是做足样子,一把扶起司马晞。 回望身后,沼泽地里,乌雀乱飞,狼豺当道,尽情享受着饕餮盛宴! 徐州城遥遥在望,不时有游骑探子往返,郗鉴指挥若定,从容布置,面对危局,一切显得游刃有余。 王导赞道:“老夫惭愧,比不上亲家公!身虽迟暮,但虎威犹在,逼得石虎仓促撤走,老夫仰慕之至啊!” 郗鉴诚恳言道:“亲家公谬赞了,石虎撤走,并非老夫的功劳。刚才探子来报,赵人大帐遭一伙山匪袭击,为首的乃是一蒙面之人! ” “蒙面人?”王导讶异道。 “是的,他们抢走了大量辎重,围困了赵人的一支兵马。石虎接报后才率军撤走,前去大帐解围。看来,受困的赵人绝非普通之人,否则,石虎怎么会吐出口中食,亲自前去解围?” “看来不是石虎的亲信,就是他的子侄!” 王导附和着,又问道:“山匪?这里哪来的山匪?这帮山匪劫夺大赵物资,无意中反倒帮了我们一次。” 郗鉴颔首,遥望西边,顺嘴回道:“附近只有一座芒砀山,应该是那里的山匪。” 蒙面人?芒砀山?芒砀山!蒙面人!他念叨着这个陌生而又亲切的名字,想起了之前的诸多往事。 他记得桓温曾多次向自己提及过芒砀山的那帮流民,难道他们又回来了? 来到徐州城外,郗鉴邀请两位进城一叙,聊表地主之谊,以为接风洗尘,王导婉言谢绝了。 郗鉴明白亲家翁的心思,对方没有颜面进城面见诸将和徐州百姓,估计是想早点离开这伤心落寞之地。 郗鉴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鼓舞一下人心士气,也给老王导一点慰藉,他努力绽开笑容,安慰这位朝廷新政的主导者。 “亲家翁此次北征,虽然折损了一些军士,不过也别太伤感,战争哪有不死人的?你们也完成了圣上交给的任务,保住了徐州城安然无恙,又将胡人赶出边境,大长了大晋的威风!” 王导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听出了亲家翁的善意。 “要知道,朝廷的援军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来到北地边境,老丞相开荒之旅,也将载入史册,并激励我大晋兵民。不久之后,待国力大兴,期望亲家翁能再次北征,驱逐胡虏,克服神州!” 王导闻言心头一热,郗鉴当众高声示好,将来他上奏朝廷必定也是同样的口吻。 他是给自己一个天大的台阶,把判断的失误和战场的落败掩饰过去,包装成军前虽有挫折却完成了北征使命的论调。 不仅如此,还盛赞自己长了大晋的威风,其实哪有威风可言! 王导自愧弗如,他理解郗鉴如此做,不仅仅是看在姻亲的份上,而是一贯磊落的风格和坦荡的胸襟之写照。 再想想自己,之前在朝堂上还对郗鉴心存芥蒂,抱怨他站在陶侃的立场上,与自己过不去。 王导心想,今后自己也要投桃报李,回馈郗鉴的善意! “亲家翁老骥伏枥,孤身固守徐州,为大晋安边,若不身临其境,实在难以感悟其中艰辛困苦。老夫回朝后一定陈奏圣上,待国力恢复必定给徐州增兵遣将,让亲家翁早日返回建康,颐养身心,不再受北风腥膻之苦。” 郗鉴无言的点点头,看着自己固守的孤城! “老夫告辞了!”王导浊泪盈眶。 “亲家翁一路走好,城内诸事繁多,恕老夫不远送了!”两位辅政重臣各洒老泪,依依作别。 殊不知,返旆南下之路,还有一只猛兽磨砺爪牙,张开血盆大口,静静地在等待着他们…… 旌旗招展,军威正盛,大军来时,自信而豪迈。返程时,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在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地位、颜面、心机统统不值一提,战场上来不得半点马虎! 就像桓温对言川说的那样,你不尊重战场,战场就会给你颜色。你不尊重敌人,敌人就会要你好看! 来时三万余众人,包括从滁州寿州征调的五千人马,现在只剩下两万残兵败将,一万多大晋儿郎抛尸北地,血染疆场。幸存者也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已经踏上了南下回乡的路。 仍有一些军士摸摸脑袋,看看四肢,确信自己身上一个零件不少。虽然离开了战场,他们的脚下呼呼生风,一路小跑,希望早点离开北方大地。 这里密布陷阱,充满杀戮,只要渡过淮河,有了河水的阻隔,大伙才能敢安心下来。 因而他们不顾战败带来的伤痛和疲惫,不用上官催促,一路上马不离鞍,人不歇脚。 行至芒砀山南二十几里地外,方觉人困马乏,饥肠辘辘。 “丞相,大军已走出七八十里地,天快黑了,反正今晚也到不了淮河,还是让大家安营扎寨,等天明再走吧。” “好吧,让大家轮班歇息,安排好岗哨,撒出去游骑,仔细探查周围情况,不要有任何闪失。” 王导交待下去,失败前,他情绪高涨,失败后,头脑还算清醒。虽然远离疆场,毕竟还未渡河,马虎大意不得。 布置完毕,他伸手展臂想按揉一下腰背,发觉僵硬得很,悻悻作罢。 行军司马布置好中军大帐,周围营帐拱立,如众星捧月,其他大帐则一字长蛇排列。 王导怏怏不乐,掀开帐帘,转身抬头西望,太阳落到了山崦里,只剩下一轮光晕。四周,夜幕像一张大网,徐徐垂下。 军士们已经等不及埋锅造饭,草草的吃点干粮,横七竖八躺了下来。 不一会,营帐中已经响起了沉沉的鼾声,轮班值守的军士困意十足,哈欠连天,机械式的举着枪,无力的挪动着脚步。 天黑透了,巨大的乌黑的帷幕罩在上空,加重了帐中人的睡意。然而,二十几里外,一匹匹战马排列好阵势,一个个训练有素的精骑正瞪大眼睛,望着西北方向,等待着最佳时机。 他们是猛兽,在耐心的等待,等到子时左右,那是猎物们睡得最为酣沉的时刻,是最疲软无力的时刻,也是他们张牙舞爪的时刻。 二十里外的卧虎岗,三千鲜卑精骑已经等待了近十个时辰,他们斩杀了留守的芒砀山弟兄,就一直委屈的缩在岗上,窥探着北边的情势。 领兵的正是燕王世子慕容俊! 燕王三子一女,个个擅长骑射,比起羯族的石氏,鲜卑人马背上的功夫更胜一筹。 他们至今还是以游牧为生,不像赵人已经建立王朝政权,住进了豪华的宫殿,只有少数落后偏僻的部族还住在帐篷毡房里。 自鲜卑人被石勒征服,纳入赵人的政权后,为拉拢慕容氏,大赵天王石勒封慕容俊父亲为燕王,鲜卑大都督,属于半统一半独立状态,仍有对鲜卑族的自主权。 但是,鲜卑人须向朝廷纳质,因而,燕王将一子一女送到临漳作为人质。包括苻氏,还有姚氏等异族同样如此。 石虎与石勒不同,一向排斥其他异族,认为那些异族心怀二志,迫不得已才臣服。一旦石氏衰弱,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脱离,甚至还会落井下石。 他以为,这样表面上的统一,还是不要为好,索性把异族的上层显贵人物一杀了之,把异族变为奴隶,彻底建立大一统的羯族赵国,但是这种愚见被石勒断然拒绝。 因而,几个异族王在临漳朝堂,同声反对石虎,和石弘程遐走得很近,更引起石虎的嫉恨。 此次征调鲜卑人伏击晋军,是石闵的计划。 燕王似乎窥出了石虎的用意,一再交代世子,当心石虎借刀杀人之计,不可中其圈套,不要正面卷入厮杀。 要见机行事,万不得已也不要涉险,鲜卑的骑士性命金贵,为石虎卖命太不值得。 所以,慕容俊也在等待时机,既要完成伏击任务,好打发石虎,不让他抓住把柄。又能保存实力,不让自己人有性命之虞! 二十几里路程,对鲜卑的战马而言,腾起四蹄楞个神的工夫就到了。 慕容俊弯刀一指,三千匹战马悄无声息,不紧不慢的向前跑着,接近中途忽然爆发,如暴风骤雨般凌厉,风卷残云般彻底,直奔王导的中军营帐而去。 “杀呀,杀呀!” 呐喊声惊醒了原本就没有入睡的王导,亲兵们大都在水獭川阵亡,但残剩的数十名亲兵还是迅速熄灭了灯火,拉着王导冲出了营帐,消失在夜幕中。 与此同时,鲜卑人的火箭也射中了营帐,很快燃起了大火。 三千人的喊杀声翻江倒海,声彻云霄。 晋人手忙脚乱,不知这喊杀声从何处想起,这帮伏兵从何而来,不是已经远离战场了吗? 燃烧的大火点亮了四处躲闪的军士,也为鲜卑人的箭矢指引着方向,很多军士身着单衣从被窝里爬起来,有的还赤着脚,稀里糊涂成为了箭下鬼! 鲜卑人正在大肆屠杀之时,一阵箭雨却从斜刺里射来,眨眼间,百余名鲜卑骑士从马上摔倒,有的被快速奔跑的战马拖在后面。 慕容俊一看情况不对,知道来了奇兵,自己已被对方盯上。但此时,离那宽敞高大的中军大帐很近了,猎物已在嘴边了,岂肯轻易放过。 “冲!” 片刻工夫,鲜卑铁蹄已冲破拱卫的营帐,抽出弯刀一路猛砍。刚刚从睡梦中逃出来的军士没来得及反应,已成为刀下的冤魂。 鲜卑人借着火光,寻找着主帅的身影。 凭着依稀的灯火,他们发现还没走远的一群兵士,正向远处移动。按照常理,败卒应该四散逃窜,而他们紧紧抱作一团。 没错,就是主帅王导。 晋军反应过来了,鲜卑人也被突然而来的奇兵冲散分隔,阵型散乱,只有慕容俊百余人冲破层层阻隔,冲向王导。 如果亲兵们此时四散逃走,那王导今夜必死无疑。但亲兵也有底线,主帅阵亡,自己要殉命,那还不如用血肉之躯阻挡敌人,至少今后朝廷会厚抚家人。 数十亲兵为王导围起人墙,这时,其他晋军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纷纷向王导这边冲过来,封堵住鲜卑人前进的方向。 功败垂成,慕容俊看到已经没有机会,呼哨一声,拨转马头,冲出了营帐。麾下的骑士不再恋战,留下了数百余具尸体,跟着世子向东北撤退。 化为灰烬的中军大帐,满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器,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王导连遭败绩,惊魂未定,司马晞则惊慌失措,庆幸自己没有呆在大帐里,从而躲过一劫。 在漫长而又惊魂未定的等待中,天亮了! —————————————————— 东晋的衣冠豪族争斗进入白热化之时,本文的主人公正式披挂上阵,卷入到漩涡之中,后文越发精彩!感谢您的陪伴,希望您继续支持,投出推荐票,加收藏,感谢!? 第一百五十七章病虎威犹在 天亮之后,军士们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丞相,看,这些骑兵应该都是鲜卑人,金发黄须,和羯族的赵人长相差别很大!” 王导一听金发黄须,几个字眼很熟悉,仔细端详着这些面孔,像极了一个人。他不敢说,心里默默的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是明皇帝,当今圣上的父皇!王敦叛乱时,在檄文中就指斥明皇帝是鲜卑小儿! 司马晞拔出尸体上的一支羽箭,瞪大了眼睛,惊悚的神情,似乎见到鬼一样! “武陵王,怎么了?”王导走过来问道。 司马晞手在颤抖,惊奇地说道:“丞相请看,鲜卑人尸身上的羽箭,这太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导接过羽箭,并未发现其中的奥妙。 “丞相,这并非我大晋打造,而是赵人的羽箭,哦,本王明白了,看来昨晚鲜卑人偷袭我军,有人暗中相助,救了我们!” 王导恍惚道:“看来的确是这样,昨晚有奇兵施以援手,袭杀了鲜卑人,他们是谁,难道是郗大人提及的蒙面人?” “是啊,不是我们,也不是徐州军士,更不可能是赵人。那还有谁?一定是他们。”司马晞惊奇不已。 王导暗自思忖,默默念道:“蒙面人到底是什么人?两次出手相救。要不是他,老夫死了两次了!” “事不宜迟,班师回朝!”王导一路上都在念叨着蒙面人,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感激。 自此,徐州城里,王导大军,建康城中,甚至街头巷尾,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 说北方有一伙蒙面人,像天神一般,来去如飞,彪悍神勇,挽救了当朝丞相,挽救了武陵王,挽救了朝廷大军! 临漳城朝堂上,双方也在斗法。 石虎粗声粗气,找石勒诉苦:“父王,王导领兵北上,水獭川一战,斩杀晋军万人,险些活捉王导和司马晞。” “人都跑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如果当时不是郗鉴冒死搭救,还有一伙山匪袭击大帐,儿臣早就将大晋的丞相和皇帝的叔叔擒拿到临漳,给父王牵马坠蹬,就象当年晋室的怀帝愍帝一样。” 石虎一脸的愤懑,还在埋怨朝堂有小人掣肘,他身为统兵将军,居然只能调动两万兵马,可晋军合计达五万之众,要是能多领些兵马,晋人必然全军覆没! 石勒看着石虎,又来告程遐的状,又好气又好笑,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成天像孩子一样和程遐拌嘴吵架。 石勒很倚重石虎,但又不能支持他,毕竟,程遐的背后是石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世子,而石虎只是侄子。 “好了,起来吧,知道你此次劳苦功高,有勇有谋。不过,出征前不是就定好的吗,此次只是试探,并非真正的大战。所以不要归咎于他,他也是依律行事。试探下来,情况如何啊?” 石虎见石勒还在偏袒程遐,心里很不满! “父王,晋室虽然实施了新政,民生复苏了,然而战力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和我们相去甚远。关键是,儿臣看到了晋室的另一面,他们大臣之间也不和,明争暗斗。” 也不和,这个“也”字让石勒很反感,石虎的下意识里就是说,临漳朝堂大臣也是如此! 他好笑的问道:“你怎知他们不和?” “因为堂堂的大晋中军里面居然有不少老弱羸病之卒,估计和陶侃有关。父王,他们不和,乃是我大赵之福。儿臣猜想,王导回朝后,必将有所动作,借机报复此事。” 石勒笑道:“说得好,敌国不和,己国之福。己国不和,敌国之福。” 石勒意有所指,希望临漳朝堂不要再有明争暗斗消耗国力之事,但石虎浑然不觉,继续自顾自说道:“那就让他们继续内斗,盼着他们闹的凶一些,我们见机行事。” 石虎告完刁状的次日,次日程遐就反戈一击! 程遐的理由有两条,而且很实在,证据确凿。 一是说石虎防卫懈怠,导致营帐被劫,损失了大量辎重,尤其是上千匹战马。战马在大赵很金贵,晋人更是非常稀缺,就这样拱手送人。 二是石遵从襄阳撤军,按律应当返回都城,归还印信,而石虎竟然直接下令让他们兵发徐州,违背朝廷制度,石虎越权调动兵马,罪莫大焉! 石虎暗自惊心,这些事情的确是自己疏忽,落在对方手中,估计很棘手。 关键是,自己昨日刚刚告过他的状,而且没几个人知晓,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他的耳朵里去了。 是谁泄的密? 石虎不得其解,心想应该是程遐买通了石勒身旁的宫人或是御医! 他心里暗暗在骂,姓程的真不可小觑,果然心机深沉,暗中在父王身边布下了诸多眼线,怪不得消息灵通。 其实,石虎压根不知,泄密之人正是高高在上的大赵天王石勒! 损失点物资战马,石勒倒不放在心上,但石虎擅自征调石遵的兵马,却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按照之前的规定,调兵印信由太子石弘和石虎共同保管,二人核对一致后才可用兵,但石虎却逾制,未经商议便调动兵马,若此事不追究,就是默认了这种行为。 自己健在还好,万一不在了,将会惹下大祸! 他又不宜每次都直接训诫石虎,毕竟大赵将领之中,无人可以匹敌石虎,还得要依赖他。而且石虎理由充足,辩称徐州战事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因而,石勒授意程遐跳出来指责石虎,自己在幕后观看,这样就有了灵活处置的余地。 石勒咳嗽了几声,声音缓慢而沉闷。 “战阵之事,瞬息万变,为全歼山匪,损失一些辎重也无大碍,本王看就不用再追究了。后将军石聪不是驻守梁郡嘛,让他带兵会梁郡太守剿除就是了。” 石虎没想到,这样一条罪状轻易就开脱了,心里很得意,冲着程遐咧咧嘴,以示藐视。 然而,石勒的话还没说完! “然而擅自征调兵马一事,违背朝纲,石虎,你有何话说?” 这句话铿将有力,不怒自威,说明这个罪名触动了石勒的底线,因而,听起来有些刺耳! 这回,轮到程遐咧嘴开怀了! 石虎看世子和程遐得意的神色,心里既害怕又恼怒。 心里在痛骂,明明是你们牵制兵力,给我使绊子。要不然,全歼晋军,活捉王导那是多大的功劳。 事情就坏在你们这些人手里,见不得我立大功,怕抢了你们的风头。心里只有私利,完全不管大赵的得失。 以石虎的暴脾气,差点破口大骂,以回击他们,但看见阶下石闵不断给自己使眼色,作出翻手下按的动作,知道是在提醒自己别公然惹恼石勒。 石勒最近患病,喜怒无常最容易冲动,做出一些违背常规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他一怒之下,剥掉石虎的兵权也就是在唇齿之间。 “回禀父王,征调石遵兵马之事,儿臣有罪,当时是事急从权,情急之下来不及请旨!儿臣无意亵渎章程,违背圣命,请父王责罚。”石虎跪倒请罪,言辞极为谦恭。 石勒原本拖着病体,扯高了嗓门,就准备着石虎若拒不认罪,推诿闪失,自己必须要严惩,以防他日后再犯。 没想到石虎学乖了,低头认罪,自己不好再声色俱厉严加斥责,只好说道:“念你初犯,且军情紧迫,这次就宽大处理。今后如若再犯,以谋反之罪论处!” 跪在地上的石虎大惊失色,差点吓得趴下去。 谋反之罪,是要抄家灭门的,还好石闵提醒自己,才躲过了一劫。不过,他心里却在暗暗发狠,悄悄打着主意! 石勒言辞犀利,用力过猛,低声的咳嗽,明显是病未痊愈。脸色略显苍白,皮肤松弛,深陷的双目失去了往日的炯炯之神。 “来呀,把内鬼押上来!”刘言川一声令下,几个喽啰将五花大绑的二当家押到聚义厅。 被软禁在聚义厅的几个头领这时才被放出来,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大伙没白挨软禁,庆幸揪出了山寨的内鬼,尽管惊讶的神色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弟兄们,今天俺有些话要说。咱们虽为异姓,有些兄弟俺甚至至今叫不上名字,但咱们从海州一路乞食,到过滁州,到过青州,最后到了芒砀山。” 刘言川开始要处理内鬼了,他颇明事理,先从大伙的感情说起。 “这些年来,大伙同甘共苦,浴血奋战,才有了今日的芒砀山,才能够坐在这聚义厅。咱们用鲜血和生命结下的友谊,比亲兄弟还要亲!” 众头领感同身受,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可是,咱们兄弟当中也混入了奸细,他比蛇蝎还毒,还虎狼还狠。他暗中勾结咱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大赵,还将俺的行踪透露给他们,将山寨的地形和防卫透露给他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兄弟们竖起耳朵,他们也不明白二当家为何会这样! “他的目的就是杀掉俺,除掉不听话的兄弟,自己称霸芒砀山,然后投靠赵人,给异族做牛做马!他的罪行,老三刚刚已经说过,俺就不再赘述,还是让奸细自己招供吧。” 刘言川怒目圆睁,恶狠狠的瞪着二当家:“说吧,你为何甘当赵人的走狗,要置弟兄们于死地。” 原来,刘言川被韩晃围剿,撤出芒砀山后,来至西麓讨生活。二当家一次曾私自下山,劫夺梁郡的兵器库时被抓获,恰好石闵当时就在梁郡城公干。 石闵原本打算处斩了他,当得知是芒砀山的流民头领时,便心生一计。 流民众多,杀了几个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笼络他,让他在山上做个内线,今后肯定能派上用场。 为此,石闵便悄悄放了他,还送给他一些兵器,假装是从官仓中劫夺来的,一切都做得不露痕迹。 二当家当时非常感激对方放了他和兄弟,但也没当回事, 他并不打算真心投靠,不想拿山寨弟兄的性命来博取自己的私利,因为赵人也未必靠得住,说不准将来还会来个卸磨杀驴的招数。 刚开始从海州出来,一路劫掠冲杀,四处乞食,他一直跟着老大死心塌地,因为刘言川为人重义气,从不争功,从不多吃多占,深得人心,他不服都不行。 而二人真正产生裂痕是因为展大被杀,就是被韩晃捉了去然后投降的那个小头目。 展大是他的同族兄弟,也是自己在山上的心腹,结果却充作韩晃的内线,吃里扒外要袭击芒砀山,按罪状应该是死有余辜。 可是自那以后,他落下了心结,产生了忌恨。而桓温捎来的那封信,刘言川如同圣旨一样供着的信,成为山寨兄弟人人不可逾越的鸿沟。 转战西麓和梁郡腹地之后,二人逐渐离心离德。 他的志趣和刘言川不同,他实在受不了山寨的清规戒条,简直比官军还有严格。 他怎么也搞不明白,不准打劫百姓,不准杀人放火,还叫什么他娘的山匪!? 第一百五十八章挥泪点天灯 重新回到芒砀山不久,刘言川就开始四处打探桓温的下落,张罗着营救,二当家重新燃起怒火,怨恨桓温改变了山寨兄弟的生活。 从卧虎岗回来后,他就判断是桓温来了,因为大当家行踪诡秘,而且不久后开始玩命的操练,活脱脱换了个人似的,断定背后一定是桓温授意。 手下兄弟个个骨头散了架,实在吃不消,动作不熟,强度不够还要被责罚,世上有哪家山匪像这样苦逼的! 他想分道扬镳,带心腹下山自立门户,不想再遭这份罪,实在不行去蜀地乞食也行。 他很后悔,几个月前没有加入西去蜀地的那帮队伍,本以为重回芒砀山,经此一劫后,刘言川会管得松点,结果却变本加厉。 令他稍感失望的是,他派出心腹去打探其他山头营寨的弟兄们的想法,准备多拉点人马走。 结果,抱怨的兄弟不少,但愿意离开山寨的却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在咬紧牙关,努力操练,说是要干大事业。 “呸,狗屁的大事业!”老二自问自答,骂道。 “娘的,想不到他这么折腾,在山寨威望还这么高。算了,不干自己的事,反正自己要下山。” 后来手下一个机灵鬼献计,不如乘其不备,除掉桓温,刘言川自然会回心转意。 老二想想也是,自立门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随后的几天,他一直秘密打探,要搞清楚桓温是否在山上,究竟藏在哪里。只要找到下落,这么多兄弟,又占据地利之便,对付一个桓温绰绰有余。 为了稳妥起见,他派心腹唆使老四,激起老四的怒火,从而转移别人的视线,然后自己浑水摸鱼,暗中下手! 让他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刘言川竟然同意帮助晋军攻打赵人,这也触犯了所有兄弟的底线,触犯了山规,让他选择铤而走险。 最后实在无计可施,他猛然想到了石闵。 于是,暗中派人送信给石闵,这一回,不仅要杀了桓温,还要杀了刘言川。 因为他越发意识到,自桓温上山后,刘言川就有了投靠朝廷的倾向,而流民自由自在不受拘管的日子要结束了。 而且,桓温必定在山寨当家,那刘言川就成了二当家,那时候,自己讲话的分量还不如屁顶用。 卧虎岗泄密之后,赵人袭杀未遂,他又联系石闵,定下赵人大帐的计划,诱使山寨兄弟,最好是桓温或刘言川亲自前往劫帐,一举干掉他们,自己则跟在身后,见机行事。 不料,偷鸡不成,反倒被桓温拿下。 聚义厅内,面对众人的诘责,二当家也是一条汉子,并未贪生怕死叩头求饶。 相反,他是振振有词:“我也是流民,和大伙一样出生入死。我并不想和山寨为敌,只是不服!” “有什么不服的,说说看,当着众兄弟的面,俺刘言川绝不会让你冤死,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说辞?” 二当家脑袋一抬,看着众兄弟,大声说道:“我们父辈是乞活军,我们是流民,不属于任何朝廷,靠着兄弟们一膀子力气,把脑袋拴在裤袋上,靠打劫为生。多少年了,弟兄们都习惯了。” 接着,他回忆起西山麓下祖孙三人的事情。 “几个兄弟饿的眼冒金星,杀了那对老翁夫妇也是情非得已,我多次向你求情,你丝毫不给我面子。你说,是两个百姓的性命重要,还是兄弟们的性命重要?” 老二说的是家里养鸡的那对老夫妻俩。 刘言川苦口婆心道:“这个乱世,没有无辜之人,没错,谁让他生逢乱世!杀人抢劫是我们流民干的事,可咱们不能当一辈子流民,你看看兄弟们,有几个有媳妇的,有儿女的?” 兄弟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是光棍一条。 “再过二十年,我们头发都白了,路也走不动了,还怎么抢?又有谁来抢给我们吃,到时候还不是死路一条?俺作为大当家的,眼光要放远一些,要为山寨几千号人的将来着想。” 很多人心动了,山寨能有今天的这点家底来之不易! “世道乱了,会有源源不断的饥民加入流民队伍,我们不愁后继无人。可是,眼下两国没有战事,大晋又在推行新政,百姓们眼看丰衣足食,谁还愿意当流民去乞讨,我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刘言川越说越激动,厅内外的弟兄们凝神静听,多年以来,大当家第一次真诚的袒露自己的心迹! 一没有子孙,二没有新人加入,山寨今后靠谁?自打桓温从韩晃的刀下救了他们,刘言川感谢的并不是性命的获救,而是从桓温的话里,开始思考今后芒砀山弟兄们的前途和命运。 不管晋人灭了赵人,还是赵人灭了晋人,谁都不会允许治下有流民山匪存活。那时候,大军进山,他们还是死路一条!所以自那以后,他就立下规矩,不准抢劫穷人,不准伤人性命。 “你是二当家的,难道不知道山规吗?如果俺放了你的同乡,放了你的弟弟,那俺今后还怎么管事,再有弟兄坏了规矩,俺怎么办?” 二当家辩驳道:“你说你有道理,可是,那么多兄弟宁可远赴蜀地,也要离开山寨,还不是对你的做法感到寒心!” 刘言川大笑道:“他们离开山寨并非寒心,只是固守流民的生存之道。俺当时就说过,人各有志,不服山寨新规的,山寨给钱遣送。大伙不反目,不结仇,今后还是弟兄。” 接着,他瞪着老二,说道:“再说了,远赴蜀地,是因为蜀地早年也有一支流民在那,而且据说混的很好,他们去蜀地找个依靠,这没什么不对。你当时不走,说明你同意新规,那你为何还要勾结赵人?” 二当家祭起山规,抛出了杀手锏! “你左一个恩公,又一个恩公,恩公是救过我们,我们报答就是,可他是官府之人,你这样拥戴他,处处听他的话,难道不是要投靠晋室,效忠朝廷吗?这样做,和我投靠赵人有什么分别?” 众兄弟惊讶于老二的坦诚,主动承认了。 老二继续斥责道:“我们父辈定下的规矩,你忘了吗?我们只做流民,不降朝廷,宁可当个流民站着饿死,不去投靠朝廷跪着乞生。我们放弃田园,抛家别业,成为今日到处乞讨流浪的流民,还不是朝廷给逼的,你为什么要投靠朝廷?” 这确实是山规,刻在每个兄弟心头的规矩! “呸!俺何时投靠过朝廷?” 这个罪名,刘言川坚决不接受! “恩公是朝廷之人并没错,但俺感激的是他的几次救命之恩,和他朝廷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这次,我们虽然帮助了晋军,打劫了赵人,却并非投靠。而且,大晋新政救活了多少百姓,赵人挑起战端又要坑害多少百姓?俺山寨惩恶扬善,做点仁义之事有何不妥?” 众兄弟点头称是,言至激动处,刘言川一拍石凳,怒吼了一句。 “俺现在还是那句话,有不服新规的,不当义匪的,告知俺一声,随时可以离开,绝不强求。但你不行了,你几次三番差点把山寨的弟兄送入地狱,就别怪俺无情。来人,按山寨规矩,点天灯!” 二当家毫无惧色,而是哈哈大笑! “我勾结赵人,甘当赵人的走狗,死不足惜!不过,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违背父训,投靠大晋的朝廷,甘当晋人的鹰犬。到那时,看看又有谁来点你的天灯,哈哈哈……” 几个专门负责行刑的喽啰跑过来,把二当家扒光衣服,用麻布包裹,身上浇满了松油,将他绑在一根高高的木柱上,用火把点燃。 “哈哈哈,我会一直盯着你,看你到底投不投靠朝廷!” 浓烟滚滚,二当家的躯体在烈火中挣扎,在烈火中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我会盯着你,盯着你……” 不一会,火灭了,烟雾散了,尸体烧成了一具焦炭。 刘言川眼含热泪,对着焦炭深鞠一躬,口中默默念叨。 是自责?还是忏悔?抑或是发下铮铮誓言! 等桓温从卧虎岗回来,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不明白其间发生过什么,他也不便问,因为他感觉到,刘言川就是故意背着他做的,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为别人所知。 第二天,天光大亮,芒砀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鸟儿婉转,树叶婆娑,刺猬、松鼠还有肥硕的野兔在山路上穿梭。 “恩公,你再歇会吧,昨日又经大战,你又不是铁打的。估计到现在啊,那个王丞相还不知道是谁又救了他一条老命?” 刘言川给桓温和沈劲送来早餐,朝夕相处这么多天,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言川,此次大战,损失了多少弟兄?” 大清早一睁眼,桓温就问出了这句令人沉痛的话题。其实,昨夜桓温久久难以入眠,谋划着今后山寨的方向。 “恩公,共战死六百五十二人,还有三百多人伤残。”刘言川昨日就清点完毕,苦笑着回答。 “伤亡千人,殊为心痛。但更让我心痛的是,如果训练有素,半数以上的伤亡原本可以避免!”桓温把在赵人大帐的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 刘言川忍不住落下泪来,言语哽咽道 “恩公,是俺无能,没有保护好弟兄们。之前我们砍砍杀杀,凭的是一股悍劲,哪位兄弟战死,我们给他烧纸磕头,给他办一套好的发送。今日恩公一分析,才想到这些年来无端战死的弟兄太多了。今后,恩公就是山寨的大当家,俺和弟兄们跟着你干!” “言川,你给我记住了,山寨的大当家永远都是你。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他们眼里只信任你。我和沈劲是帮助过你们,但我们只是过客。” 大当家的旧事重提,桓温顿时板起面孔! “如果你觉得我说得对,就听我的,把我俩留在山寨。如果哪一天,你们认为我错了,我俩随时可以离开。以后,永远不要再提让我当大当家的事了!” 桓温不悦,刘言川一脸的惶恐,连忙致歉。 “别别别!俺没读过书,肠子也是直的,说话大大咧咧,可这番话绝不是客套话,而是一片赤诚。不管你愿不愿意当这个大当家,总之,今后在俺心中,恩公就是芒砀山的大旗。你指向哪,我们跟向哪!”? 第一百五十九章不做白头贼 桓温知道刘言川是个耿直的莽汉子,没有花花肠子,顿时怒意全消,诚挚道:“这个我也不敢当!我们有我们的使命,你们有你们的生活。” “恩公,你别这样,俺知错了还不行吗?”刘言川以为桓温要抛弃山寨,连声道歉。 桓温安慰道:“今后,我们的使命和你们的生活今后要走在一条路上了。离开我俩,你们还是山匪,注定要被某一方朝廷剿杀。而离开你们,我俩只是逃犯,注定要亡命天涯,迟早有一天也客死他乡!” “那好啊!”刘言川笑道。 “那就让你们两个逃犯带着我们这帮山匪在乱世里干一番正事,洗脱逃犯和山匪的恶名,堂堂正正立身处世!” 大伙的争论烟消云散了,然后说起战场上的收获,老三脸上喜滋滋的。 “这一仗,恩公牛刀小试,山寨收获颇丰,得战马五百余匹,胡刀长枪千余把,还有弯弓羽箭,还有……” “行了,老三,再报这些狗肉账,恩公又该嘲笑我们山匪习气了。不要只看得到了什么,更重要的看我们失去了什么,还有哪些做得不够的。是不是这么说的,恩公?” 刘言川打断了老三,像个孩子一样,嬉皮笑脸的看着桓温。 沈劲笑得前仰后翻。“大当家的行啊,这么快就摸准大哥的脾气了。” “那是,俺就知道恩公下一句必定要说这个。” 桓温看着这俩一唱一和,觉得很欣慰。 这种用生和死考验出来的情谊,有时候比血缘关系联接起来的亲情还要深厚,这样的兄弟,做一辈子都愿意! “好了,言归正传,战前我们就说过,要以战养兵,以战练兵,一次大战,比十次百次的训练都管用。大伙要从头到尾认真审视一下,我们还存在哪些弱点,哪些漏洞。今后演练时务必纠正,要不然,下一次损失会更大!” “首先从配合上……” 桓温看得出来,从士气而言,山寨非常值得肯定。 此次大战,弟兄们没有给山寨丢脸,没有一个退缩的。虽说优点不大,可他认为,士气乃是军中之魂魄,仅此一项,就有信心把山寨打造成让敌人不敢小觑的雄师。 至于经验教训,有很多,就说骑射吧,比赵人相距甚远。今后,山寨接近千匹战马,还缴获很多良弓劲矢,骑射条件宽裕很多。 再一个,山贼匪寇习气严重。看见敌人辎重,眼也红了,心也散了,阵型也乱了,号令也不遵守了。结果在赵人大帐前,很多弟兄中箭倒下,今后这样的损失务必要避免。 还有就是刀法,桓温决定身先士卒,每日和大伙一起操练。直到有一天,兄弟们马比赵人骑得好,箭射得更准,刀劈的更快更狠! 总结成败得失之后,刘言川摆下仪式,为战死的兄弟祭奠送行! “弟兄们,这些刀枪箭弓,这些来之不易的经验,都是战死的弟兄拿命换来的,我们不能辜负他们。来啊,为兄弟们送行!” 牛角吹奏出呜呜的声音,低徊而雄壮。刘言川和一众当家举起碗,将盛满的酒洒在脚下的山路上,滋润着深埋于此的弟兄! “恩公!恩公!恩公……” 桓温走出山洞,来到斩蛇岭,几千弟兄早就等候在那里,高声呼喊。 桓温第一次真正坦诚面对这帮弟兄,而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屡次救山寨于危难的恩公。虽然之前素未谋面,可患难之时的大恩早就让彼此心灵相通,情谊相连。 “弟兄们,我们整训山寨,操练兵马,为了什么?首要之事为了生存。大乱之世,哪个朝廷都想剿灭我们,但我们之所以还能存在,靠的是人心和义气!” 此语振聋发聩,直指人心! “当然,也有外力的原因,是他们之间的厮杀给我们留下生存的空间,芒砀山又在两国边境,我们占尽天时和地利,才得以生存下来。” 山寨的兄弟们等了这么久,终于把恩公等来了! “弟兄们,生存不是苟活,不是下山从百姓手中抢些东西,躲到山上来吃,那跟老鼠有什么不同!跟豺狼虎豹有什么分别!我们的生存,就是让每一个弟兄有尊严的轰轰烈烈的活着!” 青山不语,草木呜咽。 “将来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能讨上媳妇,生个一儿半女,延续香火。我们的生存就是保卫妻儿,保卫像我们一样的穷苦百姓。我们可以骄傲的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不是窝囊胆怯的草寇,而是可歌可泣的英雄!” “你们要做白头贼吗?”刘言川高声质问。 “不做白头贼!” “那要做什么?” “做顶天立地的汉子,做堂堂正正的英雄!” 坡上每一个流民大声喊着,铮铮誓言,响彻云霄! 喧嚣之后,一阵肃穆,大伙静静的注视着桓温,等待他的号令。面前这帮曾经的流民,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老少强弱各不相同。 北方的冬天来得很早,他们有的还穿着单衣,但桓温能感受到他们单衣遮盖下桀骜的肌骨,还有肌骨里不屈的内心! 山上不断飘零的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初冬的冷风吹在他们脸上,他们纹丝不动。朴素的可爱,单纯的可爱。 他们或许都杀过人,放过火,犯下过大罪。 在百姓眼中,他们可能都是让人畏惧的强盗。此刻在自己面前,个个都是温顺的绵羊,乖巧的孩子。 今后,要把他们打造成敌人眼中畏惧的强盗,百姓眼中乖巧的孩子! 桓温知道,今后要依靠他们来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 但他不知道,这帮弟兄们今后最终的归宿是什么! 那些大人物们能否接受他们,自己能帮助他们改变命运吗? 不管如何,我桓温在此郑重立誓,不论富贵贫贱,不论安危吉凶,今生今世,永不负他们! “老丞相辛苦了,北征奏捷,凯旋归朝,朕敬爱卿一杯”。 成帝伫立于司马门,亲自迎接将士返朝。 少年皇帝亲自为王导把盏接风,王导激动万分,哪里受得起皇帝的抬爱! 饱含深情,羞愧难当道:“老臣奉旨北征,陛下隆遇,准臣便宜行事,然,臣既未献贼寇石虎于阙下,且又折损了将士,辜负了圣恩,何颜忝见圣颜,请陛下治罪!” “胜败乃兵家常事,爱卿言重了!” 成帝拿出郗鉴的奏报,安慰道:“郗爱卿说丞相此次北征不仅解了徐州之围,逼退了石虎大军,还深入赵境征战。在我大晋,那是几十年未有之盛事!至于折损了军士,大军攻战,死伤不可避免,就不必自责了。” “谢陛下体恤!”王导心里有愧,深深记挂着郗鉴的恩德。 “武陵王初涉戎事,面对赵人奸计而临危不惧,给皇室大涨了威风,朕心甚慰!” 成帝是个聪明人,其实他明知道此次是大败而回,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责罚。 一来是为了老臣的颜面,二来他手中无人可用,换句话说,他别无选择,所以,包括轻敌冒进的司马晞也逃脱了惩罚。 只因司马家好不容易出了个热衷军戎之事的宗亲,如果打消了他的积极性,今后谁还敢主动请缨? 他只能心里咽着苦水,嘴上赞扬褒奖。 此刻,他却对北方的那个神秘之人起了浓厚的兴趣。 “老丞相,听说大军在北方遇到蒙面人搭救,是怎么回事?” 王导如实禀报了水獭川和卧虎岗的两次死里逃生的遭遇,怒赞不已。 “蒙面之人两次帮助我大军,依老臣看,他应该是受新政遗泽的大晋遗民,或者是北方义士,倾心大晋。总而言之,陛下圣恩被泽北地,烛照荒野,方使得大军逢凶化吉!” 蒙面之人? 成帝心中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冬去春来,大晋的新政很快进入第二个年头,建康还有周边州郡,处处是繁忙的春耕景象。 田中土地平旷,绿油油的麦苗欣欣而生,施肥的,除草的,另辟荒田的。 农夫忙着耕种,虽是早春,仍渗出一身汗。农妇拖儿挈孙送食至地头,端食送水,垂髫儿孙一蹦一跳,为农夫擦着额上的汗。 远处,屋舍俨然,一排排房屋修饰得错落有致,整齐干净。门口是嫩芽初吐的桑林和破土而出的竹笋,战乱的疮痍渐渐被时光抚平。 偏远之处的荆州、寿州,徐州等州郡,新政虽姗姗来迟,毕竟春风吹过,边土在春风的吹拂下慢慢复苏,焕发出生机活力。 这些州郡如果也没有了温饱的困扰,那么京城则将府库盈积,新政成效蔚然显现,国力也会蒸蒸日上! 南方长江流域的建康城内,大晋君臣摩拳擦掌,如火如荼的推行新政之际,北方的黄河流域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南北双方半推半就欲斗还休的对立形势,急转成为势如水火你死我活的杀伐。 赵人拿下长安后,追击到西地二百余里,消灭了残存的匈奴余孽。 石勒一统北方,和大晋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春末的临漳琨华殿,石勒欢宴群臣。 “天佑大赵,恭贺天王凯旋!” “天王用兵神出而鬼没,一举荡平匈奴余孽!” “天王,大赵已一统北方,臣等恳请天王登基称帝!” 阶下一众文武拜倒丹墀下,内侍呈上群臣劝进表,石勒志满意得,推辞道:“诸位,此番大捷赖将士用命,岂可全归功于本王?登基一事,容后再议!” “大赵称雄北方,疆土之大,兵力之强,远胜南方的司马氏。天王,他司马小儿都能称帝,天王更不可谦让!” 石勒缄口不言,扫视阶下,程遐窥见玄机,使个眼色给石弘,石弘率群臣再次奏请,摆出一副不答应决不罢休的架势。 “既然众位爱卿推戴,却之不恭了。本王今年五十有六,本不该贪图浮名虚利,但是为大赵万年基业计,为臣民利益福祉计,三日后登基称帝,届时大赏天下!” 三进三退,三上三下,石勒也不能免俗,犹抱琵琶半遮面,终于答应下来!? 第一百六十章奴隶冠冕旒 众臣散去之后,石勒单独留下了程遐,程遐知道石勒肯定要和自己商量称帝后封赏事宜,有此殊荣,心中欣喜万分! “此次幸亏大王亲征,否则大将军印只怕还得送给骠骑将军。若是那样,他就成了统一中原最大的功臣,尾大不掉。大王一亲征,天下谁是敌手?让骠骑将军也冷静冷静,没有他,大赵照样战无不胜!” 原来,自被剥夺大将军之职,只领骠骑将军后,石虎心中暗自恼恨。 又兼祖约一门被杀,财物全部充公,他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人财两空,因而对征调兵马一事消极应对,进攻长安略显懈怠。 他此举是讨价还价,想告诉石勒,如果自己不出力,你那几个亲生儿子不会取胜,最后还是要倚仗自己,藉此向石勒要兵要权。 石虎的阳奉阴违,影响了石勒原定的秋高马肥夺取长安的宏愿。 关键时候,他亲自出马,征调所有堪战之卒,宝刀不老,竟然提前拿下长安,灭了匈奴政权,让石虎大为震惊。 为弥补自己的过失,重新赢得石勒的信任,于是石虎也亲自领兵,亲入疆场,才有了王导败北的战事。 “大王还要把大将军印交还于他,此举,臣实在难以理解?”程遐一脸疑惑的看着石勒。 “不交于他,交于谁?其他几个儿子都没有统御全军的资格和能力,只有交个石虎!” 石勒说的的确是事实,但程遐仍然面有难色。 “本王知道你的心思,你也应该知道,本王登基之后不会满足于称雄北方,还要发兵南下,进攻大晋。灭国之战,除了石虎,还能有谁?难道还要指望本王御驾亲征?所以,为一统全国,只能如此。” 石勒目光长远,他要说服程遐,借程遐之口捋顺石弘的心思,理解他当天王的苦衷。 石勒还有一层考虑,他以为,此次没有处罚石虎,石虎今后应该有所收敛。等灭了大晋再收回兵权,封个尽享清福的安乐王爷,也算补偿了他。 再看看自己,虽然经常生病,但自恃体力尚可,往后多栽培栽培石弘,等到羽翼渐成,石虎就再也无法威胁石弘继位了。 石勒的安排无懈可击,程遐只好作罢,心想只能等石弘登上太子位之后,再慢慢找机会吧。 三日后,石勒登基大典正式举行。宫中乐手演奏胡曲,胡儿胡女扭动腰肢,笙歌曼舞,令人耳目沉醉。 石国胡儿人少见,蹲舞樽前急如鸟。 织成蕃帽虚顶尖,细毡胡衫双袖小。 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歌舞声中,大赵皇帝石勒身着龙袍,头戴十二冕旒,在内侍搀扶下,登上皇位。 胡人文化礼仪远不及南方汉人,鹦鹉学舌简单效仿。至于封禅、祭天等议程一概缩减。 随即,歌舞暂歇,百官跪拜,四方邦交使者献礼朝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三拜九叩。 “世子石弘封太子,羯族大单于,总领朝政;程遐为尚书令,协理朝政。” 石虎如愿以偿,重任大将军。 …… 正宴开始,内侍一声尖叫,大殿内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落坐,席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宫外步履声声,珍馐御膳络绎不绝,可谓是翠釜出紫驼之峰,水晶之盘行素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位使者起身敬酒,其中一位还是远道而来的高句丽国,给足了石勒的脸面。 石勒端起玉樽,一饮而尽,酒酣耳热之际问道:“朕可以和古来哪位皇帝相提并论?” 程遐高声答道:“陛下神武胜过汉高祖,雄艺超绝魏武帝,自三王已来无可比也,臣看,足以媲美轩辕!” 石勒大笑道:“爱卿之言太过,朕岂能没有自知之明?若逢高皇帝,朕当北面而事之,若遇光武帝,还可并驱于中原,轩辕就更谈不上了。” “陛下过谦了!” “但朕以为,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如日月般皎然,绝不能像曹操、司马懿父子,专门欺负孤儿寡妇以取天下!” 石勒并未被程遐的马屁熏倒,酒喝了不少,头脑依旧清醒。他自以为比不上刘邦,和后汉开国之主刘秀相比估计不分伯仲,而对曹操和司马懿,则大加鞭挞,出言不逊。 这番话要是被南方的成帝君臣听到,不知作何感想! 阶下的石虎可谓喜忧参半! 喜的是重登大将军宝座,统御赵人全部兵马,可以借机提拔亲信,只要军权在手,谁敢不从。 忧的是,朝政全被太子把持,再加上诡计多端的程遐,今后朝堂之上不会再有自己说话的份了。 尤其可恨的是,羯族大单于的称号原本是石勒亲领,现在登基为帝不再兼任,居然交给了石弘。 大单于的称号虽是荣誉,平时并无实权,却是羯族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共同拥戴的首领,关键时刻,可以凭大单于印信征调各部落兵马钱粮。 胡人民族都是先有部落首领如单于、可汗等,然后才是天王、皇帝这些官号。 石虎这次学乖了,刻意掩饰心中的愤懑,委曲求全。 他看到了琨华殿上程遐挑衅的目光,看到了石弘志得意满的神情,心中暗自较劲,到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父王荣升大将军,重新执掌兵权,可喜可贺才是,为何还闷闷不乐?” 石虎恨恨回到府邸,石遵和石闵就前来恭贺。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高兴个屁!”石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恨道。 “父皇自定都襄国以来,我躬当矢石,冲锋陷阵。二十余年,南征北战,立大功无数。成大赵基业者,是我!大单于的名号该授予我,却授给了太子。你们想想,为父今后还能吃得下睡得着吗?” 石闵慰藉道:“父王勿忧,当今天下兵荒马乱,百姓流离,饿殍遍野,这个世道,要想活下去,顶戴和印信一文不值,只有锋利的弯刀才有话语权。” “继续说!” “父王军权在手,须韬光养晦,收敛机锋。明面上对圣驾阿谀奉承,唯唯诺诺;暗地里笼络人心,静待时机,日后何愁大事不成?” 石虎认真在听,不时点头赞许,石闵知道他心动了,继续给石虎打气。 “圣驾之所以和父王有些冷淡,并非不喜欢父王,不信任父王。实在是程遐这些宵小之辈从中作梗,故意挑拨,父王不要沉不住气,不要上了他的当!” 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石虎默默念道。 “闵儿言之有理,为父确实该收敛些,换个样子,只是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石闵狡黠道:“嘿嘿!眼下就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圣驾不是一直对新宫未能修建而耿耿于怀吗,孩儿有一计,可以迅速扭转父王的不利形势,改善圣驾的印象!” …… “妙计,妙计!”石虎听完,拊掌大赞。 一大早,石虎便前往宫廷请安,谁知石勒起得更早,已经在琨华殿上和程遐议事了。 原来,石勒得知南方的建康施行新政,成效显著,也动了心思,酝酿新政,要在大赵境内推行。 石勒深知,马上可以取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 尤其是赵地,诸民族杂居融合,貌合而神离,他健在,秦人、鲜卑人不会有二心。若是作古之后,石弘继位,未必能有同样的胸襟和魅力,未必能留住各族。 因而,大赵需要建章立制,团结各族力量,以安众心。 “父皇上马领军诛除匈奴,下马草创大赵章程,文修武备,自古以来圣贤帝王莫过于此,儿臣顿首钦佩。儿臣也要规劝父皇,修养身心,保重龙体。” 石虎毕恭毕敬,眼里满是孝顺。 “难得我儿一片孝心,朕心甚慰!” “儿臣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石勒抬头看看石虎,示意他说下去。 “适才见父皇在殿内逡巡,几步就走出了殿外。儿臣目测一下,殿高不过两丈,长不过十丈。父皇贵为天子,自然要有天子的仪仗和行止。卑宫陋室,难睹天颜,何以容纳九五之尊?儿臣甚是惭愧,甚为惶恐。” 石勒闻言,心中十分受用! 哪个皇帝不想后宫美女如云,妻妾成群,不想皇宫后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我胡人如此,南方的汉人也是如此。 只不过,总是有些不识时务自诩为直臣的愣头青,抬出上古时期尧舜的例子来劝谏,要勤俭治国,史上这些例子不胜枚举。 每到此时,皇帝一般会勃然大怒,直臣则以死相拼,然后皇帝退让妥协,还假惺惺表示安抚,当即拍板停建工程,还赐以金银珠宝表示勉励,实则内心恨得牙痒痒。 其实更多的时候,君臣双方只是做做样子,装腔作势罢了。 最后风头过去了,事照做,殿照建,一分钱也没少花,史书上却多了一个进谏之贤臣,多了一个纳谏之明君。 “又是你!” 石勒按照石虎的提议,准备营建宫殿,他暗自揣度,此次应该不会再有刺头来挑事了,谁知当初进言反对修建宫殿的廷尉又站出来反对。 别提石勒有多恼火,又不好公然发作! 他强压怒火,问道:“廷尉当年也曾因此事劝谏,朕当时大发雷霆,本想杀了你,但回念一想,大赵战事频繁,府库并不充盈。朕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厚赏于你,今日形势已然大不同,这次劝谏却又是为何?” 廷尉此次略显慌张,底气明显不足。 他心里打鼓,犹豫该不该继续规劝下去,偷偷用眼睛瞟了一下,只见尚书令程遐轻轻点了点头。 程遐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常人很难发现,却被石虎尽收眼中。 倒不是石虎明察秋毫,而是石闵设下的一计。 他要用修建宫殿来做一回文章,好好打压一下程遐和他背后的太子,为石虎出出风头,挽回劣势! 当然,他为石虎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他自己!? 第一百六十一章胡人不称胡 石闵规劝石虎今后要韬光养晦,摸准石勒的心思,并极力讨好,以制造机会反击程遐。 这个机会就是借修建宫殿向石勒示好,向程遐发难。 廷尉提出反对意见时,石虎就瞪大眼睛,密切注视着朝堂的一举一动,君臣的一言一语。 对于粗犷的沙场悍将而言,盯住别人脸色,掂量别人的话语,的确是难为他了。 要不是关系石虎自身利益,石闵也没有信心把这些细致活儿交给杀人如麻的石虎去做。 可怜的廷尉,在程遐的肯定下,侃侃而谈,说什么明君勤政爱民为本,当节衣缩食,还抬出了汉文帝造露台的典故。 汉文帝即位以后政策宽松,与民休养生息,轻徭役,减税赋,自己带头勤俭。一次,宫里要造一个露台,听说要耗费四十金,够百余户百姓一年之衣食,最后放弃修建。 他奏请石勒效法汉文帝,做一代明君圣主! 程遐气定神闲,廷尉的话中肯在理,不由得石勒不听。 他偷眼注视石虎,心里暗想,你石虎想讨好皇帝,我偏偏作梗,不让你得逞。 你随便一个马屁,府库要耗费多少银钱,而你一个子儿也不用掏,都需要主持朝政的太子和协理朝政的自己去筹措。 大战之后,民生凋敝,到哪里去筹措? 因而,自石虎提议修建宫殿时,程遐就向廷尉使了个眼色。 谁知石勒却嘲讽道:“看来廷尉并非整日呆坐衙门摆弄着整人的七十二套刑具,而是儒雅之人,闲暇时也经常读读史书,此时正好卖弄起来。” 石虎一听皇帝的语气,知道廷尉要倒霉了,赶紧上前帮腔。 “父皇戎马一生,如今又为国事操劳,修建几处宫殿,不过费些木料砖瓦而已,让父皇政事之余也好享受一下。这等事情你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眼里还有君父吗?” 石虎对廷尉毫不顾忌,当场疾言厉色。 廷尉畏惧石虎,不敢作声,程遐眼看就要冷场,无奈只好亲自出马。 “大将军说得轻松,砖瓦倒是好说,北方到处是石头黄沙,木料谈何容易!修建宫殿,大都需要成材数十年的圆木,你看都城周边可有这样的丛林?” 说到这里,他又嘲讽了石虎一句:“大晋倒是林深木长,要么大将军去砍些过来?或者,让上天恩赐些!” 程遐连嘲带讽的回击石虎,不留情面。 石勒面无表情,尚书令说得也对,到哪去弄那么多粗壮的圆木,难道真让石虎领兵去大晋砍伐,传出去,不是让世人笑掉大牙? 至于上天赏赐,更不可能,上天从来只会赏赐风雨雷电! 营建宫殿的计划看来只能先暂时搁置了,石勒怏怏不乐,只好把精力先放到大赵新政上。 石勒看大晋在推行新政,自己也心痒痒,要鹦鹉学舌。但是,建康的新政由权相王导力推,而大赵的新政却由皇帝亲自制定。 两国君臣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奋力厮杀,在新政上也要一较高下,相互比拼,而新政的优劣将决定战场上的胜负! “朕登基已有数日,南方尚未归化,朕不愿做半壁江山之天子,要做就做一统中国的天子。要想完成大业,仅靠骑兵是远远不够的。连日来,朕旁征博引,广纳善言,拟就了大赵的治国章程。尚书令,你来给众文武宣读一下。” 石勒端坐御案,神情不怒自威,吩咐程遐。 “大赵立国,天王登基,戎马倥偬之后,安民理政为先。细思极想,百废待兴,然事有缓急,权有轻重。深思之下,大赵须一改往日之旧俗,重塑当下之新规。” 阶下君臣闻之侧目,他们很纳闷,胡人靠的是弯刀胡弓,推行哪门子新政,真是天大的笑话! “新规大要有三:其一,去胡称赵;其二,统一军制;其三,修睦各族。” 在君臣三人的努力下,大赵新政新鲜出炉。不料阶下诸臣听得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尤其是武将,他们只知上马挥刀,砍首级记功邀赏。什么新政?能当饭吃,当酒喝? “尚书令,能否给我等详细讲讲?” 众文武不甚明了,阶下一位汉人模样的儒臣当即发问。 “还是朕来说吧!”石勒饶有兴致,要亲自给手下这些屠夫讲讲道理! 石勒先拿第一条说事,就是去胡称赵。 “大赵民族众多,各有所属,南方汉人严重,我们都是鬈发的蓝眼的隆鼻的,无法分清容貌,一概统称胡人,此乃蔑称!他们自诩为华夏正统,还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下面站立着的武将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说,汉人说的没什么不对,咱们长的就是这个样子。 “更为可气的是,我们不仅欣然接受,反而还自称胡人。朕特颁圣旨,今后,凡是在我大赵疆域之内的各色人等,一概称为赵人,不得再提胡人,连胡这个字眼也不要提及。否则,严惩不贷!” 仅此一条,群臣就一片哗然。 胡人、胡瓜、胡刀,带胡字的叫法太多太久,大家伙都习惯成自然,一下子怎么改得过来! 朝堂上人声鼎沸,吵得不可开交,让石勒接下来还想继续解释的第二条和第三条只能暂时先按下不提。 说得也是,在都城临漳可能还好些,出了临漳,尤其是在各个部落,胡人还保留着披兽皮,烤全羊的习俗。 让他们像汉人那样,循规蹈矩,见面拱手作揖,彬彬有礼,自己人估计都笑掉大牙! 积习难改,石勒面临的难题,比刘言川在山寨让兄弟们不要打劫不要杀人还要困难! 看文臣武将吵作一团不可开交,石勒自己也挠挠头,看来第二条第三条估计阻力很大,但第一条应该能推行,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必须要推行。 “传旨,将第一条先在临漳各城门张贴告示,晓谕民众,各州郡各部落也要张贴,今后朕不要再听到胡这个字眼!” 石勒吩咐完,站起身来,在殿内逡巡了一番,又走到殿门外,转过身,又打量一下宫殿,左右张望,若有所失。 几日后,石勒的心结解了! “启禀陛下,王子石闵来报。近日,黄河以西屡降大雨,中条山西北暴水,流漂巨木万余根,聚集在枋头。” 程遐闻言目瞪口呆,真是见鬼了! 而石虎心中窃喜,暗暗夸赞石闵能掐会算。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石勒大喜,从御案上笑着站起身来。 “诸卿知道吗,这是天意让朕营建新宫!” “你可知罪?”石勒板起脸,狠狠地望着廷尉。 廷尉莫名其妙,两腿筛糠,跪倒在地,结结巴巴的回道:“臣,臣不知,望陛下明示!” “上天都允许朕营建新宫,送我万根大木,尔等大言不惭,不识时务,屡屡以明君圣主来胁迫朕。卖直取忠,而逆天行事,到底是何居心?” 石虎落井下石道:“廷尉大概家里衣食困难,还想如上次劝谏那样,希望父皇再赏他绢百匹,稻百斛!” “陛下饶命,这都是程大人叫臣这么做的,并非臣的主意!” 廷尉为自保,无奈之下咬出幕后主使之人,来分担自己的罪责。 他担心石勒一恼之下,砍了他的脑袋。 人算不如天算! 程遐情知无法推诿,是上天不佑,无可奈何,只能低头承认:“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石勒见程遐爽快的承认,顾及他是皇后之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本不想处罚,但石虎屡遭打压,此时一定希望自己严惩。 二人斗得厉害,本非朝廷之福,但两派互相抗衡,有利于自己把握大局,不能让一方太坐大,失去平衡。 “程遐串通朝臣,拂逆朕意,但念在忠心为国情面上,罚俸一年,在家闭门思过七日。” “廷尉不体朕意,肆意邀宠,仰人鼻息,毫无主见,鞭二十,职降三等。今日要不是看在上天恩赐巨木的份上,定斩不饶!” “臣谢陛下宽宥!”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石虎哼着胡曲,得意洋洋回到府邸,见到石闵就是一通猛夸。 “好主意,父王今日多亏了你。快说说,黄河上游漂来的木材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天意?” “父王,哪是什么天意,是儿子的意思!” 石闵神秘兮兮看着石虎,心想,义父果然憨得很,难怪几个儿子一样不成器,只知道打打杀杀,没有头脑,胡人大概都是如此! “那日孩儿献计以后,就吩咐五百亲兵,携带斧锯,以巡境为由,直奔黄河西岸。孩儿去过那里,知道那儿有一处密林,人迹罕至,参天大树比比皆是。因而让军士们砍伐后扔到黄河,顺流漂了下来。” “哦,为父明白了。”石虎拍着大脑门,若有所悟。 “对了,你又怎么知道程遐必定会反对修建宫殿,他要是也赞成的话,那咱们做足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父王怎么还不明白,程遐并非反对修建宫殿,他反对的是你。因为是你提出修建宫殿,程遐不愿让你得逞卖乖,所以才……” 石虎会意的笑了起来:“哈哈!闵儿果然足智多谋,看他们俩被当廷责罚,还有太子那个急赤白脸的样子,真是受用!” 石虎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石闵却又给他泼了盆冷水!? 第一百六十二章登临望建康 “父王,也别高兴得太早了,一件小事伤不了程遐的筋骨,至多伤及皮毛而已。” 石虎一听,笑容僵住了。 的确如此,程遐不过是闭门思过的惩罚。刚才自己那番得意劲,要是对手被罢官了还差不多。 这也足见,石虎平时受了程遐多少回气! “那怎么办,为父白高兴了?”石虎像个孩子一样问道。 “父王放心,要多伤几回他,等皮毛伤没了,下次不就伤及筋骨了吗?今后他再在圣上驾前搬弄是非,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好使了。就像胶漆一样,看起来非常牢固,一桶水两桶水泼上去毫无用处,若长期浸在水中,时日一长,再牢固的胶漆也会脱开!” 石虎瞪大眼睛看着石闵,欣赏之中还夹杂着隐隐的担忧。 他讪笑一下,没有作声…… 新政颁布月余后,石勒想看看效果,结果就闹了笑话! 一日,他微服出宫,恰巧碰到一个人衣冠损坏,非常狼狈,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过去自己身边的一个姓樊的参军。 此人因家境清贫,老母病弱,石勒很关心下属,便封了太守之职。大概有一年多未见,巧了,今日碰上了。 “樊参军位居太守,为何还破衣破帽,如此贫困?” 参军性格质朴,见是皇帝微服私访,率然而对道:“刚刚路上遭遇胡贼,夺我资财,乃至如此。” 话一出口,他顿时发现犯了新规,赶紧叩头谢罪。 石勒无可奈何,只好笑道:“胡贼真是气人,就由朕这胡贼赔偿给你。”说完,吩咐左右赐车马衣服。 事情还没完,过几日上朝,这位参军又碰到了石勒! “樊爱卿,可知盘中之物叫什么名字?” 参军一看,案几上有只玉盘,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根胡瓜,心想,胡瓜自张骞出使西域时传到中原,至今已数百年,三岁孩童都认得。石勒这么问,要么就是和他在开玩笑,要么就是把他当做弱智! 他脱口而出,刚想说出胡瓜,一下子怔住了,想起了石勒颁布的法令,上次自己刚刚冒犯过一次,此次可不能再犯了。 这可怎么办? 他看着案几旁摆放的还有菜肴,还有茶叶,双眉紧锁,瞬间有了答案,恭恭敬敬地答道:“紫案佳肴,银杯绿茶,金樽甘露,玉盘黄瓜。” 石勒听后,满意地笑了:“嗯,敏捷,就依樊爱卿所请,今后,胡瓜一律改称黄瓜!” 这位参军是改了,但此后几个月,违反这个禁令的大有人在,让石勒烦闷不已。 难怪南方的汉人要笑话胡人,胡人自己都不争气,改个口都这么困难,唉! 无奈之下,还是程遐给他出了个主意。 “陛下,我赵人原为匈奴一支,千百年来一直如此称呼,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一时难以改口,不可操之过急,而当缓缓施行。” “如何缓行?” 程遐认为,让当官的先改口,百姓后改,以一年时间为过渡,可以偶尔提及胡字,一年后再犯,根据轻重做出呵斥、鞭刑等不同的惩罚。 这一点,石勒还是蛮欣赏程遐的,不仅仅是皇亲国戚,也确实具有治国理政之才能,然而就是太性急了些,动辄和石虎针锋相对。 正是因为程遐在大赵朝野名望颇佳,很得人心,有贤相之称。石勒才精挑细选,让其辅佐太子石弘。 石弘天资不是很聪慧,但也不是庸碌之才,有程遐的辅佐,再加上石勒的庇护,按理说石勒驾崩,石弘嗣位是顺理成章。 但皇权就是那么诱人,登上皇位,意味着所有人的生杀大全都操纵在自己的手里。 巍峨的宫殿,如云的美人,琳琅的珠宝,刺眼的金银,当然还有那辽阔的河山。 因而总是要有一些人,觊觎皇权,盯着御座,而越是离皇权近的人,野心就越大,就越不肯放弃,千方百计,甚至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赌上一把! 比如石虎,是石勒亲侄子,多年来一直视作亲儿子看待,在大赵军中有别人无可比拟的威望和人脉,距离御座就很近,难免会产生非分之想。 这不,石虎刚刚因天降巨木受到褒奖,又在府中苦思冥想对策,要在皇帝面前再拔得一筹。 可是,绞尽脑汁,敲破了打脑壳,也想不出一个道道来。 想个主意怎么这么难,哪有举刀杀人那么痛快,看来只要找石闵求教! 这一回,石闵给他献计,又打了一出感情牌! 一日,临漳北城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大群人。 守城军士细看,并不是前来觐见的文武百官,而是素衣打扮的乡里人。胡服毡帽,腰上还系着一个布条,感觉是到了乡下的集市。 “陛下驾到!” 乡里人闻听,慌慌张张跪下磕头,有几个不懂规矩的还昂首站立,被军士强行按了下去。 石勒在侍卫和宫人簇拥下来到城上,石虎和石闵一旁陪侍。 “父皇,下面这些人都是武乡的牧人,是陛下的桑梓乡党,今日都来拜见陛下!” “快快平身,既然是乡党里人,就不要拘朝廷的繁文缛节。” 意外的惊喜,让石勒回忆起儿时的桩桩件件,唤起最为质朴和无私的情怀。激动之下,邀请所有人到琨华殿做客。 一个老汉乡言土语嚷道:“陛下端坐御案,黄袍金冠,我们乡人觉着陌生,不如和我等同样穿戴,也亲切些!” 石勒定睛一看,认出是儿时玩伴石老三。 石勒兴致大起,欣然从命,他走下御案,换上一身素衣,和乡人一样,叉着腿坐着。 诉说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是石勒有生以来过得最快的一天,很快就到了傍晚,乡人要散去了,石勒依依不舍。 这时,石虎当着众乡亲的面,突然跪下磕头。 “启禀父皇,昔日汉高祖征伐英布,返程路经沛县,和乡野党人宴会三日,还免了乡人的赋税,青史留名,传为美谈,父皇何不效仿高祖?” 石勒一听,说到了心坎上,他也正有此意,既让乡人感恩戴德,又卖个顺水人情给石虎。当即下旨,武乡免三年赋税,三年后一律减半征收。 乡人散后,石虎又拜倒在地,赞道:“儿臣叩谢父皇仁济爱民之心!” 石勒对侄子非常感激,兴致高涨,越看石虎,越觉得可爱,一把拉起石虎,走到殿外。 只见大批从黄河打捞的木材整齐有序的码放在地上,匠人们穿梭其间,牛车拉着各种材料纷至沓来。 青砖碧瓦,新殿雏形已具,石勒露出开心的笑容。 “若非我儿襄助,朕新宫之愿恐怕只能在梦中相见!” “此事全赖上天庇佑,父皇恩德所致,儿臣不敢贪功。” “待新宫修成,你我父子届时可登顶浏览,极目远视,俯瞰大赵山河,一吐胸中之豪迈!” 石虎怂恿道:“登临高处,看到的不仅仅是大赵山河,父皇目力过人,倘若天气晴好,还能窥得见大晋的疆土!”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魏武卒宅。” 芒砀山寨,油灯下,桓温背手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恩公,又在看什么宝典?”刘言川端着食盒走进来。 桓温没有搭理他,继续和沈劲在聊。 “《议兵篇》里说吴起在魏国训练武卒的事,你可曾读过?” “少时曾听父亲提及过,他熟读兵书,对武卒非常感兴趣,好像还曾在军中试习过,不过最后未成正果,大概就是因为太难太苦,军士不能坚持,最后不了了之。怎么,大哥莫非想在山寨练一练?” 刘言川搁下食盒,饶有兴致道:“你俩说的俺听不懂,什么武卒文卒的?不过,山寨弟兄从不怕吃苦受累,只要你一声令下,弟兄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哥,言川讲得有道理,朝廷军士有饷银,吃不吃苦受不受累,饷银还是那么多,谁也不愿意多卖力气,多吃苦头。而山寨不同,兄弟们能坚持,不妨试试。” 刘言川拿过桓温手中书,大字不识几个,自讨无趣,又悄悄放下。 但对于桓温想把兄弟们打造成什么武卒,他暂时还不懂,但他相信自己的兄弟们能完成任务。 在兄弟们心中,山寨就是家,吃苦受累,打仗行军,都是为了家,为了兄弟义气。 他们为了山寨荣誉,不惜命,不怕死。 战死了,山寨都会为他送行,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妻儿的,山寨会拿出银两专门送至老家,足以赡养一家老小,就连送终的花费都一文不少。 他想,有了这帮生死之交,又有恩公的悉心教导,山寨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不成的! 他满心期盼,有朝一日,桓温能把兄弟们带出洞穴,走向大道,冲破黑夜,迎来曙光! ———————————————— 悲哀的是,南北大战,无可避免。幸运的是,桓温来到芒砀山,以此为依托,准备大显身手,未来会如何,期待您的关注和支持!? 第一百六十三章燃犀照深潭 “你看这些,弟兄们能做到吗?” 桓温把自己记下的关于魏武卒的情况递给了刘言川。 要披三重甲,手执长戟,腰悬铁利剑,五十支羽箭和强弩,携带三天军粮,半天内急行军一百里,才可以成为武卒。 “乖乖!这不玩命嘛!山寨不少弟兄身体的分量还没有背上的东西沉。” 刘言川听完,又开始咂舌摇头。 桓温笑道:“你再听听后面的内容,前面都是难处,后面都是好处。” 吴起率领魏武卒南征北战,创下“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不分胜负”的惊人战绩。阴晋之战,五万魏军,击败五十万秦兵。魏武卒一战成名,吴起一战封神! 沈劲不失时机附上一句:“还免除全家的徭赋租税,还奖励田宅房产,还有……” “还有什么?要不要再奖励娇妻一名,美妾若干?”刘言川插科打诨。 “恩公,魏武卒是朝廷训练的军士,有朝廷给钱给地,我们山寨给什么?给一棵树,给一块石头?” 言罢,自己却嘿嘿的笑了起来,抓耳挠腮,不好意思。 “成败在此一举,练,就按照武卒的标准练!”桓温斩钉截铁。 “拿什么练?虽说劫了赵人大营,也不够弟兄们使用。而且,楯啊橹的咱也没有啊。” 刘言川叹着苦经,他对山寨的家底了如指掌。 “这个不用发愁,可以分批演练。” “一人学成,教成十人;十人学成,教成百人……万人学成,教成三军!”桓温不容分说,打定主意。 第一轮先挑选五百人,为期三个月,练成之后再遴选五百人,把辎重交给新的弟兄,一年功夫,至少可以练出两千名。 “恩公,那骑射怎么办?现在战马紧缺,赵人开战后,关闭了马市,连私下交易也严厉禁止。一旦发现私卖战马,就是杀头大罪。山寨只有不到一千匹,距离你说的三千骑兵,差太远了!” 桓温又萌生出采买马匹的年头,半年前就准备北上兖州,后来被王导战事耽搁。劫夺了赵人大帐后,凑齐近千匹的家当,一直对付到现在。 沈劲担忧道:“赵人越是禁止马市,越说明他们有更大的阴谋,绝不会和大晋相安无事的。后面肯定还在策划什么大动作,我们更要早做准备。” 桓温道:“你说的对,经过此战,说不定他们已盯上了我们山寨,欲除之而后快!” 然后,他安排刘言川,亲自负责山寨的防范,多挖坑,多布置陷阱,多派游骑,多设暗哨。这些都是山寨的眼睛,绝不能让敌人蒙蔽住。 练兵之事,他和沈劲负责,此事刻不容缓。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会仰人鼻息,受人威胁。 至于战马,赵人不卖,或许有人会卖给他们,桓温已经想好了卖家! 山下的一幕令桓温为之动容,时值六月暑天,在建康那样的江南之地,早就换上了单衣,摇起了扇子。 芒砀山地处北方,山上虽然要稍微凉爽一些,但毕竟是伏天,树梢的鸣蝉不停的聒噪,让人心烦。 而草丛中那些蚊虫牛虻,也在肆无忌惮的叮咬着过往之人。 眼前,是第二拨的五百名弟兄,个个穿着厚厚的衣服,腰间还有背上插满了刀剑,弓羽,干粮,一样不落,在斜坡上往返奔跑。 汗水浸透了背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出,他们自愿选择加入武卒的训练,把这个当做荣誉看待。 山脚下,千名弟兄骑着战马,演练着骑术。或而挺立马背,或而翻身贴近马腹,左仰右俯,在烈日下奔驰突袭。 手握刀剑,对着旁边木桩上绑着的草人,劈砍刺,认真演练着刺杀。 远处设置有木桩阵,数百道木桩排列成各种阵型,骑士纵马进入,东奔西闯,闪转腾挪,一旦有木桩倒下,则从头再来,直至急驰而过,不伤分毫方为过关。 一拨演练结束,另一拨弟兄骑上战马,快速奔袭。两腿夹住马腹,控制着方向,伸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羽箭,扯着弯弓,如满月一般,射向百米之外的靶子。 一拨一拨,一轮一轮,交替演练着骑术和射法,直至残阳没入山后。 “鲜卑?恩公能确定鲜卑人会卖战马给我们?” 刘言川听说桓温还要亲往兖州一带,找鲜卑人商谈购买战马一事,颇为不解。 “不能确定,不过我总觉得鲜卑人不会甘心一直臣服赵人,谁愿意一辈子心甘情愿为异族人驱使,总要为后世子孙考虑吧。” 桓温从卧虎岗伏击王导的突袭中,发现鲜卑人并非真心真意替赵人卖命。 沈劲深有同感,认为鲜卑人这么做,恐怕是三心二意,另有打算,至少他们不愿充当石虎的军前卒。 桓温愈发相信,到鲜卑人那儿去买马能够成功。 而且,鲜卑人是游牧部落,只有战马和牛羊,缺铁缺盐缺布帛。一旦赵人把互市全给禁了,鲜卑人就只能乖乖听命,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他们要想摆脱桎梏,不被赵人掐着脖子,必须要私下买卖,而他们知道,只有战马才是大晋最稀缺的。 再说了,不去鲜卑试试看,还能去哪? “大哥,七夕快到了,咱们是不是等过了之后再去?” 沈劲提醒桓温不要忘了和木兰的约会,上次就因王导而被耽搁了,这一耽搁就是一年! “还有半个月呢,咱们去兖州往返一次也就十日左右,等回来再去也不迟。” 桓温这么一说,沈劲很理解他,知道桓温记挂北方的局势,形势所迫,内心充满忧虑,不赶紧给山寨配足战马,心里总不踏实。 刘言川见桓温心意已决,担心他的安危,劝道:“恩公,多带些人,兖州虽然是鲜卑人活动范围,保不齐有赵人出没。万一遭遇,没有人手,恐怕会吃亏。” “不必!” 桓温认为,带多了目标很大,更容易遭人起疑。人少些,只要灵活精干,如真的不幸遭遇赵人,就见机行事。 “老三,你从骑射营中挑选几个身手好的弟兄随行保护,恩公要是有事,俺把你脑袋拧下来!” 桓温即将成行之时,派往京师打探消息的兄弟带来一个噩耗——辅政大臣、江州刺史,也是桓温的恩人温峤死了! 温峤离开建康,固然是因为身体染疾体力衰弱,最主要的还是心累。庙堂的氛围,甚至建康的气候,他都赶到厌倦。 而其中永恒的主题就是朝堂的勾心斗角,尤其是王家和庾家的争斗。眼不见心不烦,他无意卷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硝烟中。 青衣小帽,他带着管家奴仆返回江州,一行轻车简从。 途经牛渚矶时,温峤弃舟登岸,想浏览这座军事重镇和美景胜境,当初苏峻和韩晃就是通过牛渚矶渡江迷惑晋军的。 长江南岸,堤岸皆由寻常的土石夯筑,岸坡上则是稀疏可辨的灌木。 到了牛渚岸边,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入江中,象巨龙一般,龙首没入江中,龙背拱起,又因形如蜗牛,有“金牛出渚”的传说,故而得名。 随行的当地向导说,三国时这里属于吴地,产五彩石,又名采石矶。 温峤拾阶而上,驻足北望,周遭风光绮丽,古迹众多。 更令他震撼的是,山势险峻,绝壁临空,长龙突兀江中,扼据大江要冲,水流湍急,地势险要,实为兵家必争之地。 好事的向导还神秘兮兮的说起一桩怪事,引起了温峤的好奇,也断送了他的性命! 牛渚矶旁有一处深潭,介于绝壁和长龙之间,晚上经常能听到潭下传出声音。有说话的声音,有车马的声音,渔民们盛传,说水中有许多怪物。 而白天去查看,什么也没有! 据说有几个胆大的年轻渔夫,仗着胆子潜下潭水去探寻,也一无所获。 温峤听完来了兴致,吩咐随从,到集市上买只犀牛角,晚上要前往一探究竟。 管家劝道:“老爷,听向导所言,此潭很为古怪,阴森难测。你大病在身,太医说元气有亏,这种地方还是不去为宜。” 也不知什么力量,让他对牛渚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温峤没有理会管家的劝告。 他之前听北方的一位方士曾说过,犀牛角能洞察幽隐,点燃后可以窥见常人难见之事。 入夜时分,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不时有倦鸟归巢的叽叽喳喳,还有阵阵随风而起的江涛声。 温峤一行来到潭边,凭槛而立,静静的侧耳倾听,果然如向导所说,深黑的潭面下传出各种声响。 声音很熟悉,像是普通的集市上发出的行人匆匆的脚步声,贩夫走卒的吆喝叫卖声,车辚辚马萧萧,甚是热闹。 温峤点燃犀牛角,垂在潭面上方,全神贯注,静静等待。 果然,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潭水下俨然一副另外的世界! 一处集市,两侧建筑辉煌,灯火通明,有当铺,有酒肆,沿街的摊头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 行人往返穿梭,车水马龙,水泄不通。 潭下所见和日常别无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人! 有买卖货物之人,有骑马赶车之人,他们奇形怪状。 有的人身鬼面,有的脑袋长着一对触须,有的双臂象蟹脚一般,还有的就像章鱼一样有很多触手,身上穿着红的绿的五颜六色鲜艳异常的衣服。 他们对潭面之上的温峤毫无察觉,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毫不相干,没有交集,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而今夜,却在一只犀牛角的照耀下,呈现在世人眼中!? 第一百六十四章角逐江州印 赫然的场景摆在自己面前,此时,温峤感觉自己置身于平静的江面上,瞬间惊涛骇浪,狂风卷着巨浪,要吞噬自己。天空电闪雷鸣,发出阵阵怒吼。 江面下,突然跃起斗大的飞鱼和长龙,凄厉而阴狠的笑看着他。 温峤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隐隐的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腹中搅扰,不一会疼痛难忍,大汗淋漓。 随着一片片灰烬的掉落,犀牛角燃烧殆尽,潭下的画面也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奇怪的是,这时,腹中的疼痛也消失了! 怅惘而又惊叹,舍岸登舟,温峤辗转发侧,难以入眠,直至三更时分,渐渐有了睡意。 和衣而眠,梦到一个人愤怒的质问他! “我和你幽明有别,各不相扰,为什么要来照亮我们?” 还有一个声音更加阴森恐怖:“看了不该看的,你要受到惩罚!” 回到江州府衙后,忧思成疾,就卧床不起,加之沉疴未去,温峤终日昏昏沉沉,茶饭不思。 家人请了很多郎中甚至江湖方士多方诊治,仍旧毫无起色。 成帝听闻后,派太医会诊,几名太医摇头叹息,说纵然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难以回天! 就这样,熬到形销骨立,撒手人寰。 他带着未竟的事业和满腔的遗憾,驾鹤西去! 成帝掩面而泣,对温峤溘然长逝悲痛万分。 王导劝道:“人寿短长,实乃天定,望陛下切莫忧思太过,善保万乘之躯要紧。” 成帝哽咽道:“温爱卿襟怀坦诚,公允体国,一生磊落,光照后人。朕盼着大晋中兴之后,能和他同享荣华,可他居然,居然离朕而去,他才四十有二,正是壮年。” “陛下眷眷不舍之情,令老臣动容。老臣和他同为辅政,共事多年,彼此相知,他实乃为国鞠躬尽瘁而死。老臣以为朝廷应厚葬之,厚抚家人。” 成帝动容落泪,而王导却转眼神采飞驰,动起了别的心思! “如今,温峤已逝,政事不可耽搁,还请陛下以江州生民福祉为重,尽快委任接替之人。” “对,新政须臾不能停废,丞相可有合适之人?” “老臣举荐江州长史路永!” 路永宣城之行,完成了王导交待的秘密使命,在王导举荐下,得以出任江州长史。 而现在,机会又来了! “陛下,路永担任长史一年有余,政事州情非常熟悉,接替刺史之位应该游刃有余,不致延误政事。再者,长史接替刺史顺理成章,陛下以为如何?” 一州官员中,刺史的辅从之人,尚书台均有权任命,但刺史一职,封疆大吏,位高权重,须要圣命。 路永在帮王导干完了那件阴暗之事后,王导曾承诺过,为其谋取刺史或太守要职。 在温峤患病离开建康后不久,路永就西去江州,脱下了戎装,换上了官服。从苏峻麾下的叛将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的五品要员。 温峤突然辞世,王导看到了机会,路永也急急传信,觊觎刺史宝座。 王导当然是要极力促成其事,不仅仅是对路永的承诺,更重要的是江州乃长江江防要塞,处于荆州下游,建康上游。 江州横亘其中,如果封锁江道,那荆州的陶侃要想发兵东下,非常困难。 然而,令王导失望的是,成帝并未当廷允诺,只是说路永有功于国,然骤然就任刺史要职还显稚嫩。 这样的大事,皇帝不好仓促定夺,意思是先让路永暂署刺史,临时接替,待听取其他几位辅政大臣的意见后再酌定。 朝廷问询的旨意先是到了芜湖,庾亮看着朝廷的行文,不禁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叛将,何德何能,忝居长史也就罢了,如今要暂署刺史,还要升任刺史,难道走了他丞相的门子就可以鸡犬升天,飞黄腾达吗?有什么意见好听的,本官不赞成。” 骂完之后,他吩咐褚裒,将他的意见呈送朝廷。 想起叛军二字,庾亮余怒未消,至今仍不能释怀。不管是死了的还是弃暗投明的,统统该死。 要不是这场叛乱,自己怎会屈居芜湖,荒废了一年半的光阴。 庾亮恨恨的说道:“算了,褚长史,先别送了,本官亲自回朝陈情。” 陶侃同样惊诧,但他没有庾亮那么狭隘,对路永,他并没有什么成见。 路永虽为叛将,但临阵倒戈,救驾有功,应该封赏。可是骤登高位,而且是江州的刺史,疯狂升迁的背后,非同寻常,一定别有深意。 陶侃在刺史府闭门沉思,这样的安排,是王导举贤不避亲还是…… 忽然,他灵光乍现,不会是针对自己的吧! 路永要是得了江州,荆州卧榻之侧就有了酣睡之人,而路永是王导的死党。 绝不能让路永得江州,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有了合适的人选。于是,奋笔疾书,写下奏呈。 “国舅亲自来朝,足见对江州刺史人选颇为关注。对路永暂署一事,可有良言?” 式乾殿上,成帝今日朝会,专门为此事召集。 庾亮声称自己接朝廷谕旨后,颇为惊心,几日不能安寝,今日特来朝见,是想禀告皇帝。 路永暂且担任已经不妥,至于正式接替江州刺史一职更是无稽之谈。 而王导非常不悦,他认为,路永弃暗投明,关键时刻,配合他救驾有功,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今,新政正是用人之际,有何不可? 王导口中的忠心耿耿,被庾亮当做了笑话来听。 如果路永真是忠心,为何不在苏峻反叛前告知朝廷,抑或趁其不备诛杀贼首?路永不是忠心,他不过是走投无路之际,被逼无奈倒戈。 此等小人不事先密报朝廷,为不忠。事后又倒戈弃主,为不义。不忠不义之徒还敢垂涎刺史之职,难道晋室朝堂无人可用了吗? 王导逮住了机会,反唇相讥。 “照庾太守之意,路永不应该弃主,当日应该将暗通他的老夫拿下,然后把老夫试图引陛下至石头城的计谋告知苏峻,让苏峻一怒之下做出伤害陛下的大逆之事?” “这,这…这是臣失言。”庾亮被堵住嘴,结结巴巴。 成帝也发现了庾亮的窘迫,暗自觉得好笑。 窘迫归窘迫,但庾亮坚持己见。 他称,路永首鼠两端,投机取巧,如若荣升刺史,必将会让心怀叵测之人效仿。 无非是告诉他们,尽管可以造反谋乱,如果失败了,就背主投诚,反正朝廷也会像安排路永那样,不会亏待他们的。说不定,走了重臣的门路,还能当个刺史。 “庾太守含沙射影,用心何在?陛下让我等议一议路永之事,而非让你我喧嚣朝堂,大失体统!” 王导和庾亮十分的默契,见面就掐架,让成帝哭笑不得。此时,内侍又送来一份奏报,说是荆州的陶侃呈送的。 成帝打开绢帛,快速浏览了一下,抬头看看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臣子,言道:“二位爱卿,暂搁争议,陶爱卿有合适的人选,你们听一听。” 成帝示意内侍宣读,王导和庾亮搁置争议,仔细倾听。 “臣启奏陛下,刺史乃一州之长,地方之首,江州又为江防要塞,刺史一职应慎重遴选。继任之人未必兼有温峤之才学,但亦不能让不肖之徒滥竽充数,臣以为,尚书台吏部郎刘胤堪当此任。” 刘胤担任过温峤的司马,苏峻之乱,温峤率军东下救援建康,留下刘胤守卫,立下不小的功劳。 “诸位爱卿,对陶爱卿所奏,有何看法?”成帝环视阶下。 “老丞相,你先说说看。” 王导一听,有些糊涂,何时又冒出个刘胤,他是哪颗葱? 刘胤的确在尚书台任职,无甚过人之处,为何陶侃大力举荐,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他举荐路永一事,遭两位重臣非议,看来事有不遂。再一想,刘胤毕竟是尚书台的人,归自己管辖,想来也不会顽固不化,不会对丞相不敬。 眼下,强行再力挺路永,已经没有胜算了,只能以退为进,另寻良策。 “老臣无异议,请陛下圣断!” “国舅之意呢?” “臣也无异议!”庾亮想,只要不是你王导亲信之人,就行!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那就让刘胤接替江州刺史,即日赴任,朝廷恩荣很快下达。” 乌衣巷王导府邸,书房灯火通明,三个人在悄悄说话,还有争论声传出。 “叔父,今日之事,你可失算了,让陶侃胜了一筹。”说话的是王允之。 王导言道:“他是我的属下,应该能拿捏得住。” 王允之却道:“正是因为你的属下,却由毫不关己的陶侃举荐。你想,刘胤心中必然对陶侃充满感激,而抱怨你多年来不曾栽培。将来他走马上任,必定和陶侃沆瀣一气。” “毫不关己?公子错了!” 说话之人正是江州长史路永。 此中内情,路永知道一些,据悉刘胤当年投奔建康,举目无亲,陶侃暗中襄助颇多。只是刘胤当时官卑,并未入王导法眼,因而没有在意。 趁温峤丧事之际以到尚书台奏事为由,路永晚上偷偷来到王府,言语之中对王导未能促成其事带有抱怨之意。 王导叹道:“怪不得今日朝上,老夫总觉得不解,又不知其中关节。原来陶侃并非平白无故举荐他,而是早有勾连。” 路永抱怨道:“丞相,你可答应过,封疆大吏是卑职梦寐以求之事,此次失之交臂,卑职心有不甘,还望丞相多多周旋,多多费心!” 王导岂能听不出路永的弦外之音,是责怪自己没有费心,真是一头白眼狼。 昨日朝上,他被庾亮一通反驳,颜面大损,心里到现在还在为自己叫屈。 但王导此时对路永是爱不得恨不得,轻不得重不得,谁让自己有把柄在人家手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诀别殷勤语 让王导恨恨不已的是,他原以为,此次让路永荣任江州刺史,过去二人之间所有的交易和秘密都一笔勾销,永不再提及。 然而,如意算盘偏偏被陶侃和庾亮搅了,而亲家公郗鉴不置可否,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陶侃老匹夫,调拨羸弱军士,害得我北征差点丧命,我还没有报仇,你竟又暗施冷箭,咄咄逼人,老夫绝不能容你!” 想到这里,他心生一计,对着路永说道:“你当年的青州麾下不是也调防江州了吗,可以用他们大做文章!” “什么文章,还请丞相明示!” “刘胤一直在尚书台任职,对地方之事没多少经验,而你在江州政事熟悉,人脉颇多。他就是强龙,能压得过你这个地头蛇?他想要在江州站得住脚,除非大家相安无事,江州太平祥和,否则……” “丞相的意思是,如果有事了,他就站不住脚?” 路永眼前一亮,兴奋道:“丞相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比如官员贪贿,比如百姓饥荒,再比如因克扣军饷导致军士滋事。你麾下不少人都是亡命之徒啊,啊,哈哈哈……” 路永此时若还不明白王导的话外之话,那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卑职明白了,丞相高明!”路永看到了希望,谄媚的恭维。 路永兴高采烈的走了,王导也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这个念头他在水獭川面临生死时就考虑过了,他要着重经营王家的势力。 “对了,允之,你刚从会稽回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爹情况如何?” 王允之叹道:“唉,他或许是老了,说会稽郡远离中原,王化不及,山野渔民愚昧懵懂,虽然郡里下辖十县,也没什么大用处。再者,那里山高林密,又临近大海,盐滩遍布,地瘠民穷,可耕之田少之又少。” “糊涂,你是怎么劝他的?” 王导闻言,面有不悦。 王允之很冤枉,其实他做了不少他爹的思想工作。 会稽虽地处偏远,但也有它的妙处。其一,远离中原,也能远离战火涂炭,朝中显贵目力再好,也不会注视到那里。 其二,山野渔民粗蛮,但体魄强健,略施小恩容易感化,如果能招募入伍,编练成军,战力不可小觑。 其三,现在朝廷的中心是建康,江南广袤之地可借新政东风焕发生机,再加上他几年的治理有方,完全可以成为王家的一个根基。 “嗯,很好,希望你爹能领会我的良苦用心。仅我一人在朝中还不够,有了你的宣城,再加上他的会稽,咱们才更有底气!” “侄儿这一劝,他应该能想通。”王允之替他父亲辩解。 “对了,叔父,我爹还来了封信,要保举一人,此人愿意投入咱家门下,希望能委以要职。” 王导拆信一看,鄙夷道:“吴儒,卖主求荣之辈!” “朕如此安排是否妥当,请母后指教!” 庾太后虽无心朝政,放手让成帝去处理,毕竟还有临朝听政之权。因而,下朝后,成帝不敢怠慢,匆匆前往崇德宫,给太后请安,顺便说说江州刺史之事。 庾太后搬出当初明皇帝的劝诫,告诉成帝,为君者不必诸事躬亲,但要有股肱辅弼之臣。既要敢于任事,又须善于平衡。她很久没有听政,但也听说地方州郡一些要职都有王丞相的身影。 真正能做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的,世上没几个人。凡事都须有节制,若任由一方做大,必将影响到君权。 “母后教导,朕谨记在心!” 成帝回到寝宫,还沉浸在温峤的死讯之中。 忽然想起,此前,温峤曾让他代为转交一封书信给桓温。现在温峤没了,桓温是死是活无从得知,心里萌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他对这封信产生了好奇。 展开黄绢,字字隽秀而不失遒劲,句句温情而不失豪迈。成帝边读边拭泪,顿觉摧心肝,起波澜! 臣峤启奏陛下: 臣总角之年,便追随姨父刘琨征战北方,驰骋中原,亲眼见到大晋多少遗民在胡人铁蹄下挣扎,在皮鞭下劳作,惨不忍睹,不忍直视。 晋室南渡,臣毅然来归,尽绵薄之力于先帝,效犬马之劳于陛下。陛下励精图治,勤政为民,新政之功,卓有成效,我大晋中兴之期,指日可待。 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臣也时刻梦想着,有生之年,能再次辅佐陛下中兴晋室,强我根基。有朝一日,挥师北上,饮马黄河,驱逐胡虏,还于旧都。 然,天不佑我,臣刚过不惑之年,已然油尽灯枯,突显垂死之兆。 曹孟德有言,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寿之修短,臣不以为恨;膝下无子,后嗣乏人,臣不以为叹! 北马依风,狐死首丘。臣之恨,再也等不到我大晋中兴盛事,臣之叹,再也没有机会陪同陛下一道欣赏大晋之壮美河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亦悲! 臣临殁之际,斗胆陈奏一事,能实现臣之夙愿者非桓温不可,能为大晋饮马黄河还于旧都者非桓温不能。如果桓温还活着,烦请将此信转交于他。 臣叩请陛下善待桓温,如善待臣一样。陛下如能善用之,则桓温未来之功,将十倍于臣。 愚言至此,臣已老泪纵横,不可即止。濡湿黄绢,实为不敬,然若再重书,已无力挥毫,乞陛下见谅! 臣再拜顿首! 成帝读罢情难自已,涓涓泪滴打湿了黄绢,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徐州,楚霸王项羽的都城,巍巍矗立,还保留着五百年前的沧桑和悲凉。 望着远处的城廓,桓温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自己是城内的一员,从城内看着城外。 而现在只能从城外遥望着城内! 郗鉴大人还好吗?殷浩和郗愔兄弟还在雕章琢句谈诗论文吗?有洁癖的郗超该长大一点了吧,还有大垂耳等游骑营的兄弟都在干什么? 里面的每一个人,桓温都很想念,可惜无法回到他们身边,今生还能袒露真容再次相见吗? 西城门赫然在目,他能清晰的看到城楼上的守军,每一张面孔他似乎都熟悉,手挥在半空又僵住了。 能跟谁打招呼?敢跟谁打招呼?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怅惘的向城门投去一瞥,然后打马北上兖州。 徐州再向北,风土人物和南方区别越来越明显。 中原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而处,既有传统的汉人瓦房茅屋,也有游牧人的毡房。边境地带,没有战事,呈现难得的和睦安宁。 让人扼腕的是,此地已经成为大赵的疆域,汉人在这里反倒成为少数,经常受到赵人的欺压。而他们又安土重迁,不愿举家挈口迁至内地。 毕竟,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或者更久,只要能平安度日,艰苦一些也能承受。 午后时分,一行人进入兰陵郡境内。 兰陵旧属于鲁地,战国四君子孟尝君的故里。 孟尝君当年何等威风,率齐、韩、魏三国之兵,攻入函谷关,虎狼之秦国惧于兵威,割地求和,山东民众欢呼雀跃,一吐胸中块垒。 只可惜,斯人已逝,此地再无孟尝遗风了! 桓温正伤古悲今,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些毡房聚成的一大块空地,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沈劲还以为有什么热闹好看,兴奋地招呼大伙策马奔过去。 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处临时的集市,三日一开市,且只在午后开一个时辰,大家交易后各奔东西,以防官府稽查。 然而,令大伙失望的是,这里交易的几乎都是日常生活所需,羯族人和鲜卑人以牛羊肉奶酪交换汉人的食盐布帛丝织品。 老三抱着一线希望,悄悄打听了一下,据说集市里也有偷偷交换马匹的,但数量极少,根本满足不了芒砀山这样的大客户。 况且,他们对陌生人也不敢吐露实情,担心是官府的探子。 集市中,汉人长相的不少,可明显处于劣势,穿着打扮寒酸粗陋,在赵人面前低三下四,哪里还有儒家风度! 桓温摇了摇头,不忍再看。 兰陵郡紧邻徐州,几十年前,还是大晋疆土,该死的八王之乱,无能的惠帝,将祖辈打下的江山丢了大半。 在他们眼里,这里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已! 而身临其境,身处其中,它不仅仅是一个小点,而是广袤的土地,有树木,有山川河流,还有活生生的人,这些都是大晋遗民! 没有战事,双方边民还可以互市共生,交换一些各自紧缺的物品,尚能相安无事,勉强度日。 桓温对此行充满信心,相信不会无功而返。 他发现,这里远离大赵都城临漳,兰陵郡守似乎对边民互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明大赵对互市的稽查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严厉。 再向北走,离鲜卑王廷更近,交易规模应该比这大得多。 此次北上买马,桓温还邂逅了一生中尤为重要的两个人,亦敌亦友,亦爱亦恨! 再向北走,风声凌厉,气候越发干燥,和江南的温和湿润反差极大,游牧民族的痕迹愈加浓厚。 广阔无垠的草场,星罗棋布的毡房,成群结对的牛羊,当然还有大伙此行的目标! 他们看到了骑术精湛的鲜卑牧马人,这些人居无定所,四季转徙,逐水草而居。 不知不觉,又到了金乡郡,建安七子王粲的故乡。 行者不顾反,出门与家辞。 子弟多俘虏,哭泣无已时。 天下尽乐土,何为久留兹? …… 这里和兰陵一样可悲,建安七子的故乡沦落成异族的牧马之地,处处腥膻,阵阵异臭。 桓温站在一处山丘上,眺望着北面的城池。 城下,汶水静静流过,除了起到护城河的作用,还灌溉着两岸的草场和庄稼。 “老三,他们跟上了没有?”桓温一边问着,一边熟记地形。 “他们在后面,相隔五六里地。” 这是桓温的习惯安排,两拨人相隔一段距离,既可减少目标,紧急时也能前后策应。 桓温保留着多年的风格,每到一处,就将眼前的地形地貌记录下来。这么多年,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凡是有些战略地位的地理地貌,都会熟记于心。 “大哥,有情况!”立在高岗上的沈劲高声示警。 桓温收起心思,他也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金乡逢贵人 桓温登上高岗,远远望去,西面尘土飞扬,二十几匹战马疾驰,蜿蜒而行。 在他们前面不远,有七八个骑兵,似乎是被后面的人追赶,跑着曲线,想躲开追兵射出的羽箭。 而追兵身手不凡,纵然在狂奔的马背上,忽左忽右的移动中,还能拈弓搭箭,找准目标。 被追之人不停有人中箭落马,两队前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情势万分危急。 “他们是什么人?真刀真枪,箭箭毙命,看来是非要杀死被追之人。” 沈劲不解的问道:“这里是赵人腹地,难不成有晋军的游骑?” 桓温摇头道:“看他们骑射的本领,还有那身装束,应该都是胡人,不会是晋军,再说了,晋军哪有胆量深入这么远来打探消息?” 两群人一前一后朝着高岗的方向跑来,而被追之人转眼间只剩下了两个。 桓温吩咐道:“弟兄们,咱们在山岗两侧埋伏好,看我手势,准备动手救人!” 桓温没有多想,反正被胡人追杀的一定值得搭救。 此时他还不知道,无意之中救下的这两人,竟然在自己的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一生都无法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二人离追兵只有一马的距离,嗖嗖嗖,几支羽箭带着凌厉的嚣叫,离开弓弦正中目标,靠前的几个追兵纷纷坠马。 一看有埋伏,后面的追兵勒住马缰,警惕的环视四周,而两个被追之人乘机躲到坡后。 追兵见二人不见踪影,一声吆喝,兵分两路,从两侧爬向土坡,包抄追击。 桓温又射出两箭,追兵应弦而倒。而此时,双方近在咫尺,互相看清了脸。 一方是赵人,一方是汉人。 赵人放下箭矢,掣出腰间的短刀,猛催战马,哇啦啦怪叫疾冲而来。他们见双方人数相当,以为稳占上风。 在记忆中,多年来,马背上单打独斗,汉人从来不是胡人对手,比如去年的水獭川大战。 这是考验芒砀山兄弟数载以来刻苦操演的时刻,也是拉出来遛遛的又一种考验,骤然遭遇,兄弟们体力、实力和心里究竟如何,很快便知分晓。 自打王敦叛乱那年,刘言川占据芒砀山,就开始督促流民练武,尤其是桓温进山后的一年多,不管从技能和战法还是兵刃上,都突飞猛进,不可同日而语。 加之流民原本就彪悍不畏死,带来的十几个人又是百里寻一精挑细选出来的,水平可想而知。 其实,桓温底气不是很足,但结果让他很满意。 兄弟们只是开始时略显惊慌,没有稳住阵脚,然而很快进入了状态,将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三四个冲锋过后,赵人体力渐渐不支,刀法乱了方寸,眼神也从刚遭遇时的兴奋转为惊惧。 他们吃不透,这帮汉人是什么来头,完全改变了记忆中的样子。一愣神,流民抓住时机,又砍死几个。 桓温没有上阵,而是让沈劲和老三参战,自己立于一旁观阵,看着前方捉对厮杀,他对山寨弟兄的技艺非常满意,心花怒放。 心想,要是每个兄弟都能如此,那就太好了,不枉大伙的辛勤付出。回去之后,不用动员,他们就会感受到,昨日的艰辛没有白费,否则,今日倒在地上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如果继续按照武卒的标准操练一年,芒砀山的战力可想而知。 不管当年的青州兵还是现在的赵人,单打独斗,统统不在话下。最好还能多招点人马,扩大山寨的规模。 这时,赵人只剩下两个,他们见势不妙,叽里咕噜一声,迅速拨转马头,要撤离战场,打马向西落荒而逃。 桓温一直在山岗上观瞧,看到赵人渐渐落居下风,早就有所准备。他架起弓,觑着两人背后,不偏不倚,二人噗通坠马,借着惯性,快速滚落至坡下。 “多谢众位英雄搭救!” 被追二人从坡后走出,朝着桓温等人两手交叉放在胸膛上方,微微一躬,行了个胡礼。 桓温打量着这俩人,身着单衣胡裙,材质颇为讲究,金丝线镶边,左胸上还绣有凌空而起的鹰隼图案。头上带着胡帽,帽边上插着两根华丽而鲜艳的雉翎。 论年纪,比自己小几岁,肤色白嫩,长相俊美,眼睛大而微蓝,惊奇的是,还有一头金色蜷曲的头发。 桓温问道:“两位是鲜卑人,慕容氏?” 二人对视一眼,明显很吃惊,心想这几个粗鄙的汉人怎会知道他们的身份。既然如此,索性自报家门。 “诸位救命之恩,不敢相瞒,我们的确是鲜卑族慕容氏,我叫慕容恪,她是我妹妹慕容婉儿。” 众人才发现,躲在哥哥背后身材稍小但骑射功夫丝毫不差的原来是个姑娘! 慕容婉儿见女儿身份已经暴露,干脆脱下帽子,一头金色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了下来。 和汉人长相大为不同,婉儿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尤其是淡蓝色的瞳仁象深邃的海洋,像蓝田的美玉,充满着异域的淳朴和妩媚。 “我叫慕容婉儿,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走到桓温跟前,大大咧咧的问着。睫毛一闪一闪的,好像会说话。 “妹妹,怎么这般无礼,这位好汉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可造次。” 眼前的姑娘,天真无邪,活泼大胆,没有南方女子的羞涩和矜持。桓温不敢直视,也不忍拒绝,随口说道:“我姓温,叫温元子。” “敢问慕容公子,这些赵人为何紧紧追赶你们,而不是选择射杀,其实他们完全是有机会的?” 桓温看出其中的异常之处,询问道。 “这个,这个……”慕容恪似有苦衷,不肯回答。 桓温笑道:“既然公子不便言明,我也不强求,就当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我等告辞了!” 慕容恪上前拦住马头,愧疚道:“非是在下刻意隐瞒,实在迫不得已,万望元子兄及各位英雄见谅!” “二哥,人家救了我们,你就这样敷衍,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婉儿嘟囔着小嘴巴,埋怨道。 慕容恪只好说道:“虽然我俩的身份暂时还不便言明,但我们是从临漳逃出来的,因而这帮赵人紧追不放。” 桓温听罢,心想这兄妹俩一定身份尊贵,来头不小,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护卫?而且从穿戴,还有身手就可见一斑。赵人刚才是想活捉他们,也是有什么企图。 沉吟了一下,笑道:“一看便知二位非同常人。” “元子兄谬赞了!对了,如今晋赵两国交恶,你们敢深入此地,也绝非是寻常之事。诸位的前方就是燕地,在下在燕地颇有些人脉,愿为各位效劳,不知所来何事?” “买马!” “买马?两千匹!”慕容恪大吃一惊。 “元子兄不知道两国交兵,断了互市,禁止双方之间的买卖了吗?尤其是战马,更是首要禁卖之列,赵人巡查得紧,抓住可是要问斩的。” “所以我们北上燕地来碰碰运气!赵人不卖,或许鲜卑人会卖。” 桓温坦诚的说道,他知道兄妹俩即使不帮助他们,至少也不会坏他们的好事。 “大赵皇帝石勒新规,鲜卑人也是赵人,鲜卑之地也是大赵疆土,元子兄不知道吗?” 慕容恪长年在临漳为人质,对大晋的情况知之甚少,更不清楚芒砀山桓温一行的来历,因而试探的问着。 多年来的遭遇和现在的身份,桓温对大晋、大赵甚至鲜卑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有了一些了解。 既然慕容恪试探着发问,倒不如捅破这层窗户纸,直来直去,省得慕容恪不停的兜圈子,而延误自己的大事。 而且,他深信,慕容兄妹对赵人的仇视远比对大晋的仇视要大得多! “石勒是羯族的皇帝,而非鲜卑族的皇帝,即使现在是,将来也未必是,对吗?”桓温点到为止,没有说破。 “元子兄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大晋的将军,否则怎会了解大赵的情形?”慕容恪已经把桓温等人当做了大晋的将军。 “鲜卑人有良马,劲弓和战刀,还有数万精骑。仰羯人鼻息,寄大赵篱下,总不会心甘情愿一直如此吧?” 慕容恪笑道:“诸位好汉不是来买马的,看起来倒像是说客!” “公子误会了,我等不是说客,只是来买马。看你们兄妹也是诚实厚道之人,所以开门见山,直吐胸臆,说说我的看法而已。” 慕容恪见桓温如此坦诚,一点戒备也没有,忍不住推心置腹聊了起来。 “那元子兄以为,我鲜卑人的出路在何方?” 桓温平静道:“所谓乱世出英雄,壮大实力,静待时变,机会总会来的!” 慕容恪没有回应,却轻轻点了点头,他应该是认同桓温的看法,还邀请对方北上。 一路上,众人有说有笑,仿佛是失散多年而重逢的旧友,策马却又向青州方向奔去。 自大将军王敦叛乱,苏峻等人南下平叛后,独处北方的青州兖州等地几成空城。 青州先被慕容氏拿下,后来石虎又挥师东进,大败鲜卑人,拿下三座城池,屠杀了城内大量的平民百姓。 因青州一直处于鲜卑人游牧区域,石勒为笼络鲜卑人,故而将青州交由鲜卑人治理。 一别五年,重上青州,个中滋味只有桓温最清楚。 五年前,自己被流民裹挟一路长驱,成为苏峻麾下的一个卒子,改变了命运,开启了坎坷曲折的人生之路。 自己原本只是一个小官僚之家的普通人,打算到建康避难,娶妻生子,读书耕田,或许能再谋个官职,平平安安过上一辈子。 然而,这个南逃路上简单的梦想在青州被打破,此次,故地重游,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 此次北上,桓温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敬请大家关注,希望得到你的推荐和收藏,谢过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啾啾驭风马 桓温看着一路上熟悉的风景,觉得上天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因为时隔五年重来青州,却是为购买战马。 以前是躲避战争,这次是准备战争,五年前是被迫而来,这次是自己主动要来,情势大相径庭。 但相同的是,梦想还是那个梦想! 不管是被裹挟来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来,不管是躲避战争还是准备战争,最终都是为了实现那个最初的梦想。 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上一辈子,这也是天下所有苍生的梦想! 如今的青州,桓温断然不敢相信,变成这般模样,俨然是异域风情。 距离青州城几十里开外,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场,牧草青白相间,数不清的马匹在悠闲的吃着草。 骑术精湛的牧马人一边牧马,一边骑射,星星点点的白色毡房散落其中。 地上随处可见马粪牛粪,年老的牧民则用马车将马粪收集起来,晒干后可以用来烧火煮饭,冬日则可以燃烧取暖。 “公子小姐回来了!” 早有游弋的骑兵发现了一行人的身影,然后策马大呼:“公子小姐回来喽!” 远处的毡房里,门帘纷纷掀开,走出来很多人,还有附近的牧马人,拾粪人,上百人连蹦带跳迎了过来,将大伙围在中间。 他们热情而谦恭地给慕容恪兄妹牵马坠蹬,献上奶酪和牛乳。 慕容恪对着身旁的一个骑兵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骑兵策马疾驰而去。 草场之人众星捧月,将一行人送至中间一处宽大豪华的大帐篷中。 妇人们端上一盘盘食物,有牛羊肉,有鲁酒,还有胡人罕用的蔬果,准备充分后才退出帐外。 “各位好汉,远道而来,我鲜卑人向来好客,各位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不言谢!这几日就在这住下,品尝一下我们鲜卑的美食美酒,还有胡笳和歌舞,小弟聊表心意,略尽地主之谊。” “二哥,我看歌舞就不用了吧,我们鲜卑女子那么美艳,舞姿那样曼妙,元子大哥他们哪还有心情挑选马匹?”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桓温见慕容婉儿开朗爽快,完全不像汉人女子那么内敛羞涩,觉得蛮有趣的,无意中瞥了一眼。 哪知道,正碰上婉儿那双夺人的眼睛,她也一直在注视他。 桓温有些腼腆,赶紧收住目光,移向别处。 一会,一位老者带着两个随从挑帘而入,走到慕容恪面前施礼道:“拜见公子,小姐,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慕容恪迈步走出帐篷外,老者跟了出去,二人在外面低声交谈。好一阵子,慕容恪才走了进来。 “怎么只有一千匹?仅这个牧场估计就有一千匹,我可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 桓温指着堆放在角落的十几只布囊,瞪大眼睛。 “元子兄误会小弟了!小弟的性命远比一千匹马值钱,别说你带着钱,就是身无分文,冲着恩情的份上,我也不会隐瞒。” 桓温的确是误会了慕容恪,虽说鲜卑人自己可以决定部族事务,但对于战马之事,临漳城经常派遣使者到各部族巡查,大抵掌握了各部族的马数。如果相差太大,朝廷肯定会怪罪下来。 因而,鲜卑王廷也已告喻各部族,遵旨行事,不得违背。就这一千匹马,他还要偷偷摸摸到别的牧场去筹集。 解释完毕,慕容恪还悄悄对桓温说了一句:“元子兄刚刚也说了,鲜卑人要静待时变,现在还不是我们公然挑衅他们的时候!” “我能理解公子的难处,那就先这样吧!” 桓温相信慕容恪的诚意,能买一千匹也不容易了。 “不过元子兄放心,另外一千匹,请你明年过来取。如果到时候你来不了,就以这个为凭,到时候只要出示它,自然会有人把马交给你。” 说着,慕容恪从怀中掏出一只金扳指递给了桓温。 桓温收过扳指,戏谑道:“我们就十几个人,可没有赶一千匹马的本事。再说了,一路南下,全是大赵的地盘,一旦被发现,那我这些黄白之物可就打了水漂,你卖家要负责送货的哟?” 桓温说得的确是实情,慕容恪能理解。 “想不到元子兄还挺会做买卖!你放心,一旦被赵人拦下,我鲜卑人也是同罪,所以,我们自有办法,不过只能送至边境,否则会落下个越境挑起战端的罪名。” 桓温答应了。 慕容恪喜道:“凑齐马匹至多两日工夫,就请元子兄先在这安心住下,好酒好肉伺候。再感受一下我们鲜卑人追兔逐鹰的快意,咱们还可以切磋一下骑射!” 大伙无事可做,只能枯等,桓温索性放下了所有心事,专门向慕容恪讨教骑射。 到底是游牧民族,慕容恪在马背上站立仰卧,轻松自如,飘逸洒脱,比起自己在芒砀山教授的那一套本领,还要高出很多。 尤其让自己惊讶的是,慕容恪的马似乎通人性,了解主人的意思,能够在瞬时完成转弯甚至调头的动作。 若是寻常战马,快速奔驰时想要转弯,需要绕一个几丈远的大圈子,若调头过猛,会人仰马翻。 桓温甘拜下风,带着一众兄弟,一招一式跟着慕容恪学习。 练习了骑术,他意犹未尽,诚恳道:“慕容公子,我等还想讨教些射术,望不吝赐教。” 慕容恪刚要答应下来,就听到背后一阵咳嗽,还以为谁着了凉受了风寒,也没在意,继续说道:“射术主要讲究……” “咳咳咳!” 他仔细听,分明是干咳,回头一看,是妹妹的咳嗽声,故意咳给他听的。 慕容恪明白妹妹的意思,无奈的摇摇头,放下弓箭微微一笑。 “元子兄,说起射术,小弟也差些火候,不敢误人子弟。但小弟可以推荐一位我鲜卑的射术高人,指点一下大伙,保证你们受益匪浅。” 慕容恪的射术,桓温等人是看见的,绝对比起自己要高出一大截,竟然还有水平更高的亲临指导! 听闻是射术高人,大伙毕恭毕敬肃立,一脸虔诚,东张西望等待着高人出现。 慕容恪忍俊不禁,高声喊道:“请高人现身吧!” “是你?” 婉儿一蹦一跳来到众人面前,桓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声疑问脱口而出。 “怎么啦,不把本姑娘放在眼里?”婉儿撅着嘴,一副骄傲的神色。 “二哥的箭法还是我点拨的呢!” 慕容恪讪讪配合道:“是的,妹妹点拨得好,二哥受教了!” “射术主要讲究快准狠!” 慕容婉儿接过慕容恪递过来的弓箭,还把他撵得远远的,架弓搭箭,意气风发。 “快,就是说拈弓、搭箭、拉弦要动作迅捷,一气呵成。你们来一遍,让本姑娘看看。” 大伙经过长时间的操演,本以为速度够快的,不料婉儿师傅根本不满意,不屑一顾。 “瞧我的!” 眨眼之间,已经箭在弦上,大伙面面相觑,至少比她慢出五分。就是桓温这样从军多年的老兵,估计也要慢出不少。 “准,就是说箭镞对准靶心,还要有一个稳定的瞬间,哪怕是在快速奔跑的马背上。元子大哥,要这样,腿脚可以动弹,脑袋也可以活动,腰背和两手的姿势要稳住不动。” 婉儿手把手,非常认真的帮桓温校准姿势。 不知不觉,桓温忽然觉得一阵发麻,原来婉儿的双手已经搭在自己的手上。婉儿也发觉了,霎时抽出双手,脸色羞红,红到耳根。 “狠,就是说箭在弦上,没有任何顾虑,什么都不想,果断松弦,怒气开弓。” 婉儿赶紧岔开话题,教授下一步动作。 两日下来,桓温等人觉得不虚此行,对骑射的要领更加精熟。 以前掌握的是基本功夫,没想到,生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还有很多独门诀窍。只要今后多加磨练,自己也会成为骑射高手。 桓温越俎代庖,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以鲜卑人的骑射,赵人都要略逊一筹。他们同样痛恨赵人,大晋将来如果能联合鲜卑人,打败赵人夺回故土兴许就能成为现实。 刚有了这个想法,他又哑然失笑,自己是一个朝廷钦犯,居然考虑起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应该考虑的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时间过得飞快,两天的工夫转瞬即逝。 “慕容公子,今日我等就要回家了。这两日多有叨扰,还跟着你们学会了骑马射箭,临别无以相赠,这是我们汉人的一首诗歌,送给你们,聊表我等感激和敬佩之情。” “本姑娘辛辛苦苦教你们功夫,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就送了什么谁也听不懂的酸诗,不行,不许走!” 婉儿挡在马前,拉着马缰不肯放手。 “既然婉儿姑娘听不懂,那我就解释一下,这是一首描述春秋时期秦国军士的战歌。” 婉儿噘着嘴:“你说说看。” “说是外敌入侵时,他们为保家卫国,辞别亲人,奔向战场。他们在战场上像兄弟一样同仇敌忾,共赴国难。没有衣裳,大家共用一套,没有兵器,大家共用一件,直到把入侵者赶出家园。” 桓温解释完,对着慕容恪深沉说道:“我想,慕容公子肯定知道其中的含意!” 慕容恪深有同感,感动道:“与子同裳,与子偕行!小弟理解其中的寓意,也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元子兄,静待时变!” 婉儿似乎对这首诗歌没有多大兴致,嚷道:“元子大哥,你等等,我有一件宝物要送给你。” 初次见面,就要馈赠宝物,桓温怎能接受。 “慕容姑娘,千匹鲜卑战马对我来说就是宝物,公子和姑娘给我们的已经够多了,不敢再接受姑娘馈赠。” “它不是寻常宝物,有了它,二哥今后和你也难分高下。” 婉儿故意卖个关子,慕容恪一听就明白了,脸色顿时突变!?? 第一百六十八章依依燕女心 “妹妹,你莫非是要将驭风……,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慕容恪将妹妹拉到一旁,请她慎重考虑三思而行。 结果婉儿却嘟囔道:“宝马赠英雄嘛,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那是父王送给我的,与你何干?” 慕容恪急了,劝道:“大哥和我多次和你商量,能将它赠给我们,要什么作为交换都可以,你死活不答应。今天倒好,白白送给元子兄,你可真够大方的。” 那表情,是既羡慕又嫉妒,心想,她是着了魔怔。 兄妹俩正拌着嘴,远处,一声嘶鸣传了过来,震耳欲聋。 转眼就听到嘚嘚声,像轻雷一般,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出现在帐外,浑身枣红,没一点杂色。 沈劲惊诧道:“大哥,我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威猛之马。” 桓温仔细打量着这匹马,目瞪口呆,啧啧不已。 “是啊,和我等肩,高得有七尺,长也有一丈,四蹄粗壮,蹄印阔大,肌肉发达,弧线优美,和书上记载的汗血宝马似乎有些相似。” “元子大哥见多识广,这是大宛马和河西走廊一带的秦地野马杂交而成,是西秦部落赠送给我们鲜卑人的。它奔跑速度极快,力量大,耐力也好,我给它取名驭风马。” 婉儿隆重夸赞自己的宝物,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它性格暴烈,难以驯服,不知元子大哥能不能驾驭得了?” 婉儿或许是好意提醒,却刺激到了桓温,在兄弟和外人面前怎能失去面子?他摩拳擦掌,想上去试试。 沈劲一把拦住,悄悄说道:“大哥,此马看起来绝不容易驯服,万一有个闪失,那不得了。你忘了,还有几日,就是七夕了。” 桓温一愣,没错。七夕时,还要回一趟琅琊山。 “元子大哥,我父亲听秦人讲,此马虽难以驯服,可一旦它认定了主人,会终生忠于主人,不会改变,它会陪伴你一生征战沙场,封侯拜相。” 看桓温犹豫不决,婉儿撺掇了一句,又道:“兴许,还能俘获美人芳心呢!你要不要试一试,别辜负了本姑娘的一番美意哟。” 桓温太需要一匹宝马良驹了,尤其是跟着慕容恪学习骑术这两天,觉得人家胯下的马和主人似乎默契的融为一体,只恨自己没有这样的战马。 眼前机会来之不易,要不是婉儿对自己没来由的偏袒,恐怕平生都不会有这样的奇遇。他不由自主,挪动了脚步。 山寨弟兄也替他担心,纷纷劝道:“恩公小心为上!” 桓温哪里肯听,机会只有这一次,一旦错失,终生遗憾。他慢慢走近,接过马缰。 驭风马警惕的看着他,用鼻子嗅了一下,桓温熟悉马性,马视力一般,全靠嗅觉和舌舔,这一嗅一舔,是判别来人的熟悉与否。 如果是熟人或是主人,则任由抚摸跨骑。反之则不听使唤,脾气暴躁的,尥蹶子踢踏也是常事。 看见马伸出舌头,舔向自己,桓温瞅准机会,迅速上马,待驭风马反应过来,自己已稳坐马背,扯住了缰绳。 任凭马如何闪转腾挪,他俯在马背上,前后左右借力,竟纹丝不动。 十几个回合下来,驭风马喘着粗气,不停的发出嘶吼,似乎放弃了抵抗,乖乖立在原地。 “元子兄好手段!” “大哥好本事!” “恩公好威风!” 听到众位兄弟还有围观的鲜卑人齐声喝彩,桓温也不能脱俗,俯视着马下之人,有点飘飘然,觉得还不够刺激。 他还要再看看它的奔跑如何,于是双脚一点,策马而去。 在一众喝彩声中,只有婉儿不动声色,随手招来一个骑兵,吩咐了几句,骑兵向北疾驰而去。 “啾啾”几声怒吼,大家心想不妙,循声望去,顿时两脚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驭风马突然昂首挺胸,抬起前蹄,粗大结实的后蹄足以支撑住整个身体,它几乎是直立于地面。 而洋洋自得的桓温猝不及防,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元子大哥,元子大哥?” 慕容婉儿慌忙奔上来,察看伤情,脸上写满了担忧,可若是细心打量,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得意! 式乾殿上,王内侍呈上江州刺史府的行文,说是前日州府运往京师的一艘官船被毁,船上装载的三千石官粮及江州半年的税赋悉数不知所踪! 成帝勃然大怒:“竟有这等事?可查清是何人所为,官粮及税赋可有下落?” “禀陛下,刺史刘胤已派人查察,目前尚无下情回禀。” 朝廷顿时炸开了锅,群臣交头接耳,相互议论。有的说是天灾,有的说是人祸,还有的说可能是遭歹人抢劫。 成帝焦虑难安,官船被毁,钱粮遭劫,在大晋闻所未闻。 光天化日之下,劫夺官船,强抢朝廷物资可谓骇人听闻。 因为在温峤治下,数年来政事稳妥,州内安宁,从未有如此闪失。刘胤上任伊始,就发生这等怪事,成帝非常失望,非常愤怒。 王导忧心忡忡,奏道:“江州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京师的米粮和朝廷的赋税仰仗江州甚多。应速速让江州查清案情,奏报朝廷,以免节外生枝。” “就照老丞相说的办,下旨江州,严查!” 下朝后,王导神清气爽,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刚回到府中,管家就说有人在客厅恭候。 他知道来者应该是谁,便进入客厅,掩上门。不一会,里面传来了王导的声音: “你家大人动作很快,动静却闹得太大,连圣上都惊动了,已下旨严查。回去务必禀告你家大人,让他妥善处理,千万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三日后,江州的快马飞奔京师,带来了毁船的消息。 其实也不是什么消息,因为查证之后,只是说官船在江面触礁毁损,船上物资悉数沉入江中,州衙派人打捞,但一无所获。 会稽王司马昱以为此事可疑,钱粮数目巨大,沉入江中,总得留下痕迹。 米粮被江水冲走,可以理解,而金银铁钱沉重,应沉入江底,怎会被冲走?还有,钱粮事关朝野稳定和百姓福祉,刺史府为何不派兵船护送,偏偏只有一艘官船,里面恐怕另有文章! 成帝听起来也觉得难以置信,江州的解释的确无法令人信服。 王导心里已经有谱了,他建议成帝,说江州官船遭劫,京师朝野已经传遍。而钱粮遗失,市面上供应不足,粮价波动,甚至还会发生哄抢行为。 眼下谣言四起,京师人心不安。为防止变乱,他奏请朝廷派人亲赴江州,详查为宜。 成帝听得出,王导话中的隐意,应该是在怀疑刺史刘胤所言不实,虚掩搪塞朝廷。 丹阳尹何充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他称此事虽然颇为蹊跷,但刘胤为人率真,秉性直爽,虽非细致之人,但说他粗糙冒失,虚掩搪塞为时过早。 其中是否另有隐情,须须派谨慎稳妥之人前往详查,不可冒然定论。 王导闻言,偷偷瞥了一下何充,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 自己倒是小看了何充,在记忆中,何充最大的特点是刚直,不谄媚阿谀,想不到心思还这么缜密,思维敏捷。 王导现在也吃不准,他不知道自己强力推荐这位姨弟入朝议政,为的是防范庾亮专权,到底是喜是忧? 何充见皇帝没有反对,继续奏道:“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就近急调芜湖郡、广陵郡钱粮入京,平物价,稳民心。” 成帝颔首道:“何爱卿此言稳妥,那就着尚书台下旨给二郡。诸位爱卿,何人担当特使,前往江州查察案情为宜啊?” 王导抢先奏道:“老臣认为,吏部曹尚书谢裒刚正公允,掌管州郡吏治事宜,对朝廷官员选拔、任用及规程非常熟悉,派他为查察特使最为合适。” 成帝马上答应下来,吩咐拟旨派谢裒为朝廷特使,务必要查明真相,不得有丝毫隐瞒。 朝会散去,谢裒追到建康宫外,态度极为恭敬,谦卑的请示王导:“下官准备即刻启程,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王导望着谢裒,颇有深意的笑了笑 “恭喜谢大人,此次代天巡狩前往江州查察,江州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此乃皇恩浩荡,谢大人可要抓住这次露脸的机会。” 王导示好,谢裒感激不尽。 “皇恩浩荡不假,但若无丞相举荐,下官岂能有这样大出风头的机会?谢圣上信赖,谢丞相厚爱。” “非本相厚爱,也是谢尚书清明能干,颇有政誉,我们两家同居乌衣巷,子侄辈交往深厚,令郎谢安少年英才。老夫观之,将来必堪大用,若加以栽培,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裒看当朝丞相一脸真诚,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 自己和王导同在尚书台,但平时交往并不甚多,也就是泛泛之交。今日,丞相为何如此推崇自己,大有倾力提携之意。 反正是好机会,于是拱手道:“请丞相赐教!” “谢大人你看,此刻虽是盛夏,不知怎么就吹起了西风,颇有一丝凉意。此时前往江州,可是逆水行舟啊。索性明日上午待西风停歇,再走不迟,顺利的话,后日上午即可抵达。” 王导又聊天气,又安排时间,这些具体细节不像是堂堂丞相关心的事情。而且这番话没头没脑,难免引人深思。 谢裒缩了缩衣袖,装作西风袭来的样子,回道:“谢丞相关爱,下官也认为明晨启程正合天时,不知丞相还有什么交待?” 王导心想,对方还算识相,于是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江州要地,一向风清气正,政事荣和,可突遭变故,老夫私下以为,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谢大人,有句古语你可听说过?” “丞相赐教!”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 “下官领命!” 谢裒听得云里雾里,再想追问,王导却无意解释,只好唯唯诺诺告辞而别。 “快马将此信送江州,明日中午前,赶在谢裒之前,务必交到路永手中。” 回到府中,王导匆匆将蜡封封好,交给管家。 “叔父此次举荐谢裒,莫非是要将他纳至咱王家麾下?”王允之走进书房,问道。 “那就要看他此次办案的结果能否让我满意,我相信他能明白,即使他不明白,谢家不是还有一个天资聪颖的三公子吗?” “哦,是谢家老三谢安!” 王导点点头:“如果他此行能体察我的深意,那我今后就多多栽培提携他们,让他们为王家摇旗呐喊,壮大我们的阵营。说实话,对付那帮人还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愿我的眼光没错!” 人到用时方恨少,关键时刻,他却发现无人可用! 王导深沉的望着窗外发呆,他拉拢谢家,含蓄的一番指点,是想让谢裒配合路永完成赶走刘胤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背后的目标不是刘胤,而是咄咄逼人的他!? 第一百六十九章离奇江覆舟 一头雾水的谢裒没弄懂王导的用意,愁容满面回到府中! 谢安迎面笑道:“恭喜父亲得任钦差特使,何等荣耀!父亲在吏部曹多年以来一直默默无闻,声名不显于外。这次,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惭愧啊,为父身为吏部曹尚书,名义上掌管官员的升迁贬黜,其实只是一个棋子,摆设而已。真正执局者是丞相,此次赴江州也是他举荐的。” 谢安闻言更加兴奋,本来还以为是皇帝的任命,结果是王导的举荐,这样的话,其中更是大有深意。 这说明王导对他青睐有加,此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尽心办案,不负圣命。要让圣上满意,更要让丞相满意。 “话虽如此,但丞相今日讲话一直吞吞吐吐,兜兜转转,似有别样深意,为父也是摸不着头脑。” 说完,他把散朝后二人的对话细细给谢安讲了一遍。 “父亲,丞相的话看似吞吞吐吐,实则清清楚楚。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看似提出了问题,其实也已经说出了答案。” 谢裒还是摸不着头脑。 “此语出于《论语》,关键是后面还有一句话,尤为重要。那句话才是答案,也是丞相想叮嘱你,却又不便明说的话。” 谢裒惊问道:“什么话?” “典守者不得辞其咎!” “啊!莫非王丞相的意思是……” 谢安笃定道:“没错,他的意思就是要让你把罪过归咎于刘胤!看来刘胤此前一直在尚书台任职,但并未入王导的法眼,是要借此次机会扳倒他。只不过,丞相要借父亲的口中说出来,说给圣上听。” “这可难办了,刘胤是陶侃举荐的。为父若归咎于刘胤,岂不得罪了陶侃,陶侃那脾气谁敢惹?” “父亲莫急,这有何难?” 谢安分析了一下形势,说刘胤之争实际上是陶侃和王导之争,谢裒并非是矛盾焦点,只不过适逢其会。看起来是左右为难,若处置得当,就能左右逢源,至少谁也不会开罪。 在谢裒的殷殷目光里,谢安说出了自己的良策。 也就是说,只要把在江州的所见所闻如实奏报朝廷即可,这样一来,王丞相必然高兴。 因为谢裒能看到的听到的,一定都是王导提前设计好的。否则,他贵为丞相,怎会连何时启程,何时到达江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关心? 谢裒一听,好像是这个道理,王导阴阳怪气,背后就是这个意思,王导这一边对付过去了,可是陶侃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 谢安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用交待!” “不用交待?” “是的,父亲只描述情况,不发表任何评论。陶侃想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他只能怨恨王导。” 问题迎刃而解,谢裒释然一笑:“孺子可教也!” 在江州,路永也没闲着! “弟兄们,走,找刺史评理去,为何克扣我们的饷银,老婆孩子一家子几张嘴还等着买米买面呢!我们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怎么换了个刺史,就要把我们活活饿死?” 驻扎在城东的江州兵曹撸起袖子,握着拳头,气势汹汹的向州衙奔去。 此时,城西方向也冲来一帮人,衣着破旧,是百姓的打扮。 他们拿着铁锹锄头,群情激奋,一个白发蓬松的老汉边走边哭,不停地抹泪。 “乡亲们,新政施行不到两载,咱们依赖天恩,不用再为温饱犯愁。可是刚刚有了些余粮,州里的那帮大人们就打起了主意,不仅加收两成,还要预征半年,把明年的贡粮都提前征走了。” “没错,乡亲们,刺史大人这是要把咱们百姓逼上绝路啊!” 另一个青壮也骂道:“咱们问问刺史大人,这里还是不是大晋朝廷治下?温峤大人体恤百姓,对我们恩重如山,如今刚刚辞世,尸骨未寒,怎么换了个刺史,州里就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这帮军士和百姓围住刺史府衙大门之时,朝廷特使谢裒也恰如其分的到了。 他下了官船,换乘轿子,来到了府衙大门,恰恰目睹了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仿佛背后有一双手在安排,它准确的把谢裒从建康拎到了江州,看到了该看的,听到了该听得,而且分秒不差! “母后,朕今日落败而回,真是没想到……” “皇儿是说刘胤之事?”庾文君看成帝一脸沮丧,赶紧笑着问道。 “母后不出深宫,便知外廷之事,真是神了!” “哪里啊,这件事沸沸扬扬,京城都传开了,母后再不知道,岂不成了聋子瞎子?怎么,是不是很郁闷?” 成帝涨红着脸,说道:“江州乃朝廷赋税重地,又是长江要塞,温爱卿在世,没人敢打江州的主意。他一辞世,朝廷顺理成章,原本可以就势收回州政大权,可是,唉!” “可是,还是有人打起了江州的主意!” 庾文君见成帝急赤白脸,又难过又好笑,忍不住插话问着。 成帝年纪虽不大,心思却不少,原本想趁此机会收回江州,不料,事情又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很沮丧。 或者说,让他很悲叹,明明是自己的江山,自己说了不算,还要卷入到和朝臣的争夺之中,怎么不可叹! 不仅是他一人在苦叹,大晋前两个先帝,何尝不是这样的命运!如今,他想改变这一切,竟然发现还是徒劳! 他也明白,刘胤毫无根基,不属于任何阵营,陶侃之所以举荐他,并非是二人有深厚渊源,只是以前有过交往而已,实则是不想让王家安插路永。 他之所以同意让刘胤接管江州,本指望待观察一阵子,过渡一下,让宗室之人接替,把江州牢牢掌握在皇家手中。不料刘胤上任才几个月,就捅出这么大一纰漏。 而庾太后担心的是,官船被毁后,江州出现克扣军饷,还有预征贡粮激起民变之事! 这一点,从返京的谢裒口中已经得到了证实,现在江州民愤极大,州府被围个水泄不通。刘胤倒好,在州兵护卫下从后门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此时,成帝还不知道,这个场面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皇儿的意思是,钦差没有见到刘胤,就直接回来了?” “是啊!”成帝苦笑道。 “奇哉怪哉!”庾文君一听,生出同样的感慨。 “金银铁钱落入江底,沉入淤泥,即使被冲走,也是堆积在上面的那部分被冲走,大部分应该还在原地,怎么就不见了呢?” “母后,还有更让人惊奇之事。谢裒发现,江州军士指认的毁船地点在江州渡口上游十几里处。官船运送建康,即便毁船,也应该在位于下游的渡口东面,怎会在上游损毁?” 太后越听越离奇,问道:“现在州府情势如何?” “后来,长史路永出面平息,滋事的兵士回营了,闹事的百姓也回家了,总算稳定了局面。没有他,乱局真难以收场,这不,丞相立马举荐路永任江州刺史。” “就是那个投诚的叛将?他去江州才多久,能有这么大的声望?”庾文君不以为然。 “朕也觉得纳闷!不过,谢裒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皇儿,眼睛看见的并非就是事实,事实可能藏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母后隐隐觉得,这里面不像谢裒看到的那样简单,不妨听听你舅舅的意见。他在芜湖,离江州近,说不定还能掌握别的一些情况。” 成帝再不喜欢庾亮,此时也别无选择。 他逐渐感觉到,王导戮力推行新政不假,可也没少为王家的私事忙碌。就说在选官用人上,好像越发没有了是非! 没有了对手的掣肘,王导大包大揽,自己身为皇帝,只能听他一人的安排。如果庾亮在,至少还能从庾亮口中评判王导的对错。 恰好,谢裒路经芜湖时,庾亮专门拜望了他,还捎来话说,芜湖有些急事要处理,过两日便会回朝来看望太后。 庾文君也很久没有见到哥哥,心里免不了惦念。 不几日,庾亮急匆匆回京了,刚到崇德宫,便言之凿凿下了结论,成帝母子瞠目结舌。 庾亮认为,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刘胤,因为官船被劫,上报朝廷派人缉捕就是,至多落一个治州不力的罪名。但克扣军饷预征贡粮,一旦激起变乱,那罪名可就大了。 刘胤从政多年,不熟悉州郡政事,可是朝廷的刑律他应该清楚。还有,温峤为官多年,江州素无纷乱。刘胤刚刚几个月,就遭此变故,怎能不令人想入非非? 成帝虽然认同庾亮的分析,认为事情的确有蹊跷,但庾亮所说只是分析了疑点,并无证据支撑,至多算是推测。 再者,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去设局陷害一州刺史? 庾亮见成帝虽然赞同自己的分析,但并不草率下定论,比过去沉稳得体,再也不是从前能够轻易唬住而拿捏的那个外甥。 他内心有喜有忧,不愿坦言抛出自己背后所下的工夫。但是,为了能牵连出自己的宿敌,还是要和盘托出,要不然皇帝不会相信。 “陛下,事发当日,江州渡口确实有一艘官船,装满了物资。但官船启程后顺流而下不到几里,日暮时分又转而折返,逆流而上。” 成帝惊问道:“逆流而上,又返回了江州渡口?” “非也,官船并未停靠,而是继续西行!” 成帝又吃惊道:“继续西行?那是前往荆州的方向。” “陛下圣明,官船正是前往荆州方向,后来就不知所踪,总之再也没看到向东行进。再后来,就听闻官船被毁的传闻,臣估计,就是在上游处遭人毁坏。” 这番话,和褚裒看到的情况一致,毁船地点的确在江州渡口上游十几里处。 问题来了,江州运送钱粮的官船应该东下建康,为何要溯流而上往荆州方向,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成帝冥思苦想,莫衷一是,忽然问道:“舅舅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就好像你当时看见了一样?” “是臣麾下的芜湖水军发现的!” 庾亮尽管害怕皇帝盯着这一点,但还是没躲过成帝这一问,讪讪解释道。 “芜湖水军应该在芜湖境内巡视,怎会出现在西边的江州江面,还恰巧看到了这一幕?” 成帝犯起嘀咕,转而又恍然大悟。 “哦,朕明白了。也就是说,舅舅在江州甚至荆州都有耳目,时时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谓煞费苦心啊!” 庾亮被戳中痛处,很尴尬!? 第一百七十章恐误卿卿命 成帝这句话既带有欣慰,似乎还夹杂着揶揄,庾亮尴尬归尴尬,但照单全收。 “臣虽为太守,时刻不忘记是后族姻亲,是陛下的舅舅。臣这么做也是想盯着他们,为陛下和朝廷的安危略尽忠心啊。” 庾文君见状,出来打个圆场。 “皇儿,你舅舅如此做也是为了你,为了朝廷。有他帮你盯着,难道不好吗?” 有了太后的支持,庾亮冷冷的说道:“如果刘胤明知道官船西行,则他必然和陶侃有所勾连。反之,如果他不知道官船的方向,则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陷害他。” “舅舅说是谁?” “江州有此能力之人,必是长史路永还有他手下的青州兵。路永作为长史,敢陷害上官,背后必有人指使。至于指使之人,臣即便不说,陛下也知道是谁!” 庾亮抽丝剥茧,直指幕后之人就是王导。 成帝倒吸一口凉气,叹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已经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恩荣,怎么还会如此不知收敛,争权夺利,难道他们一个江州也不肯给朕留下?” “陛下说得没错,王丞相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朕该怎么办?好,明日朝会,揭开真相,把路永下狱,召陶侃进京和王导对质,让他们撕破脸皮,看看谁对谁错。” 小皇帝确实动怒了! “陛下万万不可!这样的话,他们二人必定全然否认,我们又没有充足的证据,到头来反倒让陛下被动。再者,臣千辛万苦为陛下探得的情报却让陛下陷入窘境,那臣真是百罪莫赎。” “那依你的意思呢?”成帝反问道。 “陛下莫急!常人皆会有这样的经历,皮肤上生出脓包,初长之时,颜色微红。长成之时,则色如米白,此时不能挤破,否则皮肤会落下疤痕。倘若再过些时日,脓包颜色转暗,不久则自然脱落,皮肤也会完好无损。” 成帝细细咀嚼,在揣摩这句话的深意! 太后说道:“皇儿,你舅舅的意思是不加干涉,静观事态发展,顺势而为。让这头脓包自然生长,互为损耗,直到自然脱落,问题也就解决了。” 庾亮道:“太后高明,臣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让他们诧异的是,庾亮这次猜对了。 真相很快露出了水面,而且来势凶猛,朝野猝不及防,彻底改变了朝廷的格局! “叔父,滁州刺史府来人求见,就在门外。” 王导听王允之一说,知道肯定是查访桓家有了消息。如今,江州已经纳入囊中,滁州又有了消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去,请他到书房来。” “拜见丞相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给你的书信。” 王允之打开蜡封,从竹筒中倒出书信,摊好后,恭恭敬敬递给王导。 “琅琊山南杜家村!果然不出老夫所料,桓家落脚点就在滁州境内,你家老爷费心了。” 来人道:“我家老爷按丞相的指示,以朝廷新政登记丁口的名义在州内各地排查,果然在杜家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有两处茅屋,主人是杜艾,另一处就是桓家。” “杜艾?这就对了,当初桓彝到宣城任职,住在东条巷巷首,杜艾家在巷尾。” 这一回,是彻底验证了,王导欣喜若狂。 他叮嘱来人回去告诉滁州刺史,在茅屋附近派出衙役捕快,盯好了,不准妄动。如有动静,千万不可放过,朝廷自有奖赏。 王导不信,桓家儒学世家,孝字为先,那小子能一直不回来。 来人远去,王允之问道:“叔父,杜艾难道就是灭吴功臣征南大将军杜预之孙?听说是和中朝著名美男卫玠齐名的那位名士?” “你也知道此人?” “没有,侄儿是听羲之说的。羲之说他以前曾见过杜艾,回来便和府内诸多弟兄大加赞叹,说他是‘肤若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人啊!’” 王导轻蔑的笑道:“空有一副皮囊有何用?中朝的卫玠,还有掷果盈车的潘岳,哪个有好下场?自己惨死不说,还连累家人子孙。羲之也是年轻,对他居然有仙人的评价,只可惜他已经沦为凡人。祖上何等光鲜荣宠,到了孙辈就颓废至此,可惜啊!” 王允之笑赞道:“还是叔父有远见,乱世不需要好皮囊,乱世需要权,需要兵。” “被你搞糊涂了,那个好皮囊的叫杜乂,这个叫杜艾,多了一根草!算了,管他叫什么名字!” 王导笑了笑,然后又板起面孔,深沉道:“所以叔父我年迈之龄,还要苦心经营,我们王家可不能像杜预那样三代就没落。要未雨绸缪,提前布局,既要浇灌好自家园中的禾苗,还要锄掉杂草,防止它遮住阳光,抢了养分!” 王允之明白王导的良苦用心,可谓处心积虑。 王导主政朝廷,何充协理,王舒现在主政会稽,他主政宣城,前来投靠的吴儒也即将去寿州任职,还有路永也控制了江州。 现在王家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州郡,无论近畿还是远郡,王导都已布下棋子,在王家广袤肥沃的田地里种下自己的禾苗,还要安排滁州和江州,锄掉陶侃庾亮甚至桓温这样的杂草,真是难为他了! 王导幽幽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允之,你等后辈要记住,枝繁则叶茂,叶茂则遮风避雨;树大则根深,根深则难以撼动。如今只剩江州那边还令我隐隐不安,放不下心。” 王导想起大约半个月前的一天傍晚,也就是路永刚刚升任刺史后的次日,就悄悄来到乌衣巷,当面聆听指教,还送来了厚礼。 “路刺史终得正果,如今是满面春风,精神焕发,老夫恭喜了!” “岂敢岂敢!还不是恩相一力举荐!恩相提携之恩,卑职永生难报万一。” 言罢,路永叩头就拜。 “哎,刺史大人快快请起,老夫岂敢贪功,这都是圣上所赐!要谢,也得谢圣上。再说了,光有老夫的举荐,如果没有你的辛劳,也不会有今日之成就。” 路永见话里有话,马上明白了王导的深意,赶紧谄媚道:“卑职做过什么已全然忘记,只记得是当年苏峻叛乱,卑职蒙丞相提点,略有微功。蒙恩相不弃,多方栽培,才有了今日。” 王导欣然笑道:“刺史真是明白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要永远烂在腹中。否则,沉滓泛起,只会大祸临头!” “卑职明白!从昨日走马上任开始,之前发生过什么,卑职全然忘却,一切都是崭新的,请恩相放宽心。” 路永挤眉弄眼,让王导安心。 此时,二人无声之中达成了默契! 过去他们私下的契约已全部达成,如今,双方都已实现了承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终于可以掀开新的一页。 尤其是王导,如释重负,心情舒畅,问道:“那刘胤竟然如此轻易入你的彀中?” 路永得意的回道:“卑职自任江州长史开始,便多方交结州府官员,软硬兼施,半年下来,除了温峤,大都和卑职来往过密。这些人也聪明,知道温峤奄奄一息,这棵大树迟早要倒掉,因而择木而栖。” 王导称赞道:“所以刘胤初到江州,诸事都得仰仗你。长史成了刺史,而刺史却变成了长史,老夫看来对路大人要刮目相看喽。” 路永听到老谋深算的丞相都佩服自己,心花怒放,一脸奸邪的说起了江州事件的始末: 那日,路永报告了官船被劫,钱粮丢失之事后,刘胤惊慌失措,刺史宝座还没坐热,看来就得灰溜溜卷铺盖走人了,口中一直念叨着,愧对圣上,愧对朝廷。于是提起笔来,准备呈报朝廷。 路永赶紧劝道:“且慢,如果说是歹人所为,那大人治州不严的罪名就被坐实了,这对大人不利啊!恐怕不仅仅是丢官罢职,说不定还要问罪下狱。” “那该如何是好?” 路永显得深思熟虑,劝道:“宁可遇上天灾,不可遭逢人祸,就说是触礁所致。长江江势复杂,风急浪大,偶尔触礁也是常有之事。” “那损失的钱粮该如何弥补?” 路永淡定道:“官船毁损,朝廷原本就很震怒,如果再如实上报损耗,则是罪上加罪。所以,要蜻蜓点水少报损失,至于如何弥补嘛,堤外损失堤内补!” 路永出的主意就是从军士和百姓身上想想办法,以解决燃眉之急。待风波平息之后,再设法退还。百姓们也不吃亏,不会生事的。 刘胤听着有些道理,但又似信非信。 路永使了个眼色,州内什么司马、军曹、一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容不得刘胤不从。 王导听着都玄乎,问道:“那官船上的钱粮呢?那么多官粮,转移起来并非易事。” “那还不好办?” 路永得意洋洋,说出了自己的杰作! 他特意选择傍晚时分启程,顺流而下,造成前往京师的假象。待日暮时分,又掉头折返,在离渡口上游十几里处停靠。 此时,他手下的青州心腹数百人,架起七八丈长的木板,搭在船舷上,官粮顺着木板滚到岸边,装入早已备好的马车,悄悄转移至妥善之处,偷天换日,人不知鬼不觉。 路永沾沾自喜,侃侃而谈,他以为得计,然而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幕会被远处的一叶小渔船看个正着,正是芜湖水军扮作的渔民。 王导拈须颔首,又问道:“数百人?这么大的动静,你能保证他们都能守口如瓶?” “恩相放心,他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下属,而且全都拿了一大笔封口钱,说出来,对他们也没好处。” 路永拍胸脯保证没事。 “刘胤现在藏身何处?” “卑职估计他只有逃奔荆州。那日,青州兵闯入州衙,他急急从后门逃走,肯定不敢回京师自投罗网,只能西上荆州找陶侃做依靠,这样一来,官船被毁之事正好栽赃给荆州。”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路大人好一个连环妙计,既赶跑了刘胤,又栽赃了陶侃,一箭双雕,妙!” “恩相,是一石三鸟!卑职还劫下了那么多的钱粮,恩相有所需要,尽管开口,卑职马上给你送来。” 路永自吹自擂,而王导板起面孔,肃然道:“老夫岂是贪财之人?” “该死,该死,卑职口误!卑职的意思是,恩相家大业大,又交际甚广,难免有需要周转之地,卑职一片赤诚,绝无别的意思。” “算了,你的好意心领了。老夫只是容不得陶侃嚣张跋扈,处处与老夫作对,害得老夫北伐时险些送命,此仇不报非君子!” “恩相的事就是卑职的事,卑职回去以后,准备再将他一军,替恩相再出一口气!” 路永已经得手了,还不肯善罢甘休,他针对陶侃的另一个计划并未和王导商量,他不知道,这个计划捅破了天!? 第一百七十一章浮槎向天河 “如何将他一军?”王导一听路永又要对付陶侃,兴致勃勃问道。 “就是在江面上做点文章,具体是这样的……” 路永绘声绘色,说出了自己的毒计。 “啊!”这个大胆的计划,连王导都吃了一惊! 王导极力促成路永接替温峤,就是要在荆州和建康之间竖起一道屏障。他本身并不想过多的公然的挑衅陶侃,不想打破这种对自己已经有利的平衡。 可是,路永的计划,硝烟味十足,万一处置不当,很可能引火烧身,殃及到自己。 可是,路永似乎是志在必得,而且他对陶侃的仇恨看起来远远超过自己对荆州的忌惮,会不会坏事? “依老夫看,不宜操之过急,陶侃年事已高,再过三两年就会归隐,几个儿子又成不了大事。此时就激怒他,保不准他狗急跳墙,破釜沉舟。” 王导的谨慎规劝,路永却毫不领情! “几年来,陶老匹夫始终对我横加指责,在勤王大营时就轻视于我,嫌弃我叛将出身,处处掣肘。在江州亦是如此,要不是他横插一杠子,江州刺史早就是卑职的了。量小非君子,卑职不信他还敢动刀动枪?” 路永激恼之下,差点把陶侃和殷浩设计,以管商为诱饵,揭穿他替王导杀人灭口的罪状捅出来。 王导瞧他的模样,知道已经无法劝阻,心中隐隐担忧。悍将跋扈,骄兵难控,但愿不要牵连到自己。 谁料怕事有事,路永的鲁莽和骄横离不开王导的撺掇和怂恿,而盲动之下走了一步险棋,彻底激怒了陶侃,牵连到背后的王导。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路永的蛮干,直接将王导从神坛上拽了下来…… 中原大地悄悄进入了暑月,火辣的阳光炙烤着砂石,远处的白草,在刺眼的日光下,像是着了火。 位于长江沿岸的南方,入伏以来,更是闷湿难耐,稍稍动弹就大汗淋漓。不得不佩服老祖宗的智慧,给伏天起了非常形象生动的叫法—宜伏不宜动! 京师建康城,素来就有火炉之城的称谓。 但皇宫毕竟不同于民间,尤其是式乾殿,皇帝和文武大臣临朝议事的地方更是讲究。 眼前一碗冰镇酸梅汁,清澈中冒着丝丝寒气,暑月中能喝上一口,沁人心脾,浑身舒畅。成帝看着面前的酸梅汁,这都要归功于王导。 新修的式前殿还有崇德宫,下面都建有地窖,每年冬至时分,河水结冰,官府则募人伐冰,取其明净坚厚者,切割成一尺见方的冰块后运进宫中。 然后送入地窖,把冰一块一块从下往上摞起来,摞满后再在上面盖一层草毡,草毡上面盖一层厚厚的黄土,最后入口也要用土封起来,保管得当的话,可以长达半年之久。 等到次年暑月,正好派上用场。 “老丞相,这都是你的功劳,来,喝一碗解解暑?” 王导端起一碗,稍稍尝尝又放下,回道:“老臣年事已高,肠胃不健,怕遭寒气,只能浅尝辄止。对了,陛下,而今各宫殿皆已竣工,唯有一处也要着手了。” “老丞相是说东堂?”成帝问道。 东堂乃明皇帝的寝宫,按计划也应该重新修葺,王导曾经奏请过皇帝,因东堂内累积了很多奏折文书,一时没有清理归档,所以一直耽搁到现在。 “老臣一直忙于政务军务,也没抽出空来。眼下正是暑月,诸事皆缓,老臣打算先着手清理东堂内的文书,待暑月一过,就让匠人开工。” “爱卿思虑甚周,先帝的寝宫更要格外上心!” 秋去春来,花谢花开,匆匆一年转瞬而过,然而,对木兰来说,这一年,却是那么漫长,那么煎熬! 琅琊山坡下的草儿从青青变成干枯,如今又是青青。坡上的榆树,枝条上又长出了繁茂的榆钱叶,而那一天,也在木兰的日日夜夜期盼中,终于又要来了! 前一日清晨,木兰就开始兴奋,无心贪睡,加之杜艾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早早起身给父亲熬好中药,侍候着服下。 然后洒扫庭院,张罗着七夕夜应用之物。一直忙碌至日中,做好中饭,全家就在庭院中支起桌案,围在一起用饭。 桓冲兄弟只顾埋头吃饭,孔氏不声不响,只有木兰一会添饭,一会夹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孔氏看在眼里,疼在心头。 木兰并未过门,早就如同儿媳妇一样伺候着全家。而桓温能不能回来,甚至是死是活都不敢保证。 这回要是又回不来,不是耽误人家木兰了吗?这么多年,她等着盼着,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想着想着,眼眶湿润了。孔氏不忍破坏眼前的氛围,装作打了个喷嚏,掩饰了过去。 山脚下突然传来马儿的响鼻声,引起了大伙的注意,他们没有发现孔氏的尴尬。 那条通向滁州城的官道虽然距离茅屋有百丈远,但因居高临下,可以远远窥见官道的轮廓。 桓冲走到篱笆门前向外张望,是一辆大马车,两匹马拉着,看样子又是什么官员公干。两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把羊倌的羊都吓跑了。 大伙虚惊一场,自从官府张贴了画像文书之后,每次在附近听到马嘶声,他们都会担心是公门中人前来搜捕。 一年多来,全家人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木兰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自己在梦中惊醒,看到桓温满身是血,后面有无数的官兵在追赶,尤其是此时此刻。 明日就将见到他了,官府不会发现他的行踪了吧? 桓冲刚刚落座,抄起筷子,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起身又朝篱笆门走去。 “冲儿,你又干什么去?一点也不安分。”木兰一直把桓冲当做自己的弟弟,特别疼爱。 桓冲没有回答,他大了,他记得桓温的嘱托,要好好保护家人。 引起他警惕的不是那两匹高头大马,而是高头大马驱散的那群羊! 他不声不响,吃好晌饭,乘院内无人,拿起竹篓和铲子,走出了篱笆门。 “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爹你说,明日七夕,真有喜鹊飞到银河上去搭桥吗?牛郎织女真的如期而至,到鹊桥上相会?” “傻丫头,这是民间传说,几百年前就有了!爹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天河与海相通,居住在海边的人发现,每年八月,都有一艘小船跨海前往天河,往返从不耽搁。” 木兰饶有兴致的听着。 “有个后生很好奇,想亲自去看看,于是他准备了很多干粮,乘上小船,经过几日几夜的远航,终于到了海的尽头。” 木兰高声问道:“他看到天河了吗?” “他没有见到天河,而是看到了一处城郭,屋舍俨然,旁边有一男子在水边饮牛。他上前打听,才知道那男子就是牛郎,而织女则在遥远的宫中,根本不可能相见!” 木兰顿时蔫巴了,起身走至一旁,嘤嘤抽泣。 杜艾很懊恼,发现是自己的无心之语,伤害了面前如痴入魔的女儿,他埋怨自己只懂啃书本,不识人心。 木兰现在需要的是安慰,哪怕用谎言,而自己还在照本宣科,卖弄学问。 星空璀璨下,痴情的女儿倚着篱笆门,暗自抹泪,杜艾踟蹰不敢上前抚慰,心痛到了极点。 论相貌,论学识,论才艺,女儿封个皇后拜个贵妃都不过分,可命运却偏偏捉弄她! 杜艾自怨自艾,当爹的看淡仕途无心富贵,成日泡在书堆里,浸在药罐中,没有想到为女儿做点什么,害得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山风拂来,驱散了炎热,杜艾文弱,感受到了凉意。他摇头叹息一声,披上衣服,回屋歇息去了,留下木兰一个人在院中怔怔发呆。 她坚信,传闻是假的,书本上是骗人的,心上人会骑着高头大马,如约而至! “元子大哥醒了!” “大哥!” “元子兄!” 大家伙看桓温的脑袋晃了晃,围过来欣喜的喊道。 桓温悠悠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穹庐,还有一颗颗脑袋,一双双期盼的眼睛。他还隐隐看到,慕容婉儿眼中的晶莹。 “我这是怎么了?” “你呀,从马背上摔下来,昏睡两天了。” 桓温挣扎一下,想要起来,只觉得右腿钻心的疼,不敢挪动半分。扭过头望去,胫骨至脚踝处,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药泥,散发出浓浓的草药味。 他想起来了,前日一时大意摔落马下,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听到了远处大伙的惊呼声,还有婉儿的叫声,然后一阵剧痛,就不省人事了。 “大哥,还好慕容姑娘早就有准备,提前请来了部族的长老和郎中,给你开方子,又给你祈福的,费了很多心思。” “多谢慕容姑娘,让你费心了!”桓温躺在榻上,抱拳微微施礼。 “你能醒过来,大家都很高兴。”婉儿一脸羞愧,红着脸说道。 “各位也去歇息吧,我和沈劲还有些事情要说。”桓温支开众人,苦恼道:“我悔不听你的,现在这模样,还怎么去琅琊山?” “你肯定是去不了了,三日后即是七夕,你的腿没有一两个月,下不了地。唉,又见不着嫂子,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一别又是一年!” 沈劲替他难过,又宽慰道:“不过大哥,你这趟险值得一冒,还是有收获的。” “别取笑了,都这副德行了,还能有什么收获?如果有,就是能在这里品尝鲜卑的胡酒美食,还有回味绵长的胡笳声。” 桓温自嘲的笑言,眉头紧皱。 “元子大哥,驭风马真是奇了,在你摔落之后并未离去。它绕着你左右徘徊,用鼻子嗅着你,还用舌头舔着你。更让人诧异的是,它居然不停的用后蹄轻轻的踢你,看那样子,是要把你唤醒。” 沈劲还在帐内,婉儿就迫不及待闯进来,给桓温绘声绘色叙述堕马时的情景。 “难道它对我有了感情?摔了我一次它觉得愧疚?如果是那样,再摔一次我也愿意。你知道沙场上,战马有多重要!” 桓温被驭风马打动了,兴奋的对婉儿说道,二人沉浸在对良马的赞叹之中。 而身旁,沈劲不停的给他使眼色,搓手蹙眉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桓温会意,支走了不愿离开的慕容姑娘。 沈劲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凑了过来,接着,他的一番话却让桓温眉头紧锁,心情沉重起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松柏摧为薪 “大哥,我觉得你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桓温笑问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既不是夸,也不是损,我是说很奇异,很玄妙!”沈劲一本正经的回答。 “奇在何处,玄在哪里?” “探古洞,得问天剑,上北地,得驭风马,落魄芒砀山,结识了一帮义薄云天的兄弟,还将他们炼就成睥睨赵人的功夫。这大概是上苍精心筹划刻意安排的,大哥注定将来要成为沙场的主宰者!” 沈劲说的是实情,而桓温却笑了笑。 “你错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才是我所孜孜以求的梦想!若非迫不得已,有谁愿意甘冒矢石,亲赴戎机。战争让你我失去了父亲,让你我抛家别亲,亡命异乡!” 沈劲神情暗淡下来,桓温又凄然一笑,给他打气。 “战争也能让我们得到很多,让我们能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阻止战争而消弭战祸,让更多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再因战争而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 “大哥的想法境界高远,不过,小弟我目光短浅,不是这么想的。” 沈劲并非反对桓温,而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我需要战争,期盼战争,我父亲惨死多年,仇人还逍遥在世。我沈家从将门之室变成了刑余之家,子孙后代都受殃及,不能察举,不能征召,更不能为官,甚至连进官学读书都没有资格。” 沈劲涨红着脸,忧郁的望着外面疾驰的马匹,手中摩挲着腰间的那柄短剑。 “如果没有战争,这种屈辱永远也改变不了。所以,战争让我失去的,我也要通过战争夺回来!” 桓温知道他心里的苦楚,这几年跟着自己饱经风霜,无怨无悔,还不是期望有个依靠,有个伙伴,能壮大他自己,实现他一直深藏内心的梦! 今天,他称呼自己会是沙场的主宰者,这不是恭维,恭维不是他的性格,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了什么除驭风马之外的凭据,才吐露心声,直言不讳! “你帮我做件事吧?”桓温想撇开话题,不让沈劲痛苦的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 “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 “代我去趟琅琊山!” “我?”沈劲疑惑的看着他。 “只有你能去做,我不想辜负了木兰,让她又痛苦的等待了一年,真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恨我!” “恨之愈切,爱之愈深。大哥,木兰怕是想你想疯了。” 桓温想起木兰的样子,笑了笑,言语中透着无限的伤感。 “我理解等待的痛苦,而没有终点没有希望的等待更折磨,我不忍折磨她,我亏欠她太多太多。为了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所以,你必须要去一趟,只要告诉她,我还活着,我想,再长的等待她也会愿意。”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像个废人一样在这养伤呗!” “我是说我们走了,你的安全怎么办?”沈劲纠正道。 “没事,你看不出来吗,慕容公子在鲜卑一定是个大人物,还保证不了我一个废人的安全?” 桓温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相反,他记挂沈劲南下时的安危,因为南下之路都是赵人的区域。 他殷切交代沈劲,给自己留下两人,其他的全部带走,路上要谨慎行事,遇上赵兵切莫纠缠,安全要紧。经过山寨时派一个弟兄上山告知言川,让他接应好战马。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反复叮咛,到了琅琊山千万不要莽撞,不能让木兰暴露行踪。 桓温隐隐觉得,官府应该离茅屋很近了,只要自己这个钦犯不现身,家人暂时还是安全的。 “好的,大哥,全记下了,我马上就启程。不过……”沈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你得留意一下慕容姑娘,小弟也没有什么依据,总觉得她心里在琢磨什么事情,好像针对你的。” “留意她?她一个小丫头,天真无邪,蹦蹦跳跳的,会有什么心思?再说,我们救了他们的性命,难道还会恩将仇报,有什么恶意?” “不是恶意,是好意!”沈劲重重的说了一句,似有所指。 “既然是好意,为什么还要留意?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桓温根本没朝沈劲指向的那个方向去想,因而云里雾里。急得沈劲手足无措,索性不再矫情。 “和驭风马一样,她可能也看上你了,这下明白了吧,非要我把朦胧的事情说得这么直白,真是不解风情!” 桓温难以置信,挣扎着又想坐起来,但终究拗不过剧痛,只好灰溜溜的躺下。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万一真像你说的就麻烦了,人世间,只有情啊爱啊的事情最没道理可讲,处之不当,容易出乱子,说说你的感觉,” 沈劲分析起自己心中的疑问! 原本他们准备返程了,可慕容姑娘非要让桓温试试马,而她明明知道驭风马的戾性。 还有,初次见面,为什么要送这么名贵的宝马? 更蹊跷的是,刚堕马不久,郎中就来了,好像郎中早就知道有人要堕马一样?所以,沈劲总觉得慕容姑娘好像是有意如此,有意把桓温留在这里。 沈劲说得不无道理,桓温颓然倒在榻上,回忆起救人以来的一幕幕画面,脑海中思索着脱身之计。 如果她真有这种好意,自己断不能接受,而且还不能伤了姑娘的好意,须妥善应对才是。 沈劲领命走后,他一人辗转反侧,苦思两全其美的办法。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因果报应终于再一次验证了,虽然它姗姗来迟,时隔了四年! 七夕当天清晨,滁州通往寿州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寿州驶去。 每辆马车都是两马并驾,煞是威风,这正是经过琅琊山南时桓冲看到的马车,桓冲猜的也没错,的确是官员走马上任的架势。 车内官员并非别人,乃是走了王家的门路前往寿州接任长史之位的吴儒。 吴儒乃吴兴人,是沈充的乡里旧人,曾是沈充的下属。 吴儒坐在前车,里面还有新纳的貌美小妾,也就十五六岁,今年开春刚刚买的,后车坐着人老珠黄的正妻及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宽敞豪奢的车厢内,吴儒搂着小妾,丝毫不顾及驾车的管家还有后车的妻儿,一双粗糙之手一刻也不安分,在小妾嫩滑如丝绢的肌肤上不停挼搓。 或许是疼痛,或许是满足,小妾发出了哼哼的声音,这更挑起了吴儒的兴趣,一把扯开衣扣,准备大快朵颐。 “咣当”一声,车厢猛地震动了一下,应该是车轮踩坑所致,小妾一声惊呼,又系上纽扣。 吴儒被坏了好兴致,破口大骂:“眼睛瞎了,当心着点。” 管家伺候了自己多年,吴儒丝毫没有留情面,武将出身,本就脾气火爆。 “侯爷恕罪,越向北去,路面越不平整,坑坑洼洼很多,奴才在意着呢。”管家赶紧赔罪。 吴儒心情也很郁闷,他表了忠心,上下打点,居然被派到这寸草不生鸟不拉屎的寿州,也不知道王老丞相是怎么安排的。 在他看来,寿州这位置很凶险,要是平时倒也罢了,一旦发生战事,赵人渡了淮河,他性命难保。 吴儒在车内一边怨恨,一边上下其手。还好,有小美人相陪,日子也不至于寡淡。 “老爷,你都贵为侯爷了,家里金山银山,吃穿不尽,怎么还要谋这么一份差使?” 小妾这番话,他深有同感,长史看起来名声不错,但看车外面,没山没水,荒瘠的很,哪有吴兴那样的江南风光! 小妾伏在怀里,任他揉弄,她也想不通,在江南呆得好好的,哪根筋搭错了要来这不毛之地。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吴儒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听起来,三千户候虽然尊贵,其实就是一个闲候,无职无权,富家翁而已。 特别是,这个侯位是靠着诱捕旧主的手段上位的,乡里乡亲的白眼他看不下去,甚至官宦场上的同僚看他的眼光,也带着唾弃和鄙视。 他不明白,沈充附逆王敦造反作乱,人人得而诛之! 可是,他设计擒了沈充,交给了朝廷,朝廷给他封了爵位,应该是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敲锣打鼓,走街串巷,接受百姓们的歌颂和赞美。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歌颂和赞美,为什么所有人都鄙视他? 为此,吴儒一直寻思着离开吴兴,换个环境,因而来到会稽,通过太守王舒的推荐,投至王导的麾下,才谋了个寿州长史的官职。 还好,王导私下承诺过他,等干出些政绩,再调任到南方富庶之地。 还算有希望,有盼头,熬呗,大不了再孝敬一点! 吴儒这样安慰自己,心里稍稍轻松了点。 可惜他此时还未察觉,自己的仕途今日就将终结,一道终结的还有他自己的一切! 来前,他特意经过京师拜望了王导。 这是王导第一次接见吴儒,其实从内心而言,王导是厌恶这种小人行径的。不过,王舒传来书信,说此人忠心可嘉,且孝敬良多,务必要酌情安置。 书房内,王导审丑心理作祟,居然饶有兴致的问及当时的经过。吴儒为表忠心,不敢有一丝隐瞒,于是和盘托出…… 王敦叛乱时,江南诸郡纷纷归附,然而吴兴太守执正不移,不愿附逆,王敦派遣沈充南下募兵时,将太守杀死在官廨。 王敦病死后,叛军涣散,沈充潜返吴兴,明帝恼恨他拒绝朝廷招降的善意,敕令大军前往追捕,并以三千户侯悬赏斩杀沈充。 此次兵败逃回吴兴,他听闻太守之妻广招旧部,欲在途中守候沈充到来,还扬言要将他脔割,为丈夫复仇。 沈充听闻后,不敢从大道走,只能绕道奔窜,慌乱中竟然迷了路,口中又饥又渴,见前面有一户孤零零的院子,看也不看便推门进去,想搞点吃的喝的。 进来之后,才发现主人竟然是故将吴儒! 吴儒见沈充破门而入,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回过神来,满脸堆笑,沈充当时非常惊讶。 他生怕吴儒记旧仇,于是想辞别吴家,却被吴儒挽留住了。 “将军留步!现在满城都在搜捕将军,此时不可出去,如信得过末将,权且留宿一晚,安心住下,待风平浪静再寻良策。” 吴儒言语诚恳,称他当年虽被沈充处罚,但也记着沈充多年的栽培提携。如今时隔多年,旧事早已烟消云散,对他丝毫没有恨意。 沈充想想也只能如此,吴儒言辞之间光明磊落,极尽旧情。况且对方手无寸铁,而自己利刃在手,也就没有在意。 沈充答应之后,吴儒便操办酒饭,热情伺候。 席间,吴儒频频劝酒,沈充很警惕,滴酒未沾。饭后,吴儒引他到了后堂。 “将军委屈一下,今日就睡在里间,末将睡在外间,这里相对偏僻,官军一时半会不会查访到这里,将军尽可放心!” 沈充将信将疑,和衣而卧,腰刀随身放在枕头下,眼睛瞪得溜圆。 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现在自己的脑袋很值钱,他时刻保持警惕,对旧将的担心和防范并未消除。 一路逃亡,实在是太困了,他极力支棱着上下眼皮,不让它们打架,真是够遭罪的。 瞌睡渐渐袭来,他刚躺下不久,不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沈充动作迅疾,翻身跃下,躲到角落里,持刀在手,甚是紧张。 “啪啪啪!啪啪啪……” ———————————————— 从正统而言,沈充是叛将,但他放弃了朝廷的功名利禄,一心追随王敦,又是个有血有肉的汉子,在故将府里,他会遭遇什么呢?您的陪伴和大力支持,是作者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