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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女人》
导读 清张笔下活灵活现的女子群像
文/宫部美雪
在松本清张的世界里,总会出现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恶女”。
以爱情为诱饵,把男人当做布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女;或是自私无情、我行我素的坏女人。以不同类型的女人为主角(姑且可称她们为反派女主角),作品的基调也会有所不同。然而,不管是欺骗感情的恶女,还是极度偏执的坏女人,清张先生在描写她们追求金钱、名誉等世俗名利的营营丑态时,手法都是毫不留情的。比方说,在《坏人们》里我们可以看到,在《兽之道》和《疑惑》里也有。藏书网
在这之前,只要说起小说里的“坏女人”,总会将她们与诱惑男人、引诱男人走上毁灭之途的谜样美女——“宿命之女”——画上等号。然而,清张先生笔下的女子都成功摆脱了这样的“特征”。她们不甘于虚无的“宿命之女”造型,不愿像洋娃娃那样任人摆布,她们有血有肉,是积极主动的女人。即便被男人利用,沦落到凄惨的下场,也是因为她对那个男人怀有很深的执念,想通过对方得到什么。她们绝不是挨打的可怜受害者。就塑造这一类坚强坏女人的形象而言,清张先生可谓开山之祖,做得十分成功。
另外,特别在短篇小说里,清张先生也会描写一些面对命运只会逆来顺受的苦命女子,有主角也有配角,好像她们的基因就跟上述女强人不一样似的。
在描述这些女性的时候,清张先生会挥动温柔的笔,将心比心地描写,完全没有同情和优越感。我想那是因为他本身也有同样的孤独,于是把那份孤独寄托在了这些女子身上。也正因如此,这些短篇到现在还能打动我们的心。
《来自远方的呼唤》
在正值花样年华的姐妹之间,什么事情最令人困扰?当然是爱上姐姐(或妹妹)的男友了。
和这件事比起来,烦恼谁家的孩子比较有出息、谁家的老公比较会赚钱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其实,我也有一个姐姐,幸运的是,我在青春期时没有遇到过这方面的困扰。对于姐姐的男友(现在是丈夫),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正当职业啊?”换句话说,我姐夫的外表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但其实他个性很老实。对不起啊,姐夫。不过,你现在看起来依旧是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咦,我到底在写什么啊?
这篇作品发表于昭和三十二(一九五七)年,距今已经有四十七年了。
亲爱的女性读者们,如果今天换做你是故事中的“启子”,你会怎么办?会做出像她一样的举动吗?
我曾与几位认识的男作家及编辑聊起这个故事,结果他们的感想一律是:“这么凄美的故事,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是吗?
“是啊,这怎么可能?!要是我的话,一定会更努力争取。既然爱上了,管他是姐姐(妹妹)的丈夫还是男友,抢到的才是赢家!”
这样的女性,我想即使在现代,也还是出奇地少吧?只不过,“启子”若生在这个时代,就不需要那样把自己放逐得远远的了。
由此可见,在比较容易生存的社会里,女人也改变了吧?
《卷首句之女》
在长篇小说《砂器》里登场的今西刑警喜欢俳句,由于办案的关系,他经常奔波各地,每当兴之所至,总会吟上那么一首。粗枝大叶的刑警出差时有感于沿途的美丽风光,绞尽脑汁想将之呈现的认真模样,以及将写好的诗句拿给晚辈们欣赏时的腼腆表情都好可爱,让我们深切体会到他绝非只会追查真相的机器。
既然会吟诗作对的男子可以是个老实憨厚的刑警,那么,擅长吟诗作对的女子又将在清张先生的小说世界里扮演何种角色呢?
说真的,这个角色还挺悲哀的。
这篇短篇可归为“业余侦探办案”系列,扮演侦探一角的是俳句杂志《蒲之穗》的主编和几位俳句同好。这群人非但不是专业侦探,甚至可以说是跟犯罪沾不上一点边的平头百姓。而且,他们追踪案件的最初动机也不是追查犯人。有一位笔名叫做志村幸子的读者经常投稿到杂志社,她写的俳句甚至上过杂志的卷首,他们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是否安好?——这就是谜题的开端。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挖到一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一开始根本没想到结果竟会如此。
我个人认为,描写业余侦探的推理小说能否成功取决于以下两个部分:担任侦探角色的人为何会展开行动?作者是否能提出让读者接受并产生共鸣的正当理由?
想创作侦探小说的读者,请把这个标准记在心上去阅读这篇作品。我们这群读者和《蒲之穗》里那些人一样,整颗心都悬在幸子身上。若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为什么会这样呢?就请您仔细玩味,并以它为范本吧!
《书法老师》
这篇作品是《周刊朝日》曾经连载的《黑色图解》系列之一,厚实的分量已超出中篇,总共有四个扮演重要角色的女人登场。
主人公川上克次的妻子保子。
主人公常去的旧书店“谷口书店”的老板娘妙子。
和服店的寡妇、书法老师胜村久子。
主人公的情妇、在酒吧上班的神谷文子。
神谷文子和旧书店的谷口妙子(命案被报纸披露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论长相还是气质都很相似。正因如此,对书店老板娘妙子怀有非分之想的主人公川上,才会与在小钢珠店认识的文子一拍即合,成为一对生死冤家。
俗话说得好,色字头上一把刀。说白了,这篇《书法老师》讲的就是一个滑稽且悲哀的色鬼,被四名各怀心思的女人耍得团团转,却还执迷不悟,终究自取灭亡的犯罪奇谈。
无论是红杏出墙的妙子,还是死了丈夫的久子,抑或以勒索男人、将对方榨得一干二净为生活方式的文子,都各有各的寂寞。她们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拼命活下去的结果就是如此。或藏着秘密,或遭人憎恨,甚至不惜犯罪,但都是为了求生藏书网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丈夫心中如同空气、备胎的保子也一样。
不过,最令我生气的是,川上与文子分手以后,说要买件和服给妻子保子,单纯的保子欣喜若狂。比起被文子骗去的钱,川上觉得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点小钱就能让她乐成这样,平凡的生活还是有好的方面的。”
成天在外面乱搞,放着家里不管的男人还有脸说出这种话,真是欺人太甚!
保子非常珍惜丈夫买给她的和服,当和服被偷走时,她坚持“不靠警察,要自己找回来”的执拗模样真的很可爱。妻子的这番心意,川上要是能够体会一二,也不会落到那般下场吧?
哎,这就是天谴吧!我觉得在这篇作品里,清张先生对川上也毫不留情,不知读者诸君有何感想呢?
《婚礼上的微笑》
整个故事的重点放在与和服穿法有关的小细节上。实际上,类似的故事我曾听某位认识的美容师讲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或许大家觉得没什么,不过放在过去,那样做实在不礼貌——对于她的评论,我也深感认同。
这篇作品发表于昭和五十(一九七五)年。当时的社会还没有这么多样化,民风也不那么开放。因此,当时读者的惊讶程度自然远比现在要强烈许多。
话说回来,这篇作品的情节还真是平淡,连一件像样的案子都没有发生,就短篇推理而言,实在是太不刺激了。不过,我个人却非常喜九九藏书欢这篇作品,并极度欣赏女主角杉子。
她机缘巧合地知道了某人的秘密。对那个人而言,那是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既然杉子知道了那件事,便大可以采取一般推理小说主角该有的做法。反正是别人的事,就算她没办法夸张到去勒索一大笔钱、剥夺对方的社会地位,至少也可以破坏那场婚礼,让对方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还可以不断地出言嘲讽,以取笑为乐,甚至要个几千几百的封口费,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轻而易举。“说啊!快说啊!”读者心里多少都有这样的期待吧?因为对方的态度实在太恶劣、太嚣张了。
然而,杉子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相较于无欲无求的她,对方却突然送东西过来,好像是在提醒她:
“行了,今后请你闭嘴吧!”即便如此,杉子依然没有生气。
她是一名替人试穿和服的职业女性,年近三十还未婚。身边的朋友都嫁出去了,虽然如今这种名词已经不太使用了,但在当时——说得难听一点——杉子就是“滞销的老处女”。身处昭和五十年代的这类女性,比起现代大龄单身职业女性,其处境更加困难,生活也更寂寞。
不过,这篇作品里没有形容杉子落寞寂寥的只言片语,这些没有写出的部分,作者都借由对人物的描写加以呈现。
凑巧窥见他人某段恋情的她,想必感触良多。但为了让故事情节更复杂,必须找个理由解释杉子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为什么没有显露出坏心眼和贪婪的一面,这对作者而言应该很简单,比方说,说杉子也爱过不该爱的人啦,或是至今仍怀念那段没有结果的恋情,要不就极力描写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所以不忍破坏别人的幸福,等等。
但作者完全没用这种解释。
我想,杉子八成是那种就算努力回想,也想不出一段值得让作者把它写出来的恋情的女性吧?杉子身边从没发生过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她没有什么好缅怀的,也就无法做到触景生情。杉子是个与戏剧性人生无缘的人。
这样的女性若出现在小说里,作者通常会将她塑造为一个为填补内心空虚而坏到骨子里的女人。她嫉妒那些拥有缘分和爱情的女人,想要剥99lib?夺或破坏她们的幸福。
不过,杉子并没有这样。
通过这个故事,我感受到了清张先生对孤独之人所抱持的温情和敬意。
谁说寂寞的人就一定会生就一副坏心肠呢?淡泊、安静地看别人的人生,再默默地过自己的日子,孤独之人的善意和自持都是确实存在的。
杉子就是清张先生心中温柔信念的化身——我想。
来自远方的呼唤
1
民子和津古敏夫是在昭和二十五(一九五○)年秋天结婚的。通过介绍人相亲并交往了半年,双方有感情就在一起了。不过,若论谁爱谁比较多,民子似乎吃亏一点。
两人交往的那段时间,民子经常利用妹妹启子。民子的家庭相当保守,所以她不好意思三天两头跟敏夫见面。这时候,启子就派上用场了。家里不准她们单独行动,两个人就没问题了——这是她们家的家规。
民子和敏夫每次约会顶多也就是去银座喝茶、吃饭、看电影,可以说了无新意。而且其中有一半有启子作陪。对民子而言,这颗妨碍约会的大电灯泡也是出门时不可或缺的通关符。
不过吃饭的时候要点启子爱吃的,就连看电影也必须去看她爱看的。
“你利用我,当然要付出代价喽。”她如是说。
散步的时候,启子也不会体贴地让姐姐他们走在前面,而是总把敏夫夹在中间,三人并肩而行。
总之只要启子在,民子就完全没有正在与敏夫约会的感觉,不管做什么启子都要插上一脚。那年是启子在女子大学的最后一年。
启子一开始就喊敏夫为“姐夫”,说得好像姐姐和敏夫最终一定会结婚似的。虽然对民子而言,启子这样叫并不会令她不快,但启子以敏夫妹妹自居,总摆出一副热络亲昵的模样,则教民子不知如何责备。有时启子太不像话,终于惹得民子生气。
民子提醒启子收敛一点,结果启子马上眼珠子一翻,嗔道:“哟,姐姐吃醋了啊。”启子是双眼皮,眼皮略显浮肿,自带一抹红晕。因此每当她眼光流转时,总会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媚态。这个妹妹真叫做姐姐的火大。
婚礼之后,民子和敏夫前往日光的中禅寺湖畔度蜜月。这是民子期待已久的,她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在岸边旅馆里优哉地住上一个星期。她觉得舟车劳顿地辗转各地,再不停地换旅馆投宿既不干净又不惬意。会选中禅寺湖,是因为当年毕业旅行她曾经来过,并就此爱上了这里。
他们所住的旅馆在一座以朱漆覆面、蓝石瓦为顶的古刹附近。其实附近也有现代感十足的白色饭店,但民子对新婚丈夫说想住在那种古朴、典雅的旅馆里,这是她的喜好。
虽然赏红叶的季节已近尾声,但游客还是不少。由于他们俩表示将住一个星期,所以旅馆特地替他们保留了一间不错的客房。只要往缘廊上的藤椅里一坐,便可以饱览整个湖面。能把对面男体山的肌理纹路看得一清二楚,依稀可闻湖面游船上的音乐,随风一会儿飘近,一会儿又飘远。两人就这样过了两天。
没想到第三天中午过后,柜台来电说“有您的访客”。
“访客,会是谁呢?”敏夫看着民子问道。民子有种不好的预感。由女服务员领来房间的人果然是启子。
“午安。”启子说道,同时来回审视两人的表情,嬉皮笑脸的。
“小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民子问。可若真有什么事,应该会先打电话过来。
“没事,我想散散心,就跑来了。今天我要在这里住一晚。”启子答道。说罢把短裙的裙摆一掀,大大方方地坐下了,依旧是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
“妈同意你过来?她没说什么吗?”
怎么会这么没有常识?对母亲的不满使民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不是。”对方倒是心平气和,“我跟妈说要去藤泽的叔叔家玩才跑出来的,可是我临时想来姐姐这里看看。”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视线移向窗外,大喊道:“哇,好棒的景色。”
“算了,让她玩个痛快吧。”敏夫无奈地安抚着民子。
2
入夜后,三人沿着湖畔散步。从旅馆出来往右转,是个灯火通明的小镇。他们选择往左走,一路上风景不错,却幽暗寂寥。左边傍着山壁,黑漆漆的森林似乎永无止境。
浓雾氤氲,遮住了整片湖,晚上还能看到乳白色的雾气在飘移。一开始路上还时不时遇到了几个人,然而还没走出五六间远,前方就看不到有人了。远方的灯火像透过毛玻璃照出来的,晕成一团。
湖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人声,好像有人正在划船,但雾太大,什么都看不到。有人在唱歌,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三个人来到外国大使馆的别墅前,室内明亮的灯光流泻而出,这光好像也被水沾湿了,晕开了。
启子独自快步走在前面,她的身影好像精灵一般轻盈,最终消失在白雾笼罩的墨色森林深处。大概是觉得尴尬吧?敏夫刚这么想,看不清楚的远方突然传来很大的声音。
“姐——夫——”
“姐——夫!”
连声音都像被雾气濡湿,语尾划过水面,戛然而止。
只要不回答,她就会一直喊,喊到有回应为止。这样的作风也未免太固执了。
“真拿她没办法。”敏夫说。
民子马上厌恶地附和:“是啊。”
然而敏夫与妻子不同,他心里并不讨厌,甚至有种甜滋滋的感觉。此时他言不由衷,觉得情感上也和妻子有了分歧。
从漂在湖面的小船上传来男子揶揄的声音,他模仿启子,呼喊着“姐夫、姐姐”。那声音也滑过看不见的水面而来。
启子跑了回来。
“好棒。”说着自己拍起了手,“在这么浓的雾里奔跑感觉好好哦,好像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别闹了。”民子斥责道,“丢脸死了。”
“哎呀,”启子拍打着姐姐的肩,“有什么关系嘛?在雾里叫你们,真的很棒啊。”
“大吼大叫的,真没教养。”
“怪人。”
启子突然退后,与民子拉开两三步的距离,端详起她的侧脸。夜色昏暗,民子看不清楚启子脸上的表情,但能想到启子略微浮肿的眼皮下肯定正露出惯有的嘲弄眼神,这让她十分火大。当天晚上,他们请旅馆服务员在房间里铺了三张床,并排睡下。旅馆客满,腾不出其他客房了。民子睡在中间,她很难平心静气地接受妹妹像之前掺和银座的约会一样,连度蜜月都要来凑热闹。
“我说你啊,一声不响地跑来,家里肯定担心死了。”
民子躺在床上说道。除此之外,她也说不出更多抱怨的话了。
“放心!我明天就回去。”启子刻意模仿列车员小姐的腔调,语尾拖得很长。
“夜雾,真棒,晚安。”说完翻过身背对姐姐,拉上棉被蒙住脑袋。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启子竟然厚着脸皮说想去汤之湖一带走走。“不行,你得回去了。”民子皱眉道。
“没关系,我只坐车绕一圈,中午以前一定能赶到缆车站,傍晚就能回到东京了。拜托啦,我难得来一趟,就让我看过再回去嘛。”
启子都盘算好了。这时候不得不佩服她,明明是不请自来,还说什么难得来一趟,民子一想到这里就有气。偏偏敏夫还在一旁打圆场,插嘴道:“没关系啦,我也想去看看,咱们就去吧!”
看来丈夫和启子是一个鼻孔出气,可是民子也不好发作。
车子向汤之湖前进。途中他们参观了鳟鱼养殖场,欣赏了瀑布,经过战场原,抵达汤之湖。启子说想沿着湖畔的森林步道散步,询问司机后得知步道全长约两公里。
“会来不及的。”民子明白地表达不满。
但启子却说:“没问题的,两公里三十分钟就走完了。”并迅速下了车。
湖岸边是青翠的山峦,算不上登山步道的羊肠小径沿湖而辟、穿越树林。由于无法并排而行,因此启子走在最前面,然后依序是敏夫和民子。小路另一边是茂密的灌木林,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另一旁则是好像有猴子出没的陡峭山壁。
“好可爱的湖啊。”启子停下脚步说道。没错,湖不大,顶多可算一片大池塘,湖面上倒映着四周山峦的碧影,只有一名钓客正在泛舟垂钓。这时启子突然尖叫一声,转身牢牢抱住紧跟在后的敏夫。原来是一条闪着光的蛇出现在路上,正慢慢地钻进草丛。
受到了惊吓的启子顺势向敏夫靠去,这也算很自然吧!可是民子觉得没有那么单纯。
“讨厌的家伙。”民子在丈夫背后啐道。
3
敏夫和民子的新居位于高圆寺。
他们原本以为启子会三天两头过来叨扰,没想到搬来后她一次都没来过。以前黏得那么紧,怎么一下子说不采就不来了。
“小启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民子张罗早餐时,或是在客厅读报纸读到一半时,敏夫总会有意无意地问起。
“是啊,她这个大小姐本来就反复无常的。”民子随口应道。说完之后才惊觉,所谓的“反复无常”有两种意思。
之前启子缠着夫妻俩,硬要当电灯泡的行为总让民子很难一笑置之。虽然可以解读为少女的天真无邪,但她就是觉得怪怪的,不由得心生排斥,感觉不愉快。不过嬉皮笑脸的妹妹根本不给她这个姐姐抗议的余地,如果民子不留情面地点出来,启子肯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民子又不想让人家笑她小气,只好隐忍不发,如此一来反而更火大。民子不认为妹妹对丈夫津谷敏夫是认真的。
她觉得妹妹从小就羡慕她所拥有的一切,这次的迷恋也只是那种情感的延伸罢了。然而,妹妹的反复无常、三分钟热度,还是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自从他们搬来高圆寺后,妹妹就不再来访了,这还蛮像她的作风的。东西摆在眼前时,她会很想要,可一旦离开了视线,她就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反复无常的个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这次的反常对民子而言可是好事一桩,民子不再无端地感到焦躁,真是太好了。早在敏夫提起之前,民子就已经发现了,原来自己比丈夫更早意识到妹妹的存在。
民子偶尔会回娘家,多半选在中午回去,所以很少与还在学校里上课的启子碰面。
“启子最近都在干什么?”民子问母亲。
“听说好像在跟学校里的某个男生交往。”母亲露出苦恼的表情。
“真的假的,没问题吧?”
“那孩子看起来浮躁,其实头脑还算清楚,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她明年就毕业了吧?毕业以后,赶快让她嫁人吧!”
民子如此说道,说完后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这句?99lib.话隐含着对妹妹的冒犯,说穿了,就是私心作祟。
“也对。”母亲面带愁容,意兴阑珊地答道。
民子回到高圆寺的家,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启子的事告诉丈夫。她不敢毫无保留地讲出来,怕看到丈夫的反应,她有这样的顾虑。
因此,丈夫回到家后,她帮他更衣、两人面对面吃饭时,她什么都没说。其实她很想说,只是拼命忍着不说。
然而,当她看到丈夫趴在榻榻米上悠闲读报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了,以揭发秘密的口气说道:“听说启子最近跟男同学玩在一起。我今天回去,妈好担心呢。”
正在看晚报的丈夫头也不抬,只“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换作平常,他肯定会兴冲冲地凑过来讨论,可今天却低着头,连动都懒得动。
民子仿佛看到了丈夫内心的波动,至少他的内心绝不平静,为了隐藏那份波动,他不敢抬头,而是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能这么想了。她感到有些震惊,果然不出所料的念头在她心底蠢蠢欲动。敏夫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报纸看完,接着坐起身来,开始扯一些毫不相干的话题,这让民子很不高兴,觉得他太刻意了。敏夫似乎也察觉到民子在闹脾气,自讨没趣的他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此后,夫妻俩就绝口不提启子的事了。
那天之后,民子又回过几次娘家,当然也有机会接触到启子。但所谓的接触,不过是打个照面。姐妹俩根本没时间像从前那样好好地聊天。
“启子,你怎么不来我们家?”
她一说完,启子马上皱起那很有特色的直挺鼻子,笑道:“也不知怎的,我最近有很多事要忙,改天一定去打扰。”
“你别玩得太疯,妈会担心的。”
“没事的。”她就这样笑着与民子擦身而过,匆匆忙忙地出去了。难得有机会见面就这么结束了。民子觉得每次看.到她,都感觉她又变得更成熟了些。
4
敏夫在那年冬天被调往北海道分店,此时民子已有孕在身,医生判断她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所以她也跟去了。他们原本以为北海道会很冷,但因为室内的暖气设备相当完善,感觉反而比在东京的家还温暖。
春天来临,民子在四月中旬产下bbr>..一名男婴,东京的娘家捎来祝贺的礼品,跟着礼品一起寄来的,是母亲写的有关启子的信。
启子已经毕业了,原本以为她要出去找工作呢,没想到竟然说要嫁人了。本来是好事一桩,可对方是个年纪大她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老婆死了,留下两个孩子,启子居然说要嫁给他。
当然,我们极力反对,可启子根本听不进去,你爸都快气死了。想说如果住得近的话,你可以回来劝劝启子。若真有困难,就请你写封信给她,教她别做傻事吧。
看完信后,夫妻俩面面相觑。
“启子是怎么搞的?哼,竟然想嫁给大她十五岁又有两个拖油瓶的男人。”民子皱起眉头。
“爱上了也没有办法。或许时下的年轻女孩都觉得中年男子特别有魅力吧?”敏夫平心静气地说。但看在民子眼里,却觉得丈夫好像没什么精神。
“老公,你来写封信给启子,怎么样?”
因为由你来写的话,启子肯定会听的。这句话隐含着这样的坏心眼,民子自己也意识到了。
“我说的她怎么会听?还是你写吧!”丈夫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夫妻之间的气氛登时变得凝重起来。
两个月后,启子的喜帖寄来了。她终于不顾父母的反对结婚了。喜帖上写着,如果时间允许,希望你们来东京参加我的婚礼。不过敏夫因为工作走不开,民子又推说刚生产完,婉拒了。
母亲在随后捎来的信上写着:“当时启子吵翻了天,说如果不让她嫁给那个男人,她就要去死。对方是某公司的小职员,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
“真讨厌。”民子读完信后,在一旁喃喃自语。
“既然他们彼此相爱,旁人就别再多嘴了。”敏夫的语气出奇的冷淡。
什么彼此相爱,民子打死都不相信,光想就知道那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是什么德性。这样的男人,启子才不会看上眼呢!启子这次的行为,就好像蒙住自己的双眼,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然而,婚礼结束后照例派发的印着新婚夫妇名字的谢函还是寄到了家里。民子瞪着卡片外的镶金框,觉得自己好像赤脚踩在泥潭里,感觉很不踏实。丈夫回来后,她把谢函拿给他看,敏夫只瞥了一眼,就默默收进信封里。虽然没有任何明确表示,肩膀却无力地下垂。民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空虚和丈夫的空虚产生了共鸣,心中对丈夫的爱意如潮水般涌出。
自那之后还不到两个月,东京的母亲就寄来了限时信,信上说启子跟别人私奔了。母亲的字迹很凌乱,只说对方是启子大学时期交往过的男同学之一。
民子用公共电话打到丈夫的公司,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老公,大事不好了,启子离家出走了。”她没办法在电话里讲出“私奔”两个字。
“什么?”敏夫搞不懂离家出走是什么意思,追问了两三次。
“是吗?好。”最终丈夫以不慌不忙的声音应道,挂了电话。他一副谈公事的口吻,民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家的敏夫换好衣服后慢条斯理地读起信来。民子的母亲在信上说:“启子不知道跑去哪里,你爸爸大发雷霆,说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如果她去找你们的话,请通知我一声。”
“不会吧?她会到这里来吗?”敏夫将信丢到一边,说道。
“启子怎么搞的?!当初吵着要嫁,不一会儿工夫就把对方甩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民子说完后,敏夫喃喃自语:“真拿她没办法。”
这话并非责备,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意味。民子本能地察觉到了。
从母亲寄来的第三封限时信中,他们得知了启子的下落。那个男人在老家九州的煤矿坑当办事员,启子目前与他同居。
“听说她之前就很喜欢那个人。”民子对丈夫说道。
“是吗?”敏夫只抛出这句话。然而,从这句简短、暧昧的回答里可以感觉得到,他打心底里否定这种说法。真相如何我知道,不过我没办法说出来——他的话里隐约透露出这层含意。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第二年敏夫被调回总公司,夫妻俩回到东京。父亲年纪大了,母亲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
“启子怎么样了?”民子见面就间。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写信给她,她也很少回信,只说既然爸爸已经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我们就别再替她操心了。”
民子也曾往从母亲那里获知的启子的住址写过两三封信,但都没有回信。
这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启子目前的生活绝对不幸福。
5
半年后,敏夫到福冈分店出差。公事比他预期的提早一天完成,敏夫突然兴起,生出去探望启子的念头。不,应该说他心底早就有此打算了。
离99lib?开东京时,民子曾突然冒出一句:“你去看一下启子吧。”
当时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句:“事情很多,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但事实上从那时起,想去探望启子的念头就已经在他心里蠢蠢欲动了。总觉得只要是跟启子有关的事情,妻子就会很紧张,所以他尽量表现得低调。
敏夫心想贸然跑去也不太好,于是先发了一封电报给启子,说明天会从福冈坐火车去探望她。
当天晚上,他在旅馆里睡得不太安稳。
启子住在名为幸袋的偏远小镇,必须从离福冈几站远的车站转搭支线,途中再转搭另一条支线才能抵达。透过车窗,沿途所见尽是堆叠成三角形的煤渣山,让人觉得真是深入到筑丰煤矿矿区了。一想到在东京读过女子大学的启子竟然能屈居在这种小地方,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刚走出幸袋的简陋车站,敏夫马上听到有人在叫“姐夫”。他已经好几年没听到启子的声音了。
启子除了变得比较成熟以外,其他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只是少女的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妙龄女子的美丽风华。原本以为她会很憔悴的敏夫不禁有些意外,不过,她的身影有些落寞。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吧?”敏夫问。“哎呀,明知故问,早就不一样了。”她仰头笑道。这举动也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先生呢?”
“有人脸皮薄,见不了世面。不好意思,你还特意发电报说要我们一起来。”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很明显是在讲她先生。“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启子提议道。
看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请他到家里坐坐。敏夫也觉得这样正好,他还在担心跟她丈夫见面时会有多尴尬呢。
河床很宽广,却只有细细的水流流过河床中央,芦苇和野草长得很茂盛。河床两边被开辟成菜田和麦地,许多头放养的牛漫步其中。
两人并肩走在堤防的步道上。敏夫本想从搬去北海道以后所发生的事问起,但还是放弃了。因为启子的表情好像不希望他问,而他也觉得太残忍了,不知如何开口。
“姐姐还好吗?”启子问。
“好啊,她很担心你。”敏夫说。
启子呵呵地掩bbr>99lib.着嘴笑,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啊,对了,宝宝还好吗?”
“嗯,调皮得很。”
“是吗?那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敏夫移开视线,启子连忙低下头来。
敏夫吓了一跳,这时他突然了解了某件事。
“你自己呢?”敏夫看着远方的煤渣山,问道。她抬起脸,摇摇头,默默地笑了,那动作好像在嘲笑自己。
堤防下的麦田里,绿油油的麦穗一径向上,有个年轻人一边吹着麦笛一边走在高及腰际的麦丛里。敏夫和启子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是诗人吧?”启子呢喃着。她在说那名吹麦笛的青年。
敏夫突然脱口而出:“换做从前的你,一定会躲在那片麦田里,大声呼唤我们。哎,就像那一次,我们在大雾笼罩的中禅寺湖一样。”
启子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泛起淡淡的微笑,那张脸有着难以形容的落寞。
两个小时后,他们折回车站。两个小时里他们讲的话就只有这么多。不过,敏夫从启子身上领悟到了许多。
火车来了,两人在检票口告别。透过晃动的车窗,能看到启子正满脸笑容地不停挥手,好像他们的分别只有十天,不久还会再见面似的。
敏夫找到位子坐下,独自流下眼泪。今天,他总算了解启子的心情了。
夫妻俩在高圆寺建立起新家庭后,启子就再也没出现过;搬去北海道,妻子生下孩子后,她则好像迫不及待似的甘愿嫁给年纪大那么多的男人当续弦,旋即又跟其他男人私奔……这一切的原因,在她问候孩子的那一瞬间,从她那无法掩饰的感慨表情里流露出来,敏夫完全明白了。
启子爱慕着自己。每当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又稳定一步,她就把自己放逐得更远一些。她想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放任自己一步步地沉沦下去。她跟男同学厮混、成为别人的后室、私奔……种种荒唐行径不都是为了呼唤远方的自己吗?
“姐——夫——”“姐——夫——”她躲在中禅寺湖的迷雾中呼唤自己的声音又在敏夫耳边响起。敏夫回到东京后才过了一个月,就又听到启子跟有家室的煤矿工人私奔的消息。
敏夫仿佛又听到了启子的声声呼唤。
首次刊载于《新女苑》,昭和三十二年五月
卷首句之女
1
主编石本麦人在校完俳句杂志《蒲之穗》四月号的稿子后,和几位俳句同好——山尾梨郊,藤田青沙、西冈静子——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今天的聚会一如往常,在行医的石本麦人家中举行。
“医生,这个月也没收到志村幸子的稿子。”经营二手书店的山尾梨郊说道。
“嗯,看样子是不会有了。”
“连续三个月没寄稿子过来,她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
在贸易公司上班的藤田青沙转过头问麦人。青沙在这些编辑委员当中算是最年轻的,二十八岁,单身。
“这个嘛,听说是胃溃疡。”
“胃溃疡有那么严重吗?不是开刀就能治好吗?”
“一般医院是这样做的啦。不过,她待的那种地方会马上替她动手术吗?”麦人歪着头说。他说的“那种地方”指的是位于邻县H市的一所名为“爱光园”的疗养院。众人口中的志村幸子是一名女性读者,从去年开始经常投稿到《蒲之穗》杂志,她的作品曾经被麦人选中作为杂志卷首语。在她的署名“志村幸子”前面,总会以小号铅字打上“爱光园”,这应该是她的住所。也就是说,她是住在那所疗养院的患者。
“不能马上动手术,该不会是医疗费的问题吧?”梨郊替青沙问道。
“费用肯定不够。不过,是不是因为这一点而不能动手术的,我也不太清楚。怎么说呢?那种地方能提供的医疗服务也很有限吧?”
麦人经营的诊所一向生意兴隆,说完他推了推眼镜,望着其他三人。
“好可怜哦。”西冈静子说道。身为课长夫人的她育有两个孩子,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压力。
“她身边没有亲人了吗?”
“既然都住进疗养院了,应该没有吧?”麦人叼了根烟说道。
“她,多大岁数?”梨郊问。
“之前我收到过一次她的信。哎呀,就是我们把她的作品放在卷首之后她寄来的谢函。就信的内容来看,应该三十二三岁吧。”
听到麦人这么说,西冈静子露出诧异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而惊讶吧?
“应该结过婚了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方便过问人家的私事。”麦人微微眯起眼看着梨郊。
“不过,我是说真的,我觉得有必要再写一封信给她,像她这样连续三个月都没稿子寄过来,确实不太寻常。”
“再写一封?”
“嗯!不瞒你说,上个月我写了封信去慰问她,顺便鼓励她多多投稿。她已经缴过两次会费了,我跟她说今后不缴也没关系,因为我觉得她不同于其他投稿者,她比他们优秀多了。”
“确实。”西冈静子也有同感。
“我一直在注意她,毕竟她的作品已经登上卷首好几次了。”
“然后呢,她有回信吗?”青沙问。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在那之前,她还很热心地持续投稿,所以我才担心她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麦人从口中吐出烟雾。
“医生,”青沙说,“请你一定要再写信给她。如果她因为病情严重无法投稿也没关系,重点是表达我们的关心。”
“嗯,其实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事实上,我想到幸子写的某个句子——幽居之人,逗弄掌中蓑虫为乐。看来她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独女子。”
“蓑虫吗?原来如此。”
麦人以拿烟的那只手的肘部抵着桌沿,翻了翻白眼,其他三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件事敲定之后不久,为了五月份的杂志编务,四个人又聚在麦人的家中。
“医生,还是没来吗?”藤田青沙问道。
“什么?哦,你是说志村幸子的事吧?”
“是的。我把这期投来的稿子翻了一遍,就是没有她的。”
“是啊,没来。我写好的信寄出去了,也没有回音。其实她请人帮忙回信也可以啊,别人应该很乐意口巴?”麦人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满。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西冈静子呆呆地问。
“该不会死了吧?”梨郊朝麦人伸了伸脖子。
“如果死了,疗养院那边会通知的。可既然活着,应该会回信才对。”
“该不会是爱光园那边疏忽了吧?”
“嗯……”麦人的眼神表示他认为这很有可能。
“我想她应该还活着,如果死了,爱光园那边说什么都会通知我们的。因为我们不但主动写信过去,还按月寄去杂志。”静子插嘴道。
“我也赞成静子的说法。”青沙说,“她可能病得很严重吧,重到就算能拜托旁人读信,却没有力气口述请人代笔了?”
“也对,”麦人改变了想法,“是有这个可能。干脆去问问爱光园的负责人好了。”
“对了,医生。”青沙说,“下个月月初,A分部不是有诗友会吗?医生您打算出席的吧?A分部离H市很近,坐火车只要四十分钟。选在诗友会前后去一趟爱光园,您觉得怎么样?您亲自去看她,她一定会觉得很荣幸。那天是星期天,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你还真热心哪。”麦人笑道,看着青沙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线。他是个老烟枪,每次大笑必定会露出一口黑牙。“呀,不过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啊。从A分部去H市确实很近。青沙君如果愿意陪我去的话,我当然荣幸之至。”
“医生,也请您代我问候她。”静子略低下头说道。
“没有亲人的人,真的很可怜。”
梨郊说如果那天不用照顾生意也想一起去。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2
麦人和青沙在五月某个晴朗的星期天前往《蒲之穗》A分部参加诗友会。A分部属于东京都,不过在紧邻邻县的郊区。原本说好要来的梨郊因为要打理二手书市的摊位,临时爽约了。
诗友会在三点结束。分部的人再三挽留,但麦人推说还有其他事要忙,便与青沙离开,坐上了前往H市的火车。从车站到爱光园还有六公里,一上巴士,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油菜田,以及远处闪闪发亮的大片沼泽。这一带是水乡?99lib?泽国。
爱光园隐于树林之中,三幢木造建筑老旧不堪,光外表就有一股阴森感。唯有玄关前的花坛里,杜鹃花像发了狂似的恣意绽放。
两人一走到布满尘埃的接待室门前,马上就有一名护士打开小窗,探出头来。
“我们是来看志村小姐的,志村幸小姐。”青沙说。(志村幸子系笔名。)
“志村幸小姐?”脸颊瘦削的护士在窗子里偏着头,“啊,那位小姐已经出院了。”说完盯着两人看。
“出院?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大概三个月前吧。”
麦人和青沙面面相觑。
“那她已经康复了吗?”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护士露出暧昧的神情。
“那她现在的住址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她出院以后住在哪里吗?”
“这个嘛……”
麦人适时递上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院长先生在的话,我想向他请教一下志村小姐的事。”
护土端详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麦人的真实姓名及医学博士的头衔。
“请您稍等一下。”
语毕,护士那张瘦削的脸孔便消失了。到她再度出现,带领两人前往简陋的会客室时,已足足过了一支烟的时间。
院长是个年过五十的胖子,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看上去与这幢建筑很不搭。他拿着一张病历。
“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来看志村小姐的,不过听说她已经出院了?”
麦人说。
“是的,二月十日办的出院手续。”院长看着病历回答道。
“她已经康复了吗?”
“请你看一下这个。”院长递出病历。麦人摘下眼镜,眯起眼睛,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原来如此。”麦人终于抬起头来,戴上眼镜。
“她本人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哕?”
“是的,我们一直对她说是胃溃疡。”院长答道。之后,麦人和院长又互相问答了两三回合,其间掺杂许多德文的医学术语,一旁的青沙完全听不懂。
“谢谢你。”麦人说,“我们没见过志村小姐,是因为她经常投稿到我办的俳句杂志,才想来探望她的。”
“听你这么一说,志村小姐的枕边确实经常摆着俳句杂志。”院长说。
“她写得可勤了。只不过这三个月来一直没收到她的稿件,我们不知道她怎么了。”麦人说。
“三个月,那不就是志村小姐离开这里的时候吗?时间点还蛮吻合的。”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出院,不是让自己活受罪吗?有人来接她吗?”
“有。”院长点点头,“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麦人和青沙同时一脸惊讶地看着院长。
“事出突然,看来我得花些时间向你们解释一下了。”之后院长微笑着道出事情的原委。
志村幸子本名幸子,是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她出生于四国的M市,户籍也在那里。大约去年时,爱光园为院内的患者举办社会性大众募捐,这是该园每年的惯例,报纸都会报道。结果,一位住在东京中野、名叫岩本英太郎的先生寄来五千圆和一封信,信上说他是四国M市人,如果院内有他的同乡,就把这笔钱捐赠给对方,权当慰问金。经调查,院内只有志村幸子符合这一条件,于是院方把这五千圆都给了幸子,并将这一结果告知岩本,幸子好像也写了封信向岩本致谢。
然后,岩本那边又写了封信来慰问幸子,幸子也回了信。就这样书信往来三四次后,某天,岩本英太郎竟亲自跑来探望幸子。他三十五六岁,长得一表人才。那次来访他还带给幸子三千圆,亲切地安慰过同乡的患者后才打道回府。
自此之后,岩本总共又来过两次。也不知是怎么结下的缘分,岩本和幸子之间似乎产生了感情。今年一月底,他来见院长,说要娶幸子为妻,想接她回去。他打算用自己的方法帮助她恢复健康。
“要接她回去也行,但你知道幸子小姐得的是什么病吗?”院长先把丑话讲在前头,“不瞒你说,她得的不是胃溃疡,虽然我们都跟她这么说,但她实际得的是胃癌。就算跟你结婚,也难保能活过这半年哪。”——院长据实以告。
岩本似乎大受打击,面有难色地想了许久,然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既然如此,她就更可怜了,我不想让她死在这种地方,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我希望她最后的人生是幸福的,我想让她死在家里。”他沉痛地向院长央求道,院长听闻这番话后深受感动,因而答应了他。“原来如此,既然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志村小姐总算可以抓住人生最后的幸福了。”麦人听完后说道。
“那你知道那位岩本先生的住址吗?”
“我知道,当时我抄下来了。”
院长唤来护士,这次是一名年轻护士。按照院长的指示,她拿来一本笔记簿。
“中野区XX町X号。”麦人把住址抄在自己的记事本里。
“对了,之前我们曾寄过两封信到这里给志村小姐,不知可有帮我们转寄到这个新地址?”麦人间道。
院长向护士确认此事,护士说那些信确实都已贴上转寄地址,丢进了邮筒。
“寄给已出院患者的邮件,我都交代她们一定要确实转寄出去。”院长再度强调道。
3
“这就怪了,她没有回信。”麦人歪着头,“没有回信,是不是代表出现了最坏的结果?”
“这个嘛,很难说。就她二月时出院的情况来看,我估计她顶多还有四个月的寿命。”院长说道。
麦人默默地抽着烟,一旁的青沙表情凝重。
这时,三人头顶上的电灯突然亮了。他们离开爱光园时,附近一带的麦田已笼罩在暮霭之中了。
“志村幸子死了吗?”在乡间小路旁等公车时,青沙问一旁的麦人。
“或许死了吧。我看过她的病历,癌症的症状十分明显,而且恶化得很快。”麦人弓起圆滚滚的背说道,“今天是五月十日吧?院长说她是二月十日出院的,刚好三个月。或许有这个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未免太可怜了。”青沙幽幽地说道。
“嗯,不过,在最后关头有那么一个好心男人出现真是太好了。有很多患者在疗养院那种地方寂寞地死去呢。往好的方向想,志村幸子算是幸福的,临死之前还能谈一场美丽的恋爱。”
那天晚上,两人很晚才回到东京。麦人一觉睡到天亮,好梦正酣之际,青沙突然来访。
“你也来得太早了。”
“我正要赶去上班。医生,昨晚回去后我翻开杂志,把幸子写的诗句重读了一遍。”青沙那双年轻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时她果然正在谈恋爱。她最后一次投稿的作品中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望春风,病榻缠绵犹梳妆。说的应该是她在简陋的病床上等待岩本的到来。”
“原来如此。”麦人揉着惺忪睡眼,“看来幸子是幸福的。”
“医生。”青沙凑上前来,“我想知道幸子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死了,我想替她上炷香。我记得医生您抄下了幸子新家的地址,请告诉我,我下班后想过去看看。”
“这样啊……”麦人站起身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戴上眼镜。
“在这里。”青沙拿出自己的记事本,抄下地址。
麦人看着他点了根烟,说道:“看来你从昨天就一直挂心着幸子啊!”
“一想到她那些作品都是由我们评选的,就有一种亲切感。”青沙把记事本还给麦人后说道。
“是啊。”麦人理解地点了点头。“我们杂志曾选用她的作品作为卷首句,这真是极难得的缘分。行,你就去看看她吧。”
青沙点头告辞了。麦人也起床梳洗,准备去工作了。
完美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本业是医院院长的麦人洗了个澡,正打算小酌一番时,青沙又来了。此时是晚上八点左右,青沙的脸色不太好看。
“去了吗?”
“嗯,去了。”
“是吗……辛苦你了,来喝一杯吧?”麦人把杯子往前推,青沙却没有马上接过。
“然后呢?”
“她死了。”青沙声音粗哑地说道。
“果然。我一看你进门的脸色就猜到了,真是遗憾。”麦人的声音也闷闷的,“那你上香了吗?”
“这个……他们已经搬走了,听说早在一个月前就搬走了。”青沙拿起杯子说道。
“搬走了?那你怎么知道幸子死了?”
“附近邻居告诉我的。事情是这样的……”青沙娓娓道来。
青沙下班后,按照记事本上的住址,在六点左右找到了幸子位于中野的家。那个地方从车站走路过去还要二十分钟,非常偏僻,不过总算找到了。附近全是住宅区,他要找的岩本家在很里面,是一幢不大的老房子。可他找上门以后才知道这里住着其他人,前任房客岩本先生在一个月前、妻子死后不久就搬走了。
于是青沙又找到房东,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房东说岩本是去年十一月来租房子的,自我介绍说在丸之内一带的公司上班,是个单身汉。岩本经常出差,一个月大概有二十天不在家,门窗始终紧闭着。邻居们议论纷纷,说花那么多钱租房子实在浪费。不过,他在家的时候可以隔着围墙看到他打扫的身影,只是这种情况不多就是了。
然而今年二月左右,突然冒出一位太太。太太从没出过门,听说卧病在床,有一位陌生的医生一个星期会来看诊两次。岩本依旧经常出差,大概是忙不过来吧,他请了一名看护帮忙照料,那名看护也很少出门。听说东京山手一带一向如此,邻居们互不往来,所以他们家的情况也没人清楚。
就在四月初的某一天半夜,岩本家门口数度传出汽车引擎声。第二天早上大门上就贴出“忌中”的告示,邻居这才知道他太太死了。傍晚,一辆灵车驶来,并举行了葬礼。岩本好像没有亲戚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上了灵车,把太太的遗体送到火葬场。邻居们目送着这一切,纷纷议论从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葬礼。三天过后,才有两三位像是他亲戚的人来访。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葬礼很没面子吧,或者是太太死了,他也不想再住下去了?总之,岩本不久后就对房东说要退租,搬走了……
“房东说岩本先生真可怜。医生,所以志村幸子真的死了,岩本把她接回去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青沙面色凝重地说。
“她还是没办法撑下去啊。”麦人喃喃自语着。“医生,胃癌那种病会走得这么快吗?”
“癌症都一样。爱光园的院长在二月时告诉岩本,志村只剩四个月的寿命了,还强调这是最大极限。果不其然,她只活了两个月。哎呀呀,真让人鼻酸啊。幸子的幸福竟是如此短暂。下一期杂志的后记,你记得加一句‘祝福在另一个世界的幸子’。”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那个姓岩本的也很可怜。”
“就是说啊。”
青沙在十点过后,带着微醺告辞了。之后麦人又去洗了个澡。泡在热水中的麦人脑海里一直想着幸子的死。
短暂的幸福。虽说她的葬礼办得很寒酸,可只要有岩本送她,她应该就满足了吧?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抬头盯着蒸气不断上窜的天花板。
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
4
隔天,麦人打电话到青沙的公司,要他晚上下班后来诊所一趟。青沙答应了。
青沙现身时是晚上七点左右:“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志村幸子的事。”麦人说。“看来医生您也很在意幸子的死呢!我也是,昨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心里一直不痛快。”青沙抚着脸说。
“是这样的,有几件事我想拜托你去打听一下。据房东所言,幸子死后、葬礼结束的第三天,有一些像是亲戚的人过来拜访过岩本,是吧?”麦人间。
“是的。”
“因为幸子没有亲人,所以那应该是岩本的亲戚啰?可是,葬礼都过三天了亲戚才来,不嫌太晚吗?”
“如果亲戚住在乡下,或许确实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原来如此,岩本是四国人,如果从四国赶来,那就很正常了。只是……幸子和岩本住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恐怕他们连结婚登记都还没办吧?不过住在远方的岩本家亲戚也有可能从信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可他们肯定没见过幸子,谈不上任何交情。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因为她过世了,就大老远跑来东京吗?”
“也对。不过幸子毕竟做了岩本两个月的妻子,接获她过世的电报,说不定会想来致意一下吧?乡下人比较注重礼数嘛!”
“这样吗……”麦人一边抽烟,一边思索着,“还有,幸子过世的那天晚上,房东提到听到好几次汽车发动又熄火的声音?”
“是的。”
“我想知道更清楚的细节。是在几点?总共几次?你这次不要问房东,去间隔壁邻居,说不定就能打听出来了。还有,岩本会开车吗?这件事也顺便问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医生,难不成你在怀疑幸子的死因?”青沙睁大双眼。
“不,谈不上怀疑,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麦人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是吗……既然你要我去打听,我就去打听。”
“哎呀,你不要这么小气嘛。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替幸子看诊的那位医师在哪里执业?房东提过对方是生面孔,不过说不定有邻居认识他,你顺便去确认一下。还有……”
“我记一下。”青沙拿出抄写诗句用的小册子,记下重点。
麦人接着说:“还有葬仪社。幸子的丧事是哪家葬仪社承办的?请你也顺便问一下。接下来,绝对不能漏掉的,幸子搬进岩本家以后不是说有请看护来照顾吗?那是哪家公司派来的?这一点也请你打听清楚。”
“只有这些吗?我知道了。”
青沙好像想问什么,不过还是乖乖回去了。青沙再度来访已经是后天傍晚的事了。
“我来晚了。”
“哪里,辛苦你了。打听清楚了吗?”麦人探身问道。
“这个嘛,不太清楚。”青沙苦着脸报告,“我去问了岩本当时的邻居,平时大家都没什么来往,所以他家里的事邻居也不太清楚。不过,幸子去世的那天晚上,邻居家有个念大学的孩子正在熬夜读书,他说曾听到汽车的声音。”
青沙拿出记事簿,边看边说:“最开始是十一点左右,有车子停在岩本家门口。他听到车门打开和人走动的声音,所以能确定有人下车,走进了岩本家。然后又有女人的说话声。”
“什么?女人的说话声?那不是看护的声音吗?”
“大学生说不是,他说看护的声音他听过,能分辨出来。一个小时过后,停在门口的汽车发动引擎开走了。这次没有听到人声。他念完书,睡前去上洗手间时又听见汽车停在岩本家门口的声音,他说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
“等等。”麦人拿出铅笔,记下重点。
“那么,天亮以后,汽车一直停在岩本家门口?”
“不,大约早上六点钟车子又开走了。那时邻居家的太太醒了,正好听到。还有,岩本应该会开车,他们以前曾经看到他开着一辆雷诺还是什么的轿车回家。”
“好,我把这些线索整理一下。”麦人重新拿出一张纸,列出以下重点:
汽车(来)晚上十一点左右
(去)十二点左右
(来)隔天凌晨两点左右
(去)清晨六点左右
“这样没错吧?然后那个医生呢?”
“附近的人果然都不认识那个医生。听说是一位老医生,一个星期会过来看诊两次。”
“那葬仪社呢?”
“邻居都不知道,没办法,我只好向附近的葬仪社打听,请他们查一下账册,结果没人替岩本家办过丧事。”
“你肯定跑断腿了吧!看护那边呢?”
“那边也查不到。不知为什么,那位看护从来不与街坊邻居打交道,他们说她年约三十,看上去性子很烈,是个美人。”
“哦,是吗?”麦人任凭香烟燃着,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医生,哪里不对劲吗?”青沙喝了口茶,看着麦人间。
“是啊,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麦人睁开眼,冲着青沙笑。
“哎,算了。谢谢,真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
青沙也微笑道:“看来医生被幸子的鬼魂给缠住了。”
5
第二天,麦人赶在中午前结束了诊所的工作,便出门去了。
他先来到中野的区公所,向里面的职员打听。得到的答案是——四月份,公所不曾发出入葬许可证给志村幸子或岩本幸子。接着他又找到中野区内的葬仪社,一连问了四五家,一无所获。
最后,麦人前往医师工会的办事处,请他们协助调查。调查结果在两天后传了过来。去岩本家看诊,并开立死亡证明书的医生是池袋的Y氏。
麦人连忙打电话给Y氏。
“请问患者的名字是岩本幸子或志村幸子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电话彼端的Y氏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回答:“不,她叫草壁泰子99lib?,三十七岁,是草壁俊介的妻子。”
“草99lib?t>壁俊介的妻子一叫泰子?”麦人逐一记下,握着铅笔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那户人家不是姓岩本吗?”
“没错,门牌上写的是岩本。我也觉得有点奇怪,问了那家主人,对方说房子是向朋友借的。”医生在电话那边答道。
“原来如此!那患者得的是什么病?”
“Magenkrebs(胃癌,德文)。其实我第一次替她看病时就知道她已经不行了,但我还是为她治疗了一个多月。我从没去过中野那一带,他们会找上我,我也觉得有点意外。”
“患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一接到她先生的电话就马上赶过去了,抵达时是四月十日晚上十点三十分左右。我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一个多小时了,陈尸状况与她先生的描述吻合,于是我就照实写了。”
“你到现场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
“只有她先生和一名像是看护的女人,就他们两个。两个人都哭得很伤心。”
“谢谢您了。”麦人挂断电话,好一阵子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接着,他开车前往警察局。
名叫草壁俊介的三十八岁男子因涉嫌杀妻在品川一带被捕,这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他的情妇也一并落网,就是那个冒充看护的女人。
俊介之所以杀妻,除了嫌妻子碍事之外,还为了一笔两百万圆的保险金。他的情妇与爱光园的护士是朋友,情妇从护士朋友口中得知疗养院里有个孤苦无依的志村幸子,还是个死期将至的病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俊介,俊介马上想到一个计谋。他打算把幸子接出来,等幸子死后,以他妻子的名义申请死亡证明。正好两人的年龄相近。他们从护士那里打听到幸子出生在四国的M市,于是俊介先以捐款给同乡人的名义接近幸子。他三番两次去探望她,明显地表现出爱意。渴望爱情的幸子一下子就落人俊介的圈套,对于他的求婚更是喜出望外,随他返回中野的家中。那个家也是他拟订计划时便已租下的。
幸子不知自己得的是癌症,一直以为是胃溃疡,俊介愿意把她接回家照顾,还为她请了一名看护,让她感激涕零。但此人其实是俊介的情妇,同时还是谋财害命的共犯——幸子完全不知情。
俊介真正的住处位于世田谷,他的元配也住在那里。他总是以出差为借口,偶尔去中野的家,因为他必须待在世田谷家里。计划进行得很小心,他们一心一意地等待幸子咽气的那一刻。
幸子是在四月十日晚十点后去世的。临死之前,她似乎发现了看护的真实身份,却也无可奈何。幸子一断气,守在一旁的俊介马上前往世田谷去接元配,听说那辆车子是他向住在附近的朋友借的。他编了一个理由,把妻子载来了中野,妻子下车时不知说了句什么,邻居家孩子听到的女人的说话声就是她的声音。
看到妻子走进屋,俊介立刻从后面扑上来将她勒毙。听说情妇还协助捂住嘴巴、按住手脚。见妻子断了气,两人连忙把尸体抬到暗处藏好。之后俊介再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医生验的是幸子的尸体,开立了死亡证明。只不过名字变成了草壁泰子,反正她们俩的年纪差不多。
医生回去后,俊介马上把勒毙的妻子装进预先买好的棺材里,盖上盖子。三更半夜钉东西怕会吵醒邻居,因此他等到天亮才钉好棺木。至于病死的幸子,则被俊介抱进停在门口的汽车里,载了出去。当时是深夜十二点左右,邻居家的孩子听到的第二次汽车发动声就是这次的声音。
俊介驾车在深夜的甲州街道上疾驶,最终他把尸体丢在北多摩郡乡下的某条田沟旁,然后打道回府。这一来一往花费大约两个小时,他开车回来的声音也被大学生听见了。他不在的这两个小时里,那胆大包天的情妇就待在被勒毙的元配尸体旁等待着。
话说向朋友借来的车子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必须物归原主。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俊介又把车子还了回去。邻居太太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俊介盘算着,弃置在田沟旁的幸子应该会被当做无名尸处理掉吧?他还刻意替尸体换上了破旧的衣服。事实上,事后证明幸子确实被当做一名病死在路旁的女游民,由区公所出面草草掩埋了。
之后,俊介把妻子亡故的消息告知北海道的亲属,于是妻子的亲戚来到东京中野家中,祭拜放在佛坛上的骨灰。由于双方一年只通两三次信,所以北海道的亲戚都以为俊介搬到中野去了。
至于查不到葬仪社,那是因为不管麦人还是青沙,都在用“岩本”这个名字打听,自然问不到任何资料。中野的葬仪社拿着草泰壁子的下葬许可书,用灵车将尸体运到火葬场。葬仪社的人向警察供称:“真是太奇怪了!受托到现场处理时,尸体已经摆进棺材里了,上面还钉了盖子。哪有人动作这么快的?”当时葬仪社的人吓了一跳呢。
草壁俊介领到保险金后便把世田谷的家卖了,搬到品川,与情妇双宿双栖。他万万没有想到警方会找上门来。
这件案子经报纸刊出以后,青沙来到麦人家中,问道:“医生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一开始怀疑,是因为你说亲戚三天后才赶来。不过,我觉得最可疑的还是幸子去世那晚,有车子数度来回的声音。”
麦人边说边打开之前抄的笔记,上面“来”和“去”各记了两次。
青沙也凑近说:“可是,这个还不够完整吧?哎呀,那个医生不是说过,十一点半左右曾开车到他家开死亡证明吗?可上面并没有记录他来回的汽车声啊?”
麦人看着青沙,浅浅地笑了。
“那幢房子位于住宅区深处,路很窄,我实地勘察过了。而那位医生的车子是辆大车,没办法开进他家门口,必须停在大马路上。草壁借来的车子是雷诺小型车。哎,你不是说邻居以前曾见过他把车子开到自家门口吗?”
麦人讲完后又补了一句:“编辑后记里悼念幸子的文章就由我来写吧!”
首次刊载于《小说新潮》,昭和三十三年七月
书法老师
1
无论再怎么冷清的街道,好像总会有那么一家和服店——这是川上克次的经验之谈。他目前在S区分行负责外务,从大马路到南边一带都是他负责的区域。这一带商店不多,住宅区又深又广,战前就是住宅区域,新旧社区连成一片。川上的客户以有钱人为主,开店做生意的倒是其次。这里的豪宅住的都是大企业的老板或高级干部,对银行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财神爷。跟这些人混熟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他们的家庭理财顾问。比方说,太太们的私房钱有可能交给你管理。
川上开着银行配的小车在街上转悠,每次只要经过M街,都会注意一下那家和服店。和服店的店面只有两三个房间大,其中一半规划为展示橱窗。橱窗内贫乏地摆着几件和服、布匹、腰带等物件,货色都不是很高级,和乡下的和服店没什么两样。入口的大门一向敞开着,但从来没见有客人上门光顾。
这条M街其实是条小岔路,直到现在也还没拓宽,未经重整规划的道路弯弯曲曲的,很容易塞车。不过,奇妙的是,川上的车总被堵在和服店门前。对了,那家店名叫“胜村”,他们家的招牌有别于一般商店立在屋顶上的看板,而是以行书把店名写在桧木板上,摆在展示橱窗里。门后的土间空荡荡的,只搁了三四把椅子。看得到长条型柜台后面有棚架,上面摆放着布匹等花色繁复的商品。年近六十、白发苍苍的老板背对棚架呆坐着,偶尔还能看到他那年过五十、身材纤细、气质高雅的太太在柜台内翻阅杂志。
川上每次看到这家店,心里都会想:在这种地方开和服店,生意会好吗?如果是开在靠近车站的热闹商店街里,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在这里,它的邻居不是卖菜、卖水果的,就是卖糕饼、熟食的,在这种像是菜市场的地方开店,经营得下去吗?
追求时尚的客人若想逛和服店,肯定会到车站附近的商店街或新宿一带。而像这样的店,卖的绝对只有便宜货。
不过,地点只是一方面,有的店家会把主力放在交际手腕上。和有钱人攀关系,亲自登门推销和服。可偏偏这家“胜村和服店”看起来不像是那样做生意的。不管什么时候往店里看去,总是只有那位六十出头的老板和苍白瘦削的老板娘,好像连店员都没有。
川上会如此注意这家和服店,一方面是因为它的生意实在冷淡,另一方面是被摆在展示橱窗里的木牌和纸帖吸引。刚才也说过,“胜村”的店名是用毛笔写在桧木板上的,而放在陈列品边的简介也算招牌的一种,在比门牌大一点的木牌上写着黑色毛笔字。
比方说,外出服旁边摆着“晓云”、“海潮”、“春草”等名牌;以质料区分的则有“一越绉绸”,“盐泽捻线绸”或“纯羊毛”;至于和服腰带,则有“博多带”、“名古屋带”、“西阵”等;长衬衣也取了各种雅致的名号。纸帖上写着“春季和服上市”、“新货到”和“欢迎人内”等语句。让川上心仪的是,那些文字不像是专门画招牌的工匠写的,那字体韵味十足,让人越看越入迷。门外汉肯定写不出这种字,说不定是哪位与店主熟识的书法家写的。
事实上,川上在学生时代曾经研习过书法,虽然现在很少碰了,不过老师曾夸他很有天分。时至今日,那一手好宇仍让他不时受到器重。银行的告示总是由他来写,分行经理准备送人的贺匾挽联也请他代笔。
碰到塞车的时候,川上十次有八次会停在这家“胜村”门口,因此他可以透过展示橱窗尽情地欣赏广告文宣。这是条狭窄的马路,双向分别只能通一辆车,车子一寸寸朝店门口挪近,一旦停下来,就是他欣赏橱窗书法的大好时机了。陈列牌上的文字会随季节更换,但不管哪种宇都很漂亮。有时候,他甚至会看到忘情,浑然不觉前面的车子已经开动了,直到听到后面卡车疯狂的喇叭声才回过神来。
川上也不是没想过去这家和服店招存款,并且曾经有两三次真的打算这么做。只是胜村怎么看都不像会赚钱的店,让他连上门拜访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他也想跟老板夫妇认识一下,顺便问问那招牌上的字是谁写的,可是搞不好会因此招来一个信用不良的客户。这顾虑令他踌躇再三。还是欣赏橱窗就好了,这样比较保险。
川上已经在这家分行工作两年半了,算一算,调往其他分行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如果能调回市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住在目黑区,房子是他在前一家分行工作时租下的,自从调来荻洼,距离变得有点远了,不过通勤时间还在一个小时之内,所以他也不想搬家。比较伤脑筋的是被调到乡下的分行,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三十二岁的他正值干劲十足、经验丰富的巅峰期,他想出人头地,为此一直很努力。他妻子小他七岁,两人有一个三岁大的女儿,妻子保子是某私立大学经营者的小女儿。
妻子曾说不想搬离东京,她有五个姐姐,婚后与娘家那边还有往来,姐妹感情融洽。由于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难免娇生惯养,多少有点任性,不懂得人情世故。保子身材娇小瘦弱,人人称赞可爱。然而川上个人偏好丰满健美的女人。他长得不高,和保子是相亲结婚的。
春天即将结束时,川上一如往常驾着小车在M街上奔驰,前面又开始堵车了。不过,这次他停在文具店前,而不是胜村和服店门口。文具店的橱窗怎么看都没什么乐趣。五六天没走这条街了,他有点期待看到那家和服店。展示橱窗里的商品应该换季了,又可以看到新的毛笔字了。
但车子迟迟无法前进,这条路很堵,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实属罕见。他心想,会不会前面发生车祸了?车子走不到一米就又停下来,对向的车阵也很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甚至有司机下车跑到前面查看路况。好像还有警察,听得到指挥交通的哨音。
“有人在办丧事。”到前面探路的司机苦笑着回来了。
前面有人在办丧事,在这么窄的马路上办丧事,难怪会塞车!大家一脸无奈,可碰到这种事也不好说什么,办丧事的人家好像就住在这条街上。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川上终于把车子开到那户办丧事的人家前,顿时吓了一大跳。被一整排白色花圈和黑白相间的布幕围着的,正是胜村和服店。当然,橱窗里的窗帘是放下的,黑白幕布垂挂而下。不管门口还是店内,都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帮忙招呼的邻居。这是川上第一次看到有人进出这家和服店,照情况来看,这时候正赶上送灵车出去。
是谁死了?川上心想。平日只看到老板夫妻在店里。就年龄来讲,白发苍苍的老板应该会先走,但也有可能是气质高雅的妻子。或许是他们的儿子?或许儿子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川上不知道。趁车阵往前推进的空当,川上冲站在屋檐下的邻居太太问道:“请问是和服店的哪位去世了?”
“是老板。”听说是脑溢血,夫妻俩并没有子嗣。哎呀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板竟然死了……
川上一边开车去客户家,一边觉得心口闷闷的。老板去世以后,那家店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既然没有子嗣,就只剩下老板娘独自经营了。还是她打算把店铺让出去呢?店里的生意不好,她应该会让出去吧?要不一个女人勉强撑着?一个人应该不愁温饱吧?这就是做生意的好处,不同于领死薪水的上班族。
川上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孩子他爸也要多保重身体呀。”保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没有那么担心。她对丈夫的健康有绝对的自信,也不认为自己的家庭会遭遇这样的横祸——不,应该说,她坚信自己天生好命,所以厄运自然不会降临在自己丈夫身上。这都要归因于她从小的生长环境,让她凡事都以自我为本位思考。
又过了四五天,川上开车再次经过这条路,看到和服店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忌中”的告示。那字体并非漂亮的毛笔字,而是现成的印刷体。
之后又过了三天,经过时发现“忌中”的贴纸已被撕下,但大门依旧紧闭。这家店还营业吗?还是已经让出去了?不得而知。店门口成了邻居孩子们的游戏场。
又过了一个星期,川上经过时发现和服店外围架起了木板,里面传出敲打声。好像在施工装潢,不知道还是不是和服店。不过,生意这么冷清的店,就算重新装潢也不会起死回生吧?估计是改做其他生意了。
十天后经过这里时,川上的猜测应验了。和服店变成了杂货店,崭新的店铺挂出用金漆喷写的招牌——“山口屋”。胜村和服店消失了,铺着一层薄席的和风展示橱窗被拆掉了,换成大扇的玻璃门。店内到处陈列着杂乱的商品,连墙角都堆满了。门口垂挂而下的布条上以拙劣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庆祝开店大减价”、“全面九折”、“购物满千圆送高级纪念品”。
川上一想到再也无缘见到那堪称书法的美丽字体,不禁有点落寞,往后塞车若停在山口屋门口,就只有心浮气躁了。
他经常想,不知和服店的未亡人怎么样了?说不定已经回乡下老家去了。
川上这个人并没有讲得出来的嗜好。他不怎么喜欢喝酒,也不爱打麻将,既不打高尔夫,对棒球、赛马和赛车也没兴趣。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为消磨时间,他会上街逛逛。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去打小钢珠或到旧书店寻宝。
“小钢珠太低级了吧。”保子不太高兴。“或许它不高尚,但它最没有害处。花不了几个钱,又可以带礼物回家送给雪子。”
川上把换来的巧克力赠品塞给孩子,保子见状随即皱眉说:“这种东西应该到商店里买。我最讨厌打小钢珠换来的赠品了。”
“不管从哪里买到的还不都一样?”
“才不一样呢!感觉不一样。小钢珠店里的东西不太干净。”
“就因为小钢珠很低级吗?”
“对,没错。”
“我又不像姐夫们那样去打高尔夫球,不可能带高级奖品回家。不过,打小钢珠花的钱和打高尔夫球相比可差远了。如果我也学人家去打高尔夫球,这点薪水根本不够花。”
“听说费用并没有那么高。”
“费用是不高。不过打高尔夫球的家伙都会赌钱。是啊,赢了固然很好,可输了就糟糕了。你一定会哀号的。”
“你不赌不就好了?”
“问题是大家都赌啊。你不赌就没人愿意和你打。更何况打球不赌也没意思,这跟麻将是同样的道理。”
“不是麻将就是小钢珠,你的嗜好怎么都跟赌博有关?”
“没办法,天性使然。我这叫庶民娱乐,没办法跟你娘家,还有你那些姐姐的家庭相比。别的不说,我赚的就比人家少。”
“哎哟,我娘家和姐姐她们家也并没有那么奢侈,你别净说些奇怪的话。我啊,只是希望你能培养一个正当的嗜好,人家爱面子嘛。”
“我考虑看看。”
“请你务必好好考虑……比方说,你不是常去旧书店买书吗?这个嗜好就不错,我爸也喜欢逛旧书店,还经常叫掌柜的把书送来家里。”川上在心里苦笑。
他去的那家旧书店与小钢珠店只隔了五六家店铺。而保子父亲买书的地方是神田的大书店,每个月花五万到七万买书,有时甚至一出手就是二十几万。他顺便逛的旧书店才三间大,虽然内堂很深,毕竟只是郊区小店,摆出来的书也贵不到哪里去。市中心的一流书店和地处偏僻的四五流小书店简直天差地别,哪能相提并论。但在保子的认知里,总觉得它们是一样的。再者,川上买的通常都是一本两三百圆的旧小说或杂志,岳父购人的可是绝版珍藏本或大部头套书。没办法,谁让岳父是私立大学老板,潜意识里教育家兼学者的虚荣心本来就很强烈。
不过,川上倒是很乐意光顾那家小小的旧书店,那家店名叫谷口,老板是一位五十二三岁的中年人。前额都秃了,额头宽广,眉心狭窄,眼窝陷得厉害,一双金鱼眼又圆又凸;颧骨高耸,两颊则像山谷般瘦削;鼻子高挺,鼻尖上翘,一张薄嘴咧得很开。这位大叔总是坐在书店柜台后面,眉头紧锁,一双金鱼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客人,以防顺手牵羊。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沉感。当你从书架上抽出书,拿到柜台结账时,他会翻开书,瞄一下里面用铅笔写的数字,然后发出粗哑的声音告诉你多少钱。他很少开口道谢,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最终他把书交给你时,还会摆出一副施舍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价钱卖给你实在太便宜了。
至于他的妻子,就与他完全不同了。会让你不得不惊叹,这世上怎会有反差如此之大的夫妻。首先年龄的差距很大。妻子三十二三岁,与丈夫差了二十岁有余吧。听说好像是二婚的。那个女人长得人高马大、丰满结实、肤色白皙;上眼睑厚厚的,一双黑色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鼻头有点大,却有个可爱的双下巴。特别是她那微翘的下唇,显得无比诱人。
阴沉老板不在的时候,就会换这位妖媚的老板娘坐镇店内。川上每次去都会先从店外窥探里面的情况,只有老板娘在时他才会走进店里;也只有她在的时候,他才会买书。
2
川上克次对那家旧书店的老板娘怀有好感,却从未试过从那个阴沉的老板手中把她抢过来,也不怎么期盼与她有进一步发展。他只是趁老板不在、只有她看店时,信步走进店里,站在书架前假装翻找书籍,实际上隔着缝隙偷偷瞧坐在最里面的她,光是看到她那千娇百媚的模样,就够他乐不可支了。
那家书店叫“谷口旧书店”,店门口悬着写有“旧货商·谷口旧书店”的招牌。招牌上的字体和胜村和服店的不一样,一看就是画看板的工匠写的,既无深度又缺乏品味。川上无心鉴赏这种招牌字体,他鉴赏的是那位高大、白皙、丰腴、肉感的熟女老板娘。
店里客人少的时候,老板娘会独自阅读杂志或书籍。她通常穿着和服,在光线昏暗、总是弥漫着一股霉味的旧书店中,她的美丽更显得光彩夺目。有着厚厚眼皮的双眼专注地追逐着书本上的铅字,星眸半掩,展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风韵。当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时,川上不禁会产生亲密的错觉,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
川上只有在老板娘看店时才会买书。首先,老板娘会朝他轻轻点个头,用那双玉手把书接过去,细细审视书本背后用铅笔标示的价格,然后会看着他对他说多少钱。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这么一勾一望,川上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老板娘很少主动说话,顶多告诉他价钱。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又好像掺着蜜似的,逗得川上心痒难耐。偶尔他会想跟她闲话家常,当然对方认得出他是常客。闲话家常、开个小玩笑什么的,应该无伤大雅吧?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不过这样也好,川上觉得只要能看到她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当运气不好,一连三四天都只有老板看店时,他就会心烦意乱,做什么都不对劲儿。
那个前额全秃、眉心打结、一脸阴沉的男人,是怎么娶到这样的女人的?他们俩的年龄还相差了二十岁以上,难不成是女人基于道义,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她到现在还很讨厌丈夫。夫妻俩从未同时出现在店里,也没见他们聊天什么的,由此可以证明他们感情不好。话说回来,这么个旧书店,本来一个人看店就够了,所以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只是不知怎的,川上就是认为妻子嫌弃丈夫。
有时他走进店里,在书架前打转时,会看到其他客人找老板娘结账,并借机说上几句话。每到这时他都会偷偷观察老板娘的反应。那丰腴多肉的躯体是如此的婀娜多姿,虽然称不上轻浮,却自然流露出一股风韵。
有时候,会有看上去像是熟客的男人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说话。男人死皮赖脸地找话讲,老板娘却只是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热衷。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甚至会觉得被男人搭讪的她似乎很困扰,这让川上更倾心于老板娘的魅力。川上也想跟老板娘聊聊天,想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幽默风趣,却害怕被对方讨厌而不敢采取行动。
如果那样的女人做了我的妻子……川上浮想联翩。他偏好胖女人甚于瘦女人。因此,每次从书店回到家里,看到妻子又瘦又小、五官平板,失望之情就更甚了。为什么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还是选上了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呢?真是悔不当初啊。
然而,身为丈夫,会有类似这种不满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男人嘛,出门在外,哪个不会发现一两个看上眼的女人?在马路上、电车里,只要不建立什么关系,就不会有实质性害处。硬要说有什么影响,顶多就是在面对妻子时心情不会很好。
不过,某一天,对川上有害的那种关系真的发生了。
不管保子如何反对,川上还是经常往小钢珠店跑。就在这家小钢珠店里,他遇到了肤色白皙、有着丰腴肉体的女人,并且两人成了好友。妻子反对他去小钢珠店,此时也只能说妻子的顾虑真的应验了。每当川上占着自己喜欢的机台努力敲打珠子时,那个女人就坐在他隔壁,好像也对他占的机器情有独钟。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感觉上和谷口书店的老板娘很像,只不过书店老板娘总是一身和服打扮,但这个女人穿的是洋装。身材丰满、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好像要渗出墨似的,乌黑晶亮。依她的年纪来看,很有可能已经结婚了,可她总是一个人。若按一般人的标准,她可绝对不算美女,对川上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全都因为她身上有着谷口书店老板娘的影子。迷上谷口书店的老板娘是川上的不幸。
不同于书店里的情况,川上马上和这名女子搭讪。两人打完小钢珠之后,也不知是谁先提议的,总之就双双去往附近的咖啡店。
接下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川上克次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只是不管私生活再怎么糜烂,川上还是照常去银行上班,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照常驾着银行配车四处拜访客户。这一带以前属旧住宅区,但如今放眼望去净是新盖的房子,不过气氛倒宁静得一如往昔。家家户户依旧围着杉木围篱,杂木林零星散布,马路依旧弯弯曲曲的,岔路多而复杂,走进去很容易迷路。
川上很勤劳地拜访客户。每当有新客户加入,他的活动范围就会随之扩大。在远离都市尘嚣的社区里,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种踏人世外桃源的感觉,一路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
某日,川上走进某条小巷,看到某户人家门口挂着“胜村”的门牌,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这是幢有杉树围篱的双层大别墅,外观老旧。房子后面有一小片杂木林,四周则是新盖的房子,位置极为隐蔽。
川上立刻意识到这是新的胜村和服店。“胜村”这个姓氏本就不多见,门牌上的字体更是最好的证明——是他曾在和服店门口见过的优雅毛笔字。门牌旁边挂着一块桧木板,上面用可媲美名家书法作品的漂亮字体写着“书法教学”四个字,这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错的。原来,从那条交通混乱的狭窄马路上消失的“胜村和服店”搬到这里来了。这里离那里并不远,想必从和服店改成杂货店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搬过来了吧?
川上不禁想起从前经常在和服店门口瞄到的那个五十出头、瘦瘦高高的老板娘。丈夫死了,她为了谋生,便开始利用一技之长教书法谋生了吗?听说他们没有子嗣,对一个独居老妇人(现在就称她为老妇人未免太早了)而言,这里还真是不错的隐居之所。
之后川上每次经过附近都会特别留意“胜村”家门口。但不管何时经过,他们家玄关的格子门总是紧闭着,二楼的木板套窗也几乎没开过。看来她因为独居而非常小心门户哪。话说回来,如果她选的房子小一点,就不需要这么费心了。不过身为书法老师,学生应该不少吧?这般大小的房子还是必要的。
川上不是每天都来,却也算经常到这附近,因此他有很多机会观察这幢房子。甚至不惜绕一点路,只为从她家门口经过。然而,不管他什么时候经过,都始终看不到有人进出。
既然是书法老师,应该中学和小学的孩子也教吧?孩子们大多会放学后或傍晚时分过来上课,成人则是下午三点或晚上。依照每名学生的情况,授课时间不同是很正常的,可他从没见过有学校里的学生出入她家。不过跑外务的川上每次路过的时间都不固定,所以才碰不到她的学生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问安静的书法教室,川上突然兴起,想跟那位高贵的太太学写字。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一直想把书法练好,可以说如今又重拾初衷了。
都这把年纪了才想学书法,这是出于怎样的心态?
动机来自于神谷文子。神谷文子就是他在小钢珠店认识的女人。
文子在银座的酒吧工作。川上一开始约她在咖啡店聊天,后来逐渐发展成不正常的男女关系。虽然他们走的是最通俗的不伦之路,可再怎么老套,对置身其中的当事人而言,都有各种不寻常的烦恼。
对川上而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他被神谷文子折磨到了什么程度,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这痛苦确实持续了将近一年之久。
找文子作为外遇对象,对川上而言是吃力了点。他希求的类型其实是像谷口旧书店老板娘那样闷骚型的顺从女人。只有两人独处时,对方才会抛开矜持,嘤嘤啜泣地投入他的怀抱,这种欲拒还迎的浪劲是他最喜欢的。刚开始的时候,文子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这样的期待。
但神谷文子压根儿就不是顺从的女人。不过这对男人来说反倒有另一种新鲜感,因为这种感觉在妻子身上找不到。虽然川上的妻子对他也绝对称不上顺从,但她的霸气是身为富贵人家的小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出来的。换句话说,在她身上是天真和不懂事的成分居多。
而神谷文子的不驯不一样。川上迷上她之后才发现,文子的恋爱对象不止他一个。于是,他开始陷入无止境的烦恼。
如果在这里学书法,说不定能稍微缓解目前的不安,川上心想。书法一向能带给他平静,就算写书法不能完全消除他的苦恼,但至少能在运笔的当下,暂时忘却吧?
他又想起在胜村和服店门口看到的那位太太,如果向那样的人学习书法,应该会进步得很快吧?在川上眼里,和服店老板娘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他也很喜欢她家现在的环境。
某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按下挂有“胜村”门牌的这户人家的门铃。
周围十分幽静,路上几乎不见人影,正值初春,来时的路两旁开满了白梅。从她家后面的杂木林里传出珍稀鸟类的呜叫声。
过了一会儿,玄关的格子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请问是哪位?”女子探出半张脸问道。
这附近常有推销员上门推销,所以太太们会特别谨慎也很正常。从狭窄格子门缝隙里露出的脸孔和胜村和服店里的那张脸一样,绝对没错。
“不好意思。”川上赶紧脱下大衣,周到地鞠躬,“我是看到这块招牌,想来学习书法的。请问您可以教我吗?”
女子看清楚川上的长相之后,又将格子门稍微拉开了一点。
女子脸上已有皱纹,眼神却是柔和的。川上之前经过胜村和服店时距离都比较远,看不真切,如今本尊就在面前。
“哎呀,您还特地跑来……”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已经满了。”
听到第二句话以前,川上还以为她答应了,没想到竟然被拒绝了。
“呃,满了?”
可就他的观察,这间教室的学生应该没那么多吧?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经过她家无数次了。
“是的,真的很抱歉。”她再度鞠躬。
“可是我很想学。”
一旦被拒绝,想学的欲望反而更强烈了。他脸上肯定出现了极为失望的表情,致使她深表同情地说道:“自从我在门口挂出这样的招牌,就经常有人上门找我学书法。可是,我年纪大了,没办法一下子教那么多人。请见谅,我不是故意要拒绝您的。”
言下之意好像是她的学生已经很多了,可真的看不出来。
近距离看,川上发现她确实有五十二三岁了。她说年纪大了,无力招收新学生,这理由倒还蛮合理的。
然而,她越是拒绝,他就越不死心。
“可不可以请您再考虑一下?我很想重拾写书法的乐趣。”
“这位先生,您以前学过书法吗?”妇人露出略显诧异的眼神。
“嗯……说学过有点太夸张了,其实我只懂得一点皮毛。学生时代接触过。”
“最近的年轻人对书法什么的根本就不屑一顾,您还真是难得。”看来她对他似乎有点感兴趣了。
“我的工作环境很嘈杂,想说练练书法说不定能让心情平静。”
“那个……请问您在哪里高就?”她客气地问道。
“我在……”川上本想实话实说的,却突然改变主意。他其实在一家一流银行上班,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把那家银行的名字说出来。同样的,他也不想把真实姓名告诉她。没什么特殊理由,其心理和不想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说出自己的姓名一样。
于是,他说自己在保险公司上班。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必须接触很多人,偶尔也会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我也知道,为了工作凡事都要忍耐,可毕竟修养不够,有时一口气就是吞不下去。这样的情绪要是在客户面前发泄出来就不好了,所以我才想学习书法,看能不能借此让心情平静一点。这才来拜托您的。”
“这我理解。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教那么多学生——”
“来您这边学书法的大多是中小学生吧?”
“不,那样的孩子我都推掉了,我的学生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热心求学的大人。”难怪从没在她家门口见到过小孩子。“真的没办法再多收我一个了吗?”
3
川上克次一连跑了三趟“胜村”,才终于得到对方的首肯。胜村家女主人名叫胜村久子,他猜她五十一二岁,应该八九不离十吧?优雅的容貌透着一股豪门寡妇特有的高贵气质,也有可能是教书法的关系?川上不禁如此想到。
“我被您的热情打败了。”
答应收他为徒时,胜村久子面露微笑,鼻梁上堆起小皱纹,显得俏皮可爱。
“对不起,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石田先生的公司里应该也很流行麻将或高尔夫吧?您来我这里学书法,不怕被同事笑说跟老年人一样吗?”
川上化名为石田,既然谎称自己在保险公司上班,干脆连名字也一起改了。至于住址,则笼统地说在目黑一带。一旦说了一个谎,就得扯其他谎来圆。
“我不打高尔夫,麻将偶尔打,却不那么喜欢。”
当天就决定了上课时间等相关事宜。川上通常六点左右就能离开银行,所以他们讲好从七点到八点,上一个小时的课,每个星期两次,星期一和星期四。
胜村久子建议就用她亲手书写的字当范本字帖。她说自己的老师是某位书法名家,并特地从屋里搬来珍藏的碑帖给他看。川上被带到离玄关最近的六叠大房间,隔间用的纸糊拉门一直关着,玄关处摆着男鞋两双、女鞋一双。可见屋内应该还有其他学生,却并未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胜村久子之前说过,碰到有很多学生来时她就不能教他了,如今她又重申了一遍,并补充说碰到其他学生也来上课时,她会经常去他们的房间看看,希望他能理解。川上当然没有理由反对。“请问您总共有几名学生?”川上问道。
“这个嘛,目前还在上课的,男生五名,女生有三名。虽然每个人上课的时间都不一样,但难免会撞在一起。因此,再多出一个学生我就真的顾不了了,只好拒绝人家。”
“谢谢你特地为我破例,答应我无理的请求。”
“那是因为你的诚意感动了我。”
“请在正式上课前自备砚台和毛笔。”离别时胜村久子如此说道。
说定这些后,川上就打道回府了。川上向妻子报告自己将开始上书法课。
“怎么没头没脑地突然想学书法?”
“我想把年轻时接触过的书法重新拿起来,变成自己的东西。仔细一想,我好像从没真正完成过什么事呢。”
“谁叫你总三心二意的!这次可别又三分钟热度。不过,这种兴趣怎样都比小钢珠高尚,所以我赞成你去。”
“总之,我会想办法坚持下去的。”
妻子对于他学书法这件事并不是很关心。保子考虑事情都以自我为中心,她不感兴趣的事,只要没坏处,丈夫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川上故意让妻子以为他还会继续打小钢珠,因为他需要借口和神谷文子见面。说去打小钢珠,通常能争取到两个小时,这样他就能与文子见面了。
去文具店买砚台和毛笔的时候,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借口。可以假借上书法课的名义,增加与文子见面的机会。事实上书法课一个星期才两堂,不过他并没有跟保子提这个。学书法加打小钢珠,这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空了。
他与文子见面并非享乐,而是为了和她分手。分手也是要花时间的,并没有那么简单,必须经过一番周旋。这种理由教他如何向妻子开口?虽然骗到了很多自由的时间,却一点都不快活。初次上课是在三天后的星期一。
川上六点左右离开位于荻洼的银行,循着漆黑的路朝胜村家奔去。这一带真是出奇的安静。
按下门铃后不久,胜村久子那张高雅的脸立刻探了出来,这次她马上说了声“欢迎”,将他迎了进去。
玄关处摆着两双男鞋,看来已经有两名学生来了。
供川上上课的六叠大房间里已摆好了书桌。他打开包袱巾,拿出砚台和三支毛笔。
“我想让您先写写这个,可以吗?”
胜村久子让他看写在半纸上的字,那是常用字帖《兰亭集序》的开头。楷书的字体雄浑有力,不像是女性写的。单看久子纤细的身躯,很难想象她写的字竟会这么有气势,颇有王羲之的神韵。
“果然不同凡响。”此乃肺腑之言。“谢谢您的夸奖。我写得还不够好,不过,刚开始就请您用这个来练习一下笔法吧!”
川上将范本放在旁边,开始在半纸上运起笔来。久子就坐在他对面,仔细看着他写。川上写完一遍,觉得不是很顺,他还没摸透笔性。
“不好意思,写得不是很好。”川上搔着头,把字拿给久子看。
“您一直在练习吗?”
“不,就像我先前说的,学生时代曾经学过一阵子,后来就没碰了。让您见笑了。”
“基础打得不错哪。”久子良久盯着那些字,以师父的口吻评论道。
“是吗?听您这么一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想到自己还有点慧根,就更有学习动力了。”
“请您一定要继续努力。”久子拿起朱笔,流畅地批改他写过的字。
川上看着笔尖和她的侧脸,想着:这女人肯定出身富贵人家,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嫁给卖和服的呢?拿她与住在附近豪宅的贵夫人想比,一点都不逊色。不只书法,她应该也会其他技艺吧。
那对细细的丹凤眼是如此柔和,一颦一笑都展现出“大家闺秀”独有的气质和风范。没错,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适合做生意人的妻子。不,说不定她丈夫一开始不是卖和服的,想必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会在那种地方开店的吧?川上不禁对再熟悉不过的胜村和服店产生不一样的印象。
“像这样,如何?”
久子递来用朱笔改过的字,川上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她改了很多地方,使他的缺点一目了然。
“师父出手就是不一样。”
“是吗?……那么,我到那边去看看其他学生,你在这里先练习一下。”
久子抛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拉门的另一边了。
剩下川上一人。他开始在新的半纸上练宇。屋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应该是久子和学生在后头对话吧。其中女子的声音刻意压低了。
川上将范本上“永和九年岁在”这六个字用心写了三遍,可不管怎么看,都跟久子的字没法比。这本是理所当然,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稍事休息后,他本想趁机抽根烟的,却发现房间里没有烟灰缸。他不是客人,是来学写字的,人家不摆烟灰缸,他也没啥好抱怨的,只是,这一点更让他体会到一个女人独自生活的简约。
三十分钟过去了,久子还没回来。她还在后面指导其他学生吧?就摆在玄关的鞋的数量来看,应该有两个人,好像还没回去的样子。因为如果有人回去,他应该会听到脚步声或开门声。
就这样痴痴地等下去,反而更想抽烟了。他忍耐着,为转换心情,提笔又写了一张。然而心不在焉的结果是,写得一塌糊涂。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大概是听到他的揉纸声了吧,拉门开了,久子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在那边耽误了点时间。”
她坐下,目光落在川上写好的三张习字纸上。
川上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人家跑来跑去,奔波于各个学生习字的房间,想必很忙吧?诚如她所言,学生人数已经够多了,无法再招收新人,可他好说歹说硬要挤进来,真是不好意思。“写得很不错呢!”久子审视着三张习字纸上的字,说道。
“哪里,手不听使唤,笔也拿不太顺。回到家,我会照老师给的字帖好好练习的。”川上弓身说道。
“那是因为你已经很久没写的关系,请多多练习,肯定会有进步的。下次上课是星期四吧?”
“是、是的。”
“那么,我们今天就上到这里吧!”
“谢谢老师。”
川上鞠了个躬,砚台留下,将字帖和宣纸卷好收进纸筒里,毛笔也用笔帘装好,然后站了起来。
久子一直目送他到大门口。川上无意间一瞥,鞋子少了一双,只剩下一双。其中一人何时回去的?怎么动作那么轻巧?他都没听到行经走廊的脚步声,也没听见开门声。
还剩下一个人,看样子对方要练很久。
川上搭乘电车在家附近的车站下车。看了看手表,九点刚过。就这样回家呢,还是绕去文子的公寓看看?他犹豫着。从这里坐出租车过去约十分钟车程。
如果去和文子见面,肯定会拖到很晚。虽然他打算提分手,但文子没那么好沟通。你还在想怎么她今天这么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的,下一秒她就会突然变脸,气急败坏地跟你吵架。有时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真的很伤脑筋。
若能相信文子对他是真心的也就算了,可问题是川上对她有所怀疑。文子八成还有其他男人,有太多疑点可以证明。
他白天打电话到公寓去,文子多半不在家。事后问她,她会说跟朋友一起出去啦、弄头发啦、买东西啦,每次都有借口。就算是真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吧?事实上,她好像都在家,只是不接电话——他不免这么想。
这一点是川上基于经验推知的结论。以前他待在文子房间时,电话也响过。电话放在连接客厅和厨房的公共区域,离六叠大的寝室很近。文子听到电话响了,却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他问她:“你干吗不接电话?”
“没关系,是店里的姐妹淘气打来的,不用理!”她说,“这时候打来,就像是来查探我的隐私,感觉好奇怪。”
这样说是没错啦,可除了这种时候,两人在她被称为“起居室”的隔壁六叠大房间里吃饭、聊天时,她也不接电话啊。
响个不停的电话铃,连他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心神不宁,文子却充耳不闻、不痛不痒。她说肯定是店里的姐妹打来的,或是做衣服的裁缝店打来的,还说不想让这种无聊电话破坏了咱们俩的快乐时光。
当时他还信以为真,可到后来不禁想:说不定是男人打来的,她担心听筒里传出的男性声音或是她与对方的对答被我听到,所以才刻意佯装无事的样子。其实最初川上并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不堪。文子在酒吧工作,认识的人多,有一两个打电话到家里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说不定文子是怕他在一旁不高兴,所以才刻意不接电话。一开始他是这么理解的。
只是,当川上自己打电话过去时,也总是听到嘟嘟嘟的铃声,才让他不禁怀疑。那个房间里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已经被其他男人占据了?就算他想相信文子的解释,可随着她不在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猜疑也越来越强烈。
白天川上在跑外务的途中用公共电话打去她家。果然还是没人接,她真的不在家吗?还是明明在家却不接电话?他很想确认这一点。可是就算开着公务车过去,往返一趟也要一个半小时。要是碰上塞车,就要两个小时以上了,这样的话,他就不用工作了。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拼命忍耐。事情通常都是这样不了了之。
真的忍不住时,他就会想办法缩短拜访客户的时间,驱车赶去文子的公寓。大概花费一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把车子停在公寓旁,朝文子的住处走去。结果大门竟然上了锁!不过,不光外出时,文子一个人在家时也习惯从里面上锁。
他按了无数次门铃,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可就是无人应门,竖起耳朵也听不到半点声响。川上一想到文子可能正和男人躲在被窝里温存,就简直快疯了。可他又不能在外面大吼大叫或大声拍门。另外,他还挂心着工作,不能一直在这里等,只好含恨离开。回去的路上他猛踩油门、一路狂飙,却从来没有出过事,还真是不可思议。
等下一次再碰到文子质问她时,她却马上哈哈大笑地说:“当时被店里的妈妈桑叫出去,陪她逛百货公司去了。如果你再稍等一会儿我就回来了,大约四十分钟吧。”
然而川上的怀疑并没有因此消除,反而越来越深了。打电话去文子上班的酒吧,多半会听到像是酒保的人这么说:“她今天请假。”或是说她已经回去了。后来他也质问过文子,可文子马上回说:“那时候我跟谁(通常是店里的某小姐)一起去镰仓兜风了。”或是“客人请吃寿司,我问过妈妈桑后,和其他小姐一起去了。只不过酒保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我提早下班了”等等。
可川上也无法相信这番话,为了确认文子到底回家了没有,他会半夜两点起来,瞒着保子,偷偷拨电话。心想如果她接起电话,他就不出声,直接把电话挂断。但通常听到的只有嘟嘟嘟的铃声。
文子的解释是:“我习惯吃安眠药睡觉,所以电话响了我也听不见。”一开始他还相信这种说法,可过不了多久他就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4
神谷文子工作的酒吧在土桥,藏身于大楼中,附近有很多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餐厅、小酒馆和寿司店等。川上克次结识了文子后,便经常光顾这家名叫“Lullaby”(摇篮曲)的酒吧。这家店的规模在这一带不算小,坐台的小姐多达三十几位。在一堆只有五六名陪酒小姐的小酒吧中显得高级贵气,店内装潢也是大手笔。酒量不太好的川上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但为了和文子见上一面,刚开始交往时,每隔三天他就会来捧场一次。
文子不仅身材高挑,五官也很艳丽,在昏暗的店里,总是特别惹人注目。她对川上本来就有那个意思,所以,不管在别桌坐台还是在店内行走时,她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向这边飘来。同样的,就算已有两三名小姐坐在身边,可文子不来,川上的心就定不下来。
总是独自前来的川上每次都指定文子坐台。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尖的小姐马上就猜出了他们的关系。这家店的妈妈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双眼睛圆滚滚的,鼻子扁塌,个子也很矮。涂着大浓妆的脸蛋和嗲声嗲气的讲话方式都十分可爱。妈妈桑曾当着文子的面,向川上大力称赞她。“我最喜欢文子的好个性,为什么这么说呢?在这种地方上班的女孩难免会脾气不太好,您多少也知道吧?像那种人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您放心,我们店里没有这样的人,有的话,我早就让她回家吃自己了。文子在我们这里是最特别的,如你所见,人长得漂亮,却一点不摆架子,更不会装模作样。对其他小姐也很照顾,所以大家都很尊敬她。是啊,她长得这么漂亮,难免会吸引很多客人,但她是非常有原则的人,不受金钱诱惑。要是见钱眼开的话,身价就保不住了,人气也会跟着下滑,因为坏名声会在客人中迅速传开。像文子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得,我最信赖的就是文子。我还在想,等哪天退休了,就把这个位子交给她。川上先生您一定要好好地珍惜文子……”
被人当面赞美的文子捂住脸,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哎呀,讨厌,妈妈,人家才没有那个资格呢!其实人家一点都不漂亮,只是因为妈妈待我好,我才会死心塌地在这里工作,只是这样而已。”她不卑不亢地说着漂亮的应酬话。
看到雇主与文子的感情这么好,川上深受感动。听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称赞,没有人会不高兴吧。文子谦虚得体的应对也让他脸上有光。妈妈桑说她个性好,是这家店里最漂亮的,这些都令他十分满意。虽然他也在意她太受客人欢迎、诱惑很多,但既然经营者都保证她并非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也就放心了。
事实上,川上光顾“Lullaby”的那段日子,也撞见过好几次让 4ed6." >他不舒服的场面。文子依偎在对桌客人的肩膀上,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有的客人索性开起黄腔、吃吃豆腐。或是她与客人亲昵地促膝私语。他恶狠狠地盯着这一幕幕,心中暗涛汹涌,坐在身旁的小姐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一心想着,文子该不会被那帮客人收买吧?不,他们的交情好像还不到那种程度。连他都觉得自己的眼神变了。送客时文子要一直走到店外,不知道她在看不见的地方跟客人干什么事?客人对她做了什么?想象力无限延伸,只要她晚点儿回到店里,他就会很不安,心想她是不是随客人去哪儿了?还是被硬拉到哪儿了?酒量一般的他,等待的时候总是特别痛苦。
折腾了老半天,文子终于匆匆向自己桌子走来,川上总算松了口气。文子笑着向他解释:“对不起,他们是我的熟客,我总不能怠慢人家吧?不过那都只是逢场作戏。”听她这么讲,川上的心情比较舒坦了,却还有几分不痛快。
然而——“我很高兴你会吃醋。你在闹别扭吧?好可爱。”文子都对他这么低声下气了,他也不好一直气下去,最后只好放宽心不计较了。接下来,他希望能与文子一起回她的住处,不过文子最早也要十一点半才能下班,他撑不了那么久。那样的话回到自己家就凌晨一点多了,至今从未那么晚回家过,妻子一定会起疑的,这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不过,也有几次他借口去打麻将,拖到半夜两点才回家。当时是因为他一个人不好一直赖在“Lullaby”不走,于是和文子约好下班后在外面碰头。这种时候他会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或在酒吧附近打转,消磨时间。这真是苦差事一桩,生平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么痛苦、无聊。
不过只要文子能在约定时间准时出现,他便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经过等待的煎熬之后,看到她美丽的脸孔,不禁会生出一股感激之情,心情也无比雀跃。但有时等了又等,她都没有出现。距约定时间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才醉醺醺地姗姗来迟。每当这时,他都会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文子喜欢啤酒,川上去她那里的时候她也是一进门就先开一罐喝,好像不喝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似的。至于她晚来赴约的理由,不外乎是:“我和姐妹陪客人去吃烧烤了,顺便喝了点啤酒。这都是碍于人情,不得已才去的,你应该能理解吧?我也知道让你在这里等很辛苦,所以喝到一半就赶紧溜出来了。”她紧紧依偎在川上怀里解释道。
话说回来,就算迟到,也总比不出现要好。有时他在约定的地点等到凌晨一点,仍不见她的踪影。这时候,他也只能怀着悲凉的心情回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面对妻子保子的质问,他的回答当然是“去打麻将了”,还不能摆出一张苦瓜脸,必须编造两三个一起打牌的同事,唱作俱佳地陈述过程。
翌日,他马上打电话到久子的住处,却还是只听到空虚的嘟嘟声,不管打几次,结果都一样。下次跟文子见面时质问,她马上会说:“哎呀,对不起,我在店里被客人灌醉了,没办法一个人回家,所以妈妈桑让我住在她那里。”或是“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某位小姐的家里睡下了”。她还会清楚地说出入名。
川上一去店里,扁鼻矮个子的妈妈桑马上跑过来,说道:“前几天文子喝醉了,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所以把她带回我家了。真吓人哪,她竟然喝了五罐啤酒加半瓶威士忌,也难怪第二天会在我家睡到傍晚都起不来。这样喝对身体不好,我已经骂过她了,不过干这一行的,难免会碰到这种事,对不起哦。”妈妈桑好脾气地跟他赔不是。
她那些要好的姐妹说的内容也差不多。因为喝醉了,三四个女人挤在我家一起睡了。因为宿醉第二天早上也爬不起来什么的。
文子说的理由,店里每个人都可以帮她作证。川上一开始还真的相信了。她爽约没来的隔天,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的理由他也可以理解。可一次两次之后,他觉得有点奇怪。
总觉得妈妈桑和她那帮朋友是串通好,为她圆谎的。疑点就是,妈妈桑一看到他,马上冲过来,劈头就说文子昨晚住在我家什么的。其他小姐也是,他连问都没问呢,对方就主动提及这些事。时机也未免太巧了吧?让人觉得很刻意,不免起疑。说不定妈妈桑和小姐都是她的同谋,她们一起制造不在场证明,互相掩护,他心想。有一次,他刻意不着痕迹地问某个深谙此道的男人,结果对方笑着说:“这是她们的惯用伎俩。一方面让小姐方便周旋于不同的客人之间,一方面防止有人到店里闹事。”
但不管川上怎么质问文子,文子总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没有这种事,其他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们肯定不会。”她坚决否认。虽然他还是有所怀疑,可对方不承认总比承认要让人高兴吧?此外,被妒意过滤的激情更让他对她又爱又恨、难分难舍,刺激极了。
可不光她宿醉时白天电话打不通,川上对照自己之前躲在她房里的经验,不禁疑心再起。由于没有人替她作证(即使是伪证也好),更令他耿耿于怀。
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没办法轻易与文子分手。不,应该说正因为有这样的怀疑,反而让他更迷恋文子。说白了,那时候的川上正处于热恋期。
因此,当文子向他要钱时,他都会想办法满足她。那些钱可不是按月给的,举个例子好了,文子说上班穿的洋装或和服很破旧了,想买新的;或是客人付不出酒钱,她正愁不知要怎么补贴:或是朋友想开家小吃店,资金不够,不知如何是好,可不可以借一点给对方?诸如此类的借口不一而足,每个月她都会向他要五万到十万。
月薪八万、实际收入不满七万的川上,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凑到那么多钱。尽管如此,一开始他还乖乖地奉上偷攒的私房钱。可是次数一多,他也应付不来了,只好预支银行的福利金或向朋友借。跟文子交往刚满半年,他就已经开始挪用公款了。
不过,文子嘴上还是会关心一下:“没问题吧?我可不想造成你的困扰。”
“哪里,不用担心。”他如此说道。
然而,随着金额越来越大,文子还是会担心:“你没用银行里的钱吧?”
“我才不会做那么蠢的事呢!”他笑着说,可实际上已经做了。
川上是跑外务的,一整天都在拜访客户。不只客户的存款全数交给他打理,有时候还要替客户申请贷款。只要金额不大,暂时挪用一下不成问题。如果真有个万一,因为是偷偷借的,又是他还得起的金额,因此只要想办法在调职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补回去就好。当然,他不会等事情穿帮了才处理,要做就做得漂亮一点。
可川上越跟文子交往下去,越是患得患失、心神不宁。
他曾在文子的房间里看到过男用太阳眼镜。她解释说那是表弟忘了拿回去的。文子口中的表弟好像在某家电器批发行工作,偶尔会开着小货车或摩托车顺道绕来这里。川上没见过他,听说是她阿姨的儿子,年仅十八岁。
可他又看到了架子上的打火机,牌子很高级,如果是新货,大概要一万圆。文子说那是公寓管理员来收房租时忘了带回去的。打火机之后是领带夹,他在卧房角落,榻榻米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发现的,这次的看起来没那么贵,却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
在床榻旁发现遗落的领带夹可是非同小可。会把领带夹取下,当然是为了解领带,偏偏它落下的地方又在床边,叫人忍不住在脑海里描绘出一连串脱衣动作。
文子却满不在乎地解释说:“表弟上次来这里时说累了,就睡了一会儿午觉。”看到川上狐疑的眼神,她还很不可思议似的笑了笑,说:“你是想歪了吧?以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傻瓜,我才不是那种女人呢!”话刚说完,穿着睡衣的她马上张开双臂,从正面扑过来。她个头高,力气也不小,一使劲儿,川上就完全被她制伏了。
反复的猜疑和解释,只让川上的疑惑越来越深。虽然他已经决定要终止这样的关系,却迟迟没有采取行动。
除了刚刚讲的那些物件和电话没人接,文子的皮肤上还有令人怀疑的痕迹。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最容易看出的地方是文子的脖子上有红黑色斑点,偶尔还会出现在背部。川上一问起,文子马上嘟起嘴反驳:“还不是你弄的!你那时候太忘我了,事后当然不记得了。”一开始,川上想:是哦,或许是这样。可有段时间明明连亲嘴都没有,她的背部还是出现了青紫色的斑点,而且斑点痕迹很新,应该就是昨晚或前天晚上留下的。
但文子死不承认,她坚称:“就是你弄的!除你以外,我没跟任何男人睡过。”
于是,有一次川上试着狠狠吸吮她的乳房,结果文子马上大叫,还跳了起来。“你在干什么?怎么能在那种地方留下记号!”她目光凶狠地瞪着他,“大家一起洗澡的时候被看到的话,会有多丢脸!”她还说:“还有,万一生了病,都不好意思去看医生了。”
那脖子和背上的痕迹还不是一样?文子却不提这个,一口咬定是川上弄的,毫不退让。
看来文子真的有其他男人。她越是隐瞒,川上越觉得那是事实。这种关系若继续下去,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会身败名裂。
奔向穷途末路其实也不坏,有种类似殉情的瞬间快感。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其实也蛮快活的。然而,这些都要建立在互信的纯爱基础上,明知被骗还这么想,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川上试着慢慢疏远文子。借口去打小钢珠从家里出来,其实是乘出租车奔向文子家的次数变少了。下班后也不再绕去“Lullaby”了。那家店里放的不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而是来自地狱的催魂乐。
这下子却换文子不肯放手了。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吵架,她一脸委屈地揪着他问:“最近都不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呢?!川上心里这样想,可文子先发制人,恶人先告状。不过文子的钳制攻击到中途总会变了质,化为煽情的挑逗。如此大起大落的过程实在是妙不可言。
分不清是打架还是做爱留下的伤痕布满川上的手臂和后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女人尖锐的长指甲划出一条条浮肿的血痕,总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消退。
这期间,要瞒住妻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让川上又不禁深深懊悔了起来……
5
川上琢磨着,文子如此执拗,死都不肯放过自己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爱他吗?的确,做那种事的时候,文子总是很热情。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妻子,不过她们俩真的是没得比。保子一向冷淡,从来不会主动要求,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也是彻头彻尾地消极接受。保子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尽“义务”。站在川上的立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自然会觉得无趣。
在这一点上,文子绝不会让他感到厌倦,反而有些刺激过头。可以说正因为有了文子,川上才体会到个中真味。她放浪、凶悍;她不知羞耻为何物,露骨到了极点;她还不知什么是疲倦。在他看来,她的精神构造和肉体机能都不同于一般女人。
做爱的时候,文子之所以能让男人欲仙欲死,除了她的全心投入,技巧也是很大的关键,这是川上的发现。就这部分而言,川上的确感受到了文子的专业。在知道文子喜欢男人的同时,也发现她很有做生意的本事。
从文子喜好男色这一点来看,她对川上的爱,或许该说是欲望,这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她不肯放下他,反应如此激烈,都是可以理解的。她本来就很强势,一碰到不如己意的事,就会变得极度歇斯底里。
然而,综合职业技巧一起考虑,令他忍不住猜想:金钱该不会是她的最终目的吧?事实上,迄今为止,川上打肿脸充胖子,已经凑了很多钱给她。文子虽然嘴上说感谢,心里倒不是真的很在意。她只会口头上问两句:“没问题吧?我可不想造成你的困扰。你没有用银行的钱吧?”一副很担心的模样,可是没多久又理所当然地向他要钱。这该不会也是她的伎俩之一吧?
话说回来,技巧这种东西本来就可以同时用在好几个人身上,因此,她的对象应该不只他一个。这一点从文子不接电话、家中留有陌生男人的物品、无预警地在外留宿,等等,都可以推断出来。此外,文子喜好男色、技巧高明当然也是经验的累积(其中有一些是男人教的吧)。还有她如此擅长讨钱,都让川上几乎可以断定,她还有其他和他一样的情人。
可是,如果文子的最终目的是钱,应该根本看不上薪水微薄的川上才对。还是说,她看上的不是他的收入,而是他服务的一流银行?她曾经忧心忡忡地问他:“你没有用银行里的钱吧?”
她这样问不是出于担心,而是一种试探,其实是想说,最好能让他用银行里的钱,这才是她的本意。
若真盗用公款,受惩的只有川上,文子大可以逍遥法外。由于她不是共犯,也就无须偿还从他那里得到的钱。欠银行的钱将全数算到川上妻子头上,文子拿到就算赚到。更何况她本就是出卖灵肉的,没有人会去追究一个妓女的道德。
川上心想,..跟文子的关系越是这样拖拖拉拉地持续下去,越是脱不了身,进退两难。他将掉入她的陷阱,最后欠银行一大笔钱。现在挪用的额度,他还可以想办法偷偷还回去,可要是这个洞再扩大下去,他就没办法了。
川上觉得非常害怕,很想到此为止,大家好聚好散算了。他试着提了一下,没想到文子非常激动,死都不肯,末了总是以把他拐上床作结。要不就是狮子大开口,向他要一笔他根本付不起的分手费。“我才不稀罕什么分手费呢!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文子冷笑道。到底哪句才是真话?他不知道。如果真要拿出她所说的分手费,到头来还不是得挪用公款?因为他不可能找妻子商量。
川上既拿不出钱,又不希望文子把事情闹大,只好多争取一些时间,瞒过妻子耳目,想办法跟文子好好商量,看能不能把两人的关系了结。他也知道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事。
然而,最近这样的努力可说是一点成效都没有。首先,他想找她谈,可文子经常不在家。好不容易见了面,不是被她诱骗上床,就是莫名其妙地大吵一架,根本没有谈正事的机会。如果他付得起她要求的一大笔钱,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偏偏他又办不到。
“到最后,我想到只要抓住文子的把柄,就可以拿这个当理由与她分手了。由于我坚信文子同时还和好几个男人来往,如果把证据摆在她面前,就是指责她不贞的最好方法。如此一来,我也不用付她什么分手费了。于是,我开始私下向文子上班的‘Lullaby’里的小姐们打听;并守在文子家门口,看有没有男人来找她;或是跟踪她。但结果都没有成功。我听说在‘酒吧’或‘酒店’上班的女人通常会同时租下两三个地方,分别由不同的情人出钱,作为幽会的场所。对照文子经常外宿、不在家的情形,我想文子该不会也是如此吧?四处查访,却仍是一无所获。”
川上后来向警方如此陈述。
川上趁早上上班前的空当在家练习书法,保子就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写。“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好认真哪。”语气中带着嘲讽。
怎么回事儿?这句话听得他心头一惊。妻子该不会知道真相,借机讽刺我吧?不可能。然而这一年来,他总是坐立难安,特别是最近,那些怪异的举动不免会引发妻子的疑心。因此,面对这样的质疑,他也很难充耳不闻了。
“唔,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很怀念学生时代学习写字时的心境,想从头学起。字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儿,最重要的是可以修养心性。”这话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你这不是写得不错吗?不过,字帖上的字更棒。”
连保子都觉得胜村久子的字美极了。
“我要是能写成这样就好了。可惜还差得远。”
为了不让妻子发现内心的煎熬,他陪她东扯西聊,可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有多么空洞。
“这是五十几岁的老太太写的?”
胜村久子的事他已经对保子说过了,然而,称年过五十的女人为老太太,对久子而言,未免太失礼了。不过由此可见保子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她的学生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
“大概十个吧?”
“那些学生应该以年轻人居多吧?”
“这个嘛,好像都不怎么年轻了。我是没亲眼见过啦,只看到摆在玄关的鞋子和木屐。”
“学生们不都在一起上课吗?”
“如果一起上课的话,她好像不会教。所以,我们的教室都不一样,一人一间,分开练习。”
“这么说的话,她家很大哕?”
“有两层楼,蛮大的,是老房子了。不过那一带还有比那里更大的房子,所以并不是特别显眼。”
“是吗?那她一定也在二楼上课哕?我想。”听保子这么一说,川上心想或许是这样。之前听到屋后有说话声,他还以为她只在楼下上课,可如果二楼不开放,学生一下子全来时教室不就不够用了?
“瞧你现在练得这么起劲,可不要又是三分钟热度才好。”
妻子说着分不出是鼓励还是讥讽的话。而他学习书法的动机在于能暂时忘却文子带给他的痛苦,这一点妻子当然无从得知。
这天傍晚,川上处理好银行的事情,照常往胜村家走去。一路上只见到两三个下班回家的人,几乎没有车子经过。
玄关处整齐地摆着三双鞋子,其中有一双女用草屐。这几双鞋子跟他之前见过的不一样,草屐是中年人样式,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太太的。在上次习字的房间里,胜村久子审视着川上带来的作业,面带微笑地评论道:“运笔变得纯熟多了。”
那笑容好似透着微光般静谧。她才年过五十,称她为老太太似乎太早了,但若用夕阳余晖来比喻即将迈入老年的女人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感觉还蛮适合的。
今天还是练习“永和九年岁在”,看来这阵子他都会卡在这里了。特别是“永”这个字,有所谓的“永字八法”,结合了各种笔画写法。一点、一勾、一画,各取了“勒”、“磔”等艰涩的名称。学生时代时川上也曾听老师讲过,此时再从胜村久子口中听到,不禁让他产生时光倒退十几年的错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后会跟保子在一起,更别提遇到文子,受尽她的百般折磨了。
“人的身上有许多毛病,字也是有毛病的,我们称为‘字的病态’。学习书法,打从一开始就要避免染上这些毛病,我总是这样提醒大家。”胜村久子对川上说道。
“……那么,怎样才不会染上坏毛病呢?首要之务就是拿中规中矩、笔画正确的范本来练习。也要熟知写字的毛病,这样才能想办法避免犯错。所谓‘字的病态’,到底是什么呢?我举几个自古以来日汉字最忌讳的例子吧。”
久子如此说着,拿起朱笔一挥,示范了几个坏榜样给他看。
“……像这样,点下去形成两个犄角的叫‘牛头’,这就必须避免……这个是转弯时太用力,又突然放掉力量造成的,叫做‘棱角’,是最丑的……这个则是下笔、停笔的方法不对,叫做‘竹节’……这个是你所知道的,开始和结束时太用力,写到一半却没力了,导致笔画变形,上下如关节般肿大,中间却细如鹤脚,‘鹤膝’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这个则是撇得不好,好像直接用扫帚扫出去似的,没有停顿,叫做‘撒帚’……”
光是针对“永字八法”,胜村久子就可以讲一篇“字的病态”并示范给他看了。学习书法打从一开始就要避免染上不好的习气。川上听到这番话时,心中有感于为人处世的道理也是一样的,不禁后悔起自己为何没能抗拒文子那种女人的诱惑,如今才受尽苦难。从胜村久子对书法的讲解中体悟到人生的真谛,也只有她那温润的人品才有这样的影响力。
这期间,屋内一片寂静,不闻半点声响。其他学生肯定也在各自的房间里认真练习。胜村久子在川上身旁坐了约十五分钟后起身。
“那么,今天就请您针对‘永’这个字好好练习吧。一直练习这个,恐怕不太有趣,不过,基础笔画的练习是最重要的,请您务必忍耐。如果觉得腻了,就稍微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其他学生就来。”说完后便从拉门走了出去。
川上练习着“永”的点和捺,写了将近二十分钟就觉得无聊了。也难怪,一直在做相同的事嘛,果然不太有趣。他总共写完了七张纸,打算休息一下,可房间里没有烟灰缸,想抽烟都抽不了。
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膀胱发胀想上厕所。想尽可能忍耐一下却好像忍不住。
向独居女人借厕所似乎有点尴尬,可她这里常有男学生来上课,应该不要紧吧?问题是厕所在哪里?久子不在这里,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人间,他对这个家不熟。
不过一般厕所都设在走廊的左边或右边,找一下就知道了。在人家家里乱闯很失礼,待会儿碰到久子,再跟她解释一下就行了。
走廊的尽头点着微暗的灯,透过淡淡的光,能大概看清周围的情形。右边是用纸糊拉门隔开的房间,一连有三间:左边有几间掩着像是玻璃门的小房间。不出所料,这幢房子很宽敞。
川上尽量放轻脚步,往走廊尽头摸去。就在此时,左边响起咔嗒一声,他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面向走廊的某扇门打开了,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不是久子,而是一个身穿水蓝色外褂的女人,个头颇高,体态丰润。川上只看到了身体,没看到脸孔,因为对方背对着他。女人趿着拖鞋快步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绕过转角——名副其实的匆匆一瞥。
他知道女子刚才走出来的那个门就是厕所,可要不要马上进去呢?川上站在原地犹豫着,就在此时,传来拖鞋踩上前方楼梯的声音。
川上想起玄关摆着像是中年妇女穿的草屐,心下对照,他知道那双鞋就是刚才那位妇人的。如此一来,二楼也辟成书法教室的猜想就没错了。由于胜村久子采用一人一室的授课方式,正如他所料,肯定会使用二楼的房间。
上完厕所后坐定,刚过五分钟,久子就拉开纸门回来了。
“咦,你已经练好了?”
“不,练得不怎么样。”川上搔着头。
“不过已经进步很多了。就照这个样子,在家里继续练习吧。基础练习是没什么意思,可是只要把这个练好,不管怎样的字都难不倒你,到时候就会比较有趣了。”久子鼓励地说道。
川上本想问久子刚才在走廊上碰到的女学生是谁,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又怕她以为自己对女生特别感兴趣,只好作罢。久子也没再说什么。
之后又过了十分钟,川上向久子告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玄关的时候,发现草屐和两双鞋子依旧摆着。其他人好像很用功。
川上往车站走去。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随处可见向天空伸展的黑色榉木和杂木林。刚才在昏暗走廊上看到的女人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川上边走边想。因为没看到脸,所以不是很确定,但总觉得似曾相识。
是谁呢?银行的客户里,有谁家的夫人长成那个模样?他在记忆里搜寻着。啊,对,他惊呼出声。
是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虽然只是背影,但那体态一模一样。
——可是,不会吧?旧书店的老板娘会去学书法吗?
6
离开胜村家的川上在回家的路上绕去了谷口旧书店。在走廊瞥见的女性背影怎么看都像是那位旧书店老板娘,因此,他想确认一下老板娘有没有在店里。
不过,就算老板娘没在店里,也不能证明那个女人就是她。书店是由她和丈夫轮流看管的,说不定人家正在后面忙呢!但无论如何,还是先去看看再说。
他会这么在意,也是因为对老板娘很感兴趣吧?如果她也向同一位老师学书法的话,感觉就更亲密了。在旧书架之间端坐着,散发出娴静气质的她,与学习书法这种事扯在一起,倒也不至于太突兀。
川上好久没来这家旧书店了。这阵子忙着应付文子,又开始学起书法,根本没空逛书店。从胜村家过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虽说旧书店比其他店开得晚,这时候也有可能打烊了。隔壁店铺的门已拉下、灯也熄了,只有谷口旧书店还开着。店里的灯照着马路,真是太幸运了。
他站在门外张望,一眼就瞥到店后面,老板娘正坐在老位子上。川上毫不犹豫地踏进店里,却有些失望。在胜村久子家看到的女人原来是别人。
川上从眼前的书架开始,依次看过每本书的书脊。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与她面前的男客说话。男人谈论着经营学方面的书,老板娘只是听着,偶尔低声附和一两句,并没有抬头看客人,还和往常一样,低垂着眼帘。这表情实在太适合她了,她就像明治时期石版画上的美人,眉宇间涂着一抹淡红,那么妩媚动人。
当然,她已经不年轻了,不过三十二三岁的年纪,更让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成熟女人独有的风韵。丰腴的肉体被略嫌朴素的和服包裹着,反而增添了她的性感。
说起和服,他想到在胜村家走廊上看到的女人穿的是水蓝色的外褂。当时有点昏暗,只看到对方的背影,没看清外褂里面的和服是什么花色。不过肯定是外出服。而此刻旧书店老板娘穿的是居家服,就算她在他离开后马上回来,换和服也需要时间,专程绕过来的川上看到的应该不会是这副打扮。再说,川上离开胜村家时,人家的草屐还好端端地摆在玄关呢!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找老板娘聊天的男子和抬头浏览书架的川上两个人。川上突然想知道那名男子是何方神圣。于是他假装找书,逐渐走向店后方,终于来到可以眺望男子侧脸的书架前。
他轮流在书本和那名男子身上巡视,男子二十六七岁,一看就知道是个上班族。脸型瘦长,双肩下垂,个子颇高却很瘦,戴着一副眼镜,长相还不错。男子对着不太有反应的老板娘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瞧他嘴唇薄的,一脸轻浮样。
说到轻浮,从男子讲话的模样就能看出他正在谈论有关经营学的书,不过从头到尾只是在引用书本里的内容,完全没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专业用语和成语还不时讲错。由于缺乏真才实学,导致他讲出的话根本就前后矛盾。显而易见,他是故意在老板娘面前卖弄。
川上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说不定是嫉妒心作祟。川上反省着。然而,这又和嫉妒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因为相较于那名男子的积极、热络,老板娘显得十分困扰。让人觉得她是因为迁就对方是客人,才不得不听他讲话的。至少在川上眼中看来是这样。男子腋下夹着用谷口旧书店的包装纸包好的书本。
很显然,这个男人对老板娘有意思,只是他的态度未免太蛮横了一点。他想借由自己客人的身份接近她。如果老板娘的反应很热烈,川上或许会因为他们的亲昵而起嫉妒心,可她分明很困扰,这让他不禁对男子的不识相生起气来,甚至觉得义愤填膺。
川上甚至想走到两人旁边,问:“有没有跟书法有关的书?帮我找找看好吗?”借此干扰那个男人,替老板娘解围。也不用特地指名书法,哲学、政治、宗教,什么都好,只要说一本不是马上能从书架上找到的书,把老板娘从男客身旁支开就好。
结果,他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男子住嘴了,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谢谢光临。”老板娘落落大方地回礼。
男子出去的时候,往川上这边看了一眼。川上也看到男子的脸了。眉毛稀疏,下巴瘦长,这张脸真令人讨厌。然而,镜片后的目光却十分锐利。也许对方是意识到他的存在才会故意瞪他吧?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门外。
这下子,店里就只剩下川上一个人了,他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假装端详书本两三分钟后,逐渐往门口移动,然后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川上觉得自己今天算是英雄救美了。老板娘那双极具特色的黑眸似乎也在向他表达着谢意。
既然自己会对她感兴趣,其他男客难免也会对她怀有同样的遐想。书店是她与丈夫轮流看管的,大家当然知道她是已婚妇女,然而一看到她独自坐在那里,一不小心就会忘了吧?他自己如此,别人一定也是。
她丈夫那么阴沉、衰老,光凭那副德性就让人觉得老板娘应该很难抗拒年轻男子的诱惑,极有可能红杏出墙吧?
隔天,川上照例去拜访客户,大约四点回到银行,刚到文子的电话就打来了。像平常一样,她用的是化名。
“喂,你今晚过来一下。”文子劈头就是这句话。
“这个嘛,今晚我有别的事情要办。”
川上将听筒紧贴耳朵,以防周围的人听到女人的声音。三点一过,银行不会再有客户上门,职员们正在进行当天的结算。
“我有急事要跟你商量,希望你无论如何来一趟。”文子坚决地说道。
川上没有问是什么急事,因为他觉得周遭人似乎会察觉他在讲什么,也怕总机小姐在一旁偷听。
所谓的商量,恐怕又跟钱有关吧?文子每次要用钱的时候都会说“有事商量”。这种谈话内容若是让总机听到,事态就严重了,不知总机会怎样宣传呢。之前他已经跟文子交代过了,白天不要打电话到公司,但她总是不听。
“知道了,我会过去的。”
要是在电话里跟她啰唆,旁人很快就会听出不对劲。因此他故意表现出好像在和客户应答的样子。文子就是看准了他的弱点,才会打电话到公司找他的。
“下班后哪儿都别去,马上过来哦。”
“嗯,我了解。”
“为了等你,我今天会晚点到店里去。听清楚了没?”
“知道了,就这样吧!”
“哈哈,你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呢!”川上答应了,文子因此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把电话挂了。
川上偷偷地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回手边的单据。当然..,那上面的数字没能立刻进入他的脑子里。
认真追究起来,他会被文子欺负到这步田地,几乎可以说是拜昨晚去的那家旧书店的老板娘所赐。因为他在文子身上发现了熟悉的影子,才会不小心陷进去的。跟文子发生关系,也是因为暗藏在内心的对老板娘的渴望一直无法得到满足所产生的移情作用。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时的放纵竟会使他陷入这么深的泥沼。
天黑以后,川上前往文子的公寓。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夜晚还是很冷,房间里点了煤气炉。
文子上身穿着红色毛衣,底下套着好似祭典时穿的蓝色紧身棉裤。她对配色没什么品味,不过因为身材高挑,反而穿出一种野性美。紧紧包覆着双腿的紧身裤腰臀部位的缝线好像快绽开了。
她在电话里说会晚点到店里,可都这时候了还这副打扮,看来很可能今晚直接请假了。
“你说有事要商量,是什么事?”
“喂,人家需要用钱,你帮我想想办法。”文子面露担心之色说道。
旧书店老板娘的眼皮总是透着一抹淡红,怎么眼前这个女人涂成整片吓人的青色?
“做什么用?”
“我想跟珠惠投资开酒吧。有一间不错的店铺在转让,我们打算买下来。”
珠惠也是“Lullaby”的陪酒小姐,跟文子感情很好。
“那家店很小,位于涩谷某幢大楼的二楼,只有两坪大。刚开始由珠惠担任妈妈桑,再请一个女孩子过来帮忙。”
“你不去那里上班吗?”
“早晚都会去的,不过起步时先待在‘Lullaby’,只提供资金方面的协助。一下子走掉两个人,‘Lullaby’的妈妈桑会气炸的。”
“共同投资通常都很难收场,友谊很快就会变质。而且,你一心以为会赚钱,要是赔钱了怎么办?光是如何分担损失,你就会跟珠惠吵翻天。”
川上尽可能不去问她需要多少钱。这次跟以前不一样,绝对不是采买新和服那样的小数目。
“人家珠惠才不是那种人呢!以她的个性,要是赔钱的话,一定会自己全部吸收。更何况,那家店开了绝对能赚钱,珠惠手上有不错的客人。而且店面小,所以不管任何时候都会客满。我偶尔也会过去帮忙。”
“会那么顺利吗?”
“一定会成功的。不管是珠惠还是我,对经营酒吧都很有自信。人家也不想一直当陪酒小姐啊,所以,你就帮我出点钱嘛。”
“要多少?”川上胆战心惊地问。
“珠惠出六成,我出四成。以三百万来算的话,珠惠出一百八十万,我就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我没有那么多!”
“你就想想办法嘛。”
“我没把握。之前我已经在你身上花了很多钱。是啦,在有钱人眼里,那些钱或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而言,却是沉重的负担。更别说一百二十万了,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坐在椅子上的川上猛摇头。
“那……你能出多少?”文子开门见山地问。川上本想说我一毛都拿不出来,又觉得一开始就吵起来不好,这才改口说五万圆应该没问题,心里想的最大底限是十万圆。
果不其然,文子发飙了,责问他:“我跟你要一百二十万,你跟我说五万是什么意思?”
他的回答是:“没有就是没有。之前我已经尽量满足你了,身为一名上班族的我,再也拿不出钱来了。”
“你总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好像自己有多伟大似的,可这不是你的责任吗?既然要包养一个女人,尽点义务是天经地义的。”文子嘟起嘴巴。
话是没错啦。可是,他压根儿没想到养一个酒吧女要花那么多钱。
更何况,如果文子只忠于他也就算了,他多少也会凑一点给她。问题是她好像还有其他男人,这让川上不禁觉得自己是被敲竹杠的冤大头。
可一讲到其他男人什么的,文子就会抓狂,不知会使出怎样的暴力手段。他的手臂和脖子肯定会布满抓痕,体无完肤。就好像狗急也会跳墙一样,被踩到痛处的文子往往会虚张声势,不管不顾地还击,搞不好连脸都会挂彩,到时要如何向妻子和同事解释呢?所以,还是不要提其他男人的事比较好,这才是上上之策。
“哼,算了。你一毛钱都不用出。”文子瞪着川上说道,“你啊,老早就想跟我分手了,想必也不想出这笔钱吧?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想苦苦哀求你。”
“……”
“既然如此,请你给我一笔分手费。我马上跟你断得千干净净。”
“分手费吗?你想要多少?”川上绝望地问。
文子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川上气愤之余,更担心的是她要求的金额。可是,如果让她看出自己很在意的话,她肯定会漫天喊价,狮子大开口。所以他尽可能露出莫测高深的表情。
“也对,你只不过是领人家薪水的,我要是照我想要的讲出来,你肯定又会推三阻四、哕哩巴唆的。也罢,就跟你拿三百万好了。三百万,塞个牙缝都不够,根本算不上分手费。”
“或许算不上分手费,可我身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啊!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你还真教我目瞪口呆哪。那你是打算一毛钱都不出啰?”文子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我又没说一毛钱都不出。问题是,这么大一笔钱我根本拿不出来啊。你也要想想我的薪水有多少嘛。”
“我又没有要你从薪水里拿,你可以叫你老婆想办法啊。之前你不是说她娘家很有钱吗?既然她们家是有钱人,你去跟她哭穷不就好了?”
“这种事我能跟她说吗?她又没有责任。”川上得知文子的意图,首次吓得脸色惨白。
“既然我都答应要跟你分手了,你老婆当然有义务出这笔钱哕。”文子嘲笑道,“你怕老婆,所以不敢讲,是吧?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是个窝囊废。无所谓,分手费的事我直接找她谈好了。我啊,可是一点都不怕你老婆啊。”
“浑蛋,这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关系,大有关系。她老公玩弄了一个女人,她当然要共同负起责任。”
文子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心平气和的。“结果,我当场就妥协了。想尽办法凑出了三十万,投资文子所谓和友人共同经营的‘酒吧’。若文子真的找上门来,不但我的家庭会被毁,连银行的工作都有可能不保。那三十万中的二十万,是我跟东银座某家专门贷款给‘上班族’的金融业者以每个月十分的高利息借来的,剩下的十万则是我所剩无几的存款。”
7
川上努力想跟神谷文子分手,却一直无法成功。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会儿拿话威胁,一会儿又以肉体诱惑,让男人乖乖臣服。
反正叫川上一次拿出一大笔钱是不可能的,就跟他长期奋战,一点一点地榨干他吧!说不定文子心里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也就是说,她打算把钱都捞到手才跟对方分手。
为了暂且忘掉这样的痛苦,川上到胜村久子家学书法。有空的话,就去逛旧书店。这是一种逃避,可是他根本就逃避不了,没多久又主动回到文子那个地狱。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地持续了三个月之久。跟胜村久子开始学习书法是在初春,如今已经五月中旬了,附近住家的庭院里开的不再是梅花,而是杜鹃。作为字帖的《兰亭集序》,他也写到了“长咸集此地有”的部分。
在胜村家里,他依旧没见到其他弟子。玄关处总是摆着脱下来的男鞋、女鞋,有时还有女用草屐,就是见不到人。只有很久以前曾在走廊上匆匆瞥到的某个女人的背影。当时川上还以为是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回去的路上眼巴巴地跑去确认,后来才知道自己看错了。
“您写得越来越好了。”胜村久子评论他写的字的时候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同时依旧用朱笔把错处挑出来。或许因为她是师父,当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居陋室却如沐春风的感觉。比起久子这个名字,久女更适合她。
川上来这里上课到现在已经很久了,照理说,也应该介绍其他学生给他认识了,可是久子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既然对方不积极,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要求,川上是这么想的。但某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终于鼓起勇气试着问道:“一般下课以后都有和其他学生交换学习心得什么的活动,这里没有这样的交流吗?”
“这里没有这种习惯,纯粹是我和学生的个别教学而已。”胜村久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很明显,这样的问题惹得久子不快,因此川上也就不再提了。不喜欢学生排排坐、一起上课的方式,还说得过去,可是连学生私底下的交谈,所谓的横向交流都会让她不高兴,这就未免有点极端了。看来她非常偏好“孤独教法”。
不过,如果学生们感情太好,难免会因玩心而荒废学业,她的坚持和严格,川上也不是不能理解。学习书法,原本就需要平心静气,一个人默默地进行。
基于这样的缘故,不要说来上课的学生有哪些人了,连他们从事的职业、总共多少人,川上都不晓得。话说回来,他自己不也一开始就用了化名,还骗人家说是在保险公司上班,名叫“石田”,住在目黑一带吗?久子也没有特别去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为了拜访客户,川上白天总是驾着公务小车出入这一带,会经常经过久子家门口。久子家不管冬天、春天,还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的这个季节,大门和窗户都始终紧闭着。看来独居的她十分小心门户。
不过,大概有两三次吧,川上看到洗衣店的小货车停在胜村家后门口。后门位于大门旁边拐进去的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片杂木林,另一边则是邻居家的水泥墙。
即便是一个女人独居也会有衣服要洗。久子很爱干净,想必经常呼唤洗衣服务吧?不过顶多也就一两件吧?但由于这附近的洗衣店竞争很厉害,肯定会不嫌麻烦地主动上门领取。川上路过时看到这番景象,更能感受到胜村久子鲜明的个人特质。
相形之下,文子就太邋遢了,她几乎不自己洗衣服,家居服也就算了,连内衣都交给洗衣店。穿脏的内裤直接塞进抽屉里,袜子、足袋也是脱完随手一丢,穿不到两次就买新的。她那么爱买东西,原因之一也是懒得洗衣服。
像她这样的,就算有再多钱都不够花。吃饭也是,她几乎不去市场买菜,只亲自煮过一顿饭,总是打电话叫附近寿司店或天妇罗店的外卖。幸好她习惯在下班途中先吃过晚饭再回家,不然每一餐都叫外卖,经济上肯定负担不了。
文子既想存钱,又想过奢华的生活,也难怪她会那么爱钱了。川上之前也曾劝过她三四次,让她不要这么浪费,可她天生是个刚愎自用的人,还辩驳说:“我每天都要工作到那么晚,哪儿有闲工夫做家事?如果我连那种事都要做的话,身体一定会搞坏的。是啦,我是有点奢侈,不过,这也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就像花钱买乐子一样。我又不是你老婆,成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你可要搞清楚。”话锋一转,马上又批评起川上的妻子来,川上也只好闭上嘴巴,不再说什么。
是死气沉沉、爱干净的女人比较有价值呢?还是精力充沛、却又脏又乱的女人比较有魅力?对三十岁的川上而言,这实在很难判断。那是六月初的某天傍晚。
那天是星期一,川上匆匆赶往胜村家上课。银行的账目一直对不起来,害他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下班。原本想干脆请假,只是学习书法这件事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一次不去,就觉得浑身不对劲。这么勤奋,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不过也是因为他想借练字忘掉文子带给他的痛苦。
沿途会经过一个花商栽培花苗用的十字形花圃,从花圃左边绕过去,沿着一排住户的大门和外墙走,便会来到胜村家。然而,就在川上快抵达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看到左边步道上走着一对男女,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对男女的身影拐过花圃转角后一下子就消失了,但就在那一瞬间,借着街灯的光,川上瞥见了那名女子的侧脸。怎么那么像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不仅如此,她身边的男子还很像那天在店里碰到的那名找她聊天的上班族。
川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路中央。就那么一眨眼工夫,说不定看错了。他站在路口这么想,同时朝两人消失的方向望去。就在前方五十米处,刚才那对男女正并肩前行。女子高挑的身体裹着纯白色套装,男子则穿着蓝色夏装。
因为只能看到背影,又跟平常看惯的和服打扮不一样,所以一开始川上并不能确定穿套装的女子是不是老板娘,只觉得身材很像,发型也一模一样。
方才看到的侧脸还隐约留在川上脑中,他觉得应该没错,于是决定尾随在他们后面。其实他并不是有意跟踪,谁教那两个人正好也往胜村家的方向走去呢,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这么做了。那一男一女并肩走着,不过看上去好像女方更主动。男方体型瘦长,被高大女子这么一靠,更显得弱不禁风了。路左边是知名音乐评论家的宅邸,周围种着杂木林。女子一边走着,一边抬头看向树梢。川上瞥见那张侧脸的同时,已经能百分之百确定,没错,就是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
女人真是摸不透的生物,川上总算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了。总是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旧书店里的老板娘会有这么轻浮的举动,真是想不到。虽然丈夫年纪那么大,她却始终老老实实地顾店。她的美色足以挑逗男人的心,可她自己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似的,只是端坐在旧书围起的城堡里,读着杂志,偶尔瞥一眼站着白看的客人,说说书本的价钱,再把书用纸包装起来。说实话,她的举止也和她做的沉闷生意一样毫无生气。万万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胆的举动。
上次那个上班族拼命找她聊天时她还一副很困惑的样子,川上一时正义感作祟,还想替她解围呢!川上因为自己偷偷爱慕老板娘而推测肯定还有其他男客想勾引她,可川上就是无法忍受那个上班族表现得那么露骨。
如今,走在川上前面的两个人就好像连体婴儿似的,紧挨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不可思议之余,他更痛恨的是自己的愚蠢。他在义愤填膺什么?人家早就有一腿了。那时候老板娘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样,是因为旁边有川上这么一个客人在场,她不想让第三者察觉两人的奸情,才刻意表现出很生疏的样子。
那个老板娘已经被男人骗到手了吗?川上在一旁干着急,暗地里大叫不妙,没想到还真让他料中了。而且,令人意外的是,她竟落到年纪比她小、外形瘦弱的男子手里。肯定是男方先勾引她的。不过,有个年纪大又阴沉的丈夫,会被年轻又轻浮的男人吸引也不稀奇。
光看那老板一脸阴沉相,就知道他是个对妻子吹毛求疵的人。为了让妻子看店,他肯定一年到头都把妻子绑在家里吧?成天面对飘散着霉味的沉重旧书,只有轻浮小伙子的爱情才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生活。这样一解释,也多少能体会老板娘的心情了。
不过,川上并没因此同情老板娘。相反的,他觉得自己长期以来对她的好意全被糟蹋了。嫉妒心作祟,使得他憎恨这对男女。不,就是拜老板娘所赐,他才会跟文子结下孽缘的。此刻,同情已经转向那个毫不知情的书店老板身上。
说到毫不知情,正在川上眼前五十米远处走着的那对男女也不知道正被跟踪,还越靠越近地说着情话。走到杂木林的阴影处,女人还会忍不住偷亲男人呢!
川上并没有特别花心思跟踪,前面那对男女就像在带路似的,走的方向和川上一样,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
他们一直走到某家公司的宿舍后面,转了个大弯,又出现了十字路口。那两个人左转,继续沿着川上要去的方向走。脚下的路已变成平缓而漫长的下坡,接着又是上坡。往上走了一段后,左边出现一条小巷,两人拐进了那条巷子。川上吓了一跳,因为巷子前方就是胜村久子的家了。
不会吧?他心想。这两个人怎么好像要去胜村家?虽说这条小巷子在经过她家后还会通往别处,可这附近只有幼儿园和公司球场,属于名副其实的荒凉地带。因为跑业务,川上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想到那荒凉的景象,不禁讶异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可是连一家宾馆都没有的淳朴住宅区。
川上避免靠得太近被发现,这条小巷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于是他稍微放慢脚步,与他们拉开一定距离,继续跟踪下去。或许那对情侣打算去没有人的球场。
由于这条路有点弯度,转眼间前方那两个人竟然消失了。看那两个人的模样,八成是想躲在球场的阴暗角落,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川上一想到此,简直快抓狂了。若换作一对不认识的男女,他不会有任何想法。可是那两个人,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得很慢,没跟得太近。
绕过那个小弯后,他走到可以看穿整条巷子的地方,停下脚步。那两个人的身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能看到被点点街灯照亮的马路,以及两旁住户的围墙。
他不认为刚才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到能把人跟丢。据他目测,离他们顶多只有一百米。可现在别说一百米了,两三百米外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前方也分明没有岔路或转弯。
怪了,正当他纳闷时,听到哪家格子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声音是从左边的胜村家传来的,这又让川上吓了一跳。
川上连忙往胜村家走去。在按门铃之前,他先试图推了推正面的格子门,可是门从里面上锁了。没办法,只好按门铃。如果那两个人刚进去,这门也未免关得太快了。而且,他们肯定还会在前院耽搁一会儿。因此,他们应该是去了别家吧?川上转念想。
就像往常一样,久子来应门了。她开了锁,把格子门拉开一条小缝,从里面往外窥探。
“呀,您来了。”
确认是川上后,她把整扇门打开,迎他进去。川上赶紧看向土间,上面摆了三双男鞋,没有女人的鞋子。
果然是自己弄错了,不,肯定是自己弄错了。那对男女不可能到这里来,他们不像是会学书法的人。刚刚听到的开门声,应该是从附近人家传来的,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川上仍旧无法释怀。理智告诉他,是他弄错了,可他怎么想都觉得那声音就是从胜村家传出来的。还有,那两个人也未免消失得太快了,前面明明没有岔路啊。
就连在写“长咸集此地有”的时候,运笔都不似往日那样流畅,墨汁都晕开了。一想到他们很可能来这里,川上的心就静不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久子从刚才就用这样的眼神不可思议地看着川上。
川上终于鼓起勇气向久子问道:“请问,在我来之前,是不是有客人来访?”
“没有,并没有人来啊。”久子诧异地摇摇头。
“是吗,那是我误会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有一男一女走在我前头,我在想,他们该不会上这里来了吧。”
“没有。今天还有其他三名男学生,可是,都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三名男学生,玄关的鞋子可以证明。久子始终面带微笑,毫无异状。
“不好意思,看来真的是我弄错了。”
“那两个人是您的旧识吗?”
“不,我完全不认识,只是在刚才来的路上碰巧看到他们走在前面而已。”
他不能说女方是他经常光顾的那家旧书店的老板娘。
依照惯例,久子看着川上练习了约十五分钟后,就去别的房间了。
那之后,川上一边写字,一边竖起耳朵倾听。静悄悄的屋子里,隐约可以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但不管他怎么用心,都没有听到女人的声音。一不留神,川上竟把字帖上的“此地有”写成了“地此有”。
8
偕情夫来到书法老师家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旧书店的老板娘?半路上川上虽然只看到她的侧脸,但不可能认错——为了确认这一点,川上一上完书法课就匆匆离开胜村家,往谷口旧书店赶去。离开时他看了看玄关,依旧摆着原来那三双男鞋,没有女鞋。
九点过后,商店街已经有一半店家打烊了,社区里也暗了下来,不过谷口旧书店还开着。这时谁在店里?只要经过门口时看一眼就晓得了。书店后方,前额秃亮的老板正呆坐在电灯下。
果然没错,川上一直走到前面第三家食品店门口才停下来。谷口旧书店老板夫妻没有子女,好像也没有其他家人,总是夫妻俩轮流看店。此时老板好像已经在柜台前坐很久了,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川上是在前往胜村家的途中看到老板娘的,也就是说,老板坐在这里起码两个小时以上了。老板娘为了与男子约会,很可能更早就离开了店里,所以,实际的时间想必更久。
虽说这是别人家的事,川上却紧张得心跳加快。不知道妻子正跟小白脸在别人家幽会,还傻傻坐在书堆里看店的老板,简直就是悲剧人物的化身。老板娘不在家,红杏出墙不光是自己的想象,而是亲眼所见,这让同时注视着双方的川上怎样都平静不下来。
既然来了,先观察一下老板再回去好了。知情者总会对不知情的当事人产生怜悯,并抱着想一窥究竟的“兴趣”。当然,如今他同情的对象是老板,不是老板娘。于是,川上又慢慢折回到旧书店门口。
原本川上想走进店里,但看到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又皱着眉头、低头看着杂志之类的,他说什么都不敢进去。老板宽阔的额头泛着油光,塌陷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却笼罩着一层阴影,怎么看都是一张阴险的脸。川上再度过其门而未入。难怪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八成都是被老板散发的阴气吓跑了。
虽然向来对老板没有好感,但川上还是挺同情他的。原本被他视为冷酷无情的男人,竟然因为不知道妻子的不贞而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好人。
不过,站在老板娘的立场想,比起年纪大又阴沉的丈夫,当然是年轻开朗的上班族更令人心动了。在川上眼里,那个男人就是个登徒子;可对已婚妇女而言,却正是外遇的好对象。之前他曾听到过男子讲话的内容,极为肤浅,但凭那副口才肯定能让老板娘春心大动。
川上已经确认到这种程度了,却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两个人进入胜村家,真的是为了幽会吗?偕年轻男客一起走在街上的老板娘,看样子就知道正陷于热恋中。因为是同路的关系,川上又正好走在他们后面,得以仔细观察。两人边走边搂搂抱抱、亲来亲去,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了。
那么,这两人去书法老师家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结伴学书法?有这么单纯吗?光看两个人走在路上的德性,就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宾馆那样的地方幽会。
可是,一想到胜村久子的人品,就怎样都无法把她家与幽会场所联系在一起。虽然她还称不上老太婆,给人的感觉却如落日余晖般祥和宁静。人们所说的“东京气质老妇”,就是指像她这样的女人吧!川上心里一直觉得,比起久子这个名字,还是久女更适合她。
还有她的字。既然要教人家,自己当然要写得一手好字。而字也有所谓的风格和特色,这与写得好不好没有关系。胜村久子的字确实有她的个人风格。人家说字如其人,她的宇完全符合她的人品。
虽说川上很肯定那两个人进入了胜村家,但这位“久女”却否认了。而且还用很自然的表情回答说“川上来之前没有任何访客”。光凭格子门开关的声音就认定是她家未免太武断,说不定是附近人家,也许是隔壁……
不过,这样的想法他也无法全盘接受,因为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疑问。比方说,“久女”坚持不肯让学生们一起上课。虽说这是她的一贯作风,没啥好说的,可这种形式现在已经非常罕见了。学生们坐在一起,统一授课,不是比较省事吗?学生分开到不同的房间里学习,不说别的,光地点就很浪费。身为师父的她还要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奔波于各个房间之间,消耗很多体力。这么做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导致她必须把“学生”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里,并觉得安排他们见面是件很困扰的事?
对了,川上想起曾在她家走廊上看到过一个穿和服的女人,那是他去上洗手间时碰巧遇到的,但由于那个女人背对着他,所以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当时,他也觉得那女人的身形体态很像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就算是别人好了,有“女学生”在她家二楼的事实,也印证了川上的这番“推测”。
川上一边练字,一边侧耳倾听,有时会听到从远处传来寒寒率率的讲话声,有时什么都听不到。那声音或许来自一楼比较远的房间,也有可能是从二楼传来的。话说回来,一个女人住这幢房子实在太大了。即使要教书法,也用不了这么大的房子。或许租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特殊目的吧。和服店老板到底留下了多少遗产?川上并不清楚,可再怎么说也不用这么浪费吧?从学生每个月缴的学费,大概可以推知她的收入。但如果教书法不过是个幌子,她实际做的是“场地出租”生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假设事情真是如此,那块“书法教室”的招牌还真是个巧妙的伪装。这么一来,就算有人频繁出人,附近邻居也不会感到奇怪。白天也好,晚上也罢,陌生男女来访,别人都会以为是来上书法课的学生。一般书法老师都会教小学生,她却不教,是出于这个原因吗?对一个优雅的寡妇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赚的生意了。
川上虽然试着往这方面想,却还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归根究底,原因还是在他对胜村久子的印象。在她尚未教书法,还在经营小和服店的时候,川上就经常开车从她家门口经过,无论是招牌上的字体,还是偶然瞥见的倩影,都彰显出她高尚的人品,这和川上推测出的故事不吻合。反过来想,也确实有很多疑点说明川上的推测只是胡思乱想。
比方说玄关的鞋子。不管川上什么时候去,总会看到两三双学生鞋整齐地摆着,其中也有女鞋。之前他在走廊上看到和服女人那次,玄关处不也确确实实地摆了一双草屐吗?若真有特殊客人来访,把鞋子什么的藏起来是常识,怎会明目张胆地摆在玄关呢?
还有,如果她真是做那种生意的,就不会用心教导那些想学书法的学生了。可眼下,川上自己不就是千拜万托,才让一开始面露难色的久子终于答应收他为徒的吗?如果久子从事见不得人的生意,一定会担心被不相关的人发现,因此,不管川上怎么拜托,她也一定会拒绝。可是久子并没有拒绝他。
再者,这个曾经的和服店老板娘有本事招揽“客人”上门吗?换作在酒色场上打过滚的女人,肯定有这方面的人脉,甚至会筹组秘密俱乐部之类的组织。然而,在偏僻地方经营小和服店的她,根本与这些沾不上边。要揽客上门,必须从以前的人脉下手吧。
此外,现在外面多的是有各种现代化设备的饭店和宾馆,客人何苦要光顾这又破又旧的民宅?这幢房子里不可能有附带卫浴的套房,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女人不就是出来上厕所的吗?
还有,如果有这样的客人进出,肯定会经常在门口看到出租车或自用轿车。从市中心坐电车过来需一个小时,出了车站,还得老老实实地走上一公里半,天底下没有这么勤劳的客人吧。可自川上来这里上课起,别说自用轿车了,连开到这里的出租车都没见过。川上每次上书法课,都会在房间里写上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却从未听见门外有车子发动或熄火的声音。说到声音,那些车子听起来好像都是开往别人家的,没有一辆停在她家门口,这样还能说她家是供人偷情的秘密场所吗?
而且,如果她真是做那种生意的,外人进出应该更频繁。不过,根据川上先前的经验,从进入她家后,就没有人再上门了,也没有人在他之前离开。从他开始上书法课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至少也会听到两三次有人进出的声音吧,不可能那么凑巧吧?先来的客人不可能耐着性子等川上离开了再走,人家想走就走了。可是他怎么就没听到过其他人的声音?
就这样,川上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先前的猜测。往这方向想,就能与胜村久子所表现出的气质吻合,感觉安心多了。站在自己的立场,他也绝对不想在那种秘密约会场所学习书法。
然而——这份安心并不那么踏实,旧书店老板娘和那名上班族曾一起进入胜村家的猜疑依旧没有消失。虽然胜村久子已经明确否认了,但除非有证据可以证明川上的直觉是错的,否则他心里的疙瘩永远无法消除。
下一次上课日这天,川上特意观察了胜村久子的家。与其说观察,还不如说侦察比较恰当。玄关处摆了三双男鞋。这一次他足足待了一个半小时,可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既没有人在他之后上门,也没有人在他之前离开,也没听到车子发动或熄火的声音。
久子落落大方地把他迎了进去,利落地修改他的字,再不慌不忙地走出房间去看其他弟子。川上鼻子凑近嗅了嗅,却只闻到淡淡的线香味。
“我凑了三十万圆给文子,以为她暂时不会跟我要钱了。接下来的两个月,文子确实没再要求什么,要是能趁此机会跟她分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乐得不用再去文子的‘公寓’。可是沉寂了五六天,她又打电话过来,我不得不送上门去。只要她打电话过来,不管怎么样都会被我太太听到,电话讲久了,我太太就会起疑心,我只好乖乖听文子的。文子非常清楚我的弱点,因此不管我怎么劝阻,她还是会打电话到我家或银行。
“我也找不到彻底解决的方法,只好这般拖拖拉拉、藕断丝连地跟她耗下去。我知道文子还有其他男人,或许是嫉妒心作祟,这让我更沉迷于与她之间刺激的性爱生活。我一边想着分手、必须分手,又一次次地暂时放纵自己。当然,这期间我跟文子也吵过好几次,每次吵我都会想:啊,必须趁早跟这个女人分手,这种情形要是一直耗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赔上自己的人生,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可不管怎么说,分手都需要一大笔钱,既然我拿不出来,就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跟她分手。更何况,光填补那三十万的亏空就够我受的了,哪有心情想那么多。
“我太太的父亲是某私立大学老板,只要我去拜托他,凑个五百万当分手费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这样一来,事情就会被我太太知道,我怎样都拉不下这个脸。
“那时候,我所在的银行正好在进行人事变动,我也被分行经理叫去,征询是否愿意调往邻近县市的分行。分行经理告诉我,邻县有个代理经理的‘肥缺’,只要在那里待三年,就能调回东京,这也算是一条升官发财的‘捷径’。我很想接受这项内部任命,可是不管调到邻县还是乡下,都必须先跟文子算清楚才行。若在没付分手费的情况下逃亡似的跑到乡下,一定会把文子惹火,不知那时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追到新公司,跟你要钱还算好的,说不定会掀起轩然大波。那里可是乡下地方,被她这么一搞,别说在银行待不下去了,可能还会闹到离婚。我因为害怕这个而拒绝了分行经理的内部任命。我也知道,一旦拒绝,上面的人可能会觉得我不识抬举,给我贴上‘不合作’的标签,以后恐怕都别想升迁了。可比起鱼死网破,搞到不可收拾,眼下我也只能见洞补洞,走一步算一步了。
“要是我拿得出钱给文子,调往乡下对我而言真是再好不过的安排。我可以潇洒地离开东京,来到乡下,无忧无虑地专心打拼。同时还能维持家庭的和睦。真能这样,不知该有多好。可是偏偏我做不到。就因为付不出分手费,连这个梦想都变成不可得的奢望。被坏女人缠上是我自找的,所谓的自作自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我只能悲泣自己的不幸。
“果然,文子又提起新开张的酒吧。她说与她合资的珠惠终于准备正式营业了,要我想办法筹一百五十万给她。就在我刚交出三十万的两个半月之后……
“一方面跟女人纠缠不清,两脚都踩进烂泥里抽不了身;一方面又挂心旧书店老板娘的事,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态啊?如果真的为文子的事烦恼,照理说就应该没有心思管其他事情了。不管之前对她多么感兴趣,旧书店老板娘毕竟是外人,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可为什么心里就是放不下她呢?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不过,其实这也花不了多少心思,相反,当我把焦点转移到她身上时,可以让我暂时忘掉现实的痛苦,也算是一种逃避。这跟我下定决心学书法的心态是一样的。与苦闷缠斗到最后,说不定会窒息而死,精神衰弱,搞不好还会自杀。我害怕变成那样,所以即使身处绝望,也要尽量去欣赏与自己无关的风景。这种心情,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了解的。”
不久,谷口旧书店的柜台后就再也看不到老板娘坐镇的身影了。
9
在谷口旧书店老板娘从店里永远消失之前,川上又偶然目击到几次她和她的情夫。
那是六月三十日的事。若问他为什么能把日期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对银行业者而言,月底是结算日,当然印象特别深刻了。那天,川上照例晚了四十分钟才下班,去胜村家的书法课迟到了。
最近,在那里练习书法时他一直觉得气氛可疑。不过不管是家里的摆设,还是“久女”的态度,都没有特别不寻常之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才会疑神疑鬼。
再回到那天,他下课回去时应该是晚上九点吧。川上离开小岔路,走到大马路上,沿着缓坡一会儿向下,一会儿向上。坡道的一旁是杂木林,其中有一处祭祀稻荷神的小庙,就在他快走近那座庙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一对男女正走下坡道。附近刚好有一盏街灯,那一男一女背对着灯,所以川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对方却因为街灯太刺眼而看不清楚他。双方就处于这样的位置。
川上当时距二人一百米左右,于是赶紧躲进杂木林里。对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他,他们紧挨在一起,边走边聊。川上刚看到那对身影,就认出女人是旧书店的老板娘,男人则是那个上班族。因为上次就曾在花圃附近尾随过他们,如今又在同一条路上遇到,当然很快就认出来了。
躲在树荫下的他向外窥探,没错,自前方一步步走近的,正是旧书店老板娘和那个男人。老板娘身穿蓝色图案连身洋装,衣服竟出乎意料的与她那丰满的身材很配;男人穿七分袖翻领衬衫配深灰色长裤。因为个子高,似乎穿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根本不知道暗处有人,边走边情话绵绵。川上竖起耳朵偷听,不过对方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
“用不着这么着急回去吧?”
“可是,拖得太晚的话就不好了,我可是骗他说要去那里才出来的。”
“你就跟他说顺便去涩谷买了个东西不就好了?夏天晚上,大家都在街上玩到很晚的,晚点儿回去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是没错啦,可是,我还是想早点回去。”
“也好,就依你吧。不过,你说……”
他们从眼前经过时,川上听到了这样的对话。之后谈话声便消失了,只剩下脚步声。
川上等两人走过以后才从树林里出来,他所站的位置就算对方回头也不会看到。接着他沿着马路边,尾随在两人身后。这次是有意识的跟踪。川上跟着二人又走回岔路,亲眼目睹他们确实走进了胜村家。虽说早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两人走到胜村家门口时还一直紧挨着,不过他们并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转到旁边的巷子,从后门消失了。所谓的后门,就是曾经停着洗衣店小货车的地方。然后,川上听到格子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之前他以为这声音是从玄关发出的,还为此质问过“久女”呢!
再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胜村久子挂着书法教学的招牌,暗地里做的却是别门生意。位于郊区的安静住宅其实是那种宾馆。所以,一旦旧书店老板娘跟来店里的年轻客人勾搭上,男客便带她来这里翻云覆雨。
用不着这么着急回去吧……可是,拖得太晚的话就不好了,我可是骗他说要去那里才出来的……你就跟他说顺便去涩谷买了个东西不就好了?
川上光凭偷听到的这一段对话,就可以确定那个男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利用胜村家与旧书店老板娘偷情了。而女人说“对丈夫撒谎,才好不容易争取到一点时间,害怕太晚回去”,虽然简短,却把两人的关系完全暴露了出来。
在此之前,川上一直被久子所表现出的高尚人品欺骗,纵使觉得她家有点可疑,却还是想尽各种理由替她解释,真是愚蠢到了极点。说到被骗,书法课也是,人家不是说“习字是修身养性的良方”吗?他一直以为久子的人格是极为崇高的,没想到“书法教学”只是幌子,为的是不让邻居对频繁有人进出起疑。
不过,还有几点疑虑尚未阐清。久子的字确实写得很好,照理说品行下流的人字体也会粗鄙。可是久子的字遒劲有力,意境高雅,这与她所从事的生意大不相符。
还有,久子是如何招揽到那种客人的?曾经经营小和服店、如今是寡妇的她,与所谓的“秘密场所”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莫非存在某位特定人士?由此人招揽客人,久子只负责提供场地?对于独居寡妇而言,这倒是一宗不错的生意。最后的疑点与川上自己有关,久子为什么愿意收他为“弟子”,让他学习书法呢?就像之前所想的,这么做对她的生意不是非常冒险吗?
也可能久子很久以前就写得一手好字了,这已经成为一项本能,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丧失。还有,不多不少,只收一个真正学书法的学生,反而不容易令外人起疑。换句话说,她只要提防这一个学生就够了。
总之,旧书店的老板娘与小白脸进了她家是事实,川上的推断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七月一日以后,川上就没再看到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了。实际上,她是从六月三十日晚上失踪的,这是他从报纸上得知的。
再回到那天晚上,川上看到老板娘和男人一起走进胜村家。第二天一下班,他马上绕去谷口旧书店,却看到一脸阴沉的老板正孤零零地呆坐在柜台边。当时是傍晚七点左右,川上纳闷,老板娘是在店里等着换班呢?还是早跟那个上班族幽会去了?不得而知。这天晚上没有书法课,他也不好跑去久子家里探查敌情。
由于天刚黑,旧书店里还有三四个客人,川上便也信步晃了进去,假装在看店中央堆得很高的某作家全集,实则在暗中观察后方的老板。老板面前摊着杂志,视线一会儿落在杂志上,一会儿看向这边。他是那种可以一直坐着不动的人,今晚却有点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哈哈,妻子跑出去就不知道回家了,是吧?老板终于察觉到了妻子的异常,所以才会那么心浮气躁的吧?川上心里这么想。不管做丈夫的再怎么迟钝,此时也该起疑心了。不光因为妻子的频繁外出,还有外人所无法体会的、夫妻之间的微妙异状。
川上不喜欢这个老板,现在对他也没什么好感。前秃的额头、往两边披散的稀疏发丝、如洞穴般凹陷的眼窝、禽鸟般犀利的眼神、冷酷的鹰钩鼻、紧抿的薄唇、瘦削的双颊、深深的眉间纹……这长相真让人不敢恭维。川上对他没有好感,可一想到他被戴了绿帽子,倒觉得他那阴沉的模样显得有些落寞。额头的皱纹像充满了痛苦似的,川上不禁同情起他来。话说回来,没想到老板那么早就发现了,不知他会如何处置妻子呢?!
老板教训过妻子之后,会毅然决然地与她离婚吗?不,他不可能轻易放掉如此年轻貌美的妻子,这辈子恐怕再也找不到那么年轻又充满魅力的妻子了。更何况,她已与小白脸有了肉体关系,这么做不是让对方捡了便宜吗?说不定老板这边会先低头,忍气吞声地想尽一切办法先把妻子留在身边。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老板娘那边又会怎么做呢?丈夫不知情也就算了,但事情一旦曝光,她反倒可能大大方方地投入年轻情人的怀抱。她是如愿以偿了,不过男方那边会怎么想?真的打算与年纪大这么多的女人共度一生吗?当她还是人妻的时候,为贪图新鲜刺激而偷偷摸摸地交往还蛮愉快的,可一旦她跑来投靠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甩不掉的包袱了。那个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八成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想必还有其他女人,说不定会嫌送上门的老女人碍事,而把她撵出去呢。这样的故事在社会上也屡见不鲜。
无论如何,人生的闹剧就要开始了,不,其实已经开始了。不起眼的市井小书店也在发生着真实的人生戏剧。
走出旧书店的川上想起此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事当然也没比别人的事好多少,但只要想到其他男人也在受苦,心情就不自觉地轻松起来。虽然每个人的烦恼都不一样。
“那阵子,文子的催讨越来越凶。她说跟珠惠合资的店就要开张了,要我赶紧想办法凑钱给她。‘人家珠惠已经拿钱出来了,我再拖下去就太没义气了’,总说些这样的话,不断地跟我要钱。
“那时候正好赶上发薪水,可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向专门借钱给上班族的高利贷借了二十万,光是偿还每个月的本金加利息,薪水就所剩无几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向太太交代呢,哪儿有办法再拿出那么大一笔钱?!简直是痴人说梦。文子却好像刻意要让我为难似的,不断打电话到我家和银行,逼我去她那里谈。我无法装聋作哑,放着不管。每次谈到最后,文子的歇斯底里症都会发作,她发疯似的骂我,说什么‘现在我就去找你太太谈’之类的,闹得天翻地覆。我甚至想过自杀。面对文子的张牙舞爪,我总不能一直用拖延战术来应付吧?话说回来,我也没脸向太太坦白,要她替我筹钱。可是再这样下去,不知文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文子找上流氓,给我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再被报纸杂志这么一登,我就别想在社会上立足了。我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接下来的上课日,川上再次来到胜村家。如今这个地方已不仅是他借习字暂时忘却烦恼的场所,而成为他好奇的对象:这里正发生着什么?是否留有谷口旧书店老板娘来过的蛛丝马迹?当然,这样的好奇心对川上的痛苦也有暂时的麻痹功效。
从七月一日开始,川上连续四天从谷口旧书店门口经过,但每次都只看到那个一脸阴沉的老板。老板魂不守合的样子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更可悲了。昨天晚上,书店早早就关门了,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川上不禁怀疑,老板是不是放着生意不管,跑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找妻子去了。
胜村久子的态度还跟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依旧不卑不亢地指导川上练字,范本上的字也依旧气韵十足,无可挑剔。然而川上心里却想着:我不会再被你骗了。连久子落落大方的举止都被他视为演技。
旧书店的老板娘与小白脸曾经在你家幽会吧?你把她们藏到哪里去了?她丈夫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不赶快把她的行踪交代清楚?川上心想,要是这样质问她,不知她会有多震惊呢?然而他只能在心里发出声音,同时想象端坐在眼前的久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实际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看到玄关处摆着男鞋两双、女鞋一双。
回家途中他又绕去了谷口旧书店,已经九点了,店门还开着,老板正与两名客人说话。因为里面有客人,所以川上轻松地走了进去,若无其事地浏览书架。老板与客人凑得很近,寒窃率率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川上假装很认真地找书,走到靠近那三个人的书架前,虚张声势地抽出两三本来看,实际上是在偷听他们说话。两名外人不是来买书的客人,两个人都上了年纪,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我帮你问了葛饰那边一个很准的算命仙,求得一卦,卦上说她在遥远的西北边,看得到山的地方。”
“是府中再往北的中央沿线吗?东村山那边?还是五日市町那边?算命的不能再说清楚一点吗?”老板问道。说完他坐直身子直摇头,喃喃自语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啊”。显然,他指的是妻子离家的事。
真可怜,老板的脸颊更凹陷了,连胡楂都冒了出来,只剩眼珠子还发着光。他的肩膀原本就很瘦,现在连肩胛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的浴衣好像直接挂在上面似的。竟然憔悴成这样,可见他对离家的年轻妻子有多么舍不得。
如果之前就跟老板很熟的话,川上就把尊夫人的消息告诉他了。“你可以去这户人家打听看看。”可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面无表情的过路客,都是默默地走进来,又默默地走出去,如今哪里开得了口?
川上怀着无法形容的心情在街上走着,打算招辆出租车回家。突然,他瞥到洗衣店的招牌。川上想起曾经在胜村家的后门看到这家洗衣店的小货车,这下子他完全了解了。那时候他以为是久子爱干净,所以才会连两三件衣服都送给洗衣店洗,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是做那种“生意”的,被套、床单什么的总要每天换洗吧。既然是做生意用的,想必数量相当可观。
“唔,八成是这样。”川上停下脚步,仰望着洗衣店招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
这天之后又过了三四天的某天早晨。川上趁太太还没准备好早饭时打开报纸读,社会版左边、第五段的位置上,斗大的标题刺痛了他的眼睛——
相模湖畔发现一具女尸
川上一时忘记了呼吸,顺着小小的铅字往下读。
七日下午三时左右,在神奈川县相模湖畔西南山区,有人发现一具三十一二岁的女性腐尸。发现者是附近居民,马上通报辖区警署。根据死者身上的遗物,警方得知其身份是都内XX区XX町经营旧书店的谷口长次郎(四十八岁)之妻妙子。长次郎先生已经赶到现场,确认尸体身份无误。根据辖区警署调查,妙子女士身上穿着六月三十日当晚离家的服装,死因为绞杀。陈尸地点白天虽有游客和情侣,晚上却很幽静。警方认为死者是在东京都内遭到杀害,凶手再用汽车将尸体运至山区丢弃。当局先从附近有可能目击车辆的人士开始查访,并联络警视厅,全面展开调查。顺道一提,妙子离家后,其夫长次郎先生已向警方提出过协寻申请。
10
川上读完这篇报道后,总算了解什么叫“晴天霹雳”、“呆若木鸡”,用“吓一大跳”来形容他的感受都算轻微的。
随着意识逐渐苏醒,川上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各种想象开始在脑海里打转。
谷口旧书店的老板娘被杀了,这一结局川上做梦都想不到,还以为她跟那个小白脸远走高飞,在哪里过着糜烂的日子呢!
不过,不管她是快活还是被杀,川上都可以理解,反正他本来就不认为她能得到幸福。等被小男人玩腻了以后,她终究还是要落到被抛弃的下场。特别是老板娘是自己送上门的,对男方而言,她除了是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外,什么都不是。男人嫌她碍眼,进而动了杀机也说不定。
那个举止轻浮的男子,川上现在回想起来,此人的面相确实带有几分凶残,长得就像流氓。他想起对方走出旧书店时斜眼瞪他的锐利眼神,其中就暗藏着狡猾和冷酷。
六月三十日晚上,川上亲眼目睹那两人走进胜村久子的家。在那之前,他还躲在附近的树林里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用不着这么着急回去吧?”男人说。
“可是,拖得太晚的话就不好了,我可是骗他说要去那里才出来的。”女人回答。
“你就跟他说顺便去涩谷买了个东西不就好了?夏天晚上,大家都在街上玩到很晚的,晚点儿回去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是没错啦,可是,我还是想早点回去。”
“也好,就依你吧。不过,你说……”接下来的话他就听不到了。
这段对话虽然只有片断,却丝毫听不出两人之间存在任何紧张关系或摩擦。有的只是惧怕丈夫的妻子和希望能尽量延长享乐时间的男子匆忙赶赴幽会地点时的雀跃心情,一点都不像会有命案发生的样子。
说不定杀死老板娘的凶手不是她的情夫而是别人呢?就弃尸地点远在相模湖畔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那天晚上,两人平安无事地离开胜村家,老板娘回到旧书店,命案是后来才发生的。
这么一想,反倒是老板比较有杀人动机了。老板早就怀疑妻子不贞,偏偏妻子与情夫幽会那么晚才回家,老板怒火中烧,动手勒死了老板娘。
家里只有夫妻两人,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么一想,老板那张阴沉的脸确实有些凶残。他迷恋着年轻貌美的妻子,却为自己年纪大而苦恼,孤独的丈夫经常会这么想。自闭的性格导致他特别依赖爱情,变得很偏执,遭到背叛后的愤怒想必也更强烈吧?他逼问深夜未归的妻子,一时情绪失控,伸手掐住她的喉咙也是有可能的。
之后,老板先暂时把妻子的尸体藏在家中。这时候,家里没有其他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对外宣称妻子跑了,找朋友商量,还向警方提出协寻申请,自己则垂头丧气地坐在店里,装出一副被妻子抛弃的可怜样。朋友来找他,跟他说算命的提示要去西北方向找什么的,他也都假装听了进去。
某天晚上,老板算准适当时机把尸体搬上车,载往相模湖畔丢弃。是这样的吗?时值盛夏,尸体腐烂得快,总不能一直藏在家里,一旦尸臭变浓,说不定连一楼的卖场都能闻得到。
话说回来,如果从这里出发,相模湖就正好在西北边。按照算命的卦来弃尸,还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啊!他连这个障眼法都想到了。
川上想到这里,一下子把之前对老板的同情全抛开了。他原本就对那个阴沉的老板没什么好感,所以态度变得极快。前秃的额头、突出的颧骨、瘦削的双颊、猥琐的鹰钩鼻、薄唇,还有那对在凹陷的眼窝里闪着光、犹如猛禽一般的眼神。种种特征无不符合天生罪犯的面目。
那天晚上,川上从银行回家的途中又绕去了谷口旧书店。店没开,门口贴着“忌中”的告示,马路旁站了五六个人,一边眺望旧书店,一边窃窃私语。对发生命案的人家,任谁都会感到好奇吧?
川上不动声色地在一旁打转,偷听附近店家的老板娘说了些什么。众人纷纷对遇害的书店老板娘和孤单的老板大表同情,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老板娘偷人。命案被视为从天而降的灾难,邻居们都不晓得老板娘的出轨行为。当然,也没人怀疑老板。
川上一开始还在心里嘲笑邻人的无知,后来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彻底改正想法的人。他忽然想到,要先确认老板会不会开车?有没有车子?如果老板不会开车,那他的罪行就不可能成立……
川上从那五六名主妇中挑了个嘴巴动得最勤快的。
“谷口先生家还真是不幸啊。”
就用这句话做开场白吧。接着川上顺势说自己是一名汽车销售员,前些日子谷口先生告诉他打算以按月付款的方式买一辆车,可如今他们家遭逢不幸,这下子交易大概不算数了……并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川上在银行跑外务习惯了,这番话说得自然又亲切,一看就是个推销员的样子,一只手上还提着一个公事包呢!
“你说车子?”那名欧巴桑大感意外地看着川上,“谷口先生说要买车?”
“啊,是啊。我们已经讲好,过两天就把车子送到他府上。”
“啊,这就奇怪了。”
“您说奇怪,难道谷口先生从来没买过车吗?”
“没有,别说买车了,谷口先生连开车都不会。”
“咦,他不会开车?”
谷口不会开车,一旁的太太也跳出来证实,说她先生偶尔会让谷口搭便车,因为谷口不会开车。
“那会不会是最近才开始学的?”
“不可能,真是那样,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的。我们都没见过他去上驾校培训班呢!”
“这就奇怪了。”川上说完适当的话,离开了那群主妇,心情非常沮丧。
既然谷口不会开车,那他就不是杀妻凶手,这桩命案又不可能有共犯存在,川上也不认为孤僻的老板找得到这样的帮手。谷口的社交圈肯定很小,既然杀人是临时起意,就不可能事先计划找帮手。把人杀死以后,他肯定傻了,能把善后事宜交给他人处理,那个人必定是非常贴心的朋友。而那个谷口,一看就知道疑心很重,不可能冒险把这种事交给别人做。
凶手必然是有自用车,并且会开车的人。
川上思来想去,思绪又回到了原点。如果凶手不是老板,那八成就是与老板娘有一腿的情夫了吧?就动机而言,比起老板,小白脸的动机要强烈多了,也比较有可能做这种事。深爱妻子的老板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杀妻,这么说的话,这就是有预谋的犯罪了。那个小白脸应该会开车,自己也有车吧?
人类的思绪还真是反反复复、摇摆不定呢!不过此时川上已经不再动摇,十分笃定最初的想法才是对的。
加害者是那个小白脸,作案日期是六月三十日晚上,案发的第一现场是胜村久子家。
凶手正如他之前所推断的。作案日之所以敲定为上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根据谷口长?99lib.次郎的妻子妙子是在那天晚上失踪的(新闻报道)。而发现尸体是在七月七日,距离死亡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凶手和谷口妙子在胜村家办完事后,也有可能离开胜村家,再到别处杀了她。不过,就女方当天急着回去这一点来看,川上不认为她会答应对方转战别处,比方说到男方家里坐一下。而且,如果真有这种场所,他们一开始就没必要在胜村家偷情。正因为有诸多不便,才会找上胜村家的。
那有没有可能在回家的路上作案呢?没错,那附近确实有不少适合杀人的场所。晚上路人少、树丛多,把人拉进树林里轻而易举,再出其不意地勒紧对方脖子,保证对方连叫都叫不出来。
不过这样一来就无法处理尸体了。那两个人是走路过来的,男人并没有开车,这一点川上已经确认过。因此没有车子把女人的尸体载往别处,如果一定要用车子载,男人就必须先回家一趟,把车子开来案发现场,再把尸体搬上车。那么,案发现场就不可能在胜村家了,在路边的树林就有可能。
但是第二种情况下,凶手必须冒两次风险。其一是折回现场,把尸体搬上车,其二是在其他地方把尸体抬下来,两次都有可能被路人撞见。
特别是人类的尸体比活着时要沉重。妙子的体格很好,川上正是着迷于她那丰满的肉体,所以不可能忘记这种事。那个个子高却很瘦的男人要独自抱着这样的女人下车,再把她抬回家,已是十分困难。更何况还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完成这份差事,恐怕不太可能吧?此外,对方应该也没有可以藏尸的地方吧,这一点之前已经说过了。
那么,是把尸体放在现场,过了一个星期以后再开车载往相模湖畔丢弃的吗?绝对不可能。不管树丛再怎么茂密,那里毕竟是住宅区。川上不认为尸体可以摆在那里一个星期都不被发现。尸体腐烂后还会飘出尸臭,被家犬嗅到从而发现死尸的例子太多了。而且,既然尸体已经放在那里一个星期了,不如干脆继续放着,凶手没有理由再冒险去移动尸体。
川上推断案发现场在胜村久子家,而搬动尸体的人,是出入于胜村家的第三者。
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川上想起在饭店或旅馆发生的命案。一对男女前来投宿,一大早,男人来柜台对服务员说:“她还在睡,请不要吵她。”然后先行离开。之后,旅馆服务员在房间里发现女子的尸体——报纸上常登这种命案。
那些饭店或旅馆可是拿得出营业执照的正规场所,于是立刻报警。可是像胜村久子经营的那种非法小旅馆,该怎么处理呢?
事情就复杂多了。报警的话,警察会来把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么一来,胜村久子把房间租给“客人”的事也就要曝光了。表面上她是“书法老师”,暗地里却在经营色情宾馆。是要报警?还是保住面子,继续做生意?对久子而言,这真是天降横祸,她肯定伤透脑筋。不过最后她还是决定不要惊动警方。
川上凭想象试着还原案发经过。男人对旧书店老板娘妙子厌烦了,便在久子家的二楼杀死了她。之后男人对久子说女人还在睡觉,自己却一溜烟逃走。就算是熟客,久子也未必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所以对方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真正要伤脑筋的人是久子。
既然不能报警,那就得把尸体处理掉,埋在自家地底下或庭院里都有危险,不知什么时候会东窗事发。不说别的,光是想到家里藏着一具尸体就够可怕了,想必晚上会睡不着吧。
因此,必须把尸体丢到其他地方。于是,久子找来熟识的朋友帮忙,她是做那种生意的,总会认识几个能摆平这种事的人吧?既然是秘密俱乐部之类的组织,肯定与黑道有关联。川上之前也想过,曾经是和服店老板娘的女人,照理说不可能一下子做起这种生意,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操作,帮她招揽客人。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可以确定,躲在暗处的藏镜人会替她与不特定的客人斡旋。否则,怎么会有人愿意上这种连招牌都没有,也不做宣传的偏僻民宅消费呢?
玄关处摆放的鞋子也是一种障眼法。真正客人的鞋袜都被藏起来了,玄关处摆的是不相关的鞋子,为的是让人相信真有学生来上课。何以女人的鞋子总是比较少,就是这个原因。
久子跟藏镜人商量处理尸体的事。为了保密和以后的生意,藏镜人决定把尸体载出去丢弃。藏镜人应该不止一个吧?他们之中谁有车,而且会开车?
搬运尸体应该是在七月一日晚上进行的。为什么?因为六月三十日那天,久子在房间里发现尸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就算马上把藏镜人找来,商量如何处理尸体,得到结论、进而付诸行动,也需要花不少时间吧?
这么一来,隔天七月一日便开始准备,弃尸地点当然是越远越好。那天晚上,趁没有其他“客人”上门时,他们把尸体从胜村家的后门抬进车里。车子在甲州街道上奔驰,往相模湖畔驶去,将尸体丢在森林里再返回。
话说回来,那具尸体并没有马上被发现。就像报上所写的,虽然白天常有游客和情侣在湖畔散步,可是一般人并不会进入森林。一个星期以后,尸体才被住在附近的人发现。
川上心想,这番推论大致不会有错。
“由于我心里这般认定,所以,往后只要去胜村久子那里上课,我便会一直观察她家的情况。她口中的‘弟子’一直来,但我还是没见过。玄关处摆着男鞋,偶尔会有女用草屐,不过我认为那是障眼法。久子的态度跟以前一样,丝毫没变。不过,自从谷口妙子的尸体被发现以后,我总觉得她的样子有点怪怪的,简单一句话,就是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这让我更想向她探一下虚实,我心想该怎么开口才能套出她的话。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一边练宇一边向坐在我面前的久子若无其事地提起……”
川上以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久子道:“对了,老师,我记得很久以前曾跟您问起是不是有一对男女来这里,老师说没有……”
说完这些话,川上忽然抬起头,发现久子露出一副无法形容的古怪表情。川上从来没见过久子脸上有这种表情。
“有这样的事吗?”久子极力装傻,但看得出来她吓坏了。
“那次是我误会了……”川上继续说道,“怎么说呢,那时候看到的那个女人,跟我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太像了,对方是旧书店的老板娘。而那个老板娘在四五天前遇害了,尸体在相模湖畔被发现,报纸都登出来了。吓了我一大跳呢!”
11
谈到被杀害的旧书店老板娘时,胜村久子的脸色确实变了。有一瞬间,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川上都明白地看到了。
川上曾亲眼看着“被害女子”在男人的陪伴下走进这个家,也亲耳听到两人在路上说的话。他故意对久子说第一次是“我误会了”,却已感受到对方的反常反应。久子的嘴角抽搐着。
“我心里觉得毛毛的。一想起这件命案,就想起当初看到的那个人,简直就像活见鬼。”
“那个遇害的女人是你的朋友吗?”久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称不上朋友,只不过我常常经过那家书店,经常看到她。”
虽然久子试图保持镇定,却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坐立不安。
之后,川上再去上课,久子都不敢正眼瞧他。不是看向旁边,就是一味低着头。可当川上专心运笔写字的时候,她又会不时投来刺探的目光。她已经有了防备。
“生意”上的顾客发生意外,对她而言是一个重大打击。为了掩入耳目,她挂上了“书法教学”的招牌,却真有学生来拜师。一开始她频频推辞,但最后还是答应了,那是因为她考虑到如果不收几个正牌学生,戏就演不下去了。偏偏这唯一的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川上以为久子可能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再教他。已经探出部分秘密的男人,不可能让他继续来这里,还是趁早断绝往来比较妥当。久子的生意如果有流氓照应,对方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把旧书店老板娘的尸体从胜村家里搬出来,再载到相模湖畔丢弃的,肯定是那帮人。
然而,之后川上又连续去了三四趟,久子都不曾提起这件事。虽然她的态度很明显与以前不一样,却从来没说不能继续教他了之类的话。
除非久子把“书法教学”的招牌摘了,否则她永远没有拒绝的理由。如果只拒绝他一个人,那不是欲盖弥彰吗?所以,她必须装傻到底,只要想办法让上门的客人继续扮成“学生”就行了,川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川上主动说不想学了。
报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丢出一篇侦办旧书店老板娘命案陷入胶着状态的报道。川上每次去胜村家的时候,总在想今天会不会有警察找上门,没办法上课了。但格子门总是照常开启,一点事情也没有。警方没有发现这户人家很可疑吗?有花圃的十字路口旁就有一间派出所,不知道辖区内出了人命案的警察每日就那么傻傻地待着。
川上也想过写封信给警察,揭发胜村家的不法生意。可仔细一想,他手上并没有确切的物证,有的只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样的证据未免太无力了。还有,一旦警方着手调查,久子马上就会知道告密者是谁了。川上可不想让自己的身份曝光。
他决定还是再观察一下好了。在这个藏有秘密的家中装聋作哑地待上一两个小时也不错,并不是说这么做心情会变好,而是会有一种心跳加速的刺激感。那个杀死老板娘的上班族不知怎么样了?他还住在东京,继续和女人偷情吗?一开始,他是以书店客人的身份接近老板娘的,可见他就住在那一带,或是离书店不远的地方。只要耐着性子在那附近多走几趟,说不定会在哪里碰到他呢!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还真狡猾,竟然抓住胜村家的弱点,让胜村久子替他处理尸体。杀人凶手和弃尸者不同,两者完全没有关系。通常东窗事发是因为共犯不小心泄露秘密,然而,这个案子中并没有共犯,所以非常安全。凶手把最危险的弃尸任务交给了不相关的陌生人。
迄今为止,半数凶杀案是因为尸体处理不当才被侦破的。此外,预谋杀人最让凶手伤脑筋的就是处理尸体。杀人很简单,该怎么善后才是问题所在。即使把尸体直接埋在地底,也很容易在运尸过程中留下蛛丝马迹。焚烧、灌水泥、填墙壁或分尸,无论怎样处理尸体都非常困难——而这次凶手轻轻松松在别人家把女人勒死,把后面的苦差事也全推给了别人。
无可奈何,被迫扛起这门差事的久子,不知当时是什么表情?川上一边看着近来心事重重的师傅,一边想象着。
同样都是为了女人而烦恼,川上会模仿那名凶手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我被文子逼迫,只有不顾一切地远走他乡,或是自杀,才能脱离这人间炼狱。可是,就算逃得出去,缺乏生活能力的我也没有自信能重新开始;另外,只要一想到要为了那种女人自杀,又觉得自己太笨了。话说回来,我也没有那种宁死都要与她分手的勇气。一想到接踵而来的麻烦和痛苦,就更期待能有一个方法让我重返以前的平静生活。突然间,在我心里出现的是在相模湖畔变成尸体的谷口妙子事件。”
川上在进行这项计划之前还做了准备。那是在谷口旧书店老板娘的尸体被找到后一个多月的某天晚上。
正在练字的川上突然停下笔来,看向呆坐在眼前的久子。那张脸曾被他暗地里誉为冬日夕阳,可是最近一下子没了神采,并益发清瘦。看来果然是被那件事拖累的,以及被学生猜出秘密令她忧心吧?
“对了,老师,有件事想拜托您……”川上不好意思地说道。假意做出几分谄媚又有几分撒娇的神态。
“什么事?”久子面露提防神色。
“真不应该拜托您这种事,可我也是逼不得已……”
“……”
“说实话……我瞒着太太,在外面有了女人,每次都为了寻找约会地点而伤透脑筋。她因为工作的关系,在社会上的人脉还算广,所以不能随便找个地方见面。而我又是成天在外面拉保险的,难保会在哪里碰上熟人。另外,那种贴有温泉标志的小旅馆她又不喜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您的房子。”
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之后,久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除了难看,还带着很明显的困惑。
川上假装没看见,鼓起勇气说:“您的家不但宽敞,还有二楼。没有学生来上课的时候,家里只有老师您一个人。我想,可不可以晚上跟您借个房间,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好?”
“……”
“当然,我不会一直过来的,只有这次而已,您只要借我一次就行了。不瞒您说,我们有些小争执要处理……”
他拼命装出客气的模样,红着脸央求道。但在这诚意十足的表情和声音背后,是令对方害怕的压迫感。
久子以虚弱的声音反问:“大概什么时候?”
“这个嘛,后天晚上,九点钟左右。”
“只有这次?”
“只有这次,不下为例,我不会一直拿这种事来烦您的。”
“既然你有这样的困难,”久子总算点头了,“那就来这里谈吧!后天晚上,我会把房间准备好的。”
“对不起,总算得救了啊。向您提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请求,真是很对不起。”
川上两手交叠,低头一拜。
“八月十二日晚上,我来到文子的公寓,对她说开酒吧的钱已经有着落了,让她安心。文子刚开始还半信半疑,不过大概是以为自己的胁迫战术奏效,终于逼我向岳父家要了分手费吧,乐得像什么似的。我说十四日早上钱就会到,这次绝对没有问题。
“然后我对她说有个地方很有趣,邀请她明天一起去看看。”
“这下子我也安心了,你也比较有心情了,我们就去玩个痛快吧!”
“那是什么地方?”文子问。
“外表看上去就是普通民宅,位于幽静的住宅区里面,但其实是一家地下宾馆。特殊之处就在这里。”
“哦,这种事我听说过啦,就是所谓的秘密俱乐部吧?”
“嗯,应该是吧。这跟旅馆或饭店不一样,连女服务生都没有,好像跑去别人家,在二楼偷偷干了那档子事一样。”
“讨厌!”
“饭店和旅馆都太无趣了,体验一下不同的气氛不是很好吗?”
“千盼万盼,钱终于要到手了,放心的文子对我的话不疑有他,或许也是因为她的好奇心多少被我勾起了吧。那天晚上我就这么回家了。隔天,十三日晚上八点半左右,我们约在新宿车站前碰头,然后一起搭电车,在X站下车。”
“咦,这户人家外面挂的不是书法教学的招牌吗?”
“嗯,表面上是这样。”
“还真奇怪呢。”
川上心想,没把学书法的事告诉文子真是太好了。之前没提,是觉得万一说了,文子肯定会揶揄他,说什么“你还真闲,钱都凑不出来了,还有心情去学那种东西”之类的话。
川上先走进去,发现玄关处一双鞋子也没有。
久子从窗户后面探出头:“请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久子悄声说道。
“谢谢。”川上也低声回答,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就不上去了,您请自便。”
“谢谢。”
“还有,今晚其他学生的课都取消了。”
“谢谢,让您这么费事,真是对不起。”川上频频鞠躬,久子的脸已经消失在拉上的纸窗后面了。
川上没想到,被人抓住把柄的久子居然连其他客人都推掉了。不过这是理所当然,久子肯定不想让“做生意”的证据落到他手上,因此自然不会让那些客人在家里闲晃了。川上总算见识到久子的聪明和谨慎了。
川上把门外的文子叫进来,一起走进屋里。他们俩的鞋应该不会被藏起来吧。为什么?因为这样做的话,不就等于把平时做生意的手段摊在川上面前了吗?更何况,今晚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
两人沿着走廊爬上楼梯。对川上而言,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总觉得久子躲在哪里偷看着。但其实只是他多心了。楼梯爬到顶后是向前延伸的走廊,两旁都有房间。整个二楼大概有五个房间吧。平常,这些房间里都躲着偷情的房客。
“一个人也没有吗?”文子一边走着,一边在后面低声问道。
“今晚好像没其他客人,只有我们。”
“看来生意很冷清哪。”文子说。
如久子所言,最后一间房的拉门已经打开,三叠大的客厅后面是六叠大的卧室,里面已经铺好了双人凉被,两只枕头旁摆着柜灯、电风扇、水瓶、烟灰缸和火柴。
“跟温泉旅馆一模一样呢!”
穿着连身洋装的文子踮起脚尖,四下张望了一番后说道。
川上发现房间布置得如此周到,心想还真被自己猜中了。
四下一片寂静,好像真的没有人,也不用担心久子会上楼查看。川上心跳得厉害。文子那白皙丰腴的双腿从裙摆下伸出,搁在榻榻米上。
“这里很安静吧?”
“是啊。可安静是安静,就是这幢房子好旧。”
“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呢。”
“可是还是好奇怪啊。我们要在这种像是别人家的地方睡觉吗?”
“偶尔改变一下气氛很好啊。”
“屋主或家里人不会跑来偷看吗?”
“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就算发出一点声音或弄出什么动静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些话是川上说给自己听的,文子却误会了。
“傻瓜。”她说道,盘腿坐到枕边,开始抽起烟来,手指上的铂金台座翡翠戒指闪着光。得把那枚戒指拔下来才行。
“没有睡衣吗?”
“不就在那扇拉门旁边吗?”
作为隔扇的拉门后面是个三叠大的房间,里面放着两件折好的睡衣。像这种给客人穿的睡衣,久子也是定期叫洗衣店的小货车来取,统一送洗。川上先穿上睡衣,躺在凉被上。
“这电风扇的风好像不怎么强呢。”
“这里可没有冷气,把上面的灯关了,就比较凉快了。”
抽完烟的文子终于站起来把灯关了。昏暗的房间里,摇曳在窗外苍天下的漆黑树影透过玻璃窗浮现在眼前。今晚有月亮。
“好漂亮啊。”
12
问:你是如何杀害文子的?请详述当时的过程。
答:我让文子喝了在路上买来的啤酒,一罐三百五十毫升,共三罐。她本来就爱喝啤酒,一口气全喝光了。之后我们上了床,搞了约四十分钟。文子一离开我的身体,就马上翻身睡着了。我偷偷摸摸地爬起来,拿出藏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尼龙绳,那条绳子大约有一尺长。我看文子的样子大概不容易醒,于是绕到她背后,一只手抬起她的头,好把绳子穿过去。这时文子微微睁开眼睛,还以为我在跟她闹着玩呢,只是摇摇头,又发出鼾声继续睡。啤酒让她有些醉了。我轻轻把绳子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她没有醒,屋子里也是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声响。我心想就是现在了,于是一鼓作气地跨坐到文子身上,抓住绳子的两端,用力一扯。文子睁开眼睛,开始挣扎,我用一旁的枕头堵住她的嘴,一边拉紧绳子,一边继续绕着她的脖子又缠上了第三圈、第四圈。嘴巴被塞住的文子不停地挥动双手,一会儿作势要拿掉枕头,一会儿又去扯脖子上的绳子,后来又想把我甩开。我用身体压牢她,体格不错的女人抵抗力当然也不小。不过,大概是因为连喝了三罐啤酒的缘故,文子的力气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大,随着绳子一寸寸地绞进她的喉咙,她的动作放慢了,变得有气无力。我继续绞紧绳子,大概有二十分钟吧,其问有秽物从她嘴里流出。最终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一动也不动了。我拿出她的粉盒,将上面的镜子凑近她的鼻孔,镜子上没有出现雾气。
问:然后呢?
答:我想她应该断气了,但万一她又活过来的话就糟糕了,于是我又继续绞紧绳子约十分钟之久。然后,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才把文子手上的翡翠戒指拔下,塞进自己衣服的口袋里。那枚戒指是我之前买给她的,我可不想让它成为指控自己的证物。我拉过棉被,将满是淤血的尸体盖住,再把旁边弄乱的被子拉好,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我要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至于文子的皮包和其他东西则放着不动。因为光凭这些不可能查出她的身份和来历,就算知道了,胜村久子也不会报警,我有这样的自信。我担心的是,刚刚文子挣扎的时候,会不会已经让楼下的久子起了疑心。不过久子并没有上来查看,大概以为我们在玩吧?我处理好一切以后,一个人下楼去。
问:你下楼的时候遇到过胜村久子吗?
答:遇到过,就在通往大门的走廊上,我遇到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久子。我努力装出平静的表情对她说:“老师,我的女伴喝多了,有些醉,她还在睡,请暂时不要吵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接着我拿出五千圆现金给她,是五张千圆大钞。胜村久子推辞说:“我不好收您这种东西,请拿回去。”但我还是硬塞给她了。我心中仍挂念着刚才的声音是否引起了久子的怀疑,不过看她脸色并不像有疑惑的样子,所以我安心了。玄关处没有其他人的鞋子,我套上自己的鞋,对着跪坐送客的久子说:“打扰了,请您多多担待。”就离开了。久子则默默地行了个礼。
问:然后你就回家了?
答:是的。
问:你是几点到家的?
答:我想是十一点左右吧。
问:你不认为自己的罪行会败露吗?
答:我认为不会。胜村久子做的是无牌照的地下生意,之前旧书店老板娘谷口妙子被杀后,也是由她把尸体搬出去、运到相模湖畔丢弃的,因此,我认为,久子就算发现尸体也不敢声张,更不可能报警。而且一开始拜师的时候,我对久子说自己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名字是假的、住址也是编的,所以我认为不会有问题。
问:你作案之后回到家里,心情如何?
答:当时我自认为不会被警方抓到,却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厌恶感。
是说不上来的厌恶感,而不是罪恶感。我杀人,并不是为了报复害自己受苦的女人,而是为了彻底斩断痛苦的根源。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了,可以回到以前平静的生活了。
一想起那张双眼突出、涨得通红、有白色秽物自口中流出、临终前不断抽搐痉挛的脸我就想吐,却不觉得恐怖。我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妻子保子正看着电视里的女演员笑着。川上马上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后,再用手使劲搓揉。如此一来,就会有血色了,不能让妻子看到脸色发白的模样。他又顺便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你回来了啊,今天比较晚啊。”保子回头看着再度走进客厅的川上,招呼道。妻子望着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异状。
“嗯。”开着的空调发出沉闷的声响。对了,那个房间里的电风扇还转着呢!
“你去上书法课了吗?”
川上吓了一跳,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保子一直守在书法教室外面。这样不行,得先镇定下来。
“不,今晚没有书法课。”
“啊,是吗?那是又去打小钢珠了?”保子皱起眉头。
“嗯。”这样回答比较保险,不用另外想不高明的借口。
“对了,说到学书法,我想再去个两三次就不去了。”
“是吗?不过,这次比我想象得久啊,我原本以为你顶多撑一个月呢。”
书法老师的家一次都不能再去了,但他却对保子说还要去两三次,到时候只好去别处打发时间了。
“要不要泡个澡?我已经洗过了。”
丈夫学书法的事保子不是很关心。书法老师住哪里?姓什么?川上都没有告诉过她。一泡进热水里,就感觉到双手的手掌边缘有些刺痛,因为刚才拼命拉扯绳子,有点磨破皮了。
那条尼龙绳是从寄到家里的小包裹上拆下来的,被保子收在抽屉里整整一年了,川上随便拿了一条。像这种到处都有的东西是不可能成为线索的。从文子手上拔下的翡翠戒指,他已经在回家的途中丢进水沟里了。那只戒指是他买的,要是因此被警方盯上的话,可就不妙了,川上心想。
不过,当文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警方一定会彻底清查她生前的交友情形,到时候,他的名字必然会浮出水面——这是他唯一担心的事。然而,对这一点,川上也很有自信。
怎么说呢?因为文子同时与很多男人交往,所以绝对不会对别人讲她男友的事。当然,她的男友之间也不会互报姓名和来历。甚至对极亲密的好友,她也不会吐露一切。比方说,那个计划跟她合伙开店的珠惠,文子就不曾对她提过男友的事。这一点川上已经跟文子确认过无数次了,不可能有错。肯出钱的男人应该不止他一个。文子的朋友关系十分复杂,警方侦查时一定很困难。
另外,文子的尸体最好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旧书店老板娘的尸体是在相模湖畔被找到的,而且还是在事发一个星期之后。
弃尸者不外乎凶手或其共犯,因此警方一般会从发现尸体的现场开始搜查,经推断确定为他杀后,再针对搬运手法展开调查。
然而,此案的弃尸者与自己毫不相关,所以就算警方在这个阶段查到什么,川上也丝毫不用害怕。如果弃尸者被找到,自然会有一点麻烦,不过和旧书店老板娘命案一样,警方到现在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对方应该不至于被抓到吧?人家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像文子那样的女人,就算一个星期不回家、不去酒吧上班,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认识她的人八成会以为她跟男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吧。而且她一个人住,没有人特别关心她的生活作息,外宿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川上希望胜村久子那帮人能尽量把文子的尸体送到远的地方。近来多亏了汽车的普及,想把尸体丢多远都不成问题。旧书店老板娘被丢在相模湖畔的森林中,这次川上希望他们避开白天游客很多的地方,找更偏僻、更隐蔽的地点。随着时间的流逝,尸体会逐渐腐烂,五官将难以辨识,最终连身份都无法确认,侦查会更加困难。川上一边洗澡一边想东想西,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
接下来几天的早报和晚报,川上都很仔细地阅读,但始终没看到文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报道,连类似的发现女尸的新闻都没有。
果然不出所料,胜村久子并未向警方报案。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意,她帮川上把文子的尸体偷偷处理掉了。
又过了五六天,川上心想该上报了吧?因为旧书店老板娘一案就是一个星期以后上报的,于是他更加注意电视新闻和报纸上的报道。
两个星期过去了,川上心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当然他并非百分之百放心,可是尸体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这说明它被藏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或许是离东京很远的某个县市,除非是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否则在地方县市发生的命案上不了东京的报纸,更何况在山里发现女子尸体的新闻稀松平常。而川上也犯不着特地去买地方报纸逐一翻看,再说他又不知道藏在哪个县市。
每年离家出走或失踪的人口有好几千名,只要尸体一直不被发现,文子就也会变成这类失踪者之一。曾经和她有过关系的男人即便发现淫荡的她不见了,也只会一笑置之吧。那些男人和自己一样,一直被文子勒索,生不如死,她的消失对他们而言不啻是一种解脱。
就说那个打算与文子合资开酒吧的珠惠好了,文子不在,之前出的钱便全归她所有了,所以文子还是失踪了比较好。说起失踪,川上觉得文子的朋友很可能压根儿不这么想,他们多半会认为文子是钓到了新男人,暂时从东京消失了,等她把对方榨干净了就会回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谁都不会想到,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尸体超过一年以上才被发现,估计早就化为一堆白骨,连是自杀还是他杀都分不出了。脖子上被尼龙绳勒出的痕迹将同肉体一起湮灭。
三个星期过去了,川上更安心了。他虽然好奇文子的尸体到底被丢到了哪里,但已经一点也不担心或害怕了,只是好奇自己干的事会怎样收尾。不过有一点他还没忘,那就是如果对这件事太上心,会有危险。
之后川上照常到银行上班。少了文子这个难缠的女人,再也没有事能惹他心烦,他可以安心地工作了。受文子逼迫的时候他甚至痛苦得想死,要是再那样下去,他一定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拿出一大笔钱给她。幸好他当时没有失去理智,为了暂时转移注意力甚至跑去学书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可悲啊。
说到学书法,川上每天依旧驾着公务车去拜访胜村久子住处那一带的客户。每当经过她家附近的时候他都会很紧张,还特意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不过,他从来没在路上碰到过深居简出的久子。她家在小巷子里,他不曾开车进去,只能远远地看到房子的二楼。
而每当二楼映入眼帘时,他就会想起文子临终前的模样,以及全身痉挛的触感。一开始他会尽量避免去看,不过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她家门口依旧挂着“书法教学”的招牌吧,同时还一直有男女客人偷偷地进出。久子从容优雅地把那些客人领到各个房间,满足他们的需求,完事之后再进去收拾。洗衣店的小货车会定期送来洗好的客用睡衣、床单、被套和枕套,再把用脏的领回去清洗。女客遭人杀害,自称保险业务员的学生突然不来上课了,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往事,就像那件事已经从川上的记忆中远离了一般……
此时川上深深体会到平安是福的道理,没有去过地狱的人是无法了解的。抱怨生活乏味的人只是因为不懂得平凡生活的可贵。除非经历过比死亡还可怕的苦闷,不然不会明白宁静的价值。眼看着一个月就要过去了,为能回到平静生活而心存感激的川上,对妻子也格外亲切了起来。身为妻子,保子还是有很多缺点的,任性、不热情、不懂得服侍丈夫……不过,比起那个邪恶的女人,她还是好太多了。任性是从小被惯坏的;不懂得表现爱情是因为缺乏与男性交往的经验;对丈夫不体贴是因为她不够细心。总之,她是个单纯的女人。
“喂,我买件和服给你吧,你不是没有秋装吗?”
听到川上这么讲,保子马上变得欢天喜地。
“真的吗?我正想要一件呢。柜子里的都是好几年前做的,花色都不流行了。”
“那这个星期天我们就去百货公司买吧!”
“好高兴啊,你已经好久没买和服给人家了。”
比起被文子讹诈的金额,一件和服能贵到哪里去?这点小钱就能让妻子乐成这样,也算是平凡生活的又一好处吧。
13
接下来的星期天,川上和妻子一起来到百货公司的和服卖场,秋季和服已经摆出来了。
保子让店员把一块块面料摊开,仔细端详着、考虑着,那眼神显得无比愉悦,几乎可称为心花怒放了。
现场陈列的布料依产地分为“西阵”、“盐泽”、“桐生”,厂商还特意分别取了别致的名字,如“竹园”、“松柏之声”、“大原御幸”,等等,并将之写在牌子上。川上默默地看着这些字,心想八成是美工人员或字写得不错的店员写的,可与他曾经在胜村和服店门口看到的“晓云”、“海潮”、“春草”等端秀字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胜村久子现在在做什么?用相同手法把文子的尸体运出去以后(或叫人运出去),她依旧做着“那门生意”吧?
“喂,老公,你说哪一种好?”保子出声叫唤。川上这才如梦初醒地陪妻子一同挑选布匹的颜色和花样。
花了很长的时间,他们终于买下一件和服和一件外褂。和服是不发光的暗红布底,上面印着黑白相间的雅致图案,交织成粗细不一的直条纹,感觉很时髦。外褂则是绉绸上印灰黑两色的菱形图案,点缀着粉红色和亮黄色,看上去也很新潮。裁剪的事就交给百货公司处理。保子把自己的尺寸告诉店员,店员说两个星期即可完工。
“谢谢了,好高兴啊。”一离开和服卖场,兴高采烈的保子马上向丈夫行了个礼,说道,“一定会很适合我的。和服和外褂的花色搭配得刚刚好,好想赶快穿上它们,出门去展示一下啊。”
保子开心得像个孩子。之后两人到餐厅点了天妇罗套餐享用。
这是一对平平淡淡的夫妻。买了和服、正把炸虾送进嘴里的保子一脸满足,这就是无上的幸福,川上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川上总算领略到平凡生活的可贵了,看着妻子一脸满足,心知她在感激自己,川上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慨——我要努力,让这祥和的生活持续下去。看在他有这份心意的分上,老天爷或许会嘉许我,让过去的事情一直不曝光吧,他如此相信着。
第二天,星期一傍晚,川上六点多下班后从银行的侧门走出来,站在路旁的两名男子笑容满面地冲他点了个头,朝他走近。
其中一个人年纪比较大,另一个还很年轻。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川上克次先生吗?”
那个年纪比较大、长着一张扁脸的男子恭敬地问道。
“啊,我是川上。”
一开始川上还以为这两位是为银行贷款的事跑来拜托他的呢。
“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写着警察。川上看到那些字突然无法呼吸,他知道,此时脑袋里的血液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在这种地方打扰你实在抱歉,不过,去银行或你家都不太方便吧?”
“呃……”
“请问,你知道银座有一家叫‘Lullaby’的酒吧吗?”
终于找上门了,川上心想。他最近都没去“Lullaby”,以至于差点忘记还有妈妈桑这号人物了。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不打起精神应付可不行。
“嗯,我知道。之前我常去那里喝酒。”川上清楚说出“之前”两个字。
“是吗……那你认识里面有一个叫文子的陪酒小姐吗?”
“认识。”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讲,不过,听说你跟她很熟,有这种事吗?”刑警双目微闭,好像快睡着了。
“嗯,之前是很熟,不过我最近已经很少去那家店了。”
刑警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可见“Lullaby”的妈妈桑也是这么讲的。
“最近你没跟文子见过面吗?”
“没有。”
“再冒昧地问一句,请问你跟文子小姐的交情到什么程度了?”
妈妈桑肯定已经讲了,此时再刻意隐瞒,反而会引来警方的怀疑吧?川上心想。
“说来惭愧,事实上,我曾跟她发生过几次肉体关系。不过那根本称不上爱情,纯粹是逢场作戏和金钱交易。而且早在半年前,我们这样的关系就已经结束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踏进过‘Lullaby’一步。”
最后这句是真话。自从跟文子打得火热,开始送钱给她以后,川上就再也没去过“Lullaby”了。文子是个精明人,特意交代川上说这种事要瞒着妈妈桑。应该不会有错吧?
面前两位刑警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怀疑。于是,川上多少有点自信了,他轮流看着两位刑警,大胆地问道:“刑警先生,请问‘Lullaby’的文子怎么了?”
这是刺探。说不定虽然报纸还没登出来,但文子的尸体已经在哪里找到了,所以警方才会找上“Lullaby”的妈妈桑,针对文子的交友网展开调查。如果真是那样,他想知道警方到底了解多少,他得先有个底——能否保住珍贵的平静生活就看现在了。
没想到刑警保持着亲切的笑容说道:“啊,不瞒你说,文子小姐已经一个多月没到‘Lullaby’上班了,那里的妈妈桑到她的住处去找,发现行李什么的都还在,只有人不见了,于是才来找我们报案。话说回来,文子小姐的住处好像不止一个,她还租了其他两个地方。可见她的朋友关系十分复杂。”
果然如此,她还有两个租处,方便控制男人。她肯定会向其他男人勒索金钱。川上到现在还是觉得生气,却拼命在刑警面前装出一脸吃惊的模样。
“真吓人,她是那样的女人吗?”
“她的私生活相当复杂,连我们都查不到她的行踪,搞不懂她到底有几个男人。假设她是从租住处失踪的,可光这种地方就有三个,也不知道她最后待在哪里,真是棘手。也有可能她跟某个男人住在一起,一起从某个地方失踪了。可是,弄不清楚她的交友情况,我们就没辙啊……既然‘Lullaby’的妈妈桑来报案了,我们也只好把她的客人全部清查一遍。不好意思,跟你有相同处境的人可多了。”
目光呆滞的刑警这时突然投来讽刺的眼神。“呀,真对不起,耽误你回家了。”他行了个礼。川上松了一口气,往前迈开脚步,内心的骚动却平复不下来。
刑警的话让他看清了文子的真面目,对她的罪恶感更淡了。另外,得知警方因为文子的交友关系复杂而无法确切掌握她的行踪后,他更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文子聪明到谁都察觉不出她同时在与好几个男人交往,如今这份小聪明反而害了她。警方连文子是何时失踪的都不知道,刑警还说跟川上同病相怜的人还有很多,这句话简直就是一颗定心丸。与她有关系的人越多,警方就越难锁定目标,人海茫茫,去哪里找凶手?简直就像大海捞针。川上此刻反而感谢起文子的滥交和淫荡了。
另外,文子的尸体并没有被发现。如果是一桩命案,警方会更用心地调查吧?可是,如果只是像娼妇一样的酒家女不见了,警方自然没有全力投入的道理。那种女人总是随心所欲地更换身边的男人,没准此时正在社会的黑暗处讨生活呢吧?警方八成会这么推断。
刑警应该不会再找上门了,川上心想。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想,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警方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话说回来,胜村久子到底把文子的尸体丢到哪里去了?看来他们的处理手法十分高明,尸体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杀死旧书店老板娘的凶手不是也没抓到吗?为这种事花太多精力可不行,与其想这种事,还不如放松心情打拼事业、享受生活。
百货公司送来定做和服的那天,妻子保子欢天喜地,家中的气氛更加愉悦了。
保子马上试穿,对着有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面对川上,一会儿又侧过身,让他欣赏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从没间断过。那套和服一穿上身,时髦感瞬间出来了,与活泼开朗的保子很配,喜欢华丽风格的她相当满意。
“很好看。”
“是吗……我也好喜欢啊。真高兴,很少能买到这么中意的和服。等我穿去给朋友看一下,就要好好收藏起来了。”
“衣服就是买来穿的,你就尽管穿吧!等明年再买新的就行了。”
“每年都买,那样不是太浪费了吗?何况,也找不到这么中意的花色了吧。我打算这三四年都穿这一身了。”
做这身和服和外褂并不便宜,不过比起被文子诈去的钱,简直是九牛一毛。川上之前为文子大伤元气,到现在还被高利贷每个月逼债。所幸债务正在逐渐减少,明年就会轻松多了。这次给保子买和服的钱其实是他向银行工会借的,这是最后一次挪用公款,今年年中他就会全数奉还。
明年一定会更轻松的。文子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她已经变成十万名失踪人口之一;旧书店老板娘的命案似乎也陷入胶着,警方毫无头绪。明年是值得期待的一年……日子过得很平顺,好事接二连三地到来。
川上已接获内部任命,明年年初就要升调至其他分行担任协理。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机会,但那一次是调去邻近县市的小分行,而这次要去的分行规模可大多了。川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之前因为与文子纠缠不清,不得不拒绝升迁机会。只要一天不跟文子把账算清楚,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偏执的她都会追去。还不知会在新公司让他多么难堪呢!不过,现在这番顾忌都烟消云散了,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接受转调了。
不但可以荣升,还可以不用再去胜村久子住处那一带拜访客户了,真是太好了。虽说他从未在路上碰到过久子,但总是戴着墨镜遮掩容貌很麻烦,那里毕竟还是危险区域。那里位于东京的西边,而新的工作地点在至少三十公里远的东边。
之前没有勉强答应调职还真是做对了,如果当时就答应,现在也不会碰到这么好的机会了。况且要是那次调过去,不知文子会怎样兴风作浪、大搞破坏呢。
川上调去那家分行后不用再跑外务,纯作内勤,头衔是协理。崭新的椅子坐起来真是舒服极了。
住的地方也很舒适。之前因为地段关系,租金很贵,只能租住在巷子后面的破房子里,这次却可以租下新盖的整间公寓。虽然离高楼还有一段距离,但屋况还不错,最重要的是屋里什么都是全新的。周边环境也不似从前那么脏乱,幽静多了,旁边都是高级住宅。保子十分喜欢这种地方,可以说满意得不得了。
秋天过了一半,某天下午四点左右,银行总机转来一通电话给川上,说是夫人打来的。保子的母亲有病在身,他心想是不是病情恶化了,连忙接起电话……
“老公,大事不好了。”那一端传来保子快哭出来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妈妈不行了吗?”
“才不是呢。家里遭小偷了,就在我去市场买菜的时候。”保子尖声说道。
“什么?遭小偷了?”川上这么一嚷,周围的同事全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尴尬地赶紧降低音量。
“喂,冷静一点,被偷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值钱的全被偷走了。”保子语调颤抖。
“全被偷了?具体有些什么东西?”
“你那些高级西装和外套,我的和服……连去年买的那件都被偷了。我特地放在五斗柜里的东西也全部被拿走了!”
“……”
“老公,请你赶快回来吧,我现在要去派出所报案。”
“好,我知道了,我尽快赶回去。”
家里遭了小偷,川上向经理报备后赶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同事们都很同情他的遭遇。回到家,保子一看到川上马上放声哭了出来。“老公,那件和服和外褂被偷了,人家最喜欢那身和服了,宝贝得不得了,只穿过两三次而已。”
激动的保子满脸通红,肩膀不住地起伏着。她完全顾不上川上的西装、外套和其他东西,只是一味地叨念着那套新和服不见了。
小偷是从外面把门锁撬开后进来的,五斗柜的抽屉全被打开,大概是嫌包袱太重吧,只挑了小东西拿。或许因为藏得隐蔽,两枚镶有钻石和珍珠的戒指和一只蛋白石胸针侥幸逃过一劫。
隔天,辖区警署的刑警终于来了,三个人在家里撒了一堆白粉,看了没两下就说找不到可疑指纹啦、应该是惯犯所为啦,交代他们列出失物清单后就离去了。
哭了一整晚的保子一大早神情恍惚,看到警方这种态度不免有些愤慨。
“他们这样也算警察吗?到底有没有心抓犯人啊?”
川上也觉得有点过分,不过……
“哎呀,别这么说嘛,警察也很忙,闯空门这种案子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真的找不.99lib.
回来,和服嘛,再买就是了。”他试图安慰妻子。
事实上,在亲眼目睹过警方的办事作风之后,川上心里舒了一口气。
“这怎么行?我是绝对不会放弃那件和服的,再也找不到那么喜欢的和服了,没穿几次就被偷了,我不甘心。如果警方抓不到小偷,没办法把和服送回来的话,我就自己去找,一定会找到的,肯定会发现有人穿着它在街上乱晃。”
保子瞪视着川上,双眼灼灼发亮。在她的视网膜上,似乎深深烙印着暗红底印黑白细直纹的和服,以及绉绸印灰黑色菱形,并以粉红、亮黄色为点缀的外褂。
14
“那件和服被偷了好可惜。”自从家里被闯空门以来,保子三天两头地就跟川上复诵这句话。
一开始她还多少抱着一丝希望,期待着警方抓到小偷,替她找回宝贝和服。可报案后警方那边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又因目睹过刑警现场取证的散漫态度,心中萌生的不信任感便与日俱增。
“听说闯空门之类的案子对警方来说根本算不上犯罪,就算破了案也不能累积业绩,所以他们压根儿不会认真调查。”
某天川上下班回家后听到保子这么说。她说是朋友告诉她的,那位朋友是某新闻记者的妻子。“或许吧……”
“瞧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难道没有感觉吗?你那些西装也被偷了,不觉得可惜吗?”保子瞪着川上。
“我也很生气啊,可是生气能有什么用?警方不认真调查,你能拿他们怎么样?身为弱势群体的小市民只好认命,谁教我们自己不小心,让小偷有机可乘的。”
“我是绝对不会认命的。什么谁教我们自己不小心,做坏事的可是小偷啊。市民不该永远都在自我检讨、忍气吞声。刑警为了业绩,只顾着办一些凶杀案、抢劫案,这样还算人民保姆吗?”
文子失踪案也是因为这样而不了了之的吧。如果发现了尸体,刑警肯定会像保子说的那样,为了“业绩”而发动起来,展开调查行动。遇到凶杀案,刑警之间还会出现争功劳、扯后腿的情形。然而,由于文子的尸体并没有被发现,她只被当成失踪人口,警方对这种案子的关心程度比对闯空门还要淡薄。不过话说回来,旧书店老板娘的尸体不是被发现了吗?可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可见就算警方努力追查,还是有破不了的命案。“我不指望警察了,我自己来查。”保子下定决心地说道。
“自己查?你要怎么查?”
“那件和服肯定被卖掉了。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去浅草或神田的二手衣店找。”
“喂,这样做会累死人的。摆明了是大海捞针嘛,又不一定会被卖到二手衣店。你那样做只是在浪费时间,自找罪受。我劝你早点死心,再买新的不就好了!我下个月就领奖金了,就用那个买吧!”
“谢谢了,但我不需要你买新的给我。况且还有好多地方要花钱,你的奖金不是根本就不够用吗?我很喜欢那件和服和外褂,我想这辈子再也碰不到那么中意的花色了。一想到小心翼翼珍藏的东西被拿走了,我就生气,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我一定会凭自己的力量把衣服找回来的,你可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保子不是说着玩的。此后她几乎每天都去街上转。她原本就喜欢出门,这下子正好顺便逛街了。“今天我去了浅革、神田、新宿和品川。”她每天都会向丈夫报告去二手衣店寻衣的进展。
川上被妻子的执著吓到了,平常看她万事不操心的样子,这次怎么会如此积极?想象着妻子在二手衣店里逐一审视和服的模样,川上简直不敢相信。
但实际情况正如川上所预料的,保子的努力都是徒劳。忙了两个月,保子终于累坏了,出门寻找的勇气也一并消失。这段时间带给她的只有失望和身体状况变差而已。
“我不是说了吗?要你趁早死心。”
“我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一定会让我找到的。”
“那套和服说不定被送到乡下,便宜卖了呢!”
听到川上这样说的保子好像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东西越漂越远,即使伸长了手去够,也够不到。
就这样迎来了新的一年,接着春天变成夏天。川上虽然尚未完全解脱,但毕竟负债额已经减轻了不少。
被偷走的和服还是没有找回来,保子好像也终于死心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复叨念着:“那件和服不知被谁买去穿了?!”偶尔想到才会提起,语气也变成闲聊一般,云淡风清的,不再有以前的执著。
川上也不再把那件事挂在心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解决了。替他解决的人是胜村久子,她替他收拾残局,仿照处理旧书店老板娘的模式。
“老公,你怎么突然不去上书法课了?以前你还会在家里练字呢,你这人,果然是三分钟热度。”
保子语带嘲讽地说道。对啊,已经快两年了。秋天的某日,下午,在银行上班的川上接到了保子的电话。
“老公,不得了了,我的和服……被偷的和服……”
那边的妻子太激动,连话都讲不出来了,那声音跟一年前她打来电话说家里遭窍时一模一样。
“你说那件和服怎么了?”
“找到了!我找到的。我现在在筑地警察局。”
“……”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在银座逛街的时候,发现人群里有个女人穿着那件外褂和和服。我跟在她后面,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虽然我很确定那就是我的衣服,却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把那个女人抓起来。”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简而言之,就是她看着那个女人独自走进某家餐厅,便匆匆忙忙地跑去派出所报警,接着和警察一起回到餐厅,发现那个穿着“自己和服”的女人还在吃饭。
“不过,那个女人好像不是小偷,她一开始吓了一跳,等到了警察局,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突然哭了。她说她住在千叶,身上的衣服是今年三月从千叶市内某家二手衣店买来的。现在这边的警察正在联络千叶署,请他们调查那家衣服店呢。”
赃物出现在千叶的二手衣店,这也不是不可能。川上就曾经对保子说过衣服可能被送到乡下便宜卖了。千叶比他想象中的乡下近多了,小偷一定是想避开东京,所以才把和服送到千叶的吧。买的人还真倒霉。
话说回来,保子的执著再次让川上惊叹。
傍晚,川上一回到家,保子马上迫不及待地对他讲述今天发生的事。兴奋不已的她喘着粗气,巨细靡遗地描述所有细节,同样的话讲了两三遍都不厌倦。
“目前千叶署那边还没送来那家衣服店的调查报告。如果能抓到销赃的小偷就太好了。那家伙真可恶。穿我衣服的女人说她先生在千叶某家工厂当科长,今天是她头一次穿着它来东京拜访亲戚,回去时想顺道去银座逛街。她说的应该是真的。那位太太一面哭,一面说要把和服和外褂还给我,可是我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能接受这种惹了官司的东西,我跟她说我不要了,送她了。也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别人穿着它,我反而突然不喜欢了。”
衣服可是无辜的第三者掏钱买来的,怎能算是你送给她的呢?川上心想。不过妻子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警察局的人还说,怎么那么巧就在路上被太太认出来了呢?女人的执著还真是可怕呀……”
第二天中午过后,在银行上班的川上又接到了保子的电话。
“老公,千叶二手衣店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我刚刚接到警方来电。那个女人果然和盗窃案没有关系,警方调查了那家衣店,向老板追间卖家,结果老板回答得支支吾吾,细查之下才发现,那家二手衣店里有一大堆赃物。刑警先生很兴奋,说还有其他同伙,看来是个规模很大的犯罪集团。‘太太,谢谢您!’他还向我道谢呢。”保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亢奋。
那天傍晚,川上去参加客户招待的晚宴,心情却怎么都轻松不起来。保子在电话里说的一切,不知怎的,竟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千叶的二手衣店收买赃物,和文子那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可是,警方在自己身边展开侦查的事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吗?要她早点死心,放弃那件和服不就好了。)
川上暗自在心里嘀咕着对妻子发过的牢骚。那家伙死都不肯放弃那件和服,终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川上晚上十点左右回到家,保子一听到他的脚步声马上冲到门口,劈头就说:“老公,发生大事了。记者带着摄影师到家里来了,他们访问我,还拍了照片。这是最新发展。”
川上忘了还有一只鞋没脱,只顾盯着妻子双颊泛红的脸。
“你说什么?”
“警方调查千叶的那家二手衣店,进而发现了东京的一个大规模销赃集团,就是那种专门收购赃物的。听说他们有七八间二手衣店、小和服店和当铺,联合起来负责把买来的赃物卖出去。我的和服和外褂也是那个买赃集团向小偷买的,再送到千叶的二手衣店寄卖。”
“……”
“真是的,你赶紧把那只鞋脱了啊……听说那些赃物都是从其中一名同伙开的和服店里流出去的。老板是个寡妇,之前她丈夫就是做这门生意的,三年前的春天死了,他的同伙算是出于照顾故友妻子的美意吧,出钱收了寡妇的和服店,又租了一间普通民宅,转而把赃物送到那里,再拿回去卖。那位寡妇在自家门口挂着书法教学的牌子,这样一来就算家里经常有外人出入,邻居也不会起疑。另外,分赃完毕,各自从她家把货物搬出去时也难免会遭人怀疑。于是,他们伪装成洗衣店的店员,开着小货车到家里搬运赃物,再一一送至各同伙家中……所以啊,书法教学什么的根本是个幌子,那个寡妇的字肯定丑死了。”
那天晚上,川上怎么都睡不着。
做梦都没想到胜村久子的家会是赃物流通的集散地。川上很后悔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他以为她家玄关处摆着的伪装成学书法的弟子留下来的男鞋和女用草屐是为了掩饰开设色情宾馆的,而实际上是为了掩盖同伙销赃聚会而设的障眼法。
这么说来,曾经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女人也是他们的同伙喽?既然联合了小和服店、二手衣店和当铺,那些店的女老板或老板娘应该会来吧?因为只看到了背影,才会产生那么大的误会。胜村久子的丈夫也是开和服店的。每次经过他们家店门口时,川上总会疑惑,在这种地方开和服店生意能好吗?现在看来,她那高个子丈夫实际上是在卖偷来的和服和布匹。外面的展示橱窗里摆着从正常渠道进来的商品,等客人走进店里,再偷偷拿出“便宜货”给对方看。川上总算可以理解,那家店为什么会开在那么杂乱的巷子里了。
因为老板死了,所以由朋友们照顾未亡人久子。他们替她租下现在的房子,让她搬进去,那里便成为交换赃物的场所,想必也曾发生类似拍卖的交易行为。川上仿佛还可以听到在房间练字时从某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分赃完成后,会有洗衣店的小货车来家里把货运出去,再送到各人的家中,这还真是个好方法。想来也是,每次聚会结束后,一群人各自拎着包袱走出去的确奇怪,不管多晚都会引来邻居的侧目吧?还有,回去的路上也存在着一定的风险。换成洗衣店的货车,大白天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运货了。之前川上一直误会她是开色情宾馆的,才会以为那是洗衣店来载运送洗的客用睡衣、被套、床单、枕头套等物品的。
胜村久子优雅的容貌此时清楚地浮现在川上眼前。黑暗中,他仿佛可以看见她那意境高远的书法作品,她的人品,怎么都和这样的罪行对不上。于是,川上不禁想到……
会不会丈夫还在世时,久子对贩卖赃物的事没那么清楚呢?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是在丈夫死后才从他朋友处得知真相的。那群人之所以邀她加入,一来有替好友照顾未亡人之意,二来也是为了封她的口,同时还能建立一个赃物交换的据点,可说一举数得。也就是说,久子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与亡夫的朋友同流合污的。
这么说,杀死旧书店老板娘的男子肯定也在那伙人当中了?那个男人一看就是个舌灿莲花、长袖善舞的家伙,八成是开和服店或当铺的。由于此人年纪尚轻,很有可能只是个掌柜。不过掌柜不可能参加这种销赃的秘密集会,说不定是少东家?
男子因为要参加销赃聚会而经常出入久子家,于是想到利用那里作为与旧书店老板娘幽会的场所。当然,他会选没有聚会的时候上门。因为男子的殷勤,又碍于彼此是同伙的交情,久子不得已,只好把房间借给他。这件事从川上带文子过去时久子的态度及那房间的模样可以看出来。
而那个男人受旧书店老板娘的逼迫,走投无路之下,在幽会的房间里杀了她。杀了人以后,他向久子和其他同伙坦诚一切。同伙们惊慌失措,可是为了保护组织,只有赶快把女人的尸体处理掉。就这样,尸体被送到了相模湖畔。他们应该也是用洗衣店的小货车运尸的吧?那辆小货车是厢型车,内部密闭,外侧则用斗大的字体写着不存在的洗衣店店名。
文子的尸体肯定也是如法炮制被送到了哪里,只是还没被发现而已。
(放弃那件和服吧?趁早死了心吧!)
不知跟保子念叨过多少次了,难道自己早有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正是妻子对和服的迷恋才惹来今日的祸端。真是个蠢货!简直是拿绳子套丈夫,不,是套自己的脖子。怎么那么不听劝呢?!
不过眼下还不用担心,胜村久子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而且警方现在查的是收购赃物的案子,不是凶杀案。不说别的,文子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警方也根本不关心她的下落。川上想办法让自己安心。
好不容易等到早上六点,川上从床上爬起来,到信箱拿报纸。他站在原地,直接翻开社会版。“女人的执著揭发销赃集团恶行——走在银座街头,‘咦,那不是我的和服吗?’”
斗大的标题夺去他的视线。报道里还穿插着保子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说话的照片,旁边加了一行注解“协助破案有功的川上保子女士”。
15
川上没有走回客厅,就靠在门边翻看报纸,看着看着整个人顿时傻了眼。他顺着“女人的执著揭发销赃集团恶行——走在银座街头,‘咦,那不是我的和服吗?’”的标题和“协助破案有功的川上保子女士”的照片读起内容。
昨晚已经听保子说过了,因此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果然,销赃集团的货物集散地就是胜村久子家,连久子五十二岁都写出来了。
这篇报道是这么写的——
久子写得一手好字,为掩人耳目,便在自家门口挂起“书法教学”的招牌,掩护同伙在家中进出。但由于害怕秘密泄露,所以从来不收不认识的学生。幸好书法与茶道及插花不同,上门求教的人本来就不多(久子供称)。承办此案的刑警都为她竟能想到如此高明的障眼法而深感佩服。目前预估该集团这五年来从事销赃买卖获利金额高达一亿,他们从小偷手中低价买来赃物,再对外宣称是当铺的流当品,或者批发商为了套现而出清的存货,或是倒闭的同行拿来的,总之最终以低于市价一半和三分之二的价格转卖给顾客……
怀着呼吸都快停止的激动心情,川上继续读下去,报道最后是“检举人川上保子女士的话”被偷的和服是外子在百货公司买给我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把它找回来,当我在银座看到陌生女人穿着那件和服的时候,我的脚都在发抖了……
这些话川上也听妻子讲过。
不过,在接下来的那段“访问”报道中,有两三行铅字是他不曾从妻子那里听到过的。读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种石头朝自己脸上砸来的感觉。
……外子也在学书法,这次案件中,从小偷手中收购赃物的人竟然为了掩人耳目而挂出书法教学的招牌,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污辱书法。
川上没告诉妻子去谁家跟谁学书法,就是怕妻子到处散播。此时她竟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她没事跟新闻记者扯那么多干什么?!
“污辱书法”什么的还真像保子的论调,不过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向记者炫耀自己的丈夫在学书法吧?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学书法的时候她根本不闻不问,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倒为此骄傲起来了?她可知道,就因为多讲的这一句话,会将她丈夫置于何种险境吗?
“我早就说了,要她趁早忘了那身和服。就因为她屡劝不听,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简直就是拿绳子往我的脖子上套嘛!”川上在心里痛骂妻子。
警方看到这篇访问,很可能会因为“书法”的事,而把胜村久子和“协助破案有功的太太”联想在一起。如此一来,难保他们不会针对这件事讯问已被逮捕的久子。不,或许在这之前,久子就已经招出曾有一名跟买赃集团完全没有关系的男子来拜师的事,说不定连自己被迫弃尸的事都讲出来了。
川上的心扑通直跳,手心都冒汗了。这时已经起床的保子穿着睡衣走到他身边,在背后探头探脑的,一看到川上手上打开的报纸……
“哇,我上报了。”她尖叫道,一把抢过报纸。保子屏住气息,跳过报道,先端详起自己的照片。
“我讲的话竟一字不漏地全登出来了,不愧是记者,写得条理清晰。”这是她读完访问后的赞叹。
(“我讲的话竟一字不漏地登出来了。”——这记者也真是的,干吗连废话都照实写出来?妻子和记者合力把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再从两边用力拉紧!)
川上照常去银行上班,只不过神志不清,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晓得。最基本的错误他竟然连犯了三次,一点都不像他。读过今天早报的同事纷纷聊起这件事,问了他一堆问题,可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一整天提心吊胆的,担心刑警会不会突然从后门走进来,提他出去问话。
下班后从银行侧门出去时也很害怕,一想到刑警可能像先前那样在路上堵他,他就双腿发软。还有,说不定刑警已经好整以暇地守在家里准备逮捕他了,这让他连自家的门都不会开了。
“我说不定会获得警视总监奖呢。”保子迎了上来,喜滋滋地对川上说道。
“谁跟你说的?”
“朋友们都这么说。她们早上看过报纸以后纷纷打电话过来。今天一整天电话都响个不停呢!”
“……”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保子发觉了他的异状,问道。
“唔,我累坏了。今天银行同事也一直在问你的事。”
“是吗?我出名了啊,还真是不得了。”
然而,烦恼的不只这一天。
第二天,警方没来找川上的麻烦,但保子被筑地警署叫去问话了。川上回家后照例听妻子讲述最新进展。
“后来,警方去搜了那幢挂着书法教学招牌的房子,不过因为那里只是赃物交换的场所,所以搜不出什么。现在警方已经针对联合的二手衣店等十二三间民房展开搜索,陆续从那些地方搜出一堆赃物,吓死人了。要是你的西装也能找到就好了。”
警方已经搜索过胜村久子家了?川上吓得心惊肉跳,不过这次应该也安全过关了。看样子警方并没有发现文子的尸体曾从那里运出的迹象。保子说怕事后销赃集团的人挟怨报复,因此放弃了警视总监奖的申请。“我先生也在学书法”,关于报道里提到的这句话,她倒没再多说。如果警方问了什么,保子一定会说出来的,也就是说,警方看过那篇报道就忘了,并没把它放在心上。
“明天起总算可以清静一下了,简直就像台风过境一样。”
川上也觉得像是有阵台风刚扫过头顶,不过总算雨过天晴、风平浪静了。
仔细一想,胜村久子也不可能把那件事供出来。此时肯定不可能在她家看出发生过命案的迹象,也没有尸体被搬动过的证据。警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不可能不打自招。若站在久子的立场,说出那件事就会被冠上尸体遗弃罪,这可是比提供场所给销赃集团还重的罪。
另外,久子身上还背负另一条罪。她曾冷眼旁观旧书店老板娘在自家被杀,也知道她的尸体被丢到了相模湖畔。在这起案子里,她提供自家住宅作为犯案场所,犯的是协助杀人罪。
旧书店老板娘被杀和文子被杀并没有因果关系,久子却都与“善后”沾上了边。而且其中一件案子还是同伙干的,他们坐在同一艘船上,其中的利害关系让她不得不守住秘密。为了自保,会连同文子的命案一起石沉大海。
加上警方根本就没想过文子已经死了,没有尸体,不可能将之视为命案展开调查。川上提醒自己不要杞人忧天,“学书法”一事也是自己在瞎紧张,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过了一个星期,报纸上公布了“销赃集团全貌”,并附上犯人照片。三名主嫌的大头照排在一起,其中一人的照片让川上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果然是旧书店老板娘的情夫,连在这种照片上都那么帅。
男人名叫山崎忠太郎,在品川拥有一间很大的当铺,而且是传承了三代的老字号。忠太郎接手经营后却不务“正业”,妄想一步登天,牟取暴利。既然被警方列为主嫌,就算是集团的领导人物吧。川上可以理解为什么胜村久子非得替山崎处理旧书店老板娘的尸体了,这个山崎肯定也协助处理了文子的尸体。
这个男人贪图的是旧书店老板娘的丰腴肉体吧?一想到此,看着大头照上一脸轻浮的样子,川上不禁心生接近嫉妒的羡慕之情。
这个男人肯定也不会主动招供自己杀过人。警方根本不知道他与旧书店老板娘的关系。至于文子的尸体被丢到了哪里,对方更不会透露了。
在那张轻浮的面相背后,隐藏着冷酷的性格,这种人是天生的罪犯。最后以买卖赃物这等小罪被判刑几年,他肯定会很庆幸吧。今后说不定还会在什么地方碰见久子,到时候一定要装作不认识她。在那幢房子里他只见过久子,不曾留下任何证据。今后他要当做此生都没见过久子,这可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话说回来,文子的尸体到底被搬去哪里了?不、不,不能再想这种事了,无论她的尸体在哪里,只要不被发现,不就等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总之,这一年也这么过完了。川上一心努力工作,连销赃集团的案子都逐渐淡忘了。
春寒料峭的某个傍晚。六点过后,川上从银行的侧门走出来,天色已暗,街灯亮了起来。这时,暗处有两个男人朝他走来。
“川上先生,晚安。”
在商店招牌的映照下,川上认出了这张长着扁平的五官、稀疏的眉毛、松弛的眼袋的脸,是之前那位刑警。而这次跟他搭档的年轻人倒是第一次见。
“啊,晚安。”川上鞠了一躬。两年半以前,为文子失踪一事这位刑警曾逐一讯问过“Lullaby”的客人,包括川上,也是他告知川上文子的生活有多么堕落。
“之前打扰了。您现在是要回家去吗?”刑警眯起眼问道,能清晰地看到眼角的鱼尾纹。
“是啊,正准备回去。”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打扰您十分钟,我们边走边聊?”
“请便。这次又是什么事?”听到只需要十分钟,川上顿时放松了。
“不,川上先生,我们这次还是为了文子小姐的事来请教您。‘Lullaby’的妈妈桑要求我们无论如何得把人找出来,所以,为求保险起见,我们还要进行一次查访。”刑警以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那个长着一张猫脸的老鸨还真是贪得无厌,纠缠不清。她找文子可不是因为文子可爱,而是不甘心平白无故弄丢一棵摇钱树吧。
“真是辛苦你们了。”
“虽然之前听您说过,不过为了确认,我想再问您一遍,您和文子小姐是在两年半以前分手的。也就是说,是我们上次来找您的半年前分手的?”
“谈不上分不分手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纯粹金钱交易。”
“是,您说得是。也就是说,您跟她的来往,截止于大前年的二三月?”
“嗯,应该是吧……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几月几日我已经不记得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Lullaby’了。”
“是吗?川上先生,为求保险,我再问您一次,希望您不要介意。大前年的八月十三日,您在哪里?做了什么?”
文子的客人八成都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吧?想到这里,川上心平气和地答道:“大前年的八月十三日,请问是星期几?”
“应该是星期五。”
“如果是星期五,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我在银行上班,然后……我记不起来了。说不定回家时顺道去了小钢珠店,在里面消磨了两三个小时。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没办法记得很清楚。”
“说得也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谁会记得清楚……原来如此,您喜欢打小钢珠啊?”
商店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每当与有业务往来的商店老板错身而过时,川上都会转向对方点个头。三人并肩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约五分钟后,刑警看了看手表。
“川上先生,不瞒您说,其实我们已经知道文子小姐的下落了。”刑警那张扁平的脸对着川上,说道。
一瞬间,川上心中警铃大作,心脏扑通直跳。他不假思索地问道:“文子还活着吗?”
“不,她被杀死了。”
“……”
“尸体被埋在一个叫胜村久子的女人家的地板下面,埋得很深,已经化为一堆白骨了。我们是从破烂不堪的衣物碎片中得知她的身份的。既然被埋在地板下,肯定是他杀。那个叫胜村久子的女人……啊,我想起来了,尊夫人半年前不是替我们破获了一起销赃案吗?身为警察的一员,我还想当面向她致谢呢。”
“哪里……”川上感觉得到脑袋里的血液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久子就是那个集团的成员之一。久子的房东最近把房子转卖给别人,新屋主想盖新公寓就把那幢房子拆了。因为想盖三层楼高的钢筋水泥建筑,地基必须打得很深,谁想到,一往下挖,竟挖出一堆白骨。”
一对情侣驾着车从前方驶来,年轻刑警为了保护川上,站到靠马路的那一边。如此一来,川上就被两名刑警夹在中间。
“于是,警方再度逮捕已获判缓刑的胜村久子,重新展开调查。一开始她推说不知情,最后总算招出有一名上书法课的学生曾把女人带来,趁她不注意时把对方杀死后逃走,她只好把尸体埋在地板下。因为如果报警,销赃集团的事情就曝光了,所以她才隐匿不报。实际上,这里还牵扯到另一桩命案。集团的主嫌也是在她家杀害某旧书店老板娘的,那件案子也令我们头痛不已……那个杀人的书法学生自称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住在目黑一带,姓石田。当然,那之后就再也没来上过课了,我们问遍了所有保险公司,都查不到这个人,看来他用的是假名。听久子说,那个姓石田的弟子还蛮有写字天分的。”
三人走到十字路口,刑警选择了一条比较阴暗的路。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你太太接受采访时讲的话。”
进入暗巷后,刑警讲话的语气突然变得粗鲁,年轻刑警紧贴着川上的侧腹。
“我先生也在学书法”我突然想起这句话。“‘石田’该不会是与文子交情不错的你吧?保险业务员与银行职员也很接近。”
“别开玩笑了,我是偶尔练字,都是自己练的。况且,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日后要他与久子对质,他也会坚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警方根本没有证据,就照之前想好的办,一定要稳住阵脚,死不承认。川上的这份决心似乎让刑警笑出了声。
“你已经招了啊。”
“……”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当我说我们找到了文子时,你不是吓了一跳,问文子还活着吗?其他人都以为文子跟男人跑了,只有你不同,因为是你下的手,才会一听到找到她了就吓得半死。嘿嘿,听好了,我刚才只说知道了文子的下落,并没说她是死是活啊。是你把她勒死的,因为是用勒的,所以很担心她又活过来了……瞧你的表情,是在打算对质时装作不认识胜村久子吗?没用的,你的双脚是不是已经在发抖了?”
刑警那张扁平的脸变得如同石头般冰冷僵硬。
首次刊载于《周刊朝日》
昭和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至昭和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婚礼上的微笑
1
镶金边的喜帖上写着“席设都内某饭店,下午四时起入席”。不巧,这一天从早上就下起毛毛雨,进入十月以来,一直是这种类似梅雨的天气。喜帖由滨井和园村两家联名发出。
兹承R银行常务董事室田恒雄先生伉俪介绍,谨择十一月八日下午四时为滨井源太郎长男祥一郎与园村铁治次女真佐子举行结婚典礼,届期敬治喜筵恭请光临——
杉子与准新娘素不相识,不过准新郎滨井祥一郎倒是高中和大学都与她同校,两人在大学时代还同是“绿滴会”社员。“绿滴会”是大学里的茶道社团,特地从外面聘请专业老师来传授茶道。
由于喜帖上只写了女方父亲的名字,杉子无从得知准新娘的家世背景。祥一郎的父亲在日本桥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担任商事会社社长。他家祖上经营百货批发的老铺,父亲是第二代,祥一郎是第三代继承人,也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专务营业部长。
既然介绍人是银行主管,女方那边应该也是家底颇为殷实的生意人吧,杉子猜想。
她与祥一郎的交情并没有好到会受邀参加婚礼的程度,只因为他们高中、大学都同校,又同是“绿滴会”成员,所以祥一郎才顺理成章地将她列入招待人员的名单里。杉子打电话询问立场与她差不多的三名友人,结果三人都在电话彼端笑道:“我也是呢!”祥一郎生性喜欢铺张热闹,该不会是想借一群身着华丽访问服的女子给男方亲友的桌子添些风采,好与女方亲友比拼吧?若真是这样,祥一郎可要失算了。新娘怎么说都比他年轻吧,她的亲友也自然是穿振袖的年轻女孩,人家的衣服不只袖子长,连颜色和图案都要亮眼花俏许多。反观自己,即将迈人三十大关,在颜色和花样上都有所顾忌。另外那三个朋友都已婚,或许她们会穿色留袖,可不管怎么穿,都与新娘子那边的年轻姑娘没法比。
杉子明知比不过人家,却还是答应出席这场婚宴,一方面是不忍拂逆祥一郎的好意,一方面也是想参考宴会上的女客们都怎样穿和服,她想把各式穿法尽收眼底。
杉子正在学习和服的穿法,并去上了某家和服店开设的“着付教室”,跟随专门师傅学习。
再过一阵,她将取得“二级”资格。和服店老板说五年内取得“二级”证算是快的了。“着付”(和服的穿法)与花道及传统舞蹈一样,也分流派。并有本科、研究科和师范科三种学程,师范科毕业后还得参加一年一次的资格检定考,三级、二级、一级地考上去。光是本科就得花三年以上的时间。
杉子知道,就算取得教师执照,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现在的年轻姑娘,穿洋装没问题,可是一碰到和服就束手无策。如果在自家开设“着付教室”,一定会有很多年轻人前来拜师学艺——老师和和服店老板都这样对她说,可眼下杉子与母亲同住在一间两室一厅的狭小公寓里,根本没办法开办“教室”。不过倒是可以找机会到举办婚礼的饭店协助新娘穿和服什么的。杉子对取得“资格”这件事很感兴趣。茶道、花道、英语导游、驾照、珠算一级、书法老师,这些证她都有,可是没有一张能带来实质上的好处。比如珠算,现在她任职的公司都已全面改用台式电脑了。英语导游证也是,她曾到日本导游协会登记过资料,偶尔有大批外籍观光客前来,专业导游人手不足时,协会那边会打电话过来。迄今为止大概有十次吧。她曾随团坐上巴士,陪观光客们走一趟明治神宫或镰仓的寺庙,可是因为和上班时间相撞,后来她只好放弃这项副业。旁人们嘴上夸她学习心、好奇心旺盛,实际上是在暗讽她正是因为太热衷这些东西了,才会误了自己的姻缘。
出租车在下着冰冷小雨的微暗街道上奔驰,最终在饭店门口停下,门童已经撑伞等在门边。尽管下车的时候她特别小心,但蓄积在水泥地上的少许雨水还是溅了起来,在白色的足袋上留下淡淡的黑色斑点。“啊,对不起。”穿得像乐仪队的门童一脸惶恐地说道。
“没关系。”杉子让自己别在意,可是一进入衣香鬓影、富丽堂皇的饭店大厅,仍不免在意了起来。里面人山人海,人群聚在一起谈笑,根本没人会去注意一个穿留袖的女子的脚,可她还是觉得心虚。等水渍干了,斑点应该就淡了,她决定站在原地等一下。
饭店门厅靠近举办喜宴的大房间那边挤满了穿着黑色礼服的男士,以及穿着各色访问服、付下或色留袖的女士,年轻姑娘们的振袖大都配着膨雀样式的腰带。
围成一圈、站着讲话的年轻姑娘们;羞红了脸、穿梭在人群中的大家闺秀;端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盯着同性举止及身上和服的中年妇人……每次宴会开始前,总能看到这副景象。
不过,今天的喜宴看起来更热闹,光看门厅里的阵仗就知道盛况空前。新郎是百年老店的继承人,由于做生意的关系,一定会邀请很多人。如果新娘的父亲也是背景差不多的生意人,那么宾客的人数恐怕要呈倍数出现了。出席的女客似乎占了总数的一半。
杉子虽然也看和服和腰带的花色,不过她观察最认真的还是穿法。穿着付下和留袖的中年妇女,应该是自己穿的吧?振袖打扮的年轻女孩就不会穿了,是妈妈协助的?还是请美容院的人到家里帮忙的?其中的差别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妈妈协助的总有疏漏之处,至于专业人士穿的嘛,则是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现在的年轻女孩穿洋装很好看,因为腰部特别纤细,可是这种身材穿和服就不合适了。正统的穿法会用好几条细绳或伊达缔把腰部凹进去的部分填满,也有些人为了赶快穿好,而用腰枕代替,还有连腰枕都省了的。只要经专家的巧手整理过,腰身和领口的线条都会变得明快利落,普通人就没这种功力了,这就是内行和外行的不同。
杉子不动声色地边走边观察,这时一位正在人群中谈笑的男人突然往这边看过来。察觉到有人正看着她,杉子转过头去,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那位男子年约四十,夹杂着些许白发的头发整齐地梳成偏分,肤色黝黑,五官看起来非常大气。他的个子颇高,罩着便服的肩膀如同运动员般宽阔。那双大眼睛初遇杉子的视线时似乎有几秒钟犹豫,不过随即眯成一条线,眼尾堆起细小的皱纹,微笑的嘴角露出健康的牙齿。由于他肤色黑,使得牙齿的白更加醒目。
杉子不记得曾经见过这张脸,这个男人很可能是与她背后的某人打招呼吧?不过现在回头看会很奇怪,无论如何,先微笑着点个头再说。如果是自己会错意了,那还真丢脸,这么想着的杉子回完礼后就赶忙走开了。
她尽可能远地离开那位男子所在的地方,就在这时,她碰到了当年同是“绿滴会”社员的同学。这三个人如今都已经是一两个小孩的妈妈了,她们今天分别穿着浅紫色、嫩竹色和浅褐色的彩色留袖。
“听说滨井君的新娘子在E食品工厂上班。”其中一人小声地说出这个消息。
“哦,是吗?请问那家食品工厂和百货批发商有什么关系?”另一个人好像是头一次听到这条八卦。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听说新娘是个大美人,是滨井君自己在外面认识的。”
“那她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杉子还在想刚刚那个朝自己微笑的男人,她有点在意,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真要是自己会错了意,乱施礼,事后那个男人不知会怎么向同伴取笑她呢。偏偏站在这里又看不到那群人的动静。
虽说她没有印象,不过有可能对方真的认识自己。男子在微笑之前曾有一瞬间的犹豫,99lib?之所以会犹豫,或许是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但他后来马上展露出亲切的笑容。对这个动作有两种解释:一是他觉得她似曾相识,迟疑了一下,才想起她是谁;另一种可能是,他想不起来,可是视线已经对上了,既然如此,还是给个微笑比较妥当吧。
该怎么解释那个男人的笑容呢?杉子自己也搞糊涂了。不过不管怎么解释,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趁早忘了吧。可她无端觉得好像有一粒沙子跑进了布袜里似的,整个人就是静不下来。
饭店的服务生打开通往“瑞云厅”的大门,聚集在前厅的宾客们停止谈笑,自动在入口处排成一列,依序进入。队伍的行进非常缓慢,因为新郎、新娘、两边双亲和介绍人夫妇都站在门口迎客,宾客经过他们面前时都会停下来道喜。杉子没在队伍里看到方才那名男子。
杉子跟在三名友人身后。滨井祥一郎神色紧张、身体僵硬,他轻轻点头回应宾客的祝贺,看起来有些应接不暇,视线飘忽,很难固定在一个点上。走在杉子前面的朋友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可是祥一郎根本没空回答,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轮到杉子跟他打招呼了。
“恭喜、恭喜,谢谢你邀请我来,你看起来真是满面春风啊。”
祥一郎面露微笑,但那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的笑。在短短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眼角还是瞥到了站在新郎旁边的新娘子,隐约可见蒙头绢里的雪白脸蛋五官立体,即便隔着一层绢帕看不真切,也知道是个大美人。
杉子往旁边移了一步,站到新娘子面前。新娘子个子高,身材匀称,相较之下,祥一郎有些太瘦弱了。
“恭喜,祝你幸福。”
蒙头绢下的新娘子微微抬起头,秀气挺直的鼻子、棱角分明的红唇——这是杉子对她的第一印象。突然间,她发现新娘子的眼神变了。
新娘子睁大了眼睛,表情也变了。即使化着一层厚厚的妆,还是可以看出她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艳红的朱唇半张,仿佛要尖叫出声似的,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瞪得老大,凝视着杉子的脸。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时间短到连排在杉子后面的小胡子绅士都没有发现。
杉子继续前进,来到新娘子旁边的滨井源太郎夫妇面前。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有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新郎的母亲恭敬地向杉子行了个礼。
杉子和朋友一起坐到宴会厅中间的桌子边,同桌的还有祥一郎的男同事,他们都三十来岁。杉子偷偷看了一眼脚下,布袜上的脏水已经干了,可是淡淡的斑点并没有消散。
2
金屏风前,依次站着新郎,新娘和两边介绍人,末座的双方家长也站了起来。头发半白、肥头大耳的介绍人以嘶哑的声音铿锵有力地致辞,新娘的母亲始终用手帕捂着眼睛。
“新郎祥一郎君是在下我非常看好的青年实业家,而新娘园村真佐子小姐是个美丽又知性的女性,与前途不可估量的祥一郎君在一起真可谓郎才女貌。真佐子小姐的父亲铁治先生自K地方法院院长的公职荣退以后,目前在东京兼任好几家公司的法律顾问,乃司法界所倚重的权威。而真佐子小姐本人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都内名校都立S高中,旋即进入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任职,服务于总务课。在课里她的表现非常突出,这是我从今日大驾光临的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川本先生,以及她的直属上司长野总务课长那里听到的。真佐子小姐自幼熟习花道、茶道、钢琴等各项技艺,网球也是她的嗜好之一,想必经常从事这项运动吧?才让她拥有如此匀称的身材。此外,正如您所看到的,她就像人们常说的‘如花一般美丽’,在座各位一定很羡慕祥一郎君的艳福吧!在下我受双方所托,忝任介绍人一职,也觉得与有荣焉。事实上,在找到我之前,祥一郎君已经开口向真佐子小姐求婚了,所以我还真像人家所说的,捡了个现成媒人来做……”
杉子前去上课的那家“着付教室”由和服店开设,前年岁末,和服店老板跟她提起有个打工机会,只需要一天的时间,顺便实习。老板讲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他说:“老实告诉你,是明年一月十五日的成人式,帮年轻姑娘们穿振袖和服,不是去人家家里帮忙,是要去旅馆出差。”老板有所顾忌地说道。
一开始他说得拐弯抹角,最后总算挑明了。成人式结束以后,会有不少姑娘与男友相约去宾馆庆祝。而现在的女孩,一旦把和服脱下,自己就穿不上去了,特别是振袖和膨雀腰带的打法,让她们打从一开始就举双手投降。和服店老板之所以过来拜托她,也是碍于跟某家旅馆的交情,不好断然拒绝。对方点名说:“可不可以请你们‘着付教室’师范科的学生过来帮忙?”
提起成人式,那可是姑娘庆祝二十岁成年生日的重要日子。杉子做梦都没想过,那些女孩在参加过那么庄严的仪式以后,就与男人去旅馆或饭店,杉子非常震惊。
“这年头的年轻女孩都这样。”和服店老板说,“不过,这就是现代恋爱的趋势,你可不要想得太龌龊了。换个角度想,那些没办法把和服穿回去的女孩还真是可怜,其中有人边哭边说回不了家呢!同行的男伴也束手无策。旅馆的女服务生若是碰到一两组这样的客人还可以想办法帮忙穿,可一下子有那么多人要求帮忙,偏偏又遇到其他房间的客人招呼的话,那可就真是人仰马翻,根本应付不过来了。穿振袖又特别花时间,还有打膨雀腰带,连女服务生也做不来。姑娘们参加成人式之前都会去美容院请人梳妆打扮,所以若回到家里时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的,马上就会被家人看出来了。你就当是帮年轻人的忙,答应了吧!”和服店老板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道。
“着付教室”的师傅也在一旁帮腔。“这也算是一种社会观察哦,既能实习又可以赚外快,替一个人穿算一千圆好了,十个人就有一万圆了,服务一个人大概只要二十分钟吧?重点不在钱的多少,而是可以帮助年轻人解决困难哪。”那个靠和服店吃饭的五十岁女师傅说道。
要是自己不点头,师傅对和服店也不好交代吧?杉子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次的“出差”,还有另一名师范科学生与她搭档。翻开月历,一月十五日正好是星期日。
那家旅馆位于涩谷的高地上,一进门就能看到斜坡上叠石而建的壮观庭园,石缝间有溪水流过,行到某处会聚成瀑布落下。到处都种满了杜鹃,水流之上是枯干的柳树,提供如阳伞般的遮阴效果。成人式当天早上下了一场雪,中午过后就放晴了。
杉子与另一位“搭档”从下午开始就住进这家旅馆的账房。账房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就在一进门的旁边。小小的房间设有格子窗,长暖帘垂下遮住了大半边门面,窗上的格子和暖帘有效地遮挡了途经客人的视线,但其实里面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这间账房是女服务生的休息室,也是接待来客的柜台,更是监视客人的据点。成人式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接着一对对情侣出去用餐、喝茶,之后才回来。“平日里只穿洋装的姑娘们这一天都会穿着和服盛装打扮,这对男人而言,别有一番新鲜的刺激感和趣味。”女服务生们这么说。
果真如她们所说,下午一点过后,开始有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和男人上门了。同行的男伴鲜有年轻的,大部分是中年人。年轻男人大概会选择电影院或比较便宜的旅馆吧,这里可是高级幽会旅馆。男人在账房前与柜台人员交涉时,大部分穿着振袖的女孩都转过身低着头。那一身和服,从背心直到下摆铺满色彩缤纷的图案,令人眼花缭乱;绵织的腰带上,金葱和银葱相互辉映,结成美丽的蝴蝶形状。身着如此华服的年轻姑娘站在这充满禅意的冷清庭园里,好似正恣意绽放的牡丹花。
客房沿着石造庭院所在的斜坡依序往上盖,方正的独栋别墅排成一列,每一间都盖得和茶室一样漂亮。
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是客人最多的时段,参加过成人式的盛装少女与男伴相偕前来,通常在四点到六点左右回去。“那时候就该轮到你们上场了。”账房里的女服务生起哄道。还真让她们说中了,四点过后,客房那边开始打电话过来了。
在女服务生的带领下,杉子来到客房。口头上的应对交由女服务生负责,她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女服务生交代完之后便出去了,与寝室隔着一扇纸糊拉门的客厅,与普通和风旅馆的客厅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看上去更清爽一些。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些女孩会觉得不好意思,也有压根儿就不在意的。同行的男伴已穿好衣服坐在一旁,或抽烟或喝茶,同时看杉子怎么为女伴穿和服。有些女孩会一边让人穿衣服,一边与男友聊天;也有那种好像在赌气的情侣,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不管哪一种,让人穿衣服的时候,女孩总是站得直挺挺的,活像个木头人。不习惯穿和服的女孩也不懂得该怎样让人家帮忙穿。试想,替僵硬的洋娃娃穿衣服,肯定不会顺利。绑腰带的时候,当事人只会平行举起两只手臂,杵在原地,也不会转动一下自己的身体。
一开始因为不习惯,杉子花了三十分钟才穿好一个。不过,到第三个、第四个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二十分钟之内完成了。
好不容易回到账房,刚想喘一口气,电话又响了……
“接下来,让我们举杯为滨井、园村两家祝贺。请新娘曾任职的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川本常夫先生,带领大家一起干杯!”
司仪的指令通过麦克风传开来。一时间,挪动椅子的声音大作,大家一同朝主桌举起服务生刚倒满香槟的玻璃杯。
乐声响起,新郎与新娘共同握住绑有红缎带的刀子,慢慢朝塔形蛋糕切下去。宾客们拿着相机挨近,专业摄影师也夹杂其中,镁光灯闪个不停,鼓掌声不绝于耳。
“现在,我们的新娘子要暂时退场更换第二套礼服了,请新郎先忍耐一下。各位先生女士,让我们拍手欢送新娘。”
介绍人夫人牵着盖着头巾、身穿嫁裳的新娘,往宴会厅的出口走去,身影消失了。这时守在一旁的服务生们开始上菜,弄得杯盘一阵乱响。各桌传来刀叉撞击声,香烟的白雾袅袅升起,交谈声此起彼落。金屏风前,剩下胖介绍人和被留下的新郎孤零零地坐着。新郎的双肩原本就有点垮,这下子更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相对于红光满面、三两下就把盘里的菜一扫而空的介绍人,新郎好像完全没有食欲,一口一口机械化地把食物往嘴巴里送。
“瞧新郎那副德性,还真是可怜。”其中一名友人笑着对杉子说道。
“滨井君的身子一向单薄。”另一位友人特地往那边瞄了一眼。
“是新娘子长得太漂亮了。能够娶到这样的美人,滨井君还真有两下子。”第三个人说道。
“咦,人家可是金龟婿呢!”最先开口的友人低头私语着。
介绍人说新娘的父亲之前任地方法院院长,退休后兼任好几家民营企业的法律顾问,是“司法界的权威”,不过这些应该都只是溢美之词吧!从偏远地方法院退休下来的老人,就算有民营企业聘请为法律顾问,肯定也只是二三流的小公司吧。陪在末座的干瘪小老头与批发商大佬滨井源太郎一比,简直像个隐形人。
被晾在前方座位上的滨井祥一郎垂肩的落寞模样看在杉子眼里,激起了另一种层次的孤独,这种孤独只有她才能感觉得到。
“现在,新娘换好衣服了,即将再度进入会场,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
会场内的灯光突然变暗,聚光灯集中投射在入口处。新娘让微驼的介绍人夫人牵着,在众目睽睽下,从圆形的光影中现身了。卸下蒙头巾,露出梳着高岛田发髻的脸蛋,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椭圆立体的轮廓、黑白分明的眼眸、端庄优雅的嘴形,略长的下巴线条非常柔美,脖颈也优美白皙。新娘穿一身朱红底衬一整片牡丹的振袖和服,从入口附近的桌子开始绕行,莲步轻移,所到之处掌声也随之响起。
新娘子一个转身,使得杉子记忆中的某个身影也逐渐鲜明了起来。就在一年半前,她曾经见过类似的动作。
那个女孩长得比那天她帮忙穿和服的任何一位姑娘都要端正。鹅蛋脸、大眼睛、直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对于带着这么漂亮又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来宾馆的男人,杉子不仅没有好感,还感到十分厌恶。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娶到这种女孩的中年男子。男子坐在门外缘廊的椅子上,推开一扇拉门,探头观看杉子如何替女孩穿衣。
杉子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女孩本身长得美,还因为她是第一个让她穿得很顺利的客人。她不像木头人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她的身体会顺着杉子的心意转动,被服侍者和服侍者配合得天衣无缝。与其说是杉子在替她穿衣,倒不如说那身和服自动吸附到了女孩的身上。
99lib?于是,杉子忍不住问:“您平时常穿和服吗?”
“没有,我都穿洋装。”
是吗?可看起来好像很清楚该怎么让人穿似的,这女孩必定有颗灵巧的心,才能让杉子操作起来这么顺手,宛如行云流水。
“还要多久才好?”男子黝黑的面孔从拉门的缝隙中探出来问道,他的五官比一般人大些。
“不到十分钟。”
听到杉子的回答,男子马上看向腕上的手表。
“回去的时候,我们去咖啡店坐一下吧?这样的话,你还赶得及在六点之前到家。”他对女孩说道。
“嗯,好啊。只要别超过六点就行了。”
女孩转头回答男子。听那说话的语气,好像两人已经交往好几年了。缠上腰绳之后,连腰身的粗细都刚刚好。
杉子将绿底绣金葱龟甲图案的织锦腰带打成膨雀结,终于大功告成。
女子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前前后后审视了一番。
“好漂亮啊,比今早我去美容院请人家穿的还要好。”
她看着杉子,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那双眼睛与方才新娘子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上次化的是淡妆..,这次则是厚厚的浓妆,不过两者的特征是一样的。
3
为什么对方还记得一年半以前相处不到二十分钟的自己呢?杉子在心里自问。那天她在旅馆待到晚上九点,总共替十二个女孩穿振袖和服。一阵忙乱之下,谁长什么样子,她根本记不得。刚才想起是因为又再次相遇了,而且对方是当天最漂亮的姑娘,才使得她的记忆苏醒了。
话又说回来了,对方应该不会特别去注意在旅馆里帮忙穿衣服的女人。在对方眼里,自己与一般女服务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吧?可是刚刚在宾客中初次见到自己时,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说老实话,要不是刚才站在新郎及双方家长身边的新娘子露出那么震惊的表情,杉子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只会鞠个躬,依序从那群人面前经过。
一番寻思后,她总算想起来了。那天在替那个女孩穿和服之前,她曾用热水把女孩袜子前端沾到的污泥擦干净了。上午下的雪,下午就融化了,但路上有些泥泞。不过女孩足袋上的脏污并不是泥水溅的,而是被男人踩的。男人的半边鞋印是怎么印上去的?这就颇值得玩味了。杉子的假设是,这对男女在前往旅馆的途中,行至某条马路边时趁四下无人之际忘情地亲吻了起来。女服务生说,平日只穿洋装的女人换上艳丽的和服后,会让男人感到特别的兴奋和刺激,看来此言不假。
足袋上的污渍让女孩伤透脑筋,想必是怕家人会因此猜出她在外面做了什么吧?杉子用热水将毛巾打湿,轻轻拍掉足袋上的泥土,然后又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淡淡的黑水渗进白色足袋里,晕散开来,已经看不出被鞋子踩过的痕迹了。如果说曾经帮忙穿和服的女人会给女孩留下深刻的印象,肯定是因为当时她很感谢对方的关系。
聚光灯慢慢往这边移动,换好衣服的新娘继续由有点驼背的夫人牵着,一步步走近。杉子周围开始响起热烈的掌声,背向而坐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新娘。在此情况下,杉子总不好一个人一味低着头、盯着盘子吧?
终于,朱红色的振袖来到杉子面前,同桌的另外七人全都拍起手来,一起望向梳着高岛田髻的脸。杉子也跟着做了。
新娘的视线与杉子对上了。然而,新娘此刻的表情已是波澜不惊,十分镇定,脸上甚至露出不惜背水一战的挑衅神色。浓妆下的黑色眼珠有几秒钟停在杉子身上。这个女人心知自己背叛过新婚夫婿,但她也知道,她是不会被击垮的,她的眼睛里藏着坚强的斗志。反倒是杉子先把视线移开了。
等她再度把目光转回时,新娘已经以朱红振袖的背影对着她了。清新的草绿色布底,以金、银线绣出精致的松、鹤图案,腰带的打法依旧是膨雀样式。
独自呆坐在位子上的新郎站了起来,高兴地把新娘迎了回去。再度和新郎并坐在金屏风前的新娘,已经完全不看杉子这一边了。
“接下来,我们请在座的几位贵宾为新人说上几句祝福的话。有请新娘的直属上司,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总务课课长长野先生致辞!”
司仪话声方落,服务生马上拿着无线麦克风往主桌跑去。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位中年男子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他单手接过麦克风,转身面向新郎新娘那边。此人背影很高,肩膀宽阔,体格颇为壮硕。
“园村真佐子小姐,请接受我衷心的祝福。其实我应该称呼您滨井太太的,不过,看在我们同课共事三年的分上,就容我今天再叫您一声园村小姐吧。园村小姐考进我们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总务部总务课,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那时,我心想总务课可来了一位风云人物(笑)。怎么说呢,现在坐在金屏风前的园村小姐确实美得教人无法直视,可是与三年前她给人的感觉又有一点不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那种美是少女的清纯之美,就好像肌肤底层点着灯泡似的,从她的脸庞透出一层光。自敝公司创社以来,这么漂亮的女职员恐怕还是头一次遇到,身为直属上司的我,开始担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说到总务课,大家都知道它与其他单位的联络事项最多,因此我必须请园村小姐拿着文件和档案,频繁游走于各课室之间。因为她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肯定会有很多苍蝇来招惹她(笑)。不,这样的冒失鬼不只我们公司才有(笑),作为上司的我负有监督之责,所以她还没来,我就烦恼在先了。刚刚坐在我身旁的川本董事笑了,不过,一开始我是真的很担心自己管不好园村小姐,怕自己没办法保障她的安全(笑)。不过事实证明,那只是我的杞人忧天罢了,园村小姐一心扑在工作上,别的事根本引不起她的兴趣。而且她做事态度一丝不苟,认真积极,并富有求新求变的精神。我从园村小姐那里获得许多工作上的宝贵建议,她告诉我,这个地方这样改的话会更有效率,或是用这个方法会比较好,其中有许多让人佩服的新点子。经我采行之后,确实发挥了良好的效果。听我这样讲,各位或许会以为园村小姐是那种成天板着脸的无趣女职员吧?当然不是。不管像上述那样提出意见也好,还是休息时间与课里的前辈、女同事闲聊时也罢,她脸上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我们课里因为有园村小姐,时常像沐浴在春天的阳光下。不过,就在今年五月的某一天,园村小姐来到我面前,跟我说做到六月底就不做了。我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她辞职的理由,她说了句‘不瞒您说’后便向我提起这么件可喜可贺的事。这么一来,我也不好挽留她了,虽然心里觉得可惜,可我又怎能阻碍人家去追求幸福呢?(笑)……”
夹杂在刀叉碰撞的金属声中的低沉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幽默的言词逗得众人不时发笑。新娘则专心盯着盘子,雪白的小手静静地挪动银叉。
从麦克风里传来的声音与前年正月隔着旅馆拉门问杉子“还要多久才好”的声音,以及与正在整装的女伴说“回去的时候,我们去咖啡店坐一下,这样你还赶得及在六点之前回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杉子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一看到那站立的背影,她就已经知道对方是那个在开席前曾与她四目相接,几秒钟犹豫后对她报以微笑的黑脸男子了。
到底该怎么解释那抹微笑的含义呢?杉子思索着。男子已经坐下,换其他来宾致辞。男子是偶然看到她的,当时对方一定很惊讶,以为杉子还记得旅馆里发生的事。一时之间他本想装作不认识,可是“已经被看到了”的意识涌上心头,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在此意识的作用下,他勉强笑了一下,算是给了个交代。杉子是这么解释的。
由麦克风传来的声音换成女声。
“我是与新娘园村真佐子小姐同在总务课服务的柳田久子。还记得真佐子是三年前的春天被分配到我们课里来的,当时她刚从高中毕业,是一个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丽姑娘,正如刚刚长野课长所说,真佐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连我在一旁看了都不禁为她捏一把汗。然而,隐藏在真佐子小姐那可爱外表下的,竟是有如拼命三郎的冲劲和干劲。就像课长所说的,她不断在部门会议上提出很棒的点子,就头脑清晰这一点而言,连我这个资历比她长三年的前辈都甘拜下风,不得不佩服起她来。真佐子小姐还是个体贴善良的人,家父胃溃疡住院的时候,她常关心家父的病情,甚至捧着花到医院探望了好几次。自那之后,我们家从母亲到孩子,全都成了真佐子小姐的忠实粉丝……”
五官比一般人大一些的总务课长,此刻正把结实的背对着杉子,频频挪动杯子,两肘却不断碰到餐盘。
十一月底的时候,有两件包裹寄到了杉子的家里。大礼盒里装着火腿和香肠,各两份;另一个礼盒里装的是调味料组合。
礼盒上的贴纸上印着“年终贺礼E食品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敬赠”字样。
旁边还有一封信,里面是一份打印体的信。敬启者阁下谅必益发康泰,实为可喜可贺。敝公司承蒙多方关照,铭感不已。眼看今年仅剩下一个月了,为感谢您的特别厚爱,并对平日的疏于问候聊表我们的歉意,谨奉上粗礼,恳请笑纳为荷。
信末署名是社长。在收件人处印的“殿(先生·女士)”铅字边上,清楚地用毛笔写着“水野杉子”四个字。
看着这封印刷体的问候函,杉子想起那位肤色黝黑、体格健壮的男子。这份礼肯定是长野总务课长私下送给她的,总务课长应该有权决定公司要送礼给谁吧?
总务课长从婚礼的座次得知杉子是滨井祥一郎的朋友,并从当天的签到簿里过滤出她的名字。主持婚宴的司仪里,有一个是E食品工厂的人,他肯定是通过那个人查到了她的住址。
“您的特别厚爱”,这句话应该是碰巧蒙到的,可是杉子总觉得有股讥讽意味。那个男人是想拿这东西当“封口费”,堵住她的嘴吧?
杉子心想,要不要把这份“年终贺礼”退回去呢?
“本人收到贵公司惠赠的年终贺礼,却想不到任何理由值此馈赠,是不是贵公司弄错了呢?”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拟好了退还时所附书信的内容。
然而,退礼肯定是退给公司或社长。如此一来,总务课课长公器私用,偷偷送礼给既不是客户也不是合作厂商的“水野杉子”一事就曝光了。一查之下,公司必定会得知水野杉子是滨井祥一郎的大学友人,于是会叫秘书课的人去问祥一郎。祥一郎必然很惊讶,搞不懂为什么妻子真佐子曾经任职的总务课课长要送礼给杉子。杉子担心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只好打消退还的念头。
总务课课长并没有亲自向杉子表达“谢意”,只一句“承蒙厚爱”,就把这件事当做生意上的应酬处理掉了。他连“封口费”都含不得自己出,还要借“公司”的花来献佛。
之前家里从来没收到过这么高级的礼品,使得母亲非常惊讶,连问杉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曾教那家公司的人穿和服。”杉子无奈地编了个理由。
“是吗?你这也算出师了,今后还要继续努力,务必取得教师执照啊。你看,才去教人家一下,就可以收到这么豪华的礼品。”母亲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
隔年开始,成人式那天,杉子再也不去旅馆打工了。
首次刊载于《ALL读物》·昭和五十年九月
导读 清张笔下凡夫俗子的不平之鸣
文/宫部美雪
男人在组织中求生存,不仅要努力往上爬,拼命保全自身,有时还会处心积虑地把别人拉下台,或是被别人斗垮。为了贯彻正义不得不牺牲爱情,为了坚持原则不得不背叛恩义。
男人真命苦啊。
松本清张世界里的女人,不论好坏,起码都是在追求“个人”的幸福。相较之下,男人们——几乎每一个——却都在与社会、官僚、公司机构、学会等,远比自己强大的组织战斗。在此我要特别声明,这么写并非因为清张先生是个男性优越主义者,而是他无数篇长篇作品设定的舞台——昭和时代——就是这样一个年代。
不过论到短篇,情况就有点不同了。短篇作品中的男人,如果说得明白一点,可谓更加卑微穷酸。读者会忍不住同情道:“啊,这真是自作自受啊。”抑或会想抚着对方的背说:“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呢。”..这样的男人在作品中比比皆是。
在社会上,男女平等是一种理想,但完全不需要男女同质。每个人理当怀抱着不同的梦想、野心、愿望。当梦想破灭、理想瓦解、失去安身之处时,女人通常会变得不幸,男性则会愤懑不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在这一章,我们就来看看清张先生笔下那些愤懑男人的背影吧。
《共犯》
这里有一个哀叹怀才不遇的男人,为了改变自己的人生,与萍水相逢的另一个男人勾结,鼓起勇气铤而走险。罪行顺利完成后,他们各有斩获,并约定再不见面,就此分道扬镳。但他却不时担心,当时的共犯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一帆风顺固然最好,可万一对方沾染上恶习败光了家产,会不会跑来找我要钱……
这篇本来就是著名杰作,不过我这次重读,才发现原来也是一篇惊悚小说。《共犯》的动向循着“宇都宫一千叶斗大阪畸神户一冈山”这一路线,最后终于跨海抵达九州。而主角内堀彦介既无法转移目光,也无法逃离,只能战战兢兢地僵着身子等待……来了,来了,要来了,“毁灭”终于找上我了……
还有比这更恐怖的故事吗?故事的结局之惨,令人不禁悲鸣,情绪完全融入其中。
如此“等待”着的每一天,心情自然不能平静。虽有温柔的情妇好言劝慰,但我想,主角一定会对毫不知情的妻小出气,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整天不是踢小狗就是踩猫尾巴吧。所以说,人千万不能做坏事啊!犯罪是会腐蚀人生的。
《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
在上集的《日本的黑雾放晴了吗?》一章曾经稍微提及此篇,纵使“保身”这个动机很普通,但是针对“保护已身免于什么”的状况而言,这仍然是一篇有点特殊的作品。一个人为了好好活下去,配合世态动向改变自我信念,即使在没有战争或遭外强占领的时代背景下,这种事也绝对有可能发生……甚至该说,现在这种事(在更低的层次)发生得更加频繁。或许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了,只要不断地见风转舵,就不用担心被抓去坐牢或遭到放逐了嘛。主角玖村极端小心谨慎,正反映出“美军占领下的日本社会”这个作品舞台的严苛。
玖村既然是个编写教科书的学者,头脑自然灵光,绝不会因一时冲动仓促行事,有所打算时,一定得先说服自己才甘心去做。于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概念就成了本篇的标题。然而,故事的结局却出人意表。
一个向来冷静讲理的男人,到最后居然被自己的感性和生理上的厌恶感拖累,简直是滑稽又凄惨。结尾独自的那种不甘愿感,正是男人咀嚼愤懑苦果的表达。
《空白的设计》
在这篇作品中,愤懑不平的不是主角,而是环绕主角植木部长整个男性 4e16." >世界的不满情绪。置身其中的他拼命..努力,为了平息对这个世界的不满而处心积虑、费尽工夫。读者会不禁跟着主角一起冒冷汗,提心吊胆地观望事态发展。
然而,现实未免太残酷了。
“专务的脸色变了,他知道礼物意味着什么。”
即便如此,专务还是会看着名仓课长的眼睛吧,想必会以眼神示意,同意交给对方一份“礼物”。空白页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所以才会无奈。
剩下专务独处时,想必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无处发泄的愤懑表情。我希望他能有这种反应。
清张先生还有一个高明之处,就是在结尾完全没提及植木部长后来的情形。因为牺牲品的后续发展,世人原本就不感兴趣。
我想,植木部长应该不会在家里对着妻小或猫狗出气吧。相对地,他可 80fd." >能会罹患胃溃疡或失眠症。这种善良老实的人一向如此。
《山》
主角被某人抓住他与某女人之间的把柄,因而陷入绝境,这是悬疑小说中常见的情节。但在清张先生的作品中,这种“被逼入绝境的方式”总是写得写实而刻骨。想必世上的男性每读一次,都会不由得打哆嗦吧。就连身为女人的我,在看到《把柄》(篇名之一)的最后一幕时,都仿佛可以听见字里行间发出“啊,被这恶棍吃定了”的悲鸣,背脊忍不住窜上一股凉意。《纸牙》虽也同样恐怖,不过在这篇作品中,“谁教你要养食人鱼,真是自作孽”的讽刺结局倒也痛快。不过只是当事人自以为养的是食人鱼,其实只是条野生热带鱼。
《山》同属于这一系列,却独树一帜。因为读者几乎看不到被人吃定、陷入窘境、愤懑不平的那一方的真面目,这一点成了谜团的根源,可说是别有奇趣的一篇短篇小说,即使故事概要与情节发展类似,但单凭“从谁的角度来写”,就能形成截然不同的面貌,这篇作品就是最佳范例。主角(应该可以这样称呼吧)青塚,前半段的颓废模样与后半段的总编姿态(了解内情的读者想必会苦笑)形成有趣的对比,正因为采用了这种角度的描写,才能产生这种对比效果。与青塚狼狈为奸的阿菊的恶女(?)嘴脸也一样,一旦认识了前半段的她,便仿佛可以看到她个性上随波逐流、逮到机会就想狠捞一笔的薄弱道德观,令人觉得既可笑又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世间的男士们啊,请你们注意,千万不要随便招惹女人,更不要因为对方碍事,就不顾一切地杀人灭口或落荒而逃哦。真的,拜托了(怒)。
事实上,在这一章最愤懑不平的,应该是作为编辑的我。这样八成会被清张先生看笑话。对不起。
共犯
1
内堀彦介自信已经成功了。如今提到“堀屋”,人人都知道是在福冈市靠分期付款销售家具而出名的公司。当初标榜的是“家具百货公司”,在这五年里算是打响了名号,生意也出奇的好,让当地原有的同行大吃一惊。
生意兴隆,还得归功于彦介多年来业务员生涯的历练。不过他以前推销的不是家具。他做过十五年的餐具业务员,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的百货公司与批发店,甚至做外销去印度。他之前在这家公司的直营门市店工作。
那时的他总是拎着整齐摆满样品的手提箱,穿梭于各地的批发店,给对方看样品下订单,或就之前没结清的账请对方开立支票支付。由于行程都是出发前安排好的,所以抵达后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一家结束就立刻赶往下一家。那十五年,内堀彦介似乎总在匆忙地浏览火车时刻表。那时认识他的人常说:“像你这样一年到头都在日本各地跑,一定看过不少名山胜景吧。”
彦介总会因为说这种话的人的无知而气在心头。他是去做生意的,又不是去观光游览。一出车站就马不停蹄地找客户,跑完两三家后再立刻折返车站,继续赶往下一处。他的行程毫无空当,排得满满的,即使在火车上也得忙着填订单,调查各家店还欠多少货款,连窗外的景色都无暇他顾。即便偶尔处理完所有事宜,看似茫然地倚窗眺望时,心里也依然在担忧订单太少、赊的账能不能讨回、拿到的支票能否兑现,以及客户的抱怨等问题,对于窗外风景根本视而不见。
为了节省旅费,晚上他总是尽量住在便宜的小旅馆。偶尔碰到出差地点凑巧是著名风景区或温泉度假区时,他都会心情郁闷。他总是一边眺望着游客愉快的身影,一边咀嚼着自己的悲凄。同样是旅人,怎么会差这么多呢。他忍不住要把别人挽着美女、穿一身崭新的西服、肩头挂着相机的奢华模样,和自己一身蒙灰的旧西服、拖着铝制行李箱的身影做比较。有时独自躺在旅馆的薄被上,甚至会因为对陌生人的妒意而夜不成眠。
这就是内堀彦介五年前的生活;然而,现在的他财产已将近千万。加上店内陈列的商品和尚未收回的货款,合计资产会更庞大。以他目前的地位,可以随心所欲地任性挥霍。一想到过去,连他自己都感到可悲。
然而,对他来说,回忆过去不单指爱抚过往及追忆悲哀生活,其中还暗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而最近,那个秘密又不时在身边闪现,令他为之战栗。
经商成功,是靠他的高明手腕。可最初的那笔资金,却并非源于他的商业才能。区区一名业务员,不可能赚到那么一大笔资金。长达十五年的贫穷生活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笔资金其实是从银行抢来的,还因此害一个人身负重伤。事情发生在山阴地区的M市,那是一个曾经繁华的湖畔都市。他潜入一家看起来颇有古都风格、外观是老旧仓库式建筑的地方银行,抢走了五百万。
但这笔钱并未全部成为他的启动资金,其中一半分给了当时的合伙人。这是他们当初说好的,合伙入主动提出两人平分赃款。
他的计划需要有人协助,这名协助者还必须能挑动他的冒险心理。不过这些细节在此已不用多说,总之就是一个需要伙伴的任务。
他的伙伴名叫町田武治,三十五六,比彦介小八岁,是个小头锐面、脸色苍白、给人一种阴沉感的男人。彦介至今仍对此人眯起的双眼和难得一笑的薄唇耿耿于怀。
町田武治也是一个拎着塞满样品的手提箱到处跑的业务员,他卖的商品是漆器。有时他们会在同一个客户那里遇到,久而久之,彼此就认识了。
2
当时的计划是町田武治先提的。就这项而言,他其实可以说是主犯。两个前途无望的业务员挤在旅馆的小房间里过夜,计划就这么谈定了。不过侵入的那家银行是由彦介提议的,因为他经常到那里汇款,对银行狭窄的内部格局观察得很仔细。
分行行长就住在银行后面,他们就是看准这一点才行动的。晚上八点左右,留下来加班的职员陆续熄掉窗灯离开了,他们立刻闯入。
一亮出刀子,分行行长便立刻取出钥匙打开保险库。当他们把一捆捆钞票塞进两个皮箱时,行长开始呼救。武治抓起匕首刺向行长的背部,行长夫人已被绑死,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起案件之后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也是因为行长夫人当时吓呆了。
两人抱着皮箱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昏暗的地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们停在一片草地上,远处闪烁着点点灯火,黑暗处似乎是湖水。当时虽然极度紧张,却还是觉得这片景色很美。
两人借着打火机的火光把钱平分后,许下了约定。
“双方就此断绝关系,今后就把对方当成陌生人。当然,连一张明信片都不能寄,也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下落。”
他们信誓旦旦地许下约定。
当时彦介不知为何萌生出一阵不安的预感,让他忍不住说道:“我说町田老弟,你比我年轻,一定觉得这世间很好玩,不过你看看报纸就会明白,如果挥金如土,就势必会露出马脚。而且,尤其不能沾女色。想玩女人,可以留待日后。町田老弟,你务必低调一点,用这笔钱做点生意,千万不能拿去吃喝玩乐哦。”
彦介刚说完,身处黑暗之中的町田武治就扑哧笑出了声。
“内堀先生,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听说临老人花业才危险呢,所以你自己才要多小心啊。”
町田嘴里又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这是他的老毛病,不过这时候听起来有一股莫名的恫吓力。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彦介说完两人便握手道别。彦介觉得町田武治的手好冷,不过也可能是自己的手太烫了。自那时起,转眼间已过了五年。警方当初也曾大张旗鼓地调查抢案,但终究还是成了悬案一桩。
彦介辞去工作,回到故乡福冈,用他分到的那两百多万作为资本,低调而规矩地经营起目前这门生意。第三年时,他觉得安全了,开始扩大宣传。所谓“觉得安全了”有两层含意:一方面是经商顺利,已可以预见到将来会大展宏图;另一方面是因为确信无人会怀疑这笔资金的来源。三年来,规规矩矩做生意让他躲过了社会的怀疑。
说到安心,还有另一个重点,那就是完全没有町田武治的消息。彦介天天读报,因为他担心说不定哪一天报上会登出町田武治因某种罪名而被捕的新闻,这是他最害怕的事。町田武治身上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性格,令他不得不如此担心。如果町田被捕,说不定会供出更严重的罪行。
不过,这似乎只是杞人忧天。町田武治的名字既未出现在报上,也从没传进彦介耳中。这是可喜之事,没消息就表示平安无事。町田一定也在某处用那笔钱悄悄地做着生意吧。
彦介一想到这里,就彻底放心了。他会有今天的成就,也是因为往后两年能毫无牵挂地全身心投入到生意中。
不料,最近他又开始感到不安了。
3
内堀彦介的生意兴隆,资产不断累积。他在福冈的信用良好,稳稳立在富商的地位。可就在他飞黄腾达、自觉已在最佳状况之际,新的忧惧又朝他猛袭而来。
那是对町田武治的不安。他不知町田身在何处,只知道对方的确还活在这个世上。
任何一种犯罪,唯有独立作业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共犯越多,露馅的概率就越高。光看新闻报道就知道,罪行东窗事发,多半来自于共犯的自白。
但比起这方面,内堀彦介现在更害怕的是另一种情况。这是财产累积到一定程度后才意识到的,那就是,昔日的共犯说不定会前来勒索。在他尚未达到目前的成就时,是不会产生这种忧虑的。一旦获得了财产与安定的地位后,不知何时会遭到胁迫的新隐忧就袭上了心头。
没错,内堀彦介的确获得了金钱、信用与地位。足以威胁到他的不再是生意不佳,而是握有他过去秘密的共犯。他虽然拥有财产,生命却掌握在那个男人的手里。只要答应一次的勒索,对方一定会食髓知味地继续敲诈,直到把他辛苦挣来的钱都榨干为止。他觉得,町田武治那个面貌阴沉的男人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彦介越想越觉得,身处某处的町田武治迟早会听闻他的成就,双眼发亮地步步逼近。身处某处……某处是哪里,他不知道。但总之,町田迟早会探听到彦介的财产,那张阴沉的脸孔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町田武治现在究竟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彦介逐渐开始好奇。
过去,没有町田武治的消息曾让彦介大为放心,可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令他不安。这是一种捉摸不定的莫名忧惧,是心知敌人即将来袭却不知敌人所在位置的不安。
最近彦介有了情妇,这是年近五十的他的首次尝试。他背着妻子金屋藏娇,频繁出入小公馆。那是他所迷恋的女子,每次前往自然喜不自胜。然而就连这种幸福,也会在町田武治现身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女人本来就是靠钱养的。
总有一天,这个町田武治会让他失去现有的一切幸福。彦介感到绝望,他坐立难安,神经绷得很紧,连夜里都无法成眠。
“亲爱的,你最近怪怪的,脸色很差,像是在担心什么,说不定是神经衰弱!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吧,去泡个温泉就会好起来啦,我陪你去。”
他的小情妇爱怜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不知该有多好,可他的苦恼无法向这个女人倾吐。不过,现在就绝望还太早,有时候别人的意见还是值得一听。
泡在船屋温泉里时,彦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毫无脉络的灵光一闪,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这一定是古人所谓的天启吧,事后他不禁这么想。
彦介当下便冲出浴池,热水如瀑布般四处溢出。
4
“我的故乡在宇都宫。”
町田武治曾经对彦介透露过。他的灵光乍现,就是来自于对这句话的记忆。
彦介想到,说不定町田武治现在就住在宇都宫。这是他以自己定居故乡福冈的情况所产生的想象。如果把这个想象再往前延伸,就得出一个推测——町田武治或许正在宇都宫经营某种生意。
那是根据两人立场相似所产生的想象。他们原来的条件相同。现在,内堀彦介正在做的事,町田武治极有可能也在进行着。
彦介进现的灵感,就是这个。他匆忙赶回福冈,立刻向电信局查询。
“请帮我查一下宇都宫的电话簿,我要查町田武治这个人。请问上面登记了町田武治这个名字吗?”
接线生费了一会儿工夫,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彦介听到这个答复,忍不住心跳加快。
“啊?真的有吗?那、那他在做哪种生意?”彦介激动得说话结结巴巴。
“登记的是漆器商。”
“漆器商?住址呢?”
他把接线生的答复抄下来以后,呆然地交抱双臂。与他预料得太一致了,反而令他愣住了。町田果然在那里。町田武治在宇都宫正大光明地开起了店铺,他也像彦介一样,用那笔赃款在故乡做起了生意。两人的行为模式完全相同。
彦介姑且安心了。町田武治没有自甘堕落,成功地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这一点值得欣慰。
这下子,应该不用担心会99lib?被他勒索了。
可是……彦介谨慎地转念一想。他发觉,现在安心未免还太早。
町田武治的生意经营得顺利吗?他现在的生活如何?万一他生意不顺、濒临破产,或是生活非常糜烂,那就表示对他还不能掉以轻心。换言之,只要町田处于“缺钱”状态,彦介不就还是有可能被勒索吗?
对了,我应该先弄清楚町田武治目前的情况——彦介萌生了这个想法。
不,不只是现在,今后也有必要一直监视下去。因为难保对方的境遇会在何时、何种状态下发生变化。这一点必须随时确认。
想到这里,彦介总算安心了。那是一种终于逮到过去一直看不见的敌人的安心感,而这种安心感必须更确实。
彦介考虑了几天,终于决定采取行动。
首先,他以“商工特报社”的名义向邮局申请了一个信箱,接着调查宇都宫的地方报纸,并写信到那家报社,要求刊登一则广告。
征求干练的特约记者。限住在宇都宫市内者。待遇优。年龄二十五至四十岁。请附照片履历。录取与否将以书面通知。请函福冈市信箱第XX号。商工特报社虽然号称商工特报社,其实并未发行业界报纸。简而言之,只要取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名称就行了。
履历表和照片如雪片般飞来。他再度发现这世上果真有不少失业者,几乎每封信里都在强调自己有多么穷困。
彦介录用了一人。看此人的照片,似乎挺机灵的,戴着一副眼镜,一脸诚恳而不自大。据履历上的记载,此人毕业于东京某私立大学,原本任职于某公司,由于业务缩编而遭到裁员。是个倒霉的男人,名叫竹冈良一,二十八岁,已婚。
对于这名新任记者,彦介做出以下指示:每个月进行两次调查,如果下列宇都宫诸人的营业状态与私生活发生特殊状况,请务必来信告知。查访时绝不可让对方发现。月薪一万五。除了上述指示,不需要其他通讯报告。
彦介列给他的名单,包括町田武治在内共有三四人,另外几个名字都是他看地方报社发行的《商工大观》随便挑出来的,这是为了避免让对方起疑所做的伪装。实际上,他只要掌握町田武治一个人的动静就够了。
内堀彦介可是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方法的。他也曾考虑委托征信社,但立刻察觉不妥当,还是得雇用专人监视町田武治。
然而,不能让这名雇员对他的意图起疑。因此,使用业界报纸的通讯方式最为安全。这也是他未限定调查对象,连无关者也请对方调查的原因。内堀彦介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町田武治。对方的一举一动都锁定在他的视野范围内,那种无法掌握事态的不安消失了。町田武治现在变得怎么样?或是有没有开始打听他的下落,他现在都能及时掌握,并已充分拟妥对策。比起这份安心感,每个月发给通讯员的一万五千圆简直太便宜了。
5
竹冈良一的第一份通报寄到信箱了。这个新任通讯员使出浑身解数撰写报告。内堀彦介看得很仔细,另外几个人的事情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了解町田武治的部分。
町田武治在当地经营漆器买卖,生意做得颇大。资产推定约有三百万。此人性格略显孤僻、不擅交际,不过在商场上颇有信用。已婚,育有二子。兴趣是围棋。晚上会小酌两杯。没听说有女性关系。
报告大致如上。
看来,町田武治的境遇还算顺利。性格孤僻、不擅交际,这一点,的确是阴沉的他的一贯作风,彦介在意的就是这件事,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真要斤斤计较,那就没完没了了。彦介夸奖竹冈良一写的这份报告很到位,并且表示以后按照这个原则继续下去。
仔细想想,竹冈良一这个男人也算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每个月只要发两次报告,就能领到一万五千的月薪。
也难怪竹冈良一感激涕零了,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寄给《商工特报》的社长内堀彦介。最后,甚至还说想从宇都宫专程前往位于福冈的“总社”,当面拜望社长并听取指示。
这下子,彦介可慌了,对方如果跑来就麻烦了。于是他回信说,这倒用不着,你只要寄来正确的报告就够了。
竹冈良一的通讯内容,正如他的要求,既正确又详尽。唯一伤脑筋的是对町田武治以外的那些不相关人土也一一做了精密调查。枉费竹冈这么努力,彦介却连看一眼的兴趣和价值也没有,但又不能叫他停止调查那些人。彦介为了避免被他发现自己只对町田武治有兴趣,还是得加人一些混淆视听的人物。
通讯就这么持续着。过了两个月,又过了第三个月。町田武治似乎没有变化,生意顺利地上了轨道。
暂时可以安于现状。
五个月转眼过去了,报告中的町田武治依然毫无变化,彦介安心了。这下子,他与过去的共犯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这两个点离得很远,各据一方,彼此孤立。何况彦介这边始终对町田目前的生活了如指掌。
没想到,毫不知情的竹冈良一,又在此时多管闲事地写了一封信过来。
敝人寄上报告已满十次,至今却仍未收过《商工特报》。不知敝人的稿件是否全未获录用?尚祈惠赐贵报一份以供敝人参考。
怎么可能会有印刷品,《商工特报》本来就没有发行。内堀彦介满腹怒火地寄了回信。
本社不定期发行报纸,有必要时才会出刊。现在社内一份报纸也不剩。你不用担心稿件是否获得录用,只要继续之前的报告就行了。
从此,竹冈良一再也没有提出这种请求。他按照指示,不断地寄来报告。也许是觉得只要能领到一万五千圆的月薪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彦介开始从竹冈的报告中看到内心最害怕的迹象,是从半年以后开始的。
町田武治正热衷于单车竞赛,好像赌下大笔钱财,家庭也因此失和。
彦介不祥的预感成真,仿佛受到意外一击般心头骚动不已。
接着,不祥的预感真的化为现实,陆续寄来的报告逐一证明了这一点。
町田氏在外面养了小老婆,这是最近才发现的,家庭失和似乎不只是因为他嗜赌赛车。此外,他的生意也意外恶化,似乎借高利贷周转来避免支票跳票。之前报告他经营稳健是错误的。对于调查不足谨此致歉。
接下来,是这样的报告:
町田武治氏几乎呈现破产状态,谣传近日即将歇业。
相同内容的报告接连来了三四次,最后是这样的报告:
町田武治氏经商失败了。他把店面转让后,从该市销声匿迹。谣传他似乎将在千叶市另起炉灶,做个漆器零售商。
6
内堀彦介啃着指甲,坐立不安。町田武治失败了,据说搬到千叶了,事态正逐渐恶化,这下子更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了。
竹冈良一继续一丝不苟地寄来报告。可现在少了町田武治的宇都宫还有什么意义呢?
彦介本想把竹冈良一解雇,在千叶市另找一名新的通讯员。可是,他判断还是把已经上手的竹冈调到千叶比较好,就算重新找人,也不见得能胜任这份工作,如果留用竹冈,以过去的成绩至少可以安心。
彦介命竹冈良一调职到千叶市,竹冈答应了,虽然被他敲了一笔临时搬家费,但彦介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还是乖乖付了钱。
之后又过了半个月,竹冈很快就开始从新任地点寄报告过来了,虽然还是报告了一堆多余的商况,但也没把彦介想知道的町田武治近况漏掉。
町田武治氏在当地化身为一名不起眼的零售商。他那个小老婆似乎也一起跟来了。家庭内依旧风波不断。据我个人判断,町田氏恐怕连这个小店都无法维持。如今,町田氏似乎已经没有值得报道的身价了,不过还是要向您请示。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沦落到那种地步的町田武治,怎么可能成为商报报道的对象。可是彦介想知道的反而是町田往后的情况,今后更需要掌握他的消息。
彦介很烦恼,说不定难以再伪装下去了。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于是以书面命令竹冈只需特别留意町田武治的近况并随时报告。
竹冈遵守了这项指令。每次的报告中必然提及町田的近况。
三个月后,竹冈的来信宣告了町田武治的落败。
町田氏把店铺收掉,离开了千叶市。他把妻子送回娘家,和情妇似乎也分手了。町田氏的堂兄住在当地,敝人偶然结识此人。据他表示,町田氏似乎去了大阪。他几乎身无分文,就连搭火车的车资都得靠堂兄资助。不知他在大阪能找到什么工作。我想他应该会再写信通知堂兄。
看来,町田武治彻底落魄了,这正是彦介最害怕的状态。町田武治在最危险的状态下,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彦介不死心。此事绝不能就此断念,否则过去这段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付钱给竹冈,命他报告町田武治的消息呢。真正该监视的,不正是町田今后的状况吗?
彦介命令竹冈,从町田武治的堂兄那里打听他后来的下落,尽可能地详细报告,并且补上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说他想把町田的案例当成商人没落的参考资料。
竹冈良一对这个指令的答复是:
据町田武治氏堂兄表示,町田武治目前在大阪打零工。
下一次通报时,变成“町田氏正在神田打零工”。接下来的半年内,陆续有以下报告:
町田氏已前往冈山,据说在当地的建商手下打零工,住在工寮。
目前人在尾道。不确定从事何种工作。已前往广岛。他本人曾寄明信片给堂兄表示靠打零工糊口。人在山口县的柳井市。从事何种工作,尚不清楚。
彦介看完这一连串的报告已经了然,町田武治的行动包含着何种意味了。
落魄的町田武治并非漫无目标地流浪。他,其实怀着一个明确的意图。
町田武治从千叶消失以后,不是正逐渐朝西方流浪而来吗?他来西部做什么?他在寻找,寻找过去的共犯内堀彦介的下落。
彦介以前并没有向町田武治提过自己的故乡,只是漫不经心地说过在西部。町田武治现在一定正凭着这条线索四处找他。町田猜测,既然是商人,彦介八成正用那笔钱做生意。于是漫游在中国地区的中型都市之间,巨细靡遗地搜索着商店街。
彦介一阵战栗。再过不久,町田武治一定会来到福冈,迟早会发现,过去的强盗同伙现在已成了生意兴隆的家具商。
7
彦介很害怕,觉得自己脸色发白,眼前发黑。
町田武治看似在流浪,其实正以坚定的步伐朝这边走来,方向也很正确。换言之,内堀彦介的破灭已步步逼近了。
该怎么办?不管怎么做,毕竟内堀彦介在福冈市已是知名商人,不可能摆脱得了町田武治的追踪。
就算抵抗也无用的绝望命运,正逐渐朝彦介走来。
町田武治氏在山口县的防府市。现在去了宇部市。在下关打零工。
竹冈良一的报告继续寄来。
他到了小仓市,不清楚在做什么。
啊,町田武治终于抵达九州了,他的方向和搜索的脚步一点也没错。彦介坐立不安,血液直冲脑门,浑身冒汗。
竹冈又来信了。
町田氏在小仓患病,眼下正卧病在床,生活与游民无异。他在冷清的山脚下搭起小屋独居。以上是町田氏写给堂兄的信上所述,敝人也借阅过那封信。上面有住址,所以记载于此谨供参考。
彦介按着双眼。耳畔突然响起不知名的声响。他猛地起身,然后躲到无人的僻静场所,抱着脑袋沉思良久。
今后,所有幸福都将离他远去。有那么一个男人,为了夺走这些,正朝着他逼近。当对方在眼前出现的那一瞬间,内堀彦介便将至死也摆脱不了抢匪身份曝光的恐惧。一旦那个男人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拽着富有的共犯一起沉沦吧。那太容易了。町田已失去家庭、失去财产,变得自暴自弃。跟他的处境比起来,自己这个稳坐成功宝座的共犯,必然令他充满嫉妒与憎恨。
町田武治一定会榨干自己吧,所以才会疯狂地四处寻找。町田必然会极尽所能地勒索。也许他认为那是对事业成功的共犯所进行的报复。掌控彦介生杀大权的那条绳子握在町田手里,绳子要松要紧随他高兴。
难道没办法摆脱吗?他很快就会抵达这里。如果彦介想逃脱,无论如何都得摆脱脖子上挂的绳圈。
彦介搔乱了头发,绞尽脑汁地思考使他浑身发热。漫长的时间在悄然流逝。
有了!他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町田武治现在在小仓病得奄奄一息、穷困潦倒。据说变成游民的他正独自住在山脚下的小屋。这不正是命运之神依然眷顾我的赐予吗?就是这个!彦介高叫。他抹去汗水。
开始着手准备。太简单了。晚上,他前往偏僻的郊区,在一家小五金行买了一把小刀,没有人认得他,小刀是那种高中生常用的普通款式,不过,这玩意儿却能拯救他的生命。它可以断送一条人命,救活另一条人命。
出门前,他告诉家人要去谈生意,也事先考虑过搭火车的时间,选的是傍晚抵达小仓的班次。在小仓站下车时刚好是傍晚,差不多无法辨识容貌的时刻,正好车站里挤满了下班的工人,简直是天赐良机。
彦介迈步向前走去,正前方耸立的黑色山脉遮蔽了昏暗的天空。凭着竹冈信上写的地址,他对地点已有大致的概念。他以前住过这里,所以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
冷风拂过脸颊,身体打起哆嗦,不只是因为这股冷空气。
走到人烟罕至的地方,彦介开始爬上黑暗的山坡,空气中充满了泥土与枯叶的味道。彦介伫足,四下环顾,只见遍山密林。他鼓起勇气打开手电筒。
8
虽然花了三十分钟才找到目标小屋,倒也不算辛苦。那小屋用木板围着,屋顶覆盖着老旧的铁皮,上面还压着石块以防被风吹走。
他在.99lib.垂落草帘的入口伫立了一会儿,口袋里放着事先买好的凶器,他再一次试着握紧。此时,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反倒平息了。
彦介掀起帘子,朝屋内跨进一步,一股臭气扑鼻而来,那是腐鱼烂菜的臭味。
他左手拿着手电筒,狭小的光圈照着一个裹着破棉被的人形。
“町田,你是町田吗?”
他已经看清目标了,于是关掉手电筒,开口轻唤。黑暗中,只见棉被忽然一动,人影似乎蠕动着起身。
“你是町田武治吧。”彦介握紧小刀的刀柄。
“嗯!”黑暗中传来呻吟般的回答。彦介朝着那个声音纵身一扑。
起先只有棉被的触感,继而从那底下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如同弹簧,把彦介弹开。彦介在黑暗中撞到肋骨,趴倒在地。
骤然亮起的光线照向他的脸,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拿着明亮手电筒的对方,扬声笑了起来,这年轻的声音和记忆中的町田武治一点也不像。“你是谁!”
彦介发出既愤怒又害怕的质问。
“你果真来了,内堀先生。我是竹冈,承蒙你雇用的竹冈良一。”对方杵在面前,收起笑声说道。
“什么,你是竹冈?”彦介吓了一跳。
“本来该说声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不过现在的情势好像变得很奇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虽年轻,却用沉稳的语气继续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刚被你录用时。对了,差点忘了道谢,我真的很感谢你,化解了我的经济困难。冲着这一点,我对事情演变至此深感抱歉。都是我不好,这下子成了恩将仇报,我不该那么喜欢揣测真相。在寄信给你的那段期间,我突然嗅到了犯罪的气息。”
自称是竹冈的男人,一脸抱歉地这么说道。而彦介,此时莫名地动弹不得。
“首先是一开始,你借用商工特报的名义,却没把刊载我报道的报纸寄来。这有点奇怪,不过,我那时候还没有察觉。可是,等我报告町田武治迁往千叶,你就把我调到千叶,从这个地方开始就有点可疑了。我恍然大悟,这表示你特别想知道町田氏的消息。你虽然尽量避免让我察觉到这一点,还叫我打听其他人的消息,可是关键的町田氏搬去千叶以后,你的真正用意就曝光了。我就是在那时发现自己的真正任务。换言之,我的任务是负责监视町田武治,然后向你通报。最后,你果然开始要求我特别注意町田氏的生活情况。正如我所猜想的。”
竹冈良一说到这里稍微换了一个姿势。
“为什么呢?有什么内幕吗?这引发了我天生的猜疑心,于是,我做了一个试探,对你谎称町田武治从千叶消失了。”
“什么,那是骗我的?”彦介忍不住扬声。
“对不起,不好意思。其实,町田现在人还在千叶,还是一样做着漆器小生意,可是你立刻上了我的当,急着要我从町田的堂兄那里打听他的下落并回报。我几乎看得到你气急败坏的模样,其实他根本没有堂兄。我开始不断向你报告町田武治正朝九州逼近的假消息。每一次,你都会要求我搜集更详细的情报。从你的指令我可以感受到一种非同小可的急迫感。我恍然大悟,这件事必定关系重大。我怀疑,所谓的重大,该不会与犯罪有关吧。”
远处似乎响起细微的声音,竹冈继续往下说:“不久之前我委托征信社调查了町田武治,以及你这位福冈邮局第XX号信箱钥匙持有人的身份。结果,资料倒是查出来了,可是两位的过去无从得知。只不过,不知是否纯属巧合,我发现两位虽然任职的公司不同,但以前都是跑遍全国的业务员,而且在六年前不约而同离职,也几乎在同一时期经营起现在的店铺。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两位都用一大笔资金开始经商,而且并没有向别人借钱或跟银行贷款。这些迹象未免太一致了,有点可疑,八成有问题。两位之间好像藏着什么共同的秘密。而且,你还雇用我去监视町田氏,极力要求我追查对方的下落。于是我发现,你似乎对町田氏心存畏惧,我认为你怕被他勒索。我的想象并不离谱。
“我从千叶飞来小仓,布置好场地后,就写信告诉你,町田氏目前在小仓的这个地方独居,这是为了等你出现。如果你仔细看我那封信的邮戳,就会发现不是寄白干叶邮局而是小仓邮局。我算准了你一定会来这里找町田,所以才这么安排。你怕町田氏怕得要命,因为你们之间有个秘密。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你会杀了他。想到这里,我便刻意安排这样的状态等你。
“毕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无法进行调查,为了便于查明,我才会诱你做出现行犯的举动。我的猜测果然成真,你果真拿着凶器攻击我。实在很抱歉,啊,那些人来了,我无法更进一步查明的事,今后应该会水落石出吧,不论是你还是町田武治的事……”
说到这里,竹冈良一吹了一声口哨,外面阴暗的草丛中,响起了警察的脚步声。
首次刊载于《周刊读卖》,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
1
那是昭和二十三年的早春。
XX大学教授玖村武二起程前往中国地区的某市演讲。玖村是历史系教授,邀请他的单位是当地的教职员工会,场面相当盛大,充当会场的大学讲堂挤得水泄不通,大部分听众都是当地学校的年轻教师,还有许多大老远搭火车赶来的。按照惯例,演讲结束之后有一场座谈会,席间热闹非凡,听众活泼的发问源源不绝。等到玖村重获自由,回到旅馆就寝时已是深夜了。他要求旅馆的人早上七点叫他起床,这对于早上习惯晚起的他来说极为罕见,因为他另有目的。
打从接到对方的这次演讲邀请时,玖村就想顺道去拜访大鹤惠之辅了。大鹤惠之辅是玖村的恩师,之前也是XX大学的教授。战争期间隶属于大政翼赞会,由于大力提倡国家历史论而遭到政府藏书网放逐。事实上,大鹤惠之辅并非因为倒向大政翼赞会才提倡该项主张的,而是始终主张这种学说才加入翼赞会,或者该说,他是被归类为翼赞会成员的。
之后,大鹤惠之辅退隐故乡,当起了农民。他的故乡距离玖村此次应邀举办演讲的场地不远。一查时刻表,搭乘开往山里的铁路支线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了。玖村这次答应主办单位从东京大老远搭火车、费时十几个小时过来演讲,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造访暌违已久的大鹤惠之辅。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旅馆服务员在翌晨七点准时叫醒玖村。他要搭的那班火车将于八点多发车,于是他匆忙洗脸、吃早餐,坐三轮车赶往车站。目前在乡下地方,汽车仍十分罕见。清晨,扑面而来的空气异常冷冽,冷到必须垂下车帘阻隔寒气。
这趟火车没有二等车厢,全是肮脏的三等车厢,每节车厢里都坐满了来批发货物的黑市商人。这条支线横越中国山脉,直通日本海,但在抵达山脉之前会先经过一处著名的盆地。黑市商人的目的地似乎都是当地的米乡,而玖村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批黑货的男男女女各怀心思地占领坐席呼呼大睡,玖村则整整两个小时一直眺望车窗外的山景。火车终于下坡了,驶离山区后进入河流纵横的平地,最后抵达一个稍有些规模的车站。那些黑市商人就像听到了起床号似的,一齐起身利落整装。
由于事前打过电报,大鹤惠之辅在月台上迎接。虽然穿着一身熟悉的旧西装,但两年不见,对方似乎苍老了许多,只剩头顶那撮日渐稀薄的发丝还是黑的,别处的都白了。
“嗨,欢迎你来。”他笑得很开心,缺牙的嘴咧得很大,都能看到舌头。
玖村与恩师客气地叙旧。但还没来得及寒暄完,就另有三四人团团围住大鹤惠之辅。
“老师,今天有货吗?我们可是专程为老师而来的。”
是那群拎着手工大背包或布袋,刚下火车的黑市商人。
“那件事晚点再说。我今天是来接东京的客人的。”
大鹤惠之辅一脸不悦,用当地方言如此说完后看着玖村,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玖村装作没看见。
前往大鹤惠之辅家需要二十分钟。一路上,大鹤惠之辅不停向玖村描述这里是水乡,在东京大概很难找到这么干净的河水吧;这块盆地的朝雾美景可是日本第一云云。很明显,大鹤惠之辅的这份自负并非因为著名历史学家已融人当地的农民生活,而是他在玖村面前感到自惭形秽,因此虚张声势,只为掩饰羞耻。他一如往昔地微驼着背,仿佛踏着高低节奏般缓缓前行的身影仍竭尽所能地保留着前XX大学教授的风采。
大鹤惠之辅的老家虽然老旧,但因四面都有宽阔的土墙环绕,看起来仍保有大户农家的余威。来到昏暗的家中,容颜更显衰老的前教授夫人出来迎接玖村,大鹤的弟弟和弟媳也出来打招呼。只是明明是大鹤惠之辅一家前来投靠弟弟弟媳、寄人篱下,怎么却好像反而骑在人家头上颐指气使呢?这一点从刚才车站上黑市商人找大鹤惠之辅买白米一事也可体现。弟弟的样貌与哥哥虽然相像,但在身为大学者的哥哥面前,他就像一个没有主张的弱小男人一般畏畏缩缩。
大鹤惠之辅把玖村带到最上等的和室,自己往上位一坐,盘起双腿。这一点倒是和他以前在大学教书时的态度分毫未变。招待玖村的酒菜皆由弟弟弟媳亲自端至门口,他再以下巴示意妻子接过来放在面前,一举一动都展现出他才是这个家的大家长。
“怎么样,演讲还成功吗?”大鹤惠之辅一边劝玖村喝私酿的酒,一边问道。
“还好,大约来了七百人吧。”玖村不失礼貌地回答。
“七百人啊。嗯……能聚齐七百名教师也算是很热闹了。”
大鹤惠之辅稍微闭了一下眼睛说。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应该正在脑中与自己过去的演讲盛况加以比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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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那种所谓的教职员工会势力强大吗?”
大鹤惠之辅问道,杯里的酒不慎滴落在衣襟上。在听过玖村的说明后,他露出沉思的眼神,说:“嗯,难怪你的论点会受那些人的欢迎。”
玖村来之前就已预料到大鹤会这么问。他是大鹤惠之辅的徒弟,并把老师的学说视为史实遵奉,在战前出了许多著作。无论在谁看来,他都是大鹤门下锋芒毕露的年轻学者。世人也已认定,他还不到四十岁就能荣升为同一所大学的教授,多亏了恩师的推荐。事实上,他还在老师的推荐下,加入了“言论报国会”这个团体。
然而,玖村在战后放弃了过去的学说,不过并不是明显地“抛弃”,而是暧昧地倾向左派提出的历史理论。就像在群起骚动之际,若无其事地偷偷挪动自己的位置一样,看起来仿佛他早就站在这个位置上,徐徐吐出唯物史观的理论一般。
玖村一直被同侪赞为聪明人,说他阐述理论的方式明快、文笔精巧。恩师大鹤惠之辅专攻古代史,主要是综合民俗学与神社考古学的方法来研究神话时代。玖村自然也继承了这套模式。只不过到了战后,他开始把这个方法用在“人民的”史观上。
比方说,大鹤惠之辅认为,农、渔村遗留的古老风俗,乃是自古以来令人怀念的淳朴生活的传承;相较之下,玖村基于同样的例子提出的主张则是,这种风俗会一成不变地保留下来,就足以证明农、渔村一直聚集被压榨阶级,因为极度贫困,所以无法使生活产生变化。玖村的理论不只用文献方式呈现,还大量引用民俗学式的实证,因此成为一种非常独特的学说。某位前卫派批评家甚至说他的著作足以和恩格斯的《家族、私有财产及国家起源》媲美。不过,这当然是受书店委托写的推荐文。
总之,从此玖村武二就被大众视为进步派历史学家。他年纪尚轻,这种年轻吸收了进步的空气,又被来自别处的空想推波助澜,使得功效更为显著。他不断出版新著作,并开始在综合杂志上刊登许多与日本历史有关的论文。他的名字不时登上报纸,变得更有名气。
这时,开始有书商请他编写教科书。正如许多进步派执笔者所做的,他编写的中、小学社会科日本历史教材里,只字未提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只客观叙述统治阶级与被统治被压迫阶级之间的斗争过程。当时正值日本各地方学校教职员燃起阶级意识,联合组成庞大组织之际,因此玖村武二写的教科书几乎得到了全国所有学校的采用。出版教科书的出版社很看重他,他又在书商的请托下编写了参考书,结果也是多次再版,成为所谓的“地下畅销书”。接着开始有人大老远邀请他去演讲,人们听到他的盛名纷纷前来,场场爆满。
玖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鹤惠之辅一定会消遣他说“难怪你的论点会受那些人欢迎”,因为他相当于背叛师门的弟子。虽然他有正当的主张,但如果被老师指责,他还是打算乖乖道歉。玖村知道,这是师徒之间的礼仪,没得争辩,只要遭到放逐、退隐乡间的恩师能够体谅他远道来访的心意,便自觉目的已达。另外,这趟来访未必真如他嘴上所说,纯粹只是慰问。慰问者,通常在内心某处暗藏着优越感。
然而,大鹤惠之辅刚才的说法既没有非难之意,也不含讽刺之心。面对这个背叛自己学说的爱徒,他不仅毫无追究之意,反倒流露出渴望吸收新知的热情,这让玖村不禁有些意外。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老师是否是看在自己远道来访的分儿上,不好意思吐露内心的感受?
“老师,我最近提出的论调好像与您的学问有点背道而驰,这让我备感不安。”
玖村在无奈之下,只好兜着圈子先开口道歉。之前错失在信上道歉的良机,这件事一直悬在他心上,让他耿耿于怀。这次前来拜访大鹤惠之辅,也是想当面说出这句话,一吐心中块垒。
“不,你别这么说。做学问本来就没有既定的模式,年轻人还是该照着自己的想法前进。”
大鹤惠之辅转动着舌头,从缺牙的齿缝间流出这么一句话。他的语气就像射向廊檐的早春阳光般温和,这一点可不像玖村在大学时代认识的那个大鹤教授。教授以前对立场相反的学者总是满怀敌意,如果弟子中有人胆敢背离他的学说,他肯定会心生憎恨。
而玖村,可说是叛徒中情况最严重的一位,然而面前的大鹤惠之辅却丝毫看不出生气的征兆,反而流露出软弱的表情面对着他。起先,玖村还以为老师果然被农村环境驯服了,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玖村,其实我的放逐令再过半年就可以解除了,已经有人通知过我了。”大鹤惠之辅眨巴着那双含泪的老眼说道,“所以……我还挺想再回大学的,你能帮我打点一下吗?你看怎么样,你说话应该很有分量吧。”
他那乞求般的可怜眼神,加上带着讨好意味的话语,打动了玖村的心。正因为这位大鹤教授过去从来不曾露出过这种软弱眼神,更不肯向人低头,所以此时格外能够打动玖村。玖村不禁有些自责,现在的自己说起话来的确颇有分量。
“是吗?那真是恭喜您了。老师还年轻,若真能如此,我们巴不得您能重回母校。虽然我力量微薄,但一定会尽力说服校长的。”玖村如此说道。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自认为是这场感人师徒剧的主角,有点陶醉在古典的感动中。但他也不敢说此时心里只有报恩的念头,他自己也察觉到,内心深处有种身为慰问者的优越感,并多少有点瞧不起对方。
大鹤惠之辅听到这话似乎勇气大增,频频说着“万事拜托”。最后还对玖村谄媚地说:“告诉你,我也不会永远被自己的学说束缚,人毕竟还是得跟上时代嘛,今后我会朝着新方向好好研究的。”
3
半年后,大鹤惠之辅的放逐令被正式解除了。他为了重返大学一事,每隔一个月就从中国地区的盆地前往东京,总共去了三趟,每次都住在玖村武二家。
玖村以前的房子在战争中被烧毁,之后他一直租住公寓。但随着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的版税陆续入账,他存了一笔钱,便在田园调布那边盖了幢新房子,建筑面积约三十五坪,是一幢融合了东西风格的雅致建筑。大鹤惠之辅初次来访时,表现出了明显的惊讶之情。
“你盖了豪宅呀。”
他一边在家中四处参观一边说道。以前的他可绝不会做这种事,看来果然是在乡下待久了,玖村望着师父晒黑的皮肤和旧西装暗想。说到这里才想起,他居然还在旅行箱里塞满了袋装白米,说是作为伴手礼,看来乡下人的土气已经渗进他的骨子里了。
“怎么,这也是靠卖书的版税盖的吗?”像上次在盆地里那间旧屋一样,大鹤惠之辅又转动着舌头,从缺牙的齿缝间漏出一句话。
“是的。光靠学校的薪水怎么可能盖房子,如果只有一般单行本或杂志的稿费,顶多也只能贴补家计,或赚点零用钱。”玖村武二笑着回答。“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要靠那些教科书和参考书哕?”大鹤惠之辅凑近盯着玖村问道。
“对。”
“嗯……真是不简单哪。”
大鹤惠之辅两眼发亮地四处打量天花板、墙壁和家具装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玖村总觉得老师眼神里的异光带着乡巴佬所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羡慕。不过,等大鹤看到书房里陈列的书本后,眼中的光芒顿时转为贪婪。
“你收集了不少珍贵巨著啊,我记得,你的藏书不是都在战火中被烧掉了吗?”
“是的。”
“后来你又重新收集了这么多?”
“对,可以这么说。”
“嗯……”大鹤惠之辅歪头沉思。玖村这才想起,对方也在战火中损失了大量藏书。玖村望着眼前的背影,抽了一口烟,露骨地露出带有恶意的骄傲眼神。
驼背的身影忽弓忽伸,正一字不漏地审视著书架上的书脊。以前那个对别人的藏书不屑一顾的傲慢大鹤教授已了无踪影,他甚至还针对几本书执拗地追问玖村,自然多半是马克思理论方面的书籍。
大鹤惠之辅三次赴京,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再就是频频怂恿玖村替他游说,让他能重回大学执教。大鹤对这件事的态度更是执拗。然而,校长迟迟不肯同意。
“他那套学说实在是……”校长每次说起这件事都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后来,身为考古学家的校长说了一个故事给玖村听。那是战争年代发生的事,当时,九州有两个县在争夺天孙降临地的头衔。而校长(彼时尚未担任校长)与大鹤教授正巧一同受邀造访其中一县。据说,当时大鹤教授认真地用学术观点证明当地地名取自《古事记》,并发表了一场演说,态度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顾虑到身为考古学者的校长。这就是校长提到的,大鹤惠之辅的一段往事。
“当然,那时毕竟正值战时,当地有一处神话时代的皇陵,却被滨田耕作老师贬至奈良时代,当地人本来就群情激愤。可就算扣除这个因素,他在我面前所表现出的无畏还是让我佩服。”校长一手托腮说道。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这阵子听他说话,他的想法已经改变很多了。”玖村武二如此辩解。
玖村表面上似乎在极力推荐大鹤惠之辅复出,但其实心里根本不在乎。谈不成就算了,他并不打算缠着校长自找麻烦。毕竟如果推荐的是学弟,至少还能顺便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可对方是自己的老师,根本无利可图。虽说老师以前确实手握权威,也提拔过他,不过现在即使东山再起也已失势。而且老师没有手下,就在校内发言这一点,玖村自信比老师更有威信。若执意主张大鹤惠之辅返校,可能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没想到就在玖村即将放弃时,出现了热心的援军。现任教授中有两三个人因感动于玖村的师徒情而同意帮忙,之后教授会议又一致通过,这才说动了校长。
于是,大鹤惠之辅在解除放逐令八?个月后,终于又风光地重返大学任教。玖村武二没想到自己的努力竟然开花结果,这也令他有些意外。
“玖村,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谢谢。”大鹤惠之辅流着泪再三致谢。
然而,大鹤一回到大学,似乎又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气质。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乡下卖米给黑市商人、对弟弟弟媳颐指气使、寄人篱下的大鹤惠之辅了。他仿佛只是休了个长假又回来上班,依旧是原来的大鹤教授。不同的是无论外形还是面部表情,都好像变得更年轻更有活力了。教授这个职业,就像脂垢般附着在他全身的皮肤上。
玖村冷眼旁观,不禁如此想。
4
只不过,大鹤惠之辅少了以前的神采,再也不见昔日受军部肯定、在翼赞会左右逢源、趾高气昂走在校园里的那种气势。他的身影单薄而孤独。
大鹤教授看起来很焦躁,似乎正在思索如何补回这段空白。他本来就凡事喜欢争先,正因为以前风光过,此时更不肯服输。
他开始大量涉猎左派理论。说是大量涉猎,其实多半是从玖村的书房里拿书看。他看书很快,又有克服困境的热情。不过此举似乎有双重意义——其一,是想探究玖村目前学说的秘密;其二是鼓舞自己,期望自己也能早日拥有豪宅与藏书丰硕的书房。
面对恩师的这种态度,玖村武二采取郑重又不失冷淡的方式对待。他适时夸耀、适时卑屈。玖村感觉到与昔日恩师之前有些牵扯不清的麻烦,多少有点后悔当初不该努力把他从中国地区的乡下弄回大学,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甚至在妻子面前也未表现出分毫。
玖村的妻子起初非常欢迎大鹤教授光临,并热情款待,可是次数一多,她慢慢发现教授有些霸道,便开始拉下脸了。
“大鹤老师好像变了呢。”玖村的妻子说道。
“怎么说?”
“该怎么讲呢,也许是没有以前那种从容了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卑躬屈膝和厚颜无耻。”
玖村暗想,连女人都看出来了啊,但表面上并不予认同。
“你不该说这种话。老师在乡下受了那么多罪,也许感觉有点不一样,但他毕竟是我的老师,我们应该好好侍奉他,他在学界终究还是第一把交椅。”
他这套感激恩师的陈词不只对妻子说——不,应该说,就连对妻子都这么说了,面对外人更得添油加醋一番。每个人听了都很感动,认为玖村身为大鹤惠之辅的弟子,真是个时时以老师为重、虚怀若谷的学者。
“你呀,盖了漂亮房子,生活也奢侈。你真是交到了好运哪。”
大鹤惠之辅不管说什么都会引出这一番话。之前他在做学问方面就是个妒意很强的人,可没想到现在连妒意都变得如此俗气。这种话听多了,玖村渐渐萌生恶意,开始产生一种虐待心理。好,既然如此,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风光。
玖村有个避人耳目的娱乐场所,是靠近上野池之端的一家高级居酒屋,名为“柳月”,那附近还有许多供召妓作乐的茶室。玖村觉得,把钱花在银座或新桥一带的酒吧和居酒屋是最愚蠢的行为。那里不仅花费昂贵,服务态度也不够贴心。再加上,他也怕自己花天酒地的行为张扬出去,怕引起流言飞语。并不是基于教授的面子或自卑感,而是不想让别人臆测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挥霍。说白了,他就是怕别人说他靠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发财了。
相较之下,在“柳月”玩乐就几乎不会被外人发现。他已经来这里一年多了,至今仍未有任何人察觉。
玖村之所以把大鹤惠之辅带来这个秘密乐园,是为了让他见识到自己的另一种奢华生活。他的阴谋,是要借煽动大鹤教授的自卑感和妒意来自娱。
在“柳月”可以叫艺妓,不过因为女服务生会上场顶替,所以几乎没有这个需要。这里的女服务生多半当过艺妓,酒席之间可以提供与艺妓一样的服务,来这里的客人都是这样玩的。
玖村是“柳月”的好主顾。他是个名人,花钱也很大方,被店里奉为上宾。只要包厢腾得出来,每次总是让他使用最高级的那一间。
那晚,玖村极尽奢华地款待大鹤惠之辅。他很少带客人过来,而且事先已吩咐过妈妈桑,所以店里派来的都是最漂亮、最有交际手腕的小姐,她们尽职地包围着身为主客的大鹤教授。教授醉了。跟着女人们的歌声和舞蹈敲着桌子打拍子。
“玖村,我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你可让我享受到了,真是感激不尽呀。”老师对阔气的弟子说道。
弟子并未错过恩师卑下辞令背后暗藏的妒意,他很满足,低下头笑了。
回程的轿车上,大鹤惠之辅立刻发话。
“喂,你常来这个地方吗?”
果然来了,玖村想。
“对,有时候忙完之后我就会去那里让脑袋放松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刺激,包含着两种含义——不仅表明他经常如此冶游:“忙”这个字眼,也立刻令人联想到他的副业。大鹤教授听了,一定会有强烈的反应。
“哦,真不简单。那种地方可不是一般人三天两头就能跑去玩的。”
教授靠着座背,呼着酒气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羡慕之情,逐渐转为玖村预期中的反应。教授叼着烟,喷出一口烟后沉默了半晌。玖村很清楚他在这段沉默里盘算着什么。
“这么说来,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的版税赚了不少喽。”
果然,一按键就能发出预期的声音。大鹤教授看似自言自语的呢喃,明显带着焦虑与嫉妒的言外之意。玖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一笑。
教授再次陷入沉默,径自眺望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夜景。玖村以为他正在思考下文,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他意料之外的发言。
“对了,那个,坐在我右边的女人……”玖村发现舞台有所转变,不得不连忙思考新的对策。
“啊,那个?”他总算搞清楚了些状况,瞥了一眼老师。
“嗯,那个女人的年纪虽然有点大,可是伺候得很周到,又带着一种高雅的性感,还挺不错的。”
“是啊。”玖村附和着,不由得低声嗤笑起来。大鹤惠之辅说的,正是他的情妇。
5
大鹤教授从此急速改变。他成了唯物史观的学徒,开始根据那套理论来架构日本史。以前视为学说核心的《古事记》与《日本书纪》被他轻易舍弃,只选择对新理论有利的部分,谨慎地摘录引用。
基本上,进步派的历史学者是以演绎法拿这套史观来解释现象的,所以多半擅长概史;可是论到搜集零碎史料再归纳的细部技术就有点马虎了。关于这一点,大鹤教授凭着天生的细心,以古代史——尤其是他最拿手的神社传承关系——为中心加以研究。资料大致都是以前累积下来的,所以倒也不用费力,只要苦心钻研唯物方法论就行了。
总之,大鹤教授彻底改变了,如今他在课堂上的讲课内容与战时的背道而驰。既可以夸他勇敢,也可以贬他无耻。
有一次,一名学生起身发问:“老师的论调,好像与战败前大不相同,请问是什么原因?”
教授并没有像战后转向的进步派文人一样,用“受到军部压迫”这个拙劣的理由来搪塞。
“史观这种东西是活的,并不是既定的,它会随着时代不断地发展,它不是死的,随时都在前进。”
学生似懂非懂地坐下了。
玖村武二一直冷眼旁观着大鹤教授。他知道一个秘密——教授的新理论都来自于他的书房。任何人只要知道他人的秘密,都可以瞧不起当事人。不过,大鹤惠之辅的历史论以史料研究为主,所以比起其他粗愚的研究显得更为缜密,这一点倒是有点特别。
然而,对于玖村来说,那套学问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大鹤教授很灵巧,同时羡慕大鹤教授那种为所欲为的处世态度。
学界总是有数不完的势力斗争。学者之间的妒意比女人还强烈,所用阴谋连政治家都要自叹不如。一旦身处同一所大学内,妒意更会加倍,阴谋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发生。
而玖村武二是个谨慎的男人,他一向小心提防被卷入阴谋、遭到拖累。他知道自己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男人,拥有新锐学徒的名号,又颇具新闻价值,万一卷入阴谋,像他这么有才干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身败名裂。因而,就算只是只言片语、举手投足,他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可是大鹤惠之辅不一样,他以前拥有的名声早已退去。战败之前,他的学说的确颇受军国主义者尊重,总是独领风骚;然而现在他已经退居第二线甚至第三线了。他已不再是别人嫉妒的目标,整个人已经失去被卷入阴谋的价值了。简而言之,就是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了,所以,他能够为所欲为地随意发言或改变观点。虽然他现在受人轻蔑,但那种自由自在的立场还是令小心翼翼的玖村略感羡慕。
花了一年,大鹤惠之辅终于写完了一本书。他拿去找玖村商量。
“玖村,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拿给你认识的书商,以前替我出书的出版社已经换总编了。”
就算总编没换,恐怕也没人肯理你吧,玖村在心里暗自嗤笑。
“知道了,我去说说看。”
玖村表面上热心地答应了,并接下那个装着超过四百张稿纸的包裹。他用双手掂了一下,这重量仿佛直接压在他的心头。不过,他还是仁慈地替大鹤接洽。
“大鹤老师也变了呀。”书商看完稿子后来访,这么对玖村说道。
“你也这么觉得吧,这才符合潮流嘛。”玖村虽这么说,但其实也有点心虚,于是又补了一句,“现在的他才是真的!以前是他走错路了。”
“可是,这个名字恐怕有点……”书商露出为难的表情,歪着头说道。
“不用这么在意吧。”玖村装出极力说服的模样,又说,“现在的许多进步派文人在战前不都属于另一派。不过,如果你没兴趣,我也不会勉强你。”
实际上,玖村虽然出面牵线,但本质上依旧采取袖手旁观的姿态。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过了几天,那位书商有了回音,说愿意出版,不过有个条件,就是玖村的下一本书也必须交给他出版。对玖村来说,这是一宗很不甘愿的交易。
大鹤惠之辅撰写的《日本古代史新研究》就这么出版了。他在书中演绎唯物史观,叙述古代也有现代阶级斗争,表达一种极具战斗风格的历史观。结果,学界没有人提出读后感,正如玖村所预料的,就连进步派阵营也一声不吭。
但大鹤惠之辅的努力非比寻常,后来他又陆续出版了类似的书籍。他拿着第一本书主动去找二三流出版社打交道,所幸他在这方面很拿手,就像推销员一样会做生意。
就像上色一样,即便刚开始时色彩淡得不起眼,但日积月累总会有一定浓度的。经过长期的努力,学界及整个社会对大鹤惠之辅的印象都有了改观,这也是自古以来便有的法则。只不过,他那个有前科的名字依旧是个包袱,总会留下模糊的不良印象。
玖村武二能够理解大鹤教授这种令人同情的努力,教授想恢复以前的名声,想成为学生挤爆教室的当红教授。不,也许名声只是一种手段,其实他真正想要的应该是富裕的生活吧。对于年近五十的他来说,有这个欲望并不过分,放逐期间的逆境也是原因之一吧。他一定很想靠着出书赚取比大学薪水多出好几倍的收入,盖一幢漂亮的房子,收藏数不清的藏书。玖村就是范本,他每次来玖村家做客,都会望着这个范本,萌生妒意,之后再把妒意化为斗志,努力鞭策自己,脚步踉跄地离去。不,说不定他来玖村家,就是为了寻求鞭策的。
玖村在家中想象大鹤惠之辅几乎怒发冲冠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6
到昭和二十几年为止,情况都大致如此。让我们将时间快转,转到昭和三十几年,最近,大鹤惠之辅已经略微赶上玖村了。
后来他又出了几本书,某家学习出版社便开始聘请他编写社会科参考书。换言之,他的努力奏效了,已经攀爬到这个地步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总算稍微安定了。
所谓的得寸进尺,想必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时候的吧,玖村想。大鹤惠之辅对玖村表明,自己希望编写教科书。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希望,当然又是那种厚脸皮的要求,摆明了就是要玖村替他牵线。
“这个嘛……”玖村用手指抵着额头说,“出版教科书的出版社各有自己的编辑群,恐怕不太可能听我们的。他们以自己的规范找人执笔。”
他把教科书出版社的编辑说得极有权威,以此作为委婉拒绝的理由。就借口来说,这的确是最巧妙的说法。
“我想也是。”大鹤教授深表同意地点点头,“不过你是畅销作家,只要你开口,对方不至于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吧。还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
玖村暗忖,大鹤教授如果去拉保险八成也会很成功。同时在心里下定决心,唯有这个忙他不能帮。教授那种只要对方退让一步他就会逼近两三步的作风,已令玖村起了戒心。
大鹤惠之辅那种自以为只要开口,别人就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自信,也令玖村颇为反感。被拖累到这种地步,还有谁能受得了?玖村真想对他说,就算脸皮厚,也该有个限度吧。比起玖村当初替他安排复出时的担忧,现在的大鹤惠之辅已经变成了更大的麻烦。
但表面上玖村依旧不能把大鹤教授视为麻烦,他很怕这一点被别人拿来大做文章。只是私生活稍微不检点,阴谋派就会将其放大、胡乱编造故事,玖村怕那些人说他不知报恩。不知几时这一把柄就会变成敌人的武器,所以他必须非常小心。幸好,目前他已被公认为重情重义的优秀学者,把恩师大鹤教授从乡下接回校园,又将心爱的藏书毫不吝惜地借给老师,还不时邀请老师到家里给予温暖慰藉。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不能破坏这个辛苦打造的幻影。他深信,再没有比学问界看起来更自由、实际人际关系却更加复杂的地方了。为此,玖村学会了如何冷淡地礼遇大鹤教授。这么一来,就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好好地?99lib?虐待他了,也不用再担心遭人指责。具体办法是态度恭敬却不给他任何实质的好处,这一招让玖村尝到了些微隐秘的愉悦。
比方说,类似这样的事。
那间位于池之端的居酒屋“柳月”,玖村曾带大鹤教授去过三四次,他似乎很中意那里的女服务生须美子,也就是他曾经在车上向玖村提过的“虽然年纪有点大,却散发出高雅的性感”的女人。但他不知道,那是玖村的情妇。
“那位大鹤老师,最近常来我们店里呢。”
某晚,须美子如此对玖村说。
大鹤教授最近的收入,玖村大致猜得出来,他一个人去“柳月”,花费应该不成问题。虽然比起玖村的收入,还是差了十倍以上。不过以他节俭的个性,这也是天大的奇事了。经过慢慢地追问,玖村才知道他是迷上了须美子,是专程去找她的。
玖村放声大笑。
“真烦人。”
“大鹤老师可是我的恩师,你别对他太冷淡。”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
既然知道还“可是”什么?玖村追问。结果须美子说,教授频频问她有没有丈夫或情人,再不然就是问她能不能约在外面聊聊。
“他没问起我吗?”
“问过,他问你该不会是我的什么人吧。我说没那回事儿,玖村老师只是常客,我们可是正派居酒屋。”
玖村武二一听,又笑了。
玖村与这个女人已经暗地里交往六七年之久了,然而就连“柳月”的人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段关系全靠玖村的小心谨慎才能维持到现在。须美子虽是玖村的情妇,但玖村从来不去她家。凡是可能被世人发现的事,就算再细小,他也尽量避免。
玖村每个月会给须美子三四万圆津贴,以他的收入,这点钱给得毫不吃力。须美子对于目前的关系虽然满足,但还是指望玖村曾许诺的“迟早会把她娶进门”的长期支票能够兑现。
他们俩租了一幢民宅的二楼,固定在那里幽会。他们从不去旅馆,怕遇上熟人。此时,在那间天花板低矮的二层房间里,玖村一边和女人亲热,一边听她叙述大鹤教授的事。
“他一喝醉,就会叫我到外面跟他约会呢。那个人,到底多大年纪了?”
“不清楚。五十六七岁吧。”
“也没多老嘛。他真的很烦,老是握着我的手不放,再不然就是想把手伸进我的两腿之间。”
这种“小报告”,既可刺激情欲又可取乐,玖村也跟着女人一起嘲笑起大鹤惠之辅。得到的乐趣,就好像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老师的滑稽表演。
大鹤教授依旧执意想编写教科书,他不断怂恿玖村牵线的举动令玖村异常烦恼。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查到的,居然对一本教科书可以发行几十万本,作者可以拿到几成版税等数字都一清二楚。
“该怎么说呢,这年头,教师工会组织也很稳固,阶级意识已有觉醒,所以你写的社会科教科书应该很快就会被采用吧?”
大鹤惠之辅的老毛病之一就是,喜欢看似若无其事地切人正题。看他那副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令玖村不禁产生一股莫名的焦躁。
“那也不见得,很多人都在写。况且也要看交情。”
“我写的书,教员们应该也会看吧。”果然又是兜圈子说话。那种语气分明是想说,“自己如果写了教科书,一定会大卖”,同时也包含着“你为何还不赶快替我牵线”的催促之意。
“老师的心愿我一直放在心上,可是,毕竟还是要找好机会才好开口。而且,这种事终究不是编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上级主管的意见才是关键。”
如果随口说跟书商提过,他八成会直接跑去找书商,对他不能信口开河。这个借口最灵巧也最有效果。
玖村一边对一脸不耐烦的大鹤教授道歉,一边在心里取笑他。
7
昭和三十几年时,高、中、小教科书改订之际,掀起了一阵旋风。
过去出版社呈交给文部省教育课的教科书原稿,都是由文部省礼聘的A、B、C、D、E这五名匿名调查员负责审核的。这五位匿名人士,其实是高、中、小学的教师及大学教授,总计约一千四百名调查员的联合代号。此外还有一个F,指把经A至E调查员审核过的原稿再做进一步审查,并决定合格与否的审议会,是由文部大臣亲自任命的有识之士、大学教授、第一线教师等共计十六人所组成的。
新年度的改变,就是这个十六人委员会F,一改往年有气无力、唯唯诺诺的面貌,突然强势发声了——说得具体点,就是即使通过了A至E第一阶段审查的教科书原稿,拿到F这里,也有可能被打回。具体到社会科教科书,就是凡内容有左派倾向的——不,只要略有提及,就统统不合格。
F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势?虽说自自民党在一年前出版了《值得忧虑的教科书问题》这份说帖以来,就有这股暗潮涌动,但文部省的这一举动,已经积极到要改正教科书的“偏向”了,这种积极性,强烈到甚至引发各界批评,认为这是国家钦定教科书的前兆。
不只F变得强势,文部省还新设了常任调查官一职,作为最终审查部门。换言之,现在的教科书原稿,审核过程中必须连过三关。另外,原本由十六名委员组成的F审议会,人数也暴增五倍,变成了八十人。
随着新年度教科书改订时期逼近,这一改变所带来的影响也很快暴露。昭和三十几年初,某出版社递交的小学一年级社会科教科书被打回,执笔者是两名某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公认的进步派。
教科书未通过审核,文部省通常不会给出理由,不过能通过出版社的私下关系打听到。“对于历史演变的演绎方式不够正向,提出的问题重心偏向实力抗争关系,过度强调基本人权。整体而言导向不端,只是以片面理论批判战争”,这就是部分不合格的原因。
这对出版社而言是个打击,于是社内连忙重新整编,并请两位执笔人暂停编写。两位学者认为这是一种政治放逐,因而断然拒绝修改,最后放弃了执笔工作。
此事自然引发诸多社会问题。包括数名进步派教科书执笔者在内的近百人联名反对,宣称文部省这种处置是“思想统治”,尤其是新设的常任调查官,更被责难为教科书国定化的标准员。玖村武二发觉麻烦出现了。在他看来,社会科历史记述会有“偏向”,乃理所当然。战后,过去的旧日本史遭到破坏,民主化则受以唯物史观为中心的左派理论支持,广泛传播至今,其最坚定的支持者就是身居教育第一线的教师。越年轻的教师越能理解进步派理论,该理论在全国拥有庞大的组织,这也是内容有“偏向”的书能卖到今天的原因。不,应该说正是为了销路,教科书出版社才会编那样的书。出版社本身并没有倾向,把这种意识形态放进教科书不过是一种促销手段。找进步派学者执笔,则是执行手段的手段。玖村武二认为,自己就是被利用者之一。
文部省一旦出台这种新政策,出版社一定大为恐慌,并乖乖按照这一新宗旨编写教科书。他们知道,就算打着“反对思想统治”的口号与文部省作对也没有用,还是做生意要紧。教科书的发行量在全国超过一千万册,同业间的竞争非常激烈,谁都不想被淘汰。生意至上,出版社的编辑想必会把进步派学者从教科书执笔阵容中全部剔除吧,玖村感到前途堪忧。
而他的预感果然成真了。某天,请玖村执笔的那家出版社的编辑匆匆跑来告诉他。
“老师,您编写的社会科教科书没有通过审查。”
虽是意料中的结果,玖村武二还是备受打击。
“我就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虽然问得轻描淡写,但其实他的心跳已急速加快。
“据说是整体记述偏左派,有欠妥当,还说内容太晦暗了。”
“是吗?这样的话我稍微修改一下就行。”玖村这么说道。
“问题是,老师……”编辑的表情有点冷漠,这么说道,“我们公司私下通过关系向某官员打听了一下。结果据说有一份类似执笔者黑名单的文件,上面的名字都属于左派阵营。所以,不管这些老师作监修还是直接执笔,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可能通过。”
“哦……”玖村报以冷笑,“这么说,我的名字也在黑名单上吗?”
“不,没有老师的名字。可是,坏就坏在有R老师的名字。”
“原来如此,R先生应该过不了关。”玖村事不关己似的说道。
R是某大学的副教授,在玖村执笔的那本社会科课本中,他负责撰写中世史和近世史部分。除了著书,他还实际组成研究团体,大张旗鼓地推动进步派文化运动。
玖村听到自己名字不在黑名单上,稍微有些安心。
“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老师的名字竟然没被列上……”编辑像在庇护玖村的进步派名声般的说道。
“不过,据我们推测,应该也在危险边缘。这次先把最黑的人列上,老师肯定也被盯着。这是我们的看法。”他在极力强调玖村的声誉。
“所以,基于这个原因,这次的新教科书,想请您暂时停笔……”
那晚,玖村辗转难眠。
8
接着,玖村武二又陆续被另外两家教科书出版社以几乎同样的理由通知停笔。
看来参考书那边也危险了,刚这么想着,就收到了停笔通知。
玖村绝望得两眼发黑,如果不能继续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他将失去大笔收入。对他而言,那笔收入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他能兴建如此现代化的住宅,被战火烧光了藏书后还能再拥有宽敞的书房,同时银行存款能不断增加,全都靠那笔收入。
他的生活早已膨胀,像装满空气的袋子一样,只要有一丁点儿收入都会被融人,现在再想收敛已不可能。他学会了花天酒地,有了女人后更是变本加厉,怎么可能再回到昔日那种只靠学校薪水和少许稿费的清贫生活。
一旦被踢出编写教科书与参考书的阵容,就等于失去了现有的生活。他自觉现在的自己确实变得有点虚荣,他也知道实际生活比自以为的还要放荡好几倍,可他就是不知如何由奢返俭。一想到这种痛苦,玖村就觉得自己很悲惨。
他收到了一份私人印刷品——“教科书检定新制度反对联盟”。上面以遭到排除的执笔者为首,排满了所谓的进步派学者和文人的名字。正文部分洋洋洒洒地陈述了发起此项运动的主旨。他把这份东西撕掉,随手一扔。“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到头来也只是无谓的抵抗,难道他们真以为这样就能左右文部省吗?想得太天真了!反倒是出版社比较实际,懂得变通。”玖村食不知味地懊恼了好几天。不过,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时,脑中倏地出现一线曙光。
那就是,他的名字并未被列入文部省官员所说的黑名单。身为进步派历史学家,他自认为名声够响亮了,但政府官员似乎对他的认识还不够深。或许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研究会组织或团体吧。不过,也正如那位编辑所言,即使没上黑名单,他肯定也站在危险边缘了。
好,既然如此,就应该有救,玖村武二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是站在危险边缘,那么只要离开这个位置就行了,可以移到安全地带。换言之,回到右派就行了。
玖村以前曾是追随大鹤惠之辅的国家派历史学者,战时甚至加入过言论报国会。战败后,他之所以引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投入唯物史观的怀抱,是为了争取人气、撰写著作、在社会上打响知名度。那时他觉得只要标榜进步派,就能受到学生的欢迎,著作也会大卖。他认为,博取学生的欢迎,是大学教授的保身术之一。
此举虽然确实在学校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但真正奏效是在开始编写教科书后。竞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果,那就是从未想过的大笔收入。而参考书更有赚头。编写过教科书后,书商多半都会上门拜托再撰写参考书。编写教科书是数人共同执笔,而参考书只由一个人写,版税可以独吞。销路好的话可以大捞一笔,只要写个两三本就不得了了。再加上教科书的编写费,那就是一大笔收入。房子、藏书、存款、情妇,全都是以这个为基础的。
对玖村武二来说,失去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的收入足以致命。现在再让他当清贫的教授,他可无法忍受;如果要放弃现在的舒适生活,那他宁愿死掉。
这次被迫停笔是无可奈何,但他下定决心,下次改订时一定要夺回执笔权。为此,他必须离开那个得罪审议会的位置。他有扎实的手段,只要政治立场没问题,书商一定会主动找上门的。他非保住这笔收入不可。
光荣的进步派学者之名,他打算就此奉还。唯一的困难是行动方式。他要不惹人注意地巧妙转向才行。玖村最怕卷入阴谋,少许的指责或谩骂无可避免,但千万要提防那股声势增强。他有把握可以顺利进行,就像他在战后自然变成进步派学者一样,现在他要再自然转型为“公正的”历史学者。
比堕落的意识更重要的,是那种生活……某天,大鹤惠之辅来找玖村。
“玖村,文部省好像在拿教科书界大肆开刀呢。”
“是啊。”玖村答道。
“你那边怎么样?”
“果然不行啊。”
“不合格?”
“是的。”
大鹤惠之辅听到这里变得很起劲,他眼神乱转着追根究底地追问经过,却没有说出任何意见。听完之后,只是吐出一句:“是吗?那真是糟糕啊。”
他的表情很沉稳,隐约有—种幸灾乐祸的安心及专注思考的镇定。玖村猜得到大鹤教授现在正在想什么。他不安地目送着老师静静离去的背影。这个不安的预感,在数日后成了真。
“玖村,我这阵子开始有了个念头。”大鹤惠之辅托着腮,像要闲聊似的说道。
“我觉得还是应该重视自己的本质。这段时间,我好像有点混乱。”他简单地说,“所以,我要恢复原来的研究态度。经过我的探究,唯物史观有很多矛盾与不合理。这一点我也打算一并批判。”
玖村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老师太厉害了,令他无话可说。
“到时候,说不定也会对你有些批评,总之,请你暂时默默看我的表现吧。”
他的脸上倒是毫无言词中的羞赧,反而充满自信。
大鹤惠之辅必然会漂亮地转向,以他的作风,想必会表现得很露骨吧。他用不着在意作何举措,因为他处于不会遭受正面攻击的立场,这就是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好处。当然,想必会遭人唾弃,但那不足以致命。就算被嘲笑,也比遭到激烈批判来得好。
玖村很清楚大鹤教授转向的真正目的。教授有想要的东西,他想要房子、藏书和存款。玖村是范本。大鹤惠之辅正是以范本为指标,不断地鞭策自己,勇往直前。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是他长久以来的目标,现在机会来了。在进步派执笔者退出之际乘虚而人、抢占地盘,这才是他唐突地自我批判的真正用意。他打的主意任谁看都是一目了然。
9
玖村武二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打乱了阵脚。大鹤惠之辅想走的路线正是他打算今后迈进的方向。一旦被对方先发制人,他就只能原地打住了。他之前就担心会有这种可能,看来直觉果然是对的。
他想做的既然已被人抢先一步,那就只能成为追随者。纵使他想低调行动,可有这么露骨的前辈在,也已束手无策。
一个人还可能勉强成功,两人同行可就低调不得了。而扮演大鹤教授二次转向的追随者,真是丑陋至极。
玖村在心里想:社会大众对我和大鹤惠之辅的评价可是有天壤之别。大鹤教授采取行动,顶多受点嘲笑就没事了;可是,现在的我如果追随他,恐怕会被众人视为卑鄙的机会主义者,遭到猛烈的围剿。我向来生活在社会大众的目光之下。大鹤教授没有敌人,我却有敌人……
死乡巴佬!玖村在心里暗骂大鹤惠之辅。把他从乡下带回到大学时的确想过他可能会变成一个麻烦,但没想到竟然会成为如此可憎的烫手山芋。他还厚颜无耻地表露自己的意图,真是难缠。玖村很烦躁,并再次失眠了。
然而,他还是无法放弃重回那种生活的执念。如果为了大鹤惠之辅这种人就放弃那一执念,未免太傻,也太没天理了。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大鹤惠之辅的行动了吗?正如他想了又想的结论——一个人转向兴许还能成功,但如果跟在大鹤身后,就肯定没戏唱了。
玖村试着想出计谋。
可是,对付大鹤惠之辅这种人,学问上的阴谋完全无效。就学者的标准而言,他根本不配成为阴谋论的对象。他只是个遭人忽视的前朝遗老,仿佛拥有不死之身。
那么,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他失去社会地位呢?玖村想尽种种办法,甚至想起过去几名优秀学者失足的例子。
某学者败在儿子不知羞耻的犯罪行为;某学者因为家庭丑闻曝光遭众人唾弃;某学者因为收受商人的贿赂而身败名裂……为数不多的例子都指向私生活这一突破点。
玖村察觉到这一点,猛地两手一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虽然看似卑鄙,但这是求生的手段,此时大鹤惠之辅的存在俨然成为灾难。比起早已落伍的大鹤教授,现在的自己才更有才华;大鹤教授已没有前途可言,他只是一个等待退休、告老还乡等死的老男人,被这种人耽误大好前程,的确是灾难。
既然是灾难,除了避开别无选择。玖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用不着自己也跟着陪葬。他只是避开灾难,虽然看似不光彩,但这是为了避难,不能怪他。
想到这里,玖村猛然想起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论调。那是古人在思考“避难”一事时使用的论调。
他是在回家的公车上想起来的,可能是单调规律的生活作息反而让他的思绪有序起来了吧。那是桩往事了。高中时代,老师讲过一个关于外国古老法律的趣谈。故事说两个男人在海上遇难,靠着同一块板子漂浮。但如果两个人都爬上板子,就将双双葬身。于是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落海中,自己获救。当时老师说这样不算犯罪。这是希腊还是哪一国的故事,玖村记得这则故事好像叫什么德的板子。
不知这个故事有没有刊载在现在的刑法书上,他迫不及待地想查清楚。于是一下车,便立刻打电话给一位律师老友。
“哦,那个啊,叫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律师朋友如此告诉他。
“我懂了,你是进步派历史学者,一定是想在论文里引用这个例子吧?”
“有什么书提过这个故事吗?”
“有啊,《刑法》的解说书,通常会归在紧急避难这一项。”
玖村前往书店,找到了那本书,买回家细读。紧急避难的问题自古以来就备受争议。
有个所谓的“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命题。卡尔内亚德斯是一位公元前二世纪的希腊哲学家,他提出的问题是:在大海上发生船难时,为了自救,推开同一块板子上的另一人,并使其溺毙,这么做对不对?牺牲自我帮助别人或许是对的,但不顾自身性命反而去插手他人安危,他认为是一种愚行……
玖村武二随手在这一页夹上细小的红色铅笔,将书本往桌上一放,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烟,同时眯起眼睛思考。
10
居酒屋“柳月”的女服务生须美子控告XX大学教授大鹤惠之辅对她施暴。
须美子的供述如下:
“那晚,大鹤老师比平时来得晚。他总是一个人来,一般喝到十一点过后就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他一喝醉,就会对我说许多疯话,还喜欢摸我的肩膀和膝盖,所以我不太喜欢这位客人。可他毕竟是常客,所以还是得好好款待。那天十一点半,老师说要送我回家,但我拒绝了。老师听了便乖乖离开了,我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二十分钟后我从店里离开,一走出电车道,就看到老师蹲在暗处好像很痛苦。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在等我。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嗯,不好意思,能否帮我叫辆出租车送我回家?’我虽然不太情愿,但他毕竟是店里的客人,又好像烂醉如泥,不送他回去也说不过去,于是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他一起上了车。我之前听说老师家在XX地区,所以就让车子开往那个方向。老师在车上一直昏睡,可是车子开到△△附近时,老师说不太舒服想下车走走。那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在那种不见人影的地方下车怪可怕的,所以我拒绝了。可老师说只要走一下子就好,还不停吵着要下车,并说一会儿会叫车送我回家。当时已经很晚了,但路上还有出租车沿路载客,于是我就安心下了车。没想到老师抓住我的手,径直往小路走。我说:‘老师,别再走了。’但他坚持说:‘放心,这条路会通往大马路的,等一出大马路我就拦车送你回家。’我信以为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他走。我会如此放心也是因为我做梦都没想到,堂堂一个大学教授会做出那种事。眼看着沿路的住家越来越少,开始出现田地和杂木林时,我真的怕了,说要自己回去,但老师说马上就到了,还用力拽着我的手,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老人。他不停说马上就到了,只要绕过这片小树林,就是通往大马路的捷径。看我半信半疑,他突然推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进树林里。林子里黑漆漆的,连脚底下都看不清楚,住家都离得很远,家家户户早就熄灯睡觉了。我正想出声,老师突然把脸凑了过来。然后说:‘我喜欢你,从以前就好喜欢你,我快疯了,拜托你,就成全我一次吧。’他用好大的力气压着我,把我推倒在草地上。我吓死了,拼命挣扎。老师突然用力揍我的脸。那一瞬间我几乎失神,整个人都麻痹了。老师趁机紧抱我,我差点儿窒息,根本不能抵抗。我觉得,他认为我是个在风月场所上班的女子好欺负,所以才侵犯我的,他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我要告他。”
被告大鹤惠之辅的供述如下:“我没做过犯法的事。那完全是两情相悦。那个女人该不会是脑袋有问题吧?而且,受诱惑的明明是我。我从两年前开始光顾那家居酒屋,或者更早,我不太记得了。总之,起先是玖村武二教授带我去的,后来我不时独自前往。那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女人,这一点我不否认。我喝完酒后会握握那个女人的小手或摸摸肩膀,这也是事实。因为我喜欢那个女人,也常常邀她外出。可她总是随便敷衍我,从来没回应过我的追求。我以为她是个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爱的女人,所以更加喜欢她,每个月起码去一两次。这些都是事实。可没想到,就在那天晚上的前两天,她突然变得非常配合,居然主动抱我,这是从未有过的举动。我不顾自己的年龄,为此感到喜出望外。所以,隔了两天我又去了那家居酒屋。那晚,她在我面前依旧媚态百出,十点过后我本想离开,但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叫我再多待一会儿,还说她马上也要下班了,要我跟她一起走。我当然高兴地一口答应。她要我在附近等她,我就照着做了。我在昏暗的电车道旁等了三十分钟,她果然出现了,还说让我久等不好意思。然后要我按照约定送她回家,我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在△△。我拦下出租车,跟她一起上车。那时应该已经过十二点了。开到△△大约花了三十分钟,她在车上不是牵我的手,就是整个人靠着我。我们下车后,她拉着我走向昏暗的小路,那是一个很冷清的地方,看不见住家,走着走着出现一大片田地,然后又有住家。我问她真的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她一边紧贴着我走路,一边否认。发现我吓了一跳后,她小声说:‘老师,今晚您想怎样对我都可以。’基于她之前的举动,这句话在我听来并不意外,我反而早就暗怀期待。于是,我问她‘这一带可有旅馆’,她说:‘去旅馆太远了,现在来不及,况且我不能彻夜不归,就算再晚都得回家,否则公寓里的人会说闲话的。’我四下环顾,这时她用力拽着我的手,走进一片类似杂木林的地方。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那里突然搂住我的脖子,送上一吻,然后拼命把身体贴上来。等我的眼睛习惯黑暗以后,才发现四周是草地。我问她真的愿意跟我吗?她点头说对。想到自己居然像年轻人一样在这种地方野合,我不禁有点害羞。不料,她却抓起我的手往她怀里塞,默默地引导我。这就是事实。那个女人讲的全是胡说八道,先不说别的,我都五十六岁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我才是被诱惑的人,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谎呢?我怀疑她疯了。扯上这种疯女人,害我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尽管那是诬告,我还是被迫辞去了大学教授之职。虽说这也是我有失检点、自作自受,可居然闹上报纸,让我非离职不可,不离职也会被赶出校园的吧。我最大的失误就是那时跟她发生了关系。事到如今,这成了我的致命伤。以我这样的地位、这把年纪,竟成了众人的笑柄。还偏偏是因为这种丑闻被赶出大学,实在很窝囊。害我连故乡都没脸回去了,我真恨不得自杀算了。”
大鹤教授在调查员面前喟叹。
大鹤惠之辅遭到控告一个月后,案件仍在审理中。这时玖村武二却掐死了“柳月”的女服务生须美子,并主动去警局自首。犯案地点是他们租来幽会的某民宅二楼。事情发生在白天,玖村武二脸色苍白地如此自白道:
“我和须美子长年来一直保持男女关系。基于我的职业,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所以将这段关系维持得极为隐秘,谁也没发觉,大鹤老师当然也不知情。我们俩情投意合,这一点我不认为有什么错,也没必要考虑职业因素,这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做的事。我既然也是一介普通人,就算做这种事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只是我运气不好,导致事情演变至此,才会毁了一切。我完全没想到大鹤老师会对须美子做出那种事,我的确很惊讶。起先,当我从须美子的口中听说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确定那是事实以后,我很生大鹤老师的气,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回想起来,错就错在这里。当时我应该更冷静才对,须美子看到我那么震惊似乎吓到了。换言之,她以为我不爱她了。须美子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自认没有背叛你,所以才会坦白告诉你,大鹤老师是你的恩师,只要我不说,这件事或许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是,这样我会良心不安,我很痛苦。最后我还是觉得与其背叛你,还不如把一切告诉你,所以才鼓起勇气说出来,可你却露出那种眼神。’她说要本着自己的良心控告大鹤老师,我大吃一惊连忙制止她,我不能让她那么做。我劝她说:‘那是横祸,我对你是不会变心的。但大鹤老师是我的恩师,我不能让他因此留下不良记录。’可须美子是个倔犟的女人,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再无回旋余地。她说她无法忍受我怀疑她对大鹤老师有意思。我说我根本没有怀疑她,但她还是不相信。她有时候就是那么歇斯底里又固执。最后,她终于还是公开控告了。后来我又跟她见过好多次面,每次都逼她撤回控诉,可她还是不肯答应。仔细一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她说:‘大鹤老师如果肯承认他的劣行也就算了,但他的辩驳全是谎言,被他说得只有他一个人是好人,我反倒成了淫妇。居然说我诱惑老师,这种卑鄙的辩词真让人受不了,谁会看上那种老色鬼啊!虽然你叫我撤回控诉,可是这样叫我怎么甘心?’我安抚她说:‘这么说也许没错,但对方是我的恩师,这样子我会很为难。反正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也就别再追究了吧。’但她依旧不肯点头。最后,她甚至开始无理取闹地质问我,问我是不是把老师看得比她还重要。每次我们都吵得不欢而散。后来,法庭那边好像要开始开庭审理了,我心想不能这样放任不管,便开始把话说得比较强硬。因为不管怎样,大鹤老师终究是我的恩师,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么丢脸的官司闹下去,我真的很努力地劝她和解。那天,我也是抱着非阻止她不可的决心去她家的,可须美子还是说什么都不肯答应。但那天的我跟平时不同,我是铁了心才来的,我很强硬,甚至抓着她的肩膀猛摇,叫她一定要听话,不停反问她:‘难道不听我的话了吗?’结果她竟然柳眉倒竖地狠狠朝我撞来。我忍不住勃然大怒,手上也不知不觉用上了力。我不记得当时我把手放在哪里了,总之,我们缠斗了很久,最后我发现她软趴趴地倒下去了。起先还以为她是心软了,在倒地大哭,可她一声不吭、动也不动,我这才发现出了大事。我使出全力摇晃她的身体,但她毫无反应,我这才发现,须美子死了……”
玖村武二被移送至地检署。两个月后,案子开庭审理,他站上法庭。据熟人旁听所说,法庭上的玖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憔悴,只是一脸茫然。
检察官以伤害致死罪起诉玖村武二。检察官是个中年人,他的论述如下:
“本案虽以伤害致死罪起诉,但还有很多疑点。起先,我判断被告的陈述是真的。被告身为大学教授,无论就智商水平,还是社会地位,都无法与一般被告人等同视之。我相信被告的人格,同时从被告的供词中找不出不自然之处。根据他的供词进行调查后,一切都与他的自白吻合。换言之,我认定,被告的供述可信度很高。不过,他和被害者须美子之间的对话是否真如他所言,没有第三者可以证明,死人不会说话,因此只能听信被告单方面的自白。关于这点,我本来也觉得大致可信,听起来合情合理。此外,在调查过被告和大鹤惠之辅的关系后,我发现被告把大鹤教授视为恩师,且情深意重。大鹤惠之辅刚被解除公职放逐令,被告就设法将他调回现在的大学任教,还经常邀请他到家里热情款待,借书给他,对恩师可说是仁至义尽。此点向大鹤惠之辅求证后,他本人也深表感谢,周遭的亲友也都同意这一点。因此,那时我以为,被告宣称频频催促被害者须美子,要求她尽快撤销对恩师的控诉一说应该值得相信。我为什么不用现在式的‘以为’,而用了过去式呢?因为被告的自白虽然合情合理,旁证也足以证明他的说词,但后来还是出现了疑点。那件控告大鹤惠之辅的案子,由于原告须美子已死,不能再进行审理,所以究竟谁说的是真相,恐怕将永远石沉大海。在此虽不便任意推测,但那起控告事件是研判本案时不可忽略的旁证。我指的不只是被告与死者之间的关系,而是‘为了要不要撤诉而发生争执,最终导致失手杀死被害者’这一点。我认为本案的发生与那起控告或许有某种因果关系。因此我试着调查了一下,须美子控告大鹤惠之辅实施强暴的X月X日晚,被告的行动。根据我的调查,当晚被告于十点左右离家,前往银座某酒吧玩乐。据被告的妻子表示,被告出门前一直坐立不安、极为烦躁。他在银座连逛了三家酒吧,午夜一点前往新宿,又逛了两家以后,三点左右才回家。我向这五家酒吧打听,店方都说被告是初次上门的客人,而且酒喝得很凶,甚至还在一家酒吧与其他客人发生争执。引用酒吧女招待的说法,‘被告看起来好像在借酒浇愁’。被告搭出租车回家时已凌晨三点,当时他已经烂醉到无法走路的地步,是在妻子的搀扶下才跌跌撞撞回到屋内就寝的。我向被告询问此事,被告虽答称不记得了,但我认为应可视为事实。”
11
“这件事很奇特。依被告的个性来看,算是做事一板一眼又冷静,虽然也嗜酒,但家人和朋友都说,过去从不曾听说他会那样喝得烂醉如泥。他妻子也说喝到凌晨三点才烂醉而归,这还是头一次。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据诉状记载,当晚凌晨一点左右须美子正在△△遭到大鹤惠之辅强暴,被告在那个时刻的前后数小时之间喝得烂醉,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可以推测那时被告心理上极度混乱,而他骚乱的原因是什么?想来应该是被告早就知道须美子和大鹤惠之辅当晚会发生什么事吧。被告说他是在翌日傍晚才听须美子说出那件事的,所以那时当然还不知道。而被告在银座的酒吧喝酒时,大鹤惠之辅还没对须美子做出不轨行为,估计两人才刚离开‘柳月’或是在出租车上。须美子遭到大鹤惠之辅强暴是在凌晨一点,那时被告却在新宿的酒吧喝到烂醉,甚至与人大打出手。综合以上事实,足以想见,被告事先就知道会发生那件事!虽然被告矢口否认,但就前后推断,应属事实。他为什么会心神不宁呢?须美子是被告的情妇,被告知道自己的情妇现在正遭人侵犯,或者即将遭到侵犯,所以在那一时刻的前后数小时里他才会如此坐立不安。女招待说被告的喝酒方式很像在借酒浇愁,如此想来,可以说形容得极为贴切。可是,这样的话,就不可思议了。被告为何会事先知情呢?被告认识大鹤惠之辅,也认识须美子。因此,他是否预先从其中一方那里听说了这样的安排呢?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推断他是从须美子那里听说的是最自然的。说得极端一点,被告说不定还针对这件事与须美子商量过。或者,如果容我大胆猜测,说不定正是被告指示须美子那么做的。可这就奇怪了,这岂不等于被告刻意设局陷害大鹤惠之辅吗?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于是我又调查了一下被告和大鹤惠之辅之间是否真有这样的矛盾,但我完全得不到这类证据。我在前面也提过,被告把大鹤惠之辅视为恩师,礼数周到,大鹤惠之辅也深表感激,周遭同人纷纷同意这点。这和我的推测未免太矛盾了,可我还是无法放弃这个推论。接着,我调查了被告的书房,找到一本关于《刑法》的书籍。被告的书房里全是与他专攻的历史学有关的书籍,关于《刑法》的只有这一本。而且书本很新,或许是为了注记吧,书中还夹着一支红铅笔。那一页,讨论的是紧急避难。被告虽辩称只是随兴看看,但《刑法》的书就只有那么一本,又夹着红铅笔,可见他并非随意翻看,而是看得相当专注。为什么要看紧急避难这部分,我无法判断,但我总觉得应该与本案有关。详细说来,夹着铅笔的那一页是关于‘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的论述。也就是海上有两名遇难者抓着同一块浮板,一人为了自救而推落另一人的比喻故事。被告为何会对这个有兴趣呢?留在板子上的想必是被告,那么被推落海中的,究竟是须美子,还是大鹤惠之辅呢?综上所述,我对被告供称失手杀死须美子的说辞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换言之,我怀疑他的杀害意图。只可惜,我无法得知被告的真正目的,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光靠推测无法起诉,所以我才决定用伤害致死罪起诉。”
听着这番论述,玖村武二暗想,这个检察官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啊?既然已经推敲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不再进一步追究到底呢?
杀死须美子,是因为她很烦,她虽然照着我的指示做了那件事,但从此以后便判若两人。说来真不可思议。一想到有别人的体液进入那个女人的身体,眼前的她就好像变成了陌生人。而且还是那个让人看不起的大鹤惠之辅的体液。她的体内已充满污物,我甚至能闻得到臭味。
女人一旦感觉到将被抛弃,便会开始死命纠缠。我开始逃避,她穷追不舍。那天我们是为了谈分手,才又约在那幢民宅的二楼见面的。她说:“你太自私了,我还不是听你的话才那样做的。我本来死也不肯,都是你百般哀求我才答应的,其实我也痛苦得想死。事到如今,你如果敢狠心抛弃我,我就去法院撤销对大鹤老师的控诉,我还要向老师赔罪,并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大家,我要抖出你的阴谋。”说完,她就气急败坏地想冲出去。她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旦抓狂就真的会那么做。我拼命想安抚她,但为时已晚。她推开我就跑。于是我们发生扭打,我不知不觉用了力气,最后终于杀死了她。
检察官说留在船板上的想必是我,这话说得没错。我如果和大鹤惠之辅一起留在那块船板上,非沉不可,我会失去前途。所以我把他推落到海中了。你们会怪我没良心吧。“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还不是一样没天理,被推落海中的是弱者,留在船板上的是强者,或是懂得应变的人。到头来,我只不过是把那种不合理予以合理化、正常化。不合理从希腊时代一直流传到现在。自古以来,为了生存,总是强者获胜,我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对。只有淘汰者,才会被批评。
而须美子的事纯属无妄之灾,就好比避免不了的狂风,无法事先计算。不,也不是没办法。但就算再怎么计算,情感的暴风还是会狂飙。如果我能忍受须美子到最后,大概就不会露出这种破绽了吧。但我就是忍不下去,虽有露馅的预感,但我就是无法压抑对她的厌恶,无法忍耐到底。我不情愿地执行了对情感的虐杀,那是无法抵抗的命运。人们再想到我,或许会嘲笑我机关算尽。这我也认了,反正现代社会本来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合理。
首次刊载于《文学界》,昭和三十二年八月
空白的设计
1
Q报社广告部部长植木欣作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后就躺在被窝里看报,两份中央报加两份地方报,从上往下阅读,这是多年来养成的阅报习惯。
今早,他一手拿起枕畔的报纸,照例按照固定的阅读顺序读报。先看地方报再看中央报,是因为中央报不是他们报社的竞争对象,就算看也只是浏览一下。
他们的竞争对手是R报社,早报有四页,四个版面加起来总计有十二段广告。换做一般人,通常三四分钟就看完了,植木欣作却会看上二十分钟。广告版面的大小、广告主好不好、是哪家广告代理商、花了多少钱、是辛苦争取来的广告还是业主主动刊登,抑或为了填版面而忍痛免费刊登……植木就这么一边盯着广告栏,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他正不断与自家报社的广告做比较。略胜一筹时高兴,赢不了时跟着忧虑。
无论Q报还是R报,都是发行量不到十万份的地方小报。战时,地方报被统合为一县一报,战后开始分解,再加上泡沫般的晚报群起搅局。Q报和R报的前身都是小晚报,在众多泡沫化的小报中算是侥幸者,从中途开始发行早报已近八年了。不过这两家报社都饱受经营所苦,并遭到更大的地方报S报的打压。
大报固然如此,Q报和R报也为了填满早、晚报共二十四段的广告栏,几乎求遍了东京和大阪的广告客户。虽然吵着要开拓本地资源,但在一个经济贫弱的地方城市,只有势力孤微的中小企业。顶多只有本地的百货公司在举办大拍卖活动时才会买下最醒目的广告栏。报社虽然成立了专属的广告代理部,但依旧毫无发展机会,绝大部分还是得仰赖东京和大阪的广告代理。Q社和R社的东京方面代理都是弘进社广告代理商。在众多广告代理商中,弘进社属于中等规模,所代理的全国各地方报社大体上都是发行量只有十万至十五万份的小报。这种小报的宣传效果自然有限,所以广告客户大多不太想利用,不过弘进社非常努力,通过各种渠道拿到广告。
当然,Q报和R报也不全然仰赖弘进社,还与其他代理商签约,但别家都没有这么卖力。弘进社虽然会压低地方报社的价码,但也最照顾他们。就像现在,植木欣作看的这份R报,来自东京的广告几乎都是弘进社经手的。
植木看完R报后接着摊开自家的报纸浏览广告栏,用“浏览”一词来形容,是因为昨天排版时他就已经熟知内容了。此时他的眼神霎时之间变得精明,心里正打着算盘。
第三版,也就是社会版的右下方,刊出了三段和同制药的广告,是“朗气龙”这个最近刚上市的提神剂。植木满足地望着这篇广告,这也是弘进社经手的,死对头R报并未刊登,不过迟早还是会登的吧。自家报社抢先一步,令他萌生出一种优越感,也感到了弘进社的善意。“朗气龙”这行斜体反白大字与猛男的照片摆在一起,精心设计的版面让植木欣赏了半晌。
终于看够了,他的视线才移向上面的报道。带着工作完毕后那种怡然自得的解放感,他缓缓看向铅字密集地带。这时的他,也变为一名检阅新闻的傲慢读者了。
突然,他的视线扫到占了两行的大字标题——“打针猝死!危险新药的致命副作用”。他瞪大了双眼,折起报纸碍事的部分开始阅读。
X日,家住市内XX町的山田京子小姐(二十二岁)为消除疲劳,在XX町的重山医院注射了一剂“朗气龙”。不久后开始感觉身体不适,随后陷入昏迷,一个小时以后气绝身亡。辖区警方研判为针剂中毒,目前正在调查重山医院的医师。“朗气龙”是某制药公司新推出的新型提神剂,警方已对市内医院及药局提出警告……
植木欣作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吗?说到“朗气龙”,那可是和同制药股份公司花大力气极力宣传的新药,不仅在全国性的大报上不断刊登大篇幅广告,收音机和电视上也投放了广告。至于地方小报,虽然只零星登过一些,但这家信用良好的大型制药公司不可能这么不负责任。病人真的是因为注射那种药物才死的吗?由于体质异常因摄入盘尼西林休克而死的例子,倒也偶尔在报上看过,难道“朗气龙”也具有那种性质吗?植木欣作感到不安,不是对药品本身,而是因为这篇报道竟刊登在“朗气龙”广告的正上方。夺人眼球的反白大字加上猛男照,大力强调着一流药品的优越性。在读者眼中,这样的对照未免太奇怪了。不,更重要的是,收到这份报纸的和同制药股份公司及广告代理商弘进社会作何感想?要是没有广告,就不用寄报纸过去,一则小小的地方新闻对方或许不会留意,但现在登了广告,就没办法装傻了。弘进社那边更是每天都会送去报纸。植木刚才产生的优越于R报的自豪感已被彻底粉碎。
狼狈的他连忙翻开R报,虽然也发现了一小篇打针猝死的报道,但报上只用某制药公司推出的“新药”来形容,完全没提到是“朗气龙”,处理得非常小心。接着,他又拿起全国性报纸的地方版,也只登出一小段报道,而且也只形容为“新药”。标题占两行、并直接写出“朗气龙”这一名称的,只有植木所任职的Q报。
植木欣作想让自己冷静,遂抽起烟。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心里已能预测和同制药与弘进社的愤怒。
他对于编辑的大意很恼火。那些人素来不把广告部放在心上,他们总认为编辑才是报纸的生命,报道若受到广告的牵制则是一种耻辱。不仅如此,他们还认定广告部是做生意的,因此暗怀轻蔑。平时他们向来标榜不在报道中具体提及商品名称,以避免被用来打广告。既然如此,为何这次偏偏明确地写出“朗气龙”这个药名?编辑的答复一定是这样的:“这是对社会有害的药物,所以才把药品名写出来。”似乎言之有理,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因此被害得走投无路的广告部该怎么办?!不,他们一定没想过。他们搞不好还会说:“我们又不是为了你们才编报纸的。”叼着烟斗的总编森野义三就是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是R报还是全国性报纸的地方版,对这篇报道的处理方式都确实高明。想到尽量不涉及商品名称的报道原则,这样的高明或许只是巧合,但看在檀木欣作眼里,便觉得那是出于保护和同制药和广告部。尤其是R报,植木欣作前一秒还在享受领先的快感,这一秒已变为失落。
他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2
广告部长的位子背对窗户。光线透过窗户落到桌上的玻璃垫上,映照出窗框萧瑟的影子。植木欣作把大衣挂到衣架上,慢吞吞地落座。部下已全员到齐,大家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却不时向植木投来期待的眼神。他们一定已经看过今早的报纸了,大概早就在等部长来上班,看会有什么反应。这种气氛融入空气中,笼罩着植木。副部长山冈由太郎只道了一声早安,又继续看着桌上别家报纸的广告版。不过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些不安,好像在等部长主动提起那件事。
植木喝了一口茶,抽了一根烟,这才郑重地召唤山冈,好像是眼下的状况让他非这么召唤不可似的。山冈由太郎应了一声,啪地放下正在看的报纸,整个身子转向植木。,山冈的颧骨很高,眼睛大,严肃的表情使得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颀长的身子前倾,仍保有运动员的体格。他总喜欢半阿谀、半正经地对植木说:“我就是你的左右手,有话尽管说,部里的事一切由我负责,我会协助部长让工作进行得更顺利的。”
“今早那篇有关朗气龙的报道你看了吗?”
听植木这么一问,山冈由太郎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似的,大声回答道:“当然看了,在家里看的。真是太过分了!编辑部的家伙还真会给我们惹麻烦,和同制药一定会来抗议的。”
职员们听到部长和副部长开始谈论他们等候已久的话题,不禁纷纷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时竖起耳朵倾听。这种气氛似乎令山冈越说越来劲了。
“编辑部的家伙一点都不为我们着想,犯不着写出朗气龙的名字嘛!人家R报,还有其他好多报纸,都没提药名,那是常识啊!万一和同制药一气之下再也不找我们登广告,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编辑部的家伙们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人还真以为报社光靠读者订阅的报费就能经营下去。”
山冈也学部长掏出香烟,大声说着。
和同制药不再买广告——山冈提出的这个隐忧也正是植木自看完那篇报道后就一直发愁的问题。和同制药是一家一流公司,贩卖多种药品,因此买广告的量也很大。万一关于朗气龙的报道使得对方愤而停止买广告,那对报社将是莫大的打击。和同制药根本没把Q报这种地方小报放在眼里。说穿了,只是出于人情,在代理店弘进社的强力推销下,Q报才好不容易拉到这个广告的。正因为很清楚个中缘由,植木才更害怕惹和同制药生气。
“前原,”植木把会计唤来,“你帮我查一下这半年来和同制药每个月平均买广告的数量!”
前原回到位子,翻开账簿,拨打算盘。这期间,植木也忙着在脑中盘算。他的眼神变得很凝重。“话说,朗气龙真的会致命吗?”山冈窥视着植木说道。
其实植木也有相同的疑问:“谁知道,以和同制药那样的规模,我想应该不会卖那么随便的药品吧。”植木茫然地望着远方,嘴里咕哝着。
“说不定是病患体质异常,才会休克死亡的。”
“也许吧。不过,会不会是报道有误呢?”山冈说着,十指交握成拳头抵着下巴。
“应该不会吧。别家报纸也有相同的报道。”
听到植木这么说,山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究竟是不是因为注射朗气龙而死的。该不会是其他毛病导致的死亡吧?”他低声说。每当他灵光乍现想说什么时,总习惯把嗓门压低,露出煞有介事的凝重表情。
“谁知道,不过我实在无法相信。”植木说。
死者是在注射了药物后身体立刻出现反应的,所以应该是药物造成的。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在于,只有Q报写出了“朗气龙”这个药名。这种药不可能百分之百引发那种病状,如果真是那样,药品上市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应该早就出现其他类似案例了。也许只是凑巧掺进了其他杂质吧。这对和同制药来说,是一项重大疏失,也可以算倒霉。但也犯不着如此大肆报道,还刻意写出药商目前正在全力宣传的药品名称吧。植木想到这里,再次因编辑部的迟钝而恼怒。
会计前原把这半年期间的数字统计出来了,踮着脚尖悄悄走来。植木戴上眼镜仔细阅读。和同制药每个月平均会买多达二十一段广告。最近段数更多,主要是宣传“朗气龙”。一家广告主能买下这么多广告可不是常有的事。因此,不难想象弘进社有多么重视和同制药。和同制药的愤懑固然令植木害怕,但他更怕弘进社因此上门兴师问罪。他在弘进社面前向来姿态放得很低,因为东京方面的广告大部分由该社经手,万一这次得罪了对方,那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弄不好,对方还会抽掉其他广告以示惩戒。他一想到事态会恶化至此,顿时觉得眼前发黑。
“我去编辑部问问看好了。”植木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此时已经十二点多了,说“去问问看”,其实是当着下属的刻意措辞,他实际打算去抗议。
山冈说:“这个主意好,该说的还是有必要说清楚。”说完仰望着植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情似的支持他。
植木弓身走上宽敞而老旧的楼梯,一边慢条斯理地拾级而上,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方式向总编森野抗议。这时山冈之前说的那句“该不会是报道有误吧”倏然掠过脑海。还有一种可能是,报道本身无误,但引起中毒的不是“朗气龙”,而是另有原因。这篇报道一定是从警方那里采访而来的,万一警方判断有误,那该怎么办?编辑部倒是可以说只是忠实传达警方发布的消息,但广告部却不能用这个理由应付广告客户和代理商。广告客户一定会指控报社害他们失去信誉,搞不好还会以这篇报道造成“朗气龙”滞销为由上门索赔。这等于是让广告部一肩扛起编辑部捅出的麻烦。实际上,比起“朗气龙”是中毒死因一事,这一点更可怕。把和同制药视为头号上宾的弘进社,为了讨好这位大主顾,或为了对自己经手的广告商发生失误表示歉意,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样的惩戒手段。植木上楼的双脚顿感无力。
编辑们中午过后才勉强到齐,总编有自己的办公室,一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就看到总编森野义三正把身上的高尔夫球装换下,穿上便装。他伸着一条腿,肥胖的身躯保持弯腰的姿态瞥向植木这边。结果还是他蠕动着嘴唇主动说了声“嗨”?。
“我刚做完运动,今天状态不错。我这个星期天还要比赛呢!”
森野向来以保持本区前三名的成绩骄傲。植木边笑边等他把皮带系上大肚腩。
“什么事?”总编一边调整领结一边问道。
植木欣作结结巴巴地表明来意,虽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卑屈,却还是压低了声音,唇角因微笑而扭曲。
森野听他说完显然不太高兴。他的双下巴如同坚硬的陶器般纹丝不动,眼神却闪闪发亮。
“管他什么广告客户啊,我告诉你,”植木话声刚落,总编就迫不及待地说,“要是成天顾虑这么多,就别想跑新闻了。你那边或许是在做生意,但我们这边可是以严正报道为第一优先。你觉得写出药名会惹麻烦,但你可别忘了,这是为社会大众着想。如果替卖药的撑腰,把读者的利益放在一边,那我问你,报纸还有什么生命可言?我希望你记住,除了身为广告部部长之外,你更是报社的社员。”
总编面露不悦,看着站在原地的广告部部长。
“你们广告部干涉到这种地步,我告诉你,这可是侵犯编辑权啊。”
植木发现他裤子上的一颗纽扣掉了。
3
弘进社的中田在翌日傍晚从东京打来长途电话。弘进社有一个所谓的地方报纸课,中田是该课的副课长。
“到底是怎么回事?!”中田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带着怒气,连话筒似乎都在震动。他说:“看到送来的报纸吓了一跳,朗气龙绝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像和同制药那样的一流制药公司怎么可能推出致命药物。况且,那还是他们倾力宣传的主打药品,凭常识也能作出判断。还有,你们居然在报道中直接指出‘朗气龙’的名字,到底是何居心?和同制药也气坏了,他们说,今后绝对不再向Q报买广告。害得我们也拼命道歉,你们报社或许无所谓,可是我们说不定会失去一个大主顾。这下子叫我怎么解释!”中田气急败坏的指责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而来。
“对不起,我也正在和编辑部理论,写出‘朗气龙’这个药名的确是敝社的疏失,编辑这么莽撞实在令人汗颜。这次还要仰仗贵社,代为向和同制药道歉,实在很不好意思。”
植木一边在脑中勾勒中田那张年轻的面孔——他在东京见过对方一两次——一边弯腰凑近话筒拼命解释。
中田又再次开炮,像是要驳倒植木似的说:“用不着你提醒,我们早就向和同制药道过歉了,我们可是很爱惜自己的生意的。”接着又用更大的嗓门说,“万一这次中毒的死因不是朗气龙,我看你们怎么办,就算免费登出全三段的更正启示也无济于事。因为,和同制药那边保证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意外,并宣称今晚就派技师过去调查真相,一旦证明是乡下警察的误判,和同制药势必会来指责你们报社做事轻率,这下子,八成会抽掉所有广告吧。不只和同制药,我们公司也不得不另做打算。”中田一口气把话说完,便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植木欣作缓缓放下如牛蝇般嗡嗡作响的听筒,最可怕的预感已逐渐成为现实,他忍住想抱头蹲下的冲动,靠着椅子,伸手在桌上敲了敲,玻璃的触感冷透指腹。
一直竖耳倾听的副部长山冈抬起头:“弘进社很生气吗?”他问道,那眼神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因好奇而发亮。
“气坏了,是中田打来的,被他劈头痛骂了一顿。说不定光是被和同制药抽掉广告还无法摆平。”植木忧心忡忡地说。
“还无法摆平?那您的意思是……”山冈修长的上半身猛然弯向植木,做出探听的姿势。
“说不定连弘进社代理的广告都要减少一半。因为和同制药是他们的重要客户,为了安抚和同,他们也许会做出这样严厉的处置。”
“不会吧,应该没那么严重吧。”山冈虽然这么安慰植木,但他的眼神依然透露出他对事态发展极为感兴趣,一直盯着植木不放。
“是中田这么说的吗?”
“他有过这样的暗示。听说和同制药那边会派技师过来调查真相。这下子麻烦了,不管调查结果如何,都对我们没好处。”
植木欣作托腮沉思,昨晚他也辗转难眠地想了一夜,耳边不时传来正准备考大学的长子削铅笔的声音。除了长子,植木膝藏书网下还有一个念高中的女儿和一个念初中的小儿子。
“我们要不要招待一下和同制药派来的技师?”山冈提议。他是个想到什么就说的男人,自己说着说着已两眼发亮。
“这个嘛……”植木低头沉思。就算请技师吃饭也不见得能扭转劣势。不过,既已知道对方要来,也不能佯装不知。不管结果如何,总比不招待要好吧。植木现在就算看到一根稻草都想抓着不放。
山冈立刻致电东京,整个人变得很亢奋。植木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应该阻止他,但想一想又犹豫了。
电话接通了,山冈客气地和弘进社攀谈起来。植木虽然听不到双方的谈话内容,但看到山冈的脸色逐渐阴沉,植木不禁后悔刚才为何没阻止他。通话很快就结束了,山冈将那张苦瓜脸转向植木。
“他们说没那个必要。电话是中田接的,那家伙真讨厌,我问他详情,他不但不肯告诉我,还叫我不要自作聪明。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这么嚣张。”
山冈红着脸数落中田,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妙计失灵的羞愧。
是的,那的确是自作聪明耍的花样。悔恨咬噬着植木的心。现在对方肯定更瞧不起我们了。他发现人在焦急的时候,果然会做出没常识的事情。
植木很郁闷,开始考虑弘进社减少半数广告后该怎么应付。说到对策,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出什么好方法。东京那边向来都依赖弘进社,大阪能拉到的广告量很有限,就算再怎么拜托代理商都没有用。回过头来鞭策当地的专属代理商呢?在欠缺广告客户的大前提下,业绩不可能有起色。总之,弘进社抽掉广告后造成的大漏洞绝对是填补不了的。
Q报一个月的广告量为七百二十段,其中有两百二三十段都由弘进社经手。如果缩减一半,就是一百多段,这块巨大的空白该怎么填补?代理商给Q报的特约酬码大约是一段两万圆,广告总收入每个月约为一千四百万。这笔资金除了充当编辑费,还可以养活一百五十名从业员。如果弘进社抽掉一半广告,就等于收入将减少两百万以上。对Q报这种弱小的地方报社来说,将是致命打击。植木想到这里就再也坐不住了。
而那边森野总编却因此事与他无关,毫无顾虑地随意上上下下,再不然就是找个人猛聊高尔夫球。他对植木视若无睹,显然对这个跑来编辑部抱怨的广告部部长生着气。
植木犹豫着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专务,专务还兼任业务部部长。但因为还不知道弘进社会做出怎样的处置,植木无法做出决定。弘进社似乎在等技师的调查结果。植木抱着万分之一的渺茫期待安慰自己——像和同制药那样的一流公司,应该不至于为了一点误会就这么没风度地欺负乡下小报社吧。而弘进社那边,还不确定那些狠话究竟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只是年轻的中田耍威风,想趁此机会吓唬他们。想到这里,他仿佛听见电话挂断后,东京那边传来的笑声。可怜的是这家小报社的广告部,确实代理商一恐吓,就不得不屈服。
另外,植木欣作之所以在等待弘进社做出表态的这段期间没向专务报告此事,多少也是考虑到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责任。
不管怎样,他还是郑重地写了一封道歉信给和同制药股份公司专务,及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但对方并未回信。
4
虽然没收到回信,但三天后,打针猝死的原因查明了。经过本市市立医院的精密检查,发现注射该剂的医师将“朗气龙”与其他药品混合,出问题的是其他药品。编辑部只把这篇报道草草带过,也没先向植木打声招呼。总编似乎还在为植木那天的干涉耿耿于怀。
植木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到楼上的编辑部。森野总编正离办公桌老远,甩动双手练习挥杆。
“总编。”植木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非常苍白。“关于朗气龙导致中毒的那篇报道好像有误吧?”
总编停止挥杆动作,肥胖的身躯陷入旋转椅,冷冷地看着植木,蠕动着那张蓄着胡须的嘴。
“有误?那不是报道有误,是警方搞错了。后来市立医院查明了真相,于是我们又做了新报道。我们可是按照警方公布的内容进行如实报道。”
森野的强烈视线笔直射向植木,责备他的无礼。
“可是……”植木满身大汗地说,“既然查清楚了,你至少该联络一下我吧。”
“联络你?”森野双眼发亮,“什么意思?”
“那篇报道可以作为更正启事,而且,既然已经因此事与和同制药发生冲突,我本来希望新报道能和原先那篇报道一样,占二段篇幅的。”
“没那个必要!”局长突然从喉头进出呐喊,发出不逊于庞大体型的怒吼,像是在强调他再也无法忍耐了,“编辑们可不能听你们广告部的命令,你给我出去!”
“可是,由于那篇有误的报道,使得厂商扬言要撤掉广告。这样的话,广告收入将会锐减。”植木努力支撑着身体说道。
“那是你的买卖,不关我的事。滚!”
总编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森野义三曾在某全国性报纸做过社会部部长,后来因闹出绯闻离职,不过那段经历还是成为他的勋章。
植木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了出去。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编辑部的人全都在座位上看着他。
回到自己位子后,植木打开后方的窗子向外眺望,马路上行驶的电车内几乎空无一人,售票员正倚着车窗朝这边看。植木感觉似乎与那位售票员四目相对了。
这场争执并未让总编森野产生危机意识。森野把这家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小报社当成了大报社,还一心认为编辑归编辑,广告归广告,一副报社经费来源事不关己的表情。弘进社应该很快就会做出某种决定吧,这场危机不仅社长不知道,连专务和总编也毫不知情。
植木感到孤立,窗外恰好有狂风呼啸而过。社长卧病在床,专务昨天去大阪出差了。
这时山冈来通知他拨去东京的电话接通了,说完把听筒交给他。山冈的眼神异常凝重,那边接电话的还是地方报纸课副课长中田。
“昨天中毒猝死的原因已经查明了,果然不是朗气龙造成的,是医师打针时,混入的其他药品有问题——”
植木刚说到这里,中田就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个我们早在昨天就通过和同制药派去调查的技师知道了,和同制药跟我们联络过了。”
植木红了脸,今天中田的声音与先前不同,变得异常平静。究竟是真的心平气和,还是冷淡?植木一时之间还无法作出判断。接着,中田问他更正启事要怎么处理。植木答得有点支吾。中田连问了两次“一段吗?一段是吧?”,这种反复确认比直接反问为何没有像之前那样占两段版面更让植木感到煎熬。
“我们打算立刻刊出更正启事,当然,还会免费刊登两段或两段半篇幅的广告,不知和同制药那边的意见如何?”
“现在还不到做决定的时候。”中田的语调依旧平板单调,“我只希望你们知道,和同制药对贵报社极度不满。”
“这表示,和同制药或许会撤掉在敝社投放的广告吗?”
“不只和同制药,对我们来说,和同制药远比你们报社重要,这一点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等一下!”已方寸大乱的植木忍不住喊道。现在已能确定中田的平静语气是出于冷淡,也正因如此,他意识到对方此时的说辞绝非恫吓。山冈在一旁托着腮,大气也不敢出地竖耳倾听。
“请问名仓先生在吗?”
现在,光与副课长交谈都会令他深感不安。但没听到课长名仓忠一的说法,他实在难以接受事实。
“名仓不在。”中田嗤之以鼻地答道,“他去北海道出差了,还要四五天才回来。不过我们一直与他保持联络,也大致掌握了他的意思。”
“那他的意思是……”
“简单说来,与我的意见相同,说不定比我更强硬。很遗憾,我们弘进社今后或许会断绝与贵社的往来。”中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檀木当着众多下属的面,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但点烟的手却抖个不停。
“对方怎么说?”山冈从椅子上站起身,凑了过来,近得鼻息都喷到了植木脸上。
“弘进社说不定会与我们断绝往来。”植木幽幽地答道。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以后似乎才有了真实感。
“全面断绝吗?”山冈吃惊地瞪大双眼,瞪视着植木。
“这下子可真是麻烦大了。”山冈一脸严肃,语气中有既似咏叹又似同情的意味。不管怎样,那语气都带有“幸好自己不是负责人”的意味。
植木摊开桌上的R报,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中毒猝死不是新药造成的。这篇报道占了两段篇幅,而之前报道意外时只有一小段,而且没提药名。R报果然手段高明,单从这点来看,也难怪和同制药及弘进社会纷纷放弃我们了。
这时他才发现,之前预测弘进社或许会抽掉一半广告实在太乐观。现在在植木眼中,那二百二三十段的空白广告面宛如荒芜的雪原。专务翌日早晨出差返回。植木知道专务的行程,于是立刻前往对方家拜访,应门者请他上二楼。植木沿着昏暗的楼梯爬上去,只见秃头、体型矮小的专务正身穿睡袍、眼皮浮肿。
“嗨,我正准备吃早餐,一起吃吧。”
专务虽然笑着这么说,眼神却在探究植木为何一大清早赶来见他。专务的眉毛稀稀拉拉,这使得他的眼神更显锐利。
植木刚一说明原委,专务的脸色就变了。原本是个气色红润,额头、脸颊和鼻头泛着油光的男人,今天却脸色晦暗,也可能是因为刚起床吧,总觉得他的脸更黑了。
“二百三十段吗?少了这四百六十万的收入,我们报社就会有经营危机。”专务说道。不知是否错觉,植木觉得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报纸的销量也变差了。最近,在全国性大报的猛攻下,订阅数量与日俱减。就算努力拓展销路,也只是在浪费钱,毫无实际成果。真是伤脑筋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连广告部也出问题,咱们真的会倒闭的。”专务按着额头说,“我问你,弘进社那边真的会这么做吗?”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我们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檀木笞道,“对弘进社而言,和同制药是他们的大客户,与我们断绝来往也算是向和同制药表现忠诚度的做法。所以,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现在还来得及安抚弘进社吗?”专务搓揉着额头。
“我在电话里向对方道过歉了,可是对方不肯接受。不过我只联络到地方报纸课的副课长,听说课长去北海道了,我没能跟他说上话。”
“有没有说课长什么时候回公司?”
“对方说再过三四天就回来。”
专务突然垂下手,瞪视着植木:“喂,你能不能马上去东京?”
“呃,那当然——”
“你一定要去哀求弘进社,现在只有这一招了。你就在东京等他们课长回来,展现我们的诚意,向人家下跪道歉。记得一定要说明我们的经营状态,好好拜托人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植木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主动上京面会,其效果应该与电话道歉不一样,想必对方也不好意思说得太无情吧。总之,当面拜托似乎是上上策。
“总编那边,我会好好骂他的。”专务像是要讨好植木似的,和颜悦色地说道。
5
植木搭上了那天下午的特快车。山冈曾提议先打电话给弘进社,知会对方一下,但植木觉得用不着。最好不要预先告知,与其让对方早做准备,还不如攻其不备,直接谈判。
植木在火车上度过了辗转难眠的一夜,他数着从暗窗逐一闪过的从乡野远处射来的灯光,直到车窗外泛出乳白色的天光才打起瞌睡。
他已有一年没到过东京车站的八重洲出口了。
乡下小报难得有机会与东京扯上关系,虽然纸面上每天都刊登东京的广告,报社会收到广告客户的汇款,双方却没有直接往来。代理商夹在两者之间阻断了这条线,就像隔着一面玻璃墙,彼此看得见对方却碰不到。
已经快十一点了,植木在饭馆花一百圆吃了顿早餐,便搭出租车前往弘进社。车子夹在前后无限绵延的车阵中,对向车道的车流里,有几辆翻飞着全国性报纸红色社旗的车子。
弘进社位于大马路旁的小巷内,是一幢两层楼高的小型建筑,和附近的大楼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一想到这么简陋的公司居然掌控着乡下报社的生命,连植木都有点难以置信。他打开印有金字的玻璃门,迎面矗立的大型屏风挡住了内部格局,无法一眼看透。
绕过屏风,才看到依序坐在长长的办公桌后面的职员们。植木感觉到一股带着威严的风倏然吹上脸,没有人看他。前台小姐正低头看杂志。植木望向地方报纸课,没看到课长名仓,副课长中田也不在,只有三名课员在埋头工作。姑且不论可能出差还没回来的名仓,中田也不在,也许是外出了吧。不过不用在这里跟对方打照面,反而让植木松了一口气。
他询问前台小姐,对方说中田下午两点才回来。地方报纸课的一名课员听到后起身走到柜台前问他是谁。植木记得一年前来访时曾见过这位白皙瘦长的男子,不过对方却不认得他。植木掏出名片,对方把名片凑近眼前仔细看了半天,嘴上说着:“啊,这样啊。”然后再次打量植木。
想必这位课员也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见他顿时像个小公务员似的脸色一变,表情蛮横。“中田副课长两点左右回来,请你到时候再过来。”说完把植木的名片往中田桌上一扔。
植木离开弘进社,心想接下来该去哪里,与其四处乱逛,不如去和同制药公司打声招呼。他也实在没心情游玩。和同制药那边,其实有名仓或中田陪同一起去最好,但眼前恐怕希望渺茫,植木决定不管怎样,还是先去道歉。他坐上出租车,心里只惦记着待会儿见到对方时该怎么开口,对暌违已久的东京景色视而不见。
和同制药的总社位于河边,是一幢五层楼高的气派建筑,平整的白墙上整齐排列着一列窗户,倒映出天光。植木在心里猜测,接下来要去的地点不知在哪扇窗内。下了车以后,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又抬头仰望了半晌。印着“朗气龙”的布条从最高的那扇窗户垂下。
他走上三层石阶,踩着大理石地板走进光可鉴人的玄关。右边有个接待窗口,一名身穿绿色罩衫的女孩拉开玻璃门。植木取出名片,表示想见宣传部部长。
女孩通过内线电话如实转达,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反问了句什么,女孩重复了两次“是Q报社”。光听到这里,植木就已经感受到不友好的气息了。
“宣传部部长不在。”女孩直直地望着植木,表情僵硬地说。显然是谎话。
植木又说:“那就麻烦找副部长。”
女孩再次拨打电话,得到的答复是:“副部长也不在,好像要很久才会回来。”植木鞠了个躬,走出了大厅。
天空微露晴光,四周仍是污浊的空气。被赶出来以后,植木仍觉得和同制药的怒气打在皮肤上。
果然不该独自来访的。不请弘进社的中田陪他一起来,对方根本不会见他。虽然知道对方正在气头上,但也能看得出对方根本没把Q报放在眼里。植木伫立在路旁等出租车。
插着知名大报社社旗、车身晶亮的大型轿车疾驶而来。经过植木眼前,横向停靠在和同制药的大门前。车门啪地打开,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踏上石阶,随即消失在门内。那人的年龄大概只有植木的一半吧。檀木觉得对方应该是广告部的人,当然,那个男人并没有像他那样立刻走出来。
看来只好对和同制药的广告死心了,植木想,这似乎已成为定局。每个月将会损失几十段广告。不过,光这样还无法了事,更严重、更绝望的预感令他心情低迷。
植木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已完全失去了对色彩的感觉。走在这条全国最繁华的街道上,却好像走在荒山野岭。他渴得要命,走进一家咖啡店,但果汁喝起来却如同泥水。
快两点了,植木再次前往弘进社。那幢建筑物还是一样的寒酸,却带给他比之前更大的压迫感。绕过屏风,这次看到了中田,对方正在桌前写东西,之前那个瘦子瞥到了植木,并通知了中田。
中田点点头,却连瞧也不瞧站在接待处的植木,刚理过发的头依旧面向桌面。植木感到心跳加快。
大概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吧,中田终于抬起头,看向檀木,算是打了个招呼,脸上却毫无笑意。那张长脸光洁无毛,嘴唇很薄。他像是追于无奈般张开两片唇,说:“这边请。”植木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推开接待台边的小门。
来到角落的一处方形空间,这里摆放着一张圆桌和几把罩着白椅套的客椅。植木与中田面对面而坐,客气地向他致歉。
“不好意思,这次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好。”植木致歉道,而中田一直面无表情地板着脸。
“恕我冒昧,你是为了那件事专程来的?”中田跷起二郎腿,掏出香烟。
“是的,我们实在坐立难安,所以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跑来道歉了。”植木如此强调道。他希望对方能感受到他的诚意与心意,不由自主地越说越激动。
“那真是……让你特地跑来真不好意思。”中田阴郁地答道,“不过,这次的事,不是我要泼冷水,恐怕没这么简单就能了事。对我们这边,不管你们怎么道歉、解释,都于事无补。我们只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因为和同制药完全不吃这一套,他们真的很生气。说出来怪听着,人家好不容易大张旗鼓地推出新产品,却被你们这样糟蹋。就算你们是乡下小报,被这样伤害还是会让人很气愤。”
“是,您说得对极了,这都怪我没和编辑那边联系好。看到‘朗气龙’这个药名出现在报上时我也吓了一跳。对不起,都是我们的疏忽。”
植木除了道歉别无他法,现在不能顶撞对方,和同制药没指望也就算了,如果连弘进社也断绝来往那就真的完了。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你说没和编辑联系好,可你们又不是全国性大报,乡下小报用这种借口可不行啊。不过,也许贵社自负不输给大报。”
“中田先生,您别讽刺我了。”植木勉强挤出笑容应酬道。
“不,不是讽刺。不信你看看人家R报的处理方式,不过我想你大概已经看过了吧,那才是真正专业的做法。贵社处处跟人家唱反调,就连更正启事也只有一小段。明明是自己犯错在先,这样太说不过去了吧。”
中田的薄唇动个不停。
“您说得是。这次还请您安抚和同制药,让我们有机会道歉。”
“植木先生。”中田突然正色道,“你似乎还想得很单纯,事态远比你想得严重。如果你以为我之前是在电话里吓唬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名仓课长还没从北海道回来,所以我不方便把敞社的想法明确告诉你,不过关于和同制药出品的朗气龙一事,暂且请贵报免费登四段篇幅的更正启事。现在和同制药那边正在写稿子,唯有这点,我可以先告知你。”
“我知道了。”植木立刻答应下来。
他本以为对方顶多要求三段半,没想到竟然是全四段。Q报的广告栏采用三段制,这下子必须删掉一段报道。一想到又得跟森野过招,他就感到郁闷,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一口答应。不过,如果这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求和手段能让和同制药不计前嫌,继续买广告,倒也是件好事。“还有,今后和同制药的广告恐怕会与贵社解约。”
“啊?解约?”植木像是突然挨了一拳。
“对。恕我说句难听的,和同制药对于你们这种小报根本不放在眼里,之前都是靠我们的努力,千拜托万拜托才拉到广告的。你也得替我们想想嘛。我们这边,也是勤跑和同制药,好不容易才得到对方的照顾,所以一旦发生这种问题,当然得设法平息他们的怒气。人家毕竟是大客户,我们不想失去,我们也要做生意啊。把客户惹恼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动动嘴皮就能摆平的了,一定得具体做点什么拿出诚意才行。所以很抱歉,我们应该会全面终止与贵社的合作关系。”
植木突然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了。
6
那晚,植木欣作住在神田的旅馆。那家旅馆位于一条铺着石板的坡道上,安静却也很冷清,门前的马路上有零星街灯,映出黑影幢幢。时而有几对亲密的男女缓缓走过。客房后面就是东京的市中心,放眼望去,绚烂的灯火绵延不尽。
弘进社那一带也闪烁着点点霓虹。不过,弘进社里的灯光一定熄了。这时候,职员们不是已经回家,就是正在酒馆里喝酒吧?弘进社,这个威胁乡下小报的怪物,到了晚上就失去能力自动停摆了。嘲笑他、讽刺他的中田,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不是在酒吧女服务生的伺候下啜饮热酒,就是躺在公寓的小房间里看杂志吧?他只是个贫穷、卑微的上班族,但等到明天,他又会变成威吓植木的人。
电话响了。植木请接线生替他打一通长途电话。
“请问专务在吗?”女佣回答说不在。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是植木,我现在在东京。”
植木说完这句,那边女佣的声音换成了专务妻子的声音,嗓音粗哑。
“请问专务几点回来?”植木礼貌地问。
“大概十点口巴。请你那时候再打来吧。”对方的语气很冷淡。专务的妻子什么都不知情,似乎对他的工作也一点都不了解。
植木挂上电话后吩咐旅馆送晚餐,今天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正无精打采地吃着饭时,外面忽然传来三弦琴声,还有笑声及打拍子声。
“好像有宴会?”他问,坐在他面前的女服务生说那是隔壁旅馆传来的声音。
“先生,您一个人很寂寞吧……”女服务生笑着说,“要不要洗土耳其浴?这可是东京特色啊。”
“是吗,可我已经过了那种年纪了。”
“哎哟,很多老人家还不是照样去。”
女服务生的视线扫过他的耳际,植木知道,那里已白发丛生。近来他的体重与日俱减。
女服务生收走餐盘后开始为他铺床。植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窗外,他觉得街灯好像变少了。
电话响起,植木起身大步去接。
“是从XX打来的。”
接线生告诉他是长途电话,他刚想着应该是专务,就听到专务粗声说道:“我是小林。”声音模糊不清,仿佛两人中间隔着一堵厚墙。
“辛苦了!我刚到家,听说你打过电话。”急躁的声音带着忧心的语气。
“结果怎么样?”
“不太乐观。”
“啊?什么?”
女服务生已铺好被褥,默默行了个礼就拉上纸门出去了。
植木这才大声说:“进行得很不顺利。地方报纸课的课长名仓还在北海道出差,所以问不到具体结果。”
“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还要四五天。”
“是吗?那在他回来之前,你也只好在那边等了。”专务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全指望植木了。
“是,我想也只好这样了。”
“对了,那边的气氛怎么样?”
“跟我从公司打电话过去的情况一样。”植木捂着话筒说,“出面接待我的还是副课长中田,被他教训了半天。不过,那个人本来就喜欢装腔作势。”
中田撂下的那句“弘进社说不定会全面终止与Q报的合作关系”,植木实在没勇气老实向专务报告。况且,在没有听到课长名仓忠一的说法之前,一切尚未定案。
“和同制药那边你去了吗?”专务问道。
“去过了。我想说不管怎样还是先道歉,所以一到东京就去了。”
“嗯,结果怎么样?”
“对方说宣传部部长和副部长都不在,其实是不肯见我吧。”
此事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植木想。
“不过,我后来有点后悔。没有跟弘进社的人一起去,可能会更刺激弘进社吧。所以,这件事我没跟中田说。”
一个地方小报,只有最初打招呼时直接面见过广告客户,之后也只有业务上的礼貌客套。一旦牵涉交易问题,双方都是隔着代理商这面厚厚的玻璃墙沟通,无法直接接触。广告客户的意见通常会被代理商过滤之后再传达,报社的意见也要经由代理商转告。代理商绝非只是双方的沟通管道,面对屈居下风的报社,代理商有时会加上自己的意见。
因此,报社的广告部部长单枪匹马直接去找和同制药道歉,对代理商弘进社来说,是该极力避免的行为。更何况,和同制药根本没把Q报这种地方小报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广告部部长一个人贸然来访,恐怕只会被嘲笑吧。
“是吗……”遥远的彼端传来专务低沉的声音,他似乎也意识到此次报社的软弱立场。
“不管怎样,你就在那里等他们的课长回来。这件事现在也只能拜托他了。”
“我知道了。”植木说,“还有,关于朗气龙中毒事件的更正启事……”
“嗯。”
“听说和同制药那边现在正在写文案。中田说,我们报社必须免费提供全四段的广告。我觉得免费刊登在所难免,不过问题在于全四段的篇幅。我们报社向来采用三段制,如果要登全四段,就得从报道版面上挪出一段。这方面还要麻烦专务跟编辑部那边协调。”
植木眼前又浮现出总编森野义三的那张肥脸,那个指控植木侵犯编辑权,气得不跟他说话的男人。
“那方面没问题,我会负责协调的。”专务保证道,“报社这边无论做怎样的牺牲都可以忍耐,而那边的协调工作,就拜托你了。”
“辛苦了。”最终专务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植木缓缓把听筒放了回去。
他掏出香烟点燃,从高处俯瞰市中心的点点灯光,好像又比之前少了一些。他思索着,名仓课长回来前的这五六天将会非常无聊、烦躁,想必每个晚上他都要像这样无聊地眺望街头的霓虹灯。可他又无心上街观光。东京就像一个灰色的忧郁城市,在惩罚被判定之前,他只能悬在半空,上下不得。还得天天去弘进社报到,说不定名仓课长临时变更行程,提早回来了呢。每去一次,就得对着中田那张刻薄的嘴脸挤出卑微的笑容——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工作。植木连续抽了两根烟,身体虽累却毫无睡意。
翌日,植木又去了弘进社,却实在提不起勇气推开大门。放眼望去,中田正和某人说话,虽然好像对植木走进的身影投来一瞥,却佯装不知。中田的身体瘫在椅子上,叉开双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与他交谈的中年男子却并拢双腿规矩地坐着,看着中田,露出拘谨的笑容。植木立刻猜出,那一定也是某地方小报的广告部业务员。
“中田先生,您好。”植木站在接待台外打招呼。
“嗨一”中田做出这才看到他的表情,随即又把脸转向那名客人,也没请他进去坐。
中田不断地开关抽屉,这个动作看似无意义,但看在植木心头却明明白白。抽屉里放着成叠的广告企划案,那是地方小报的广告部业务所梦寐以求的。中田的这一动作,是想借此炫耀那叠企划案,进而压低对方的报价。植木站在远处,看着双方过招。业务员满脸困惑地报以苦笑,而中99lib?田,还是一脸意兴阑珊,不是东张西望,就是与经过的同事扯上几句。业务员终究不敌,垮着肩膀走了出来。
“植木先生。”中田从椅子上起身,打了个呵欠说道。
“来吧,这边请。”植木扔下嘴上的烟。
7
“我和课长联络过了。”
中田边说边打量着他。植木觉得,他那种眼神似乎是在问:“怎么样,昨晚睡得着吗?”
“啊,是吗?那真是谢谢您。”植木行了个礼。
“名仓先生说他不从北海道直接回来,还要从东北绕去北陆那边。所以,他回来的时间要延后。”
中田的唇角泛起鄙夷的浅笑。他脸颊瘦削,一笑就满脸皱纹,明明年纪很轻,看起来却很猥琐。“延后?那要延后几天?”
“三四天吧。”
植木感到满腔郁闷无处发泄,这种状态难道还要忍受更久吗?这一刻,他甚至产生错觉,怀疑这会不会是中田故意整他的!
“我已经跟课长说你来了。课长说,让你等那么久很不好意思,所以,还是请你先回去吧。”
“可是,我这边……”植木喘着粗气,“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不,是我这边会不方便。”中田就像狠狠甩上大门的傲慢主人。
“就算名仓先生回来了,也不可能马上决定怎么处置贵社。事情本来就没那么简单,再加上还要与和同制药协调,还得跟我们公司的主管商量,恐怕得花上不少时间。你也公务繁忙,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把你绑在东京。所以,我劝你还是先回去吧。”
这点小事……对弘进社与和同制药来说,这或许的确只是一点小事。但对Q报来说,是攸关生死的大危机。
“不,只要能等,等再久我都愿意。我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
“不,这是课长的意思。”中田对植木的坚持很不耐烦,“总之,你请回吧。课长就算回来了也不会马上做出决定。”
“那么……”植木失去了挽留的借口,只好绝望地说,“那什么时候可以得到贵公司的通知?”
“这个嘛……”中田慢条斯理地说道,“名仓先生说要去贵社一趟。”
“啊?来敝社?”植木凝视着中田。
“是的,名仓先生是这么说的。反正,除了贵社以外,他也得巡视外地的各家报社,所以,他说到时候会顺便过去一趟。”
植木垂下眼,他摸不透弘进社到底有何意图。
“中田先生。”植木上半身前倾。
“什么事?”
“在这件事有结论之前,敝社的广告量应该不会有变动吧?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一点。”
中田似乎在一瞬间被植木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迟疑地说,“课长什么也没交代,所以应该不会有变化吧。”
“谢谢,但愿如此。”植木道谢。
中田拿起桌上的火柴,粗鲁地点燃香烟:“植木先生,”他换了个姿势跷脚,“总之,这次很麻烦,贵社惹出的问题还真不小。”他的口吻似乎想找回威严。
“和同制药的怒气一直未消,贵社固然伤脑筋,但我们公司也很为难。我说过很多次了,对我们来说,对方可是难以取代的大客户,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充分负责。虽然你们就算负起责任也没什么用,因为和同制药只跟我们打交道。”
植木尽量克制着,忽略对方的羞辱。
“对不起。不过我也只能道歉。但如果您时间方便,我想请您陪我一起去向和同制药道歉。”
“那也得等我们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现在,你就算去找和同制药,也于事无补。”中田不屑地说。
“当然,我会的。”植木不敢顶撞,尽量委婉地说,“不过,中田先生,我这次来这里,还请您明白我的诚意。这一点,也希望您能转达给名仓先生与和同制药。”
“这我当然知道。”中田半带不耐烦地答道。植木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植木搭当晚的火车离开东京。从车窗望出去,东京的耀眼灯海匆匆流逝,那团光海逐渐分散,继而暗淡。接下来,他整晚都得睡在火车上,过了明天中午才能回到家乡。这段漫长的东京之旅毫无意义、毫无结果,令他气愤不已。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被中田这小毛头惹恼,他真正气的是,弘进社那幢老旧小建筑里暗藏的暴力。
中午过后车子驶进车站,外面下着雨,植木一走出车站,就看到广告部副部长山冈由太郎开着车来接他。山冈一见到他那张黝黑、泛着油光的疲惫面孔便说:“真是辛苦您了。”说着鞠了个躬,并接下植木手中的旅行袋。
“情况怎么样?”山冈在车上问,看起来忧心异常地皱着眉。
“不乐观。”植木答道。大致情形在东京时就已经说明过了,山冈现在问的想必是弘进社内的气氛。
“一切都要等名仓回来了再说。中田倒是说了不少刻薄话。”
听到植木这么一说,山冈便接口:“中田那种人懂什么,我倒觉得,只要名仓先生来,风波就会顺利平息。在还没定案前,弘进社还会继续发广告,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山冈像是在安慰植木似的刻意朝他一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报纸摊开,说这是今天的早报。“这么登的。”说着,他指了指头版下方给他看。
是“朗气龙”一事的更正启事,仿照对方要求,占满全四段篇幅,以粗大字体半带宣传地指出:前几天,本报报道了“朗气龙”中毒造成病人死亡的新闻,但经警局与该公司派遣的技师共同调查后确认,之前的报道纯属误报。该制药公司为信誉一流的制药公司,其贩售的药品绝不可能出现瑕疵,尚祈社会大众继续安心使用云云。
“编辑部那边怎么说?”植木一边望着破例的四段广告一边问。
“编辑部一口就答应了,二话不说就让出了一段的篇幅。”
山冈像要讨好植木似的说道。他也知道植木和总编有过节。
森野总编不知做何反应。植木抬起眼瞥向窗外,车窗上淌着雨,他住的城市此时笼罩在白雾中,一片朦胧。
植木走进专务办公室,专务看到他便摘下眼镜,打了声招呼,并从椅子上起身。
“辛苦了,难为你了吧。”专务拍着植木的肩膀慰劳他,并问,“名仓说要直接过来?”
“是的,对方坚持要我回来等他,我只好回来了。”
专务缩了缩下巴:“这也不能怪你。既然对方都说要过来谈了,我们也只好乖乖等着。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这样简直像被绑在刑场上任人宰割一样。”专务虽然在开玩笑,但植木听来觉得这形容真是贴切。
“不过,名仓如果来了,我们还是要表现出诚意,尽力拜托他。等他的来访日期确定,你就负责准备。”意思是准备款待名仓。
“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专务又补上这么一句。
“今天的早报你看了吗?”
“看了,山冈带到车站给我看的。”专务点点头,唇角微微泛起笑意。但那笑容有点踌躇。
“我告诉你,其实森野他啊……”专务说起总编,“我跟他说一声他就懂了。他以前是大报社的编辑,所以对广告和销售情况之间的关系不是太清楚。哎,你也就别跟他计较了。”
8
一个星期以后,植木接到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即将来访的通知。根据那份通知,三天之后他就要起程了。
植木不断与专务商量如何接待名仓。名仓忠一的个性与嗜好大致都已研究过了。这个人,感觉有点神秘,头脑聪明,在广告客户之间的评价也不差。论手腕,在弘进社是第一把交椅,谣传将来不是升上专务就是社长。他是个体重超过二十贯的大块头,还蛮喜欢喝酒的,现年三十九岁。
他的妻子三十六岁,两人育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儿子。为什么连这些都了解到了?那是因为要挑选伴手礼让对方带回去。此地盛产织品,以其特殊织法闻名。手工织品无法大量生产,所以非常昂贵。他们决定送名仓一匹布料,再送他太太两匹花色不同的布料。专务认识纺织厂老板,要亲自去挑选最好的货色。
用餐的居酒屋也订在本市最豪华的一家,还预约了几名一流艺妓。至于续摊,订的是最近才开幕的东京风格的豪华夜总会。居酒屋那边由植木负责,夜总会由山冈奔走。经联络,确定名仓课长预计停留一晚,所以又向旅馆预订了一间最上等的客房。
“简直像天皇出巡。”植木听说总编森野曾如此冷嘲热讽,心想他估计还在生气。虽然在专务的要求下,他让出了一段篇幅给“朗气龙”登广告,但肯定很不甘心,证据就是现在看到植木他都懒得回礼。他之前在大报社待过,如今即使进了这家地方小报,却依旧摆脱不了当时的习性与意识。他为自己在大报社当过社会部部长引以为傲,而对于跑业务,与其说不感兴趣,倒不如说轻蔑。他唯一热衷的是连专务也不打的高尔夫球,不过那似乎也是为了面子。
不过,森野说名仓从东京来访就像天皇出巡这一点极为贴近。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每年都会有那么两次,以商讨公务为名一一造访各地的小报社。报社的广告部自然不用说,连高层主管都会主动款待他。名仓嘴上说报社是他的客户,但对于小报社来说,掌握广告经营生杀大权的弘进社地方报纸课课长,才是重要的上宾。不论哪家报社,都对他毕恭毕敬,极尽巴结。拜托他尽量增加广告量自不消说,为避免得罪他导致广告量减少,还得花费莫大的心思。名仓如果能满意地离开,那就好比天皇出巡,由此地平安转往他县一样令人安心。
连例行巡视都已如此了,这次Q报迎接名仓,说得夸张一点,简直如同赌上了报社的前途。
弘进社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抵达的那一天,天空阴霾,阳光微弱。植木欣作率领副部长山冈由太郎与两名广告部职员一起去车站迎接。列车到站二十分钟前,他们就已经在月台上等候了。不知为何,植木在等待期间一直忍不住浑身哆嗦。
列车停下的同时,山冈副部长已从二等车厢的入口拨开下车旅客并冲上了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名仓忠一肥胖的身影。山冈正一边拼命点头哈腰,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名仓的行李。
名仓忠一跟着其他旅客下车,他头戴大型鸭舌帽,身穿浅褐色苏格兰粗纹西服。这身装扮倒是与名仓的红脸及臃肿的身材很搭。
植木欣作走上前:“名仓先生,欢迎光临,您一定累了吧。”说完欠身行礼。
名仓的手指掠过白色鸭舌帽的帽缘,道了声“嗨”,算是打过招呼。淡眉下的双眼眯成一条线,厚唇微启,露出油亮的黑牙。这副表情绝非不高兴。植木总算稍微安心了。
社里准备了两辆车,名仓和植木坐的是Q报最高级的社长专用车凯迪拉克,后面那辆则由两名职员压阵,负责拿名仓的行李。山冈坐在名仓前面的副驾驶座。
“不好意思,这次麻烦您了。”植木在车里还忙着鞠躬,“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对不起。其实,我当时立刻就去东京道歉了。”
“我听说了。不巧,我正好去北海道出差。”名仓白帽下的红脸嘻嘻笑着。
“北海道不错啊。这个季节刚刚好,害我还真有点不想回来呢。”
在车子抵达报社玄关之前,名仓一直操着沙哑的声音发表对登别、十胜平野这些北海道景点的感想,心情相当不错。但又觉得他好像故意岔开话题,这令植木再次萌生不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山冈不时转过头,附和名仓的话题。
由于事先知道抵达时间,专务和总编早已在报社玄关等候了。植木与总编四目相对时总编忙把头别开。
专务对下车的名仓行礼,森野总编也堆出殷勤的笑容。名仓摘下鸭舌帽,慢吞吞地点了点秃头。
首先,还是将名仓带往专务室。报社为了迎接这位贵客,早已派人清扫、布置过专务室。名仓忠一坐在正座沙发上,以他为圆心,身兼专务部长的专务、森野总编及植木分别在四周的椅子上落座。
红茶和点心刚送上,摄影师就跟进来了。对着正在闲聊的名仓忠一,从各种角度亮起镁光灯,拍够后才行了个礼走出去。
“我简直像个内阁大臣。”名仓笑道,肥胖的身躯埋在沙发里。但森野似乎没听懂这种讽刺。
“今天的晚报就会登出来。”说完还报以微笑,言下之意仿佛想表达“这都是我特地吩咐的”。专务从椅子上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再次郑重向名仓赔礼。
“对不起,这次由于敝社的种种疏失,令和同制药不快,进而给弘进社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虽然立刻派广告部部长去东京道歉,但是不巧,名仓先生出差了没能见上面。幸好您大驾光临敝社,趁这个机会,我要为敝社的疏失深深致上歉意。这次的失误完全是我的责任,还请看在敝社的诚意上,大人不记小人过。”
看到专务行礼,森野和植木也跟着从椅子上起身鞠躬。不知为什么,肥胖的森野行起礼来比植木还恭谨。
“哎,这怎么好意思。”名仓忠一抬手摸着秃头,笑了出来,嗓门很大。
名仓心情极佳。之后还瞥向森野义三肥胖的身躯,问他体重有多少贯。听到二十三贯这个答复后露出极佩服的表情,说道:“别看我才二十贯,夏天一到还是非常痛苦。”
森野一听,连忙坐直身子,聊起健康的话题。“打高尔夫球不错哦,还可以减肥。”
名仓说..:“其实,在别人的建议下我已经开始打了。”
森野一听,就好像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不但频频发问,还奉承地说:“如果您有时间,一定要跟您好好比一场。”
名仓笑个不停,话题局限在与公事无关的领域,虽说谈笑是心情不坏的表现,但看他那副装傻的表情,还真摸不透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植木中途离席上洗手间,专务立刻追了上来。
“我问你,那件事没问题吧?”看来专务也摸不着头绪。
“难说。”植木也被名仓的暧昧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我也在犯嘀咕,我看待会儿还是再确认一下吧。”
“不过,那也许是名仓的一种暗示。他虽然表面上打哈哈,说不定是在暗示会圆满解决。如果我们问得太直接,或许反而很奇怪。再确认一下固然好,不过还是得见机行事。”专务也很犹豫。
植木为了监督工作暂时回了趟办公室,副部长山冈立刻一脸忧心地凑了过来。
“部长,名仓先生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净扯些别的话题,打哈哈。”山冈机灵地歪了歪脑袋。
“那就是没问题了吧,部长。名仓先生是个肚量很大的人,他那样,就应该表示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吧。”他看着植木,打气似的说道。
“会吗?”山冈的判断多少让植木开朗了一些。
9
那晚的宴会上,名仓忠一那张莫测高深的脸上依然堆满笑容。他的酒量不错,和总编及副部长山冈都有得拼。山冈负责宴会,瘦削的他忽坐忽站,不停地走动。
名仓的话题又转到了酒上。不愧是在各地旅行过,讲起来鞭辟入里。负责应和的是森野总编,他对酒也是如数家珍,尤其喜欢追忆以前在那家大报社,以特派员的身份派驻国外时见识到的洋酒。但名仓对这方面似乎没什么概念,露出没什么兴趣的表情,森野慌忙打住,转到其他话题。
单看森野的样子,显然是在阿谀名仓忠一。之前怒吼着“报纸不是为广告而作,编辑归编辑”,并对植木怒目而对的他,仿佛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转而拼命巴结广告代理商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他不可能对广告逐渐理解,同时也不可能对那篇有关“朗气龙”的报道深感自责,他此时的做法与那些事完全无关。简而言之,他只是为了在专务面前作秀,从而保住自己的职位。对植木,他还是瞧也不瞧,也不会主动开口攀谈,敌意依旧非常露骨。
艺妓背对着金屏风,开始跳起舞,是乡土歌谣和传统舞蹈。名仓眯起眼,热心地观赏着。跳舞的艺妓有三人,中间那个跳得最好,脸蛋也最漂亮。名仓始终盯着那个艺妓。
舞蹈结束了,艺妓们回到客人身旁,执壶斟酒。“喂。”专务对那位最擅长跳舞的艺妓说,“你去客人旁边伺候。”
名仓忠一背对着廊柱,矮胖的身躯歪向一旁,赭红色的脸庞已变成酱红色,却还在频频举杯。
“名仓先生,”专务倾身说,“这位艺妓叫牡丹,是本市一流中的一流。”
名仓本来斜睨着艺妓,这时直起身子笑了。
“是吗?的确长得很标致。”他窥探着艺妓的脸蛋。
“这种姿色,就算在东京的……我想想……在新桥或赤坂,都可以成为红牌。先喝一杯再说。”
杯子一递过去,大家都齐声笑了,尤以山冈的笑声最响亮。
在场艺妓共有六人,三弦琴热闹地响起,客人和艺妓纷纷引吭高歌。东道主这边由山冈率先表演,在女服务生的协助打扮下,跳起了奴婢舞和常磐津歌谣之类的歌舞伎舞蹈。
“跳得好,很有职业水准啊。”名仓夸奖道。
专务推说不会表演不肯上台,森野唱了《都都逸》这种传统歌谣,植木也凑兴献上一首荒腔走板的黑田歌谣。最后,名仓点名让年纪大的艺妓弹三弦琴,自己则唱了一首小曲。他那厚唇撅得高高的,嗓音出乎意料地浑厚。东道主这边一齐拍手喝彩。
“先生,您的音色真不错啊,再唱一首嘛,人家听了好感动。”牡丹拉着名仓的手臂。
“好吗,再来一首嘛。安可。”
“别傻了。”名仓拉起牡丹的手,“我怎么能随便唱呢。”
“哎哟,有什么关系。我啊,被您的歌声迷住了,要是您肯再唱一首,我会爱上您的。”
大家都笑了,那种笑声中,依旧带着对名仓的迎合。名仓心情大好,一边看着牡丹,一边唱起第二曲。
专务把植木叫到一旁。
“照这情形来看,没问题了。”他说的是弘进社的广告问题。
“我看还是不要主动提起比较好吧。看名仓先生那副样子,显然已经万事OK了。正式的结论,他大概打算等回东京的公司后再通知我们吧。看来,这事还是由独揽大权的名仓决定。”植木也这么认为。
“看样子,名仓好像很中意牡丹。你去问问老板娘行吗?”
植木点点头,悄悄地走出房间。这是他第一次找艺妓陪宿,自己都脸红,结结巴巴地询问老板娘。
“植木先生,负责这种差事,真是辛苦你了。”老板娘答应后,嘟起嘴笑了。
回到席间,森野总编正在邀请名仓待会儿去夜总会逛逛。
“不,我有点累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已经不想动了。”名仓放松身体,发出愉悦的笑声。
牡丹听到女服务生附耳说的悄悄话后微微点了点头,悄然起身走了。
那晚,植木回到家总算睡了一个好觉。这下子,名仓忠一的心意已经确定了。他那开心的笑声和完全配合东道主的行动,明白地显示出谅解之意。这下不会失去二百三十段广告了,那是Q报广告总段数的三分之一啊。他觉得似乎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折磨,一想到在东京那两天无处发泄的绝望,就仿佛在深谷鬼门关前走过一道,最终被埋在傲慢蛮横的中田及名仓忠一的笑声中。檀木这一觉连梦都没做,这还是他头一次发现安心可以如此熟睡。
不用自请处分,就解决问题了。由于事先交代过,早上七点被妻子叫醒后,植木连早饭也没吃就冲去车站送行,专务和森野总编也来了。
“早,辛苦了。”
专务看着植木并露出微笑,安心写在脸上。专务昨晚一定也睡了个好觉。森野则故意不看植木,侧弯着身子在做挥杆练习。
“太好了。”专务来到植木身旁,低声说。
“总算安心了。”植木也答道,“到现在我才敢说,其实,我每天一想到广告栏要有七段开天窗就觉得生不如死。”
专务边笑边点头。植木多少带点夸张的说法,却恰恰说出了他的心情。
报社的凯迪拉克抵达车站了。去旅馆接人的山冈率先下车,抢着拿起行李,那里面塞满了送给名仓和他妻子的手工织品。
“啊,大家好。”
名仓忠一还是手扶白色鸭舌帽,堆出满面笑容,那笑容多少带有一些昨晚与艺妓共度春宵的尴尬。但这也许只是植木等人的误解,名仓忠一只不过在笨拙地故作豪放,展露笑颜。
“招待不周,不好意思。”专务欠身,客气地致意。
“哪里哪里,是我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还让你们破费送礼。”
名仓走在前头,专务紧跟在后面上了月台,列车即将进站,站台上的人都显得匆忙。名仓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专务先生。”
他喊道,然后从植木他们一行人所站的地方离开两三步,那感觉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似的。专务毫无戒心地走近矮胖的名仓身边。
“专务先生。”名仓再次唤道。这时,他脸上一直挂着的豪迈笑容消失了,淡眉下的一双小眼睛闪着异光。名仓把嘴凑近专务耳旁。“我啊,既然专程来这里一趟解决这次的棘手问题,总得带个小礼物回去给和同制药才行吧,这点还请你谅解。”
此时离列车滑入月台仅剩短短两三分钟了。专务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小礼物”意味着什么。
“我走了,谢谢。”
名仓一上车,就再次发出响亮的笑声,并朝送行的人们挥手,之后消失在头等车厢内。在专务的恳求下,Q报广告部部长植木欣作当天就递交了辞呈。
首次刊载于《新潮》,昭和三十四年四月至五月刊
山
1
有女人的说话声传来。青塚保持着站姿,把纸门拉开一条缝,凑近眼睛偷看。
这家指月馆门前有条小河,上面架着桥。大门前的拱桥供客人使用,相当宽敞。员工出入口前的小桥则很狭窄。此时正有指月馆的女服务生走过那座窄桥,接着穿越车道,朝田埂小径走去,四个人穿着便服,排成一列纵队,边走边聊。每天下午一点半,她们都会上山采山野菜,作为房客晚餐的食材。走在最后面、穿着红褐色开襟外套与黑色便裤的就是阿菊。
田里的麦子即将成熟,十五六间桧皮屋顶、上面压着石头的屋合挤在一处,若是热爱民俗风的人肯定会喜欢。麦田彼端是桑田,然后又是麦田,距离并不远,她们很快就走到了山边。
山脉绵延数里,近处是两座交叠的绿色杂木林山,再过去是杉木林及桧木林,往后是更繁密的森林,黑压压的一片。虽然两侧山坡往下会形成山谷,但其实两座山是分开的。从正面看去,正对着中央凹下一块的青山,当地人依山的形状取名为双子山,这种平凡的山岭随处可见。远处的群山以复杂的组合高耸林立,而近处长满杂木林的山坡问开满了红色的杜鹃花。
指月馆的女服务生们沿着桑田间的小径已经快走到山路上了,阿菊依旧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路上别无人影,飘移的云朵遮住阳光,使得山林间日影斑驳。
青蟓一郎拉上纸门,躺在泛褐的榻榻米上。时节已近五月中旬了,山区内仍有寒气。再过二十分钟,他打算以散步为名离开旅馆。阿菊走在其他人后面是有用意的,走到某个地点她就会脱队,独自等候青塚前来会合。
采山野菜的女人怕寂寞,通常会结伴同行,但这对阿菊来说不太方便。“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我要去那边摘山野菜。”她总是以这个为借口,中途与其他女孩分手。她是这家温泉旅馆的资深员工,所以可以如此任性。
不过,就算再任性,总这么做也会很奇怪,如果是山野菜产量丰沛的地点,照理说会邀同伴一起去,但她甚至会拒绝想同行的女服务生。她总是独自走进单身女子害怕的密林深处,任谁都会察觉其中另有文章吧。
想必旅馆的人也早已知情了。青塚仰卧着,一边抽烟一边想。其他女服务生看他的眼神已不同以往,从领班的表情中也能察觉出来。
此地名为上山温泉,从中央线M车站坐公车到这里约需一个小时,具体位于木曾谷地区内。当地只有五家旅馆,泉水微温。冬天固然不用说,就连现在这个时节都得焚薪烧水才能泡。不过,这年头穷极无聊的旅客越来越多,这处山中温泉也变得热闹不少。四名女服务生天天去摘山野菜也是基于此因。
青塚一郎是个盗用公款后畏罪潜逃的男人。他曾在北陆某城市的地方报社当了六年记者,却由于染指主管的女人,东窗事发后在报社混不下去,只好到邻县的货运公司会计课另谋生路。第三年,他开始挪用公款,还被酒店小姐缠上,不知不觉挥霍了五十万,得知公司即将查账便逃走了。乡下的货运小公司必然会报警。他临走之际,又顺便卷走了二十万公款,如果没有这点钱,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本想直接去大阪或东京,但那种地方一定会发通缉令,于是他在盐尻换车,搭中央线在M车站下车。“上山温泉”这个目的地是他从月台的看板上得知的,可谓临时起意。
住进指月馆也是偶然,他本来只打算逗留三四天,没想到,到今天已经住满两个星期了。一方面觉得就算迁往他处也一样,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勾搭上了阿菊。
阿菊是一开始就负责打点他房间的女服务生。青塚猜她应该三十多了,一问之下,果然比他大两岁,今年三十三。她个子矮小,体型略胖,不过肤色倒是很白,唯一的缺点就是笑起来会露出牙龈。相貌倒是不难看,一双眼皮浮肿的丹凤眼也还算有魅力。青塚刚见到她时就这么想。
第三天晚上,阿菊过来铺床时他趁机出言挑逗。阿菊说晚上不方便,怕被同事发现。她的理由是——大家都睡在同一个房间,很难脱身,不如约一大清早。她说她值早班,可以七点就过来,佯装收拾床铺。
青塚原本以为,那只是女服务生的推托之词,但阿菊说完吮唇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于是青塚也半信半疑地静待早晨的来临。果然,阿菊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拉开纸门偷偷进来了。
她解开腰带,脱下和服,只穿着白色内衣短褂钻进青塚的被子里。短褂和肚兜都是新换的干净衣物,雪白的胸部高高隆起。
阿菊说她五年前和丈夫离婚,有一个小孩,现由婆婆抚养。那段夫妻生活的经验,使得她在床铺上热情地迎向青塚。这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已忘了羞耻。
她说离婚后便立刻住进指月馆工作,所以这五年来都不曾与男人发生关系。温泉旅馆的女服务生和客人偷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有时是为了钱,有时还不止如此吧。像现在,她不就迎合了青壕的挑逗。不过,从阿菊求欢的态度看来,青塚认为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享受男女之欢了。
旅馆女服务生的早班和晚班是隔日轮值的。在同事的监视下,阿菊虽然夜里不能与青蟓相会,但还是每隔两天,早上七点准时钻进他的被窝。她总是立刻脱掉和服,用发烫的身体贴近他,而且越来越大胆。
他们只能相处四十分钟左右,但即使这样也不可能永远瞒住其他早班女服务生。四十分钟实在很短,阿菊饥渴地再三求欢。
青壕给了阿菊五千圆左右,但他知道她的目的不在钱,她性欲旺盛,娇小丰满的肉体和柔嫩白皙的皮肤下似乎蕴藏着无穷的精力。
直到四五天的停留计划延长到第十天时,阿菊开始提议去山里幽会。她每天都要上山摘山野菜,如果在那里幽会,便可以享受更充裕的时间。两天一次的四十分钟清晨幽会一直令她深感不满。
青壕在两点左右假装外出散步,依照阿菊的吩咐走上山路。陡坡连绵,令他气喘吁吁,一边是杂木林,另一边是断崖。随着山路蜿蜒而上,其间的山谷越来越深,最深处应该有十五米。这边是杂木林和草丛遮蔽的斜坡,对面却是光秃秃的断崖,峭壁下方散布着大块落石。山路迂回曲折。拐过几个弯,便看到阿菊正在招手的身影。
她望着他,露出牙龈咧嘴一笑。青塚被带进树林中。阿菊把装山野菜的竹笼往旁边一放,就在草地上躺下。这里是绿叶掩映的浓密树丛,阿菊的情欲在野性的环境中更是格外奔放。这种经验对于青塚来说还是头一次,所以也随之亢奋起来。
阿菊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女人,只有小学程度,故乡在这个县的南部,前夫也是农夫。不过,就世间该有的一般常识——或者说就旅馆女服务生的标准而言,她算是颇懂得人情世故。因为独身,单靠薪水和小费也攒下了一小笔钱。阿菊对青塚芳心暗许,大概也是因为他从没开口问她要过钱,不用担心积蓄被他骗光。
阿菊早上没钻进他被窝里的日子,他们俩就在山里密会。青蟓无法拒绝阿菊的邀约,每天无所事事地游手好闲,他还正愁体力多得无处发泄呢。温泉旅馆里有年轻夫妻投宿,也有中年男人带着风尘女子来玩,这些都令他心痒难耐。
夜深时,青塚下池泡汤,听到隔壁女池里女服务生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阿菊的笑声特别高亢,听起来有一种找到了男人的满足感。
青塚有点不快,要不是挪用公款被通缉,他根本不用逗留在这种山中温泉,更不会与旅馆女服务生扯上关系。就算有,顶多也只是一两晚的慰藉。可是,无法随意走动的弱点,令他被迫暂时待在这里。说到弱点,无法摆脱阿菊的肉体也是弱点之一,只要还留在这里,他就无法自制。只是,这种姐弟恋,又是与旅馆的女服务生,令青塚感到屈辱,并为之自卑。
然而,他还是认命地这么想,待在指月馆的这段期间是避免不了的。上山温泉既没有处处留情的走唱艺妓,也没有按摩女郎,从镇上请又太远了,这好歹也算旅途中的一种经验吧。他觉得自己只是顺水推舟,不可能与阿菊一直这么拖拖拉拉下去,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虽说随着交欢的次数变多,阿菊放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就算这样,她也不会阻拦他的离开吧。纵使青塚真的狠下心一走了之,她大概也不会追来。青塚决定尽量不去考虑将来的事,只一心沉醉于目前的暧昧欢愉中。今天是五月十日了。
2
仰卧着抽烟,烟灰掉落在咽喉上,这才让青蟓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距离阿菊和其他女服务生一起沿着桑田朝山里走去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青塚穿着旅馆的和服,踩着杉木木屐出了门。这身打扮实在不像要爬山。领班似乎隐约知情,带着浅笑目送。他避开领班的眼神,沿着大路往右,然后折入麦田,再从后面往回走。
他像以往一样走上山路,杉木木屐不跟脚,和服下摆又不时缠住脚踝。他索性把衣摆撩起,塞进腰际。弯过陡峭的坡道,山变得更幽深了。另一端是深邃的山谷,对面是陡峭的断崖。耳边黄莺婉转,一条黑白相间的斑纹蛇横在前方的马路中央,四周杂草放肆地疯长。
阿菊还是在老地方出现了。此时幽会已变得理所当然,所以两人连个笑脸都没露。她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拽着青蟓的袖子,两人一起爬上狭窄的山径,进入林中。地点也是固定的,就在那块四面有树林环绕的草地上。
起先,交欢过程中青塚总觉得好像有某人盯着。山里常有烧炭工人,也有伐木的年轻人,青蟓心有旁骛、坐立不安。不过现在已经安心了,对于这种充满野趣的偷情方式也已驾轻就熟。
两人一小时后才起身。阿菊穿上黑色便裤,帮青塚把和服上的草屑拍掉——青塚从肩膀到背部都沾满了草屑。阿菊自己那件红褐色的开襟外套背部也已被草汁染成了青绿色。
两人走回山路,顺着这条路下去就会走到山脚的桑田。不过,阿菊还得将竹篮装满山野菜,所以不得不在中途与青塚分手。幸好,阿菊发现水泽边还长着许多其他人没发现的山野菜,否则她也无法趁摘菜时挤出时间偷欢了。
分手地点在山崖旁的山路上,走到半路上时,阿菊驻足看向山谷。
“竟然有人在那种地方走。”青蟓也探过头去看。
在被阿菊称为“那种地方”的山谷里,有一个男人正抓着灌木往对面的陡坡上爬。山崖露出灰色的岩壁,低矮处的山麓被矮树和杂草遮掩,最高处的断崖是一片盎然的新绿,令人眼睛一亮的杂木林一直延伸到山腰处,变成杉木林。
穿梭在灌木丛之间的男人身穿黑毛衣和鼠灰色长裤,戴着同色的鸭舌帽。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背影,而且又隔了一段距离,因此看不出年纪有多大。两人眼看着男人爬上长满灌木的斜坡,单看他攀爬的样子,似乎不太熟练,不过行色匆忙。
看来他好像是从同一个斜坡下到谷底,然后再循原路爬上去。也可能是沿着山脚一路走到谷底,再从那边开始爬斜坡。不管怎样,山谷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连一条小径都没有。阿菊所谓的“那种地方”,是指长满灌木的斜坡。
他在做什么呢?或者该问他之前做了什么?青蟓也在暗忖。那个男人总算爬上了斜坡,消失在上方的密林深处。
“好奇怪啊。”阿菊目送着对方说。
“好像不是这一带的人吧。”青塚说道。
“也许是哪家旅馆的客人,不过我好像没见过。”
上山温泉附近的旅馆包括指月馆在内只有五家,所以一般客人阿菊差不多都见过。
“那种地方就算下去了也不能怎么样。”阿菊望着谷底说。
那里的确是个不能怎么样的地方,山谷里只有矮树、杂草,以及裸露的落石而已。
“大概是客人为了打发时间才下去看看吧。”青蟓觉得,除了无聊,那人的行为好像没有其他的解释。
两人也没有更大的兴趣探究,阿菊带着饱和?的满足感,走向有山野菜的水泽边尽义务去了。而青塚,则是一边咀嚼着索然无味的感觉一边下山。脚下穿着杉木木屐,下山比上山时更难走。走累了,他便在半路坐下来休息。天气很好,他抽了两根烟,不自觉地想起今后的打算,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怎样。那个让他不惜盗用公款的女人已经变成遥远的往事,要回头又怕被警察逮到。虽也曾考虑过逃到大阪和东京,但那里似乎也有刑警等着。他也想过,干脆留在这个山中温泉旅馆当领班,暂时与阿菊一起工作算了。可是这里也谈不上安全,更何况,他压根儿不想停留在这种鬼地方。他才三十一岁,前途还有希望。虽只待过地方报社,好歹也干过记者,对于前途还是有野心的。
青蟓在那里待了三十分钟。因为困了,于是起身。可刚迈开步准备向山下走,就又停下了脚步。
青蟓看到通往山下村道的山路尽头站着一个人,正是刚爬上斜坡、头戴鸭舌帽、身穿黑毛衣的男人,青塚不禁躲进树荫。
其实他并不想躲藏,只是因为刚还在想着警察,情急之下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从他的位置看来,鸭舌帽男子正站在山路尽头,男人四下环顾了一阵,之前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而现在对方的侧脸就在前方二十米处,能看得一清二楚。对方是个瘦削男子,年纪有四十六七岁吧,鼻子高挺,脸颊凹陷,五官挺端正的。由于戴着帽子,看不见发型,说不定年纪更大。男人只要戴上帽子,看起来总是比较年轻。
男人朝山路这头望了一次,青塚得以看清楚他的长相,也因此对他那端正的五官有了深刻的印象。对方看起来像位高雅的绅士,果然是从都市来玩的客人吧。
男人之所以往这边望,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走这条山路。不过他好像立刻改变了心意,朝旁边迈步走去,消失在左侧的树荫中。
青塚等男人横穿过山路之后才走下山去。他朝男人消失的方向一看,只见穿着黑毛衣的身影已在山脚和桑田之间的小径上渐行渐远。
如此说来,那个男人应该也住在上山温泉吧。
虽然刚才阿菊说没见过这个人,但或许是昨晚刚到的新客,她不可能认识。就在青塚这么思索之际,男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桑田的蜿蜒小径上了。不过青塚当时并没有萌生什么特别的疑问。青塚在翌日才对那个鸭舌帽男人产生怀疑,大概也是因为躺在榻榻米上无所事事吧。没别的事可想,于是那个念头就在向天花板喷吐的袅袅青烟中倏然浮现了。
那个男人,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假使是刚抵达这个温泉区的客人,也应该不会在山谷底下打转。就算这里的风景乏善可陈,可他那么做也未免太无聊了吧。而且据青塚所见,那人分明是个体面的中年绅士。
起先青塚也想过,此人或许是植物学家。但他匆忙攀登灌木斜坡的模样又有点不可思议。他手上没有半片草叶,就算可以解释成他没找到目标植物,但他的行动还是很奇怪,似乎是从那个斜坡走到谷底,然后又循着原路爬上去的。
那样子,该不会是在谷底找什么东西吧?这个念头令青塚萌生出好奇心,这也是无聊所致。他甚至特意换下和服,穿上运动衫和长裤。因为那种地方不能穿杉木木屐去。
他难得换下和服出门,发现领班很稀奇地看着他,于是故意向领班借了手杖,朝桑田小径走去。今天与阿菊没有约会,就算被领班盯着也不觉心虚。说到阿菊,她待会儿藏书网应该会和其他同事去摘山野菜吧。
3
青塚避开常走的那条路线朝谷间走去,要走很远才能走到山谷人口。
山谷入口被长长的杂草遮掩,一旁是树林茂密的斜坡,裸露的岩壁山崖从左侧延伸开来,越往里走断崖就越陡峭,最后终于走到山谷尽头。山谷朝内蜿蜒,起初看不到前方什么样,走进去之后才能逐渐一览山崖全貌。入口处到山崖尽头约有一千五百米,里面相当深。
青塚一边用手杖敲打草丛一边往里走,终于,昨天那个男人攀爬的斜坡出现在眼前了。他停下脚步,往另一边看,长满草丛的斜坡上方,正是他曾与阿菊一起远眺男人的地点。
青琢走到男人昨天攀抓灌木往上爬的斜坡下。
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他继续往里走。谷底十分深远,不知能在这杂草丛生的谷底找到什么,但他还是决定走到尽头。
最后,他走到巨石乱布的悬崖下方,落石一块垒着一块,在入口处隆起的断崖,一路逐渐升高,在这里已有十五米高。崖上的杂木林闪耀着灿烂的新绿。
走在落石之间的青塚,眼尖地发现有些地方的草有点倒伏,断断续续地形成一条路,感觉像倒塌过,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挺立。
将这条倒伏的草迹与鸭舌帽男子的行为联想在一起是件很自然的事。挣扎着爬上斜坡的男人肯定与这条草迹有关,这分明是某人最近留下的痕迹。
青塚在大小落石之间穿梭前进。突然,他看到某块相当大的落石后面好像有一些黑色东西在发亮。
他凑近一看,原来是台摔坏了的小型相机,碎片散落一地。相机一定是被很强的力气砸坏的,要不然不可能碎得四分五裂——机身断成两半,里盖掉了,镜头被砸得粉碎,其他零件也散落在草丛问。
青蟓拿起相机残骸,确定已经不能用了,于是又随手一扔。这时他又在相机掉落的地点看到一个类似零件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从相机里掉出来的底片。其中一半已脱离卷轴,在草丛中卷成漆黑的一团。
青塚拿起底片,还有一半留在金属制的底片盒中。他随手把它放进口袋,仰望高高的悬崖。相机会破碎到如此程度,一定是从断崖上面掉落到地面的缘故。
这时,他又看到两米以外的草丛上盖着一层泥土,就在巨大落石的旁边。他用手杖尖端稍微一拨,便发现底下的泥土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迹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这种颜色。
青塚倒抽一口气,望着泥土上的颜色,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用手杖继续往下挖。可是,那些泥土只有薄薄的一层,覆盖在草丛上。底下应该不会有血源,真正被染红的,其实是杂草。青塚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覆在上面的土,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染在草丛上的血痕,这显然是人为的。
青蟓又想到倒伏的“草路”,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不管怎样,他决定先循着这条草路往前走。可以说是初夏的明亮阳光给了他勇气。
循着草路走到底,是断崖左侧的末端。可是这片山崖乍看之下毫无异状,也没有奇特的景象,只是处幽静的谷底。
然而,青塚眼尖地发现崖下有一个凹洞,但凹洞前面有两块落石,堵住了洞口。青塚弯下腰,从石块之间窥探黑暗的洞穴深处。
起先什么也看不到,但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隐约能看到类似白色棒状物的东西。于是青塚进一步凑近洞口,这才发现那棒状物原来是人腿。
青蟓本能地想放声大叫,但旋即想起四下无人,这让他无端害怕起自己的声音,并想回头。这时上方传来呼喊他的声音。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立刻察觉那是阿菊的叫声,但此时他过了半晌都没发觉。
“喂——喂一你在那里做什么?”阿菊的叫声仍持续着。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褐色的开襟外套,站在斜坡顶上的山路上。
“啊。”青塚这才回过神,向阿菊招招手。
“干什么呢?”阿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青塚还有点魂不守合,只是无言地招手。
“干什么呢?你好奇怪啊。”阿菊说,“你要爬上来吧。”
但看到青塚没有动的意思,阿菊似乎终于妥协,迈开了脚步。可她无法从那里直接走下斜坡,必须绕远路。
阿菊的身影暂时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山谷人口处踩着杂草现身。她像平时一样一手拎着装山野菜的竹篮,矮小的身影动作缓慢,缓缓地走了过来。圆圆的脸被头顶正上方的太阳一照,如同白纸一般空洞。青蟓也向她走近。
“怎么了,想在这种地方做?”她笑嘻嘻地问。看来她似乎误会了。
“有人被杀了。”青蟓以失去感情的声音说道。
“有人被杀了……啊?在哪里?”阿菊大吃一惊地盯着青塚。
“在那里。”他转身指着身后的山崖脚下。
“骗人!”
“骗你干吗,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她似乎也想起昨天爬上斜坡的男子了,并主动说要去看看。
青塚把阿菊带到洞穴入口,让她探头往里瞧。她定睛看向洞穴深处。
“哎呀,真的啊。”她瞪大了那双单凤眼说道,“一对光着的脚丫朝我们这边伸着呢。不过,也许是在睡觉……”
听到阿菊如此让人哭笑不得的解释,青塚遂把落石旁边的草地上有泥土的事情告诉了她。“有人用泥土掩盖血迹,死者一定是死在那里的,草地上还有拖行过的痕迹。”
阿菊胆子很大。或许也是因为有青塚在吧,她主动说要看看。
青塚也随之精神一振。这次他是半带着游览的心情带她去那里的,他用手杖前端掘起泥土,让她看染血处。
“真的啊。”
阿菊低头看了半晌,旋即抬起头,仰望断崖上方。如此上上下下比对了一番后不停地摆动着头。
“啊,我懂了。”她叫道,“一定是从断崖上被推落摔死的。然后,凶手跑来这里掩盖血迹,再把尸体拖进那个洞穴里。倒伏的草丛就是那时留下的痕迹。”
这么一说,青塚也明白相机损坏得那么严重的原因了。
阿菊又在附近东张西望了老半天,然后独自往前走了五六步,回过头喊他。
“喂,你快来看这个,有削过岩角的痕迹。”
青壕走过去一看。确实,一块不太大的落石一角有被某种物体磨擦过的痕迹,只有那里没有灰尘,打磨过似的闪闪发亮。
“被凶手从崖上推落的人或许就是撞到这块石头才死的。八成那个凶手事后来把血迹磨掉了吧。”
把前后迹象连贯起来,青塚眼前浮现出整个故事的经过,令他不禁背脊发冷。
“被杀的是个女人哦。”阿菊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洞穴里的腿很白呀……而且,如果那个男人是凶手,那被害者当然是女人。这里可是温泉区呢。”
阿菊说得没错,这样的推理很有道理。
“我们得赶紧报警,死者一定是被昨天爬上斜坡的那个男人推落崖底摔死的。而且,那个男人还把尸体拖到洞穴里藏起来了。”阿菊立刻说道。
“嗯,是该报警。”
青壕无暇多想也这么说。可当两人离开现场时,他才赫然想起自己的立场。
“我看还是不要报警比较好。”
“为什么?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去报警,我会有麻烦。”
阿菊突然陷入沉默,细细的眼熠熠发亮地盯着他。
“你不要误会,我跟这桩命案可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我本来打算以后再告诉你的,总之,我的身份不便和警方扯上关系。”
阿菊点点头。
“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你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为,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游手好闲地待在这种温泉区。”
“既然被你看穿,我也没办法了。不过我可要事先声明,我既没杀人,也没做过抢劫或欺诈的勾当,只是有些难言之隐罢了。所以,这件事我看还是别报警,反正就算我们不说,迟早也会有人发现的吧。”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和阿菊一边并肩走着的青塚趁她不注意时,把口袋里那卷捡来的底片悄悄取出,扔在草地上。这种玩意儿还是别留在身边比较好,谁晓得会惹上什么麻烦,想必这段底片迟早会在草丛中被雨水侵蚀吧。
4
那件事真不可思议——这是青蟓和阿菊来到东京后不时提起的话题。也就是半年前目睹的那一幕宛如白日梦般的情景。
青塚和阿菊结伴来到东京,凭借从货运公司偷出来的二十万,在江户川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同居。青蟓仗着以前在报社的工作经验,在印刷厂找到一份校对的工作;阿菊则在浅草附近的烤串店当女服务生,这也是利用之前在温泉旅馆当女服务生的经验。
印刷厂的校对上的是夜班,因此青蟓每天很晚才会回到公寓,不过烤串店也经营到很晚,所以正好。阿菊早上很晚才出门,而青塚上班的时间也比一般公司晚。印刷厂每晚都挑灯夜战,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两人之间的对话有时是在一起吃夜宵时进行的,有时则是早上躺在被窝里进行的。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好像是一场梦,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了。”
阿菊晃着来到东京以后变得更圆的脸蛋说。
“可是我们真的看到了。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人一起看到的,不可能有错。”
青塚说的简直是废话。
正因为是两双眼睛看到的,而且才事隔半年,所以没什么可怀疑的。
“假使那是真的,不可能还没被发现吧,也不可能没人报警吧。毕竟我们不到一个月就离开温泉区了。”
阿菊那双小眼睛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至少那个月之内还没被发现。就是不知道我们离开上山温泉后有没有什么发展。”
“可是,后来也没看到报上报道过呀。”
“只是东京的报纸没提,说不定,当地的报纸在这半年中报道过。”
“如果真有这回事,富士子的信上一定会写的。”
“喂,你到现在还在跟富士子通信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告诉你,你只不过挪用了公司的那么一点钱,警方不会找你的。说不定公司都没报警,就这么自认倒霉了。要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毫无动静。我和富士子一直在通信,如果真的让警方看到的话,那你早就被刑警带走了。”
“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青塚嘴上虽这样说,但其实心里也觉得阿菊说得没错。他的确一点也没察觉身边有警察盯着。“那时,你因为害怕,所以没把发现尸体的事报告给警察。但其实我们应该去报警的。”
“少胡说了。那时和现在不一样,任谁都觉得扯上警方会惹来麻烦。”
“那时看你那么害怕警察,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后来一听,根本没什么。你居然为了那点小事被吓成那样,还真好笑。”
“是你自己太不以为意了。”
青塚虽然这样说,但他确实觉得阿菊比自己要大胆得多。初次来到东京就去浅草的烤串店上班,且丝毫不见畏色,收到的小费和资深女服务生一样多。
青塚没有甩掉阿菊,说穿了是因为甩不掉。青塚无意抖出了自己的秘密,落下一个把柄。一旦有把柄在别人手中,有时反而会增加亲密度。当然,她没离开他不仅因为这个。对她来说,在深山里的温泉区当女服务生虚掷青春太违背心意,所以她把青壕当成了救命的稻草。虽说说不定来到城市里会更倒霉。
不过,还是幸运先找上了青塚。起先是以“小小的幸运”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
某天,青塚得知某家业界报正在登广告招聘记者。那家报社就位于本乡附近,社名叫“厨界通信”。是一份主要报道饭店、餐厅、居酒屋及小餐馆的专业报纸,内容从烹饪技术到最新流行趋势,乃至营业方针,涵盖范围极广。报社在一幢不大的楼内,只有一个编辑部。
青塚当过报社记者,并在面试时提到了那点经历。如果对方录用他,说不定会向他以前任职的北陆社打听。这样的话,他后来在货运公司盗用公款的罪行说不定也会曝光,不过他还是决定赌一赌运气,哪怕弄得不好不仅没录取,还引得警察找上门来。
幸好,担心只是杞人忧天,阿菊说得没错。
报社翌日就用挂号信寄来了录用通知。薪水不高,甚至还不如在小印刷厂当校对的待遇好。但曾经任职地方报社的他深知这种业界报纸的工作很有甜头,因为记者同时还得负责拉广告。这种广告,从某种角度而言,就等于变相勒索,目的当然是为了钱。
事实上,社长也说广告费的几分之一会奖励给拉来广告的人。资深记者都是以这笔回扣为主要收入的,薪水反而只是补贴。
不过,也有人事后回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从而对工作感到厌烦,并辞职离开,所以记者一行经常有职缺。而在社长看来,只会写报道的记者根本不稀罕,但如果还能赚广告费,那再多雇几个也不是问题。
青塚那晚问了问阿菊,他心想阿菊在山里的温泉旅馆当过女服务生,想必对旅馆的经营也略通一二,或许可以提供他一点参考。
阿菊侃侃而谈。她说即便是乡下的温泉旅馆,也有逃税的对策,此外还有拉客的诀窍。听起来应该也可以套用在都市里的餐厅上。
青蟓起先跑的是市区卖乌冬面店的老字号餐馆,等逐渐抓到要领之后,便转而勤跑大型餐厅或饭馆。不过还没有那个手腕去大饭店。
但至少练出了胆量,敢进豪华居酒屋和餐厅了。虽然现在还只在写报道的阶段,不过为了拉广告,必须先拓展人脉。
有些餐厅一听是《厨界通信》来采访马上敬而远之,还有人语带讽刺。因为这份报纸摆明了是以拉广告为目的的。然而,每一种行业都有弱点,自然有因为害怕“留下后患”而让他进办公室或社长室的。
青蟓写的报道都是吹捧餐厅的。一开始他不打算跟对方提广告的事,只是一味地赞美。而且不管写出怎样的内容总编都不会有意见,因为报社知道,这种拍马屁的报道很快就会变成银子。
青塚是在入社两个月以后看上“乌贼”这家餐厅的。“乌贼”的总店位于赤坂,在东京都内有七八家分店,算是连锁式经营。这家店的生意非常兴隆,随着分店在市区的不断拓展,发展势头也越来越强劲。
此外,“乌贼”还经营有同名保龄球馆,在闹市区拥有两家店。有传闻说最近新开的“乌贼”连锁店就是以保龄球馆赚的钱当做资金的。“乌贼”的社长名叫市坂秀彦,是个年约五十岁的中年人。
据说市坂社长是关西人,他的经营手腕已成为业界传奇。当然,也有不少人出言中伤他,甚至说市坂不是日本人、或幕后金主另有其人、或他其实是个出名的放高利贷的云云。不管怎样,他的店铺都相当时髦,装潢设计独特,这方面的魅力无人否定。市坂的确有很多新鲜的想法,单从店内的菜色搭配便可看出。有人说他原本是关西某西餐厅的大厨,他本人也未否认。
青塚去过位于赤坂的“乌贼”总店好几次,可是始终见不到市坂社长。分店开了这么多家,社长不是在某家分店,就是出差去了。事实上,光是能采访到“乌贼”,就已是一大收获了。这一领域的报纸都对这家店虎视眈眈。
不过,勤跑了三个星期以后,青塚终于逮到了市坂社长。对他来说,这也等于是抓住了幸运。
5
与市坂秀彦的初次会面令青塚永生难忘。走进占地不大的社长室的青塚,一看到市坂社长那张长脸就觉得似曾相识。对方的额头有点秃,但头发梳得很整齐,鼻梁高挺,五官非常深邃。说到开西餐厅的社长,青塚原本以为是个脑满肠肥的男人,见到本人颇感意外,同时对那张端正的面孔自然生出敬畏。
市坂社长答应给青塚十分钟的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市坂说话时果然略带关西口音,柔和沉静的语调饱含余韵。
由于社长室内采用单向采光,所以市坂的脸一动就会产生明暗变化,这让他那轮廓深邃的面孔更显立体,但脸颊略凹的模样却令青塚想起了什么。
青塚暗自称奇,觉得这张脸果然在哪里见过,在倏而乍现的光线中捕捉到的轮廓更强化了他的这种感觉。可是等好不容易想起时,他已经走出了“乌贼”总店,正步下附近地铁站的石阶。
对了,现在正往下走的虽然只是地下通道,但当时也是从这样的位置看到下方那个男人的。如果用鸭舌帽把市坂略秃的额头遮住,不就是在上山温泉的山路上看到的那个身穿黑毛衣和鼠灰色长裤的中年绅土吗?说到这里青塚才想起,那个鸭舌帽绅士思考该走哪条路时曾经抬头朝他所在的山路望,那时看到的脸孔不跟社长一模一样吗?
没错,就像从这个位置——青蟓在通往地下通道的楼梯上驻足,定睛凝望。正在下方月台行上走的乘客们,如同他躲在树荫后面看到的那个男人……
“不会是你搞错了吧?”阿菊在听完青塚的叙述后问道。当时她已从烤串店回来,正吃着客人的剩菜当宵夜。
“我想应该没错,不过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所以我也不敢断定。”
阿菊手里抓着鸡腿,咬扯着鸡肉。
“要不要确认一下?”她问。
“根本没办法确认。总不能对他说,‘当时那个男人就是你’吧。”
“就算真的是他,他也不会承认。”阿菊扔下鸡骨头。
“事到如今我才敢说,”她拿纸擦擦嘴边,继续开口说道,“我们在崖下的洞穴里发现尸体的第二天,我又偷偷跑去下川温泉,向那边的旅馆打听过。”
下川温泉位于青塚和阿菊一起爬过的那座山的另一头。确切来说,应该是斜穿过山头再下山。但在上山温泉,向来习惯把下川温泉称为山的另一头。
“结果,我听下川的川田旅馆说,在我们发现死人的前两天晚上,有一名四十七八岁的男人和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前去投宿。那两人在第二天——也就是‘那天’——吃完午餐就出门散步去了。据说那女人还带着相机。”
青琢想起在落石后面发现的被砸烂的相机。
“那个男人当天的装扮,就像你所看到的,是头戴鸭舌帽,穿黑毛衣和鼠灰色长裤吗?”
“没错,就是这样。”
“那与他同行的女人呢?”
“后来就没有回旅馆。据那男人表示,他们一走到上山温泉后凑巧遇到了女人的朋友,女人被朋友留住,当晚在那边过夜了。后来他说女人的行李由他带走,付了账就离开了。不过说是行李,其实就只有一个手提箱。”
阿菊倒是越说越兴奋了。
“他们在旅馆登记的名字呢?”
“两人都没登记。旅馆为了逃税,每晚都会有两三组客人不做登记,其中就包括了他们俩。”
对那个男人来说,实在很幸运。
“当时看你真的很怕被警察抓到,我便只是听听就走了,要不然一定会向派出所报案的。”
发现人腿时,是青蟓说不能报警的。他当时的确很怕与警方扯上关系。
听了阿菊的叙述,已可以确定,在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里投宿的那对男女就是身处现场的当事人,有相机残骸这一点也和阿菊的说法完全一致。
“喂,你要不要跟公司请两三天假,偷偷去上山温泉的那个山谷看一看?”阿菊怂恿道。
“要干吗?”
“这还用说。要是能确定真是那么回事——”
“现在才去报警太奇怪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看,对方既然是那种大餐厅的社长,一定很有钱。听说这年头开保龄球馆好像很赚钱呢。”
阿菊眼神死死地盯着青塚。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青琢戴着贝雷帽和墨镜,在上山温泉的公车站下了车。除了肩上挂的相机,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一如从东京搭夜车赶来,他打算当天再搭夜车赶回东京。
经过指月馆前,他没看到那个每次见他出去散步都会浮现出诡异笑容的领班,却看到女服务生富士子正在入口处茫然地望着马路,即使看到他的身影也没认出。
青塚走在麦田间的田埂上,经过桑田前往 5c71." >山脚下。相隔不到一年,这地方却令人怀念。阿菊和其他女服务生一起采山野菜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在附近出现。
他迟疑着先去谷底还是崖顶。照理说谷底比较重要,他必须去那个洞穴查看一下那具女尸是否还在那里。但他光是想象朝洞里看去,会看到一具化为半白骨的腐尸,就觉得一阵反胃。最后,他决定把讨厌的事放到最后,还是先去崖顶一趟。于是走上那条曾经赴阿菊约会时走的山路。
好不容易才爬上山谷尽头的崖顶,之前一次都没来过这里,现在站在断崖上往下看,又深又陡的山谷几乎令青塚目眩。下方的草丛之间散落着白色的落石,其中一块落石上染上过坠崖女子的鲜血。凭着记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已被刮去血迹的石头。
来到这里青塚才发现,如果朝山谷入口处看过去,会看到一大片连绵的盆地,对面还有一座山。除非爬上这崖顶,否则看不到这片风景。
青蟓终于明白男人和女人跑来这里的理由了。女人带着相机,虽然不知道相机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女人当时一定是想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替男人拍照吧。说不定男人就是趁那时候把她推落山谷的。
起先他是这么想,但最后又修正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那样,男人应该背对着断崖,站在崖边。负责拍照的女人站在男人对面,很安全,被推落的反而应该是男人。
但事实上被推落的是女人,所以女人必然站在崖边,背对着断崖拿着相机,男人则站在女人对面的安全地点。
青蟓想到这里举目望向断崖的对面,杂木林到了那边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凹陷的高耸双子山。
青塚也曾经从指月馆的二楼眺望过这座山。不过由于位置关系,从旅馆房间看到的山被杂木林挡住,只看得到山头,看起来就像一座平凡无奇的矮山。可从这里眺望的山景却有截然不同的风貌。
在V字形杂木林之间浮现的双子山宛如画中的构图。
小径消失在杂木林之间,通往下川温泉。换言之,从下川温泉沿着山路便可以走到这处景点。所以住在下川温泉川田旅馆里的那对男女才会起意走到这里,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拍照留念吧。如此一来,男人就会背对双子山,站在远离崖边的安全地点;相较之下,负责摄影的女人则背朝着断崖,站在离崖边很近的位置。这样的话,男人就可以突然朝女人扑去,将她推落。要让一个站在崖边的女人仰面落进十五米深的谷底,实在太简单。
女人坠落后,陈尸于垂直的断崖之下。男人从崖上望见后,沿着崖边步行到山崖较矮、有灌木和杂草的斜坡,手脚并用地爬了下去。走到谷底女人陈尸处,把尸体拖进洞穴里藏好,再用小石头磨去落石上的血迹,同样沾有血迹的草丛则用泥土遮掩,然后再抓着灌木匆忙爬上斜坡逃走。相机已经摔碎,所以他大概就弃置不顾了吧——如同上次阿菊站在这处崖下凭想象编织出女人步向死亡的故事情节,现在,青蠓终于能清楚地完成这个故事了。
说到清楚,男人没有再爬上断崖返回山林小径,却从青塚下山的山路前横穿小径,从桑田旁边离去的理由,他现在也明白了。男人不想独自从那条曾与遇害女子同行的路上回去,当然也可能是怕来时两人同行说不定被谁看见了。不过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担心如果独自走原路回去,可能会看到遇害女子的幻影,因而心生恐惧吧,走别的路线就不会不安了。
在第二次看到那个男人之前,青塚记得自己曾在半路上休息过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里,男人应该先爬上斜坡,又改变主意从斜坡绕路走到山谷入口处,再从那里走出来吧。
青塚依照他的想象沿着崖边往下走,沿路没有小径,不断有树丛和灌木丛挡住去路,费了许多时间才走到山谷入口。到达后一看,正好用时三十分钟。如此一来,他更加深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抵达山谷入口的青缘意识到终于要进行最后的行动了——他得窥探洞穴内,看那具女尸是否还在那里。四下望去,只有鸟鸣声时而响起,却不见半个人影。仿佛隐约可以听到地底的声响,已变弱的阳光仍然温暖,继续照亮这个寂寥的场所。
他一直走到洞穴旁边,洞口仍有落石,和当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尸体或许还没被发现,如果被发现并已报案,警方搬出尸体必然会挪开堵住洞口的石头。然而现在丝毫未动,可见遇害女子的尸体依然横陈于此,白腿朝向洞口。不过,此时那雪白的玉腿应该已化为白骨了吧。上次是五月十一日,几乎过了快一年了,肉体或许已完全腐烂。
青塚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毕业于乡下某大学的国文系,这时他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古事记》中的一节。那是描写伊邪那岐窥见黄泉国的伊邪那美(尸体)的文章。
伴着一盏火光定睛凝视时,只见蛆虫附身(尸体已经长蛆了),头上有大雷,胸口有火雷,腹部有黑雷,阴(阴部)有折(裂)雷,左手有若雷,右手有土雷,左足有鸣雷,右足有伏雷,合起来成了八雷神……
这么一段对女人腐尸的悚然描写,让青蟓想到在这洞穴的幽暗深处,遇害女子的肉体也像“黑雷”一样泛黑,裂开的阴部上爬着蛆,眼鼻皆被虫啃噬,更加提不起勇气走近洞穴。当时看到的腿,究竟是“鸣雷”的左腿,还是“伏雷”的右腿呢?
青蟓觉得,既然堵住入口的石头原封未动,不用看也知道尸体一定还在。他本想掉头离去,却猛然想起当时丢弃的底片。对了,记得当时就扔在这附近,他开始在草丛间搜寻。最后,在离记忆中的地点稍远的地方找到了。似乎由于杂草长得太高,一直没被任何人发现,就这么留在原地。由此可见此地有多么荒芜,尸体会一直留在洞穴,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他捡起底片,金属制的底片盒生了锈,露出来的底片一半已经腐蚀。当然,盒里的底片尚未使用,就算带回去也不能当做证据。而拍摄到的部分经过雨淋日晒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不过他还是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口袋,就像上次与阿菊并肩步行时一样。
青塚退回到山谷入口时转念一想,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这样子无法确定市坂秀彦到底有没有杀害那个女人。换言之,也不可能如阿菊所言去勒索市坂。
青塚大伤脑筋。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知道此行没发挥任何作用后阿菊一定会生气。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却有足够的贪念。
最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不过还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成功。他抱着再辛苦一次的决心从谷底爬上断崖,走到推测中两人拍照的地方,把自己带来的相机取下,背对断崖而立。对着镜头一看,平凡的双子山果然从杂木林的缺口处探出头,并被完整地收入到镜头中。
青蟓在这里拍光了整卷胶卷。他不断地从各种角度拍摄,打算回东京后在“乌贼”的社长室若无其事地取出来,看看到时候社长..
市坂秀彦会有何反应。
假使市坂成功掩饰住反应,那他还可以设法弄几张市坂的照片,拿去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打听。不过,纵使旅馆的人认出了市坂,只要市坂矢口否认,还是没戏可唱,因为不利于他的证据根本就不存在。
6
之后又过了快十个月。
青塚一郎的名字在奇妙的地方变成了铅字。不只青蟓,市坂秀彦的名字也在一旁。两人的名字联袂出现在《新流》这本新上市的综合杂志底页。《新流》厚达三百二十页,封面用的不是最近流行的照片,而是油画美女图,封面截角以小字体印着“第七期”,可以看出创刊至今已经过了七个月。虽然放在书店门口贩售,但从那叠杂志的高度一直没怎么减少来看,应该不是什么畅销杂志。再从进入书店的上班族和学生翻翻目录就放回原位的反应来看,显然内容不太合乎大众口味。
二月中旬,在评论家、随笔家冈本健夫世田谷的家里,来了一个名片上写着“新流编辑部中村忠吉”的年轻男子。冈本将他带进不怎么气派的八叠大客厅里。
冈本原本是一位文艺评论家,至今也如此自居。他那轻妙的笔触、对于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心并加以评论的才华,被某些传播媒体视若珍宝,不知不觉中,奠定了其不知该说是轻文艺评论家还是随笔家的地位。同时他也很活跃,有时刚看到他走遍全国各地文人故乡并发表评论,马上他又开始论述最近的新思想,再不然就是评论女性风俗。他还应邀匿名评论小说,对公关(PR)类杂志的对谈邀约也欣然赴会。虽然在人前自嘲是“打杂的”,但旺盛的好奇心让他做得还挺高兴的。
中村忠吉这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编辑,一见到发量稀疏并已渐白的冈本健夫,便递上最新上市的《新流》三月号,客气地拜托冈本为这本杂志写一篇字数约三十张稿纸左右的社会评沦,最好二十天内交稿。
冈本听了,先拿起那本杂志,摘下眼镜翻开目录,旋即露出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因为执笔者都是不太有名的人。他的工作早已满档,于是委婉地推辞,说留待下次再写吧。
“我知道您非常忙碌,但能否帮帮忙……”中村不肯死心地说,“我们总编郑重命令我,一定要邀到老师的大作。”
“你这么说也没用呀……” 冈本再次把杂志贴近眼前,寻找总编的名字,“是这个叫青塚一郎的人吗?”
“是的。青塚先生表明,少了您的稿子万万不行。青塚是您的忠实读者。不,其实我也是……”中村说到一半慌忙更改。
“这我当然很感激,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忙……”
冈本明知对方只是在拍马屁,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语气不觉也缓和了下来。
“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不过还是请您帮帮忙。”
中村撩起垂落额前的发丝,跪坐着往前挪了几步。他似乎看到了冈本的表情变化。
“我们杂志创刊不久,名声也不够响亮,执笔者的阵容自然显得比较弱。如果这次能借老师的大名,杂志将会变得有分量且有光彩。否则,再这样下去,以后拜托一流作家还是会被委婉拒绝。但只要能邀到老师您的大作,其他的一流作家肯定也会看在您的面子上答应为我们写稿。”
中村说得慷慨激昂,连脸都红了。
“哪里哪里,我根本没那么大的力量。”
冈本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自傲。当然,自己还称不上一流作家,不过比起这本杂志上的执笔者阵容,他自认还算有点名气。同时心想,如果真如这个编辑所言,自己写稿就能带动其他作家的话,倒不妨先答应下来。籍籍无名的出版社艰难地发行新杂志激发了他的侠义心肠。
“二十天之内恐怕无法交稿,如果时间再宽裕一点,我倒是可以替你们写点东西。”
冈本考虑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并说定先延后一期,再决定到底要不要写。年轻的中村满脸感激,再三鞠躬表示这下子不用挨总编骂了。
冈本再次翻开杂志目录,并随手翻阅了一下内容。但整本杂志怎么看都谈不上有魅力,编辑风格平板枯燥,内容混杂欠缺焦点。看起来像是把市面上的杂志各取一部分加以模仿,完全看不出重点。不过,他这时才想起,好像曾经多次看到《新流》在报纸上打广告,而且篇幅都还不小。
“你们出版社位于哪一带?”
“在赤坂附近,不过规模很小,只是在别人的大楼里租了两个房间。”
“这位市坂社长,曾经待过哪家出版社?”
“不,他从来没接触过出版业,对于办杂志,算是地道的门外汉。”
“门外汉居然敢办杂志?这也太大胆了吧。那么,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哕?”
“说消遣恐怕不太好听,不过资金的确相当充裕。据说这本杂志就算连着亏损五年也不会倒闭。这是听我们总编说的。”
“那倒不错。既然是有钱人,是不是经营着什么企业?”
“是的。”中村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老师,您知道乌贼这家餐厅吗?”
“乌贼……啊,我知道,在新宿、池袋、涩谷……对了,连青山那边都有这家餐厅的分店吧?店面外观和招牌全都统一风格,所以我印象很深。前几天好像还在哪里见过。对了,应该是在自由之丘那一带吧。”
“您说对了。总店在赤坂,不过在到处扩张开分店。”
“原来是乌贼的老板啊,这倒是很意外。西餐厅老板居然办起这种综合性杂志。”
“不只西餐厅,另外还经营了两家很大的保龄球馆。”
“连保龄球馆都有啊?这年头,开保龄球馆好像挺有赚头的。”
“据说生意很好,所以大家抢着开,最近利润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有钱人吧。此人年轻时是不是立志要当学者或作家啊,不料日后却转向开起了西餐厅,所以现在才想用这份杂志来实现年轻时的梦想?这是成功企业家中常有的现象。”
“这种说法我倒是没听说过。社长对于杂志的好坏从来没有意见,也不会提要求。”
“你们社长还真大度。他也没叫你们努力增加销售量,好多赚一点钱?”
“什么都没说。”
“原来如此,不愧是靠餐馆和保龄球馆轻松致富的暴发户,区区一个杂志社的赤字根本不放在眼里。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削减你们的编辑费了。”
“编辑费不但没减少,反而给得更多。刚才忘了说,您的稿费我们也会特别从优处理。”
“谢谢……那么,包括你们总编在内,都是想怎样都无所谓哆?你们这位总编之前是哪家杂志社的老手吗?”
“不,他也对杂志毫无经验,听说以前好像在北陆那边的报社上班。”
“是报社记者吗?”
冈本有点失望,听到总编是个乡下报社的男人,便明白这本杂志为什么这么庸俗了。此人来到东京后被赋予负责整本杂志的大任,结果编辑出来的东西完全上不了台面。
“这位青蟓总编还很年轻吗?”
“对,听说才三十三岁。”
“杂志总编还是年轻一点比较好,年纪大了感觉会变迟钝。”
可再回头看这本杂志,还是怎么看都不像出自敏锐的编辑之手。所幸经营者是个大财主,又有赔钱五年的心理准备,将来说不定会有所改变。青蟓这个总编似乎独揽大权,如果杂志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应该会变得很有趣。才创刊半年就下判断未免言之过早。
中村频频点头哈腰,再三拜托之后才离去。从他的模样来看,能够完成总编交代的使命似乎令他欣喜异常。对中村来说,不惹总编生气或许比如愿邀到冈本的稿子更能让他松一口气。这件事过去一阵子之后,冈本在某次聚会中遇到了一个朋友。
“喂,你知道《新流》这本杂志吗?”冈本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提起。
“哦,那个啊,多少知道一点啦。”这位朋友一向对出版社的事了如指掌。
“他们也向你邀过稿吗?”
“对,不过我只写过一次,虽然稿费比别家高,可那本杂志实在不怎么起眼。事实上销路好像也不怎么好。不过杂志的幕后金主是著名连锁餐厅‘乌贼’的老板,据说就算连续亏损五年也无所谓。总编又独揽大权,好像还能拿到不少编辑费。”
“果然还是你清楚。老实说,他们也来找我了,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写。来的是个年轻小编辑,不过正如你所言,他也说他们那个青缘总编独揽大权。”
“情况好像相当严重,社长还对他特别客气。偷偷告诉你吧,青塔这个男人很不简单,他从社长那里要了一大笔编辑费,可是好像没怎么花在编辑事务上。也就是说,他全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原来是那种人啊。这样的话,我还是不要替他们写稿好了。”
说是这样说,但冈本的好奇心又发作了,他觉得不妨与对方合作一次,也能利用这个机会对青蟓这位总编做更进一步的了解。
“如果他真的这么嚣张,那一定在外面玩得很凶吧?”
“这你可错了,青蟓好像是个安分守己的男人。”
“啊?那他把那笔钱都存起来了?”
“青蟓的老婆精明能干,听说她总是准时迎接老公回家,既不让他玩女人,也不准他乱花钱。换言之,据说青塚私吞的公款都被他老婆拿去存起来了。他那个老婆,听说以前好像在浅草那边的烤串店当过女服务生。”
“这么说来,一定是个美女啰?所以老公才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没那回事儿。我是没见过啦,不过听编辑说,他老婆是个身材矮小肥胖的女人,皮肤像猪一样白皙,脸蛋好像也不怎么漂亮。就是挺精明能干的。年龄好像也比青蟓大,看起来更是苍老很多。”
“原来是姐弟恋啊,所以老婆才这么疼老公。不过话说回来,青蟓甘愿被管得那么紧也很不可思议。他做总编做得那么霸道,说不定就是为了发泄被老婆压得抬不起头的郁闷吧。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冈本暗忖,接下来不妨替那本杂志写篇稿子好了,这样就可以趁机结识对方了。
然而,到了下个月,冈本把三十张稿纸的稿子交给中村时,青塚这个总编并未露面。
“我还蛮想见见总编的。”冈本若无其事地说。
“是,改天我一定让总编亲自到您府上致谢。”中村说着欠身行礼。
“你们总编还是一样的啰唆吗?”
“对,啰唆得很。”
“可是,老实说,杂志的销路还是没有起色吧?”
“对,陷入滞销状态。”
“这样一来,就算他再怎么独揽大权也不好向社长交代吧?我听说他好像向社长要了一大笔编辑费,总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吧?”
“您知道的还真不少啊。”中村说着,注视着冈本。
“没有啦,我只是稍微听到一点风声。”
“您说得没错。这阵子总编的心情糟透了,看样子好像是社长不愿意再出钱了。”
“那是当然。社长办杂志也快一年了,就算再怎么外行也应该大致了解情况了,当然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投注资金。”
“再加上保龄球馆的营业额好像减少了,现在到处都有类似的球馆出现,竞争太激烈。这好像也是社长不愿再出钱的原因之一。总编一直嘀嘀咕咕的,还发牢骚说一定要想办法。不过不管他怎么抱怨,反正钱都不会全部拿来做编辑费,所以我们也不怎么关心啦。”中村吐着烟圈说道。
7
到了四月中旬,冈本收到寄来的《新流》五月号。
冈本一看封面,不禁暗自称奇。之前《新流》的封面都是委托画家画的美女图,这次用的却是风景画。近景是一片杂木林,在呈V字形分开的缺口间露出山峦。
冈本心想,这张画也太无趣了吧,构图本身就够平庸了,杂木林之间露出的山更是平凡无奇,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山头。真是索然无味。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刻意把美女图换成风景画。他从一角的落款得知,这幅封面是认识的画家白井画的。
白井为何要画这种画?冈本熟知他的画风,所以更加奇怪。这张画与过去白井一直描绘的主题截然不同。他猜想,或许是杂志社勉强画家帮忙,所以敷衍了事随便画一张交差的吧。
那本杂志寄来一个星期后,《新流》的中村再次来访。
“上次老师写的那篇大作极受好评,所以总编又叫我来拜托您,下一期务必请您再次帮忙。老师,拜托拜托。”
中村像之前一样说得很客气。
“我考虑看看。”冈本答道。
上一期是对方初次的邀稿,他也写得格外用心,想展现一下自己与其他执笔者的不同之处。能够得到这种程度的反响对他来说多少还是有点满足。
“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拜托您务必帮忙。我们总编可是再三交代过,如果老师不答应,我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你们那个青塚总编还是老样子?”
“对,独裁作风越来越强势了。”
“他或许很独裁,不过你们这期的封面是怎么回事儿?根本一点也不出色嘛。”
“是吗?”
“你还问我‘是吗’,难道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呃,之前如您所知,用的都是美女图,总编的意思是想换个新风格。”
“这张画完全看不出他所谓的新风格。我也认识白井,就白井的绘画水准来说,有点失常啊。”
“到底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啦,不过下一期好像又要改回原来的美女图了。”
“伤脑筋,搞了半天风景画只用这么一次啊?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们的编辑方针根本就是摇摆不定,那个青塚总编做事情该不会总是说变就变吧?”
“呃,他自己倒是挺卖力的。其实我们当初也不赞成用那张风景画,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期的反应不好,就马上换回原来的美女图,好像也未免太没见识了,所以我们都很反对,可是总编根本不可能听我们的。”
之后,他们又继续聊了一会儿总编的事。冈本不动声色地问起上次听朋友提起的青蟓之妻,中村并未否定。不仅如此,还这么说道:“我们也想不通,总编怎么会那么听他太太的话。总编的薪水与其他收入好像都被他太太没收了,零用钱都没几毛钱,所以也从来没请我们吃过什么。”
“那未免有点过分吧。是因为青塚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吗?”
“不,我看他兴趣大得很呢。只不过好像是因为怕太太而不敢拈花惹草。毕竟,他太太年纪比他大,又长得那副尊容,我倒觉得总编会被其他女人吸引是理所当然。其实,青蟓先生算是蛮好色的。”
这对大男人主义的冈本来说实在无法理解。虽说每个人有各自的生活方式,但青塚的情况令人有点难以理解。人人都说他太太长得丑,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一旦结为夫妻,想必就会发现外人无从得知的优点吧。
“撇开这个不谈……”中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最近市坂社长好像又开始付给总编大笔编辑费了。所以总编这阵子心情极佳,我们虽不清楚社里的资金运作,不过看他的样子就大概知道是有钱了。”
“哦?原本抽紧的银袋这下子又放松了吗?如此说来,是西餐厅或保龄球馆的生意又变好了?”
“谁知道,但我想应该不至于突然好转吧。保龄球馆那边,听说经营得很吃力。因为最近又有大资本家挤入市场,开设了设备更豪华的保龄球馆。”
“那就奇怪了。既然生意不好,你们社长怎么舍得再次砸下大笔编辑费?看来青蟓这个人真的很会哄你们社长掏钱啊。”
“也许吧。不过钱并没有进编辑部的口袋,所以我们还是分不到好处。”
“太不像话了。社长知道这件事吗?”
“好像知道。听说有人直接向社长透露。不过,后来社长完全没有出面干涉,可见应该只是听听而已吧。”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人还真多,冈本想。后来,他在某次宴会上碰见了画家白井。
“你替《新流》那本杂志画的封面我看过了。”冈本毫不客气地说,“虽然是你的作品,可是好像不怎么高明。杂志社那边固然有问题,但我看你八成也是敷衍了事吧?”
“你看过那个了?”白井低头抓抓长发。
“嗯,其实我跟那本杂志也合作过一次。”
“是吗?我承认的确画得不太起劲,不过也是因为那个总编亲自要求,所以就画得更糟了。”
“是那个姓青塚的总编吧?我知道是他要求的,可是,是他叫你画那种山形的吗?”
“他拿了照片过来。”白井皱起眉头说。
“拿了照片?那座平凡的山的照片?”
“没错。他拿了五六张那座山的照片过来,叫我从里面挑一张画。交换条件是,他愿意照我开的价钱付双倍。我只好无奈地画了。”
“我早就猜到八成是这样,不过那些照片到底拍的是哪里的风景啊?”
“谁知道,我随口问过,但他死都不肯说清楚。不过那种风景在日本各地本来就随处可见。”
“《新流》的封面过去用的都是美女图,下一期好像又要换回美女图了。”
“是吗?看来我那幅画的评价真的很糟。”画家白井有点泄气地说道。
遇到白井的两天后,冈本收到一封寄自九州某市、寄信人署名为野崎千枝子的长信。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冒昧写信给您还请见谅。我是在《新流》这本杂志上看到您的大名,才鼓起勇气寄出这封信的。其实我一直是您的忠实读者,才会起意提笔写信给您,不过我要说的这件事与您的工作无关……
冈本看到这里,心中已啧啧称奇。而再往下一看,更是渐渐被内容吸引。
其实我是有事想请教才写这封信的,如果您能耐心看完,给我一个回音,我会非常感激。我要谈的是《新流》五月号的封面。我想您应该早巳看过了,那期的封面是一座山。关于这幅山景画,我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在此,容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的家庭。我家中有担任地方公务员、今年退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过一个大我六岁、任职于某公司的姐姐。家姐名叫野崎滨江。我写“有过”一个姐姐,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家姐大约在两年前的五月八日傍晚离家,至今下落不明。当时家姐二十七岁,未婚,任职于某公司。
当初她离家时并未交代去处,只拎着一个小皮箱,带着相?99lib?机,向公司请了假,预定做一趟五天四夜的旅行。家姐热爱旅行,当年的新年假期也曾出门旅行,回家后宣称去了四国一带。这三四年来,她养成了不预定去向、独自出门、兴之所至就随意浪游的习惯。但五月那一次,她一去不返,到现在都连个消息也没有。
写到这里,您或许立刻就想问家姐的男女关系,但她自从年轻时情人去世以后就再也没谈过恋爱。关于这一点,自家姐失踪后,我也做过多方调查,却还是没有发现相关事实。
话说家姐失踪以后我们也报了警,想尽各种方法找人,可还是没有她的下落。不过前年正月她去四国旅行时拍的照片倒还留着,照片里的山实在平凡无奇,感觉根本不值得特地拍照留念,但家姐却把那张照片慎重地贴在相簿里。
这只是我的直觉,我总觉得她的失踪与这张照片有某种关系。当然我并没有证据。她说是在四国拍摄的,于是我把那张照片拿去加洗,寄去四国交通社、铁路管理局及各市的观光课查询,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知道那是哪座山”。麻烦的是,那座山不仅轮廓平凡、随处可见,连一起入镜的杂木袜也毫无特征。所以,我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后来我开始想,或许这座山根本不在四国,而是在其他地方。因为除了那座山之外,家姐没有带回任何一张足以代表四国风景的照片。虽然家姐结束新年旅行回来以后的确宣称去了四国,但我猜她去的或许是别处。于是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把照片寄去全国各地的交通、观光机构查询,可是结果还是一样。因为那不是什么名山,所以没人认得出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引起我的注意。她自从结束新年旅行回来后变得开朗了,此外,偶尔会陷入沉思。过去的她严格说来算是很少流露情感的人,若要说变化,就是这个了。我还去她的公司调查过,她的办公桌抽屉里留有寄到公司的私人信件和明信片,都是朋友知己寄的,与她的失踪无关。
就这样,我查遍可能与家姐失踪有关的所有线索却毫无收获,就在我半绝望之际,突然在书店看到《新流》五月号的封面。写到这里想必您已明白了吧,封面上的那张山景画和家姐相簿里的照片一模一样。您可以想见当时我屏息瞪着封面的模样吧。
我把杂志买回家,仔细对比封面图和照片,结果两者的山形分毫不差。当然,画与照片的角度并不相同,但无论是中央的凹陷,还是朝两边隆起的轮廓,都一模一样。
但我也很犹豫。这种山在日本到处都有,所以我也曾怀疑,会不会只不过是类似的山被凑巧画在了封面上。可是,再看到山下的那片杂木林,我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确定这幅画是哪里的写生。如果是画家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没话可说,但在查明这点之前,说什么我都无法死心。
我很想向《新流》编辑部询问这件事,可又有点害怕,实在提不起勇气。说到为什么害怕,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确切的理由。总之,我就是隐约觉得那背后可能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令我无法开口询问。我也想过直接请教画家,可是目录上只印了白井先生这位画家的姓名,没有住址和其他资料。所以,我最后才会鼓起勇气写这封信给替《新流》撰稿的您。我想以您的身份应该可以找机会问到编辑部的人,或是问问那位画家。我要再次强调,不管您向哪一方打听,关于我写的这封信,以及此事与家姐的关联,还请您千万保密。在您百忙之中叨扰,诚感抱歉。不过,如果您能查出那个场所或地方,或者确定那张画纯属画家想象力的产物,还请您务必通知我。
冈本看完这封信后开始陷入沉思:白井说封面那张山景画是根据青塚总编拿来的照片画的,他说当时青壕并未透露地点。这的确很奇怪。青塚为何不肯说出地点呢?就算告诉画家也没关系,该不会是其中藏有什么秘密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联想到中村来访时所说的奇妙的事实。也就是之前《新流》的封面用的都是美女图,这次却突然换成这幅山景。而且他还说风景画只打算用这一期,下一期又要改回美女图。为什么只有这一期杂志用山景图呢?
起先,冈本归因于总编缺乏定见。眼看着杂志没销路便想换封面,所以才把美女图改成风景画。但假使是那样,应该会再多用几期风景画,结果只用了一期,就算总编再怎么没见识也太奇怪了吧。纵使青塚总编一人独大,可以专断妄为,此举还是显得太不自然。
紧接着,冈本又察觉到中村的叙述中另一个不可思议之处。
那位市坂社长最近曾因杂志赤字连连而想削减编辑费,可是据说这阵子又开始增资了。如此说来,此举该不会是因为封面用了那张山景画吧?果真如此,便可视为那幅画对市坂的心理造成了某种影响。据说之前青蟓曾对市坂不肯出钱大发牢骚,说不定是为了逼市坂掏钱,才故意用那幅山景画当封面的。
冈本认为山景画中一定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与寄信人野崎千枝子的姐姐滨江的失踪也脱不了关系。
假使画与照片里的山是同一座,那就表示野崎滨江前年新年假期时去过那里,五月八日又曾经再次前往。滨江特意把那张照片贴在相簿里,却连在亲妹妹面前也不肯透露地点。前年新年,在那个地方,滨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是对那件事难以忘怀,才会在五月八日再次前往吧。滨江谎称那座山在四国,这说明那个地方对滨江来说一定很重要,才令她不惜说谎也瞒着他人。而就在那个地方,野崎滨江发生了某件事。
那件事与青塚有关。不,其实应该是与市坂秀彦有关吧。想必青塚得知后,抓住了市坂的把柄,逼市坂出钱办杂志,并趁机为所欲为吧。青塚敢在杂志社独断专行,把大部分编辑费中饱私囊,还有市坂对此敢怒不敢言的反应,这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不,还不只如此呢,冈本想。市坂不愿再出钱,是因为保龄球馆的生意每况愈下。可是,那幅山景画的封面一出现,市坂立刻又同意拿钱给杂志社。一个生意衰退的商人马上掏钱的行为未免太奇怪了吧……
好奇心特强的冈本翌日打电话去新流社,把中村偷偷叫了出来。
8
两个星期后,冈本写了封信给野崎千枝子。前面的部分在此省略。
……因此,封面那座山的所在地和市坂与青蟓都有关系。首先,我决定先从青壕开始调查。可我并未找到线索。在把部分原委向新流的编辑中村透露后,平日就对青塚总编愤懑不满的他当下爽快地答应配合。青壕的故乡据说在北陆地区,但详细地点不明。比较重要的是青螺的妻子阿菊这个女人,年纪比青螺大又长得丑,却能把青螺管得死死的,我猜,说不定与此事有什么关联,于是决定委托中村,向阿菊本人打探一下她没来东京之前待在何处。
一开始中村很为难,他平时和总编太太并不熟,所以无从问起。没想到,两三天后,青壕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了家里,命中村去他家拿。中村心想这正是好机会,遂前往青塚家,见到他太太极尽阿谀之能事。他太太大概是被奉承得很高兴吧,不但把他请进屋里坐,还端出茶点招待。中村趁机不动声色地刺探起关键问题,不过她当然没有老实相告。后来她好像还渐渐开始起疑了,于是中村想到此为止。没想到正要离去之际,正巧银行的职员上门拜访,她忙着招呼,不晓得是要存款还是提款,总之好像耽搁了不少时间。
中村闲得无聊便环视室内,发现屋内柱子上有个信插,里面塞着信件与明信片。他一边注意玄关处的动静,一边鼓起勇气翻阅那些信件。结果发现了一张从“长野县XX郡上山温泉指月馆”寄来的明信片,寄信人是平田富士子,是寄给阿菊的。中村从地名猜出那里一定多山,于是连忙把那张明信片塞进口袋。明信片的内容倒没什么,就是季节性的问候,还提到上山温泉和两年前一样,并向青蟓致意。这下子可以确定,阿菊与青壕两年前在长野县的上山温泉待过,而且阿菊好像还在指月馆当过女服务生,因为听说阿菊以前在浅草的烤串店工作过。能够发现这张明信片,可以说是中村立下的大功。
我让中村向新流社请假,带着他从新宿车站搭车起程。那个上山温泉,只有在详细的地方地图上才找得到,该地位于中央线M站南方二十公里外,附近还有另一个温泉区,叫做下川温泉。
我们抵达M站后便搭公车前往上山温泉。一下车,公车站牌的正前方就是指月馆。那是一间门前有清澈小溪流过的僻静的山中温泉旅馆。旁边还有三四家古老的旅馆。这里是个盆地。
打从下了公车,我们就环顾周遭山岭,不过并未看到那座山。虽有杉木和杂木林,但这种景色随处可见。
可是,当我们被带到指月馆二楼,拉开面向公车道的纸门时,不禁大吃一惊。正对着的不就是那座山的山头吗!无论是中央凹陷的形状,或是两侧隆起的丘陵,都和画家白井替《新流》五月号封面描绘的山形一模一样。就是日本各地都可看到的平凡山岭。我和中村不禁屏息,出神地望着那座山。
这时女服务生进来了。我问她那是什么山,她说没名字,不过大家都喊它双子山。只是封面上画的山更高,可以看到山腰部分,从房间里却只能看到山顶那一块。此外杂木林的形状也不同。于是,我推测青塚提供给白井作画的照片,应该是从更高的地方拍摄的。
说到女服务生,寄那张明信片给阿菊的平田富士子就在那家旅馆工作。当时正好是午餐时间,我一看菜色,盘子里装有山野菜,不是在东京吃的那种干货,而是新鲜的。我把富士子这名女服务生找来,一提起阿菊,富士子便说阿菊两年前还在这里工作,还问我怎么认识阿菊的。我告诉她曾在浅草的烤串店见过阿菊,当时听说她曾在这家旅馆做过。富士子听了,垂眼看着桌上的山野菜,说自己以前常跟阿菊一起去采这种山野菜,还比手画脚地指向纸门外正对着的矮山。
我看富士子已放松戒心,便试着提起青塚,富士子一听瞪大了眼,问我怎么连他都认识,随后笑着说:“当初青塚先生来投宿,就是在这里跟阿菊好上的,两人白天在山中约会。阿菊去采山野菜时总是借口和我们分开,独自走上那条山路,就是为了与青塚先生幽会,其实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不过富士子对市坂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我与中村按照富士子的指点走上她说的阿菊假借采山野菜之名与青壕约会的那条山路。那条路一边是山谷形成断崖,谷底是整片深草,草丛中还散布着落石。
我们绕来绕去地走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来到断崖的最高处,十五六米高的崖顶。在那里看到的,正是白井画的那幅封面画的实景。双子山和V字形山林真真切切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已经可以确定,青塚就是站在这个地点,对着那片山景拍照的。同时,市坂也曾在这里站过。甚至可以说,市坂曾在这里出现,是为了干坏事。因为青塚一把象征这处地点的双子山画在封面上,他就立刻以编辑费的名目乖乖把钱奉上。青塚是在勒索市坂。
而根据令姐滨江小姐也曾在此留下双子山照片一事,可以判定她也来过这个地方。第一次是两年前的新年假期,喜爱随兴浪游的滨江小姐来到附近的下川温泉。我猜想,之前素昧平生的市坂当时正好也在这里,和滨江小姐谱出了恋曲。滨江小姐返家后宣称她去了四国地区,是因为不希望妹妹或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当年五月八日,令姐再次“无目的地”随兴出游,其实是与东京的市坂相约前往饱含回忆的山中温泉。这个约定早在之前就与市坂通信说好了。我想市坂应该是把信寄到了滨江小姐任职的公司。留在滨江小姐办公桌抽屉里的,都是被人看到也无妨的信件,想必市坂寄来的信已被滨江小姐扔掉了吧。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滨江小姐和市坂曾在下川温泉投宿呢?这就是后话了。由于上山温泉没有他们投宿的迹象,所以我又去下川温泉打听,结果发现了一家川田旅馆,曾有一对这样的男女于五月九日在那里投宿。翌日两人相偕出门散步,却只有男人回到旅馆退房结账。关于男人的相貌,经中村确认证实,确实是市坂无误。此外,旅馆的人也表示,之前的新年假期,两人是各自前来,各住各的房间的。但五月二度来访时,却是结伴而来,住在同一个房间。
五月十日,滨江小姐与市坂一起从下川温泉沿山路来到断崖顶上。根据我的想象,新年那次,滨江小姐应该是独自来此,才会邂逅同样单独出来散心的市坂。说穿了,那里等于是他们的定情之地,所以滨江小姐才会想以双子山为背景替市坂拍照。滨江小姐喜爱摄影,一心只顾着怎么取景,一不小心从身后的断崖边失足摔落。那毕竟有十五六米高,底下又有落石。我想应该是当场死亡吧。我不认为市坂有杀意,因为没有理由。
但是眼看滨江小姐意外身亡,市坂当下就慌了。他已有妻小,又是个在东京经营连锁西餐厅和保龄球馆的企业家。基于这样的背景,再加上滨江小姐虽是失足落崖,但警方不见得会认定为意外死亡,说不定会说他早有杀意,才把女人诱到这里,再从崖上推落进而逮捕他。到那时,他就会身败名裂。市坂想必是担心这点,才会爬到崖下把滨江小姐的尸体藏到某处的吧。
我们俩就这样做出了推论。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搞不清青蟓扮演了什么角色。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现场目击者。
我们在现场的推测立刻就有一半得到了证实。中村走到谷底四下一望,发现崖下有处洞穴,于是把我喊去。我们俩就这样找到了那具躺在洞中、脚对着洞口、已成白骨的尸体。
如今市坂和青塚均已被警方从东京带来,正在这里的警局接受侦讯。请你也尽快赶来此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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