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星辰与灰烬》 第一章:组队 “接下来上场的是宋知陆选手……” 是在重播半个月前的比赛视频。 阮空星懒懒的偏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转回来系自己的鞋带。 下午三点半才上冰,她却吃了午饭就直接赶来了冰场。教练来得迟,她刚好趁着这点时间重新誊抄了一遍昨晚写的申请书。 她站起身,正要去滑两圈热身,冰场的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赫然是匆匆赶来的教练。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申请书,正要迎上去,就听见教练的叫声。 “阮空星,去休息室等我。”他步履匆匆,边说边拿出了手机,大概有事要忙。她只好吞下了自己嘴边的话,重新换鞋返回休息室。 电视里仍在转播,她耐下性子看了两眼,宋知陆的比赛还没结束。 冰面上的他的头发向上梳起,眼角勾勒了浓而长的眼线,向鬓角斜飞上去,就连服装都贴满了黑色亮片,在赛场明亮的灯光下,他像一只优雅健美的黑天鹅。 他扬臂,跳起,赫然是四周跳。冰刀“唰”地落下,扬起满地的冰花,没有失误!观众席掌声雷动,主持人的声音也变得激昂响亮。 “漂亮!让我们继续观看……是宋知陆选手的成名一跳!” 阮空星哼了一声,不再看下去了。 宋知陆十一岁时,就以三个三周跳成功出圈,头顶天才花滑少年的桂冠,成为了中国花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可惜这个少年组之王自从升上青年组后一路落败,直走下坡路,以至于所有的荣光都仿佛停留在他十一岁的那个冬天。 ……也是她下定决心学习花滑的那个冬天。 阮空星抿了抿嘴,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正准备打开看一眼,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是教练。 他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她前一秒还在电视上看过的人。这人穿着红色花纹的国家队队服,拉链直拉到下巴处,本该用摩丝打理好的头发此时正软塌塌的垂在脑门上。 教练并没有介绍这个人,他也自顾自的沉默着,因此阮空星也没有打招呼。 她迅速拿起自己的申请书站起身,才要张口,就听见教练的声音,惊雷一般,将她做了好几个月的美梦彻底打碎。 “阮空星,你转双人,从这个月开始训练,准备公开赛。这是,”教练顿了顿,“这是宋知陆,你师兄,也是你未来一年的搭档。” “教练,我……”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连提出申请的机会都没有。 阮空星知道教练的性格,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改。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上的申请书,又看向宋知陆。 他已经径自进了休息室,找了个空的柜子放下自己的包,又在柜门上贴上了自己的铭牌,像是在宣告教练命令的不可逆。 阮空星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胸口,她咬紧了牙,想说什么,可嘴里的难听话千回百转,硬是没能吐出来。她臭着脸看比她脸更臭的宋知陆提着鞋出去,走到门口才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 “上冰。” 话音刚落,他就推门走了出去。 教练也已经走远了。休息室又剩下她一个人。 阮空星鼻子一酸,眼泪几乎下一秒就要流出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忍住那股酸意。 她大步上前,打开宋知陆柜子旁边的自己的柜子,将自己的包塞进去,恶狠狠地摔上柜门走出去,而她的手机仍旧躺在凳子上,屏保依旧亮着,上头是十一岁的少年站在冰场上,发丝飞扬,那样的意气风发。 “宋知陆!”阮空星揉着膝盖从冰面上站起来,她简直要气疯了:“你能不能练!不摔在你身上你是不知道疼吗!” 就这么一下午的时间,她已经被宋知陆摔了三次,胳膊腿都疼的厉害。 她打小学花滑就顺利,一上冰就有感觉,甚至来了国家队训练都没这么摔过跤,参加比赛更是顺风顺水,还从没有过这种摔法。 所以没有别的解释,一定是宋知陆的托举有问题!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看向宋知陆,却不想这个人根本没有反应,仍旧冷着一张脸,淡淡的看着她。她发脾气,他一点回应都没有,阮空星有气都不知道往哪撒。她只得狠狠踩了两下冰面,朝他伸出手去,很不情愿地开口:“再来!” 她原本不该这么大的气,毕竟宋知陆还算是她的偶像,她滑冰也是一直将他视为目标的,可他不争气,走了几年下坡路,让她都没底气理直气壮地说她学花滑的原因。 尤其是中午的事让她实在是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人缘差,中午吃饭的时候其他队员恨不得离她三米远。可哪怕她是一个人坐了一张桌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队友们的议论。 “宋知陆这是被放弃了吧?这么多年没成绩,也差不多该退役了。” “那还让她跟阮空星组队?” “谁知道呢,两个‘天才选手’凑在一起,说不定就打出了冠军的火花呢?” 接下来就是一阵哄笑。 阮空星心里有种难言的气闷,两个人滑双人,要说宋知陆被放弃了,那他的搭档又算什么? 她几乎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踩在地上摩擦,而宋知陆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心里想着事,只知道跟着宋知陆的动作走。 缓冲、起跳、托举、落冰,然后“啪”的一声,再次重重的砸在冰面上。她的肩膀疼的厉害,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宋知陆开了口:“滑冰都不专注的话,今天就不要再继续训练了,摔跤也是难免的,如果你吃不了这个苦,可以和教练申请滑单人。” 滑单人!你还敢提这个事! 阮空星更气了,要不是宋知陆来了,她申请书早就递上去了,还能等到现在吗?她现在已经不去想是不是自己的失误了,她一心想怼宋知陆,话甚至连脑子都不过就直接吐了出去:“我不专注?什么叫吃不了这个苦?我看是你根本技术就有问题,要不你怎么会比赛失误回到队里和我做搭档?都是因为你,大家都说你被放弃了,害得我也跟你一起丢脸!” 冰场上一下就安静下来。 下午并不是只有他们一组人在训练,周围还有零星几个队友在热身,边滑边聊着天,听到她这么一长串话彻底收了声。 阮空星对面的宋知陆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看她气的胸口都在一起一伏,就差头顶上冒烟了。 其他人大约是不想掺和他们的吵架,麻利的换好鞋收拾东西离开了冰场。 偌大的冰场此时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阮空星的耳边安静下来,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大家好歹待在一个队,只要脑子没病,没有一个人会拿别人比赛失败来当面戳人伤口的。 她下意识抿紧了嘴,看向对面的宋知陆。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光黑沉沉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阮空星只觉得后悔。她深吸两口气,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要给他道歉,却见他一转身走了。阮空星跟在他背后,只见宋知陆从手腕上取下一直皮筋,随手绑住了自己的头发,而后头也不回的走到场地边缘,捞起了自己的外套,“嗦”的一声,将拉链拉到下巴处,声音冷酷,自带塑造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氛的能力。 阮空星的话一下就哑在了嗓子眼里。 宋知陆换上鞋,走出了门去,一句话都没说,一点脾气都没发,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阮空星说的话的确过分了。 昨天在休息室的时候,她看了宋知陆的比赛。他的综合能力和技巧其实一点都不差,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每次比赛都要出那么点小意外,让他当成万年老二,偶尔老三。 半个月前的比赛更夸张,燕式旋转动作失误,只转了一圈半,直接记为无效,不仅无缘冠亚军,还连季军的冰鞋边都摸不到。 这是一个老将压根不该有的失误。 她倚靠在冰场边缘的栏杆上,又打开了宋知陆的比赛去看。 他此前的比赛中,这个动作一直完成的相当好,这是第一次出问题,原因不明。 阮空星轻轻叹了口气,丧气的关上手机不再看了。 双人滑就是这点不好,跟搭档吵了架,还得担心第二天的训练,还得努力找补回来,一点都不省心。阮空星撇撇嘴,将手机收进包里,换好鞋干脆自己也出了门。 她也没心情练习了。 她走出冰场的大门,迎上黄昏橘色的阳光,照的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她朝四周扫了扫,并没有熟悉的人在附近,也不知道宋知陆去哪了。她想给他发条短信道歉,可又突然想到自己还压根没有宋知陆的手机号。 让人不高兴的事一件接一件,阮空星用脚踢了踢地,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还是滑单人好,唉。” 第二章:谈话 二. “阮空星,”对面的人叫她,“恭喜转组。” 一起住了好几年了,这还是林芝第一次跟她同一时间点起床。阮空星三下五除二叠好被子,边往床下跳边随口“嗯”了一声。 昨晚她失眠,躺在床上一直想今天要怎么应付宋知陆,搞得到现在脑子都是一片混沌。她迷迷糊糊地跑去洗漱,直到牙膏的薄荷味辣到舌头才慢慢缓过神来,厕所外面的女声仍在不屈不挠的念叨。 “组织厚待你啊,单转双给你安排了个老将,真是啥好的都让你先挑。不过咱俩现在好歹不在一个组了,我终于熬出头苦尽甘来了,我……” 她听的头大,加快速度刷完牙冲出来,一看表才五点四十七,对面的人开了一盏小台灯,正翘着二郎腿敷面膜。 阮空星没有回话的意思,只朝那边瞥了两眼就径自出了门。 林芝小她一岁,今年十六,在少年组滑单人,不过没什么成绩,说酸话倒是第一,和队内人缘奇差的她勉强算是和睦相处的关系,但仅限于表面上。 俩人虽然没撕破脸,但是林芝说话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阮空星和我同组所以抢了我好多资源导致我拿不到冠军不出成绩”的意思,并且发自内心十分真诚的把她当作假想敌。 她跑着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大早晨林芝说的话,后悔没在出门前大喊一句“您配吗”反击林芝。 说的就好像让她去打比赛她就能拿金牌一样。阮空星想着,没过几秒思绪又转到了宋知陆身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宋知陆的确是老将,林芝说的“啥好的都让你先挑”也不是没有道理。少年英才宋知陆国际比赛屡战屡败,发挥不稳,但在国内花滑选手中,他的实力和资历都是首屈一指的,带她绰绰有余。 她不高兴,归根结底是不愿意转双人。 在她对双人滑有限的了解和认知里,男性是起主导地位的。 抛跳、捻转、托举、螺旋线……所有她能想到的双人滑动作里,全都是男性发力,女性被抛来抛去甩来甩去;教练最常说的也是男生力量不足、男生托举不好、男生这样男生那样,反正就是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了男性身上。 这意味着能拿到金牌更多的是男性的功劳。 就像要买一栋价值一百万的房子,男搭档出了七十万,女生只出了三十万,最后房子的确是归两个人所有,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谁拿的钱多谁拿的钱少。只有当她独自一人负担了所有的钱独自拥有这栋房子的时候……只有她滑单人,只有她完全凭借自己的实力赢得金牌的时候,这才是实实在在对她个人的认可。 她只是不愿意把自己的所有荣耀都瓜分一半给另一个人,尤其是她完全相信自己的实力、完全相信自己也可以夺得金牌的时候。 想到这里,阮空星叹了口气。 天边已经渐渐亮了起来,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跑操。按照平常的习惯,阮空星本该在练完体能后就撤退,可今天却不知道在等什么,愣是在操场磨磨蹭蹭不肯走。 宋知陆一直没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找教练谈一谈。 从十一岁进入国家队直到今天,阮空星都没跟自己的主管教练吴敏正式谈过哪怕一次心。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深入贯彻落实了“讷言敏行”的方针,就是字面意思,操作十级但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因此很多队员受不了他,一是觉得他训练严格压力太大,二是他笨嘴拙舌并不擅长跟自己的学生谈心缓解压力。 但这样的性子刚好和阮空星合得来。 十一岁那年她站在吴敏面前,仰望着那张严肃的脸,问出“你能带我拿金牌吗”这句话的时候,吴敏说,能。 从那之后她就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吴敏管理,没有一句抱怨的坚持全年训练,一丝不苟的执行了吴敏的所有命令,然后在所有的赛场上拿到金牌,成为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女。 这么多年来,她信任吴敏,就像她信任自己的实力。 目标明确,行动有力。 按照原计划,她会在今年正式进入成人组,在全国花样滑冰选拔赛初次亮相,然后参加花样滑冰大奖赛,再然后…… 因此她早在几天前就跟吴敏提出了自己的参赛申请,当时吴敏说“让我考虑考虑”,考虑到昨天为止,她被转了双人滑。 阮空星并不质疑吴敏的决定,但她不想——她就是发自内心的抗拒滑双人。 于是她敲开了吴敏办公室的门。 她来时宋知陆也在这里。 青年站在吴敏身后,两个人都对着电脑保持着相同的表情:吴敏屈起右手,用手背托着下巴,眉头紧蹙;宋知陆亦是皱着眉头,伸出一只手指着电脑屏幕,见她来才朝这边瞟了一眼,冷冷淡淡的,态度和昨天没什么区别,看不出是消气了还是没有。 阮空星憋了满肚子的话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转身想走,准备等吴敏和宋知陆聊完之后再过来,却不想吴敏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也凑过去。 阮空星这才看到电脑上放的是什么。 打开的网页里全都是她比赛的视频,已经有大部分是播放过的。她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吴敏,又看了一眼宋知陆,这才很奇怪的问了一句:“看这个干嘛?” 吴敏不吭声,却是宋知陆接过了话茬,像在反击她昨天的嘴臭。 “看你如果靠着单人滑去比赛,输的有多惨。” “我……”阮空星的怒气立马就被宋知陆点燃了,她像再呛一句声,可看到吴敏后,到底是觉得在这种场合和他吵起来不合适,于是收了声。 “阮空星,”吴敏突然叫她,“迄今为止,在你的组别,你从无败绩。” “嗯。”她应了一声,接道:“所以不是应该让我继续滑单人吗?这还不能证明我的实力吗?” 可男人依旧眉头紧蹙,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措辞。好半晌,吴敏才再次张了口:“可是成人组,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说着,他打开了一组新的视频。 是去年的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视频,他把时间拉到十三分二十七秒,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阮空星很熟悉的米利亚。 米利亚,全名米利亚·梅德韦杰夫,俄罗斯花滑女单运动员,今年二十六岁。 因为组别的缘故,阮空星并没有跟她同场竞技过,但她对这个人记忆深刻……深刻到不仅记住了她名字叫什么还挖明白了人家所有信息,深入到三围体重甚至喜欢吃什么的程度。 原因主要是她和阮空星一样,从第一次上场比赛开始就没有再挑过新的风格,每次出场都是踩着冰刀的芭蕾公主,今天白天鹅,明天黑天鹅,后天七彩天鹅,跳来跳去就是跳不开芭蕾舞的框框。 花滑运动员一般情况下都会接触很多舞种并学习,但据传闻米利亚从一开始就只接触了芭蕾一个舞种,从出道比赛至今,一次都没有换过,以至于她“冰上芭蕾公主”的标签已经贴在身上摘都摘不下来了。 同样主攻芭蕾舞的阮空星有一年和米利亚撞了赛服,还被队里叫了好一段时间的“小米利亚”。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 眼前她比赛的视频一帧一帧闪过,后外点冰三周跳、后外结环跳、跳接蹲转……比赛全程动作无失误,但没有挑战困难动作。 这场比赛阮空星看过,米利亚一0.1分之差战胜了韩国选手朴美珍,在总决赛上夺得金牌,还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因为当时的朴美珍明显技巧方面更加优秀,还零失误完成了一个阿克塞尔跳。 最后经过激烈的角逐,米利亚以微小的分差胜出。 虽然阮空星也不懂为什么。 “明白了吗?”视频结束,吴敏问道。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吭声。 她从学习花样滑冰开始就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没进入国家队之前是冰场里最厉害的,进入国家队之后又一举战胜无数前辈,成为了队内最厉害的,参加比赛冠军又拿的很顺滑,导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比赛视频,和成人组的做对比。 好像再转入成人组,像以前一样,成为最厉害的,拿冠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眼下两个视频放在一起以看,高低优劣一眼就能区别出来。 她,比不过玄学金牌选手米利亚,也比不过技巧型选手朴美珍——至少以她目前的实力来说,还无法战胜他们。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无法思考,脑子里空荡荡的,类似于有浑身力气不知道往哪里使得感觉,又茫然又无助。突如其来的落差让人很难一时间完全消化掉。 吴敏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自己在脑海中想出了自己自信满满的参加成人组比赛、放出必拿金牌的狠话然后被打脸的场景了。 她听到自己“呃”了一声,紧接着吴敏接过了话头。 他是真的很少说让人宽心的话,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得意弟子阮空星的时候。好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 “空星啊,你还年轻……” 老气横秋,欲言又止,词不达意。 阮空星的魂还在飘着,直到宋知陆再次被迫帮他说话。 “你还太年轻了,参加的比赛太少,磨练不够,经验不足,也没有强大的对手挫挫你,就这样上场,输了一场比赛事小,可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 阮空星偏了偏脑袋,定定地看着他。 可这个一直对她态度都不怎么样的青年此时却显出了超乎寻常的认真。 她听到他接着说了下去。 “对运动员来说,心理关是比身体关更难过的一个坎。你还没输过,所以当你输了一场比赛的时候,你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难关才算是刚刚到来。爬得越高的人,一旦摔倒了,反而越难爬起来,就像……”宋知陆举不出例子了。 他没法自揭伤疤,去说自己在赛场上像掉进了一个黑洞似的恐慌,也没法说自己每一次起跳都会想起上一场比赛的失误,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他曾经也是第一名常驻选手,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少年,可一旦有一次从天才少年的神坛上跌落下来,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从他第一次比赛失误后,他就再也没能从那个黑洞里逃出来。 一场比赛失误,第二场就会不可避免的再回想起这个画面,怕犯相同的错误,怕其他动作出现失误,怕自己的分不够高,甚至开始想如果这次再拿不到奖牌该说些什么、该怎么面对教练面对队友。 然后在这种心态下,无法全神贯注的滑冰,又失误,又与奖牌失之交臂,最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就失去了滑冰的能力。 没有成绩,自我怀疑,发挥失常,没有成绩,更加自我怀疑,继续发挥失常……这是个逃不开的死循环,如果运动员熬不过这一关,无法涅槃重生,那么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现在的阮空星还不懂这个道理。 他看着对面一脸懵懂的少女,词穷了。 第三章:基友 他都词穷了,就更别说吴敏了。 此时三个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阮空星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并不是接受理解了宋知陆的话,只是肉眼可见的差距就放在那里,如果她实力强硬,她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我不,我就要滑单人”的要求,可不行。 一切要求都是要用绝对的实力来支撑的,如果实力不足,就没有底气提出要求。 她于是沉默的出了这间办公室,吴敏没有叫她,宋知陆也没有。 阮空星独自走到冰场,可打开了柜子准备换鞋的时候,又突然没了精神。她坐在凳子上,埋下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吴敏是什么意思。 她是吴敏的得意弟子,吴敏一直以来对她的要求都很高,他要她拿第一,他不想让自己的得意弟子跌落凡尘,宋知陆同她搭档,与其说是给了宋知陆一个机会,不如说是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站在领奖台上、一次车都不要翻的机会。 她需要人带,需要一个实力比她强的人跟她并肩作战,她得在短时间内提升实力,让她增长经验,但正如宋知陆所说,吴敏又不能放她去赛场上栽跟头,去把她击碎指望她涅槃重生。 和宋知陆滑双人是最好的选择。 她知道,她理解,她不得不接受,但就这一小会,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选择。 直到午饭后,她才又重新回到冰场。 宋知陆来的更早些,此时正一个人站在场地边上练习跳跃,不知疲倦的,一遍又一遍。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径直迎了上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练习。 教练还没来,她转过头喊了他一声:“宋知陆。” 旁边的人没有反应,仍在做着自己的动作。她沉吟半晌,朝四周看了好几眼,直到确定周围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才接了下去。 她轻轻扯一下宋知陆的袖子:“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不该说那种话的。” 宋知陆这才冲她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拉下自己的帽子,又从耳朵里摘下耳机,应了一声“怎么了”。 阮空星简直无语死了,按照她的性格,说出道歉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还要碰到这种尴尬的局面,总不能再道一次歉吧……她对上宋知陆的脸,嘴里的话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冒出一句“算了,没什么事”。 宋知陆于是再次插上耳机扣上了帽子,开始重复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 她也开始自顾自地训练了。她没有再转头,于是也没有看到,重新戴上了帽子的宋知陆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笑来。 所幸这阵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十分钟不到教练就赶了过来。 吴敏左手拿着夹子,右手捏着白纸,耳朵上还别着一支圆珠笔。他一见两个人就迎了上来,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阮空星这才知道他拿了她和宋知陆的体检信息来商量。 宋知陆是双转单,从进了国家队以后开始滑双人,三年前他的搭档因伤退役后就转了单人。现在又转双人,训练方式就要改变一下。 三个人围了一圈,坐在一起商量,最后分析得出的结果是增肌减脂。 宋知陆增肌,她减脂。 换句话说就是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要过上宋知陆吃肉她喝汤,宋知陆吃肉她吃草的日子了。 吃第一顿的时候还不觉得,她挨了三天以后就受不住了。 阮空星现在看见那一盘子绿就想吐。 此刻她正坐在餐桌上,苦大仇深地盯着宋知陆盘子里的肉,吃着她盘子里的菜。揣在兜里的手机嗡嗡的震,她磨磨唧唧地摸出来,这才看到木下真修的消息。 【木下真修】:阮酱转双人了呀~~~~///(^v^)\\\~~~ ……又是让人头大的颜文字和翻译软件转出来的油腻腔调。 阮空星发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表达完自己的无语后,这才给他回了个“嗯”。 没想到视频电话很快就弹了过来,她调了一下摄像头才接听。 木下真修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怼到摄像头跟前,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阮空星听不懂的话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换成了语音转文字,文字再翻译。她于是收到了怨念满满的一句“你再也不是我的姐妹了”。 阮空星的情绪终于好起来,刚才木下真修说的一长串话里她只听到一句“卡阔以内”,语气之激动堪比电车痴汉。 她这才发现摄像头里也拍到了宋知陆的半张脸。 坦白说,宋知陆的颜值是相当过关的,二十三岁的人了,脸却介于介于少年的干净和青年的英挺之间,浓的眉,黑的眼,一看就很攻,是木下真修的菜。 她弯了弯嘴角,正要给对面的人发消息,就见木下真修肩膀上趴了个人,冲她挥了挥手,又用很蹩脚的中文叫了一声“乱哭西”,她名字的发音没一个叫对的。她于是也轻轻挥了挥手,瞪了木下真修一眼。 和奔放的日本男子木下真修比起来,趴在他肩膀上的金成秀简直就是羞怯腼腆的小天使,不忍亵渎的小娇花。 阮空星对上这两个人,简直要笑吐了。 木下真修和金成秀是她唯二的朋友,都是男单选手,早几年在比赛上认识的,比她大三岁。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一个韩国人,语言完全不同,他们第一次会面的翻车场面简直让人不好意思回想,他们分别靠着中式英语、韩式英语和日式英语交流,大家说着一样的语言却彼此听不懂,但就是这样还硬聊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发展成了好基友。 他们三人还有个小群,就叫锯嘴葫芦娃,生动形象的的表现出了兄弟三人语言不通意念交流的惨状。 对面的木下真修还在张牙舞爪地朝着阮空星示威,控诉她拥有了帅气的搭档却不介绍给他,此时正激愤地要求阮空星交出宋知陆的联系方式。 她强忍住笑,看看木下真修,又看看宋知陆,实在是想象不出这两个人组成一队的场面。 木下真修是真的弯,九曲十八弯成蚊香,自称平成年代最后一个零号选手,绰号平成交际花,自诩阮空星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完美姐妹花。 三个人就这么闹腾了好半天,阮空星这才老实交代,自己也没有宋知陆的联系方式。 他们并不是不能说的人,于是她在宋知陆看不到的角度,输了好长一段话说自己转了双人滑的来龙去脉。 最后木下真修很有义气地表示,他要坚决站在阮空星这一边,和宋知陆划清界限。 对他的讲义气,阮空星表示充分的赞许和肯定。 当天下午教练就给他们制定了赛程。 现在是三月,一个赛季刚结束,由于阮空星初转双人滑,宋知陆也需要找回感觉,他们并不需要参加期间的各种演出和活动,而是专注训练。 他们只有六个月的时间准备。 教练给了名额,可这不代表他们可以一路绿灯顺畅同行。先是要参加九月份的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参加国内选拔,然后才能拿到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的名额参加国际赛事。 这是接下来所有比赛的敲门砖。 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分为六个分站赛和一站总决赛,参赛选手由承办国抽签选定一到两个分站赛参加,单项积分排名前六的选手可以进入总决赛。 他们的任务就是赢得国内赛,取得名额,然后参加国际赛,进入总决赛,站上领奖台。 宋知陆已经好几年不出成绩了,参赛名额有限,资源也有限,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那么对他的资源倾斜就会全部收回去,给更加有实力的人。 而阮空星,这是她的成人组出道赛,更是只许赢不许输……尤其是在这个当口。 后年是四年一度的冬奥会,如果他们不出成绩,就意味着无法参加冬奥会。 可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毕竟是有限的,对宋知陆来说,这几乎算是他能参加的最后一次冬奥会了。 他想找回自己的荣光,阮空星想延续自己的胜利,两个从各方面看起来都很不相配的人在这方面倒是意外的契合。 这六个月,他们要忙着选曲子、练动作、练配合……更重要的是磨合一下彼此的臭脾气。 宋知陆的毒舌在训练的时候永远都火力全开,而阮空星的嘴臭程度跟他不相上下,如果要在队内选出最会得罪人的两张嘴,宋知陆和阮空星绝对高居榜首遥遥领先难以触碰——就是现在,他又开始了。 “阮空星!”他满脸怒容,“你能不能不要笑了!就这样还想拿冠军?” 阮空星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自然也没玩过女生围作一堆挠痒痒的游戏。现在可好,双人托举,宋知陆的手不可避免的会碰到她的腰,他一碰到她的腰她就止不住的想笑,可一笑她就没力气,要摔跟头。 这次疼的可就不止她一个人了,连着几天这样下来,宋知陆的胳膊都拉伤了。她原本心里还感到挺抱歉,结果现在宋知陆嘴一张,她又一点都不觉得内疚了,立马不服输的开始吵架。 “那是你手的问题!这也能怪我吗?你看别人的男搭档手放哪里你的手放哪里……” 强词夺理,没事找事。 经过长达两个星期的磨合,阮空星已经成功从被宋知陆噎的说不出来话,修炼到了可以让宋知陆气的头顶冒烟的程度。 诀窍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讲道理。 她抬起头,让自己恶狠狠的眼神和宋知陆对上。两个人看起来剑拔弩张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焦虑。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能力和即将要参加的比赛而感到焦虑,为她的进步缓慢,为她该死的无法克制的身体的反应。 她为宋知陆说的话而感到愤怒,因为她心虚。 第四章:哪有人这样的 破天荒的,对面的青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就走,一个人跑到场边练习跳跃,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阮空星的不满。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场边。 现在教练并不在,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阵僵局,她也没有心力。 她于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冰场。 手机在换衣间的包里,她走进去,拿出手机想搜什么,可手在屏幕上按了半天,硬是什么都没有输出来。 这就像个走不出的怪圈。 阮空星记得很清楚,她滑冰有天赋,基本没在这项运动上栽过什么跟头;她勤劳,再难再苦的动作她只要努力,还是可以做得出来、可以练得好。 可这次不是。 生理反应并不是她自己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可以控制的……她记得自己隐约听说过一个词,叫做条件反射。她至今不太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暗自觉得自己的情况就像是条件反射。 她必须要想个办法,将这个问题克服掉,不然她就永远无法滑双人滑。 阮空星深吸一口气,她换鞋,又站直了身子。 她这几天睡眠很不好,一是因为减肥,碳水摄入量不够导致心情极其不愉悦,第二就是自己的训练迟迟不出成绩,比赛又一天一天临近,让她做梦都是自己训练的场景。她必须得好好休息一会,要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都恢复最佳状态才能继续下去。 可没想到她这个时间点回到寝室,林芝居然还在。 她不知道买了什么,堆得寝室的地上到处都是快递盒子,本人还坐在桌前悠哉游哉地涂指甲油。 她正准备假装没看见,林芝就自己转过了身来。她看着阮空星,吹了吹自己的指甲,冲她比划:“好看吗?” 阮空星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仍敷衍的点了点头:“还可以……但是你不去训练吗?” “受伤了。”却是林芝满不在乎的回答。她晃了晃腿,阮空星这才发现她的脚踝上裹了厚厚一层纱布:“软组织挫伤。”林芝接着说道:“本来是排比赛作品的,但练跳跃的时候没站稳,所以摔倒了,修养半个月差不多,不过这不重要。你知道吗?我的比赛名额被人替了。” “替了?”阮空星这下是真的好奇起来了,“怎么会?” “怎么会?”林芝瞪着她笑了一声:“技不如人呗,你自己也是运动员,你能不知道这个?阮空星,你说这次,你怎么办呢?” 不等阮空星回复,她继续说道:“队里的情况你知道,女单本来就不够强,你走了之后,怎么说我也排得上第二了吧?可队里来了新人,条件更好,技术更强,花滑它不会跟你讲资历、讲你付出了多少,你比不过人家,你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 “阮空星,你练了这么多年,你的得到了什么呢?” 你得到了什么呢? 阮空星也问自己。 她从六岁开始学习花滑,没有童年的动画片、少女时期的漂亮头花指甲油,甚至没有什么朋友、没有娱乐生活,她没认认真真正正经经的像同龄人一样上学,也没有挣到很多钱……她得到了什么呢? 她得到的是荣誉。 可接下来要怎么办?林芝说的没错,站在赛场上没有人会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收了多少伤,还是多么艰难的熬过了一切难熬的时刻,它只认能力。这是竞技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地方。 这也正是她愿意转双人滑的原因。 但现在的局势是,她无法克制生理反应,在双人滑选手中也没有什么优势,更别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她什么都没有,她赢不了,她就可能被赛场放弃。 尽管她不怎么和队友打交道,但也清楚最近她的事已经多多少少传了出来,不然今天林芝也不会这样问她。 本身宋知陆就被当成了弃子,她还被跟他组了队;组了队以后她却无法好好配合他接受训练。 就算是不用脑子她都知道现在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 可到这一刻,却忽然有种奇异的好胜心钻了出来。她看着林芝,好半晌没有说话,直到对面的女生耐不住性子准备转过身去,她才很轻了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不是谁知道得到了什么——而是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最后的赢家呢? 林芝不再问话了,她也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干脆利落的上了床去思考。林芝的话忽然让她不再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不可跨越的鸿沟,她只不过是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上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挑战。 她得到了很多荣誉,她必须要接受这个挑战并战胜它,才能捍卫自己的荣誉。 她甚至一时间觉得双人滑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可以在自己不那么擅长的事情上做的优秀,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阮空星终于深深的出了一口气,躺了下去。 剩下的,等她醒来再想吧。 一觉无梦。 大概是因为睡前想通了,她的心理压力也小了不少,竟然难得睡了个好觉。 她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甚至开始努力开动脑筋思考要怎么解决自己怕痒的问题。 阮空星伸手挠了挠胳膊,上面叮了好几个蚊子包。她熟门熟路的用指甲掐了几个十字上去,终于让疼痛盖过了那阵痒意。 掐完她才猛的愣了一下,如果说疼痛可以遮盖痒意的话,那么她腰上的问题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解决? 她之前尝试过在腰上垫一层厚手帕,尝试通过隔离的方法让痒意减轻到自己可以克制的程度,但是效果不是很多,可以说完全没有。但要说疼……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自己疼。 阮空星拿出手机联系平成交际花木下真修,可这厮也不靠谱,深受日本特色文化荼毒的木下给她出了一大堆馊主意,甚至鼓励她探索字母圈的奥秘,稍微把腰上搞出一点伤来。 亏他想的出来。 “四舍五入这就是自残好吗?难道我要留着疤去比赛吗?一点都不现实。”阮空星撇撇嘴,这样回道。 木下真修也没什么靠谱的注意了,两人打通了视频电话,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面面相觑。好半晌,他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找个什么硬一点的东西垫在腰上试试?木板啊什么的……” 阮空星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 木板?亏他想得出来,这玩意儿垫上去,宋知陆一个托举直接给她肋骨垫断,别说克服问题了,等到那时候她恐怕得直接因伤缺席这个赛季。 但这个提议确实让她有了些小小的想法。 阮空星突然想起她刚回来时看到的、散落了满地的快递盒子。 快递盒子的硬纸板倒是不会伤人,现在它们还躺在地上没人收。她看了看对面拉着窗帘的林芝,叫了一声:“林芝,我能借你一个快递盒吗?” 对面的人答应的很利落:“可以,要是能把这些快递盒都借走我更高兴。” “行。”阮空星也不客气,她从床上走下来,径直跳了一个快递盒子,拆出一张完整的硬纸板来。她顺着纸板的纹路卷出一个圆柱的形状,又在自己的腰上试了试,尺寸正合适,伸手按一按,纸板硌在皮肤上又些微的疼,但仍然是可以忍受的范围。 她于是直接将纸板打了四个孔,很朴实的用布带穿了起来,绑在自己身上。 林芝也从自己的床帘里探出半个头来:“这是干什么呢?人造束腰?” 阮空星乐了,她笑了两声,应她:“差不多吧。” 她觉得这个东西说不定真能派上点用场,她自己试了试,觉得不痒,想让林芝上手,但他们又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动手动脚的地步。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干脆又裹着这么个纸板子躺到了床上去。 她想现在就去上冰,于是掏出手机想要联系宋知陆,可手机开开机了,她才想起来今天她又把宋知陆惹生气了。 她几乎每天都在惹宋知陆生气,宋知陆日常被气的暴跳如雷。 想到这里,她又悻悻地放下了手机,给自己找借口:“倒也不是不好意思联系他,主要是现在太迟了,等明天再一起训练吧。” 现在的确很迟了,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睡了好几个小时,现在天都已经黑透了。她干脆放弃了今晚尝试的想法,重新睡了过去。 临睡前,她想了想,自己是怎么和宋知陆闹到这一步的呢? 其实阮空星是很喜欢宋知陆的。 不是女生对男生的那种喜欢,而是从小开始的,对厉害的人的崇拜。 她家在北方农村,小时候最常见的玩法就是在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土地上铺盖一个木板,然后后面的小伙伴一推,自己就坐着这个木板“出溜”滑下去,和滑冰的原理可能也差不太多。 直到她在电视上看到了宋知陆花滑比赛的直播。 那天她刚跟朋友们玩够了回家,就见客厅里坐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很傲气的女生,她并没有打招呼,而是定定地看着电视上的宋知陆。 当时她还不懂什么叫花滑,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样很酷,然后那个男人叫了他。 “对这个感兴趣?” 她点点头:“嗯。” 于是她被带到了城里学习花滑,然后比赛,然后脱颖而出,然后进入国家队,成为备受期待的种子选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宋知陆开启了她对花滑的热爱,也是宋知陆引导她走上了这条路。她也一直一直非常崇拜优秀的宋知陆。 可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大概是他比赛开始频频出现失误。 都是不该犯的错误,她不是外行人,完全看得出那些失误并不是练习不足或者是缺乏天赋造成的,也不是没人跟她说过这其中有一些心理因素,但她一直自认为心理强大,并不觉得这是影响发挥的因素之一。 因此她渐渐不再关注他了。 直到他成为她的搭档,开始和她滑双人滑。让她觉得自己的梦想被冒犯了——像是她在为他的梦想而战,为此要牺牲掉自己站在女单冠军位置上、拿到女单金牌的梦想。 说白了,她就是觉得要不是宋知陆,她才不会去滑双人滑。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这让她明天更难和宋知陆道歉了。 自从和宋知陆打起交道,她就一直陷入这样的自我纠结里。 阮空星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但仍倔强的叹了口气。 “阮空星!” 没想到一大早迎来的不是在宋知陆的冷嘲热讽,而是教练的一顿骂。 她昨天没有好好训练到底是被发现了,好学生做了错事反而更让人怒火中烧,她换好冰鞋站在栏杆旁边看吴敏发脾气。 “让你转双人你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你这是无声的反抗吗?训练是你自己的事,比赛机会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就为了堵这一口气,什么都不要了是吗?你以前从来不让我操心的,可现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始终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 她早已经适应了吴敏这样,他不怎么会说话,她懂吴敏,因此也不会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听了只当没听见,挨完一顿骂继续做自己的训练就行。 结果她一转脸,就对上了宋知陆冷淡的一双眼。 他之前有过生气,有过无所谓,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明了的显露出这样的情绪,带着些许的厌恶和不耐烦。 阮空星想质问他凭什么这样,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是理亏的。 这几天训练是她拖慢了进度,她为了和宋知陆吵架还扯出了一大堆一点边都没有的事情,任谁都会感到厌烦。 要是她自己碰到这样的搭档,肯定也会觉得对方态度不端正,从而自己也拒绝配合的。 她于是飞快地瞟了一眼宋知陆,但他刚巧在这一刻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回头去。阮空星看见宋知陆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对她很是嫌恶。 她咬了咬嘴,没吭声。 等教练骂完已经是十分钟以后了,她和宋知陆分别去热身,热完身才开始正式练习托举。 托举不同于女单的跳跃,它除了个人本身的技巧考验、搭档的配合度,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搭档的信任度。 她在自己练习跳跃的时候,因为很清楚这个动作自己已经做过了成百上千遍,基于对自己付出的信任,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起跳、落地,全靠身体的本能在行动。 可她对宋知陆的信任度没那么高,不论她多么努力的去控制了,仍会在被托举时下意识看向冰面。 他们没有从一开始就训练出的默契度,也没有什么信任度。因此在托举时出现的问题简直层出不穷,直到她闭着眼,由着宋知陆托起她。 她有种自己整个人都漂浮起来的错觉,整个身体悬空,唯有腰上包裹着硬纸板的钝痛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起码诸多问题中,他们已经克服了其中一个了。 她没有再腰间发痒、手软脚软,而是加快速度完成空中动作后落地——她又睁开眼去看冰面。 紧接着就是失去平衡,她“扑通”一声摔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被她绊倒的宋知陆。她忍着疼稍微站起身子,却见旁边的宋知陆半跪在冰面上,他咬紧牙关,扶住了自己的右臂,看上去疼得很厉害。 阮空星这时候也顾不上两人吵架没吵架了,赶忙扶起他就往医务室跑,而他全程都是一副努力忍着疼痛的样子。 直到医生除了诊断结果。 问题不大,就是普通的肌肉拉伤,这几天不做剧烈运动,很快就会好起来,抹点药油就能了事。 运动员嘛,这样的伤实在常见的不得了了。 在等着医生取药油的功夫,她乖巧地站在宋知陆旁边。宋知陆是坐着的,他将自己的半个身体靠在椅背上,脑袋也向后仰去。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刚好让阮空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知陆看上去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就是心理上的厌倦与压抑几乎从毛孔中钻出来,让人觉得有些不安和烦躁。她突然觉得自己和宋知陆吵架吵得很没意思,又隐约有些心疼。但她不知道这些情绪因何而来。 她犹豫了再犹豫,终究是叫出了他的名字。 “宋知陆,我……” “阮空星。”却是他也同步出了声。 “啊?”她愣了一下,却见宋知陆已经将手拿了下来,但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的刘海被他随手拂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他的眉头仍然皱着。 “你先说吧。”阮空星说。 “好。”宋知陆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队里的传闻我多少知道,我也知道让你转双人你心里很不高兴,让你和我这个废棋搭档你更不高兴……我可以理解,但是至少,在训练的时候,麻烦你认真一点,或者直接要求换搭档甚至不滑双人滑——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但你的不是。” 她看着他,没应声。 宋知陆说“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的时候很认真,并不像是赌气开玩笑的样子,而是已经开始对这项运动、或者说对他自己感到大失所望了,失望到无法再为它一往无前。 阮空星忽然觉得很心酸,有种落泪的冲动。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听到宋知陆继续说了下去:“吴敏教练早晨说的没有错,你不要因为和我赌气而影响你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她终于接过话头,“不是这个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们终于算是打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阮空星还想继续说下去,却看见医生已经拿着药油走了出来。她于是闭上了嘴,没再多说,只安静的站在他旁边陪他上药。 直到两个人一起出了医务室的门,宋知陆才叫她一声。 “阮空星,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她。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和。她于是也忍不住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我说,我以后会好好训练的。” 宋知陆点了点头。 那场本该开诚布公继续下去的谈话并没有继续下去——如果继续下去他们可能会在第一场比赛的时候取得更好的成绩。 后来的阮空星如是想到。 但在这一刻他们还是重复着以往的动作,将同一个动作练的炉火纯青,将个人能力发挥到极致。 如果说个人能力满分是一百分,他们各自站在赛场上能拿八十五分的话,那么当他们组合的时候就只有六十分。堪堪踩着及格线马马虎虎过关。 吴敏并不满意,但配合度毕竟是需要时间去磨的,并不是说一遍就能改变的事情。因此他只是叫来了老师,让他们听这次比赛的选曲。 他们的选曲是原创曲,基于阮空星以往个人比赛的特点,他们在第一场比赛舞蹈的编舞选择上仍然用了芭蕾舞,但服装和编曲上采用了中国风元素,阮空星穿白色,宋知陆穿黑色,曲子的名字叫做《影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代帝王和暗卫、骄纵的大小姐和保镖之类的人设…… 总之还算是有意思,副歌部分调子很紧,很能带气氛,选曲上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宋知陆和阮空星能滑得出来。 编舞老师示范了几遍,宋知陆和阮空星基本心里就有底了。两个人打开曲子滑了一遍,勉勉强强完成,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两个人都像提线木偶似的,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放不开,力求完成动作反而忘记了曲子本身的故事感。也就是说他们滑出了技巧,但是让人一点代入感都没有。 很可惜,花滑并不是只依靠技术高超就能得分的。音乐、情绪、甚至表情都是评判选手分数的重要标准,可阮空星全程龇牙咧嘴,好像别人欠她十万块钱一样。 吴敏终于忍不住了。 “阮空星,你怎么回事?你这个表情是要吃亏的,以前你也没这个毛病啊!”吴敏有些着急,阮空星以前选的是芭蕾,虽然说表情就是全程端着,关键词就一个“优雅”,还是很单调无趣且面瘫,但也真的比现在这副模样强太多了。 他看着这个表情,感觉自己简直要气晕过去,血压都要升高了。 可阮空星仍是龇牙咧嘴的。宋知陆还扶着她,她稍稍朝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可以站稳,这才回答吴敏的问题:“不是……是这几天腰疼,碰伤了,做托举的时候碰到容易疼。” 刚开始用硬纸板的几天她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想了个好办法,可时间越靠后,这个办法就显得越馊。这才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的腰上已经多了一堆青的紫的印子,多重疼痛层层叠加,虽然可以忍耐,但是也着实超出了她可以管理表情的范围。 “腰?”吴敏还没说话,宋知陆就接过了话头。前几天他没有问,但他自己也知道,要克服腰上的反应并不是靠着意志力就能简简单单做到的。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他于是继续问道:“”你在腰上垫了东西吗? “垫了东西?”吴敏也愣了,这事阮空星也从来没给他说过,训练的时候他也没与时时刻刻都守在这两个人身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阮空星正准备解释,她旁边的宋知陆就接过了话头。 “是这样的,”他说,“阮空星是单转双,有点不适应跟人肢体接触,托举时候碰到她的腰,她就会笑,一笑就没力气,就要摔倒。” 他解释的很认真,但阮空星也真的是很认真的想笑。他这个人总是在一些没有必要那么认真的事情上认真过头,看起来就没有平时那么精明了。 她于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可好,腰上的肌肉被一牵动,变本加厉的疼起来。她弯了一下腰,捂着肚子“嘶嘶”直喘气。 宋知陆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是呛住了,直接上手帮她轻轻排后背。 阮空星连忙制止:“别拍别拍别拍!会疼。” “你在腰上垫了什么?”吴敏问。 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她总觉得这个主意有点显得,不那么聪明,于是干笑了两声,准备打着哈哈混过去,但到底没能逃过吴敏的监视。 “好吧,”她举双手投降:“我在腰上垫了硬纸板,觉得疼一点就可以克服掉了。” “傻不傻!”却是宋知陆反驳她,“哪有人这样的!” 第五章:加大训练强度 哪有人这样的? 阮空星弯弯眉眼,她顿了顿才找到回应的话。一直以来,她跟他呛口都很厉害,她实在是很难不带戾气地跟宋知陆说话,她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话。 “可不这样的话,又能怎么办呢?”她回道,“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比起不能滑好双人滑,只是受点伤这种问题,简直称得上是微不足道。 而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甚至说出口都让人觉得可笑的问题,此刻正如此真实的困扰着她。她看向宋知陆,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表情,可他仍维持着那张面瘫脸。既不觉得这样的操作可笑,也不见多少同情。 许久之后,这阵沉默才被吴敏打破。 “阮空星,”他叫,“你并不是个例,之前并不是没有选手出现过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我……”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一个习惯求助的人,专业技术上的问题撇去不谈,在生活上她一向是自己能解决的问题绝不麻烦别人。 一是她人缘不好,并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二是觉得给人添麻烦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她并不擅长依赖别人和信任别人,这一点在转双人滑时也体现的淋漓尽致,严重影响了她和宋知陆的合作。 至于训练中受的伤,除了实在是遮无可遮被吴敏发现的,她甚至没有主动说过一次。 逞强。 阮空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干脆低下头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到。这是她应付吴敏的一贯的办法,并且十分管用。 果然,吴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就站在他对面,低垂着头,并不去看他,宋知陆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吭声。 许久之后,吴敏终于干咳两声叫他们:“快训练吧……要加大训练强度了,这种问题最终还是要面对和克制 阮空星。” 阮空星抬起头来,她轻轻应了一声“嗯”后,吴敏转身离开了。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 “你们只剩下六个月不到的时间了。”他这样说道。 吴敏走后,宋知陆和阮空星并没有立马开始训练。他们找了凳子坐下,鞋都没有换。她坐在凳子上,用两只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仰头看着白的让人眼睛发痛的天花板。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脚踢着冰面,刺起小小地冰花,发出细小的“咔哒”声。阮空星忍不住吸了口气,重新回想吴敏说的话。 六个月不到。 这么短的时间意味着什么呢? 她一个花样滑冰单人选手,一个甚至连信任搭档和配合搭档都做不到、做不好的单人选手,将要站在赛场上,和一群跟着搭档手牵手滑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人竞争。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自从转了双人滑,她就开始时常陷入这种令人不适的怪圈中。她一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克服、什么都做得到,一会又觉得自己完全不行。 因为花样滑冰无疑是一个实力至上的项目,每一个跳跃、每一个蹲转、每一次托举都是实打实在冰面上花了时间和精力好好练习的,没有侥幸可言。她如何用六个月去战胜别人的十几年? 她问自己,你能做到吗? 训练时间的不足、比赛经验的缺乏、和搭档的配合默契度几乎为零……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胜算在哪里。 阮空星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宋知陆,却见男生和她维持着完全相反的姿势。 他坐在凳子上,半弓着腰,两条胳膊屈起,将两只手紧握,抵着前额,像是在祈祷,或是为什么事烦心又说不出口,好像将自己整个人都封闭了起来。 她没忍住,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叫他:“宋知陆,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可他沉默着,一直没有回话。许久之后,才从喉咙里闷闷的挤出几个字来:“阮空星,疼吗?” 阮空星,疼吗? 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的锤在她心口。她哽了哽,忽然觉得很委屈,有股不知名的热流一下从胸口涌进了鼻尖和眼眶,让她一时间差点哭出来。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想说话可又说不出话,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许久之后,她才听到男生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把。 “疼就要说出来。”他这样说道,“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宋知陆居然在安慰她。 这是阮空星没有想到的。 她诧异了一瞬,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委屈顶了过去,很快消失不见。她终于无法再遏制自己的眼泪,几乎是下一秒,眼泪就奔流而下。 阮空星手忙脚乱的拉一把自己过长的袖子,用袖子去擦眼泪,可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却越擦越多,像是被拉开了闸门泄洪一样,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天流完。 其实如果没有人问的话,她可能真的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委屈。 她不会跟别人比,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失去了什么,玩乐的时间、漂亮的裙子和发卡、少女时代的春心萌动甚至美好的初恋,她都没有过。她曾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 可不是。 宋知陆这么一句话仿佛将她这么多年刻意埋藏在坚硬躯壳下柔软的心翻了出来,让她一下就被刺痛了。 她于是改变了自己的姿势,她弓下腰,蜷起腿,让自己缩成一张拉紧的弓的形状,努力用这样的姿势给自己了足够的安全感和安慰。 这样的姿势恰好能将她哭的发红的脸蛋遮住,好让她不要显得那么难堪。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打了个哭嗝,从臂弯里去偷偷看在旁边的宋知陆。 她本以为宋知陆会觉得不耐烦、会觉得她很矫情或是产生任何一切不好的看法,可他没有。他的表情里显露出清晰明了的担忧,他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想要安慰她,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张口。 她觉得有些搞笑,于是边打了个哭嗝边笑了一下,看起来滑稽极了。他这才放下心来,顿了几秒后,她看到他张了张嘴,回答了她之前问的、但是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阮空星,”他叫,“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但,希望我们可以拿到冠军。” 宋知陆这样回答她。 他看着她,显出一副认真的神情来。他看起来也有些紧张,状态并不比她更好一些,但这仍然让她松了一口气。阮空星头一次有了一种自己在和别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像是自己突然有了靠山、有了盔甲、有了后盾,可以放心大胆的往前走,完全不用考虑背后的安心。 这让她最近紧绷的情绪放松了很多,甚至有那么一秒,她都觉得自己只要全力以赴就够了,甚至可以不用去考虑结果到底是什么样、不去考虑如果拿不到冠军应该怎么办。 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收了回去。 比赛前如果不抱着必胜的决心,是一定不会得到第一名的。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坚定的想法。 体育运动也存在着发挥失常和超常发挥,在人过度紧张的时候可能会发生发挥失常这样的事情,但过度放松也会导致同样的结果,只有保持适度的紧张状态才能让人精力集中,从而去得到一个稳定发挥甚至超常发挥。 心态是很重要的一环。 阮空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她坐在凳子上,听外面冰场里传来的他们的主题曲的声音。 也许是现在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她居然难得的让自己完全进入了主题曲所讲述的故事里,让自己的情绪也完全代入了进去。 爱、牺牲、逝去的爱。 这首短短的曲子分为三个部分,从甜美温馨到悲怆激昂,最后再到沉吟般的一阵哀伤,都是用民乐器奏响的,很有风格,也很能体现出中国特色,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用了常见的西方芭蕾舞剧的经典曲目。 很冒险。 她站起身,重新滑到冰场去。宋知陆并没有跟上来,她一个人在冰面上做亮相,摆姿势,真像个帝王一样,摆出冷酷不可一世的姿态来。 她挥动胳膊,滑动冰鞋,扬起满地的冰花。 在整个舞蹈编排中,考虑到他们双方磨合不足的情况,教练特地减少了托举的动作,而是换了一种相互配合的方式,因此她和宋知陆有好几组动作相同的跳跃和燕式旋转,对体力和精力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完整的、完美的完成一遍。 她的体力和技术固然优秀,但和带有天生体力优势的男性相比,仍有着无法弥补的天生的差距。 她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准备,跳跃,让自己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她几乎觉得自己成了故事里的某一个悲哀的角色。 落冰。 没有失误! 她并不是第一次完成三周跳或是这个难度系数的动作,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大的体力消耗后。 在经历了前半部分多个高强度动作后,在整首曲子的最后做这个动作无疑是一种更大的挑战,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 她站稳在冰面上,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了不少,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身体里的血也在疯狂地奔流,让她几乎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她站在原地,气喘吁吁的,就连鼻子都发酸。 直到背后传来宋知陆的声音。 “你很棒,”他这样说道,“阮空星,你真的很棒。如果是这样的你,我想,我们一定可以站在最高处。” 他们从第二天开始加大了训练强度。 关于阮空星的身体反应,教练给出的建议是加大训练强度进行脱敏,尽量克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因为得到了特许,因此他们的上冰时间变得更加自由,教练甚至特许专门拨给了他们一个舞蹈教室,可以在舞蹈教室里进行动作的练习和托举。 不得不说,这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阮空星撤下了腰上的硬纸板,重新将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肉体上的疼痛摈弃,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折磨。 一开始的练习简直要了她的命,她被举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法做动作,就想下意识蜷缩身体,或是从宋知陆身边躲开,因此摔了不少个跟头。最初的一个星期,她身上根本没有完好的地方。 舞蹈教室的地板和冰面上摔跤并不会蹭破她的皮肤,却时常摩擦出大片的淤肿,让她每次触碰到这些地方都会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可为了恢复得快,她还要忍着疼痛涂药,将淤血推开。 最开始她自己下不了狠手,总是推不开,又不可能整天往医务室跑,后来就干脆换成了宋知陆代劳。 她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穿着国家队的队服,拉链却只拉到肚子处。她褪下一只袖子,咬紧了嘴唇,正等待着宋知陆下一波惨无人道的“按摩”。 宋知陆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一个小板凳来,低低的坐在那里。他将自己的两只手凑在一起,用力的搓热,这才将药油又倒再手上去搓阮空星的胳膊。 那上面大片大片的血肿看的人很难受,他看着她强忍着疼痛的神情,想要放轻手上的动作。 可不行。 他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安慰的话也太单薄,只好沉默着,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却是阮空星先开了口。 “谢谢你啊,”她这样说道,“这段时间给你添了好多麻烦……我也会努力训练的。” 宋知陆没回。 他不善言辞,她这样突如其来的道谢加表达歉意不好意思,实在是让他很难回复,于是干脆就沉默下来。 阮空星说了话却没有得到回复,这下彻底陷入了尴尬。她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沉吟了半晌,又开始没话找话。她四处扫扫,努力想找到一件可以开启话题的事情。 终于,她注意到了宋知陆。 他的个子蛮高,于是坐在那只低矮的凳子上就显得有些憋屈。他一双穿着长裤的腿很委屈的折起来,在替她按摩胳膊而不得不弓下腰时,膝盖几乎要抵到胸口。 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犹豫了半晌,把嘴里的一句“啊,你这个姿势真的很不舒服啊”换成了“你这个姿势舒服吗”。 好歹问句还能得到回答,她要是客观陈述一遍这件事,她就休想得到宋知陆的回应。 对于这一点,她已经深有体会。 果然,宋知陆皱了下眉头,他停住手上的动作,坐直了身子,又去舒展自己的腿,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 “是不太舒服。”他这样回道。 阮空星总算是将心口憋得那一口气舒了出去,可下一秒,她就“嘶”了一声。才转了转手腕、缓过来劲儿的宋知陆又开始“辣手摧花”了。 可不得不说,这样大的、近乎自虐的训练强度是起到了肉眼可见的作用的。才不过十来天,她就已经完全可以克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了,尽管动作的完成度还有待提高,但总算是可以和宋知陆打配合了。 这是双人滑的第一步……也是她双人滑的第一道坎,终于以如此艰难的方式熬了过来。 想到这里,阮空星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场里地空气都是凉的,吸到肚子里,让人酸痛的身体都短暂地休息了一下。她忍不住彻底放空了自己,此时的宋知陆也已经擦好了药,按摩完毕。她将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那条胳膊塞回袖子里,然后顺着长凳躺了下去。 她最近真是瘦了好多,直接躺在木质的硬板凳上,硌得人肩胛骨都生疼。可她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反倒是最近身体上极大的消耗导致的疲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她偏着头看宋知陆收拾药水,又伸手揉膝盖,她想说些什么,可眼皮却开始打架。 她才张了张嘴,就整个陷入黑暗里。 有什么厚实而温暖的东西盖在她的身上,可她并没有睁开眼睛看,只有熟悉的男声在耳边,沉沉的叹息。 是宋知陆。 宋知陆没想到阮空星能睡这么久。 他们连中午饭都没吃,在上午训练结束上完药后,她就躺在长椅上睡了过去,在这段时间里,他自己练了无数次跳跃,完整的滑了五遍整个曲目……阮空星还是没有醒。 从休息室看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只剩下微弱的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阮空星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温柔了好多。 他于是随手抽了纸巾擦干脖子上的汗,坐在的凳子的边上休息。 他其实是知道阮空星的。 此前他滑过一段时间男单,尽管跟她并不在一个组别,但她的赫赫威名还是无差别传播,塞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曾看过阮空星比赛的视频,她穿着精致漂亮的考斯滕在冰上滑行,硬是端出高雅的小天鹅的模样来,可她自己的形象明明和荒野里野性难驯的动物更像,带着令人胆寒的攻击性和侵略性,又有力量感。 她技术很好,动作干脆漂亮,如果换个风格…… 如果换个风格,她说不准会得到更好的成绩呢? 宋知陆忍不住这样想到。 队内像阮空星这样专攻一个方向一个风格的选手太少了,好处是贴上了难以揭下的标签,让所有人只要提起来“冰上小天鹅”、“花滑小天鹅”、“小米利亚”之类的称呼,立马就就会想到她。 这些东西让她比别的选手多了更多的记忆点,这对她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价值是有着大幅度加成的,可对运动员却未必。 他从没看过阮空星尝试过其他舞种,转换过其他风格。她好像被这些称号锁进了一个牢笼里,让她无法再尝试别的……当然这也许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想,毕竟他实际上还并没有和阮空星或者是吴敏深入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个话题。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他和阮空星来说还是有点敏感了,他知道阮空星还是觉得她被迫转双人滑和他有关系,她介意这一点。 至于他本人,尽管从吴敏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就算不是他,也会想办法让阮空星先转双人的,可现在看队里这个情况,并没有可以调用给她的搭档。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她十有八九是会继续滑双人滑的——尽管从客观条件上看,她并不适合在这个阶段继续走这条路。 他不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跟这件事无关。 因此他面对阮空星时总觉得怪怪的。 但要说讨厌,其实也谈不上。 他所听到的阮空星,刻苦训练,是花滑队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不怕吃苦不怕摔跤,也有天赋,很少给人添麻烦……这样的人,谁会无缘无故讨厌呢? 情商低一点这事,他当然也不会介意,毕竟他自己的情商也高不到哪去,更何况他的年龄比她大了好几岁,看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小姑娘发起脾气来,张牙舞爪的,看起来很凶,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没什么好值得人生气的。 尤其是这样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一起训练,他见到了阮空星的努力和状态之后,对她更是没有意见。 吴敏私下里跟他说过让他注意和阮空星相处,可他真的就是单纯的不太会跟女生相处,于是到今天为止都还不知道怎么办。 这个问题倒是让他很头疼……他心里很清楚,他必须要和阮空星有足够的交流,他们必须对对方有足够的了解和信任感才能滑出默契,在比赛时,才能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于是他鼓起勇气对阮空星说了“你很棒,如果是这样的你,我想,我们一定可以站在最高处”这样的话。 这已经是他到目前为止可以敞开心扉的极限了。 是他自己的问题。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已经无法再正视自己的滑冰水平,更不能再信心满满的说出“我要拿冠军、我要拿金牌、我要站在领奖台上”这样的话了。 他不像阮空星。 她是坚韧的、强大的,而他敏感脆弱的过了头,甚至还被前一任搭档调侃过是“娇花男孩”。 他心态奇差无比,比赛之前会感到紧张不安,赢了比赛就开始担心下一场比赛,输了比赛就开始愧疚不安。这些见了鬼的情绪如蛆附骨,让他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但不知道是不是阮空星对他也有了些许的影响,让他重新有了力量,让他可以说出这句话。 他想,如果是阮空星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 说不定可以将坠入深渊的他一起拉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登上冠军的领奖台。 “宋知陆?” 却是阮空星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还没反应过来,朝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小姑娘大概是睡热了,一张脸红扑扑的。她冲他露出一个笑来,眉眼弯弯的,突然少了一些攻击性,多了些讨人喜欢的娇憨。 他忽然想起他曾看过的哪一本书中的形象吻合了。 第六章:宋知陆的原搭档 第六章: 阮空星。 她是在十二橡树庄园里对着白瑞德摔碎了花瓶的斯嘉丽,是南北战争时回到塔拉庄园后那个坚韧有力量的斯嘉丽奥哈拉,是那个生气勃勃的、有力量的、又有野性的姑娘。 他时常觉得自己在看向阮空星的眼睛时能汲取到一些力量,但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但一旦将阮空星的形象和斯嘉丽奥哈拉重合起来,他就懂了。 她们都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打败的那种人,永远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永远勇敢有力量。 他对上阮空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让他短暂地被刺痛了一下。他于是吸了一口气,也冲她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来。 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阮空星露出的一个更加灿烂的笑打断了。 “宋知陆,”她叫,“我想明白了,我们一定可以的。从今天开始,让我们更加努力,一起站在领奖台上吧。” 她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野心勃勃,像一束光、一把火,或者随便什么能将他燃烧殆尽的东西,几乎让他的血液也燃烧起来。 好半晌,他听到从自己的嗓子眼里溢出的一句话。 “好啊,让我们一起站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吧!” 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新的问题。 阮空星的生理反应克制住了,但宋知陆的问题又出现了。 随着比赛时间的临近,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完全影响到了训练。 休息时间的无法保证导致他体力跟不上,精力也随之减退,甚至在做托举的时候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气,发力,可胳膊却不合时宜地开始发软。宋知陆微闭着眼,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在轰鸣,吵得让人头昏脑胀,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阮空星,小心……” 紧跟着就是“噔”的一声,阮空星落了冰。由于宋知陆的托举出现了失误,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但顺着宋知陆拉她的力道,她又很快站了起来。 虽然说动作的完成度并没有提高,但总算是没有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受伤。 阮空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她仰头去看宋知陆——他的状态显然相当的不好。 宋知陆的黑眼圈很重,整个眼周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青的让人害怕。此时他出了满脑门的汗,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宋知陆?”阮空星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你还可以吗?有没有事?” 宋知陆没有回复。 这次他并不是不想回复或是没有话说,他是实在张不开嘴。 他的心跳快的不得了,几乎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四肢也仿佛在软掉。他看向地,可就连白的晃眼的冰面也仿佛在打转,这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可他早晨什么都没吃。 他铁青着一张脸,努力向阮空星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担心,可胃里的不舒服却再次涌了上来。他终于忍不住加快速度滑离了冰面,直到场地边缘,这才扶着栏杆开始干呕起来。 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股令人难受的感觉纠缠了他很久。时间不知道多了多长,也许是十几秒,也或许有几分钟,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一瓶矿泉水,又对上一双装满了担忧的眼睛。 是阮空星。 他的状态不对的实在是太明显了,让他一点借口都找不出来。他只好沉默着接过了阮空星手里的矿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直到那股恶心感被压下去了,他才叫住她。 “对不起。”他说,“你看到了……我的状态并不好。” 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会这样呢?”阮空星问道。 “因为……”他犹豫了一阵,到底是决定和盘托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人一旦跌落神坛,真的就很难再爬上来了。” “嗯?”阮空星应了一声,像是并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宋知陆继续说了下去。他扶着栏杆,慢慢坐到了场边。阮空星也很快滑到他身边坐下了。 于是两个人肩并肩坐着。 宋知陆忽然问她:“阮空星,你觉得所谓的天才少年,说的到底是什么呢?五岁开始学花滑,十一岁以三个三周跳夺得少年组冠军,十二岁进入国家队,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 “对。”阮空星配合的点了点头。 运动员其实不论是选拔还是在赛场上生存下来,都是艰难又残酷的。就她所知道的,大多数花样滑冰运动员都是五六岁就开始接触滑冰了,然后开始参加少儿组比赛,如果少儿组没有出头,那就一辈子就是爱好者。 获得了少儿组冠军之后,他们才拿到了国家队的号码牌,然后开始专业训练,接下来就要努力获得国家级冠军,如果没有国家级冠军,那就一辈子就是个板凳队员。然后参加青年组比赛,只有青年组拿到过冠军,或者是名次特别靠前,要不然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国家运动员。 ……可毕竟只有一个第一名。 但不论如何,他既然被称作天才少年,那么在同龄人、同组对手中就一定有有亮眼的地方、有出色的表现。 他无疑是优秀的。 可天才少年到底是怎么陨落的呢?阮空星不懂,但她所剩无几的情商在这样的时刻终究起了点作用,没让她问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问题。 却是宋知陆自己说了出来。 “可不是这样的。”他推翻了她的想法,“每年能进国家队的人很有限,挑来挑去也不过就是拿几个冠军罢了。哪个人不是天才呢?哪个人不是千挑万选打败了许多人才进入到这里的呢?国家队的哪一个人不曾从少年组里千挑万选出来、哪一个人不曾站上辉煌的冠军领奖台、哪一个不曾登上体育报带着十万分的骄傲的荣光走进国家队,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呢?” “可吴敏教练不是这样说的。”阮空星反驳他,“教练说你是明珠蒙尘。”这话并不是她胡编乱造的,吴敏是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宋知陆是他们的前辈,偶尔也会被抓出来做他们的榜样和楷模,硬是给他戴上了什么刻苦训练、不怕艰难的人设。偶尔有胆子大的队员问他:“可他为什么比赛输了呢?” “他?他是明珠蒙尘。”当时的吴敏这样说道。 作为阮空星学习花滑的启明灯和契机,宋知陆无疑在她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哪怕前段时间她还因为转了双人滑而记恨他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如果硬要说自己是庸才,那就做她一个人平庸的天才好了。 阮空星这样想着,顺带夹带私货的夸了他两句:“你就是很优秀啊!” 换来的却是宋知陆的苦笑。 他并不因为得到了认可而感到开心,他只是摇摇头,认真的看向她。 他终于开始解释她没有听懂的那个问题。 “怎么说呢……阮空星,有的时候荣耀真的是枷锁。当我第一次站在第一名的领奖台的时候,我很高兴,第二次的时候,我就开始紧张了。因为大家已经开始默认我第一名了,如果我不做第一名,他们就会失望,我自己也开始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不能,”他接着说道,“我发现我开始不能、不敢接受失败了。我在每一次跳跃、每一个动作开始的时候,考虑怎么样才能得到高分,可我将精力放在这里,我就无法专注的跳跃,然后我失误了,第一次错失了金牌。当时教练没有骂我,所有人都在安慰我,他们说‘没关系,下次拿金牌就好了’,于是我又开始担心下次拿不到金牌怎么办,我像是进入了一条死胡同,怎么都钻不出来。到现在,我已经不再能面对这个问题了。”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颠三倒四,这样的答案对于内心强大的阮空星来说也有些太扯淡了。可她却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解或是轻蔑奇怪的表情。 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应他:“我记得这是你第二次说起来这个问题了。” “是的,”宋知陆回答道,“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遇到这样的困扰——我是说,被什么枷锁限制住的困扰。” 他没有再说下去,阮空星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默契的沉默下来,但宋知陆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他于是带着她滑到了冰场中央。 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他已经好多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和阮空星聊天分散了注意力的缘故,音乐重新响起时,他开始不那么紧张了。 他于是用力的吸气再呼气,努力让自己的状态更加平稳一些。他伸出自己的手,等待阮空星的手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大手刚好将阮空星的小手包裹在内,他轻轻闭上眼。 “开始吧。”他说道,“再完整的来一遍吧。”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阮空星问道。 现在离比赛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因为他们体型变化和新比赛曲目风格的原因,他们定制了新的考斯滕,应该到了要试的时候,以便在赛前确认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 果然,电话听筒里下一秒就传来吴敏的声音:“试考斯滕。” 考斯滕是英语“costume”的英译,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服装,戏装,演出服”。而在花样滑冰项目中,它是具有表演服性质的服装,通常会装饰有大量的两片、水钻、刺绣等装饰,以便在赛场中具有更好的观赏性,同时具有轻、薄、结实等特点,为的是在赛场上呈现出最好的视觉盛宴。 “啊,好,马上到!”阮空星没想到教练也会在。她是越赶在快比赛的时候生物钟越不对劲,今天干脆睡过头,错过了早训,以至于到现在都要去试考斯滕了,还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加快了动作收拾自己。 其实教练不在倒是问题不大,最近不是她迟到就是宋知陆迟到,两个人没一个是按照正常作息操作的。不过谁先去的谁先练习,最后再加练配合而已,倒是也没有耽误训练进度,一般情况下教练知道也当不知道,就混过去了。 这次好巧不巧…… 阮空星长叹一口气,她瞪了一眼手机,很希望现在想必已经到了的宋知陆可以变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应付过去吴敏,可她心里又知道不可能,于是只好愁眉苦脸的冲向了冰场。 果真,等她到了的时候,宋知陆和吴敏都已经收拾好整装待发了,只有她一个人磨磨蹭蹭的,一会这里出了问题,一会那里又不对劲。 考斯滕基本上都是私人定制,价格高昂,一般情况下对工艺要求比较高,又想漂亮又要结实,这就要求设计师的裁缝手艺和审美眼光必须双双在线,还要保证在比赛途中装饰物不会掉下来,以免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而被扣分。 因此在看到自己新的考斯滕的时候,阮空星大吃一惊。 此前她只看过考斯滕的设计图,现在摸到了手上、穿在了身上,这才切实的意识到这次的考斯滕,绝对是花了大价钱的。 这次的考斯滕,她穿全白,宋知陆穿全黑,他的面料类似体操服,在领口处和腰间有黑色的缎带设计,很像汉服中的腰封,涉及了一些汉元素。而她的则更加华丽一些,全白,后背有大面积镂空和刺绣,甚至从脖颈下直到胯部的衣服上都贴满了碎钻,闪的人眼睛都发花。 她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这件……应该很贵吧?” 可没想到吴敏今天反而难得的开起了玩笑:“看你这没见识的样子,有不让你掏钱……怎么样,好看吗?” 她老实的点点头:“好看。” 开玩笑,花了大价钱定制的考斯滕能不好看吗?她几乎像供着祖宗一样,双手端着这件考斯滕进了试衣间。 她脱下衣服,换上考斯滕,滑而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很不满足的转了个圈,直将它看了个够,这才注意到镜子里的自己。 之前她都没怎么好好照过镜子,现在一看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瘦了好多,胳膊上的肌肉也更加明显了。她悄悄伸手捏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暗自感叹一句自己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太傻了。她没忍住在试衣间“吭哧吭哧”笑出了声,可还没等笑声落下去,她就听见门板被敲响的声音。 “怎么了?”有人这样问道。 熟悉的男声,是宋知陆。 阮空星终于恢复了神智。她对着镜子,拍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脸上的笑收下去。她拉开试衣间的门,走出去,迎面就是穿着一身黑色考斯滕的宋知陆。 她没忍住惊叹了一声:“哇,你的考斯滕真好看。” 宋知陆是真的很适合黑色。他皮肤白,长得又很有少年气,头发也没有染过,穿黑色的时候显得又酷又干净,有星星点点的亮片和碎钻做点缀,又恰到好处的柔和了一些他身上冷硬的气质。 令人惊艳的效果。 她还准备再夸两句,可抬头一看,满厅的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身上的考斯滕无疑更加引人瞩目,白的像雪,闪的像星星,漂亮的不得了,阮空星几乎觉得穿上这件考斯滕的自己都升华了。 “好看吗?”她朝宋知陆那里瞟了一眼,突然觉得有些害羞。她看着他,有些期待宋知陆的回答。 他终于不再那么木讷了。他很认真的看着她的裙子,又对上她的眼睛,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好看,”他说,“你穿真的很好看。” 阮空星的脸“唰”得红了。 一直说宋知陆不会说好听话、情商低,可实际上她自己也应付不来这样油嘴滑舌的宋知陆。她不由得开始想,要是原来的宋知陆会怎么说。 可没想到下一秒就被吴敏打断了。 “尺寸合适吗?样子满意吗?有没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如果有的话我们要现改。”他问道,看向对面的宋知陆和阮空星两个人。 “没有没有!” 却是两个人齐刷刷地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那就换回来走了。”吴敏继续说道。 宋知陆和阮空星飞快服从命令,冲回了试衣间准备回冰场。 他们今天试考斯滕,来到了市中心,而冰场远在五环之外,他们开车一个来回,几乎要用掉快五个小时。 因为来的时候是宋知陆开的车,而阮空星又没有驾照,因此回去的车就交给了吴敏。她刚好和宋知陆舒舒服服的坐在了后座。 吴敏开车很稳,宋知陆又是个闷葫芦,没有主动跟她聊天,阮空星就这么晃了一会,突然觉得困意来袭。 就在她上下眼皮都要打架的时候,她被宋知陆叫醒了。 “阮空星,”他叫她一声,很庄重的调整了语气,甚至还认真的一字一句念了她的全名,“你今天,在试衣间那会,在笑什么啊?可以告诉我吗?” 他在努力跟她交流,用他很不擅长的那种和女生交往的方式。阮空星本该看穿他的笨拙,然而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和男生相处的经验,因此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于是努力睁开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眼皮,认真的回答问题:“啊……这个,因为我看到自己瘦了好多,感叹一下自己减肥有成果,而且力量也没有减弱,所以说明训练也没有偷懒,夸夸自己。” “啊,”宋知陆愣了两秒,似乎没想到以她的人设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于是抠了抠脑袋,干巴巴的笑了一声,“是啊,这个是要夸的,真的很不容易了。” 这话倒也不是什么彩虹屁商业互吹,他是真的觉得很了不起了。 他是一路看着她减肥过来的,她每天只摄入很少的碳水化合物,吃很少的肉,几乎要从杂食性人类变成食草系动物,这会让人整天都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对运动量极大的运动员来说,这种感觉更是要命。 他也减过重,尤其可以体会这种饿着肚子的难受的感觉。还有保持力量……这件事放在减重期间真的很困难,他们吃得少,就没力气,可想保持力量,就要锻炼,锻炼就要力气,就要吃饱饭……这又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死循环。 综上所述,他对阮空星的称赞绝对出自真心实意。 “好吧。”她撇撇嘴,像是并不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他于是也住了口闭目养神。 他没看到驾驶座上的吴敏,像是老父亲一样,很欣慰的点了点头。 比赛在即,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好休息的时间,每天睁眼就是训练,闭眼就是睡觉,生活变成了冰场——舞蹈室——宿舍的三点一线,就连吃饭都开始拿着盒饭在冰场的角落将就,就连自诩心理状态极好的阮空星都开始紧张焦虑起来。 这种情绪和她滑单人的时候有所区别,因为滑单人时,她已经经历过足够时常的训练,自己的实力也在一场场比赛中得到了充分的认可,可以说所有的“不紧张”都建立在有足够的实力上。 而她现在还没有。 教练和舞蹈指导很明确的点出了他们的问题所在,但阮空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去解决。 还是配合度的问题,宋知陆还好一些,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态,因此发挥不稳定,但她又叠加上了配合和信任的问题,尽管她已经努力调节,让自己在被托举、在和宋知陆进行一切有必要的接触的时候,不要紧张不要闪躲,但没有用,她在双人滑的过程中依然像是在和他solo,是一对一,而不是一对。 她是一个倔强的独行侠,让教练和舞蹈指导都开始头疼,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大半夜的,她坐在床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对面床上的林芝已经发出细微的鼾声,在这静寂的夜里让人的心情更加烦躁起来。 阮空星摸出手机,她正在搜索宋知陆和他前一任搭档的双人滑比赛视频看。 此前她已经将宋知陆单人滑的比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心理上有条线,一直压着她,让她不要去看双人滑的视频,好像看了就真的将自己拉近了双人滑的世界里,从此和单人滑一刀两断一样。 然而她现在,大概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双人滑,也慢慢接受自己是、至少暂时是双人滑选手的设定了。 她插上耳机,看在冰面上滑行的两个人。 宋知陆的搭档是个瓜子脸的姑娘,长得很漂亮,眉眼很有些味道,人极瘦,被他托起来的时候好像很轻松,像只蝴蝶一样轻飘飘的就落了地。 但她的技术其实不太好,并不是因为动作有失误,而是单纯的训练不足导致的能力不足。 阮空星又去百度这个女生的名字。 谢可可。 她和宋知陆一样大,是同期生,两人一起进入国家队,一直是双人滑选手,十五岁后换了搭档开始和宋知陆组队,也正是从十五岁之后,宋知陆开始频频发挥失常,基本和金牌完全说了拜拜。 她甚至觉得宋知陆拿不到金牌这件事至少和这个女生有三分之一的关系,因为她的技术短板实在是太明显了。 她开始将自己和谢可可做对比。 她身体条件上比谢可可更有优势,她没那么瘦,但线条好看,肌肉紧实,很有力量;她技术出色,无论是不是跟人组队都基本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失误、被扣取原本不应该失去的分数;她…… 她努力给自己罗列了很多条可以超过谢可可的地方,她在心里暗自告诉自己:我和宋知陆搭档,总比她和宋知陆搭档要强多了吧?我和宋知陆搭档,成绩至少不会比她们搭档更差的吧? 第七章:所谓灵魂 “那技巧呢?力量呢?身材呢?我和谢可可谁更优秀一点?”阮空星问道。 对面的木下真修已经开始面无表情,就连一向乖巧、很会捧场的金成秀都开始尬笑着一点声都不出。只有她一个人,愁眉苦脸的坐在房间里,打开视频和就住在隔壁酒店的日韩二人组视频。 这段时间这两个人认真学习中文,居然已经达到了可以听懂她说什么的地步,以至于知道这个消息的阮空星坚定的要依靠他们的肯定来获取自信,一遍又一遍。 在此前的两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待在一起,他们聚在一起看宋知陆和谢可可的比赛视频,恨不得一帧一帧找出宋知陆的搭档的问题在哪里。 “不行啊,你看,这个旋转速度不够快……要扣分的。” “啊,转的圈数不够,无效动作。这个分丢的也太……令人窒息了吧?” “这个服装怎么会做成这样啊?一点身材上的优势都体现不出来,而且和曲风也完全对不上嘛。” “那你们快说啊!是我比较好看还是谢可可比较好看?是我技术比较好还是谢可可技术比较好?是我身材好还是谢可可身材好?是我……” 她已经问了很多遍。 现在距离比赛只剩下四天的时间,宋知陆就像老僧入定一样,每天只说很少的话,只顾着认真训练,绝不讨论没有意义的事情,看起来心态稳的只能用一个“老神在在”来形容。 第一次见宋知陆的木下真修和金成秀断言他一定憋了大招,并且从心底认为这个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哪怕被阮空星否定了无数遍都没有打消这个想法。 “中国不是有个说法叫做‘扫地僧’嘛?唉,后面你就懂了,阮桑,听我一句劝,你绝对是捡到宝了。” 阮空星只剩下满头黑线。 随着比赛的逼近,她最近好像神经过敏,真就像是掉进了宋知陆所说的那个大坑里,生怕自己比赛失利,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 她自己都无法再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了,必须要别人给她一遍又一遍的肯定才能让自己恢复一点点自信。 但她这个操作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教练和舞蹈老师他们已经不耐烦了。 于是木下真修和金成秀这两个外国人顺理成章的被抓了壮丁,代替他们受阮空星的折磨。 而她执着的不肯看别人的比赛视频,认真的捉住一只羊薅毛,薅秃为止。这个被薅的人,就是已经永远的退出了花样滑冰界但仍然被无辜躺枪的谢可可。 金成秀避开了这个送命题,木下真修顽强地凑了上去:“所以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和谢可可比啊……” 阮空星没有回话。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实力到哪里,也知道自己还达不到其他那么多优秀的选手的水平,但自我评估在不放在对手前是毫无价值的,哪怕给自己打了1分,只要对手没有自己强,那一分也可以当第一名,纵然给自己打了 十分,那对手如果有十点五分、十一分呢?这样的十分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能在这个阶段去看他们比赛,完全使自己的心态落了下乘的话,她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所以只能和谢可可比。 比起和谢可可搭档的时间,现在的宋知陆水平并没有下降,而是更加精进了。这样的他们都可以拿到什么什么奖,得到什么什么名次的话,那从理论上来说,她比谢可可更加优秀的话,他们没理由得不到更好的名次啊。 但这话不能跟木下真修说,不然他一定会瞪大眼睛,用自己新学会的网络词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有这种脑瘫想法吧!” 他是真的会人身攻击。 比起其他的阮空星见过的日本人来说,他的设定就是“不是那么有礼貌”。 她于是并没有回木下真修的话。 可这厮并没有因此放过她。他瞪大了眼睛,对着摄像头,将自己的脸用力凑到摄像头跟前,要不是像素所限,他甚至能让阮空星看到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满脸的不敢置信,然后说道:“不是吧不是吧?你不会是喜欢上宋知陆了吧?不然你这样把人家的前搭档当成假想敌不合理啊……金成秀,你觉得这合理吗?”说着,他偏过头去看旁边的金成秀:“金桑,你觉得这合理吗?” 可木下真修并不需要金成秀的回应,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场大戏。于是还不等金成秀做出反应,他就自顾自摇了摇头:“对吧?我也觉得这不合理而且不对劲……要是没情况,阮空星干嘛要把人家当成假想敌呢?” 他深情的继续演下去,一人分饰两角。 “阮空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和宋桑分开了,我们已经不再是搭档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这又是为什么盯上我了呢。”木下真修清了清嗓子,楚楚可怜道:“你快放过我吧!” 这是饰演谢可可。 “谢可可!你自己说!我是不是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身材好比你技巧好!”他讪笑两声:“对不起对不起,对话开始朝着少儿不宜的方向发展了,我立马给你改台词!”木下真修看了一眼阮空星,继续演了下去:“所以我一定会代替你和他搭档!和他一起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的!” 这是饰演阮空星。 屏幕对面的阮空星已经呆滞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不容易过了几秒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了,就又被木下真修抢过了话头。 “不过阮空星,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喜欢年上啊?”他抱了抱自己的肩膀:“啊那我岂不是很危险?我也是年长的前辈呢,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声音也好听还会说中文……你不会盯上我了吧?” 阮空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可别,没有必要,你比我更母,我不喜欢比我母的男人。其次,我不喜欢宋知陆,我……” 木下真修用行动阻止她说这个话题:“不,听我的,你喜欢,”他露出一个洋洋得意的笑来,很快又收回去。他声情并茂的推了推手:“金成秀!看啊!这就是花样滑冰界后辈与前辈的恋爱之争!阮空星,你看……” 阮空星挂断了电话。她再也受不了木下真修了,这个人简直有毒,让人完全没有办法跟他好好交流。不过也托他的福,她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现在只要一想起来宋知陆,她就会想起来木下真修浮夸的表演,这一定会被她写进今年的大无语事件里!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那里干净的不像样,身为一个现代人,一个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小姑娘,那里既没有小X搜题之类的解题软件,也没有什么游戏,甚至就连网购的某宝和某红书都没有下载,一个智能手机硬生生被她用成了老人机。 她百无聊赖的翻了一下手机,什么都没有。她于是捞出自己的冰鞋,穿在脚上,又认真的系了一个蝴蝶结。她看着那个蝴蝶结,愣了几秒,“啧”一声又烦躁的松开了。 “土不土啊……真是的,明明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知道在花样滑冰的选手中,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手段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感,或者做些什么表达一个吉利的期待,给冰鞋换一个系鞋带的手法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她从来没试过。 今天试了一下,果然没什么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来了自己的手机又脱下冰鞋。脑中又很魔性的飘过木下真修说的什么“花样滑冰界”后辈与前辈的恋爱战争。 难道日本人真的全员中二吗? 阮空星这样想道。她看了一眼木下真修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穿的很少发育过度的动漫人物影响。 她呵呵一声,加深了自己对木下真修“中二症晚期”的认知判断。 而就在隔壁酒店的木下真修和金成秀也没有就此打住,还在兴致勃勃的讨论这个话题,顺便嘲笑了一下忍无可忍的阮空星挂断电话的操作, “这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吗?”金成秀问道。 阮空星问了一大堆送命题考验他们的耐心和求生欲,于是木下真修以暴制暴,说了更离谱更奇怪的话来考验阮空星的忍耐力。 他于是拍了拍木下真修的肩膀,由衷感叹道:“”不愧是你! 木下真修也笑呵呵的接受了这句感叹,他拍回去金成秀的肩膀,说道:“哪里哪里,大家彼此彼此。” 两个人面对面,露出了“懂的都懂”的笑容。 他其实并不是只是想要说说阮空星的。他也是花样滑冰选手,比阮空星更年长一些,算得上是他的前辈。他赢过也输过,最后走到这一步,也是度过了这样的阶段的。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并且理解阮空星的焦虑和不安。 身为阮空星的好朋友,身为和她完全不利益相关的好朋友,他真的发自内心的希望阮空星顺利的走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摔那些毫无意义的跟头。 今天说的这些不过是随便调侃调侃,免得她自己想得太多,进了死胡同里面走不出来了。 不过现在看来,刚才的阮空星还是顿悟了的。如果没有让自己的情绪缓过来,她肯定不会直接挂断电话。 想到这里的木下真修也放心了,他摸出自己的手机,给阮空星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用谢哦,这是你最好的朋友送给你的赛前大礼,” 他很快就收到了阮空星的回信,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透过酒店的窗户拍的。大城市的星星一点都不亮,但远处的霓虹灯连成了一片,墨蓝色的天底下是一长串的灯火通明。 他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阮空星的消息立马就发了过来。 “不谢了,也祝你一路长虹。”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太过矫情了,她又撤了回去。不过长期网上冲浪选手木下真修已经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打开百度,查这个成语的意思。 说是什么形容收视率的……但别处也用,总之意思就是希望他走的长远而顺利,是祝福的话。 他姑且原谅阮空星的没文化了, 他于是也发了一个“大恩不言谢(抱拳)”然后飞快撤回,也没管阮空星到底有没有看到。 现在是九月,他们的第一场比赛也就在这个月。 这场比赛是选拔性的,参赛选手都是本国的运动员,通过这场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他们将从国内选手中选拔出优秀人才,以参加接下来的国际性大奖赛。 每年九月份以后他们的比赛就开始密集起来,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九月份比完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后,参加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 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是国际性赛事,分别有六场分站赛和一场总决赛,参赛运动员需要参加其中两站分站赛,再通过总积分选拔出参加总决赛的运动员,在总决赛中得到金牌的运动员将会被称为“世界冠军”。 世界冠军。 阮空星的梦想。 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想要站上去的领奖台,但现在看来,它是那么那么的遥远。 她迅速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想“我做不到”,她必须坚定的告诉自己“我一定可以”,才能继续勇往直前, 阮空星又摸出自己的手机。她曾在手机上录了他们滑这个曲目的视频,也正是在这一天,她被教练说了。 “阮空星,你滑冰没有灵魂。” 这种神乎其神的、抽象的说法让阮空星很头疼,她其实可以找出自己的问题在哪里。比如在托举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够舒展;比如在两人做旋转的时候,动作的契合度不够,容易一个人快一个人慢;又或者……她能找出一大堆自己的问题,可没一个能和吴敏说的问题对上号,她找不到自己的问题,也不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根本不知道怎么改。 真的,比起自己还不够优秀、还不够强大,更可怕的事情其实是自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问题出在了哪里。就像一个人迷了路,最可怕的不是迷路本身,而是自己甚至都还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还一直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下去。 吴敏把这件事的结果说的很严重。 “如果这样下去,你的天花板,可能就到这里了。” 天花板是他们常用的一个说法,指的是一个人的上限。比起一个人的天赋在哪里,教练其实更加关注一个人的上限在哪里。 因为一般情况下,他们在没有进入国家队之前,通过非专业训练后,所显露出来的才能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们要看的,是埋藏在深处的完全看不到的那部分冰山。有的人可能显露的多一些,但埋藏的比较少,有的人显露的比较少,但通过挖掘就会发现他底下还有着无比庞大的力量。他们所埋藏的、将要被挖掘出来的那一部分,就是所谓的天花板。 他们所显露的东西决定了他们可以有多远,他们被挖掘出来的天花板,决定了他们可以站多高。 她记得那天自己回来,第一次因为教练的话而哭。什么叫“你的天花板可能就到这里了”呢?这不是说她这辈子就与花样滑冰的世界冠军无缘了吗?就因为这么一个扯淡的理由? 她完全不能理解,她不知道如何改变。她哭了不知道多久,才在心底默默下定了决心。 “我不要到此为止。”她这样说道,“我相信我的冰山。” 从那天起,她选择了花更多的时间训练。 其实这个选择没有什么问题,也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纵观花样滑冰选手,要说在每一个方面都做到完美的人几乎没有,大家都有自己擅长的方向。 技巧很好的人可能力量不足,技巧和力量都完美的人说不定不是很能诠释音乐或者是在身材长相上吃了亏,要么就是……但只有一个点是毋庸置疑的,不同于其他比赛项目,花样滑冰的评分点是多元的,这里不够好,她可以在另一个方面把分尽可能拉回来,只要在另一个方面做到最好,就可以弥补那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她要先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好,至于她理解不了的那个东西,总有一天她会理解的,总有一天她会领悟会发现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不能着急。 她始终坚信,在时间和努力的堆积下,她所缺失的那些东西都在同步积累着,然后在某一天爆发出来。爆发的这一天,她就会突然发现,“诶,这个问题原来是这样的”、“原来这个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这个问题和她曾遇到的每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都没有什么差别,而此前的问题,她都一个一个解决好了。 阮空星露出一个微笑来。 她重新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树,让自己的状态好起来。总之托了木下真修和金成秀的服,在越临近比赛的时候,她的状态就越好。 这就直接导致她过度亢奋起来…… 阮空星,再次,又一次,在不该失眠的时间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闭上眼睛耳边都在循环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的曲目。 不同于花样滑冰常用的经典曲目,他们选用的原创曲目并不附带一个明确的感人的故事,它只是给了一个氛围,给了一个主题,至于故事是什么全靠比赛选手自己脑补自己发挥。 他们用冰上的舞蹈,去讲述这个故事。 阮空星忽然想起木下真修今天说的恋爱战争。 这个曲子,其实就是古代版本的恋爱和战争吧。 冷酷不可一世的女皇帝和她忠诚的大将军。 大将军一直默默爱恋着他的帝王,但国家有敌军入侵,她一声令下,他为了家国也为了她奔向战场。 他在金戈铁马黄沙遍地中同敌人作战,然后远处一支利箭射来,裹挟着巨大的破空声响在耳边,穿破了他的铠甲,扎进他的胸膛。 有将士为远在宫廷中的她带来噩耗,与此同时带来了他的书信,她这才知道,自己的大将军其实已经爱恋了自己很久,只是迫于君臣的关系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的是她也一直一直喜欢着她的大将军,从很久以前,从很小的时候……很多年。 可好不容易她什么都知道了,正准备给他百分之百的回应的时候,却传来了这样的噩耗。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打了胜仗的大将军骑马归来,意气风发的前面单膝跪在她面前,掷地有声地说“臣,幸不辱命”的场面。 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大将军心动。 她于是不顾朝臣反对,坚定的选择了御驾亲征。她骑着马,从京城一路来到黄沙遍地的蛮荒之地。她不懂什么排兵布阵,只知道带着将士们冲,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面,好让兵士们都鼓起勇气,可以不回头的一直往前走,去打仗,去守卫自己的国家和亲人。 可她什么都不懂,所有人都知道她打不赢这场仗,她自己也知道,她无法带领自己的将士们打赢这场仗。于是她在战败后回京,大兵压境,她的大将军还身在边疆,身负重伤。 她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她的人民开始不再信任这个无能的君王,她的臣子开始另谋出路,她四面楚歌,谁能不能信,谁都不能依靠。 在敌军打入宫廷的那一天,她独自上了最高的城楼。她脱下了自己的龙袍,在继位后第一次穿上了裙子挽起了发,她站在城楼上,任由冷风卷着她的裙子猎猎作响。她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自己敞开的大门,她看了很久,可一直没有看到自己想要见的那个人。 她这才恍惚间想起来,哦,原来她的大将军还在边疆,他身负重伤,怕是回不来了。 她于是在敌军破开城门的那一刻,站上城墙,选择了以身殉国。在下落的时候,她仿佛又看见自己的大将军。他身着铠甲,头发高高束起,他意气风发,他半跪在她面前,终于坚定的把那句“臣,幸不辱命”换成了“我欢喜你”。 终于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说出口了。 这不是恋爱战争,他们没有恋爱,只有战争,兵荒马乱的。阮空星没怎么看过言情小说,但听到这支曲子,这个故事就是这么突然的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没谈过恋爱,但好像依稀可以感受到、可以表现出来这种情感。她于是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换衣服,提了自己的冰鞋就往舞蹈教室跑。 她连时间都没有看一眼,乘着夜色就出了门。 路边上的灯不知道亮了多久,很温柔的昏黄将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她自己追着自己的影子,一路跑到了舞蹈教室。 她得趁着自己还有灵感的时候快速把这段录下来,好让自己可以在正式比赛的时候也将这样的感情带进去。她其实在这一方面非常不敏感,她对自己的内心没有兴趣,对别人的内心也没有什么兴趣,她只是确定一个目标,然后简单粗暴的向前冲,完全不会去探究过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用。 她一直都是这样肤浅而莽撞地活着,这样肤浅而莽撞地朝前走。 这让她内心坚定,不被打扰,让她可以永远心无旁骛,让她不会像宋知陆那样敏感,但也让她缺失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吴敏所说的灵魂,可惜现在的阮空星还不能体会到这一点。 第八章:出于心疼 她所住的酒店离舞蹈教室其实有一点点远,这个时间地铁也停运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也不敢这么晚了一个人打车,只好走路过去。 这条路起码得走了有二十分钟,等她好不容易到了舞蹈教室,又觉得自己累了,没法再继续练下去,可头脑又实在是亢奋,她压根没法睡觉,一躺下就会心跳过快,心跳响的她静不下来。她只好换上了舞蹈鞋,将腿搭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压一压腿。 可没等她的身体热乎过来,她就听见旁边的冰场有动静。 冰场用了发电机,又很老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每次开灯时都会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就好像打雷似的。果然,没过几秒,隔壁的灯就亮了起来 有冰鞋敲打在冰面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屏息听了一阵,突然又觉得自己又有力气动了。 毕竟鸡汤里不是经常说嘛,什么“就怕比你优秀的人比你更努力”。她虽然没看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思想,但还是觉得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在里面, 果然,这该死的好胜心让人充满力量。 她将手机放在镜子前,摄像头对准自己打开了录像模式,她摆好了姿势,起势。她扬起胳膊,跳跃,旋转,让自己的身体完全伸展开。 她试图让自己再次进入自己在酒店里所想到的那个故事里,可不行。 失去了那一刻的气氛,她突然再也找不到感觉了。她动作漂亮,但整个人都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跳的还可以,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就是缺乏美感,让人压根燃不起想看第二遍的欲望。 她抠抠脑袋,对着镜子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抓。 阮空星已经不执着于讲究灵魂这个东西了。最近她发现只要她承认自己是个没有灵魂的人,承认自己是真的很肤浅,她就可以彻底不再关心这个问题,不被它影响情绪,可以让她专心在另外一些可以拿分的方面上。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个问题,这也不是她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之前在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之前,她解决不了。有这点时间还不如放在提高动作精准度上,不要因为失误而失去本不该失去的分。 等她这次比赛结束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阮空星这样想道。 她跳出了一身的汗,感觉头皮都汗津津的。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让自己身上的热度散发一点。等到身上的疲惫逐渐消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已经很干了,就连喉咙都开始干哑的让人难受。她想喝水,可没带水。 一般情况下她都是用保温杯,深入贯彻落实了“养生就要多喝热水”的方针,不论去哪里都带着一杯热水喝,可好巧不巧就这会忘了。 可她的嗓子是真的干的想要冒烟了。她透过舞蹈室透明的玻璃门看到外面的自动贩售机,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了出去。 自动贩售机里的东西很多也很花,从巧克力面包到可口可乐应有尽有,都是她平时吃不到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控制饮食控制了太久的缘故,她忽然对这些东西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渴望,阮空星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破戒。 她控制饮食是不会摄入碳酸饮料的,巧克力高脂肪高热量也不能吃,都会让她发胖,其他的饮料她又没什么兴趣,她站在这里,内心做着极大的斗争。 最终,欲望战胜了她的自制力。 果然教练说的没错,要战胜诱惑的唯一方式就是远离诱惑。亏她还一向自诩自制力强大,对教练不允许他们在宿舍里藏零食的行为嗤之以鼻,现在她才知道教练做的这个决定有多么英明。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抵制诱惑,没有人。 就在她伸出手准备按下“可口可乐”的时候,另一只手挡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就有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怎么了?今天不控制饮食了吗?” 来人赫然是宋知陆。他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和同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发带束起,将所有的刘海都向后扒拉去,这让他高挺的鼻子更加立体起来。在这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脸明暗分明,让人觉得很严肃。 可就是这个严肃的、像是他们美术课上所见到的石膏像上的人脸,正艰难的挤出来一个笑。 他大概是真的不怎么笑,笑起来并不好看。宋知陆的两个嘴角艰难的向上勾了勾,露出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这个表情让阮空星真的是……完全无法心动。 阮空星一下就想起来木下真修问她的,原来你喜欢年上啊…… 她现在只想穿越回那个时刻坚定的说不喜欢、完全不喜欢!而且就算喜欢年上,六岁的年龄差也太夸张了一点。 可能数字上看也不是不能容忍,但只要一想到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才出生,这感觉就不太妙了。 她看这个年龄差就想退避三舍,更何况她对这种看起来就很没意思的人称得上是毫、无、兴、趣。 讨人厌的木下真修。 她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直视宋知陆了。 想到这里,她别别扭扭的低了一下头,回他:“要控制的……但是控制不住,太渴了。” “哦。”宋知陆点了点头。他接不下去了。他是非典型话废,具体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话题终结者,并且永远接不上别人的话这两点上。这两点让他看起来非常冷酷,可他真的只是话废一个罢了。 他顺手按下了旁边矿泉水的按钮,按了两瓶。很快水就“咕噜咕噜”滚了下来,宋知陆拿出水,顺手递给阮空星一瓶:“喝这个吧。”他说,“可乐的话,等比赛结束再喝?” 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可手上的矿泉水却已经坚定的塞给了阮空星,根本就没有反驳的机会嘛。 阮空星撇撇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过了好几秒,她才拧开水喝了几口。 直到渴意慢慢缓解,她才恢复了独立思考的能力。阮空星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好巧不巧,外面的路灯“咔”一下,就在这一秒,全员熄灭了。他们两个人也诡异的都在这一刻沉默下来,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尴尬的让人想找话题。 对她自己的尴尬,阮空星表示很无语。 因为理论上来说,她跟宋知陆凑在一起的时间里,有百分之八十他们都是不跟对方说话的,早就应该习惯了。现在的尴尬……显得让人很不舒服,也很多余。 所幸她的手机亮了起来。 是木下真修的消息。 他大概是去找她了,结果她来了舞蹈教室,让木下真修扑了个空。 木下真修:不在酒店吗?刚你找你,你房间的灯是黑着的诶,这合理吗?你去约会了吗?好吧,你是成年人了,我…… 他的省略号用的很有灵性,让阮空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到宋知陆都忍不住要问的地步。 “你怎么了吗?”他这样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她回,手上也动作迅速的给木下真修回了消息。 “我来了舞蹈教室。” 木下真修:我和金桑刚才去吃了东西回来,撑得睡不着,可以去找你吗? 阮空星愣了愣,看向旁边的宋知陆,努力寻找着措辞。 阮空星:理论上可以。 她这样回道,顿了几秒,又怕这个外国人看不懂,又补上了“但是实际上不太方便”这几个大字。 木下真修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 木下真修:为什么?你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还是你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会不方便啊…… 他的脑回路让阮空星叹为观止,在他面前阮空星永远也保不住臭脾气和高冷的人设,她永远都在不停的崩人设。 阮空星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就在她身旁喝水的宋知陆,终于决定用魔法战胜魔法。 她语气浮夸的回他:哇,这都被你发现了!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里真的有见不得人的人、发生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很可惜,我不能让你知道。 对面很快发来了三个巨大的问号,阮空星没有回,可谁知道就连金成秀也来凑热闹,他学着木下真修的操作发来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深入浅出的表达了自己对阮空星回应的不能理解和八卦之心。 对他们的八卦之心,阮空星表示她不会满足。 她朝着宋知陆看过去,却见他朝她晃了晃瓶子,示意她跟他走。 在这个巨大的训练中心里,还有几个非常老旧的休息室。宋知陆带她走了进去,两个人一人一瓶水,开始坐下开茶话会。 没有茶,也没有话,他们将就着开一个不知所云的会。阮空星时不时喝两口水,听宋知陆对这个曲子的理解。 他和她分析的其实差不了太多,不过是把人物换成了大小姐和保镖,说了什么大小姐被绑架,然后暗恋她的保镖只身前往破旧仓库去救她,最后救回了大小姐,自己却中枪而亡。 他自己还觉得挺浪漫。 阮空星第一次开始怀疑宋知陆的人设了……他看起来真的非常不冷酷、非常不刻薄、非常不嘴毒。试问谁会觉得一个会把这样狗血的言情故事看的很浪漫的人是一个毒舌冷酷的人吗? 阮空星和宋知陆,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已经在逐渐崩塌。 她笑了笑,迎合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说的很到位。” 宋知陆也艰难的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聊了多久,最后一看表才知道已经很迟了。城里的路灯十二点半关,关了灯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天,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了。 “怎么办?”阮空星问。 其实现在回去也睡不了多久了,她们都训练了一会,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肯定不能就这样上床睡觉,可等走回去收拾完就基本要三点了,五点钟起床。满打满算就只能睡两个小时,为这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再大老远跑回去,实在有些不值得。 “可……不休息也不行啊。”宋知陆也很犹豫。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没有足够的休息,会在第二天影响训练效率,人休息不好的时候注意力是很难集中的。而且这样透支体力在赛前并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两个人再次双双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宋知陆才打破沉默:“走吧,回去吧。大不了明天晚一点起床……教练这几天其实不太管。” 阮空星误打误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一咧嘴,兴高采烈额地应了一声“好”。 训练是很重要,但偷懒也是真的使人快乐,偶尔一次让人身心愉悦。 她于是高高兴兴的回了舞蹈室收拾东西,宋知陆也回了冰场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 等人出来了,阮空星才想起这个问题。 “今天都那么晚了,你怎么会在冰场里啊?” “睡不着,”宋知陆回。大概是之前几次谈心多少让他敞开了一些心扉,他并没有瞒着阮空星,“我最近已经在努力调整状态了,但还是感觉有些紧张,会失眠,睡不着觉,训练的时候才会安心一点。” 这个症状和阮空星如出一辙,她也很焦虑,只有在训练的时候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她必须要手头有事做,才能缓解自己坚决的心情。 他们都不得已面对这个令人讨厌的问题。她听到自己“呃”了一声,好半晌才调整好语气,开玩笑的冲他挥了挥拳头:“那你还是不要训练过头了,要好好休息,一旦体力透支把我摔下来,我就要记仇了!” “啊?”宋知陆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为,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客客气气的,让人觉得生疏,说一点重话就会觉得被冒犯,更别说是这样开玩笑了。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样开了玩笑,多少打破了一些她跟宋知陆之前的隔阂。 “知道了。”他回,“你也是啊,拼命三娘。” 她将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自己的太阳穴处碰了碰,又说了一句“喳”,逗得两个人都笑起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迷惑的动作,但等自己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她只好接受自己做了奇怪的事情这个设定。 阮空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好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可下一秒,自己的耳朵里就被塞进了一只耳机。她抬头看了一眼,另外一只耳机在宋知陆的耳朵上。这个身高差让耳机线的长度显得捉襟见肘,他们不得不靠的更近了一些。 宋知陆调整步伐,好让自己跟阮空星保持着同样的步调,这样他们才能一起分享这个耳机。 “一起听歌吧。”他这样说道,“听一些安静的歌,回去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明天再好好训练。” “错啦!”阮空星将手背在后背,又轻轻勾了勾嘴角,她点出他的错误:“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现在是今天啦,应该说今天也要好好训练。” “啊,好。”他挠了挠头,“那就今天也一起好好训练吧!” 也许是有音乐的缘故,也或许因为是两个人在走路,这条路忽然显得不那么长了。阮空星甚至觉得她还没听几首歌,两个人就已经走到了酒店。 她摘下耳机还给宋知陆,可却被他叫住了。 “伸手。”宋知陆忽然说道。 阮空星一下没反应过来,顿了好几秒才伸手出来。她边伸手边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却是一颗红色包装的麦丽素被塞进了她手心里,包装袋甚至还是温热的。塑料包装纸的尖尖扎的她手心又痒又痛,她忽然觉得有些开心。 “怎么给我这个?”她问道,“我还在控制饮食呢。” 可一向有原则的宋知陆在这一刻忽然让了步:“偶尔放纵一次也没有关系,更何况就是一颗麦丽素而已,小小一个,不会长胖的。” 她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哦,你说的有道理。”话罢,她接过麦丽素,拿到手才想起来问宋知陆:“你不吃吗?” 男生摇了摇头,他看向她,回道:“有点想吃……不过吃不了,我乳糖不耐受,吃了会不舒服。” “这样。”阮空星应了一声表示了解,“那我进去啦,晚安!” “晚安,”他回,“做个好梦……做个当冠军的好梦吧。” 其实宋知陆真的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作为阮空星的搭档,他应该督促她自律、监督她不要吃不该吃的东西、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可很奇怪,他好像无法对阮空星狠下心来。 她和花滑队里面的大多数女孩都不一样,她真的是他见过最自律的人了。 他曾经接触最多女生的就是自己的旧搭档,谢可可。哪怕队里已经明确规定这件事不许做、那个东西不准吃,但她还是会自己偷偷吃、偷偷做。 宋知陆印象很深刻,谢可可是十九岁退役的,她退役的那一年曾发生过一件事。 那时候她正年轻漂亮,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突然开始努力的化妆打扮,甚至给自己买了很多首饰。 教练不允许上冰的时候戴首饰,可她大概是忘了摘,在一次托举中,把手上的戒指甩下来了。 宋知陆很幸运,他什么事都没有,可接下来训练的人冰鞋滑到了那只戒指,直接摔下去,摔断了胳膊。 这件事的后果蛮严重,摔断胳膊的人是队里加大力度培养的种子选手,而且正值赛季,就因为谢可可将戒指甩脱了导致他摔了跟头,错过了赛季,那一年,花滑这项运动的战绩也出奇的差。 于是这个锅合情又合理地甩到了谢可可的身上。 谢可可突然开始被整队排斥,甚至被教练叫去谈了两三次话。 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见到的谢可可都是沉着一张脸的,看起来状态奇差无比。 直到退役前一个月,她终于爆发了。 在一次训练过后,她被教练叫去谈话,再回来时脸色阴沉的要命。宋知陆在休息室里见到她,她已经换回了平时穿的衣服,甚至挑衅一般,在左手食指上戴了一只新的戒指。 她一进休息室的门,就直接将冰鞋摔到了地上。 “我这么努力的训练,我到底得到什么了!”她突然毫无预兆的吼了出来,“这么多年了,我没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像别的女生一样漂漂亮亮的、不能出去逛街、不能吃想吃的东西、不能化妆打扮不能做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我失去了那么多,我究竟得到什么了!我……” 宋知陆不知道怎么劝。 他上前一步,想轻轻拍拍谢可可,可却被她躲开了。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疲惫:“我想放弃了。”她说,“我想放弃了,宋知陆,这么多年了,我在花滑里什么都没有得到。哦,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我起码得到了一身伤一身病痛,可我失去了那么多东西——那么那么多。” 她听起来对花样滑冰已经开始变得疲惫厌倦甚至深恶痛绝,她将自己所有没有得到的东西都归咎于训练、花样滑冰和教练。 于是宋知陆并没有劝她。 他并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劝。因为这几年来。他们确实没有拿到特别好的成绩,他们确实花费了时间和青春进去。 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无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也很困惑。但他除了继续走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并没有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念小学、初中、大学,他没有什么特殊技能,除了滑冰他什么都不会,他问自己:如果你不滑冰,你能做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于是被迫、或是出于他自己不想挣扎、或是随便什么奇怪的理由继续留下来了,他继续滑冰,继续让这个折磨他的运动项目折磨他。 然后一个月后,谢可可退役了。 那时候队里有传言,说是教练说了过分的话,让她自尊心受不了,于是选择了退队。 可不是这样的。 宋知陆知道教练说了什么,无非是说她未来可期,让她好好训练之类的这样的话。但教练不知道,这些话根本救不了谢可可。 她是下定了决心,她想要正常人的生活。她想出去逛街、想毫无顾忌的胡吃海喝、想漂漂亮亮的化妆、戴首饰,她不再热爱花滑,也不再期待赛场和荣誉了。 所以她是如此坚定的选择了离开,把宋知陆一个人抛在了原地。 宋知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件事。 阮空星怎么会让他想起谢可可呢?她们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谢可可更像他日常所见过的大部分人,会有很多欲望,自制力不是很好,但这些所有特点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人,更加鲜活一些。反观阮空星,她光是坚持一天不落地训练就已经令人咂舌,更别说是严格遵守完全不破戒的饮食管理。 她像是没有七情六欲,不对漂亮的东西心动,不会买各种精致的小东西,她的生活单调到了一定程度。 并不是只有赛前这一段时间。 他们刚刚搭档起来的时候,宋知陆还以为她只是短时间的摒弃了所有的娱乐生活,可跟吴敏聊过天以后,他才知道她是压根没有娱乐生活。 她没有什么爱好,除了滑冰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热衷的事,但对大部分运动员来说,做这件事已经完全可以跟爱好喜欢什么的割裂来了,这就是他们的职业他们的工作,他们的放松需要另外一种方式,哪有工作累了然后工作放松一下的说法呢? 偏偏阮空星是这样的。 这样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让人欣赏,但也让人心疼。他依稀觉得,对阮空星来说,稍微放纵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他今天给了她一颗麦丽素,出于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种,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第九章:一颗糖 阮空星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才剥开了那颗麦丽素。 她以前其实并没有吃过麦丽素,而且也只是极偶尔地吃过巧克力……自从进了国家队以后,满打满算可能不超过三次。 她将它塞进嘴里,咬开,丝滑的巧克力在舌尖滑过,让她寡淡的过了头的舌头终于尝到一些甜味。她的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她打开微信,找到了宋知陆的名字。阮空星的字打在消息框里,打了又删除,删除了又打,来来回回好多次,最后终于留下了一句“晚安,今天谢谢你的麦丽素”。 对面的人并没有回她的消息。她于是也没有等待,只去洗漱了一番就上床睡觉了。 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以至于睡得太沉,闹钟都没能叫醒她,还是教练来敲她的门才把她弄醒了。 ……果然,她没睡迟的时候每天教练都没事,只要她哪天睡得多了一些,教练绝对会碰巧有事从而发现的。 她已经悲伤的发现了这个规律。 但要说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那就是宋知陆也没起来。他这边就更夸张了,教练敲门都没能敲醒他还是去前台拿了房卡亲自进去唤醒的。 宋知陆睡眠不好,睡觉的时候又怕吵,几乎是全副武装,从眼罩到耳塞一应俱全,根本不给人叫他起床的机会。 对此阮空星一点都没觉得奇葩,两个人都起迟了、甚至宋知陆比她更迟,这就意味着就算要挨骂,也有人垫背了。 这样一想,挨骂也好像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她于是笑嘻嘻的继续收拾自己。 其实今天没什么事,甚至白天并不需要训练。作为赛前放松,教练准备带他们去逛逛,顺便吃点好吃的。 可是四处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又好吃又是阮空星能吃的东西。他们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走进了一家火锅店。 阮空星吃清汤锅,就算酸奶喝的都是脱脂的,可以说完全没有什么味道,给人带来的舌尖上的快乐还不如昨晚的一个麦丽素多。 但不论怎么说,能出来吃饭还是很让人快乐的。她于是一边感叹着“这顿饭简直就是吃了个寂寞”,一边往嘴里塞各种菜和肉,将口嫌体正直发挥到了极致,在旁边看着的宋知陆简直要笑死了。 这种时候她才像是有了小姑娘的样子,变得有些生气了。他于是趁着教练去拿菜,偷偷给了她一只冰激凌。 火锅店的冰激凌超迷你,嘴巴张大一点最多三楼一个。阮空星兴高采烈的接过来就是一口,可没想到才塞到第二口就见到教练要回来了。她赶忙嚼了嚼。她将头偏向宋知陆的方向,刚好背对着教练,她张大嘴巴,将剩下的冰激凌一股脑全塞进了嘴巴里,嘴边都还沾着一点奶油。 吃的太大口了,阮空星被冰的脑袋发痛,她皱着眉头使劲哈气,却被教练抓住了个现行。 “怎么了这是?” “啊,我……”她嗫嚅着不敢说,却被宋知陆接过了话茬。 “吃急了,烫到舌头了。”他边说边给她一杯水,顺便塞了一张纸给她。他瞟瞟她的左脸,用眼神示意她嘴巴上沾了东西。 所幸教练没再看她,只说了一句“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就继续吃了。 她飞快的接过了宋知陆手上的纸擦干净了自己的嘴巴。她眨眨眼,冲他比嘴型:“擦干净了吗擦干净了吗?” 他也冲她比嘴型:“擦干净了擦干净了!” 于是阮空星咧嘴一笑。 她都没想到宋知陆会帮她撒谎,她简直是太感动了,她感动的立马就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屏蔽了教练,却忘了屏蔽宋知陆。 “搭档前辈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刻薄冷酷不近人情嘛,总体说来人还是很好的!”她这样说道。 没想到没几分钟朋友圈就照例凑上了外国二人组的评论。 木下真修:不是吧不是吧?阮酱不会真的春心萌动要被俘获了吧?怎么能背着好姐妹先脱单呢!快给我讲讲! 金成秀:不是吧不是吧?小阮不会真的春心萌动要被俘获了吧?怎么能背着好朋友先脱单呢!快给我讲讲! 木下真修的嘴毒,金成秀的八卦。阮空星正准备回复他们,就见底下立马又多了一条评论。 宋知陆:啊,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人设是刻薄冷酷不近人情啊…… 阮空星人都吓傻了,她愣了好几秒,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回复,居然直接把朋友圈动态删掉了。这下可好,她一抬头,就看见旁边正端坐着看她的宋知陆。 “刻薄?”他问。宋知陆挑了挑眉。 “呃……”阮空星不敢说实话。 “不近人情?”宋知陆步步紧逼。 早死晚死都得死,阮空星心一横,直接说了大实话:“我一开始见你的时候你的确是很冷酷不近人情啊!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这么坦诚倒是让宋知陆大吃一惊,他挠挠头表示肯定:“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哈?” 他变的真快,这么快就开始说话带语气词了。听这个语气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阮空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挥挥手:“也可能是我误会了吧,现在看来倒也没有?当初我们还不是很熟悉嘛。” 宋知陆便弯了弯眉眼,“嗯”了一声。 的确,比起一开始几乎称得上剑拔弩张的相处模式, 他们现在能相处成这样简直称得上是奇迹了,令人感动的社交奇迹。 阮空星干脆出一本书,就叫《如何跟聊不来的人成为朋友》好了。 想到这里,宋知陆更想笑了。却是教练吴敏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诶,宋知陆,我发现你最近心情还挺好。” “什么?”宋知陆不明所以,吴敏继续说了下去:“你这段时间明显比以前笑的多了,是情绪慢慢好起来了吗?” 宋知陆之前的状态不好,不好到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的地步。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像是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蘑菇一样,不说话,不笑,沉默寡言,失眠……他失眠到流鼻血脸色苍白到不行,但又不敢用药物助眠。但吴敏现在这么一说,他这才发现自己最近的状态真的好了很多,他的睡眠尽管还是不是特别特别好,但躺下已经可以好好睡着了,甚至今天还破天荒睡了个懒觉,睡得很香,睡得起不来床。 他这段时间忽然觉得有力量了。 并不是身体上的力量,而是心理上的。他像是一个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电量的手机忽然插上了充电器,现在一下回复到了百分之六十的电,系统已经自动退出了省电模式,于是他也自动退出了低迷模式。 可见阮空星真的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她任性也好、和他互怼也罢,但总归是带给了他很多精神上的力量。 他看向阮空星。 阮空星知道的他,就是赛前焦虑,焦虑所以睡不着觉,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她更不会知道他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因此他们现在说的她也听不懂。 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滴溜溜地瞪着一双眼睛,看看吴敏,又看看宋知陆,最后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重新将注意力投放到了自己的清汤火锅上。 宋知陆轻轻“嗯”了一声,他冲着吴敏点点头:“最近的状态真的好太多了,心情也不错,也能睡着觉了……真的很好。” 他最后这句“真的很好”带上了某些不一样的意味,但吴敏听懂了。他点点头,道:“是的,你们我还是很放心的。好好搭档,继续往前走吧。这姑娘,心野着呢。” 阮空星正吃着火锅被cue到,她抬起头来看吴敏,吴敏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她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问话:“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没什么。”吴敏不肯说,宋知陆于是接过话头:“教练说你野心勃勃,想当世界冠军呢!” 本来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没想到阮空星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对啊,我就是想当世界冠军啊,我就是要金牌……再说了,运动员哪个不想当世界冠军、哪个不想拿金牌啊!” 这句话让吴敏和宋知陆都沉默了。 当然所有人都想拿金牌、想当世界冠军了,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世界冠军,说起来好像很好听。可金牌毕竟只有一枚,它已经不是和本国的人竞争,它是在和全世界优秀的人才竞争。一个国家有那么那么多运动员,可能拿到金牌的只有一个人,甚至一个都没有。 大部分人根本连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底气都没有,因为一旦没有足够的实力做支撑,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讲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话。 “怎么了?”阮空星觉得更加莫名奇妙了:“我说的不对吗?谁不想要啊?” 吴敏伸手出来摸摸她的头。 “你说的很对,阮空星。继续加油吧,你很优秀,让我看看,你的天花板到底在哪里。” 她点了点头。 “嗯!” 他们这一顿饭吃了很久,从中午吃到下午,从肚子空空吃到扶墙而出。 其实主要是聊天,真要说吃东西,他们的确是没有吃多少。 阮空星第一次知道教练也那么八卦,一直在给他们说某某运动员和某某运动员有情况,某某运动员有什么黑历史……倒也不是恶意,都是他认真带过的好运动员,现在退役了,过去的故事就变得更加让人怀念了。 吴敏再说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的感慨几乎让人觉得难过起来。 “怎么说呢,”最后他这样说道,“我跟你们说的这几个运动员,都是一个带一个的,前辈带后辈,后辈带后后辈,但是带着带着,这些人就都慢慢离开了。” 宋知陆也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接过话茬:“一些人结束了,还有另外一些人又开始了,不要太难过了。体育竞技嘛,就是一种传承,老带新,不要太难过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太难过了”,因为这一刻的吴敏,真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样。 其实吴敏作为一个教练来说,留下的东西真的太少了。他笨嘴拙舌的,并不是很会说话,甚至因此在训练时显得有些冷酷无情,所以比起别的教练,他的人缘好像并不是那么好。 他的身上奇妙的夹杂了一些母亲身上特有的东西,像是刀子嘴豆腐心之类的设定,如果不去跟他深入的聊天,很难发现这个人身上温柔的部分,可他又不会去跟所有人都深入的聊天。 阮空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得低下头去,看脚下的路。 她也不擅长安慰人,光看外表的话,显得太冷硬了。 因此在这种时刻,她只有沉默的站在吴敏身边。有一双手伸了出来,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是吴敏。 他们这一顿饭的战线拉的太长,吃过这一顿晚饭就没有必要了。于是他们坐车径直回了酒店。在回到各自的房间之前,阮空星叫住了宋知陆。 今天换成了她叫他。 “伸手。”她说。 男生便伸出一双温热且干燥的大手来。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她要干什么,半眯着一双眼,脸上带着笑意,就站在那里耐心的等待着。 阮空星慢吞吞的将手伸进自己的兜里,摸了好半天才摸到那颗糖。 糖是她在吃火锅的时候,从前台拿的,薄荷柠檬味的口哨糖,含在舌尖可以吹出声音。小小圆圆的一个圈,看起来很可爱,不过要给人看起来有些寒酸了。阮空星犹豫了半晌要不要给他,只将糖捏在自己的手心里。却是宋知陆自己动了起来,他翻过自己的手掌,自己拿走了阮空星手上的糖。 “给我的?”他问,“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宋知陆将糖纸剥开,直接将糖塞进了嘴巴里。阮空星有些心虚的看着他:“那个……” “什么?”宋知陆问道。 “这个糖,”阮空星解释道,“这是我吃火锅的时候从前台拿的,你要是不喜欢就别吃了。”她抠抠脑袋:“拿这个给你感觉像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借花献佛?总之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没有。”宋知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多虑了,糖很好吃,谢谢你。” 他这个话说的并不勉强,看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阮空星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冲他露出一个笑来,转身要走,却被宋知陆叫住了。 “要回去吗?”他问道。 “嗯。”阮空星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要不要……”宋知陆问道,“我是说,要不要再去一趟冰场?明天就要比赛了,我们要不要再滑最后一遍?” “可以啊。”阮空星很快答应了下来,“等我一下,我回去拿冰鞋。” “好,”男生点点头,“我也去拿装备了。” 他们很快就拿了各自的冰鞋走了出来,今天不好浪费时间,两人干脆打了个车去冰场,五分钟就到了。 她在休息室里慢吞吞的换鞋,一出来就看到宋知陆在冰场上热身。 他再次换上了那身国家队服,整个人红红火火的穿了一身,头发也束了起来,他的刘海长得更加长了,如果放任不管,几乎会将眼睛彻底挡住,不过长头发很好看,阮空星还蛮喜欢这样的发型的。 她看他伸出手,随意的将后脑勺的头发揽住,他问她:“阮空星,有头绳吗?” 她从手腕上扯下一个小黑皮筋给他:“喏,这个可以吗?” “可以可以。”宋知陆接过去。他熟练的将自己的头发绑了一个小啾啾,但他并不因此显得娘气娘气的。他绑起了头发,完全露出了自己优越的五官,有种古代大侠那样的帅气,看起来很讨人喜欢。 阮空星忍不住笑起来,她绕着冰场滑了两圈,做好了热身和拉伸才叫他:“喂,宋知陆,来吧?” 她看到他滑到了场边,打开了音乐。他冲阮空星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滑到她身边来。他冲着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鞠躬行了个礼:“开始吧,大小姐。” 阮空星便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大手里。她找着应到:“开始了,大将军。” 他们在同一首曲子里滑着各自的故事,却又奇妙的融合起来,并不显得突兀。她觉得在这一秒,她终于隐约摸到了吴敏所说的“灵魂”的边。 她被托起来,她第一次没有感到害怕,没有身体紧绷,她完全放松了自己,完全信任宋知陆,将自己整个人都交到了宋知陆手里,就像那个女帝王相信她的大将军一样相信着宋知陆。 而宋知陆抬头看着她。 他举起她,仰视她,像举起了一只飞蛾,又或者是一只绝美的蝴蝶,举起了一团火,让他手心发烫,甚至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忽然理解了她说的话,她一直就是这样决绝的往前走,什么都不看,就朝着冠军的方向走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变得炽热起来。 一曲终了。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他们看着对方,彼此的眼睛都发着光,亮晶晶的。阮空星简直要流眼泪了,她急切的问他:“怎么样怎么样!这一遍怎么样!” “这一遍很好,完美,阮空星,这一遍真的是我们完成度最高的一遍!” 宋知陆看起来也很激动,他滑的出了汗,脑门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像是累坏了, 阮空星用力的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克制住了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对明天的比赛充满了期待。 她看向宋知陆,问他:“如果是这样的我们,明天一定可以赢的吧?” 宋知陆坚定的点了点头:“一定会赢的!” 大约是最后这一遍给她增长了信心,阮空星突然一点都不紧张了。她在准备结束后回了房间,这才发现手机上有着木下真修和金成秀发来的消息。 这两个一直以来都不太正经的人现在终于正经了起来,他们认真的编辑了祝福给她,要她不要太紧张,但越看到最后阮空星越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算你拿了银牌我们也不会因此跟你绝交的,你依然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这说的叫什么话!阮空星看了一眼发件人,居然是木下真修和金成秀一起发的,他们甚至还搞了一张签名,特意将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了同一张纸上,让她可以更加方便的知道这是这两个人对她最好的承诺与祝福。 阮空星终于确定了自己无法在这两个人面前保持形象,也无法在他们面前做一个温柔的人。她于是迅速开始编辑消息。 阮空星:呵呵。 阮空星:我谢谢你全家,木下真修。 阮空星:我谢谢你全家,金成秀。 阮空星:(微笑) 木下真修和金成秀是表情包大户,而且这两个人用的表情包都是很可爱的猫猫头,阮空星一般情况下用不到,因此一张都没有存。她只好用微信自带的表情,一个微笑和一个挥手,深入透彻的表达了她对这两个人恶劣行径的不满和她决定友尽的决心。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的消息会那么快就回过来。 木下真修:我代表我全家谢谢你,阮空星。 金成秀:我代表我全家谢谢你,阮空星。 阮空星这才发现金成秀的本质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没有感情的跟队形机器,每次木下真修说了什么或者发了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重复一遍,让人觉得很不爽。 但没有用。 阮空星战斗力有限,她一个人还是干不过这两个人,尤其是木下真修,他是个平平无奇的怼人小天才,一人更比六人强,一般情况下没有人吵的过他。现在又有了复读机金成秀,他们就是十二个人在战斗,而她只是不怎么会骂人的讲文明懂礼貌的花滑选手罢了。 她重新确认了一下自我定位,决定还是不怼这两个人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收手时就收手,等她比完赛再怼不迟。 阮空星露出一个微笑来,提前预约好了要给木下真修的“大礼”。 但她的好情绪很快就被打破了。 她直到今天才看到参赛人员的名单,她没想到会在名单里看到傅江沅。 傅江沅,傅江沅。 她一直立志要超越,可却站的太高了很难超越的女人,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这个人不喜欢她。就像她也直觉性的不喜欢傅江沅一样。 他们的相处更加剑拔弩张,见了面就一定没有什么好话说。 其实阮空星已经做好了自己转双人滑,早晚有一天会和傅江沅对上的准备,但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坐在休息室里,身上穿着漂亮的考斯滕,门外就是在等她的教练和她的搭档宋知陆,可她突然开始心虚了。 今天参加比赛的人,还有傅江沅,她真的可以吗?她真的可以赢得这场比赛、赢得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入场券吗? 那种紧张的情绪重新袭来,像溺水一样,让她吸不上来气,让她一时间甚至做不到正常思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休息室的。她站在门口,对上了吴敏和宋知陆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 “没事吧?” 吴敏和宋知陆齐声问道。 “没事,”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就是第一次以双人滑冰亮相,我有点紧张罢了。” 对面的两个人显然不太相信,但都没有多问,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第十章:宋知陆的电话 傅江沅是她的心理阴影。 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但无论什么时候,她见到傅江沅,她都是阮空星五岁那年见到的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觉得不可逾越,让她觉得难以攀登。虽然这也是事实。 她第一次见到傅江沅是在老家,那会过年,她跟着小伙伴出来玩,坐在冰车上“呲溜”一下滑了下去。下坡的坡度大,她一时间没能刹住车,直直冲了下去,一只脚踩进了雪水中,整个人都跌了个大跟头。 她浑身脏兮兮的,可前面就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有男人打开后车门,紧跟着就是一只穿了白靴子的脚落了下来,然后是另一只。 她顺着这双靴子看上去,看到了穿着毛茸茸的连衣裙的女生,她披着一头长卷发,脑后有一个蝴蝶结,她身上很香,长得也很漂亮,精致极了。她就站在女生的对面,拘谨的捏着衣角,她只觉得自惭形秽,甚至有些难堪。 她的眼神那么冷,她压根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嫌弃这个地方脏乱穷,可阮空星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地方配不上她。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回家后继续看到这个女生。 此时她才知道,这个女生的名字叫傅江沅,是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这次回来,是跟着有事要办的大人,为了拿族谱的, 而她的爸妈,有求于他们。 这里是农村,教育条件很差,她爸妈是想求他们,能不能把她弄到城里上学。可就在她进了屋子收拾干净自己的时候,她对上了傅江沅的眼神。 那么冷,那么蔑视,她的语气那么轻慢:“就是她?”傅江沅这样问道。 她有种自尊心被俺在地上摩擦的羞耻感,但她的爸妈仍给他们赔着笑。 最后的最后,她的确来到了城里,不过不是来这里念书,而是来这里成了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 在进入国家队之前,她是自己的花滑班里最强的。但无论她多强,都会听到一句话。 “可还是不如江沅姐姐啊。” 后来进入了国家队,教练称赞她有天分,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询问。 “你觉得她跟傅家那个小姑娘,哪个更强一些呢?” ——综合条件的话,我还是比较看好傅江沅吧。 傅江沅傅江沅傅江沅——永远都是这个名字压她一头,无论她到了哪里,无论她选择了什么道路,这个讨厌的名字永远压了她一头,这让她心里很难受。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后来她出了些成绩,大家也逐渐看得到她了,没有人再在她面前说傅江沅怎么样傅江沅怎么样? 可现在,她又要重温这个噩梦了。 她的确没有傅江沅优秀,至少在这个时候。在这个阶段,她是真的还赶不上傅江沅。 这让阮空星感到很挫败……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让她感到挫败、感到难过的。 阮空星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碰到傅江沅。 她的身边站着他的搭档,两个人正好迎面走过来。她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就在她楞在原地的时候,对方已经带着自己的搭档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就好像压根没有看到她一样。 她傻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难堪和落空感,让她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还是宋知陆敲了敲她的肩膀:“怎么了?”他问,“碰到了认识的人吗?”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并没有细讲。 他们各自上了场滑了两圈热身。他们上场在很前面,几乎走出去没一会就直接站在了冰场上。 而尽管阮空星不停的试图调整状态、试图让自己恢复最佳状态,都收效甚微。直到宋知陆拉起了她的手,她还是大脑里一片空白。她隐约听到他说“要开始了,大小姐”,然后熟悉的音乐响起,她的身体几乎是自发的动了起来。 这是她的肌肉记忆。这个肌肉记忆可以让她僵硬的完成表演,但不能让她拿到奖杯。 阮空星深吸一口气,身体腾空——第一次托举来了!她被宋知陆托起来。 他今天很稳,出乎她意料的稳,这让她的心进一步安定下来,但她错过了进入情绪的最好时间,哪怕她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自己在赛场上、并且在努力进入状态……可是没有用,她进不去。 她像是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在了昨天晚上,昨晚那一曲的情感爆发将她整个人都掏空了,让她今天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无法再挤出来。 没有爱,也没有绝望,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 她遵循着肌肉记忆完成了正常表演,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人高兴的点,那就是她没有失误、没有在任何一个不该丢分的地方丢分、没有犯下任何一个愚蠢的错误。 不,也许她今天一开场就犯了最大的错误。她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重要性,让傅江沅对她产生了过大的影响,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场的。 她听到观众席上的欢呼,又看到傅江沅的入场。观众的欢呼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傅江沅呢? 为什么她该死的到现在还是无法逃离傅江沅的影响! 阮空星捏紧了拳头。她抿紧了嘴唇就连赛后采访都全权交给了宋知陆。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保持着什么样的表情,因此没有注意到宋知陆担心的询问。终于,她在最后的最后,见到了退场的傅江沅。 她正在和她的搭档讨论什么,这次迎面而来,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他们大概在说她,并且毫不避讳。 “她?”又是那个轻蔑的眼神,“绣花枕头一包草罢了,最多拿个银牌,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第一名,接下来的排名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不愧是傅江沅能说出来的话。可阮空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不是第一名,如果拿不到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入场券,又有什么用呢? 这不过是国内的选拔性赛事,还有很多更强大的人压根没有参加。她在这里都不够出色的话,接下来又能成什么气候呢? 她安静的等待自己的排名。 傅江沅的预言非常准确,她和宋知陆果然……果然只拿了银牌,以0.3分只差输给了傅江沅。 她站在领奖台上,百思不得其解。 她知道一件事,只有滑的最好的人才能拿冠军。 这是十一年来她一直心知肚明的,从少儿组到青年组到……哦,成人组失利。可“滑的好”这个概念让人越来越困惑了,她努力跳舞,努力学习技巧,自认对音乐的感知力也很强,可到底差到哪了? 她看比赛,自己分明很美,步伐很美,技术分也应该很高,可那点分差到底差在哪了? 她也不能懂那句“绣花枕头一包草”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她不够优秀吗? 尽管她今天状态不好,但在这个赛场上,她仍然有信心给自己打出足够高的分数,她不知道为什么傅江沅会这么看不上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想要被傅江沅认可和高看一眼,仿佛这样就能赢一样……但分明什么影响都没有,什么意义都没有,什么价值都没有。 她分明只是一个与她的生命生活完全无关的路人甲,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在傅江沅的身上投放了如此多的注意力呢? 阮空星不明白。 她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她也没有时间再去想。 她和宋知陆的成绩不错,他们最终拿到了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入场券,他们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去准备这场比赛,她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考虑傅江沅的事。 她想赢。 但尽管如此,教练还是给他们放了一天的假。木下真修和金成秀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几乎是前脚有了假期,后脚就接到了木下真修的电话。 他们说要带她去逛街,打扮一下她这个土姑娘。阮空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穿着白色t恤衫和黑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走在人群里会被迅速淹没的穿着打扮,说不上好看,但是也绝对说不上土,偏偏木下真修坚定的想要带她去。 在再电话里被纠缠了长达十分钟之久后,她终于答应了下来。 其实阮空星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多新衣服,因为她并没有什么要穿新衣服的场合,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冰鞋和训练服,在宿舍和冰场之间奔波,仅有的几件新衣服甚至到今天为止,放了快一个月,都还压根没有上身。 不过木下真修他们希望她再漂亮一点,也许他们也是担心她没有拿到理想的成绩而感到不高兴,所以想要安慰她。 尽管他们平时怼来怼去的,但阮空星清楚木下真修和金成秀是真的为她好的,她不愿意辜负他们的好意。 她于是出了门。 北方九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起来,她在出门时加了一件外套,但仍被风吹的瑟瑟发抖。她出了酒店才发现这两人就在门口等她。 木下真修穿了白色打底毛衣和红色针织外套配白色牛仔裤,金成秀则是穿了黑色风衣,还认真做了发型。本来阮空星没觉得自己土的,但跟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立马觉得自己简直要土破天际了。 而且这两个人身材都很好,木下真修一米七五,金成秀一米八二,因为是运动员的缘故,因此身体线条都很好看,很能撑衣服。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讪笑两声:“这么一看,我好像确实是有点土哈哈……” 木下真修毫不留情的吐槽她:“你这已经脱离了低级的土,你这是高级的土,土出了不一样的意义,土出了唯独属于你的新风采,阮空星,准备好了吗?” “哈?”阮空星一愣,木下真修又开始中二发言,她朝金成秀投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金成秀!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它里面写着SOS,我最好的朋友,你快来救救我!” 金成秀直言谢绝:“你的确是让需要救救,不过不是我来救你,是木下真修救你,救你的穿搭你的发型……我们今天的任务是让你焕然一新,从衣服到心情。” “啊这……”阮空星愣住了,果然,下一秒她就被木下真修拉着上了出租车,他们直冲美发沙龙,并且由金成秀掏腰包给她烫了头。 她清汤寡水的寡淡发型马尾辫终于在这一天彻底告别了她。 阮空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无语凝噎。 烫头前她是清纯女学生,烫头后她是成熟辣妹,除了身高和衣服撑不起来这个气场以外,其他真是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他们烫完了头,木下真修立马开始一条龙服务。他给她挑了马丁靴和短裙,上半身是黑色针织衫,这一套一上身,她整个人感觉立马就变了。 她蜕变了,她不再土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收拾前她一直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土嘛,现在收拾起来了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土。她已经从山村小土妞晋级到了都市丽人了。 有句话说的真没错,就是那个人靠衣裳马靠鞍,她换了一身衣服,好好打理了自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站在傅江沅面前,也是完全不会感到自卑的了。 奇怪的是她的心情也真的随着这一身衣服的换去而振奋起来。原本因为比赛失利而造成的精神萎靡彻底消失不见了。她于是对着木下真修露出一个笑来,真心实意的道了谢。 “谢谢你呀,木下。我原本心情不太好的……总之就是非常感谢你!” 可木下真修这个人才不吃这一套,他毫不留情的说下去:“可别,糖衣炮弹对我没用,你要是真的感谢我,就请我吃饭,别做这些没有用的事情。” “也可以。”阮空星答应了下来。 他们今天分工明确,金成秀请了她烫头的钱,木下真修给她买了新衣服,不管怎么说她都应该请这两个人好好吃一顿。 “可吃什么呢?”阮空星问,“吃日料?吃韩料?” “不要。” “不要!” 却是木下真修和金成秀异口同声的拒绝了。 “那吃什么?”阮空星纳闷了,“不吃这个那也没有其他你们爱吃的东西了呀……要吃什么啊?” “那就火锅?”她给他们出主意,“你们应该还没吃过,万物皆可涮,点个鸳鸯锅,想吃辣的就吃辣的,吃不了辣的就吃清汤,不然要吃中国菜恐怕也有好多你们吃不惯。” “可以!” “没问题!” 又是赞成的答案。 这顿饭到底没能一起吃。 他们才坐下,阮空星就被宋知陆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她留下了自己的银行卡。 明明是请客吃东西,可搞到最后就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吃。阮空星欲哭无泪。 她坐在地铁上问宋知陆:“所以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她甚至还没有问清楚有什么事,就是宋知陆说了一句“江湖告急”她就跑了出来救命。 具体救什么命,不知道,但总之宋知陆很着急。 他神秘兮兮的:“你先来,等你过来就知道了。” 阮空星只得坐着地铁晃晃悠悠的过去。她在地铁上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宋知陆,她老远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黑,看起来又冷又酷。她发消息给他:“我到了。” 她看到宋知陆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期间好几次跟她对上眼神都没有认出来人。她忍不住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离他走的又近了一些,同时发消息给他。 阮空星:再给你一分钟哦,如果找不到人的话,就请我吃一个冰激凌。 今天是例外,她可以多吃一些东西,教练特许她今天特殊对待,可以玩也可以吃,只要开心就好了,就当是拿到了花样滑冰大奖赛参赛资格的庆祝。 她于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有一说一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实在是太快乐了点。 她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管理很严格,还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自己,偶尔这样来上一次真的让人很高兴。 阮空星转过头去,让自己用后脑勺对着宋知陆的方向,并不让他看到她的脸。她本以为宋知陆会认不出来,她认真的看着手机,正准备数一分钟,肩膀就被人敲了一下。 “阮空星,找到你啦。” 来人赫然是宋知陆。他眼睛里的惊艳藏都藏不住,她得意洋洋地转了一圈,问他:“好看吗?” 他便老实地回答“好看”,阮空星更高兴了。她本来想问一下他是怎么这么快找到她的,她明明都已经转过头了,可一抬眼,却看到宋知陆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只冰激凌。 “喏,请你吃冰激凌。”他这样说道。 阮空星愣住了:“可是你不是找到我了吗?” 男生拍拍她的脑袋:“没关系,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找到你了也给你吃。” 她的心情很快又愉悦起来。她接过了那个冰激凌,跟在他身后走。 这里是个商业中心,热闹极了,各种商场都聚在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称得上应有尽有。阮空星就好像第一次进城一样,什么都想看一看,什么都想摸一摸,宋知陆就耐心的跟在她身后,看她充满好奇心的折腾。 直到逛累了,他们才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 宋知陆给阮空星要了一杯杨枝甘露,又给自己点了鲜榨西瓜汁,这才开始说明今天找她的目的。 “阮空星,”他叫,“谢谢你。” “啊,什么?”她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他否定,“你有没有看这次比赛的录像?” 阮空星点了点头。 她确实已经看过了,她的技巧无可挑剔,只是和宋知陆的配合仍然不够好,但显而易见的是宋知陆的进步。 他好像找回了自己的状态,整个前半段都非常稳,让她无形中提高了自己的信任度。 “我看了,”她回答道,阮空星真心实意的称赞他:“你这次表现真的很好,我们这次可以拿到第二名,你功不可没。” 她终于开始对双人滑冰、对双人滑选手产生了一点点的认可和期待,并且因为自己也开始做这件事,她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此前对双人滑冰的认识有多狭隘。 反正这一场场比赛比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功劳和宋知陆的功劳一半一半吧,暂时没有她的配合,宋知陆未必能麻烦这样的成绩,要是没有宋知陆的托举,他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不同于单人滑,双人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合二为一,是一种相互成就,如果计较的太多,如果非要分谁的贡献更大的话,那么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滑下去,更别说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滑下去了。 “不,”却是宋知陆否认了她,“是你在带动我,而不是我在带动你,阮空星。”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蕴藏着多么大的能量,宋知陆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阮空星他的真实状况,他原先以为阮空星知道了以后,会觉得他这是矫情,是心理素质太差……尽管他也没法否认,因为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和磨合,他觉得阮空星不会这样想。 其次是比赛时的问题。 他直觉阮空星和当时他们对面走过来的那一对选手是不对劲的,她的状态变化太明显了,不然怎么会在去冰场的车上还能说说笑笑的人,到了冰场一下子就突然变得紧张过分脸色阴沉呢?这已经不是一个状态不好可以形容的了。 她更多的是被情绪影响了状态,作为一个经常被情绪影响状态的人,宋知陆觉得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不过当然了,他并不会主动去问她这个问题。 宋知陆并不喜欢过度探究别人……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阮空星算是同一类人。 除非必要,他们并不会太过于关心别人的内心世界,永远保持着一个最佳的社交安全线,不过分探究别人,也不允许别人过分探究自己,但偶尔也接受敞开心扉。 比如现在。 “你其实,并没有意识到你身体里蕴藏着多么大的能量,也没有意识到你带给了别人什么样的力量。”宋知陆努力寻找着措辞,“你知道我状态不好,可你不知道,这和我的情绪也有很大的关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情绪低落,做什么事都觉得没有意思、没有力气,我对滑冰也逐渐失去了激情。怎么说呢……如果生命是一团火,我感觉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火是熄灭了的,你能明白吗。” 这句“你能明白吗”才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 阮空星当然不会明白,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她一直都在勇往直前,她的火一直点燃着,从来都没没有熄灭过。 果然,他看到她懵懵懂懂的摇了摇头。所幸他并不需要她懂得这种感受,他于是换了一个更加好理解的、生理上的反应来给她举例子。 “就是你重感冒,发烧了,你浑身没有力气,头也很晕的感觉,那个时候你总不会想要滑冰吧?肯定会觉得没力气滑冰吧?我在之前就是这样的感受。” 她短促的“啊”了一声,又点点头。阮空星并不知道宋知陆今天跟她讲这个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然后我跟你搭档之后,渐渐从你身上得到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让我可以继续往前走,让我觉得,我又能滑冰了——虽然现在状态还没有百分之百恢复,但情况已经在一点一点变好了。这种力量……怎么说呢,大概是勇往直前的力量?或者是永远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吧。其实我说不太上来,说了这么多,我都忘了我要跟你说的主题是什么……对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搭档下去,直到我们站在那个最高的领奖台上。可以吗,阮空星?” 他看向阮空星。 他说这话是非常认真的,他想——并发自内心的希望他能在退役前一直和阮空星搭档。 如果说他真的能站在那个最高的领奖台上的话,他想,那一定是跟阮空星一起站上去的。 宋知陆的神情认真的过了头,让阮空星也开始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 她已经逐渐感受到双人滑的魅力,并且开始由衷的想要继续滑下去了。而且从客观条件上来说,她目前的水平其实还不足以在强手如云的单人滑赛场上走下去。 不管从哪种角度看,继续和宋知陆滑双人,都是她目前的最佳选择。 她于是点了点头,应到:“至少在我们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今天她这一玩就玩到了晚上。 她度过了实在是称得上开心的一天,她的两位好朋友今天友好的过了头,完全没有怼她,还给她买了衣服带她做了头发,和那个她一直以为跟难搞的搭档也谈的很顺利。 但人呢,一旦高兴的太早,就会遭遇打击。 果然,她回来房间,连澡都还没洗都被闻讯赶来的木下真修和金成秀堵在了房间里。 他们并排坐在床上,阮空星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接受他们的审问与盘查。 他们甚至翻出了上次她发朋友圈说宋知陆也不是那么刻薄冷酷不近人情的事情,试图从一切蛛丝马迹中找出她对宋知陆春心萌动的证据。 但这一切最终在阮空星叙述了当时的场景之后被打破了。木下真修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蔫的坐在床上,长吁短叹的说话。 “唉,嗑到假的了。都怪姐妹不争气啊。” 复读机金成秀学他说话:“唉,嗑到假的了。都怪小阮不争气啊!” 阮空星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两个人演。但很快他们就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木下真修大手一挥,召唤金成秀出门:“走吧!木下侦探小分队!撤退!” 阮空星再次确认日本人是不是真的全员中二。 第十一章:朝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走后阮空星终于睡了个好觉。 她最近称得上是心力交瘁,虽然感觉也没那么多事,但一旦闲下来,疲倦就排山倒海般侵袭上来,让她躺在床上,四肢都没了力气, 她瘫着不肯动弹,直到有人来敲门。 阮空星的脑子混混沌沌的,她才刚醒不久,现在人都还没恢复过来,压根没想起来今天要训练。此时被人敲响了门,她才知道鲤鱼打挺坐起来,想起来他们要开始训练准备十月份的比赛了。 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直直就冲去开门。可没想到进来的却不是教练吴敏,也不是宋知陆,而是木下真修和金成秀。 他们是来跟她告别的。 十月份的花样滑冰大奖赛他们也要参加,现在要回去基地恢复训练了。 此时的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只行李箱,肩膀上又背了一个包,还浮夸的戴了墨镜和口罩,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要不是阮空星跟他们熟悉,恐怕连人都认不出来,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就会直接按响报警铃。 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起床气,终于在看到来人是他们的时候爆发了。阮空星眉头一皱,张口就要呛人。 “一大清早的你就扰人清梦,木下真修,你……唔……”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木下真修捂住了嘴。她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只好表示自己不骂了,他这才松开手。 阮空星这才看见他的手上还提着一包早点,木下真修摘下墨镜看她,又将早点塞进她的手里,他深情地说道:“阮桑,你最好的姐妹我就要走了,看在我们姐妹情深的份上,我来跟你告别,还带来了分手礼,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再见!” 话音刚落,他就像模像样地掏出一只口袋斤开始擦眼泪,旁边的金成秀也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只手提袋。他揉揉自己的脑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阮,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只好把来时候带的拉面给你一些,真的都很好吃的,希望你喜欢。” 他说的情真意切,刚起床的阮空星脑子还不是很清醒,于是很好骗地相信了。 这俩人放下东西,一溜烟跑了。 阮空星朝着门外看一看,走廊里并没有发现宋知陆或者是教练的身影,她打了个呵欠,提着东西回了房间。她拿起手机一看,这才完全恢复了清醒。 是木下真修和金成秀在互相出卖。 木下真修:其实金桑的那个拉面不是专门给你的,是他来这边买了好多东西,行李箱塞不下了,才让你解决一下的,果然只有我是你最好的姐妹(爱心) 金成秀:其实木下的早点不是专门买给你的,是我们早晨早点买多了没有吃完,他说扔了很浪费,所以才去送给你的……(图片)看吧,只有我才是你的好朋友(玫瑰) 这两个大龄男青年就像小学生一样互相坑对方,一点道义都不讲,阮空星忍了再忍,忍无可忍,终于给他们两个人都发了一条消息。 阮空星:你见过红色感叹号吗? 发完拉黑。 这两个人惹她生气是常规操作,送了礼物来也要嘴巴坏一下,所以在她发现她说不过这两个人的时候,就改变了对付他们的办法,干脆换成了嘴贱拉黑二十四小时限定套餐。 这一套对付他们非常有用,在她后来将他们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木下真修可怜兮兮的给她发了一百多条消息的截图,满屏都是红色感叹号。 他为这件事郑重的控诉了阮空星,所以阮空星从此以后对付他们都用这个法子,可以说是百试百灵。 等到这一系列操作结束,她这才打开了木下真修送来的早餐。 他很懂她的口味,尽管他自己不吃辣,但还是给她买了油条和胡辣汤,都是阮空星爱吃的。她看了一眼时间,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顿早餐然后飞奔去洗漱。 理论上她应该五点钟起床,六点钟到达冰场开始早训和肌肉训练,但现在已经是七点钟了。她已经放弃挣扎……主要是她点开宋知陆的朋友圈,发现他也还在床上躺着,拍了一张外面的天,感叹今天天气真好,像是也将今天要训练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可以赶快收拾完现在去训练,下午结束晚一点走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阮空星又看了一眼装早餐的袋子。那里面还有一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不过她得控制饮食,哪怕能吃下也不能再塞进肚子里了。她于是拨通了宋知陆的电话。 那头接的很快,她几乎是才拨通就被人接了起来。她叫他。 “宋知陆,你走了吗?” 明知故问。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再确认一下,果真,对面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没有,起迟了,还没走……怎么了?教练来了吗?” 她干咳两声:“不是的,我也还没走。你吃早点了吗?我这里多出来一份,你要不要来拿?” “好,等我一下。”对面的人答应的干脆利索,不过一分钟,她的门就再次被人敲响了。 是宋知陆。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和灰色的家居裤,脚上摆着拖鞋。他的头发都还没干,正被一条白色毛巾盖着。他也不太客气,不等她请就直接进了门。阮空星倒是见怪不怪,她已经习惯了木下真修和金成秀进她的房间就像回家一样,因此她也不会将比较隐私的东西放在外面,所以宋知陆进不进来都无所谓。她随手指了指茶几:“喏,早点在那呢。” “我在这吃?”宋知陆问道。他的表情有点尴尬,他指了指对面的门,它正缓缓的关上。 “我忘了带房卡,进不去了。” 阮空星摸了摸头,默认宋知陆在这里吃早点:“可以,但是垃圾要自己扔,垃圾分类要自己分。” 宋知陆答应的更加痛快了, 她还有事没做完,也不再陪着宋知陆在这里耗时间。她径自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好半晌,她才露出一个笑来。 她的黑眼圈终于轻了好多,而且大概是因为迫在眉睫的大问题得到了解决,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好了很多,不再那么萎靡不振了, 阮空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随手扩了两下胸,重新走出洗手间。 她今天得在基训完成后,和宋知陆一起去找吴敏做新的训练计划,然后和编曲老师跟舞蹈老师进一步确定曲子和动作,晚上再进行加训。 又是忙碌的一天,但心理上的压力反而没那么大了。她甚至兴致勃勃的哼起歌来。 “你已经完全脱敏了吗?”身后忽然有人问道。 宋知陆已经吃完了,他吃饭好快,这才没几分钟的时间,他就风卷残云的收拾掉了早点跟桌子。阮空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最近几次训练、包括比赛,已经没有再分出精力克制自己的身体反映了。如果不是宋知陆提醒,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有些奇怪的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腰:“真的诶,现在不会觉得需要刻意管理了,那这个问题也解决了!”阮空星确认了一下,这才惊喜的又“哇”了一声:“真的真的!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她这才注意到宋知陆的表情。他也笑起来,在为她高兴。 他真的笑的越来越多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习惯了,或者是他最近经常笑的原因,他看起来笑的也没那么别扭了,甚至整个人都没那么阴郁了。 阮空星顿了两秒,这才轻轻抿了抿嘴。 “真好。”她说,“我们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第十二章.傅江沅的回归(1) 他们将在十月份参加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分站赛,第一场在中国,本土作战,第二场在日本。 由于他们并不是老搭档,在配合的默契度方面有所不足,并且阮空星双人滑的经验缺乏,因此他们并没有更换曲目,而是只在动作上进行了新的编排。 尽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宋知陆和阮空星的进步很大,但就上一场比赛看来,他们如果继续采取这样的模式走下去,肯定是与总决赛无缘的。 “所以……”吴敏有些犹豫,他看一眼宋知陆,又看一眼阮空星,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应该把得分点押在更值得的地方,把第一个单跳换为勾手三周跳——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不能接受的动作。双人联合旋转要往前调一些,不然可能会因为体力因素导致姿势不够,其次……” 吴敏做了不少调动,减少了托举动作,但增大了单人动作的难度,并且重新请编舞老师设计了动作,以便于可以更好的诠释这支曲子。 他们的曲子用的是原创曲目,而非某部电影或是某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曲,这让他们有了很大的进行再创作的空间,因此可发挥的余地也多了不少。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重新寻找情感,重新投入大量的精力练习。 这对阮空星并不算太难,反正不管曲子再怎么调动她都没什么情感,倒是宋知陆简单的提了提自己的意见,建议不要减少托举,因为双人滑毕竟很看重配合度,可惜被驳回了。 “可你们目前的水平,非要将得分点押在配合上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将你们两个的个人优势都磨灭了。”吴敏这样说道。 他们只好答应下来。 “那么现在,先去顺一遍。”吴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后撤几步,将冰面腾出更大的空间让给他们。 音乐响起。 阮空星很快摆好了姿势,她曲腿,脚尖点地,右肩微耸,并将自己的脸也向右偏去。她看到宋知陆向她滑过来,她眨巴一下眼睛,努力调整自己的感情,好让自己可以进入状态,多少可以跳出一些音乐的感情。 有人影从休息室门口一闪而过。 就在那一刹那的功夫,阮空星看到了那人。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身上披了驼色的披肩。她将头发高高束起,一只手上提着自己的冰鞋。 她的身影转瞬即逝,阮空星甚至不该凭这短暂的不到一秒的时间认出她,但她偏偏认了出来。 来人是傅江沅,是那个她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够多,但却是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那个人。 阮空星站在原地,音乐继续播放着,她却一动不动。直到吴敏的声音传过来。 “阮空星?”轻轻的,试探的一声。等她迷茫的回过脸去,就看到了吴敏簇紧眉头的一张脸。他的表情上写了太多东西,愤怒、恨铁不成钢、疑惑、不耐……一切让她不安的表情都奇妙的融合在这张脸上。她果然听到了吴敏暴怒的声音:“阮空星!你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专注不了了?如果你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世界冠军你想都不要想!” “嗤。”有人这样笑了一声。 “世界冠军?”有男声重复了一遍。极轻的声音。因为她距离休息室的门很近,因此才能如此清晰的听到这个声音。但吴敏的话将她拉回了现实,让她暂时不在内心里回应他们的话。 吴敏的表情太让她害怕了,吴敏一向对她严厉,但从来没有哪一刻露出这样类似失望的表情。这个在她比赛失利时都不会失望的教练,会因为她不再专注的做这件事、分了心而感到失望。 “对不起。”她说。阮空星吸了一口气。冰场内冷冰冰的空气终于唤回了她的理智。她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她很快就找好了借口。 “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融入感情。” “现在别去想这些。”吴敏的声音终于再次柔软下来,“你把所有的点都做到六十分,都不如你把擅长的部分做到九十九分更珍贵。你想哪里都不出问题,想哪里都冲到及格线,那也不过是综合起来刚刚及格的平庸成绩。你明白我的意思,阮空星。融入感情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你不要再受上一场比赛的影响。” 吴敏大约以为上一场比赛仍在影响着她——所有人都清楚那一场比赛她失利在神乎其神的“感情”和“灵魂”上——尽管她真的仍被那场比赛影响着。 她简单的“嗯”了一声,于是吴敏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场外的老师在操作电脑,从阮空星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他将音乐的进度条拉到最前面,从0秒开始。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宋知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阮空星也回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又轻轻点了点头。 她动起自己的双腿,让自己在冰面上滑行。阮空星半眯着眼,几乎能看清自己的冰鞋破开冰面时候的冰花。她微微蹲身,发力。 “勾手三周跳!” “漂亮!” 吴敏像解说一样叫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激动。 勾手三周跳是双人滑中出现的难度最大的单跳,因此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他们这次将勾手三周跳放在第一个单跳的位置上,为的也是争取更高的分数。 她越起,再落地,这落地的“咔嚓”一声终于让她的心也落了地。她冷不丁想起上次傅江沅说她的“绣花枕头一包草”,又在此刻忍不住有些得意。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阮空星下意识想看吴敏的表情,她于是轻轻转过了头去。果真,他的脸上仍挂着笑,刚刚说出那句“漂亮”后,吴敏的嘴巴甚至都还没合住。 阮空星勾了勾嘴角,忍不住也想露出一个笑来,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高跟鞋“哒哒哒”走在地上的突兀的声音,对冰场来说格格不入的声音。 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她的手套在另一个人的臂弯里,露出了阮空星所熟悉的那种高傲的表情。 “教练,我们回来了。”她听到来人这样说道。 第十三章.傅江沅的回归(2) 音乐仍然没有停止,慷慨激昂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却停下了脚上的动作,于是宋知陆也停了下来。 来人是傅江沅。 她真是……这个人永远都是那么高调,不分场合的永远要做最亮眼的那个人。她才不会管到冰场穿高跟鞋合不合适,她只清楚一件事——永远保持“公主姿态”。 这个“公主姿态”是阮空星将自己和傅江沅的事情告诉了木下真修和金成秀后,这两个人为傅江沅下的充满“爱意”的定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朋友心有灵犀,这两个人也不太喜欢傅江沅。 他们虽然没说过话没打过交道,但身为早早步入成人组的选手,木下真修和金成秀倒是曾在赛场上同她打过照面。早在木下真修还不知道傅江沅的名字的时候,他就说过这个人很傲慢。 傅江沅的确是个傲慢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她用她那恰好拥有的讨人厌的资本维持自己的傲慢,常年保持高高在上和瞧不起人的姿态——正如现在。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阮空星看着傅江沅,愤愤的想:对敌人最大的蔑视就是忽视她。 傅江沅真的将忽视贯彻到底,音乐将气氛带的更加紧绷,阮空星就站在她正前方,她却一个眼神都没有赏给阮空星。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为一个三周跳的成功沾沾自喜在傅江沅眼中,恐怕也不过是个笑话。她于是攥紧了拳头。 “阮空星?”却是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 在音乐的掩盖下,这一声并没有其他人听到,只有阮空星轻轻偏了偏头。是宋知陆,他动了动脚,慢慢滑到她身后去,那姿态像是要做她的后盾。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有问了一句。 “没事。”阮空星摇摇头。她下意识看向教练和傅江沅两个人,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只能零星听到几个字,“回来”、“基地”什么的。这让阮空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偷偷滑回场边摸出自己的手机给木下真修发消息:SOS,最好的朋友,江湖告急。我看到傅江沅了,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对方的备注位置很快换成了新的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可还没等木下真修输入完,阮空星不详的预感就实现了。 傅江沅回来了。她之前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基地训练。现在要回来了,甚至跟她是同一个教练。 之前因为她没有升入成人组,因此自然没有和傅江沅同场训练这种事情发生——以往都是这个人都离开了,还留下了浩大的名声为难她,让她无法超越。 想想就让人觉得不愉快。 她还没来得及摆出一张哭丧着的脸,就看到木下真修回了消息。 他像个神算子,精准预言了傅江沅的事情。 “怎么?是她要跟你一起训练了吗?” “我在大阪发来贺电。” 阮空星的怒火直上云霄,果然,下一秒就是金成秀的消息。 “恭喜小阮中奖,我在首尔发来贺电。” 这两个人为她悲惨的人生火上浇油,她正准备开战,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是宋知陆。 她这才发觉音乐已经到了尾声,于是她连忙放下手机滑回了冰场中央,好离教练更加近一些。 阮空星还是没能逃开傅江沅。 她朝着教练的方向看过去,却对上了傅江沅的脸。那张精雕细琢漂亮过头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自带一种优越感和挑衅,让阮空星一下就不爽和心虚起来。 不爽是因为她不喜欢傅江沅,心虚是因为她的确不如傅江沅。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但教练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就这么尴尬的冷凝下来。许久之后,傅江沅才打破了沉默。 “教练,那我就先去换衣服了。我搭档马上到。” “好。” 吴敏应了一声,傅江沅转身进了休息室。吴敏倒是没再要求他们继续练习,甚至对刚才阮空星的溜号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转身,出了冰场的门。 阮空星看到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好半晌才掏出一支烟,但并没有点燃,只咬在嘴里,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来回踱步。 她并不想把吴敏焦躁烦恼的理由归咎于自己,但实际上她很清楚,这的确是因为她。她最近的心态问题已经严重影响了训练,再者,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提升感情与动作的融合度,但她多少也明白,如果这个点自己一直做不好的话,她的天花板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上前两步,想要去找吴敏说些什么,但嘴巴却像是粘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直到身后的一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终于让她慢慢安心了下来。 “所以,让你感到不安的,是刚才的那个人吗?”宋知陆问道。 他对傅江沅印象很深——平心而论,她的确是个太有标志太不容易让人忘记的形象。但她在他这里,有个比漂亮、傲慢等词汇更加明确的标签。 绊脚石。 宋知陆对傅江沅的了解不深,并不知道她平时是不是就是这样对待人的。但他很明显的感受到,傅江沅在面对阮空星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不屑,更像是故意不去掩藏这种情绪,目的就是让阮空星真切的感受到她的不屑。 她一句话都不说,但她无声挑衅,然后影响阮空星的状态。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对傅江沅的看法有失偏颇,而且阮空星的问题也很大一部分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内心不够强大。但没办法,阮空星是自己人,他在这个时候很难不站在阮空星这一边去。 他得想办法让阮空星恢复状态,在下一场比赛到来之前。 “嗯。”阮空星应了一声。她看到傅江沅从休息室里出来,她已经换下了身上的裙子,穿上了训练服和冰鞋。她的脸上挂着笑,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很快,吴敏也进来了。他重新将自己嘴里的烟塞进烟盒里。 “还需要介绍吗?”他问道。 阮空星没有出声,宋知陆只是冷着脸丢下一句“宋知陆”便不再多说了,完全复刻了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时候的冷酷形象。 傅江沅显然没吃过这样的瘪,阮空星看到她愣了一下神,有些想笑,但又忍住了。 傅江沅很快调整过来,带着笑出声:“傅江沅。” 她朝着宋知陆伸出自己的手,同他交握在一起,眼睛却看向阮空星。 她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发音,几乎是一字一顿。 “那么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宋选手。”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