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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醒来时的位置;(2)摆着八坎德拉的电灯的地方;(3)你丈夫的位置;(4)戴鸭舌帽男子的位置。”
“和您说的一样。”
“好,我知道了。今天就先问到这儿吧。”
女子轻轻地垂下头出去了。
“很显然,那个女子说了很严重的谎话。”一直在旁边站着,听讯问过程的警部说道。
“说谎,你认为那个女子,在刚才的陈述中,哪一部分是谎话呢?”明上检察官笑着问道。
“虽然我也认为,那个女子的陈述很重要,也是整个案件的中心,但是所谓‘醒来后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丈夫’以及‘面对丈夫站着的鸭舌帽男子’云云,恐怕都是谎言。”只听这位警部自信满满地答道,“在女子睡醒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站在院子里的人的——因为有纸拉门挡着呢。而且,若是单单一扇拉门的话,没准可以透过拉门,隐约看见院子里的情况。可是,在两扇拉门重叠的情况下,仅凭八坎德拉电力的电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以及电灯所在的位置来看,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因此,她说的是谎话。那天晚上,处在房间最西侧的一扇拉门是打开着的,因此,在这女子视线的位置,是有两扇拉门,重叠在一起的。关于这一点,所有的证人都是这样证明的,最先进入犯罪现场的警察,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我认为,第一犯罪嫌疑人就是那个女子。”
“原来如此,预审法官的调査取证书里面,也写了这个情况。你所论证的那谎话,很可能对破案有大帮助。可是,那女子的谎话,仅仅是戴鸭舌帽的男子的容貌那一点啊。”
“也就是说,你全盘否定了警察所获得的各位证人的证言,以及预审法官的调查取证书,而认为她能看穿拉门?”
“你觉得呢?”
“如此一来,岂非不可能知道,戴鸭舌帽..男子的相貌特征之类的情况了?”
“也可以这么说,但你的思维,若太过局限在犯案现场的话,就会犯错误的。案发房屋的构造、四围、以及包围着房屋的道路间的关系,特别是案发当晚还下了雨,这些都有很大的联系……总之,来看看这张图。”
明上检察官取出了一张图,在桌上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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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部低下头,仔细地研究这张图,正在这时候,四、五个报社记者一拥而入,将检察官团团围住。只听一位记者问道:“发现什么新的事实了吗?”
“嗯,这个……”检察官若有所思,环视了一下记者群,“现在要现场查证。”
“因为发现了什么新的情况,才需要现场查证吧?”
“嗯,可以这么说。”
“情况?能证明那女子,就是真正犯人的证据?”
“咳,这个不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的是,如果能够看穿两层拉门的话,就不会起诉她;如果看不穿两层拉门的话,我们就会以涉嫌杀人的罪名起诉她。”
“那这可是至关重要的查证啊。那么,这现场查证预计几点进行?”
“定在下周二,也就是九号。”
“几点呢?”
“具体几点很重要。我们预定在九日晚间,也就是十日凌晨一点三十分开始,到两点三十分结束,这段时间中最重要的,就是被推定为犯案肘间的那一时刻,特别是那女子望穿拉门,看见她丈夫的那一时刻,所以,必须分毫不差地选择好时间。为此,我们决定在九日夜晚——也就是十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让该女子站在拉门内侧,由我们的便衣人员站在院内,进行现场查证。真相的揭露,就在那一刻
了。”
“好久没有这么珍贵的现场查证了吧。”
“你们的手表都可靠吧?这次查证的时间非常重要。如果你们弄错了时间,或是漏写了,可就是你们 62a5." >报社的信誉问题了。”
这些报社记者平日只会添麻烦,半点好处也添不上,明上检察官素来不喜欢他们,今天却将案件原委全盘托出,着实令人不解。不仅告诉他们查证的时间,甚至还暗示他们,要大肆宣传此番查证的时间,到底是什么缘故?
一旁的警部、书记员们,都对明上检察官的行为,感到非常好奇。
翌日清晨,前来上班的明上检察官,手里拿着服务人员送来
的报纸。无论是哪一家报社,都争相打出猎奇的标题,介绍这个案件的现场查证的事情。还有关于现场查证,将在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进行的这一点,没有一家报社漏掉。
接着,就到了九日夜晚。明上检察官、警部、便衣的警官,到达现场时是翌日,即十日的一点二十分。
外面的玻璃制大门,用黑色的棉织品,完全遮盖起来,亮度为八坎德拉的电灯,也吊到了案发当晚的高度,隔断墙上最右侧的纸拉门,也已经打开了,与下一扇拉门重叠放
..好。所有物件与用具,都保存得与案发当晚一样,一切准备都已完成。
凌晨一点五十分。
两位便衣警察,分别站在(3)和(4)的位置上。女子横卧在拉门的里间处。
“能看见吗?”警部就好像训斥一样地问道。
“……”
“混蛋,快说,能看得见吗?”
“……”
“混蛋,你看不见吧!”
“看不见……可是……”
“站起来看看,能看见吗?”
女子起身站了起来。
“能看见吗?……看不见吧,根本没有可能看得见。”
“看不穿吧!”警部回头,望向站在女子身后的明上检察官,说道。
“嗯,是看不见啊。”
“你,己经可以了,告诉附近的人解除警戒。”
两名便衣警官,离开自己所站的位置,准备离去。
“请稍等一下。”明上检察官伸手制止了他们。
“再待两、三分钟,你也要仔细地一直望着对面。”
那女子听了明上检察官的话,遂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
“你是……”
检察官叫住警部,说道:“你也站在这儿好好看看。”
因为是检察官的命令,警部不得已,站在了女子身边。
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时间在慢慢地流逝。检察官、警部、女子三人,一直就站在拉门的前面,而院子里的两名便衣警察,也无所适从地站在那儿,就像是两名滑稽剧演员似的。
警部默默地望向检察官,那眼神简直是说:无论在这儿站多久,都不会看得见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已经可以了吧?
检察官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表瞥了一眼,挥手制止了他。透过纸拉门,站在外面的便衣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渐渐显现出来。
“如何,能看见了吧?”检察官微微一笑,淡然说道。
光亮遂渐变强,便衣的身形及容貌,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正当这时,忽然间光线一下子全部消失,三人的视线,再次被拉门遮挡住,“哈哈哈。”警部笑了。
“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在那儿有扇窗户,但是没有注意到……可是,即使是能够看穿,也不能认定那女子就完全没有关系。”
“很可能有关系,但是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估计是共犯的关系吧。”
“共犯?……眼下连犯人都没确定,这一点不太好说吧?”
“那她至少也有着犯人的嫌疑。好了,准备逮捕吧。”
“不……不要着急。犯人马上就出现在这儿了。”
明上检察官话音未落,一辆汽车就停在了门前,四、五名便衣警察,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悲伤地俯视着号啕大哭的女子。
“院子的东侧位置,我虽然知道(3)号路线的尽头装有玻璃窗,也知道窗上没安盖板,却完全没有想到,车前灯的灯光问题。您是怎么知道的啊?”乘车返回时,警部咨询道。
“哈哈哈,案发清早,你的部下不 662f." >是汇报说,经过三号线的四号路,有一户人家,在其门口,发现了向右转向的汽车的车辙印的事实吗?此外,他还汇报说,几乎是在案发的同一时间,那户人家的主人,正巧乘车回家。”
“那之前对报社记者说的那番话,以及告知具体时间,也是为了引诱犯人重返现场的策略?”
“真是令人紧张啊,幸好那男子一心期待着,女子不被起诉,我们因此才能顺利成功。”
“那犯罪动机是什么呢?仅仅是痴情的缘故?”
“痴情……谁知道呢。没准这案件的背后,还隐藏着相当复杂的事情吧。”明上检察官落寞地笑道。
黑痣
01
西杉才二独自走在夕阳下的元町路上。道旁点着铃兰形的街灯,街道两侧摆放着盆栽的樱花树,樱花纷纷飘散至柏油路面上。
不同于以往的忧虑,他显得十分快活,有一股由衷的喜悦之情。无论怎么样克制,这份涌上心头的喜悦,全都显露在了脸上,那种窃窃自喜的瘆人表情,让他丑陋的脸形更加扭曲。
实际上,他的相貌十分丑陋。一个突出的前额,两条短眉毛,像毛毛虫一样缩在一起;双目圆如栗子,还泛着黄色;上嘴唇突出得能遮住下嘴唇;倘若鼻子再矮些的话,倒还算是圆脸,给人些许好感,弥补一部分缺点;但他高挺的鼻梁,偏偏薄胜剃刀,致使其容貌看上去异常奇怪。
这张丑脸让他从小到大,一直过着艰难的生活,因此,他时常愤恨父母,讨厌和别人接触,而且恐惧异性。
就是这样的一个西杉才二,在神户的银座、元町的大街上,引以为傲地仰着脸,昂首挺胸地走着,时不时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窃窃自喜。此中必有缘由。
不用说,西杉才二还是单身。相貌丑陋,往往会让人孤独、寂寞,不少人因此走上邪路,西杉却很幸运,在工作中寻得了安慰。总有些同事会因为他丑陋的外表而侮辱他,但是,西杉总会通过工作,来报复他们。除了工作,他找不到其他安慰自己的办法。
他竭尽全力地,一心扑进工作,果然顺利当上了股长这一要职。但是,不论股长、课长,就算职位再高,天生的丑陋相貌,总是不会改变。在大办公桌前面,他坐在转椅上,竭力想要显示身为股长的威严,但是每当公司里的小女生,拿着需要他首肯的文件,找他签字的时候,他总是脸涨得通红,直慌神,样子十分狼狈。甚至指出下属失误、批评下属之时,只要一想到自己丑陋的相貌,他就会觉得,恭敬地站在面前的部下,是在盯着自己的脸偷偷冷笑,结果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下属给他起了个绰号——“蚰蜒”。如此丑陋的西杉才二,在自己迄今三十八年的人生当中,曾经有过三、四次亲事。可惜每次都只进行到相亲见面的环节,之后必然是取消亲事。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他就会感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既沉重又深刻。因此暗下决心,从今以后,无论是谁再来提亲事,自己都不会再相信了。
可是,他都三十八岁了,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月收入达到一百二十日元,再加上一年两次的奖金,算起来每月平均有一百五十日元的收入。换了别人的话,想必是已经有两、三个孩子的热闹家庭的主人翁了,偶尔和妻子出门的时候,如果遇到部下,部下还会恭恭敬敬地打个招呼。每次一想到这儿,西杉就会发自内心地悲哀。
“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只要五体健全,我都愿意接受。难道就没有能接纳我相貌的女子吗?”
真不凑巧,西杉身边,偏偏就没有这样的女子。
言归正传,却说大概二十天前下班之时,细本课长忽然对西杉才二说道:“西杉先生,我有点事想要和你商量,今晚能来我家一趟吗?”
也许是要安排什么工作吧。西杉猜想着,当晚便去拜访了几乎从未去过的课长家。
那晚,细本课长兴高采烈地迎接了他。
“多亏了你每天的努力工作,我们课才能获得好业绩,我也跟着增光了呢。”
课长从容不迫地对部下说着些客套话。
“这个……”西杉不知道课长想要说些什么,变得有些无措。
“但是啊……”课长将烟点着,“我想现在说这话,可能有点早,但你毕竟担任公司的重要职务,将来也会不断被提拔,所以不用太担心前途问题了。虽然这件事跟我无关,但我真的是为你打算——虽然眼下你是不用担心了,但独身一人,难免对你的信用有些影响。”
细本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娶老婆了没?”
因为有些出乎意料,西杉才二急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细本课长的脸。不知为什么,细本好像要躲避西杉的视线一样,瞬间将头低了下去。
“我受够相亲这回事了,因此……”
“不,我也清楚你相亲失败这件事了,但是……”
“如你所见到的一样,我是这样一个男子,所以……”
“不,没必要提这件事。”细本课长依旧低着头道,“只要你本人接受就行了。我是肯定不会让你难堪的啊,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那么,对方是我认识
.99lib?的人吗?”
“不,你应该不知道,你上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啊?”
“自从正月年初时,拜会的那一次后,应该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拜访过府上了。”
“那你们应该没有见过。”
“那就没有戏了吧,我长得……”
“不,西杉,你未免太自卑了,这一点绝对不要担心。毕竞是我介绍的人,你就放心吧。实际上,她是我妻子的远房亲戚,也许你不知道,她是二十多天前来我家的,眼下正要回家……”
细本取来一张照片,放到了桌上。西杉坐着瞥了一眼照片,不由觉得细本是在戏弄自己。照片里的女子,长得实在太美了。“怎样,相中了吗?”
“我当然是可以,但对方……”
“不,这绝对不用担心,我很相信你,适时会照顾你的,你就放心吧。”
二人聊完,起身的西杉心中,十分想要那张照片,却实在不好意思说“把这张照片给我吧”。
这时,细本向他说道:“这张照片你带走也无妨。反正不出四、五日,你就会见到本人。到时候,你还要再来直接跟她见面呢。”
“是这样啊,那就一切都拜托了。”西杉才二说道。
辞别细本家后,西杉才二一边走在山手路上,一边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入了夜的山手路,人影稀少,还有些黑暗。
“这件事发展得也太顺利了!……就算我是初婚,但也三十八岁了啊。对方虽然已经有二十四岁,却是个从未结婚的姑娘,并且长得那么美丽。她究竟是喜欢什么,才会来到我这样丑陋的男子身边?这其中想必是有原因的。如果没有原因的话,在我们见面以后,她一定会断然拒绝。总之,不管哪种情况,恐怕都要由我这边,体面地提出拒绝才更合适,但是……
“我很清楚我的相貌是何等丑陋,但世上也有很多比我更丑的人,况且,也有不少丑男人配了美妻的例子。现在的社会,男子的实力远比美貌重要。我绝对不会变悲观的。细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太过自卑了。”
一想到这些,西杉忽然很想再看看,刚才那名女子的照片。他偷偷地将照片从口袋取出,借着昏暗街灯的光亮,看了又看。
如此过了十天,西杉心里的不安和焦躁日趋强烈。而后,就在两、三天前,细本告诉他,那个女子从老家来神户了,希望西杉今晚能到他家中一见。
是夜,西杉的心情相当混乱,既想着哪怕提前一分钟,都要尽快见到那名女子,同时又不敢将丑陋的相貌,显现在她的面前。这份焦灼,使他在细本家的门前徘徊不断。
被引领到屋内的西杉才二,简直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小伙子。细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神情紧张地等待着那女子的到来。待那名女子走进房间时,已经岁数不小的西杉,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个遍。
这女子十分美貌,向左分开的头发,在后面打了个结,上面还插着一朵白色大玫瑰花,肤色白皙,眉毛黑亮,鼻子也是高挺着,脸上的肉不多不少,给人圆满的感觉,穿着紫色平纹的和服。女子送饮品进房间时,恭恭敬敬地向西杉鞠了一躬。西杉也是紧张万分地回了礼。
“她实在是个乡下人。”细本在旁说合着,稍微抬眼看了一下那名女子。
第二天,西杉接到了肯定的答复。所以他才能心情如此舒畅地,走在元町的路上。
02
结婚时的西杉才二,简直是得意的上了天。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玫瑰香味,包围着西杉的周围,让他轻飘飘、暖洋洋的,很快就忘掉了自己的丑陋。当公司里的女职员请他盖章签字时,他也不再狼狈不堪。无论公司职员怎么看他,他都不为所动了。如此丑陋的自己,竟然娶到了那么漂亮的妻子,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西杉本觉得新婚的幸福生活,是一辈子都体验不到了,哪知竟突然尝到。婚后第四十天,五点钟后,西杉下班回家,打开格子大门,正要进到院子里时,从门上落下了一个白色信封。想必是邮递员投递完,就直接走了吧。他坐在玄关门口,边解鞋带,边翻看信件的内容。
正在这时,妻子光子从屋里奔了出来:“您回来了!……”
打完招呼,跪坐在门口的光子,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看见了他手中的信封。
“啊,这个……”她立刻伸手越过丈夫的肩,“嗖”地一下,将他手中的信抽了出去。
“从哪儿寄来的信啊?给我看看不行吗?”西杉才二有些克制不住情绪,稍微语气强硬地问道。
“这个嘛,是从老家邮寄过来的。”结婚以来,妻子首次露出如此狼狈的
.、不知所措的神情。
“从老家邮寄过来的信?老家的哪儿?”
“老家的……从我家里……”
“那样的话……”
西杉变得稍微严肃起来,半开玩笑地说道:“也就有义务让我看喽。”
那晚,西杉觉得晚餐变得难以下咽,结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果只是妻子晚些出来迎接,或是他归来的时候,妻子并不在家的话,他还不会对新婚的妻子阴沉着脸。但妻子的手中,拿着必须向丈夫保密的信件,这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光子一次也没有提起那封信的事情。
妻子的娘家姓藤中,西杉并没听说过“佐佐”这个姓。这个叫做佐佐重夫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从光子的掩饰来看,这名男子一定大有来历。
西衫才二第一次听细本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他就猜到婚前的妻子,应该是有着些许过去。但一想到自己能娶到如此漂亮的女子作妻子,西杉甚至觉得,结婚前的那些事,只要不加理睬就行了。若换作别的男人,想必会不依不饶,但是西杉认为,没必要再追究了,那只会让妻子不高兴,同时亦会让自己更加不快。
可这样沉默下去以后,西杉心中的不快,反而越发膨胀。他想:“要是妻子能向我解释一下就好了。”只是妻子就是一言不发,好像个闷葫芦一样。
最后,他感到一阵悲哀,你婚前发生过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向我解释一下就行。这样想着,西杉甚至觉得妻子非常可恨。
煎熬中,天亮了。
整整一天,西杉的心情都很低落。下班回家后,刚打开大门的西杉,看见了妻子愉快的笑容,霎时觉得好像被拯救了一样,但出于男性的尊严,他还是板着脸。
然而,光子的心情已经彻底变快活了,她围在西杉身边,不断地献着殷勤。
“昨天的那封信,我本来当时就想给你看的,但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我担心会写些不好意思的事情,所以没给你看。我也是很为难的呢。”
光子手里玩弄着那封信。西杉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猜忌了,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回事?给我看看。”西杉从妻子手里夺过了信。
信的开头写着对妻子结婚的祝福。接下来写到由于自己妻子的重病,外加上自己的失业,“生活十分困苦,本不想打扰新婚不久的你,唯恐让你担心,但我真的走投无路,完全陷入了困境。所以,能否借我两百日元?我一定将你的恩情铭记一生。”
这封信是一名男子的笔迹,署名是“佐佐重夫”。因为妻子给自己看了那封信,所以西杉的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了。
“那个叫佐佐重夫的是谁啊?”
“那个……”光子低下头,沉默了一段时间。望着垂下头去的妻子,眼见她眼圈渐渐泛红,西杉不由得心生怜爱。
“什么都不要顾虑,尽管说出来吧。”
光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把脸倚在自己那浑圆的右肩膀上,将柔嫩的左手手指轻搭在桌上,反复摩挲着信纸。
“但是,你……”光子再次沉默了。
“我……怎么了?”西杉有些受不住了,他将左手搭在了妻子的肩上,从下方望向妻子的脸。
“可是,你昨晚不是生气了一个晚上吗?”光子湿润的眼睛里稍微露出一丝笑意。
“哎呀呀,你可是误会我了,真是的!……混蛋!……”
“怎么个误会了?”
西杉被彻底问住了,不由得有些紧张,只好说道:“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你明白就好。”
“这种事情可不是无所谓的,对我来说……”
“那我道歉吧。钱我来出,但这个佐佐重夫是谁?”
“就是那个啊。”光子阴沉的脸有所缓和。
“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于是,光子解释说,这位佐佐重夫,就是自己叔母的丈夫。因为失业很长时间了,所以债台高筑。他得知自己有一小笔存款,就前来求情。已经借给他三百日元了,但现在自己也没有办法了。但佐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所以自己又觉得,他十分可怜,想要尽量帮他。
西杉才二听到佐佐重夫,竟是光子叔母的丈夫以后,就彻底安下心来。无疑,西杉为爱妻塾付了那两百日元。
但是,光子虽然把信给西杉看了,那信封却是彻底不见了,大概是被光子给烧掉了吧。最终,她也没有给西杉看。
西杉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尷尬的事情,丑陋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他每日一边发出那种瘆人的微笑,一边穿梭于公司的大门。
在这件事情过了大约二十天以后,西杉因为工作的缘故,从星期六到星期天的晚上,必须去东京出一趟差。
结束完工作,西杉从神户的三宫车站返回时,是晚上九点钟。因为急着回家,忘了给妻子买些特产,所以打算在元町,买些她喜欢的点心带回去。
从生田下车后,当他走到三宫路时,忽然迎面驶来一辆汽车,车里坐着一对男女。西杉觉得那男人好像就是细本,而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光子!他猛地想要跟踪那辆车,不巧,身边并没有出租车经过,只好不了了之,权当疑神疑鬼,就这样拐进了三宫路。
然而,那一瞬间,出现在西杉眼前的,那个白格子衣领女人的影像,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光子笑容满面地来到了家门口,迎接西杉归来。
“今天可回来得太迟了啊。这个是土特产?这不是元町的海港堂的点心嘛!……你可真是贴心啊。”
光子从后面抱住正在脱鞋的西杉才二,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胸前,自己靠在他的背上。
西杉觉得妻子的两条白嫩的胳膊,竟是如此的晃眼,感到了一阵压迫。
进到客厅以后,他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屋内一角,衣柜里的白格子和服。西杉马上就想要提起这件事,但好不容易,妻子心情如此大好,如果现在说出来,惹得妻子不快,又当如何是好?想到这儿,西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天去哪里了啊?”他终于若无其事地问道。
光子本想说“没去哪儿”,却看见西杉的视线,落在了衣柜附近,遂连忙说道,“我只是去看望了一下伯母。”
“怎么样了,细本夫人的身体?”
“还是老样子啊。”
细本的妻子久病缠身,一直住在山手县的医院里。西杉想要知道妻子因为何事,要同细本一起同乘一去,下町的三宫路,又怕莽撞询问,会惹来妻子不满。
“是在三宫路吧。”西杉看着妻子的脸色,说道。光子仍平静地吃着点心。
“我遇上一位坐在车里、和你十分相似的夫人。”光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灼灼通人。
“啊,那你今晚路过三宫路了吧!那辆车里是不是还坐着细本呢?”
“确实是个长得像细本的人。”
闻言,光子淡然说道:“那你就是在车里看见我和细本了。我可是完全没注意到你。”
然后,光子解释说,傍晚去医院探望时,碰上了细本,以及在三宫开服饰用品商店的田上等人,于是在返回的时候,也就同乘了一辆汽车,先把田上送回店里去了,西杉才二也没有再追问妻子,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只要稍一调查,就能立刻清楚。
总之,在西杉才二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一想到妻子谎言被揭穿时,自己的凄惨境地,他就失去了调查的动力。
03
“老公,把户村招成临时雇员怎么样?……他也十九岁了,工作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公司的服务生户村,自从结婚以后,就逐渐开始出入于西杉才二的家中。在大概一个月以后,光子就开始提起这件事情。
户村是个肤色白晳,长着圆脸的可爱少年。每次因为琐事,西杉派他去自己家的时候,他总是两、三个小时都不返回。
“混蛋,这是怎么回事?……还那么偷懒,三十分钟不够吗?”
每次西杉一这样斥责他,户村总会涨红着脸,难为情似的站在那儿,而且没有明确答复。
还有,迄今为止努力工作、从未请假的户村,开始偶尔请假了。于是西杉就派人去他家里寻他,哪知家人说,他早晨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了。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了两、三回。
这期间,公司里开始流传出一个谣言,说西杉的太太对户村疼爱有加。这件事也流传到了西杉才二的耳中,要么是说看见他们二人,刚从电影院里出来,要么就是说看见他们,在大丸的食堂一起喝东西。
今天,户村又休假了。西杉十分不快,就算妻子做过什么,只要不被公司里的人知道,也还能够忍耐,但现如今这种谣言,都传进了自己的耳中,这是他绝对忍不了的。
于是,他借口有事,在一点钟左右出了公司。
回家途中,他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各样的场景。妻子一边害羞地跪坐在美少年的面前,一边梳着头的场景;歪着头把脸蹭过去的场景……都是些德川大奥
里的女佣们,抚摸美少年的图像。
“我不在的时候,难道你就上演着一幕幕充满情欲的场景?……”西杉才二靠着车内的靠垫,丑陋的面庞因愤怒而更加扭曲。
西杉才二把车停在了离自家门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尽量压抑着紧张不已的心情,打开了大门。一切正如所想,家门口放着一双鞋子。他顿时勃然大怒。家里一片寂静,唯有那无名火熊熊燃烧。怎样都克制不住了。他默默走到中庭,又穿过里厅,走进后院。
“如果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该怎么做才好呢?”想到这儿,西杉才二的勇气一下子都消失了。
他再次返回外面的院子,故意大声地把大门给关上了。
“是哪位啊?”从二楼传来光子的声音。他默默坐在玄关处,弯下腰解着鞋带。
从二楼下来的光子,穿着平常的那件平纹和服,配着那条名古屋腰带,衣服的下摆明显有些凌乱。看见西杉背影的刹那,光子有些惊慌失措,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老……老公,你这……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听到背后妻子声音那一瞬间,西杉才二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好像被泼了盆凉水一样,彻底熄灭了。默然走进客厅的西杉,还是没能拒绝从背后伸过来、帮他拿外衣的妻子的手。不仅如此,他刚想要解开领带,妻子就拨开了他的手,开始帮他把领带解开。
“你怎么了?亲爱的。”
站在美丽的妻子面前,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见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垂下头去。
“是有客人吗?”这竟然是西杉回家后的第一句话。
“是啊。”光子粲然一笑。
“混蛋,是谁啊?”
光子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微笑着解开了领带。
“是户村吧?”西杉才二稍微板起脸来说道。
“是啊,是户村。”光子反常地微笑着说道。
换成和服的西杉才二,上到二楼以后,看见一名陌生的男子坐在那儿。那男子看见西杉,郑重地勒了一躬。
“这是佐佐重夫。”光子微笑着将脸转向西杉,介绍道。
西杉才二顿时十分意外,再次仔细地打量了那名男子。他三十二、三岁,剪短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浅黑色的长脸上,留着些短胡子。
“初次见面,我叫佐佐……”佐佐再次郑重鞠躬。
西杉只好寒暄道:“我经常听内人提起你。”
“不不不,您言重了。”
“没有没有。”
“实际上,我刚刚失业了,一直潦倒不堪,这次总算在本地找到了工作,大概一周前搬来此处。将来还望您多多关照才好。”
“不,彼此彼此。那么,你是在哪里就职啊?”
“我在一个处理汽车零部件的店里工作。现在只是做些销售之类的无聊工作。”
“不不不,这是最顺应时代的工作。但您夫人也……”
“这个嘛。”佐佐悄悄地和光子对了一下眼神,“内人因为久病缠身,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
因为西杉才二听说,佐佐是叔母的丈夫,所以一直将他想象成一个五十岁出头的老人。
现在看来,佐佐不过三十出头,并且身强体健,一副好男儿的做派。上次那封信所带来的不偷快,就变得更加浓厚了。
“你果然是误会了什么。”佐佐回去后,妻子发觉西杉有些不快,便神情严肃地问道。
光子将视线从西杉身上移开望向门口,接着又把上身扭向左面,从腰到腿,再到膝盖,身体弯了好几个弯,衣服下扭动着的肉体时隐时现。
西杉才二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上上下下都浮现出了一阵急躁的神情。
“你才是误会了吧。”西杉才二仿佛要讨好自己妻子一样,柔声说道。
“误会?我怎么误会了?……”
“我在想户村的事情。”
“户村……你想说户村什么?”妻子转过脸来问西杉。
被这样一问,西杉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公司的那些家伙,散布了很多谣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光子登时大笑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啊,说话也太不负责了。户村,不还是个孩子吗?”
妻子说完这句以后,西杉才二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04
结婚才三个月,西杉就得知光子怀孕了。因为光子希望能在娘家分娩,所以,西杉才二就同意让她回老家金泽待产。
第二年春天,生完孩子两个月后,光子抱着一名女婴,从娘家回来了。期间,西杉才二几次要去探望她,但光子总说不想耽误他的工作,所以西杉一次都没去成。
西杉才二为这女婴起名为由纪子,全身心地爱着这个孩子。但事实上,这孩子未必那么可爱,西杉只是想通过宠爱孩子,来讨取妻子的欢心罢了。既然有了孩子,光子肯定能够放弃,过去那种放纵的生活方式,全心做一个贤妻良母,将这家庭变成一个真正的家庭吧!
结果,光子不太疼爱孩子,孩子几乎全是由奶妈来抚养的。只要西杉才二出门去上班,她立刻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了。
西杉才二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一直兢兢业业的他,渐渐变得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每天都坐在办公桌前发呆。那丑陋的相貌,也比结婚前更显丑陋。
就这样,他每天都心神不宁,心中充满了嫉妒,整天都想要跟在他那貌美的妻子身后,追查她外出时的行踪。
下班的时间一到,西杉就会急急忙忙地离开公司,可是当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又觉得回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妻子并不在家,只有孩子盼着他回去。每当想到看见自己后,满脸喜悦的孩子,他就有一阵说不出的心痛。
“是不是该和妻子离婚了呢?然后她带走孩子,我则恢复单身……”回想起那种悠闲的舒适感,他断然决定离婚。
“我苦啊累啊到底是为什么?为何一定要这样让感情受伤?……”
但是,每次他到家以后,一看到妻子的那张美丽的脸,不管是多么大的决心,都会烟消云散了。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西杉才二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
细本课长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亲密地交谈了,而且好像有意躲他。西杉才二痛恨细本课长。
最终,西杉才二彻底自暴自弃了。他休假的日子越来越多,一面害怕惹妻子不快,一面又忍不住跟踪妻子的行踪。结果非但没有和妻子离婚,还很害怕妻子离开自己。
思来想去的结果是——杀妻。
自从决意杀妻之后,西杉才二简直就像从噩梦中醒来一样,彻底恢复到结婚前的情况,甚至比以前生活得更有规律。
早晨七点三十分必然出门,七点五十分到公司,八点钟准时坐上椅子,中午十二点,从附近的食堂叫外卖,十二点二十分结束午餐……
从他所处的办公楼二楼,可以俯瞰神户医科大学广阔的校园,吃完饭后,他就会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读书,直到办公室里的表指向一点钟。
他的部下从二楼窗口,看到了如此积极读书的西杉才二的背影,都风言风语地说:“蚰蜒先生,是不是难受了啊?……要读书看看,如何暗地里控制妻子?”
西杉才二在那段时间里,新做了一套西装,布料是和他们商业公司略嫌不搭的黑色,此外还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头发也留得远比以往要长。
转眼间,春天就过去了。五月七日那天,医大校园里的新绿,沐浴在干净清爽的初夏阳光里面,十二点钟刚过时,西杉吃过午餐,下楼前往长椅,去完成他每天的“功课”——读书。
他坐在往常的那个已有些腐朽的木制长椅上。从这里,透过树枝的缝隙,可以看见公司二楼的窗户。他抬眼望了一下窗户,只见二楼的窗口,正站着一名女职员,但是距离太远,无法看清楚是三个女职员中的哪个。单就她身上的和服的花色来看,估计是那个年轻的女职员清水。
西杉才二背对着二楼的窗户,翻开了拿来的书。但他仅仅是翻开了而已,没有细读,而是关注着周遭的情况。果然,他听见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忙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确认了没有任何人会看见,便急忙离开了长椅。
不一会儿,西杉才二出现在了电车站,裤子还是黑色的那条,但是上衣则是换成了深灰色的,还打了条天蓝色的领带。
他故意没有选择自己驾车,而是挤上了一辆满员的电车。他在中山手二丁目下了车,快速地看了一眼表。乘车仅仅花了不超过六分钟。从车站走到家,两分钟就足够了。
在此,有必要提前解释一下,西杉才二家房子周围的环境。从停车场沿着大路。走上大概五十米,拐进一条不超过两米宽的小路,然后向右转,走到富豪北氏家的高墙处,再向左转,就能看见西杉才二的家了。
在那片高墙的对面,有五栋二层小楼,位于最南端的就是西杉家。挨着他家南侧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土墙,围起的仓库。因此,他家只有位于北面的邻居。对面是高墙,南侧是仓库。这一带是神户较为古老的街区,所以,房子也都不是在城区规划下建成的。附近有着很多错综复杂的小路,总是没什么行人。
就因为是这样的地理环境,所以,这一带的建筑,与大路旁的现代建筑物不同,都是些旧式的老宅。西杉才二家就是一个旧宅,陈旧得让人根本想不到,这会是一个公司职员的家。入口安着一扇格子大门,左手边——也就是面向道路的方向,也是格子结构的。在那些格子的前面,则是一些低矮的铁栅栏。
西杉才二在这个不太整洁的旧宅子里,住了很久。他相貌丑陋,所以,不愿意和外人接触。这宅子地处偏僻,恰好不霈要跟人打交道,也许他就是因此,才在这里住了这么长的时间吧。
西杉才二沿着高墙向前走,忽然他发现,在红砖铺成的地面上,一个坑洼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虽然西杉当时怀着杀死妻子的重大决心,但还是莫名地被吸引了过去。
捡起来一看,却是枚金属纽扣。他顺手将纽扣扔进口袋,很快就将之忘了。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前后,一边走到了家门口附近。
西杉才二再一次前后扫视了一下,确认路上没有人,就急忙手脚麻利地,想要打开格子大门。可是门仅仅打开三寸左右,就再也打不开了。这是由纪子的奶妈,为了对付那些软磨硬泡的推销员或乞丐,而想出的办法。她将现成的木条,放在格子门的底端、门槛的上面,但木条比格子门的宽度短三寸,所以,门就只能打开三寸。自那以后,大家也都习惯性地,把这木条放到那儿用来顶门。如果想要回家进门的话,只要是把手指从格子窗的缝隙里伸进去,推一下木条就行了。西杉将木条一推,走进了屋内。今天一天奶妈都不在家,所以西杉知道,光子一定会在家留守。虽然完全没有必要,不让光子察觉,但是西杉还是有些害怕,张嘴叫光子出来。
院子里一双鞋也没有看见。
好像曾有人趴在地板上阅读杂志——地板上摆放着两个长坐垫,还散乱地扔着两本杂志。家里一片死寂。
西衫才二坐在玄关处,静静地解着鞋带。他预想光子会出来,可是鞋带都解完了,也不见光子出来……
光子在哪儿呢?如果她是在二楼,和什么人在一起的话,这计划就必须延期,而且,他还要为自己提前回家,想个借口才行。
思考着这些的同时,西杉才二穿过中庭,朝里面的起居室走去。踏入起居室的瞬间,他不禁怔住。两条毛虫一样的眉毛,也像是受了惊一样抽搐着。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大睁着,显得更加圆了。嘴角也不断地抽搐,两只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在空中拼命挥舞。
不一会儿,西杉就开始无意识地上下点着头,简直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起居室里。
混蛋,光子被人给勒死了。在尸体的旁边,由纪子正拿着玩具,天真地玩耍着。
西杉才二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判断能力。本想要杀死妻子,但此时此刻,她的尸体当真摆在眼前,竞让他觉得,是不可复得的宝贝,被别人给夺走了!他根本没时间,回想屋内的状况。冲入房间后,他紧紧抱着光子的尸体,一会儿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呻吟声,一会儿又摇动着妻子的身体,接着,又急急忙忙地将她脖子上的细绳解开。惊慌失措的西杉才二,完全就没有注意到,底有几条细绳缠在了她的脖子上,绳结又是怎样。
他隐约记得人工呼吸的方法,尝试了一下,可光子最终还是没能苏醒过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西杉才二只得呆呆地凝望着妻子冰冷的躯体。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行人的脚步声,让西杉才二缓过了神。他慌忙将细绳原样系回妻子颈上,在绳头上打了个结,继而匆忙站起。
由纪子在他身旁笑着,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好像要诉说什么一样。但西杉才二已经无暇顾及她了,满脑子只是想着,尽快从现场逃走。临走前,他察觉由纪子左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觉得有些奇怪,一看之下,竟是枚金属扣子。
飞奔出屋门口的西杉才二,刚刚离开大门,走了两、三步,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待确认路上没有别人以后,再次返回屋里。将格子门下面的那个木条照例撑好,出了大门后,又小心地把格子门给关上了。
西杉返回医大校园的长椅时,已经是十二点五十五分了。换回黑色上衣的他,心情渐渐平复。但是,在他回家之前,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本小册子却不见了。
05
“看起来挺熟悉这家的内部环境啊。”一个刑警说道。
“嗯。”荒本副警部答道。
“你回家时,这木条是从内侧顶在门上的?”
“是的,是这样的。”面对上级,这个身着正装的警察恭敬地答道。
“这个你是怎么把它拿下来的呢?”
“我把手指从格子门的下面伸进去,然后朝前推下来的。”
“这样一来,犯人的出入口就明了了。”荒本副警部自言自语道。
“被害者曾趴在坐垫上阅读杂志。”那名警察一边说着,就要将杂志拾起。
“等一等!……”荒本副警部连忙制止他。
那是两本女性杂志,一册是合着的,另一册则敞开着翻到了第一百二十页。
荒本副警部仔细查看每一页,还闻了闻书的气味,然后从其中两页之间,夹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包在了纸片里,揣进口袋。
“这女子为何要把枕头拿出来呢?还不到午睡的时间啊。”进入里屋的刑警,指着胡乱扔在桌下的枕头问道。
“究竟是什么用处,一会儿自然就清楚了。这枕头曾被拿到外面的那个房间,并且,被施与了长时间的强大压力,之后才被拿到这里。一定是这样的。”荒本副警部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这个枕头的底部。”
荒本小心翼翼地举起枕头,将底部展示给那名刑警看。
“这个是什么?”
“你来闻一下试试。”
刑警侧着头闻了一下,说道:“是蛋糕屑。在外面的那个房间里,杂志的旁边,不是有一个只剩一片蛋糕的盒子吗?”
“原来如此。”刑警说着,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个房间。
“但是,如果想要收起枕头的话,应该是放在中间那个房间的收纳柜里。可是,她却走过了那个收纳柜,走进里面这间房间,然后再将枕头,随意地扔到了由于大衣柜的阻碍,很难发现的桌子下面。这是为什么呢?”荒本副警部继续说道,“这就是因为慌乱之间,她需要将枕头藏起来。”
“躺在外间的女人,本来正在午睡,但是忽然来了一名拜访者,所以慌乱之间,她将枕头扔到了里间的桌子下面,整理好衣服后出去的。这样一来就想得通了吧。”
“是啊,但这案发现场,看起来挺复杂的。”
荒本副警部随手拿起落在尸体旁边的一本小册子。那是第三书房发行的一本,价值三十钱的书,书名为《不岳百话》。这本书正是那天中午,西杉才二拿到医大校园去的那本书。
“你,去把西杉先生叫过来。”
西杉才二在刑警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这本书,是你府上的东西吗?”荒本副警部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一边讯问道。
“不是!……”西杉不假思索地答道。西杉回答得太过于着急了。他应该首先将那本书接过来,看完封皮以后再否定。现在他连副警部手里的书的封皮,还都没看个真切,就急着否认了。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府上的东西,你也没见过?”
西杉才二不动声色地答道:“是的。”
“在书的封皮内侧,写有S·S二字母,这大概是首字母的缩写吧。对此你有线索吗?”
不愧是西杉才二,他向书的内侧扫视了一下,接着立刻答道:“我想会不会是佐佐重夫呢?”
“好的,可以了。详情以后再谈吧。”
“那么,这双木屐呢。”
副警部出了外廊后,在一块脱鞋的石板旁,发现了一双斜扔在那儿的女用黑色木屐。
“这双木屐,应该不是女死者脱下后,随便丢在那儿的吧。”
“是这样的,一定是一个男性脱下后,扔在那儿的。但是,为什么那名男性,要进到院子里呢?这一点我很想知道。”
副警部思索了一会儿,又好像放弃了,转而将目光移向那块被扔木屐的人踩过的石板上。
荒本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有意思。”同时在那块石板的一处,用粉笔画了个圈。
接着他下到院子里,在栽种的花草面前停了下来。弯下腰后,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木屐足印。
“混蛋,你过来看看。”他朝着身后的刑警叫道。
“他从外廊里下来时,是穿着袜子的。”荒本指着一处足印说道,“接着,在他返回外廊时,是穿着木屐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要从外廊里,只穿着袜子就飞奔出来?”
副警部急忙返回外屋,仔细审视从收纳柜到楼梯的那段路,又沿着楼梯往上查看。就在楼梯的终点,到里间书箱之间,他弯下身子,好像在仔细地寻找着什么,接着,就在榻榻米上,画了一个圈。
荒本从二楼下来,盯着那两本杂志,看了好一阵子,这才拾起那本合着的杂志,走到楼梯口,马上又退回来两、三步,将杂志随手一扔。只见那本杂志,正好落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这两本杂志,并不是一起,从二楼拿到这儿的吧。”
“为什么啊?”刑警只是看着荒本副警部的脸问。
“打开着的那本杂志,是三月份的,总共一百二十页;而合着的那本杂志,则是四月份的。不仅如此,在二楼的榻榻米上,也有明显的痕迹,证明有人在读完了三月刊以后,接着前往二楼取四月刊。因为那儿留有蛋糕的碎屑……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站在一旁的刑警,有些摸不着头脑。
荒本警部接着说道:“去二楼取书的人,和穿着袜子、站在院子里的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了,这东西就能告诉我。”荒本拍了拍那个装着头发样本的口袋。
“法院的人好像还没有见过吧。那么,终于可以让我看看,被害者的尸体了吧。”
荒本回过头来对刑警说:“为什么原本勒紧的绳索要解开,重新再系上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虽然一度把绳子勒紧,但犯人又感到害怕,所以就把绳索打开了。可是这时候,被害者己经死亡,他只好再又把绳索系了回去。”
“嗯,这样也说得通。但若最开始系上绳子的人,和后来那个人是两个不同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案件看起来十分复杂啊。”
“大概是相当的复杂吧!”
“恐怕这面镜子,照到了整个过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壁龛的架子处,摆放着一面穿衣镜。部长和刑警目光落向穿衣镜的时候,站在外间的西杉身旁的由纪子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了镜子里面。
“西杉先生。”
听到副警部叫自己,西杉走进了里间。由纪子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着。
“这条细带子是府上的物品吗?”荒本指着尸体颈部处问道。
“是的,是我妻子的东西。”
“这条细带子,平时是放在哪里的?”
“在哪儿?……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地方。主要是挂在衣柜里。”
西杉才二看着这条就在四小时前,自己刚刚重新打结过的细带子,平静地回答说。
由纪子大睁着眼睛,一直盯着母亲颈部的细带子。她圈着腿蹲在那儿,悄悄地伸出可爱的食指,去摸那条带子。接着她回过头,看见了警部和刑警的脸以后,忽然依偎着西杉才二,放声大哭起来。
预审法官、检察官、法医等一行人,在这之后不久,就赶到了。于是一系列详细的屋内现场调查,就此展开了。
“在现场取证的调查书上,写没写着仰卧的尸体的右侧,距离大衣柜只有区区五寸左右啊?”
荒本在正在整理调查记录的书记员耳边,小声念叨着。
书记员冷漠地回应说:“是这样写着呢。”
根据尸体解剖的结果,根据所有条件的推测,光子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上午十点钟到下午两点钟之间。此外,从其颈部沟痕的情况来看,光子的右耳下方,到前颈部的痕迹最明显。因为这是绞杀案的一贯特征,所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副警部荒本,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06
压抑的灰色墙壁、褪了色的窗帘,所有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灰色的感觉。只有荒本副警部的金色肩章,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你和平常一样,早晨七点半出的家门,是吗?”
“是的。”西杉才二挤着一副丑陋的脸,讪笑着答道。
“那一天,是五月七日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奶妈国贺丰休假的呢?”
“大概在十天之前,她申请说自己要请假。”
“您夫人……可能有些失礼……好像品行不佳?”警察问了一个挺冒失的问题。
西杉才二沉默着没有回答。
“那么,就这件事而言,你一定很不偷快?”
“您说得对。”西杉才二思索了一阵子回答说。
“你曾经想过要和她分开吗?”
“想过。”
“那么为什么没有分开呢?”
“因为有了孩子。”
“孩子?……你是觉得孩子很可爱吗?”
“混蛋,孩子有不可爱的吗?”
“我不知道孩子是否可爱。但你对你太太,还有留恋吧?”副警部稍微露出了一些笑容。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西杉才二微笑着答道。
“据说你最近做了一套黑色衣服,还配了条黑色领带,每天都这样穿着。你是出于什么动机,才要穿成这样的呢?”
“动机!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啊!……”西杉才二惊讶着说,“如你所推测的一样,我因为妻子的不检点,在一段时间内,感到很是苦恼,工作也因此受到影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因此,我为了转换心情,就把着装到发型都改变了。”
“原来如此。”副警部好像很满意西杉才二的回答,点了点头。
“当天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你都做了什么?”
“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自己的椅子。正午的时候,我在公司食堂吃了饭,接着在十二点二十的时候,就下到了医大的校园里去了。”
“自从你换成黑色衣服以后,好像就很热爱读书了啊。这个也是为了改变心情吗?”
“如你所说的一样。”
“主要都是什么样的书啊?”
“都是些提升涵养的书啦。”
“当天你在医大校园里,读的那本是什么书?”
“是第三书房发行的、售价三十钱的《不岳百话》。”
荒本副警部一直盯着西杉才二的脸。
“那本书的封皮是淡茶色,是吧?”
“是的。”
“你在医大的长椅上,一直待到了什么时间?”
“到一点。”
“从十二点二十分到一点之间,你一直在那儿吗?”
“是的,我一直在读书。”
“你能确定,这期间你绝对没有离开过长椅,是吗?”荒本副警部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是的,我绝对没有离开过。”
“那么,你能够证明这点吗?”
西山才二立即答道:“当然能!……”
“那么,请你出示一下那个证据。”
“我们公司的年轻女服务员清水,应该很清楚我,就在医大校园的长椅上看书。”
“为什么清水会知道呢?”
“因为她从二楼的窗户向下看来着。”
原本有些紧张的荒本,脸上露出一丝丝冷笑。
“你是说从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到一点,女职员清水从二楼,一直盯着你看,是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事实是,清水只是时不时地,站在窗边向下看而已。”
“医大的小山博士,和你穿的衣服是一样的。从远方看过去,你的背影和小山博士的,完全分辨不出来啊。”荒本警部盯着西杉才二的脸说道。
“这件事我并不清楚。”西杉才二语气生硬地回答,但是微微地把头低了下去。
“你为什么选择和小山博士,穿着同样的衣服呢?”副警部问道。
“第一,我不认识博士,也不知道我的服装,和他的很像。我……”
“可以了。”警部粗暴地打断了西杉才二的回答。
“你知道博士总在周五的那个时段,在校园里读书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原来如此,清水说在十二点半左右,她向下望时,还有过了十分钟后向下望时,你都在长椅上。但是,第二次她看见的,在长椅上的人并不是你,而是小山博士。”
“你无法断定那种事情。”西杉知道 6e05." >清水为自己,做出了有利的证明以后,底气十足地答道。
“接着就是这本书。这本书就落在尸体的旁边。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荒本副警部将桌上的《不岳百话》递给了西杉。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掉在那儿的。”
“不,我并不是问你,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的理由。我只是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想是犯人落下的吧。”
“是这样的,我也对此有同感。那么你认为,落下这本书的犯人是谁啊?”
“这个我不知道。”
“你曾经说过,这本书是佐佐的东西,是吧?”
“我也没有确切地那么说,只是从首字母推测的。”
“那么,你一次也没有见过这本书,是吗?”
“是的,我一次也没有见过。”
“现场取证时,你看都没看这本书,就说这不是家里的东西。连东西都没看,你为什么就说,这不是你家里的呢?”
“虽然书在你手里,但是,我已经很自信地看过了。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我马上就能够分辨出来。还有我也马上就看出来了,书封皮里面的那个签名,并不是我的。”
“那么,你认为佐佐是犯人?”
“那种事啊,恕我不能言明。但是,我觉得这本书是佐佐的东西。”
“这无疑是佐佐的东西……佐佐承认了。但他却说,是本案发生前两、三天,他去你家玩时,不慎落在你家里的。”
“他撒谎。我在家里从未看见过这种书。”
“但是,你们家的奶妈国贺丰,于案发前一天,在您夫人的梳妆台抽屉里,曾经见过这本书。”
“这个也许是真的吧。但是,就因为这个,你就能说我知道有这本书?”
“您说得对。那我再问一遍,您知道佐佐有《不岳百话》这本书吗?”
“知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见到佐佐时,他曾谈起《不岳百话》的内容。”
“原来如此,那你那天是拿着两本《不岳百话》了?……一本是《不岳百话》一,另一本是《不岳百话》二。你拿到校园里的那本,应该是《不岳百话》一。”
“混蛋,你在说什么呢?你……”西衫才二渐渐恼怒起来。
“如果是第一本的话,对你是有利的。”
“什么有利没利的。我当天拿到校园里去的,就是《不岳百话》二,没有错。”
“那好,你绝对没有拿错的《不岳百话》二,为什么会摆在你的桌子上呢?”
“你要是说这么不负责的话,我可就为难了。”
“不负责的话?这是你自己说的。当天你去校园里以后,不仅仅你的职员清水,还有其他两、三名职员,都看见了你桌上摆放着《不岳百话》二。你拿着写着佐佐签名的《不岳百话》一,按照计划来到校园里,但是,你却忽视了在你的桌上,还摆放着那本《不岳百话》二。”
“你说谎,谎话。怎么可能?”
“但是,西杉。”副警部笑着说,“你越说是《不岳百话》二,就越证明是《不岳百话》一。”
“没有你这么荒唐的理由。”西杉才二竭力辩解着。
“小山博士也陈述说,他曾在下午十二点二十五分,至十二点五十分左右,坐在你所坐的那把长椅上。”
“谎话,都是谎话。”
“实际上,事情还远不止这样……你的‘不在场证明’,反而证明了是你杀死了妻子。你真是自掘坟墓!……”
“不,我绝对没有杀害妻子。”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做出这个不在场证明?”
“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个不在场证明。”
“混蛋,没有用的。我们有着充分的证据,证明你自己编造不在场证明,并且按照计划实施了犯罪。”
“那好,就算我编了个不在场证明,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是我杀死了妻子?”
“如果你无意杀她,为何要编造这个不在场证明?”
“……”西山才二一时语塞了。
“可是,你是一个好人。正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才会做出这样低级的不在场证明。”荒本副瞥部同情地说道。
西杉才二因为杀人的嫌疑被拘留了。他虽然没有杀死妻子,却的确准备了不在场证明。一切证据都指向西杉才二是犯人。
更不幸的是,仅凭着这份调查取证书,荒本副警部就升任到了警部一职,并负责掌管整个省的消防科。
07
西杉才二倚靠着牢房冰冷的墙壁,抬头仰望着屋内唯一的一扇小窗。他丑陋的脸现在两颊消瘦,鼻子就像是一块板子一样直立着,眼窝深陷,眼睛浑浊不堪,两条像毛毛虫一样的眉毛,似乎啦得越来越长了。
他的膝盖上,展开着一封信,是佐佐重夫写给身在狱中的他的。
西杉才二面向窗户,俯身读信。信里大概写了这样几件事:“就你杀死光子这起案件,我充分理解你的心情。这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不管事情如何,你总是杀了个人。所以你必须赎罪。请好好遵守狱规,在法官面前坦白一切,刑期哪怕只能缩短一年,你也要去争取。这才是最重要的。”
“混蛋!……畜生!……”西杉才二十分生气,却又无法辩驳。愤怒之下,他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从细本那里寄来的信也是这样。
他在狱中这一年半,始终没有放弃思索,谁是杀害妻子的凶手。
“户村、细本、佐佐,犯人一定就在这三个人当中。自己己经被当做杀害妻子的凶手,投入了冰冷的大狱,还被判了十五年刑期,而且现在还必须独力找出真凶。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很是讽刺。
“虽然被定罪了,但我一定要战斗到底,十五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我一定要复仇!”
西杉才二憔悴的脸上,涌现了些许血色。
“205号,有人会见!……”
随着看守的一声沙哑的喊声,牢房入口的小门,发出了一声令人惊讶的巨响,打开了。
会见!对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犯来说,会见就是同外界接触的唯一机会。西杉才二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好久没会见了。对方是谁,他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莫名其妙地,被领到了接见室。
“哎呀,西杉,好久不见了啊。”站在接见室桌子另一侧的,是个穿西装的男子,他亲切地打了声招呼,但西杉才二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不知怎的,感觉就好像两三天前刚见过的人一样,又好像是五六年前见过的人。
“您忘记了我吗?”那男子看见西杉那副冥思苦想的表情,歪着脖子笑了出来,“是我啊,我是荒本。”
“荒本?……”西杉才二虽然听了这个名字,一瞬间还是没回想起来。
“副警部,荒本信二。”
“副警部,荒本副警部!……”
“竟然是这个人。混蛋!……让我陷入这进退两难境地的,就是这个人做的唯一一次调查意见书,是这份意见书,将我彻底打入了大牢!……畜生!……混蛋!……”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见我?……我和你之间,切都已经完结了。你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的。”西杉的声音里,蕴涵着些怨恨。
“西杉,你先等等。你可不能误会啊。我现在既不是副警部,也不是警部,我只是一名辩护律师,辩护律师荒本信二!我从一开始,就对你的犯罪事实有所怀疑,就像你从预审以来,所主张的那样,你在回到家里的时候,你的妻子己经被不知何人给勒死了。你所做的,只不过是把缠在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后又系了回去而已。关于这些的证据,是十分充分的。”荒本辩护律师平静地说道。
“证据就是你是一个左撇子。从死者颈部右耳下方到颈部之间,有一条很深的绳索勒痕。这很明显,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所施加的外力造成的。绳索打的结,是左撇子所特有的打结方式。这又可以证明,打结的人就是一个左撇子。
“再有,屋内的衣柜,距离死者的右侧,仅仅五寸左右,这也能够证明,曾经有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在死者的左侧,对死者的脖子施加过外力。此外呢,这起案件本来证据就很少,只有相当重要的一份解剖鉴定书,以及预审法官的检证调查意见书。这两项也能够印证,我刚才说的那两点。所以,我能够将你无罪释放。”
他在被收容的这一年半里,不知说过多少次,自己当时的行动,但根本没有人相信,哪知竞从他恨入骨髄的荒本嘴中,听到事实真相。
百感交集之余,西杉才二的眼睛里,不禁渗满了泪水。
“但是,西杉啊。”荒本柔和地叫道,“我只要将你无罪释放就满意了。至于是谁杀了你的妻子,就和我完全没关系了。但是呢,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当天在你家外间坐垫上趴着、边吃蛋糕边看杂志的是户村,我在杂志里面,发现了他的头发。对了,在你家里院脱下木屐的是细本,我从你家外廊上,提取到了他右脚拇指的指纹。我想,细本当日大概很罕见地穿了和服吧。”
西杉才二仿佛被荒本吸引住了,入神地听着。
看守抬起手,稍微看了一眼表。荒本跟着也抬起手,看了一下表,说道:“混蛋,没时间了。当天这三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是佐佐,曾经出入过你家。”
看守又看了一眼表。
“最后,将外面格子大门的木条放下来的,才一定是犯人。”
接见室的大门“嘎”的一声关上了。西杉在二审时被判无罪释放。
虽然西杉才二得以昭雪、重出社会,但社会并不欢迎他的回归。一个曾被当做刑事案件被告的人,即使是被无罪释放,也很难再找回以往,自己在社会上的名誉及信用。认识西杉才二的人,大多都觉得是他杀死了妻子,所以,偶尔他前去拜访时,那些人对他都没有好脸色。
刚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西杉才二的心中,曾燃起了要展开新生活的念头,却渐渐被打入了底层,最后变得像流浪者一样,和今年五岁的由纪子一起,住在新凑川一带的简陋房子里。
但是,生活越贫穷,他想找出杀害妻子的真凶的想法就越强烈。在他看来,杀害自己的妻子、两年的牢狱之灾、辛苦换来的地位的消失、自己未来的断送,报复这一切,是自己一生的工作。
可是,尽管他十分努力地搜查着,想要找出真凶,却并不那么容易。
渐渐地,他整日不出门了,只是痴痴呆呆望着由纪子的眼睛。他相信在母亲尸体边上,拿着玩具玩耍的由纪子的眼睛里,一定能映出犯人的脸。
即使是亲眼看见母亲遇害的现场,现在想要从她幼小的记忆里面找出线索,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吧。西杉才二不得不相信了。
08
“当天户村是最先来到我们家的。户村在外间摆了坐垫以后,就横躺在上面读杂志。我妻子应该也躺在他旁边。就在户村上楼,取一本杂志的时候,细本课长也进来了,追在妻子的身后,进到里间。忽然,他看见了从二楼下来的、自己店里面的户村,惊慌之间弄错了屋子的前后,穿着日式的布袜,冲进了屋后的院子。看见妻子再次将户村,骗回二楼以后,细本脱下脏袜子,顺手穿上厨房附近的一双木屐,再次从外廊上,走到里面的房间。因为害怕户村会看见自己,他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家;应该过了不一会儿,户村也离开了我家。
“那么,在这之后出现的那个人,就是杀害妻子的真凶。而且,这个人应该是时常出入我家,对我家环境相当熟悉的一个人。但是,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然后,就是一些常理性的推断了。首先必须要知道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妻子被杀以后,我的存款——虽说是存款,也不过只有一万日元出头——这笔钱完全被什么人给提走了。我想也许是妻子平日的奢华给挥霍掉了,但更加可能的是,她拿钱用来供养男人了。那男人一定是个沉迷酒色的人。另外,妻子得到了户村这样一个美少年,完全沉迷其中,所以这男子就渐渐心生不满。我想动机大概就是这方面的原因吧。
“现在虽然推出了动机,但是那个男子的事情,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线索。眼下,我只有一个证据,就是一枚金属扣。”
西杉才二一直盯着佐佐的脸。佐佐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惊恐神情,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轻轻弹了弹烟灰。
“那是个什么样的金属扣啊?”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内心的变动,还是让佐佐问出了这样一个大意的问题。
西杉才二并未忽略这一点,丑陋的脸上,也浮现了丝丝笑意。
“那个金属扣嘛,我好像是见过的。一次好像是在妻子用的柜子的抽屉里。之后好像是在谁的衣服上。但是是谁的,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因为在案发之前,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我受了那么大的冲击,还经历了长时间的牢狱生活,这些都让我的头脑,变得彻底腐朽了。我现在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西杉才二低下头去,就好像是想要想起什么似的。
“也许我能有些线索,能把那枚扣子让我看一下吗?”佐佐盯着西杉的脸思索了一阵,终于壮胆说出了这句话。
“我当然想要给你看啦。这东西上面,镶嵌着紫色的水晶,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样子。”
西杉从口袋里取出扣子,托在掌上。佐佐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开了。
“这可是寻找犯人,所不可或缺的、独一无二的证据。如果我现在手里没有这枚扣子的话,恐怕永远也找不到犯人了吧。不,如果我没有这证据的话,恐怕很早之前,我就放弃寻找了。这枚扣子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但是,重要的事情,往往都会以牺牲一些小事为代价。说实话,我现在生活得十分贫穷。就连明天的口粮都没有着落。如果我一直想着,要去寻找犯人的话,我们父女二人恐怕就要饿死了。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将这东西卖掉。妻子还在世的时候,我曾为你垫付过两百日元。倒不是因为这个。只不过这枚扣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你能不能就将它买下来呢?……也许对你来说是没用的东西,但权当可怜我现在的穷样,请您一定买下来吧!”
“这个嘛,也没有不买的道理……但是,这么重要的证据,你卖了难道就不可惜?……毕竟这枚扣子是挺重要的证据呢。”佐佐好像完全恢复了平静,沉着地问道。
“我发现妻子的?尸体的时候,在一旁玩耍的由纪子,左手里紧紧攥着这枚扣子。”
西杉才二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看着佐佐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佐佐脸色变得苍白。但他马上就叫服务员送来咖啡。接着,二人就这样默默地对坐着。
“原来如此,那么说是重要的证据,也没有什么不妥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转让给我合适吗?你大概需要多少钱?”
“我想要五千日元。”
“五千日元!……”
佐佐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我接受。”
走在回家的路上,西杉才二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那以后二十天左右之后,现在已经是东亚汽车商会的店长的佐佐,和西杉在佐佐的接待室里又见面了。
“我还是无法放弃抓住犯人的想法。我是苦恼了好久,一旦把那枚扣子转让给你,就再没有能代替它的证据了。我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竟连那种事情都没注意到……当时,他就在我妻子被勒死的现场旁边看着我来着。”
说这话的时候,西杉才二一直盯着佐佐的脸。佐佐的脸上,一直浮现的那种不自然的冷笑,忽然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消失了。
“谁在看着?”
“谁在看着,那犯人可是相当淸楚了。”西杉好像面具一样的脸上,露出嘲笑般的笑容。
“看见这一切的,就是这个小家伙。”西杉才二的身旁,坐着一个梳着河童头的可爱小孩子,她大睁着眼睛,望向佐佐。西杉轻轻地抚摸着由纪子的头。
佐佐将脸转向由纪子,但马上又像害怕一样,将目光移开了。
“这小家伙的眼睛里,可是清楚地映着犯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也是清清楚楚地印着犯人的长相。”
“哈哈哈。”佐佐大笑,“西杉,可能的确是那样。但即使这小孩子真的在现场,看到了当时的一切,就算是看到了犯人的脸。她当时不就是一个两岁的婴儿吗?又怎么能弄清楚呢?”
“你大概不淸楚这一点。如果犯人这么认为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知道她正在努力,向我传达那凶手的长相。但我没有道理把这一切都说给你听。只是,我跟你如此有缘……若可以知道犯人的话,想必你也会为我高兴。所以呢,就请您听我继续诉说下去吧,好吗?”
西杉才二说完之后,就牵着由纪子的手回去了。
“今天她终于说出了一些比较有条理的话了。”大概二十天后,在佐佐的接待室里,西杉才二一边抚摸着由纪子的头,一边说道。
“这个小家伙,经常会在噩梦中尖叫。我把她推醒后问她:‘混蛋!……怎么了?做了什么梦吗?……’她就会回答我说:‘我……我梦见了母亲被杀死了。’‘畜生!……杀死母亲的人长得什么样啊?’但是她却表述不清楚,那个犯人的相貌。
“但是,今天她却趴在桌子上,正努力地画着什么。我悄悄走近一看,她竟然在画着这个东西,你也来看看。”
西杉才二在佐佐面前展开了一幅画。
“我刚开始以为:这是一幅月亮从山中升出来的图。但这是已经被扭曲的大人的看法。你认为这是什么画呢?”
“这个嘛,我也……”
佐佐稍微扫了一眼由纪子,看着画神情越来越不安。由纪子则是一直盯着佐佐的脸。
“我问她这是月亮吗?她摇了摇头,还说月亮是白色的。孩子都是相当诚实的。如果是月亮的话,她不可能把它涂得像个黑煤球一样。这个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就问她:‘混蛋!……爸爸不知道这是什么,你能告诉爸爸吗?’她回答:‘这是杀死妈妈的人的脸。’”
西杉才二那锐利的目光,扫向佐佐的脸。佐佐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拿起烟点着了。他拿着打火机的手,微微地顫抖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杉才二一阵大笑,“话说回来,怎么还有这么黑的人脸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又问:‘杀害妈妈的凶手,脸这么黑?’这小家伙还是摇着头说:‘鼻子、鼻子。’果然还是搞不明白啊。最后,考虑多方因素后,我总算明白了,在这个黑色东西的旁边,横着的那条线,是代表鼻子的形状。于是我又用手指,指着那个黑色东西问:‘那么这个呢?’她一边指着自己鼻子的附近,一边大声说:‘鼻子、鼻子。’苦思冥想之后我判断,这黑色的东西就是黑痣。犯人在鼻翼处,一定有一颗相当大的黑痣。”
佐佐的脸色越来越坏,他尽量装得很平静。由纪子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她是否还用手指着鼻子呢?想到这儿,佐佐忽然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来,盖在了自己脸上。
“怎么样?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西杉才二还像往常一样,抬起那张吓人的脸,肃然看向佐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佐佐的大笑,打破了屋内持续的沉默,他并没有将手帕一直盖在鼻子上。
“西杉,这是相当危险的。儿童梦境里出现的记忆,是不会直接显现出来的。假如犯人的鼻翼上没有黑痣,但小孩经常看见的人的鼻翼有黑痣,他就无法确认,那个犯人是否长有黑痣。事实上,梦境是和过去的记忆混合在一起的。”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但是还是应该感到髙兴。佐佐,她这个小家伙,很有画画的天赋。如果一直看着她,每天所画的画,最终一定会完成犯人的肖像图的。那样就可以找出犯人的脸吧。”
由纪子被父亲牵着,从接待室走了出来。她转过她那可爱的小脸,密实的头发下面,长着一双黑色水晶般的眼睛。当佐佐看到她那清澈的眼睛时,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蹿上心头。
佐佐送走西杉才二之后,又坐回刚才那把椅子上,他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刚一望向房间一面的玻璃窗,他眼前就浮现了由纪子的眼瞳,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在那里杀人现场,就像重叠曝光一样浮现出来。接着,佐佐每眨一次眼睛,那里就会出现一张人脸,渐渐地这张人脸,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佐佐害怕由纪子的眼睛。
佐佐一动不动,最后,他的嘴角,浮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坏笑,仿佛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情一样。
自此之后,仅仅过了二十天,西杉就在那间接待室里,拜访了佐佐四次。
“今天有一件让你高兴的喜事。”
“请等一下,西杉。”佐佐沉着冷静地打断了他,“因为要将犯人交给你来调查,今天我有些想要和你商量的事情。将由纪子放在你的身边,对于你未来的发展,也是很为难的吧。因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由我来抚养由纪子呢?……同时作为补偿,说这个可能很失礼……但是我希望,能对你的将来有些帮助。所以,我想要奉上现金一万日元。怎么样,你能同意我这个请求吗?”
“那我就同意了吧!……”考虑片刻之后,西杉才二干脆地答道,“对我来说,迄今为止,由纪子是找出杀害妻子凶手的唯一希望。因此,出于这个目的,如果你能应允我,可以偶尔与由纪子见面的话,我愿意将由纪子交给你。”
佐佐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这个有点为难啊!……既然给了你钱,把由纪子交给我来抚养,那么我希望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出现在我家的附近。”
“那我只能拒绝了。在这广阔的世界里,知道杀害我妻子的凶手长相的,就只有由纪子。这一点我断然不能服从。”
西杉才二毫不客气地断然拒绝了。
09
“你最后还是杀死了由纪子啊!……”
在那以后的一年半,佐佐收到了西杉才二的来信,上面第一行如是写道。
“我自从听到你说‘把由纪子给我’这句话以后,我就预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不……不如我就说出事实吧。预谋让由纪子死于你手中的就是我。你是不是觉得这父亲挺冷酷的?
“说实话,我对你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话。第一个就是那枚扣子的事情。假如你当时没有理睬的话,恐怕我也不会苦苦相缠。那枚纽扣,并不是由纪子握着的那枚,那是在我准备杀死妻子,回家途中捡到的。本来我拾到那枚纽扣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你的东西。可后来我马上就猜出来了,由纪子握着的是我的纽扣。
“我甚至不知道,由纪子是否看到了现场。更何况什么‘在梦里看见了凶手’,什么‘要把犯人画出来’之类的话,那种事情哪能做到?……如果让那种话,传进了不知情者的耳朵里,大概就是付诸一笑,但是,若是亲身体验过的人,就会有强烈的反应了吧?
“荒本律师也是为了我四处奔波。你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十分充足,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根据笔录上我们调查的结果来看,你和此案完全无关,因此,没有办法把你作为犯人指证。但是我非常清楚,你就是杀人凶手。于是,我开始思考:那枚扣子和孩子把它当成玩具,两者之间的联系。
“由纪子实际上是个可怜的孩子。到底谁才是由纪子的父亲呢?毫无疑问,淫荡的妻子曾几乎在同一时段,与户村、细本还有你,发生了异常关系。当然还有我这个丈夫。这四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是由纪子的父亲,但是,其他三人没必要对孩子负一点责任。因为我是她的丈夫,所以理所当然,这责任必须由我承担。当然,也应由我来决定,如何找出由纪子的父亲。
“细本是OO的血型,户村是BO,我则是BB。因此,我和BB血型的光子,绝对生不出AB型的由纪子。你则是AA型的血液,所以,你和光子生不出除了由纪子的AB型以外类型的孩子。由纪子是你的孩子。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没准西杉才二真的相信血型这种事,但也说不定,就和由纪子的梦一样,这都是些胡扯。
遗失物
01
街道上排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有毛毡布、软木塞、利休木屐、驹木屐……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学徒工,在人群中穿行着,在不知不觉中,掉落了一个破旧的褐色信封。信封上写着:三十钱。
这信封有几次险些被人群踩住,借着风,它在空中翻飞着。
一个工薪族模样的路人,拾起了它,背着人,悄悄地把手伸到里面,去摸索了一番,一会儿,又失望地把它给扔掉了。
信封再次掉落在人群中,被风卷起,在空中翻飞着。一个乞儿也像之前的工薪族一样,试着把手伸进去摸索,之后他就偷偷地把信封揣进了怀里。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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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哆哆嗦嗦进到店内,点了一份热饭,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像个 997f." >饿鬼似的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乞儿从怀里,抽出那褐色的信封,须臾又塞了回去。最终,他撕开信封往桌上一倒,只见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滚了出来。
“我们不要这东西,快付钱!”老板绷着脸说道。
乞儿边点头道歉,边逃向店外。追到门口的老板,咕哝着将戒指胡乱扔到了前台上。
从饭馆里出来了一个二流子似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把玩着刚才那枚戒指。
03
装饰得像是舞台一样的大门,挂着迎接春日的草绳。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落伍的构造,摇摇晃晃,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这里是远郊的一个咖啡厅。
店内摆放着廉价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杯好似鸡蛋酒调成的奇怪的混合酒。
饭馆家的混账小子身旁,紧紧贴着一个穿得像茄蒂似的女服务员。
“这个,给我吧!……”她手里摆弄着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
04
茄蒂女打着呼噜,一个贼人悄悄进了房间。
看见梳妆台上,摆放着一枚嵌着宝石的戒指,这贼人玩弄―番后,咂了下嘴。
“就把这个也拿走吧。”
他把戒指放进了已经磨秃的条绒短裤的口袋里。
05
一家专门收购玉宝石的当铺里,贼人不断地对那家老板点头哈腰。
那个贼人的手里,攥着十钱及三颗玉石。
“出于慈悲之心,..这个我收下了。以后别再拿这不值钱的玻璃破烂货了,要拿就拿些真货来。”
一位同在当铺的同行,与贼人擦身而过,走进了当铺里。
“这可真是极品啊,我出两百日元,怎样?”结果,这枚戒指以三百日元的价格,被卖给了这位同行。
06
一家已经走入末路的百货商店。一名看守,紧紧抱住了一位想要从屋顶跳楼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就是藏书网在那条街上,丢失了信封的小学徒工。
银器店的小学徒丢失的戒指,时价一千日元。“三十钱”仅仅是它的保养费。
黄色的睡衣
01
事发当晚,我正好就在案发的丸一百货商场。大概你也知道吧,在丸一百货商店工作的神部,是个侦探小说迷,时不时地他还会发表一些侦探小说。当晚,我前往百货商店的值班室去拜访他,谈得十分起劲。
等到我想要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因此在神部的劝说下,我就决定留在值班室里过夜了。在我看来,与其深夜返回,我那有些脏乱的临时房,倒不如就在商场的值班室里过夜。这值班室相对豪华一些,房间里还隐约地泛着一种招人喜欢的商场的气味。
接着,就在那一晚,这里上演了那一场奇妙的惨剧。但是按照顺序,我还是从值班员这一块开始写起吧。
值班员里有公司社员四名,消防员五名。所有的值班员,都位于与主楼分开的配楼的事务所里。公司社员在二层,消防员则聚集在楼下。原则上,值班人员应该通宵站岗,但不仅仅是在百货商场里,任何一个地方的值班室,都有这种情况,值班室里备有被褥和床铺,值班员交完班后,也就公然地去睡觉,就连当班的值班员,到了两点的时候,也都去休息了,这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但那两名消防员,肯定是彻夜值班。
神部是采购部的副主任,因此他和其他三个卖场的底层社员不同,他单独在一个三坪大的房间里值班。那一晚我和神部躺在一张床上,上床时是凌晨一点三十分,后来,仿佛做梦一样,我依稀听到了两点时候的钟表声,但这之后,我就彻底热睡过去了。
“神部!神部!……混蛋!……”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十分尖锐,但我仍未完全睡醒。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全都勉强支起了上半身。
门外站着一个髙大的消防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不好啦,不知道是……是谁死了!……”
神部习惯性地一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逆向搓着自己剃短的胡须,一边听着那名消防员急促地说话。
消防员讲述的大意如下:
消防员(一名叫做楠西的男性)因为要换班,刚一起床,接着一名陌生男子,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说在主楼的西侧和此花剧场之间,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摔落在了台阶上,请快去查看一下,那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人!……从他慌慌张张胆小的样子来看,楠西猜,也许是洗的衣服之类的,从楼上掉下来了,就漫不经心地和他向现场走去。
刚走到那儿,他们就发现一个男子,仿佛被重重地扔到了血泊当中。
以上描述挺长,但一切其实只发生在极短的瞬间,不超过一分钟。平时我觉得神部是个很沉着的人,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沉着。神部静静地听完楠西的讲述,马上从枕头处取来手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将表戴在手腕上,也没有更换睡衣,穿上自己在屋内穿的草鞋,就立即站了起来。当然我也是紧随其后。
我们出了走廊刚五、六步,接近楼梯的时候,在瘆人的走廊里,一名男子好像被阴魂缠身一样,向我们猛跑过来。当跑到我们面前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是望着我们,一言不发。他不断环视自己的身边,最后两只手像要拥抱一样,压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那名男子,是在杂货部卖场工作的底层社员卢谷,也是当晚值班员中的一员。
神部看了一眼手表,然后默默地望着卢谷的样子。但卢谷太过于不知所措了,所以神部边问“你怎么样了啊,卢谷?”边抬起右手,对着卢谷的肩膀拍了一下。那一瞬间,神部的手好像被剌了一下,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
“名田被杀死了!”卢谷颤声说道,指着走廊深处。
我们马上进到社员的值班室里查看。值班室里一处五坪左右大的水泥地上,铺着被褥和一些毛毯。名田仰卧在这些散乱的被褥上面,浑身是血。
神部站在一旁,好像分析着名田的姿势。接着,他把目光移向名田的伤口。从值班室里出来,我们本想走那条通往主楼的走廊,但神部阻止了我们,所以就下了楼梯。他还提醒我们,要站成一排下楼。
在主楼到此花剧场之间,大约三米宽的台阶上,二宫简直就好像被压碎一样死去了。以尸体为中心,鲜血四溅,仿佛是装满红墨水的橡胶球破碎了一样。墙上、玻璃上、木地板上……周围一切都溅满了血。
早晨七点钟的时候,预审法官、检察官、警察等人陆续到达,周密的调查取证工作开始了。在那四个小时里,主楼的屋顶、屋外通往屋顶的急救梯、梯子和每扇窗户的关系等,所有可能和案件有关的地方,神部都统统检查了一遍。接着,他向此花剧场的看守——当时正在巡逻的消防员,仔细询问了一遍当时的情形。他似乎特别注意,有关卢谷的事情,脑海中不断整理着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法官、检察官一行人的现场调查,首先从位于配楼的值班室开始。
这个值班室只有面向东侧走廊的一面安有灯,出入口只有两条。一条是通往东侧的走廊,另一条是通往北侧的主楼;除此以外,南侧是墙壁;西侧——也就是值班室的里间,则铺着木地板,现在已经成了仓库。因此,如果犯人想要进到这个屋子里的话,只能经由这两条路,并且这两个出入口都不上锁,是一直开着的。
名田的尸体位于屋内的西端,头朝北仰卧着。
毫无疑问,名田是被人杀害的,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过于详细地描述尸体的状态了。因为三张床都是朝北摆放的,名田也没有任何抵抗过的痕迹,所以,他一定是处于熟睡之中,>..被人一口气杀害的。此外,切断他颈动脉的,一定是一把锋利的短刀之类的刀具,这些结论,己经是可以确定的了。
结束值班室的取证后,法官、检察官一行,便前往察看此花剧场台阶上的二宫尸体。首先是尸体所处的位置,这个台阶如刚才所说,宽约三米,剧场的屋檐向外突出一米左右,并没有任何尸体撞在屋檐上留下的痕迹,尸体就位于距离丸一商场,仅仅一米远的地方。尸体穿着红底的睡衣,但是因为飞溅出来大量鲜血的缘故,现在已经很难分辨出底色了。
这尸体就好像被捏成了丸子一样,在我们看来,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外伤。但是不愧是专家,医生仔细检查了一下,指出尸体上有着无数的裂伤以及骨折。这是尸体撞在坚硬的地面时,自然产生的现象,不可能会是人所能够施加的。此外,医生还说,二宫直接的死亡原因,就是从高处坠落,所导致的激进性头盖骨粉碎。
在地上铺展开来的睡衣衣角处,掉落着一把只有尖端沾着血迹的短刀。除此以外,吸引法官、检察官们注意的,就是一副落在尸体不远处的、沾满鲜血的手套了。
结束对二宫尸体的表面性取证以后,法官、检察官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找出位于值班室里,名田的尸体和屋外二宫尸体的联系。一行人再次返回值班室,从当晚一直敞开着的北门出入口,走出通向主楼的走廊,再钻过本馆南面出口,穿过二层的卖场,就到达了通往西侧屋外,急救用的楼梯的门口。这扇门的门锁,已经完全被打开了。从七楼的屋顶到救生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屋顶庭院的西侧,水泥铺装成的针叶树林里,有一个明显的人钻过的痕迹。二宫尸体的最上面,也还残留有树枝划过的血痕。除此以外,一行人再也没有发现,其他有疑点的事情。
02
结束表面的取证后,在场负责的警察,首先要确定的是,二宫之死是否自杀。负责人员再次返回到二宫的尸体周围。
首先第一项,可以肯定的,就是从尸体上,并没有发现外人所施加的伤害;第二点,则是他所穿的衣服上的血迹。看起来,二宫在坠落的时候,首先是头部,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从睡衣的两肩到胸口,以及其里面穿的衬衣等,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被血染红了。只是不可思议的是,在没有沾到多少血的睡衣右袖上,很明显留有动脉血喷溅时,所导致的特殊的血痕。
这个血痕并不是动脉管在与地面撞击后,破裂所喷溅上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虽然在右袖的内侧,和外侧都有血痕,但是,内侧的血痕,看起来喷溅得更加强烈一些,不仅仅外侧的喷溅,明显没有内侧那么强烈,喷溅的方向,也是从袖口下方而起,朝向上方的。所以,通过这个血痕的部位、形状,以及喷溅方向,我们才得以认定以上结果的。
因此,即使我们假定,二宫是死于自杀,从周围的一切状况来说,也是无可挑剔的。
一直在一旁听现场分析的神部,首次张口问道:“但是,那把被当做是凶器的短刀的位置在哪儿?”
其中一位穿西装的负责人,扭过头来,睨视着神部说:“混蛋!……你是做什么的?”
正巧当时,站着一位认识神部的报社记者,于是他介绍说:“这位是值班主任,同时也是创作推理小说的作家神部先生。”
可是这位负责人,却直言不讳地说道:“现在请你保持沉默。”这个态度,看起来分明是对神部的一种侮辱,但是神部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不快,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
现场取证刚一结束,警方就把位于配楼的事务所,当做临时场所,展开对证人们的讯问。
首先被传讯的,是当晚此花剧场的守卫马木和助。他年纪六十二、三岁,一眼看去,身材十分结实。他大体上陈述了以下的内容。
马木和助的儿子和太郎,是此花剧场常备的执勤人员,当晚他值班到了凌晨两点。但他有些感冒,还发着烧,所以两点后,就由他的父亲和助来替他值班。据和助说,这种事以前一次都没发生过,这是第一回。接着,当值班室的bbr>?表,显示两点三十分的时候,他按照儿子的交代,从一楼开始巡视,接着是二楼。当他走到三楼的西北角时,在那儿摆放的时钟,显示他比预定的快了十二分钟。因此,为了打发时间,他坐在了那儿的观众席上。接着无意间,当他看向位于东侧的观众席时,有一个男性身形的人,正在攀爬隔壁丸一百货商店楼外的铁梯子。那名男子好像很着急向上爬的样子,但是,看起来又好像是怕人发现,所以,尽量让脚下不发出声音。虽然和助自己也觉得: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屋外爬救生梯很是奇怪,但是又想,可能是值班的年轻人深夜玩耍,想要从救生梯上,爬进屋内也说不定,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那男子好像身着红色的长雨衣。不过从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梯子的两、三级,因此,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看到了那名男子的背部到脚而已。
大概过了半分钟,当他向南走的时候,忽然那名男子以极快的速度,就从上面掉了下来,发出了一声令人极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助立刻倚在栏杆上去看,但是因为屋顶遮住了视线,所以,根本看不到地面的情况。他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所以飞速跑下了楼,想通知.99lib.丸一百货商场有人坠楼了。但他不知道进入商场的路线,仓促间,总算找到了位于配楼的入口,通知了碰巧在那儿的消防员。
虽然这位证人将睡衣误认成了雨衣,但正如这位证人所说,缠在二宫尸体上的睡衣,就是红底的。
在一旁听着的神部,悄悄地向我说:“这位证人说的话,可是太神奇了。像昨晚那么黑暗的夜晚,他是怎么知道,那个睡衣是红色的呢?”
接着接受讯问的,是第一位接到剧场值班人员报告的那名消防员。该证人的回答十分简单:“楠西消防员一接到报告,立刻就同那名值班人员一起,从配楼出来赶到现场。还没有判断出惨死在那儿的人是谁,他就急忙通知了神部。”他仅仅提供了这些内容。
第三位接受讯问的证人,是一位与二宫、名田一样,同在商场杂货部的青年,当晚他并不是值班人员。依据这名青年的描述,二宫和名田两人的关系变得明朗起来。
“在杂货部有一名叫三根三代子的售货员,为了这名三代子,二宫和名田曾经反目成仇。最初二宫和三代子十分亲近,她总是亲热地叫着‘二宫’、‘二宫’的。但是,就在两个月以前,不知因为什么,她忽然开始冷落二宫,转而亲近名田。名田在公司比二宫资格要老,受到董事们的关照。所以,二宫并没有露骨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但他内心里异常恨着名田。而名田性格开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因为和三代子走得近,而遭到了二宫的忌恨。终于就在十天前,借着更换商品货架的摆放的事情,二宫狠狠地顶撞了名田。名田对二宫为什么会如此反对,感到不可思议。其他杂货部的员工们,则多少都察觉了他们间的事情。”
这位证人的陈述,并没有直接关系到案情,仅仅是简单地陈述了二宫痛恨名田,这个事实的原因。但是第四位证人,则提供了相当复杂的证词。
“当时,轮到我和楠西二人通宵值班,楠西守在屋内,我自己负责在楼内巡回。首先我从主楼的一楼北侧,上楼梯到了二层的卖场,然后,我就从北至南顺次巡视了一遍,然后穿过了位于东端的卖场。为了小心起见,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通往救生梯的大门,发现钥匙就插在钥匙孔上。我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轻轻地打开了——钥匙插在钥匙孔里,并没有上锁。我一边为值班员的大意咂着舌,一边把门锁上的钥匙,收到了口袋里。巡视完二楼后,我就去了三楼。三楼也巡视完毕以后,我就上到了四楼。但是,当我走到东端的卖场时,我下意识地向窗外远眺了一下。我看见位于百货商店东面的二层,低矮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一只白色的猫蹲在那里。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在那个屋顶偏南的地方,透着一些淡淡的光。虽然这在大都市里,没有什么稀罕的,只是哪里反射來的光罢了,但那光闪烁了两、三下,忽然间,几乎整个屋顶都暗了下来。就在光晃动的同时,我听到了一阵好像汽车发出的声音。至于这个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光是从哪儿射出来的,我则完全没有在意。巡视完四层后,我上到了五层。刚爬完五楼的楼梯,我就又听到了那阵声音,但我还是照常下楼,然后得知了那奇怪的事情。”
我不禁嘟囔道:“真是谜团重重的证词啊!”
神部回应说:“嗯,是啊。这位证人的证词,没准能解开这案件一半的谜题。”
03
第五位接受讯问的是卢谷。
因为这位证人曾经同二宫、名田住在一间屋子里,所以,他的证言是最受重视,也是最受期待的。但是,他的陈述却是极其的简单明了。
“我们三个人,是在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就寝的。名田在房间的东端,挨着是二宫,接着我睡在西端。当晚我自己穿着黄色的睡衣。原本我就比较容易睡着,所以,我上床不到十五分钟,就睡着了。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一无所知了。后来我听见了好像呻吟的声音,还有两、三声沉重的脚步声,但是我并没有马上醒过来。接着过了不久,我睁开眼睛,向右一看,发现本应在那儿的二宫不见了,名田的上半身也全是血迹。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没有认为名田已经死了,只是想着发生什么事了,走近一看,发现名田的颈部,好像被切开了,他已经死了。我惊慌失措地跑到走廊,向神部的房间冲去,结果在走廊里碰到了他。”
我小声地嘀咕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同屋的同事被杀,还能睡觉,有这种事情吗?”
神部压低声音回答:“有可能。”接着他髙声说道,“为什么这名证人,要特别强调自己睡衣的颜色呢?”
在场负责讯问的警察们,一齐望向了神部;神部就好像为自己刚才下意识的脱口,而感到后悔一样,将头低了下去。
又有两、三位证人接受了讯问,但他们的陈述,都不值得采纳记录。根据上述几人的陈述,可以得到以下结论:
其一、二宫拥有杀害名田的动机。
其二、从法医角度来看,可以认定:二宫睡衣袖口上的血迹,是其在杀害名田时,从名田颈部飞溅出来的。
其三、凶器也落在了二宫的身旁。
其四,没有发现任何能够证明二宫,是死于他杀的证据。
依据以上种种原因,整个案件,大体上被认定是这样的。
“围绕着三根三代子,二宫对名田,产生了很强的嫉妒之情。于是他趁名田熟睡之际,用刀将他剌死,然后自己爬上了屋顶,从上一跃而下,自杀身亡。”
数日后,我前往神部的住所拜访之时,神部向我讲述了整个案件的始末。
“被认为是凶器的短刀,是位于裹住二宫尸体的睡衣之上的,就此点你是否觉察到了,哪怕是一点点的疑惑呢?……如果二宫是手持凶器跳下来的话,那么,刀子也就不可能落在他睡衣上面。虽然我们可以假设说:在他身体与地面剧烈撞击之前,他是手持短刀的。但是在撞击之时,由于手松开,所以短刀从地面弹到了他的衣服上面。然而,这只是忽视人类在空中下落时的心理状态的假说。拿降落伞来做比方,即使降落伞打不开了,人在落地之前,也会紧紧地抓住降落伞。再有在飞机坠落时也是这样,往往驾驶员都是手握方向盘死去的。这些都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人们都还抱有希望:降落伞会打开吧,飞机会恢复正常吧。但是,像匕首这样的东西,在坠落当中,人们往往会无意识地松开,转而想要抓住其他的什么东西。因此,短刀一定会比人体先落到地上。所以,我们只能认为,这把匕首是某个人后来,从屋顶上扔下来的。这一点在手套上体现得更为明显。戴着手套自杀,完全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同短刀一样,手套也落在地上就很不合情理了。如果是脱下满是鲜血的手套的话,不管是扔在屋顶,还是扔向楼下,都应该是脱一只扔一只。像那样满是鲜血的手套,是很难想象,要将两只脱下,攥在手里后一起扔掉的。”
我认为神部的话很有道理。但二宫是被人从楼上推下来的,还是被扔下来的?……这样一想,我们就必须认为:二宫与加害人登上了屋顶之后,消防员才锁上了门。若说加害者是当晚值班员以外的人,并且还清楚店内路线的话,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解决。
我向神部问道:“那么,你认为二宫是死于他杀,加害人就是当晚值班室以外的人喽。”
神部立刻强烈地否决了这一点,回答说:“犯人就在当晚的值班员中。”
但是,加害者是从哪里进到屋内的呢?
楼外的铁梯子,除了二楼的那个入口,其余每层的大门,入夜后都会悉数上锁。同时配楼里所有的通道,也都会经过消防员所在的值班室。因此可能的就只有二楼的大门。但是,消防员将门上锁拔出钥匙,是在此花剧场的看守,听见二宫落地的声音,稍微前面一些,所以,加害人应该是完全被关在门外的啊。
我刚一提出疑问,神部就解释说:“那名消防员在四楼东侧窗户处,看到隔壁房顶上的猫的时候,在那儿反射的光线,忽然动了一下。这件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一点就能解开你刚才的疑问。二楼西南角不是家具部嘛,在这条东西走向的通道的西侧尽头处,摆放着一个体积相当大的衣柜,那个大衣柜朝北摆放着,它同消防员向外张望的窗户、以及屋顶上的猫的位置,是处于一条斜线上的。那个衣柜上,不是嵌着一面大镜子吗,光源就是位于此花剧场前的霓虹灯。因此可以证明:那个衣柜当时曾经被人移动过。大衣柜的西侧就是窗户,这个窗户的金属别扣,只要事先挑开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打开,从屋外的救生梯进到屋内。此外,这个衣柜安有橡胶滑轮,移动的话自然会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霓虹灯整夜自动地闪烁不停,消防员的陈述中,却没有提到那反射光是一闪一闪的。
关于这个问题,神部是这样解释的:“镜子斜着反射了霓虹灯的光芒,虽然霓虹灯是一闪一闪的,但是多盏灯的灯光,聚集到一面镜子上时,反射到屋顶的微弱光亮,就是平均的反射光了。”
当我提起此花剧场的看守陈述说,爬梯子的那个男人,穿的是红色的睡衣时,神部回应说:“这位证人说的,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看守看见的那个人就是二宫吧。”
“不,并不是二宫,而是卢谷。”神部第一次提及了卢谷的名字。
“那不就很奇怪了吗?二宫和看守说的,一样是穿着红色的睡衣,可是卢谷穿的,不是黄色的睡衣吗?”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你认为,在一个周围建筑物都没有灯光的环境里,要如何判断出爬梯子的人的衣服颜色呢?”神部微笑着说道。
在他回答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就是霓虹灯的灯光嘛。那霓虹灯每隔十五秒钟,就变换颜色——黄色、红色。从那名看守的位置来看,仅仅能看见四级梯子。就在那名看守望过去的时候,正好霓虹灯发出的是红光,灯光打在黄色的睡衣上,当然睡衣的颜色看起来就是红色了。”
“原来如此啊,但是仅凭这点,就断定卢谷是凶手,是不是还有些过早啊?”
“你还记得最开始,卢谷从走廊前方跑过来的时候,我曾经拍了他一下吗?那时候我的手,被一种针一样的植物叶给刺了一下。那个叶子就是楼顶庭院里,摆放的针叶树的叶子。卢谷事先叫二宫登上了屋顶,趁机杀害了名田,然后,他又把二宫给扼杀。接着将沾满鲜血的睡衣,给二宫换上,自己则穿着二宫红色的睡衣,从救生梯下来。到了二楼大门的位置,他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门已经上锁了。于是他打开了事先就做好手脚的窗户,进到屋内,又把衣柜摆放回了原处。因此发出了两次汽车一样的声音。”
也就是说,二宫穿着红色的睡衣上到屋顶,卢谷是穿着黄色的睡衣上去的。又因为卢谷黄色的睡衣,在霓虹灯红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好像红色一样,所以,那名看守并没有撒谎。考虑到霓虹灯的因素的话,那么,一切就好像是二宫自己穿着红色的睡衣,爬上楼顶然后自杀一样。
但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没杀害名田的二宫,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屋顶上?
关于我的这个疑问,神部是这样说的:“围绕着三代子的事情,二宫的确恨着名田。但是除此以外,二宫和卢谷之间,在业务上有些不法交易。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当晚卢谷借口要进行不法交易,将二宫骗上了天台。我现在己经发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不法交易。只要讯问一下卢谷,大概你们马上就能知道我的假设是否正确了。”
“但是,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卢谷是穿着黄色睡衣,爬上天台后,再给二宫穿上的话,那尸体上的睡衣,应该是黄色的才对,而实际上却是红色的呢。难道这不奇怪吗?”
“卢谷当晚行凶时,身上穿着的睡衣,的确和二宫的一样都是红色的。他只是在行凶后,又把一件黄色的睡衣套在了满是鲜血的红色睡衣外而己。”
果然,数天后的深夜,在进行现场取证时,神部的话逐―应验了——卢谷被刑拘。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出那些推理的。
幽灵照片
高取正介来到我房间时,我正忙着往墙上的白纸上粘照片——那是我和他还有幸田三人,结伴去摄影旅行时,所拍的照片。
“收获如何?……”一看见高取,我立刻问道。
往常,高取总会缠着我,要看我那拿不出手的印画,哪怕是说了不行,也要强抢过去看,藏书网
看完后还总是嘲讽地评论一番。
但是,今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仅不提要看我的印画的事,还只是默默地坐在火盆旁边,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思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反常得没有精神啊。”我语带嘲讽地说着,用手招他近前来,“来,帮我看看,这可是我最满意的杰作!……”
我把粘在墙上的照片,摆到他的眼前,可他仅仅是稍微瞥了一眼,就满脸忧郁地把头扭开了。
沉默有顷。
“不记得什么时候,你曾经说过吧。就是有个西方知名的推理小说家,在全心研究心灵感应的那件事。”高取忽然提起此事。
“怎么了,冷不防的?”我有些吃惊。
“真的有心灵感应这种事吗?”高取又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向我问道。
“这个嘛,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是也不能相信啊。”
“我读了一本心灵学的旧书,上面列了许多幽灵照片。那个是真的吗?”
“我认为大部分都是骗局,有的只是因为摄影家,疏忽了一些细节所导致的。在日本,人们也是大肆渲染了一段时间,什么‘意念拍照’、什么‘幽灵照片’之类的。后来也被证明都不过是一些骗局罢了……怎么又开始提起这件事呢?”
“在我的暗室里,住着不可思议的东西。”
说完这些怪话,髙取又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我放弃打猎,而转向摄影的原因是什么吗?”
“和你一起去打猎的明石,不幸从山崖上跌落下去摔死后,你就彻底放弃打猎了,不是吗?”
“是出于对逝去的朋友的友情啊……你也这么认为吗?真的这么认为吗?”
“难道这么说不对吗?”我侧着头问。
高取望向黑暗的窗户又不做声了。
这一年来,高取整个人,身体健康是大不如从前,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这时高取的侧脸上,仿佛略微闪现了一丝抽搐。
“明石不是摔死的,而是我杀死的。”高取瞪着那黑暗的窗户说道。
我细声说道:“混蛋,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回家上床去睡一觉怎么样?”
“嗯。”高取下意识地附和了我一声,接着还是面向着窗子说道,“你也知道,我和明石争夺敏子的事儿吧。”
“我知道那件事啊。”
“那你肯定也知道,明石用了多么卑鄙的手段,才让敏子离开我的!”
“都到现在了,我不想提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高取这家伙,直到现在还看不开,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快。
“这样啊,随便怎样都行了?99lib?。但是,我坚信着这一点。”
我刚要张口说话,高取就摇着头阻止了我。
“我虽然异常痛恨明石,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可是人类啊,在诱惑面前,总是很脆弱的。而让这一切更加复杂的,就是我和明石二人是打猎的猎友。
“有一天,我和明石扛着猎枪,去了青野川的上游。当走到一块险唆的岩石处,明石站在那岩石突出的一角上,把猎枪搭在了肩上。就在那时候,明石忽然身体失去重心,险些跌落悬崖……”
就好像自言自语般,高取继续说道。
“那时候,如果明石没有差点跌落悬崖的话,恐怕我也不会犯下这等罪吧,这就是可怕的诱惑啊。但是……”
高取盯着窗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既没有一个人知道,是我杀死了明石,也没有一个人怀疑我。因为我从那以后,就放弃了打猎,开始转向摄影。甚至还有人反过来,赞扬我对明石深厚的友情。然而,人心都是脆弱的啊。明石已经死去五年了。本应该日子过得越久,我越是安心。但是正相反,我的烦恼和恐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趋强烈。我好多次都劝自己说:‘谁也没 6709." >有怀疑你,即使你坦白说,是自己杀死的明石,人们也不会当真的。’可是,这都没有作用。现在的我,只是越来越烦恼和恐惧,无论做什么都没用。在这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苦恼不但不会减弱,反而还会增加。藏书网
“我好几次想要自杀,但像我这种胆小卑怯的人,没有什么特殊机会,或强烈刺激的话,是不可能下得了狠心的。”
“但你说你杀了明石……”
“不,听我说。”高取打断我的话,接着说道,“最近有一件事情刺激了我,就是刚才我向你打听的,关于‘幽灵照片’的事情。我拍摄的照片里,出现幽灵的现象,并不仅仅是这一次,而是从去年秋天就己经开始了。
“去年秋天,我和你、还有幸田三个人,不是去高野山摄影旅行了么,回来冲洗我们收获的成果时,第一次在我拍的照片上出现了幽灵。照片最后也没有给你看成,就是那张从不动坡,望向女人堂的那一张。在那张照片里,淡淡地显现着明石的身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由得大声笑了出来,“这可不像你啊,那照片不是重叠曝光吗?”
“重叠曝光?”髙取脸色一点也没有转好,反问道。
“在底版上可完全没照到啊。”高取嘟囔着道。
“是不是你在放大照片的操作中,出了什么差错?”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我再次冲洗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解释,底版上本来应该有的影像?,却出现在了相片上这个问题呢?”
“这个嘛……”
“不用了,我本来就不打算向你寻求个解释,然后和你争论之类的。当明石的幽灵,出现在照片里的时候,比起害怕一直隐藏着的杀人事件,会被暴露的不安,我更想知道明石的幽灵,为何会出现在照片里。我尝试了各种办法来研究,可最终还是不明白原因。但是,我是这样设想的。
“你也知道我没有专门的暗室,总是把那个大约四个榻榻米大的厨房,当做暗室来用。我的照片放大机也是自制的,没有聚光镜头的装置。因为我比较喜欢软调的照片,所以就做了一个纸拉门,那样的光线分散装置。这一件事情,你大概也知道吧。此外,放大照片时的曝光,常常需要很长时间。女人堂那张照片的底片,就有些曝光过度,照片变得颇不清楚。我在放大照片时,那张底片原打算曝光十五分钟,因此,固定好位置后,就打开了照片放大机里的灯,然后马上揣着表去大便。因此,若有人想在我不在暗室的这段时间,偷偷摸进暗室偷换底片,直到我再次返回暗室前,才换回原来的话,实际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如此一来,在放大的照片上,就轻而易举地出现了两个影像。”
高取脸上的表情,和适才迥然相异,继续对我说道:“总之,这时候我去厕所,就成了我的漏洞。因此,自那以后我决定:不管曝光——也就是放大照片,需要多长时间,都绝对不会离开暗室一步。果不其然,如我所想一样.99lib?
,从那以后,很久我的照片上,都没有再出现明石的幽灵。但是今年春天,你和幸田不是结伴去过淡路嘛。就在那时候,我在松帆的海边,照了张海景照片。照片上的大海里,又出现了明石的幽灵。这次底版上也是什么都没照到,但放大照片一看,那上面却清清楚楚地印着明石的幽灵。
“冲洗时,我十分警惕,没有丝毫懈怠。不仅没有离开暗室过,冲洗所必需的七分钟里,更是一步都没有离开相片。因此任何人想要偷换底片,都是不可能的。
“自然而然,我现在只能怀疑,是溴纸的问题了。会不会是某人,从我抽屉里的溴纸口袋中,抽出一张,印上明石的像,再偷偷装回原来的口袋呢?……这未必没有可能。总之,自那以后,我每次用完溴纸,都要仔仔细细地,将口袋密封起来。
“自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我拍摄的照片里,都没有再出现明石的幽灵。可昨天晚上,当我冲洗此次摄影旅行的收获时,其中一张照片的古柳桥上,赫然站着明石的幽灵!……你也清楚,不论是装干板的箱子,还是装溴纸的口袋,我每次用完,都会仔细密封,想要偷换或提前印在上面,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对的确存有幽灵照片这回事,就只剩下相信一途了。”
说罢,髙取又恢复成刚才那副默然的表情,脸转向了黑洞洞的窗外。
“但是,我不相信什么幽灵照片!肯定是你的操作中,有什么特别大的疏忽,要不然就是谁的恶作剧。你给我看看,那几张幽灵照片,看完之后,让我再检查一遍,你放大照片时的操作过程,我相信一定能够看穿这个把戏。”我体恤地说道。
髙取咕哝着说了一声:“谢谢。”
“我刚才提到的那两张幽灵照片,和一张底片,就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要你帮我检查照片,然后揭穿这个把戏的原理。
“我也并不是因为无法解开这个把戏的谜团,所以才相信幽灵照片这回事。
“只是,这一切无疑说明,有个家伙知道是我杀死了明石。如果他能不用这种卑鄙的行径,而是站在我面前骂我‘是你这个混账杀死了明石’’,那我该何等痛快!……
“我之所以向你坦白、向你讲述幽灵照片的事情,是因为我想要让你知道,我虽然害怕、后悔杀死了明石,但是,我并没有掉入那个‘幽灵照片’的骗局,也并没有害怕自己罪行的败露。”
话音刚落,高取的右拳,迅速地抵到了他的太阳穴上。我站在那儿,刚想要阻止他,但是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声,高取就扑倒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那一晚,我和幸田在高取的抽屉里,核实了一下,那里面的确装有他所说的,两张照片以及一张底片。但是不论是哪一张,都没有印着什么明石的幽灵之类的。
穿和服的模特
我们在推理小说家东山正介的宅子里,一起共享那些有趣的推理小说、猎奇癖好已经持续三年了。这个谈话会每月一次,星期六的晚间,大家都会聚在一起。虽说是名义上的谈话会,却也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今天。我们五个人从开始到现在,谁也没有中途退出过。但是,除了我们之外,时不时地,也会出现一些不同的面孔,前来参与其中。不过说起来,他们只是临时参加而已。
这个谈话会一直也没有向外公开,那些人之所以会 524d." >前来参加,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东山先生的大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在礼拜六晚上,凑巧拜访东山先生,所以,也就顺便参加了,这些人有时会在下次的谈话会上,介绍些新人来。
那是去年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我们大家照例聚在东山氏的宅子里,这次聊的是当时横行关西地区的怪盗A1号。
A1号最初出现在关西大阪的西成第十一银行,当时在光天化日之下,站满了客人的银行里,两万余日元的纸币捆儿,从办公桌上不翼而飞,那张桌子上,还用粉笔清楚地写着“A1”。
第二次则是在北浜的株街。这次也是发生在大白天,他从配送的邮递车中,取走了价值十二万元的股票,还在车体的侧面上,用粉笔写上“A1”。
除此之外,京都的四条、大阪的心斋桥、神户的元町等,就好像是隔空取物的魔术一样,柜台里高价的金银首饰,不断地被盗走,在此之后,还总会被写上盗者的记号“A1”。
这个A1号根本无视当局的全面搜查,仿佛是要嘲笑当局似的,不久之后,他就把手就伸向了百货公司。还有以往A1号不论哪起案件,都发生在白天,可是自从他将目标,转向了百货公司,从闭馆至第二日清晨,那些贵重的金银首饰、上好的布匹,就会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同样照例地,在旁边还会留下A1的记号。
通过这些作案手段来看,与其说A1号是出于对钱财的贪欲,不如说是对作案的方法,更感兴趣才合适。
当晚,我们依据新闻报道,讨论着不可思议的盗贼A1号。接着,就在那一晚,所有话题都要被聊尽时,忽然一名男子,被引领着走了进来。那男子在房间门槛处,微微地屈膝坐了下去。
“我平时很爱读东山先生的大作。我听说今晚这边有谈话会,所以冒昧地前来拜访,真是失礼了。”男子有些顾虑地低声说道。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对文章的喜爱,所以,大家都为人爽快,立刻就接纳了这名男子。接着,话题也转移到了当时的新近侦探小说作家——小仓蝶太郎的不可思议的小说上。
须臾,我们的话题渐渐有些匮乏,谈话也临近了尾声。那名男子忽然张嘴说道:“实际上,我有一件想要向大家请教的事情。
“我在高丽屋商场的金银首饰销售区工作。去年一月左右,我们部门进了一枚绝好的钻石戒指。虽然明码标价一万两千日元,但我还是被那戒指的光芒所吸引。即使是在营业时间,我也常会站在橱窗的前面,对着戒指看得出神。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要偶尔在店里冷清的时候,望它两眼就心满意足了,但渐渐地,这无法满足我了。我越来越想看到这等上好的钻石戒指,在黑暗中会发出怎样美丽的光芒。
“钻石戒指进店刚满一个月的时候,首次轮到我值班。为了这次值班,我等待了很久。我从办事处那里,偷偷拿来金库的钥匙,将这枚镶嵌着钻石的白金戒指,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深夜里,到处一片漆黑,在这黑暗当中,戒指显现出了其无法用语言所表达的魅力,我匮乏的词汇,无以形容出它的美好。我久久地站在卖场橱窗的阴影里,不知疲倦地盯着它看。
“哎,经过这件事情,第二天我就感觉,在白天完全看不出昨夜那戒指的美丽。即使我躺在床上,那戒指发出的柔和光芒,也好像在我的眼前一闪一闪的,惹得我是完全睡不着。不知有多少晚,我都是偷偷地从床上爬起来,溜到商场的附近徘徊。不管是店员还是什么卖场主任,只要是工作时间以外,都是无法进到商场里的。商场周围的窗户上,都设有严密的卷帘,唯一一个通往办事处的出入口,还有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守卫,所以,即使我想要溜进去,也根本不可能。于是我就考虑在闭店的时候,直接留在店里。可以藏在卖场的柜台下面,或者是商场举行活动的时候,留下的黑幕后面;就这样隔一天留在店里,等到了夜深的时候,就可以出来欣赏那枚戒指了。
“就这样,我在店里藏了将近十天,每次都是不知疲倦地盯着它看,在这期间,我渐渐地有了一种贪念。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相恋的女友,她身患顽疾,一直卧床不起,恐怕是时日无多。于是我就想,哪怕只有一次,也要把这枚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每当想到这儿,我眼前就会浮现出,她那消瘦苍白的手指上,戴着钻戒的妖冶的美景。尽管我十分想要这样做,但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将这么贵重的商品拿到店外。就这样在每晚的苦恼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在我的犹疑不决下,我的爱人最终还是离我而去。在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产生了要将之付诸行动的勇气。
“那一晚我提出和朋友换班,到晚上又和门口的警卫打招呼说,有事出去一趟,接着,我就拿着戒指,去了女友家中。守到半夜时,我趁大家都睡着,除去了装着她尸体的棺材盖子,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左手,将戒指戴在她细长的、白蜡般的手指上。尸体特有的妖冶美丽,加上她苍白的手指,再配上旁边不断闪烁的烛光,使我许久都呆站在那儿,一直忘我地盯着这一切。
“但我没有勇气,让钻戒就这样一直戴在她的尸体上。第二天晚上,我觉得那钻戒,又添了一份美丽的光芒。就好像是她的灵魂,瞬间转移到了这钻戒当中去了。和往常一样,我照例留在店里,深夜时溜进卖场里,不断地欣赏着。
“自从这钻戒被摆在店里,大概有十位客人要求看一下这枚戒指。每次我都会担心,如果这枚戒指卖给了别人,那该怎么办呀。这种担心不是一般的强烈。客人将戒指拿在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针扎般的疼痛,身体也会不断颤抖起来。
“就这样转瞬藏书网到了春天,八楼的和服布料区,开始推动减价大甩卖,于是在八楼中央,五坪左右大的地方,做了一个模型展台,上面摆放着穿着最新潮的哔叽布衣模特。虽然是同处在一家商场,但是,因为和我们的主管不同,所以,也就没有怎么关心。大概在那个展台建成两、三天后,在午饭休息时,我无意识地逛到了八楼。走到那个展台前面时,我惊讶得险些坐在地上。在展台上,我那已经故去的恋人——水泽水子,穿着浅蓝色的哔叽布衣,俏丽地站在那儿。
“那天我真不知道,是怎样才熬到晚上的。那一晚,我强忍着等到深夜时刻,偷偷溜进卖场,拿出钻戒,悄悄地去到八楼。整个广阔的八楼一层,都是和服卖场。商品全部用白色的布盖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到处都好像是白布堆成的小山。在我看来,这种明暗的色调,使本来就广阔的八层,看起来更加广阔,放眼望去,就好像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白雪的山脉一样。
“这个模型展台上也盖着布。轻轻地扯开幂布,我的水子和白天一样站在那儿。在反射的月光照耀下,她那略微苍白的脸上,仿佛为了欢迎我的.到来,而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不由得产生一种冲动,想要紧紧地抱住她,我快步走上前,但是,我还是强忍着克制住了。我慢慢地给伸向自己附近的水子的右手,手指戴上了钻戒。那时,水子的手,仿佛在微微颤抖着。接着,我坐在了模特展台边上的木地板上,不知厌烦地欣赏着钻石所放出的、妖冶的熠熠光芒,还有水子的身姿和面容。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个夜晚。那一晚没有月亮,到处一片漆黑。周围又都是些没有什么灯光的银行和公司。这个大厦林立的高丽屋商场,在没有月夜的时候,就会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按照往日的方法,留在馆内。到了深夜,我就悄声地朝着熟悉的八层走去,接着,将钻石戒指戴在水子的手指上,像往常一样,坐在展览台的边缘。已经习惯黑暗的我,就这样望着有些朦胧不清的水子的身影,看着钻石戒指在黑暗中闪着光芒。大概过了十分钟吧,我眼前的水子的身影,忽然飞快地动了起来。照常理来说,我应该会惊讶得昏厥过去,但我并没感到任何不可思议。当人碰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迹的时候,能做的就只剩下发呆了。我只是精神恍惚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直看着这一切。
“从展台上走下来的水子,仿佛微微浮在黑暗当中一样,穿行在连绵起伏的白布山脉中。她简直就是神秘的精灵,就这般向前滑动着。有故事说,在古时候,一名叫左甚五郎的名匠,以自己心爱的女人形象,刻出了一尊雕塑,还为她穿上衣服。当他将那女子生前爱用的镜子,放到那尊雕塑的怀里时,那尊雕塑就开始活动起来跳舞。这个故事和我当晚的境遇很是相似。当然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时间,为了这种事情犹豫,只是就好像是被神秘的力量所吸引一般,跟在水子的身后走了起来。
“从八层到七层、六层,水子一层一层地向下滑行,当下到了一层的时候,她朝着位于分馆的、西洋家具卖场的出入口,不断地接近过去。接着,她停在了装饰在入口处的,最大的大衣柜前面。柜子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水子的身影,仿佛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了。我在那个大衣柜跟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但柜子里没有声音传出。我终于忍不住打开柜子一看,可是,柜子里只飘着一种酸酸的涂料味,水子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只是站在柜子面前发愣。当然,本应该担心,那么贵重的钻石戒指,但是我却只是愣在那儿,完全没有意识到,钻石戒指的事情。
“大衣柜里面,骨碌碌地遗留着一枚钻石戒指。可是呆立在那里的我,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枚戒指。
“那时候,传来了一阵馆内巡视的保安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在我还没有忘记,当时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我麻利地拾起钻石戒指,踮着脚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我没能起床,向公司请了假。我的头好像发烧一样,昏昏沉沉的。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好像是梦境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我记得大衣柜的门,的确是关上了,所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那个模型展台上的模特。水子确实从衣柜里消失了,所以,今天那些模特当中,应该会丢失一具。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那一定很轰动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令我担心得、无以复加的,就是那枚钻石戒指的事情。虽然的确记得,自己从大衣柜里取出了戒指,但是否按原样,摆放回金库去了?这一段事情,我则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如果我没有把它放回金库的话,到底又把它放到哪儿了呢?要是真的没有放回金库的话,那引起的轰动,可就不是模特丢失那么简单的了。我一直担心店里会有人来找我,但直到那天傍晚,店里也没有任何人来处置我。
“傍晚,摆在我床头的电灯,忽然亮了。我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我的无名指上,竟然套着一枚与那枚真钻戒相差无几的戒指。这里我有一点说漏了。每隔一晚,我都要潜入店内,一睹钻戒的美丽,但是,如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这己经不能满足我了,于是我想,哪怕只是形似也好,就拜托首饰师傅,做了一个仿制品。在家的时候,我就会戴着这枚仿制品。昨晚那个仿制品,应该就在我的口袋里的,戴在水子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用说就是那枚真钻戒。
“第二天,我也从店内请假了。因为头痛得怎么也起不来床了。第三天的早晨,虽然我的头还有丝丝疼痛,但是因为我已全无睡意,所以强打精神去了店里。
“在出勤表上盖完章后,周围的人,只是向我说些简单的慰问的话,什么变化也没有。我照例从金库取出钻戒,然后摆放进橱窗里。这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虽然我觉得,这枚钻戒的光芒,比以往要暗淡了许多,但我只是以为,这是天气外加光线的原因,再有在我看来,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见到了水子的尸体之类的,就好像西方的谚语一样,带来吉兆的宝石,往往不会发光。我也没有过多考虑。
“从店里一切正常的样子看来,大概可以想象得出,八楼的模型展台,应该没什么变化。但请你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设想一下:我当时担心得不得了,想尽快上去看看,又有些不安……上楼以后,会不会见到什么奇异的事呢?……结果,我一直没有上楼,直到午间休息的时候,才决心上去看看。
“我就好像是借着午间休息的时间,在店内散步一样,一边穿行在客人当中,一边时不时地,和店里的人,简单说上两句。终于走到了那个模型展台前面。那模特像往常一样,伸着右手,脖子微微向左歪着,脸上挂着微笑。我安心地在周围走了几圈,看着站在对面的水子。忽然,我觉得有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那就是这个模特的左袖。水子是我命中至爱的女子,我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尊和服模特,和她如此相似——只见她的左袖外卷着,众所周知,商场里最讨厌的,就是有风吹过,所以,很难想象这是风所造成的。
“对这不自然的情况,我觉得十分诧异,遂向卖场的店员咨询了一下,但大家都说,模特自从摆放在那儿以后,没有任何人碰过。客人经常驻足观赏、触摸,模特的右侧,接近展台外侧,所以,只要伸手,就很容易能够得到。但是,模特的左侧则相反,如果不爬上展台,是够不到的。所以我不认为,这是因为人的触碰所导致的。
“我己经顾不上考虑,其他店员的疑惑了,爬上模型展台,仔细地检查周围的一切。结果发现,在背面和服带子打结的地方,还有头的后部,都有明显接触过其他东西的痕迹。说起来真是惭愧,当我发现这些痕迹的时候,心中不禁有些嫉妒。但是,这种荒唐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我转而认为:袖子方向的改变、腰带上的结、以及头后部的痕迹,都是理所当然——这都是那晚这模特曾‘活了’的证据。可以认为,这些都是她进入大衣柜时所产生的。
“我马上又>走到一楼,在西式家具卖场的入口处站定。那个大衣柜不见了。我想大概是工作人员,为这里变换了格局,就在周围绕了一会儿,但是哪儿都没有踪影。哎,这样一来,我就觉得,那晚见到水子走进柜子的那一幕,是不是幻影。想到这儿,更觉得一切如梦似幻。
“为了保险起见,我试着问了一下店员。负责的店员回答说,那个柜子在昨天上午被卖掉了,今天早上,应该已经送到了买主那儿了。
“大减价的日期一结束,这展台就被撤掉了,那些模特也被运送回了大阪的装饰店。我实在不忍心失去水子,所以,就请求店家将水子留下,留在我的身边。现在,不用说,每天我都将闪闪发光的钻戒,套在她手上,日夜对望着她。渐渐地,我回想起了那个奇妙夜晚里,发生的古怪的事情。我在衣柜里取出那枚钻戒后,是将钻戒放回了金库里。我那一晚放进金库里的,并不是那个真正的钻戒,而是另外一枚仿制品。
“因此,戴在那个模特手指上的,是那枚价值一万两千日元的真品。
“在那件事过了大概十天后,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缘故,总之呢,有人通知我说,我因为‘业务上的原因’被解聘了。自那之后,我身边总有刑警们如影随形,一刻都不得安心。我屡屡想去自首,但我若真的进了大牢,又有谁来保护我衣柜里的水子?所以我无论去哪里,都会抱着戴着戒指的水子,拼命活着。
“哎呀,让你们听我讲了这么久,真的是很感激。我一直想找个人来听这故事,但这件事毕竟有些反常,所以我想,大家可能都不会当真。我迄今为止,都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但我非常爱读东山先生的小说。所以我猜,他大概能认真听我讲完,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才前来拜访。”
说罢,这男子就郑重地向我们鞠了一躬,但不待我们说一句话就回去了,只留下我们面面相觑。
“多田,髙丽屋的神户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吗?”前中还是像以往一样说话快。
多田是高丽屋大阪分店的警务主任,曾经写过两、三本反响不错的侦探小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有啊。那名男子大家也都看到了,人很古怪。也许把我的相貌给忘了吧!……但是,我可是记得他的。虽然他说的话都像梦一样,但大体上都是真的。”
我引诱地问道:“虽然大体上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但你能否透露一下真相啊?”
多田就像以往一样,谦虚地开始说起。
“那枚钻戒被掉换成仿制品的事情,在那男子休假的当天早晨,就被人发现了。此外,那橱窗玻璃上,还写着与以往一样的‘A1’。这下子是闹得沸沸扬扬。但出于对商场的信用,及其他方面的考虑,又很担心这件事会传出去,所以,神户分局的警务部上下,都全力侦查,然而却是束手无策。因为我曾经破过一、两起简单的小案,所以马上就接到命令,出差前往神户分局。
“我前往神户那家百货商店,是案发当日的下午。我先看了用白布遮住保存的‘A1’记号,当即觉得有些蹊跷。我个人对笔迹很有兴趣,因此,曾经仔细地研究过,报上登出的A1号的照片,银行那起案件、邮政车那起案件,无论哪一次,这怪盗留下的字迹中,所有的‘A1’的第一画、第二画,包括数字,都是很明显地向左弯曲。而这记号却刚刚相反。虽然仅仅是一点,但还是向右弯曲。我想这记号若跟之前怪盗的记号一致的话,我就立刻停止调查本案,马上交给专门追查怪盗的那些警察去处理。
“我刚一看到这记号,立刻就知道,这不是真正的A1号,和众人所想的一样,我开始怀疑那名男子。接着,我试着向其他店员打听,了解到那男子每天,都会在模型展台的周围转来转去,想必事出有因,遂调查了一下那些模型,发现其中一个模型,右手无名指处有伤痕。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反复戴上、拔下戒指的痕迹。
“再有就是,和那个男子说的一样,在和服的打结处、后脑部,都留有碰触过东西的痕迹。在这些地方,还都附着了极少量的油和土。从这些地方可以想象得出,这个人形模特,曾被仰卧着放在地上。这样一来,就会知道她被放倒的原因,是有人曾替代她站在那里,还有那枚钻石戒指,也是戴在了那个替代者——一个真人的手上。
“至此,这些设计虽然简单,但想要知道那个替身,戴上戒指后逃跑的路线,却是非常困难。只能发挥想象,将可能的八条线路,都一一罗列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尝试。结果,行得通的只有一条。八楼以下,每扇能称得上是‘窗户’的窗户,都安了卷帘,若要打开的话,必然会发出巨大的响动,因此,几乎可以说是绝对不能打开的。只有八层的窗户没安设卷帘,但丝毫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因此,如果没有从周围的窗户,溜进来的痕迹,那就不得不说,逃走的迹象也绝对没有。通览整个商场的本馆、分馆及办事处所有地方,出口只有办事处的那一处,但那里有两名警卫,交替地二十四小时守着,所以,从这里通行是绝对不可能的。
“本馆八层的北侧楼梯口,卷帘是紧闭的,所以,问题就出在南侧的楼梯口上。南侧只有八楼楼梯的卷帘是打开的。七层以下每层的出入口都紧闭着,所以,要想从八楼下来,就只能下到一楼。还有,要从楼上下到一楼的话,楼梯左侧,通向西式家具卖场的入口,始终都是彻夜打开的。再有,顺着这入口进去,就会出现左右两条路。向右转的话,就是一层的食品卖场,但卷帘是闭着的;向左转的话,的确bbr>可以通往外界,但又无法避过警卫的眼睛。因此,就只能进入西式家具卖场了。这房子本是用平房的仓库改建的,周围的窗户,本就带着铁栅栏,从那儿不可能出去。所以,从楼梯上下来的犯人,只能选择进入西式家具卖场了。
“那么,从那里要如何逃走?我也曾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面向出入口的那个大衣柜启发了我。无意间,我打开柜门一看,柜子底残留着两枚足印。虽然这两枚足印,曾被很小心地擦拭过,但这是赤脚踩完油迹后留下的痕迹,何况,这还是涂在展台上,防止落灰的那种油迹。所以,留下这种痕迹后,想要彻底擦拭掉,大概是不可能的了。正是从那枚脚印,我才得以知道了犯人的身份。”
“你是如何从戒指的遗失,联想到了人体模型的呢?只是因为那男子在展台附近,转来转去吗?”我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那个男子在店员里面,也是有着颇多的传闻啊。还有,我就是从他时不时地,爬上展台替模型修整服装,还有心疼地抚摸着那模特右手的样子,判断出来的。
“于是呢,也就是说,刚才那男子说,自己将钻石戒指给替换了,其实是将在西服柜子里,己经被替换的戒指,给再次替换喽。”八岛先生仿佛恍然大悟一样地说道。
“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东山大笑道,“若你迟一天检査那个大衣柜,事情就会变棘手了呢。”
“确实如此。但我并没能从那枚足印上,立刻就发现犯人。我前去检查那柜子的当天,柜子就被卖掉了。我是通过这一点,判断出犯人的。”
“这犯人想得真够周到。果然是因为担心,自己沾了油的足印,所以让同伙来买的吧。”
“将那个西服柜子买下来,是这个犯人最大的败笔。不管怎么说,那么大体积的东西,太容易被人发现行径了。”
“于是呢?……”前中先生开口问道,“那女子同那男子一样,闭馆后仍留在商场里,做完工作后,就藏进大衣柜里,直到天亮,早晨时再偷偷溜出来,混在客人中间逃走,是这样吗?”
“你说得对。”
“可是不对啊,那男子不是说过,大衣柜里是空的,只有一枚钻石戒指?”
“前中君,那大衣柜并没有底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东山大笑道。
“不是的,那柜子是有底的,只是在后面,与普通的柜子不同,是可以自由打开和关闭的。”
“那,这就是应用灵异故事的金蝉脱壳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两人相对大笑。
“不愧是个女贼,真是相当动脑筋啊,本来设计得和电影剧情似的,只可惜在最关键的地方,不小心露出了马脚,真正的A1号要是知道了,恐怕要苦笑了吧。”
那一晚的谈话话题,本已渐渐匮乏,但那名男子,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话题,因此我们很感谢那名男子。散会之际,夜色已深。
八月十一日夜
地点:陪审法庭
人物:审判长一人、陪审法官二人、检察官一人、书记官一人
被告:花冈兰子
实际年龄:三十岁,但容貌只有二十四、五岁。
证人:野间百合子,二十一岁
证人:田中梅子,二十一岁
证人:铃木实,二十三岁
辩护人:小野重政
陪审员:十二人
法庭勤杂工:一人
警察:二人
正中央高出一级平台上的是审判长,其左右各有一名陪审法官。台下右方是独立的检察官席位,左侧同样独立出来的,是书记官席位。
第一场
陪审员十二人,从书记官席位后方的入口,按顺序入场就座。
被告花冈兰子,从位于舞台左侧的被告人入口走出,在一名法警的看守下,缓步走到 88ab." >被告席。
辩护人从被告人入口上场就座。书记员从其席位后方入口上场就座。检察官从其席位后方入口上场就座。审判长打开正面入口大门,在两名陪审法官的陪同下,静静入场。
这时,被告、辩护人、陪审员、书记员、检察官等人纷纷起立,再同审判长一起着座。只有被告一人继续站在被告席上。
审判长:(转向被告)姓名、居住地、籍贯、年龄、职业等,与之前我所问你的,有出入吗?
花冈兰子:没……没有出入。
审判长:现在,为了安全起见,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姓名是花冈兰子,户籍是神户市须磨时雨町十二号,乃已故耕吉的长女,现住神户市平野神道町二十一号。年龄三十岁。职业是西洋料理店的女招待。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对,是的。
审判长:你的学历是什么程度?
花冈兰子:我念到髙等女子学校三年级。
稍顿。
审判长:你是否听到了,之前检察官所陈述的公诉事实?
花冈兰子:听到了。
审判长:你对于那份公诉事实,有何意见?
花冈兰子:他们说的,都是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审判长:那么,我再来重新问你一遍。你同阿部熊雄,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花冈兰子:是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
审判长:在那之后,你们二人就共同生活了,是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你们二人的婚姻,并不是正式的婚姻,是吗?
花冈兰子:是的,因为我们没有正式申请。
审判长:被告,你是在一家名为“GURORI”的咖啡厅工作时,结识了阿部熊雄,后来和他同居,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阿部熊雄曾经是保险推销人员,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阿部当时的收入,大概有多少?
花冈兰子:没有固定的数字,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是我想,平均下来,每个月应该有三、四十日元。
审判长:那么,你的收入呢?
花冈兰子:我一个月大概是二十日元。但是因为买衣服等花销很大,所以也考不太够用。
审判长:也就是说,生活经常是比较艰苦的?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那么,你有外债吗?
花冈兰子:对,我始终都有七、八百日元的外债。
稍顿。
审判长:你和那位“铃木实”,从何时开始同居?
花冈兰子:从去年夏天左右。
审判长:铃木实好像有一大笔财产,大概有多少呢?
花冈兰子:我只听说他好像有些财产,具体数字不清楚。
审判长:你没有听说,他有二十万日元左右的财产?
花冈兰子:听说过。
审判长:铃木实是因何种原因,同被告同居的呢?请你将整个过程,大体陈述一遍。
花冈兰子:我最开始见到铃木实,是在我工作的咖啡厅里。当时他陪着朋友来玩。后来他就经常独自来了。我因此得知了许多他家里的事情。铃木实的家里,只剩下他和继母两人,他父亲去世了。后来,就这样过了仅仅一年,他就开始经常出入我家,最后他说,借住的地方没有意思,就搬到了我的住处,和我一起生活,同时每天上学。
审判长:所谓“铃木实的财产”,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吧?
花冈兰子:详情我不清楚,但我确实是这样听说的。
审判长:自从同铃木实同居以后,被告方的生活,据说变得十分轻松,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嗯,是这样。
审判长:那是借助铃木实的财产,而得到了收入,对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那你偿还外债、搬入新家,也都是借助了铃木实的财产的帮助?
花冈兰子:……嗯,是的。
审判长:铃木实和你同居的时候,跟你有什么约定呢?
花冈兰子:约定?
审判长:比如饭费之类的关系。
花冈兰子:我每个月从他那里,获取三十日元的住宿费。
审判长:但是每个月区区三十日元,被告你的生活,是没有理由变得那么轻松的。你从铃木实处借钱了吗?
花冈兰子:是的,我借了一些。
审判长:你大概借了多少?
花冈兰子:只有三千日元。
稍顿。
审判长:你和你丈夫阿部熊雄,是什么时候开始分居的?
花冈兰子:是在去年的春天。
审判长:那也就是说,是在和铃木实同居前不久,对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你出于什么原因,和你丈夫分居呢?
花冈兰子: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工作的原因,和他同居的话,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不方便的时候。
审判长:并不是指这个,你不是为了吸引铃木实,然后,想和他长久地生活下去,才做出的决定?
花冈兰子:混蛋,不……没有那么一回事。
审判长:可以了。去年的五月十一日,你们好像是办理了户籍上的离婚手续,是吗?并不是分居,而是离婚。那么,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走到了离婚这一步呢?
兰子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垂头不答。
审判长:出于何种原因离婚的?请你回答。
花冈兰子: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我们两人商量的结果。
审判长:商量?你们商量了些什么?
兰子依旧没有回答。
审判长:这样说好了,就算你们是协议上的离婚,那么,作为妻子的你,没有离开家,而是和年轻男人在此同居,丈夫却一个人离开家,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花冈兰子:……
稍顿——
审判长:你们夫妇想要分开的这个想法,是你先提出来的,还是你丈夫阿部熊雄提出来的呢?
花冈兰子:是我丈夫先提出来的。
审判长:接着,你们商量说,即使是离婚,一年以后,也要再共同生活,是吧?
花冈兰子:……
审判长:也就是说,这是以一年为期限的离婚是吗?
花冈兰子:……
稍顿。
审判长:因为铃木实无法和被告,一直这样同居下去,早晚二人就会分居。到那时候,被告你,就会再次陷入生活的困苦当中。因此,被告和你的丈夫,就必须将铃木实吸引至自己家中,对吗?
花冈兰子:……
审判长:作为实施的手段,幸运的是,铃木实对被告,真的怀有“好感”以上的感情。所以,被告你们夫妇二人,就商量决定表面上离婚,然后,由被告接近铃木实,并且要进一步自由支配铃木实的财产。这才是你们离婚的理由吧!
花冈兰子:……
审判长:此外,按照被告夫妇的原计划,如果铃木实同被告结合后,仍然在财产方面,有所顾虑的话,作为最后的手段,你们将要杀死铃木实,然后,被告你就接受了阿部熊雄的这个意见,是不是?
花冈兰子:我们没有谈过那样的事情。我也没有答应过那样的事情。
审判长:但是被告你在和丈夫分开以后,不是和铃木实生活在一起了吗?那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呢?
花冈兰子:(略一顿,仿佛在心里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丈夫的确和我商量过这件事情,但是我没有接受。
审判长:那么,你和铃木实是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花冈兰子:……
审判长:是和你丈夫分居前,还是分居后?
花冈兰子:……
稍顿。
审判长:被告,你曾爱过你丈99lib?夫吗?
花冈兰子:爱过。
审判长:那被告你也爱着铃木实吗?
花冈兰子:……
审判长:铃木实爱着被告你吗?
花冈兰子:……
审判长:铃木实在预审法官面前,曾经提供过一份证词说:“兰子曾经向我出示过,写有自己和阿部熊雄离婚手续的户籍誊本。这大概是想要向我说明,即使和我谈恋爱,也不需要害怕谁吧。但是,我不管兰子的身份是怎样的,也不管户籍等那些问题。我只是爱着兰子。我只要能够得到兰子,什么财产都不重要。哪怕我是身无分文,只要兰子还爱着我,我就会幸福。兰子是爱着我的,她是毫无掩饰地爱着我的。说什么是为了夺得我的财产之类的,那都是谎话。我相信兰子,毫不动摇。”铃木实应该就是爱着被告的,这一点是没有错误吧。
花冈兰子:他爱着我!……我必须将一切都说出来。阿部熊雄就像之前您所讯问的一样,他设计让我接近铃木实,并且,要将铃木实的财产,能够自由支配,还逼迫我去实行那个计划。我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打算按照熊雄的计划,去接近铃木实,但当我这颗卑劣的心,摆在实那份纯真的爱的面前,我不禁十分羞愧。结果,我渐渐地爱上了铃木实,不想再实行阿部熊雄的那个计划了。此后的一年之间,熊雄不断逼迫我,动手实行那个计划。
审判长:由于被熊雄这样逼迫着,所以被告你,就动了杀害熊雄的念头?
花冈兰子:不,我从未考虑过那种事情。
审判长:但是,被告你曾对警察说:“每次被熊雄逼迫,只要给他钱,就能躲一阵子,但熊雄逼得越来越紧,最后还说要杀死实,所以我就更想杀死他了。”这是不是真的?
花冈兰子: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审判长:那你为何要那样对瞥察说呢?
花冈兰子:我不记得我说过那样的话。
稍顿。
审判长:去年八月十一日夜里,十一点半左右,你前往位于市内柳川町的阿部熊雄住所,趁其醉酒熟睡时,用屋内的一根毛线细绳,勒死了他。你对上述事实有何异议?
花冈兰子:我完全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虽然我的确为被熊雄逼迫,实行计划而苦恼得很,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渐带哭腔)要对我做那么无法无天的事情呢?(微微啜泣)
审判长:但是,不是你对警察做出如此的陈述吗?
花冈兰子:(仍然不断呜咽)警察局的那些人对我说:事情是这样吧,难道不是那样吗?然后就自己随便写的。我……我……我本人绝对没有做过那些事,我也没有陈述过那样的话!
审判长: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没去熊雄的家?
兰子:是的,我当晚没去过熊雄的家。
稍微停顿。
审判长:据说你时不时就会去熊雄家?
花冈兰子:……
审判长:你一个月大概去几回?
花冈兰子:……
审判长:据说你每个月都会去个四五回,是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那你每次去他家,都是因何事前往呢?
花冈兰子:因为如果我要是不去,阿部他就会暴怒。所以没有办法,我只能去。
审判长:被告,你家中雇女佣了吗?
花冈兰子:虽然是雇了女佣,但案发的前两、三天,那女佣放假回去了。从那之后就没有再雇,案发当晚也没有。
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坐下了。
兰子仍然抽泣着。
第二场
幕布打开。法庭勤杂工起立,打开左侧的入场门,传唤证人野间百合子女士。百合子上场后,在证人席就座。
审判长:证人的姓名是野间百合子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
审判长:家庭住址?
野间百合子:神户市原井町一千三百号。
审判长:年龄?
野间百合子:二十一岁。
审判长:从事何种职业?
野间百合子:咖啡厅的服务生。
审判长:作为本案的证人,我将对你进行问话。在此之前必须宣誓。我现在开始宣读起誓书。
审判长手捧起誓书起立,众人一并起立。
“现在宜誓,在庭的所有人,都要不违背良心地阐述事实,不隐瞒任何事,不捏造事实。”
审判长宣读完毕后,法庭勤杂工将起誓书递给证人,证人签字盖章后,又递还给审判长。
审判长:证人宣誓后必须如实作答。如果有说谎、隐瞒等行为的话,则必须接受处分。
野间百合子:本人……本人不会说谎的。
稍顿。
审判长:证人认识花冈兰子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非常熟悉。
审判长:证人是出于何种原因,而和花冈兰子结识的?
野间百合子:我们曾经在咖啡厅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
审判长:证人你也认识阿部熊雄和铃木实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我认识。
审判长:那么,你同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野间百合子:阿部和铃木实,经常光临我们工作的咖啡厅,因此,我们变得很熟识。
裁判长:阿部熊雄的人品是怎样的?
野间百合子:这个问题嘛……具体是什么样的人,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总之是个活拨开朗的人。
审判长:铃木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野间百合子:铃木实那个人很老实,爱害羞,为人正直,又很有学识,是个好男人,给人感觉很好的。
审判长(微微一笑):据说你曾爱上过铃木实?
野间百合子(像大闺女般扭捏答道):嗯,那个事儿嘛……
审判长(稍稍正色):证人于去年八月十一日夜晚,曾经前往位于柳川町的阿部熊雄的家吗?
野间百合子:嗯,是的。我去过。
审判长:当时去的是几点钟?
野间百合子:我记得是马上要到十二点钟的时候。
审判长:是是因为什么事情,在那么晚的时间还要前往?
野间百合子:什么事儿?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啦。
审判长:但是,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不是没有理由而深夜前往?
野间百合子:事情啊……要说有,也是有的。
审判长:什么事情?……快说!
野间百合子:因为店内没有客人,所以我正好闲着,就想去他家问问他,关于铃木实的一些事情。
审判长:如果有关于铃木实的事情,你直接和铃木实见面谈,不是更好吗?
野间百合子:虽说是这样……(瞥了一眼兰子的方向)因为有兰子在的缘故。
审判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啊,那么熊雄也是知道证人你,爱着铃木实的事情喽。
野间百合子:嗯,嗯。
审判长:好的,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去拜访的熊雄啊,那证人你见到了熊雄吗?
野间百合子:不,没有见到。我去阿部家的路上,看见兰子正从他家门口出来,于是……
审判长:请稍停一下,你是打开门口的大门,进到院子里面,打完招呼后兰子出来的吗?
野间百合子:不是,并不是那样的。是我到他家门口时,兰子正打开大门走出来。
审判长:于是在阿部家的门口——也就是路上,证人你见到了兰子,是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是在大门口。
稍顿。
审判长:当时,兰子对你说过什么?
野间百合子:兰子当时说,有事来找阿部,但阿部不在家,等了三十分钟还没回来,今晚多半不回来了,我们一起走吧。
这时,坐在被告席上的兰子,猛地站了起来。
花冈兰子:(瞪着百合子)混蛋!畜生,你撒谎!……你因为实的缘故,对我怀恨在心,胡说那种不着边际的话……
审判长:肃静!肃静!……
花冈兰子:不,我听不下去了!……谎话,你说的都是谎话!……一切都是谎话!……你这个魔鬼、畜生!
野间百合子:混帐东西,说我是魔鬼、畜生!……你才是魔鬼,你才是畜生!……混蛋!……畜生!……和熊雄分居什么的,全都是你的计划,全都是你的伪装!……是谁把实的眼睛,害成那个样子的?难道不是你?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
审判长:肃静!肃静!……混蛋!……
花冈兰子:啊,我冤死了。你这恶魔,就想着冤枉给我莫须有的罪名!你这畜生,我冤死了,我冤死了啊!……
审判长:(提高声调)肃静!……
兰子在被告席号啕大哭。百合子眼中含泪,瞪着兰子。
审判长::后来,兰子对你说,熊雄不在,邀你一起回去,然后你做什么了?
野间百合子:我立刻向兰子道别,回去了。
审判长:是在阿部家门口分开的?
野间百合子:是的。
审判长:你跟兰子分开后做什么了?
野间百合子:我走出路口。乘车返回店里。
稍顿。
审判长:现在我要问的是,被告兰子家中有女佣吗?
野间百合子:有。
审判长:在本案发生的时候也有吗?
野间百合子:我想是有的。
审判长:这女佣是工作了很久的吗?
野间百合子:她家里的女佣,总是待不久,两、三天就会更换一个。所以我想,那女佣应该也没待多久。而且,我不清楚当天,她家里的那名女佣,我是否认识。
审判长:你认为,他们家为什么女佣,更换得如此频繁呢?
野间百合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很难待下去吧。
审判长:证人难道不感到很惊讶吗?
野间百合子: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
审判长: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兰子现在的住所,和阿部的住所,相隔大概有多远?
野间百合子:仅仅相距五、六町吧。
审判长:什么……五、六町。乘车前往的话,只需要用两、三分钟吧?
野间百合子:大概就是那个距离吧。
审判长:阿部和兰子分居后,一直住在那儿?
野间百合子:不,刚开始时住在较远的海滩那一面。直到案发的两个月前,他才搬到柳川町。
审判长:证人是否知道,阿部搬到兰子住所附近的原因?
野间百合子:确实的情况,我的确不知道,但可能是因为在远处的话,兰子不方便吧。
审判长(转向检察官):还有什么问题要讯问吗?
检察官(起立):证人刚才提到,被告与熊雄离婚分居是一种伪装,这一段证词有何依据?
野间百合子:虽然并不是我亲眼所见,也不是亲耳所闻,但是阿部这个人,并不是能够设计出那么阴险计划的人。要是兰子的话,倒很可能设计出那样的计划。
检察官:接下来是关于铃木实眼睛受伤的问题,证人出于何种原因,作证说那就是被告的行为呢?
野间百合子:实的眼睛受伤,是发生在熊雄被杀大约二十天前,铃木实和兰子二人,结伴去看电影,回去途经川下町的一条黑暗的小路时,忽然从暗处,有人朝铃木实泼来硫酸。硫酸溅进了实的眼睛里。泼实硫酸的人,一定是与兰有着某种关系的男子。
百合子朝检察官、审判长行完注目礼后坐下了。这时,兰子站了起来。
花冈兰子:你……你有什么证据说那种话?……你被实讨厌,为了发泄怨气,就想把罪名强加给清白的我。(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混蛋!……畜生!……烂婊子!……你说谎话!……你这个畜生!……
审判长:贱人,请控制你的情绪,保持肃静!
花冈兰子:不,我不能再沉默了。这个女的……这个女的……
审判长:(转向法警)将其暂时押至庭外。
法警、警察等强行将兰子押至庭外,从舞台上消失。
审判长(转向辩护人):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辩护人(起立):刚刚证人回答审判长的两份证言,都是证人的想象,对吧?
野间百合子:并不是想象的啊。
辩护人:但是,你不是没有根据吗?
野间百合子:虽说没有根据,可兰子就是这样的人啊。
辩护人:所以这两份证明,都只是证人单方面的想象。
说完,辩护人直接坐下。
检察官: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请证人回答。就是证人在熊雄家门口,见到兰子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和服?
野间百合子:她穿的是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绉绸和服。
检察官落座。
审判长(面向陪审员):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陪审员之一(起立):阿部熊雄曾逼迫兰子,让她尽快将铃木实的财产,转移到兰子名下,然后抛弃铃木实,与自己同居。此外,兰子并未轻易实行计划,反而爱上了铃木实,想要违背阿部熊雄的意思,所以,阿部熊雄宣称会杀害铃木实,并逼迫兰子实施其计划。这两项事实,证人是否知道?
野间百合子:他有没有说过,要杀掉铃木实,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熊雄迫使兰子,去做了一些事情……但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陪审员之一:证人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野间百合子:……嗯,每次我和熊雄谈实的事情时,从熊雄的言谈中,慢慢推测出来的。
陪审员落座。
审判长:证人说,向铃木实脸上泼硫酸,是被告兰子的计划,那么,证人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野间百合子:……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这样认为而已。
稍顿。
审判长:证人确认在熊雄家门口,见到了穿着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绘绸和服的兰子,是吧?
野间百合子:是的。
审判长:那就可以了。(面向法警)传被告兰子。
兰子在法警的陪同下入庭。
审判长:阿部熊雄被杀当晚,被告身着什么样的和服?
花冈兰子:好像是条纹花样的明石和服。
审判长:你穿的不是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绉绸和服吗?
花冈兰子:我不太记得了。
审判长:阿部熊雄遇害当晚,被告在熊雄家门口,见到野间百合子的事实属实吗?
花冈兰子:谎话,全是那女的瞎编乱造的。我完全不记得有那种事。她撒谎、谎话、都是谎话。
审判长:可以了,请落座。
第三场
幕布拉开,结束讯问的野间百合子,一个人坐在舞台右侧的长椅处,其他与前场一样,法警起立打开舞台右侧的大门,传唤证人铃木实。
已经失明的铃木实,戴着墨镜,由法瞥牵着走了出来。兰子无力地垂着头。
铃木实:兰子……兰子你在哪儿?
花冈兰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铃木实,又悄然把头低了下去。
铃木实:兰子,兰子不在这儿吗?
花冈兰子(终于忍不住了):混蛋,我就在这儿。
铃木实:啊,已经有六个月,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啊,然而,你的声音总是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的眼睛失明了,但是,我不曾忘记你的身影。
花冈兰子悄悄闭上了眼睛。
铃木实:太过分了,是谁让你受的这份罪?
审判长:现在,本法官就本案向证人提问。你是铃木实,对吧?
铃木实:(转向审判长)没错。
审判长:家庭住址?
铃木实:神户市平野神道町二十一号。
审判长:职业?
铃木实:无固定职业。
审判长:请宣誓。
与前场一样宣誓。
审判长:你个人拥有大概多少财产?
铃木实:我想大概有二十万。
审判长:证人是否知道,阿部熊雄和花冈兰子二人离婚、分居的理由?
铃木实:我不知道,兰子只是说,阿部是个酒色之徒,根本不中用,所以就分开了。
审判长:兰子与阿部离婚后,曾给你看过户口抄本?
铃木实:是,给我看过。
审判长:兰子向证人出示户口抄本的时候,证人当时认为,那意味着什么?
铃木实:也许是要向我表明,已和阿部完全分开了吧。
审判长:按照你预审时的证言,你当时说,哪怕用所有的财产来换,也深爱着兰子。那么,你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吗?
铃木实:是的,我的爱完全没有变。
审判长:证人认为,是谁向证人的脸上,泼的硫酸呢?
铃木实:我完全没有线索。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和人结怨。我想,也许是弄错人了。
稍顿。
审判长:证人最近有返回老家的想法吗?
铃木实:在老家的母亲,实际上是我的继母。我的母亲,要求我一定要返回老家,可是我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
审判长:那时候,有人从老家,前来接证人吗?
铃木实:曾经来过一名,自称是母亲代理人的男子,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返回老家。
稍顿。
审判长(翻着记录):去年八月十一日夜晚,从十一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
铃木实:在家。
审判长:当时做了什么?
铃木实:什么也没有做,当时眼睛有些疼,就躺下了。
审判长:睡着了?还是仅仅躺下,没有睡着?
铃木实:没有睡着。
审判长:兰子当时在做什么?
铃木实:她在我家。
审判长:兰子当晚哪里都没有去吗?
铃木实: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在家待着。
审判长:从那晚十一点开始,至十二点这一段时间,花冈兰子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什么呢?
铃木实:我一向都很喜欢同兰子在一起。那天因为我眼睛有些疼,所以,她就一直待在我的身旁,为了让我安心,她还给我念了一段小说。
审判长:那之后,你就那么睡觉了吗?
铃木实:是的。
审判长:那么,你是几点钟睡着的呢?
铃木实:大概是在十二点半。
审判长:野间百合子。
审判长向坐在一旁的百合子挥手示意。野间百合子有些羞涩地面对着实,微微鞠了个躬,与实并排站在了证人席上。
审判长(面向百合子):你之前证明说,在当晚午夜十一点半左右,在柳川町阿部熊雄家门口,你曾看见过花冈兰子。那么,现在如同你所听到的一样,这位证人证明,兰子当晚并没有外出。你之前所陈述的证言有错误吗?
野间百合子(仿佛有些顾虑铃木实,犹豫一阵):没有。
审判长(转向铃木实):对方已经如此证明了,那你的证言有什么问题吗?
铃木实:兰子当晚的确没有外出,这是事实,没有问题。
审判长(转向百合子):已经可以了,请落座。(转向检察官)有什么要问的吗?
检察官(面向铃木实):你说你那时在读小说?(视线忽然移向兰子)希望审判长能够下令,将花冈兰子暂时押至庭外。
审判长(面向法警):请被告暂时退庭。
兰子在法警的陪伴下退庭。
检察官:刚刚说读小说,是什么样的小说?
铃木实:谷崎润一郎的《一名少年的恐惧》。
检察官:当晚,十一点左右,被告给你读的是哪一段?
铃木实:我记得,她读的是一名叫芳夫的少年,在深夜一个人,偷偷地弹姐姐生前珍爱的三味弦的那一段。
检察官:证人家中雇有女佣吗?
铃木实:是的,有女佣。
检察官:女佣一直没有换过吗?
铃木实:自从一个干了很长时间的女佣辞职以后,就开始经常变换,一般都不超过一周,甚者两、三天就走了,只干一天的也有。
检察官:证人认为,女佣为何总是留不住呢?
铃木实:我也没有特别考虑过,原因到底是什么。
检察官:本案案发当晚,你家中是否有女佣?
铃木实:两、三天之前还有,但当晚没有。
检察官:没有女佣?你确认无误吧?
铃木实:是的,没错。
检察官:证人因硫酸而受伤的只有眼睛?
铃木实:虽然只有眼睛,但是因为嘴唇上也飞溅上了一些飞沫,所以现在说话很费力。
审判长(转向辩护人):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辩护人:没有。
审判长(面向陪审席):请问有什么要讯问的事项吗?
陪审员中的一人:证人在被告分居后,见过阿部熊雄吗?
铃木实:没有见过。
陪审员之一:那你并不知道,阿部熊雄住在什么地方了?
铃木实:完全不知道。
该陪审员落座。
审判长(面向铃木实):可以了,请先退下。
铃木实从证人席退下。
审判长(面向法警):传被告。
兰子在法警的陪同下再次出庭。
审判长(向兰子展示一把浅蓝色的女用扇子):这把扇子,是你的东西吗?
花冈兰子:应该是的吧。这把扇子和我所拥有的那把,有着同样的图案。可是我那把扇子,在七月十五、十六号前后,已经丢失了。后来我又买了一把新的。
审判长:是在哪儿丢失的?
花冈兰子:这我已经记不得了。
审判长:但丢失的东西,掉在犯案现场,不是很奇怪吗?
花冈兰子:我丢的扇子,为何会出现在现场,我也不清楚。
审判长(展示一条毛线做成的和服腰带):这是缠在死者阿部颈部的东西。这条腰带是谁的东西?
花冈兰子:我想也许是阿部的吧。
审判长:你有印象吗?
花冈兰子:我记得,阿部曾经系过这样的腰带。
审判长:可以了,请坐。
兰子落座。长时间停顿。
审判长向陪审法官耳语着什么,向陪审法官、书记官传达着什么。书记官向审判长提交了一本小说。
审判长:混蛋,被告花冈兰子起立。
兰子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当晚——也就是八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开始到十二点这一段时间,在何地做过什么?
花冈兰子:我在家中为实读小说。
审判长:读小说?没有错误吧。
花冈兰子:我说的是真的。
审判长:是什么样的小说?
花冈兰子:是谷崎润一郎老师写的《一名少年的恐惧》。
审判长:嗯,那时,你读的是书中哪一部分?
花冈兰子:具体并不记得了,大体记得是一名叫做芳夫的少年,在深夜弹奏姐姐生前,珍爱的三味弦的那一段。
审判长:那么,请你在这儿再读一遍相同的地方。
裁判长把小说递给兰子,兰子接过书翻开书页。所有人都注视着兰子,兰子开始朗读小说。
花冈兰子:“姐姐的那把三味弦,现在仍然挂在那面墙上。芳夫那时候,就好像着了魔的一样,一种想要品尝恐怖经历的好奇心,促使着他伸手拨弄了一根琴弦。琴弦发出的声音,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黑暗之中,琴声的余韵渐渐消失了。他一边想象着姐姐的声音,一边努力地用耳朵倾听着。”
铃木实悄悄地站起来,侧耳倾听。
第四场
幕布打开,与前场一样,被告兰子只身起立,其他人纷纷落座。
检察官:本职将要在本案事实论证的第一环节,对被告兰子的品行,进行简单的论述。(俯视被告兰子)被告总是摆出一张善良、美丽的面庞,仿佛连一只虫子也不会杀死。现在各位陪审员在法庭上,也应该见识到了。她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美颜微笑。虽然铃木实也做了十分巧妙的答复,但是,被告的所作所为,套用一句老话,就是“外表女菩萨,内心女夜叉”!被告在认识铃木实之前,己是有两次案底的女性了,而且那两次前科,哪一次都是不得不认真参考的诈骗罪。
我认为这两次前科,无疑很好地说明了被告的性格特点,关于被告的性格这一方面,应该是毋庸置疑了吧。我想要再举一、两个例子,来证明被告是个残忍成性的人。
被告是一名喜爱杀生的女人,但凡被告看到的虫子,就没有能逃脱的。被告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要将其捉到手,并且必定将捉到手的虫子进行火烤。她很喜欢虫子摆动手脚、痛苦挣扎的样子,经常因此而大笑,有时候,还会将捉到的老鼠溺死,而且,还是数次将其投入水中,再打捞起来,以看其痛苦的样子为乐。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所以,本职认为,被告心中潜藏着跟普通女性不同的残忍心理。对本案来说,这是必须重视的一个信息。
特别是被告的个人经历,更可以说是确确实实,走过了沉沦的深渊。十六岁时就开始给外国人做情妇,从事的职业,全是以美貌为资本的职业,被告不断变换工作,直至从事现在的女侍应一职,这期间职业的数量之多,几乎十个指头都数不完。这期间,仅仅是其称呼为“老公”的人,就有五位之多。事实上,本案的被害人阿部熊雄,也不过是那五位老公之一。
有着这样经历的女性,或许并不罕见,然而,大家必须知道,这个在陪审员面前恭恭敬敬、外表美貌的女子,其实是个内心怀着不知满足的色欲,将多位男性,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人。
这样的性格以及经历,虽然并没有在本次公审庭上显现出来,但是,这番论断,是在检察官初审、以及预审时旁证人、证人们提供的证言基础上所论述的。
第二是关于本案的动机问题。从之前的性格分析,以及履历来看,本案的犯罪动机,已经变得相当明朗了。被告与阿部熊雄虽然曾经结婚,同居过大约三年,但是这种夫妇关系,并不如同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换言说:阿部有可能还持有自己身为丈夫的观念,但是,我们无法认为,被告作为妻子,曾经服侍过丈夫。
在这样的夫妻生活之间,拥有二十万日元财产、长得也是眉清目秀的青年铃木实,忽然之间出现了。被告当然没有理由,放过这笔巨款和年轻的对方。被告通过其最擅长的诱惑,将铃木实完全俘虏。这点事情对被告来说,委实不费吹灰之力。
事情发展至此,变得多余的就是阿部熊雄。因此被告就向熊雄提出:“在我完全卷走那个小少爷的钱以前,咱们分居好吗?只要钱一到手,我就可以和你悠闲地生活了。不出一年,绝对没有问题的。”因此最终和熊雄分居,户籍上也办理好了离婚手续。
就这样,终于能远离阿部熊雄的被告,煞费苦心地接近了铃木实,可怜的铃木实,就这样把纯洁的真心,捧到这令人痛恨的恶魔面前,父亲的遗产也全交被告处理。
了解被告的上述经历后,不禁觉得,其目的真是相当暧昧。可是被告人的目的,确实就是这样暧昧不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时被告,既不想要在卷走铃木实的财产后,和丈夫熊雄共同生活;也不想在掠夺了铃木实的财产和真心后,进一步与之结婚。这一切,都是被告头脑中隐藏的不良思想作祟的结果。恐怕一面享受铃木实年轻的身体,一面自由地掌控他的财产,才是被告的真正目的。
就这样,被告在与铃木实同居期间,全心全意地付出了一切,她也渐渐地感受到了铃木实对他的爱。铃木实对被告的爱,是如此的纯真与热烈,以至于像被告这样的女人,也都能感受到。就被告爱上铃木实这一点,本职承认,这是被告人性的体现,也认为这点是对被告十分有利的一点。但本职必须说明的是,正因被告爱上了铃木实,才使她更加暴露了本性,并最终犯下了卡片的罪行。
在这种情况下,被告和铃木实之间的、所谓的“爱巢”,完全构建好了。被告应该是很幸福吧。然而这时候,不依不饶的就是阿部熊雄。被告每次被阿部熊雄逼迫,履行约定的时候,都会采用给其金钱的办法来糊弄他。然而,阿部熊雄知道了被告对铃木实的爱是真实的,并且,完全克制不住那种嫉妒的念头。最终他逼迫被告,并且说出要杀死铃木实。
被告给阿部熊雄的钱数,已经达到了一个很大的数字,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是不会有完结的一日的;此外,被告更加没有,要和阿部熊雄,再次同居的想法。这样一来如果不对阿部熊雄,做些什么的话,就会危及她和铃木实的爱巢的安全。就这样,我们只能说,被告理所当然会对阿部熊雄起了杀意。至此我相信,本案的动机,已经是相当明了,即使是仅仅依靠当庭所列出的事实,各位陪审员们,对此也应该充分地了解了吧。
接着是犯罪事实的部分。就这一部分,本案可以说是极其简单。也就是案发当晚,午夜十一点三十分左右,被告在阿部熊雄的家中,将醉酒熟睡的阿部熊雄,用在现场顺手拿到的一根细毛线,给活生生地给勒死了。
只是在这里,我想要插上一句,本案在案件的深层,一定存在着一个傀儡。我认为握着本案关键的,恐怕就是那名女佣。被告没有自白过,任何有关那名女佣的事情,并且,铃木实对此也是毫不知情,所以整个搜查工作,一度举步维艰。但审判并不是写小说,没必要一定将那名傀儡找出。仅仅依靠本案中,已经出现的证据,被告的犯罪事实就足够明了,可以提起诉讼。但本职有信心,于近期内查明该傀儡的行踪。
此外我还想补充一句,关于铃木实眼睛负伤的那起案件。犯罪分子一定和野间百合子所证明的那样,同被告之间,有着很重要的关系。并且,我们可以想象得出,他一定与本案,也有着很重大的联系。
以上就是我对整个犯罪事实的证明。只是除去证人铃木实的证言以外,都可以绰绰有余地证明出,本案的犯罪事实。如果是通过每个证据来证明的话,那么第一个证据,就是在本案案发现场所,发现的那把扇子。被告自己也承认,这是她的物品。虽然她辩驳说,已经于七月中旬丢失了,但是,被告却无法举出反证,来证明这种说法。
第二个证据,就是证人野间百合子的证言。百合子的证言,想必诸位陪审员已经很熟悉了。她声称当晚十二点左右,在阿部熊雄家门口,自己见到了被告。这份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是最值得采纳的。仅仅证言本身就足以取信,更何况这份证言,还印证了被告在现场,遗落了扇子的事实。特别是当被告曾经强烈地,对自己当晚,去过熊雄家的证言,表示反对的时候,这反而更加增强了那份证言的确实性。
最后就是铃木实的证言。这份证言是唯一一份对被告有利的证言。但是,这份证言不足以采信。为什么呢?正如本职之前所说的那样,铃木实是一个可以为了被告,放弃财产、甚至生命的人,他深爱着被告。通过铃木实的证言,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被告在其背后的牵引线。如此一来,站在这样立场的铃木实的证言,如何能叫我们相信呢?
本职认为,如果真的采纳了铃木实所提供的、对于被告偏袓的这样一个证言的话,那么其结果,我们可以想象,就是证人铃木实因涉嫌作伪证,而被追究其刑事责任。一方面,我对于这名处于十分可怜境地的铃木实,表示十分同情;另一方面,我坚信这份证言,是不足以打动各位陪审员的。
通过以上论述,本案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各位陪审员裁定,本案被告的犯罪事实成立,即本职坚信,被告罪名成立,毫无动摇。
检察官落座。
辩护人:(起立)检察官声称,被告喜欢杀死什么虫子、老鼠,并进而断定被告天性残忍,以这样的例子,来断定被告的残忍性,无疑具有一定的误导性。这样程度的残忍性,是我们所有人类的共性,并且也是我们的本能。特别是现在的女性,这样的精神倾向更加显著。按照检察官的论证方法,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所有的人类都有犯罪性。在这种意义之下,我也是有着同感。实际上,经常有学者论述,我们每一个人都怀有犯罪性。我也相信这说法完全正确。但仅仅通过这样一、两个例子,就推论得好像这是被告特有的残忍,我不得不说此举有些勉强,而且,对本案的审理颇有阻碍。
的确,被告曾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是,过去遭遇到的苦难越多,就越说明她不受命运的眷顾!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特别是大都市里,出身贫寒的漂亮小姐,大多走不上什么光明大道。如果说一定会走上歧路,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我现在想要问一问各位陪审员,出生在贫民窟里的美丽女孩,为了自己贫穷的父母,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被迫卖给洋人做妾。接着在那些满身兽欲的外邦人的欺辱下,成为了他们兽欲的牺牲品。对一个刚刚踏出人生第一步的女孩子来说,有着这样悲惨的经历,难免就会堕入沉沦的深渊啊!我们是应该去拯救这样的女孩儿呢,还是应该唾弃这样的女孩儿?
诚然,被告是有着两次诈骗罪的前科。然而我们因为她是有前科的人,就立刻判断她是个坏人,这样的做法,难道没有错?没有前科的人,往往会比有前科的人更加恶劣。像被告这样的前科,不管哪一次,都是十分轻微的,甚至是可怜的。一次是向同屋的朋友,借完衣服后抵给了当铺,后因和衣服主人的争执,被告上了法院,认定她有意欺诈。如果我们认为,她是个有着两次前科的老狐狸,继而大声唾骂她的话,那她未免太可怜了。
检察官所论证的一切,都是在臆造。翻看本案记录的哪一页,都无法找到检察官的动机论的根据,只有一份警察对被告所写的调查笔录。该笔录中,没有一项足以支持其论证的陈述,检察官却把这份笔录,作为唯一的证据,进而大谈动机论。这无疑是非常独断的行为,动机论的基础极其薄弱。
检察官推论整个犯罪过程是这样的:被告于午夜十一点半左右,在位于柳川町的熊雄家中,将处于熟睡中的熊雄勒死。但是他是依靠什么证据,推断事情是这样的呢?各位陪审员在庭上,想必已经对各位证人的证词了然于胸,对物证也是有所了解。这些证据当中,有哪一项能够证明这一过程?
对目前出现的各个证据,本辩护人将要做出如下说明。而且,我要证明:检察官论述的那个犯罪事实,是完全不存在的。
首当其冲的是被告的扇子。因为这把扇子落在了犯罪现场,检方就将它当成有力证据。的确,这把扇子是被告的物品,但被告已于本案发生的二十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五日、十六日左右遗失了。接着,检察官又攻击被告,无法证明扇子丢失的情况。可是像扇子丢失这些小事,有谁能够清楚地记得日子?即使是十分谨慎小心的人,也经常会不知何时何地弄丢、或者找不见扇子。被告无法证明扇子的丢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绝对不足为奇。仅凭现场掉落了的扇子,根本无法证明,被告当晚曾持着扇子,前往案发现场!像扇子这样的东西,无论何时或何人,都能够轻易地带进犯罪现场。如果硬说被告丢失的扇子,后来是经某人之手被带进了现场的话,亦有可能。用有着疑点的证据,来证明犯罪的事实,是非常危险的。想必各位陪审员们,都跟我有着相同的感受。
其次是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检察官断定:因为铃木实是被告的利益相关人,所以,他的证言就不足以采信。但是各位陪审员,铃木实证明,在当晚十一点至十二点左右,兰子就在自己的身边,为自己朗读小说。那么,在铃木实身边为他读书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柳川町阿部家呢?难道证人野间百合子看见的,是兰子的幽灵吗?对于本案来说,铃木的证言,是有着绝对的正确性的,是不容置疑的。如果真的按照检方所用的论证法来推论,那么,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才是不足为信的,在审问的过程中,如同各位陪审员所看到的那样,事实上,野间百合子对铃木实是怀有爱意的,但是因为铃木实深爱着被告,所以,她的爱是无法实现的。这其中的经过,大家也都听说了。
因此,百合子是站在被告情敌的立场上,痛恨着被告的,所以,她当然不会提供任何对被告有利的证言。之前,检察官曾运用职权,对被告的利益证人——铃木实,进行了一番恐吓;所以,本辩护人特在此声明,我将随时期待,法院对作伪证的野间百合子的法律制裁。本辩护人现在没有申请制裁的原因,是我坚信百合子的证言,在铃木的证言对比下,将会苍白无力。
最后,检察官还论及了,铃木实眼睛负伤的那起案件。但是我认为,那起案件与本案无任何关系,所以就不再针对这点而赘述了。
各位陪审员,如以上所言及的一样,本案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当做证据的证词、物证。只有一份野间百合子的证言,但是如同我所论述的那样,那份证言完全不足以采信。我坚信各位陪审员,一定会对本案做出犯罪事实不成立、被告无罪,也就是被告罪名不成立的评议答辩。
辩护律师落座。
审判长(转向陪审席):我认为各位陪审员,应该已经对本案的内容,有了充分的了解,但我还是想对本案里的事实,以及各个证据,进行一下简单的说明。
首先,本案中的焦点问题,是被告花冈兰子当晚,是否去了柳川町的阿部熊雄家,以及她倘若确实去过的话,又是否对被害者实施了犯罪这一问题。
现在,作为支持犯罪成立的证据,有司法瞥官所提交的一份被告自白的讯问笔录。在这份笔录中,被告是如下陈述的。
“接着,我就更加想要杀死熊雄了。此外,因为当时熊雄住的地方比较不方便,所以,我就让他搬到了位于柳川町的这个家里。于是,我就不断寻找机会。去年的八月十一日的夜晚,大概是十一点半左右,我去了熊雄家以后,发现他因醉酒正在熟睡。所以,我就顺手拿起在那儿的一条毛线绳。将毛线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后在熊雄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将另一端拽在手里用力地拉。然后……”
但这份自白在预审以来,被告就一直否认。请大家看看,这就是遗留在现场的那把被告所有的扇子。根据证人野间百合子所陈述的证词,就是当晚在同一时段,她在阿部家门口,遇到了从中出来的被告兰子。
相反,支持犯罪事实不成立的证据,只有证人铃木实的证言。他说在当晚同一时段,被告兰子正在自己>藏书网的身边,为自己朗读小说,绝对没有外出过。
以上就是在本案当中,所出现的事实以及证据关系。现在,朗读本案的讯问书。
审判长用铅笔,记下了一些事情,先将纸页传给两位陪审法官,又递给了书记员。书记员眷写一遍后,起立捧着朗读。
讯问书
一、被告花冈兰子是否杀害阿部熊雄。
书记员朗读完毕,递给审判长。审判长签字盖章后,经过法庭勤杂工的手,转交给陪审团中的一位陪审员。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身负责任重大。还望各位慎重评议,提交一份没有任何错误的答辩书。
陪审员起立,对审判长施以一礼。
幕布拉上五分钟。
第五场
陪审评议室。正面是陪审长的座位。陪审长对面的右侧,是六名陪审员,左侧则只有五名陪审员的座位。十二名陪审员,通过互选的方式,选出了陪审长。
评审开始,幕布拉开。
陪审长(起立):现在开始评议。首先从右侧第一位开始,现在请您对之前,所朗读的讯问书提出意见。
第一位陪审员(起立):本案的判决最终依据,似乎只有野间百合子和铃木实的两份证言,要说这两份证言,哪一份值得相信的话,我觉得是野间百合子的。铃木和野间百合子二人,同被告和受害者生活的接近程度是相同的,但他们各自的角度不同,也就是说,在我们看来,铃木实和受害者,是站在同一个立场的。他盲目地爱着被告,以致没有觉察到,自己是受害者这一事实。铃木实是以被告为中心,接近他们的生活的;野间百合子则是以被害者阿部为中心,接近那个家庭的生活的,通过与本案最为重要的动机的对比,我相信: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更为有力。
并且,这两份证言的焦点所在,一份是“那段时间在家”,另一份则是“不,我在阿部家门口见到她了”。这两份正相反的证言,哪一份是真的,从以上的事实来分析,我感觉,野间百合子的证词更为真实。
本来没有支持野间百合子的证词的证据,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去寻找证据的证据。我们只能从出现的、这两份截然相反的证词中,采纳我们认为是事实的那个。
那么,我为何要采纳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我的理由如下:在野间陈述证言时,被告总是不断妨碍其作证。我想,被告是肯定十分害怕,这份致命的证词。再有,百合子提供了和其恋人截然相反的证词。因此,从以上种种情形判断,我们是可以充分相信这份证言的。落在现场的被告的扇子,对警察所做出的自白等,更加可以确定,被告是本案的罪犯。所以我主张被告罪名成立。
第一位陪审员落座。
陪审长(起立):现在,请第二位陪审员陈述意见。
第二位陪审员(起立):我相信铃木的证言。如果想要将铃木的证言弃用,那就只能说,这份证言是伪证。然而到底铃木的证言,是不是伪证呢?虽然检察官曾暗示,铃木实是在被告的教唆下作伪证的,但是在我看来,像铃木这样的青年,不管他多么溺爱被告,都不会在被告的教唆下,为杀人案这样的案件作伪证。相反,野间因为自己不被接受的爱情,且不说被告,就是对铃木实,也一定怀着复仇的心情。本人不相信站在这种立场上的证人的证词,而且认为:据此推断犯罪动机,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大体上,本案中所论及的动机问题,都是围绕着被告杀害了阿部的基础上展开的。野间的证词,我认为是非常危险的。在她作证时,被告想要阻碍是很正常的。这不关乎其证词是否真实。作为一个正常的人,自己的过去,被人在自己的面前全部倒出,不管其真伪,只要是对自己不利的话,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沉默地听下去的。我们不能仅仅因为,被告想要妨碍其作证,就认为其证言是真实的,此外,只要铃木的证言是真实的,那么,无论是扇子的问题,还是被告的自白之类的,都是没有用的。总之,基于本人相信铃木实的证言的基础,我主张被告在本案中无罪,也就是说罪名不成立。
第二位陪审员落座。
第三位陪审员(起立):我也支持被告有罪。铃木实的证言,和司法警官所提交的、被告的自白记录书,将这两份证言进行比较后,我不得不相信,司法警官所提交的那一份自白记录书。特别是证人野间的陈述,和被告自己的自白是吻合的。所以我认为,野间的证词是值得充分相信的。
第三位陪审员落座。
第四位陪审员(起立):我赞成被告犯罪事实成立这一说法。理由则是同之前的第一位、以及第三位陪审员所陈述的一样。
这时候……
陪审长(起立):请大家稍等一下,那么,主张被告犯罪事实属实,也就是支持罪名成立的陪审员请起立。
六位陪审员呼啦吵一声站了起来。
陪审长:那么,认为被告的犯罪事实不成立,也就是主张被告罪名不成立的陪审员请起立。
五位陪审员也呼啦吵一声站了起来。
陪审长:主张罪名成立的有六位,主张不成立的有五位。那么,我最后陈述一下我的意见,并将其加入最终表决。我首先认为,本案是一件极其可疑的案件。支持犯罪事实的证据、认为没有犯罪事实的证据,都持有相同的说服力。铃木和野间的证言,我哪一方都无法相信,我想这是最正确的看法。然而从其他的证据物件来看,都不能充分地证明,被告的犯罪事实。我的观点就是“不能只因怀有嫌疑,就接受判决”,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主张罪名不成立。
于是,两方的票数是六比六——平。按照陪审法的规定,为保护被告,我们必须釆纳,对被告有利的判决结果。
因此,犯罪事实不成立,被告无罪。本庭决定:被告罪名不成立。
陪审长手持讯问书起立,陪审员也相继起立。
第六场
与前场同样,只有陪审席空着。书记席后方的大门缓缓打开,陪审长和陪审员入场,按顺序落座。陪审长手持讯问书站起。
陪审长:陪审员经过慎重的讨论,提交本案的意见书。
法警从陪审长手中接过意见书,递给审判长。书记官从审判长手中接过意见书,起立朗读。
检察官(起立):审判长,本职希望,能够暂时保留陪审员答辩的公开。之前,本职就曾经说过,在本案的深层,一定有个傀儡人物存在,那就是当晚被告家中的女佣。那名女佣田中梅子,现在就在公审庭中。我想申请,将她作为证人,传唤出庭,进行讯问。因此,我申请将此次公审延期。如无法采纳将公审延期的申请,我申请当庭立即将田中梅子作为证人采纳,并进行讯问。
审判长好像赞同了纸片上所写的什么,并且将那张纸,展示给两边的陪审法官。
审判长:本庭决定,保留陪审答辩的公开,驳回检察官所申请的——延期公审的请求。决定采用田中梅子作为证人,出庭接受讯问。
休息片刻后,接着讯问证人田中梅子。
第七场
与前一场一样,只是铃木实以及被告花冈兰子,因为被暂时撤出庭外,所以不见二人身影。女佣田中梅子面对着审判长,也就是背对着观众席,朗读着小说。
田中梅子(一直读着小说):“姐姐的那把三味弦,现在仍然挂在那面墙上。芳夫那时候,就好像着了魔的一样,一种想要品尝恐怖经历的好奇心,促使着他伸手拨弄了一根琴弦。”
这时,铃木实在法警的陪伴下,静静地走了进来,仔细听着法庭上的一举一动。
田中梅子:“琴弦发出的声音,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黑暗之中,琴声的余韵渐渐消失了。他一边想象着姐姐的声音,一边努力地用耳朵倾听着。”
审判长:好了,到这儿可以了。
梅子无言地垂下了头。
审判长:铃木实,你认为刚才朗读小说的是谁?
铃木实:是兰子。
审判长:但这并不是被告兰子,而是曾经在证人你家中,工作过的女佣!她是去年八月十一日早晨,与你初次会面的田中梅子。
审判长:从证人铃木实,于八月十一日早晨,与你首次相见,到翌日早晨,即十二日早晨你被解雇为止,请你再简单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田中梅子:早晨七点左右,我见过先生后,太太很严肃地向我交代:“先生身体有病,绝对不要进到里面的房间去。”所以我一直听从吩咐,守在外面。后来,中午时分,太太拿出一本小说递给我:“你读这段给我听听。”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将刚才太太吩咐的那段念给她听。
于是,到了晚上,大概十一点半,太太对我说:“我有急事,必须外出二十分钟,但丈夫他因为病痛很难过,我不在他身边,他就会心情不好,所以在这期间,你就替我来读书吧。不管我丈夫说什么,你只要读书就行了,一切都不要回答。你一定要默默地把事情做好。”
到了大概半夜十一点半时,我拿着太太给我的小说,第一次进到了先生的房间里。当时先生的眼睛缠着绷带,平躺在床上。太太读完小说,已经出去了。但是她用眼神告诉我,让我接着读下去。所以,我就在太太读到的地方,接着开始读。本来我很担心,先生会不会说些什么,但是幸运的是,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大概二十分钟后,太太回来后,开始接着我读到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接着不知什么原因,第二天一早,太太给了我十日元,然后就解雇了我。
审判长:证人你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与太太的声音十分相似,外人难以区分吗?
田中梅子: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
审判长(转向铃木实):如你所听到的一样,在十一点半左右,为你读小说的被告兰子,与这名女佣曾经掉换过。现在你有回想到什么吗?
铃木实:我不相信。
审判长(转向检察官):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检察官(起立):太太她当晚穿着什么样的和服?
田中梅子:太太穿的是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绉绸和服。
检察官:至此,整个案件全部明朗化了。被告之所以不出三天就更换女佣,是想要物色一名能非常流利、动听地朗读小说,且声音与自己十分相似的人。可以推测得出:向铃木实脸上泼洒硫酸的人,就是阿部熊雄。因为这起案子与本案,并无直接关系,故在此不向法院提交证据。但是,本职已经掌握了,足以证明该项事实的资料。本起案件堪称一石二鸟,是计划周密、巧妙的犯罪行为。
检察官落座。
审判长(面向辩护律师):你有何意见?
辩护人:本案中所出现的时间关系,非常模糊。根据阿部熊雄的尸体鉴定,其死亡时间,推定为夜晚十点至凌晨两点之间。假设十二点之前,在阿部家门口,被告与野间百合子曾见面是事实,而且十一点半左右,外出的被告,曾让田中梅子代读小说,也是事实的话,仅凭这些事实,就无法断定被告杀死了阿部熊雄。证据十分薄弱。还有检方声称,向铃木脸上泼硫酸,是在被告的唆使下,阿部熊雄的行为,这一说法不过单纯是其想象。本案是被告因为想要保护铃木实,而杀死阿部的案件,那被告又为何要让铃木实,受到失去双眼这样的重伤呢?所以我们不得不说,这是非常矛盾的。这一点本职是怎么也理解不了的。
辩护律师落座。审判长转向法警。
审判长:传被告花冈兰子。
兰子在法警的陪同下出庭,见到女佣梅子后大为惊讶。
审判长:混蛋,你认识这名女佣吗?
长时间的停顿……
花冈兰子:啊……实,请你原谅我吧。
铃木实:混蛋!……那么……真的是你杀死了阿部?
花冈兰子:我……正如检察官所说,我从十六岁开始,就过着凄凉的生活。这生活只让我明白一件事——男人不可信!……刚刚认识你时,我是因你的财产而接近你的。但了解真实的你之后,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想法是错的。我就像在大海里,快要被淹死的女子,得到了神赐予的救命的薄板。我想靠这块薄板,抵达彼岸,但阿部想抢走它。没有这块板子,我会被淹死。所以我必须杀掉阿部。
审判长:也就是说,是被告让阿部熊雄,向铃木的脸上泼硫酸,这一点对吗?
花冈兰子:你原谅我吧,实……
铃木实:兰子,你究竟是哪里恨我,要对我施加如此残酷的痛苦?我完全没有做过,会让你嫉恨的事情呀!……
花冈兰子:你宽恕我吧,请你宽恕我吧!……你的母亲、还有你的那些亲戚,都想把你从我的身边扯开,我必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坚信你对我的爱不会变,但是,你有自由选择是否抛弃我。我如果不把你的那份自由剥夺的话,我就无法安心。我本想把你变成残疾人后,照顾你一生一世。啊……你宽恕我吧,请你宽恕我吧!
审判长:现因陪审手续的更新,本庭决定公审延期。
看守走近,给花冈兰子戴上手铐。
花冈兰子:实,你宽恕我吧,请你宽恕我吧!
铃木实木然低下了头。
(注:田中梅子背对着观众席,只做出了朗读小说的样子,其实没有发音。真正的朗读者,是证人席阴影中的兰子。)
从前有一位女性,芳名叫做田所君子。君子既没有见过生身父母,也不知晓他们的姓名,甚至连自己是在哪儿出生的都不清楚。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就和祖母二人相伴,住在山脚下一所简陋的小房子里。她就如同一个从很远的国度,顺水漂流而来的孩子一般。
以前祖母讲私房话时,曾提到君子的出生地,大概是在摄津一带的风平村或风下村。但是现在,不论地名还是村名,君子都不记得了,只是依稀记得家门口有棵大柿子树,夏天时长到六尺来高,还有条大蛇,从屋顶顺树爬下,硕大的向日葵花盘,静静地迎着太阳……
明明知道单凭这些记忆,不足以寻得地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家门口左面不远处,肯定有一座异常耸立的高山,山顶上还有棵孤零零的大松树。灿烂的夕阳下,山顶仿佛被涂了一层紫色,那好似用墨勾勒出来的松树形象,深深地留在了君子脑中。
每次出门旅行,君子总会去寻找那美丽的夕阳,还尝试着站在别的农户家的后门,向远处眺望。然而记忆中的那些景象,她一次都没有遇上。为此,尽管是真真切切的记忆,君子亦不免开始怀疑。
君子的祖母,在她八岁的时候过世了。按照祖母的说法,君子的父亲,是在君子出生第二年秋天故去的。父亲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为了方便到四国来周游圣地的人,竟特意腾出一间侧房,提供给路人休息。这些巡礼者进到村里,只要向村民打听,哪儿有好人家能借宿,人们就会立刻告诉他们去君子家。因此,那时候的君子家,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既有善良的老夫妇,也有容貌姣好的尼姑。这些人承蒙他们夫妇的恩惠,得以借宿一宿,往往赶到侧房,连忙脱下行装后,就立刻返回正屋,再次向这对夫妇致谢。而父亲则会嘱咐君子的母亲,煮些蔬菜汤送到客人住的侧房,有时候更会亲自前往侧房拜访。
父亲总是乐于听这些旅人,分享他们的故事,而这些旅人,偶尔也会蜂拥来到正屋。这时,母亲就会坐在父亲的身旁静听。
然而,旅人中虽然有貌美的尼姑、善良的老者,却也不乏脸上长着疤痕、面相凶狠的彪形大汉,还有说话喋喋不休、好似幽灵的老人,断手的人,看着就吓人的人……每当这些面相吓人的旅客留宿时,君子的妈妈总是后脊发凉,连称害怕,躲到里屋不肯出来。
如此通盘一想,祖母讲的这些枕边话,还是挺有条理的,但实际上则是颠三倒四,有时甚至只有些零零碎碎的话。这也是因为君子那时候,才刚刚懂事的缘故。这些记忆,现如今都已变得模模糊糊,祖母讲的支离破碎的话,也变得仿佛梦中发生的一样。
但是,对于君子来说,即使是住在那样简陋的小屋里,那一切,也都是自己和祖母一起,生活过的珍贵回忆。君子凭借想象力,试图还原和填补上,那些逝去的记忆片段。
就这样,这些记忆在君子的心中,一步一步渐渐地完整起来。比如说,父亲和那些面容姣好的妇人,谈话时候的身影,在一旁默默倾听的母亲的样子,那妇人的长相等,都好像西洋景里的镜头一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听祖母说,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更贴切的说法,是被杀害的那一天——曾有两位旅人借宿:一位是六十二、三岁的老太婆,满头银发一丝不乱地拢在后脑,身板像男子一样结实,面相虽颇髙雅,但过分健壮的身体,却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仿佛她不是老人一样,让人忍不住觉得害怕;另一位前去巡礼的旅人,也是一个女子,当时的年纪,与君子的妈妈差不多,三十七、八岁。灰色的头巾,连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在外面。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美丽的眼睛。这女子即使是在屋里时,甚至是吃饭的时候,都不肯除去头巾。还没等大家询问,她就解释说,自己身患顽疾,容貌变得丑陋无比,故不能摘掉头巾示人,而且,她就要这样去拜访高僧。
不论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还是这个围着头巾的巡礼者,穿着打扮都与常人无异。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两人颇为文雅,绝不同于那些街头讨饭前行的旅人,而是诚心诚意的朝圣者。
后面这位戴头巾的女子,好像颇能吸引祖母的注意。因为她与君子妈妈的容貌酷似,从头巾缝隙 4e2d." >中,向外张望的眼睛,尤其跟君子妈妈的眼睛如出一辙。从容貌到身形,两人简直近似得一模一样。如果这个女子没有蒙着头巾的话,恐怕哪个才是君子妈妈,都很难分辨清楚。.
这两位旅人,虽然装得偶然同宿一家,但怎么看都像是结伴而行的主仆俩。感觉上,老妪是那位蒙头巾女子的家仆。
君子每次听祖母讲这二人的事情时,都觉得非常害怕,这毕竟是父亲被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啊!她就好像听着恐怖的鬼故事一样,身体忍不住缩成一团。现在记忆虽然已经不再清晰,没有那种瘆人的恐怖感了,可是,每当这两位旅人的身影,浮上君子的心头,她就觉得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临终的景象。
白发的老妪、围着头巾的女人……活脱脱一幅地狱图景。这幻境就这样萦绕着君子……
在这两位旅人到来的四、五天之前,君子的妈妈就开始发高烧,一直卧床不起。她的脖颈上,长了个瘤子,使得她痛苦不堪。为此,关于这两个朝圣者的留宿等事情,也就不知道了。
这村子距离有医生的那个小镇,大约有两里路,村里人不会因为一点病,就去看医生。父亲当年在四国各地朝圣的时候,总是携带着一根宝贵的法杖,这回便取出这根法杖,或是抚摸着病人的头,或是为她诵经,总之是彻夜看守在妻子身旁。
天很快就亮了,那两位旅人,因为要早早出发,希望和主人拜别,所以君子的父亲,就离开了母亲身边,来到起居室。只见两位旅人,已然收拾停当了,向父亲表达了借住一宿的感激之情,接着则说:闻知夫人得病,想必主人一定很为难,为了表达谢意,同时,也是他们这些四国巡礼者的义务,两人一同祈祷夫人,能够早日恢复。而后,两人拿出一个金色的护身符,递给父亲,说这护身符只有前来朝拜十次以上,才能够被授予,珍贵性不言自明。两人说就把这护身符给病人,让她喝了吧。父亲感撖万分,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这个看起来十分灵验的护身符,道了一声谢。
两位旅人出发以后,祖母像往常一样,进到旅人借住的房间看了一下。大体上旅人们都习惯,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什么都不会落下,而出发的时候,则会在门口贴张护身符,以致大门口眼下,已被粘了个厚厚实实。只见那门口又粘了两张新的护身符,想必正是那两名旅人所留。
祖母的话,都不过是些朦胧的记忆片段。但君子的确记得,曾看到大门内侧,粘满了人们前来四国朝圣,所获得的护身符,这些护身符从上到下,层层叠起,就好像是贴了花的球拍一般。
父亲将那个金色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泡在水中,想要母亲喝下。但那天早上,母亲已经退烧了,所以怎样都不肯喝。母亲摇着头,坚持不喝。父亲端着茶碗,盯着母亲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真可惜啊!”然后随意地抬起手,将碗中的护身符一口饮下。哪知不出一小时,父亲就口吐黑血,痛苦呻吟着死去了。
祖母所讲的所有事情当中,君子记得最清晰的,就是这件事情一一父亲的暴毙。也许是因为,这实在是一起大事的缘故吧。此外,更不可思议的大谜团是,父亲明明接受了那么灵验的护身符,但怎么就那么故去了呢?
那两位旅人,虽然只在君子家停留一天,却好像不是首次在这村庄出现。在过去的两、三年里,她们在这个村庄里,出现了五、六次之多,据说,每次都会询问村子里有没有病人。只有确认没有病人以后,她们才会掉头离去。
所以,那两个可疑的巡礼者,肯定与父亲的死有关,而君子却从来没有听祖母说过,是这两个人杀死的父亲。但也可能是君子忘记了。而与此相反,祖母说的一些话,好像在肯定父亲的死一样,这些话仍依稀留在君子的脑海深处。
母亲是个极其顺从的人,可以说让她面向东,她就会向东站上一年;让她向西,她也会面向西站上三年。这样一个像佛一样、温柔顺从的人,会那么固执地,拒绝喝用金色的符泡出的水,肯定是接到了佛祖的警告。父亲紧接着就把符吞了下去,这大概是受了佛祖的惩罚吧。
如果君子还留有当时的记忆,父亲到底有没有做过,会遭到佛祖报应的事情来呢?这么一想,父亲这些远近闻名的、积德行善举动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某些原因?
祖母对于君子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像并不经常提起,反而经常对君子说起她的妈妈,而且,几乎每日每夜都要提到。
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听说比父亲要年轻二十多岁,而且,无论她的外表还是内心都很美。她对前妻留下的,相当于君子异母兄长的继子非常疼爱,但是,这个孩子在君子出生前就死了。
母亲的一生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红颜薄命,有很多不幸的遭遇。特别是她嫁给父亲之前,曾被嫁过去的人家休掉,并且还被逐出家门。这其中好像有不少让母亲悲伤、委屈的内情,但这些事情,母亲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之后母亲嫁给父亲,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栖身之所。婆婆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丈夫又很中意她,再加上生下君子这个唯一的孩子,母亲终于再次感到安心幸福。但紧接着的,却是父亲的意外死去。
在提到母亲的时候,祖母眼中不止一次地闪现出泪光。如此喜爱儿媳妇的祖母,却好像一点也不了解母亲的身世。母亲究竞为什么,嫁到父亲这里来?君子连这个缘由,也没有听祖母说起过。
听祖母说,生下君子之前,母亲就像个把魂魄丢在前世的人,虽然很顺从,却显得有些呆滞。尽管如此,她有时却从母亲像洞穴般空虚的身体里,感受到萤火般的寒光,让人有些发憷。奇怪的是,母亲虽然从未接到过任何信件,但她每月都会写一封信,还要亲自送到离家七、八公里远的镇上邮箱里。
袓母还是挺在意儿媳妇的身世的,想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但留意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好机会。听祖母说,她有一次发现了一张写废的信纸,上面只有不到十行,全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究竟是些什么样的字句,君子好像听祖母说过,但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举止古怪的母亲,在生下君子以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温和、恬静。就像一直附在身上的诡异怪物,已经被清除了,母亲又恢复了本来的人格。而且,据说从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写过信。
祖母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梦的碎片一样,残存在君子的记忆中。现在这些碎片,在君子想象力的作用下,不断深入探寻着母亲身世的秘密。
听祖母说,在父亲离奇死去后,已经退了烧的母亲,得知头一天夜里,有两个巡礼者留宿,而且,还有个戴头巾的女人,长得和她很像。母亲听完后非常吃惊,又病得卧床不起了。
父亲死后,本来就不富裕的君子家急转直下,开始没落。由于耕地没了,家里种地的农民,也被迫解雇了,偌大的家中,只剩下祖母、母亲和君子三个人。之后没过多久,为了凑足买米买盐的钱,母亲不得不没日没夜地织布。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难,再这样下去,三个人只有被饿死的份了。于是,母亲说要回一趟老家,然后留下祖母一个人就出发了。
从父亲暴死到家道败落,以及后来母亲说,要回老家而离开,这期间所发生的事,祖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断断续续、且没有头绪地讲给君子听了。但是现在,君子只能回忆起一些片段。但一想起祖母描述,母亲出发时的情景,君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抱茗荷的纹饰和山茶花来。这并不是从祖母的话中得来的印象,而是君子亲眼目睹过的记忆。这些记忆,通过祖母的话,又被想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从母亲离家,联想到抱茗荷纹饰和山茶花呢?君子家的家徽,又是什么样的呢?
君子尚未懂事,家道就败落了,所以,家中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出印着家徽的物件。只有一个祖母经常拿在手里盛着杂物的漆盒上,还印着家徽,那是一个圆圈里,有四个正方形图案的纹饰。所以,家徽肯定是圆形纹饰里面有四个方块。因此,按道理,君子的记忆中,是不该有抱茗荷这个图案的。
另外,还有山茶花,君子和祖母所住的、山边的破旧小屋附近,根本没有山茶花。即便君子是在山中、或别人家的庭院中,见到过山茶花,也实在和母亲的离家扯不上关系。君子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两样东西,肯定是在发生某件重要事件时,作为一种特殊记忆,烙印在自己脑中的。
从君子被母亲带着离开家,直到她再度回到祖母身边,这之间的情况,君子不止一次地听祖母提起过,但那些并不是袓母的亲身体验。君子觉得,其中的大部分是自己说过的话,里面夹杂着祖母的补充,其他则是祖母想象出来的。
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君子就被母亲带着出门了。一路上坐了马车又坐船,中间还换过几次。君子有时候坐着打盹,有时候睡得很香时又被摇醒。整个过程似梦非梦,完全没有清晰的记忆。只依稀记得,最后从公共马车下来后,所走的路特别漫长。途中经过小河,越过小山,走上不知会延伸到何方的田间小道,而且,路过好几个篱笆边,开着菊花和茶梅的寂静村庄。
一路上,君子时而被母亲背着,时而被母亲牵着手走。路途中肯定在哪里留宿过,但是,到底是一次还是两次,她都已经记不得了。留给君子的印象,只有黑暗中走在乡下小路上的恐惧,和晚上满是低矮房屋的乡下小镇里,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的破落小客栈。接着第二天仍旧是同样的路。那时候,母亲头上分明戴着个头巾。
旅途中的记忆,就像梦境一样,纷乱而毫无联系。现在回忆起的途中景色,到底是当时的景色,还是君子后来旅行时,所见到的景色呢?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但君子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母亲当时,确实戴着一个缩缅布的黑色头巾。
爬上点缀着松树的漫长坡道,瞬间眼前一片开阔,广阔的原野,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周围看不到一处人家;右手边的远方,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池子;水池的对面,有一片树林,以及围着树林的白色围墙。太阳己经开始西沉了,那个宽广的池子中的水,正散发着冰冷的光。
母亲指着那片树林,跟君子说了些什么,但君子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母亲说的是什么了。现在重新一想,那肯定是非常关键的话。现在只要能想起哪怕一句,一切像梦一样的谜团,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君子虽然觉得很遗憾,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君子跟着母亲下山,走到树林近前,离近了才发现林子很大。长长的田莆尽头,高髙耸立着一面大门,就像大名居城里的门一样。母亲站在门前,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对君子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妈妈马上就出来。”然后把一脸不乐意的君子,先安置在一旁,披着头巾走进门去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变化,母亲再也没从门里走出来。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但君子仍能在心中,描绘出当时自己孤单无助的弱小身影。那时候自己等了一个多小时,周围没有人家,当然更不会有行人。但小孩子不会一直老实待着,君子悄悄地走到门里去看,没见到房屋,周围只有几棵大树,从门外延伸进来的路,直通向森林深处。
君子忽然害怕起来,又回到门外,一边忍着不哭出来,一边围着宅邸的围墙转。但周围的小门都锁得紧紧的,无论向右还是向左,围墙的尽头都是水池。太阳不断向西落下,风越来越冷,君子终于哭着又走进门去了,院子里好像神社一样,到处立着石灯笼,从水池延伸过来的小河上架着石桥。周围被长长的围墙所环绕,像是个仓库的建筑物的房檐上,挂着灭火用的消防水龙和提桶。接着是个跟神社的事务所一样的高大玄关,玄关侧面的屋檐下,悬着一个轿子,跟戏里老爷们坐的一样。
君子一边哭着,一边用身体拱开一面大门,好像是某栋建筑的后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君子站在屋中不停抽泣,可没有人出来,再转头看看中庭,那里也没有人。发着黑光的地板上,一排用兰草编的草鞋,摆得整整齐齐。君子叫了两、三声“妈妈”,但根本没有人回应,只好无助地站在渐渐变暗的庭院里。
须臾,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从里面走来一个面部扁平的老人。老人见君子站在那里,没显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只立刻走进院子,对君子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往出口去了。君子只好跟着老人。
老人沿着围墙向前走,一句话也不说。君子心想,跟着这个大叔,就能到妈妈那里去了,于是紧跟在老人后面,时不时地小跑几步,生怕被落下了。
两人离开围墙,路过几棵大树,又沿着小河走了一会儿后,就能从树木的间隙,看到在黄昏中,闪着暗淡光芒的水池了。
老人站在水池边,待君子走近时:“你妈妈就在那儿。”老人指着水池说。
树枝伸展在水池上方,水池里显得更加黑暗,但仍然有些阳光,透过枝丫照了下来。下面的水中,漂浮着母亲的尸体。
君子觉得,自己清楚地记住了老人的长相。这并不只是因为老人,把母亲的尸体指给她看,还因为把君子送回祖母那里的也是他。然而,明明记得很清楚的老人的脸,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渐渐模糊了。而且,老人的脸与君子后来认识的旅店老板,以及投宿时偶遇的、慈眉善目的旅行艺人老爷爷的脸,渐渐交织在一起,渐渐从记忆中溜走了。现在连想都想不起来了。又或者“记得很清楚”这一想法,本身就靠不住。当然,那个地方豪族的宅邸,也只是像梦一样,依稀存在于记忆中。
据祖母说,在母亲出发后的第六天晚上,只有君子一个人,抱着个大人偶娃娃,回到了山边小屋。
祖母问妈妈去哪儿了。君子只是回答:“妈妈进了一个大门里,就再也没有出来!”或是“妈妈死了漂在池子里”。祖母问了半天,也摸不着头绪。问君子跟谁一块儿回来的,也只回答“和一个不认识的大叔”,这让祖母完全弄不清楚: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和是谁把君子送回来的。
祖母觉得:君子抱回来的那个人偶,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仔细察看了一遍。人偶穿着缀满菊花纹的绯红皱绸长衬衣,还有染着野菊图案的、蓝紫色的绸布衣裳,腰带用的是什么面料,祖母也不清楚,但肯定是一种年代久远的织锦。人偶在哪儿制作的也无法判断,但似乎有不少年的历史了,身上穿的衣裳也非常考究。这么古色古香的东西,似乎被保管得很用心,头发一根也没有掉,颜色略显暗淡的脸庞,反而更增添了美感。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用这么高价、贵重的东西哄孩子,但从人偶身上,又找不到任何线索,可以解答母亲的死因。
从那之后,祖母就不停念叨:“怎么也想不到,君子的妈妈会死。”但年事已高,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委靡的祖母,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说:“肯定是因为家里太苦,母亲回娘家去筹钱,但没能筹到,于是走投无路,投水自尽了。”
君子觉得,自己看到了母亲的尸体,但也怀疑是在梦中,把自己后来旅途中见到的水池风景,与母亲的死联系到了一起。即便是袓母说过的话,自己也没有完全记住,而是像回忆梦境一样,在头脑中浮现一个个片段,然后靠着想象,把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可以说,这跟做梦梦到的情景,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当时的人偶,还留在君子身边。只要这个人偶还在,围绕着母亲的死,所发生的那些诡异的事情,就不可能全是梦境。但自己抱着人偶,被不认识的大叔,送回袓母那里时的记忆,却全都消失了。袓母在君子八岁时去世了。
从那以后,君子离开山边小屋,到镇子上靠帮人看孩子过活。但君子对看孩子这个活计,厌恶得不得了。一天,身无分文的君子,漫无目的地来到镇子边上,空地上貌似一对夫妇的旅行艺人,正在变戏法招揽路人。女的坐在戏法道具旁敲着太鼓,男的站在前面,表演吞鸡蛋、吞针之类的技艺。演完一通后,女的站起来拿着个掉了漆的破盆,轮流伸到客人面前收钱,全是一钱、两钱的小钱。
不久人群散了,只剩下两个艺人和君子,但君子一直不肯走。直到艺人把道具,装到一个小车里,开始收拾行装,君子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这样,君子终于被艺人带走了,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旅行艺人会随着季节变化而迁移,天暖时就向北走,转冷时便向南走。而且,每年都要改换巡演路线。比如去年走的是东海道,今年就要走中仙道。
君子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卖艺这个行当,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越来越讨厌这种谋生手段了。但比起卖艺,更让她厌恶的是,一直以来被她当做父亲称呼的师傅,嗜酒如命,又很粗暴。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师傅经常对她动手动脚。君子就这样忍了十年。之所以能坚持十年,是因为师傅的妻子对待君子很好,总是竭尽全力保护她。但更重要的是,君子做梦都想重新找到,母亲当年死去的地方,把前前后后的原委弄清楚。
这一年,风刚一开始变凉,君子他们的旅程,就又转向南方了。完成了一个月里的第一次演出的那天夜里,或许因为这天的收入比往常多些,师傅喝的酒也比平时多了,于是又对君子动手动脚。君子反抗得很激烈,喝醉了的师傅,拿出一把菜刀,乱挥一通,大叫着要杀了她。这天夜里,也许是师母实在对师傅多次骚扰君子的行为,看不下去了,终于把君子放走,而且还写了个纸条,让君子带着纸条,去投靠一个住在十几公里外的镇子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以前在旅行途中认识的,现在已经改行做正经买卖了。
君子走在黑夜中的路上,只提着一个包裹,里面是从没有离开过她身边的那个人偶。于是经过十年漫长的时间,君子终于摆脱了旅行艺人这一行当。
到达那户人家后的第二天,君子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打开包裹,取出人偶。她很担心人偶这么长时间,一直包在包裹中,会不会损坏。幸好人偶安然无恙,但衣服己经乱成一团了。于是君子解开人偶的腰带、脱下人偶的衣服,想给它重新穿一下。
自从得到人偶,已有十二、三年了,但君子还是第一次给人偶脱衣服。祖母死后,她就开始干看孩子的营生,之后又是每天都筋疲力尽的旅行艺人生活,直到今天之前,她都没有闲心,把人偶的衣服脱下来仔细看一看。
脱掉人偶的衣服后,她有了惊奇的发现:人偶左边的胸部,画着个黑色的梅花形图案。这肯定不是人偶身上本来就有的痕迹,明显是后来用墨画上去的。
无意中往人偶后背一看,那里写着一行字:“抱茗荷之说”。
如果君子的记忆中,没有抱茗荷的纹饰的话,她肯定不知道,这行字代表什么。但人偶的后背上,为什么会写上这几个字呢?而且这几个字又有什么意义?君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好又把这些谜团,重新包回到人偶的衣服里面。
在旅行的十年中,君子只要到了陌生的地方,就会到处打听,附近有没有像湖一样大的水池。不用说,这当然是为了寻找,那个留存于记忆深处,被水池边的树林,所包围的宅子。收留君子的那家男人告诉她,离这儿七、八里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大水池,另外,还把这里一个流传了很久的传说,讲给了君子听:
以前这个村的村长,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兄弟俩关系很差,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弟弟往家里放了一把火,导致全村都化成焦土。从那之后,村里人便认为,双胞胎是前世仇敌的转生,对双胞胎极为忌讳。但是,村长家却又生出了一对双胞胎,生下双胞胎的村长妻子非常痛苦,最后抱着两个孩子,便投荷花池自尽了。那个池子现在还被称做“双子池”。而且,水池周围的田里长出的茗荷的荷叶,都是两个两个相互抱在一起的。
君子在池塘边上,那户人家当了女佣之后,沉睡在她身体里的记忆,就开始一个一个地复苏了。侯爵豪宅似的大门,大门一侧吊着的黑漆轿子,古老的消防水箱。所有的这些,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破败不堪,犹如事实总比想象丑陋。但这些无疑就是如梦境般,沉淀在君子记忆深处的景象。
尤其是当君子仰望着,那个镶嵌着抱茗荷家徽的黑漆轿子时,心中浓雾瞬时消散,立刻回忆起当时的自己,看到的抱茗荷图案。那是君子在目送母亲走进大门时,看到的那个图案,那个图案就印在,母亲戴着的头巾后面的下摆处。
君子还去了记忆中,漂浮着母亲尸体的池塘之畔。池水并不深,开满了山茶花的枝条,遮盖在水面上方。落下的山茶花的花瓣是暗紫色的,沉在好像是融化了的琥珀一样的、清澈的水底,也有些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君子呆呆地盯着水面,似乎看到了戴着头巾的、容貌端丽的母亲的尸体。
君子不禁想道:“这么浅的水池,能淹死人吗?”而且她唯一的女儿,还在门外等着,她怎么会去自杀呢?
另外,戴着头巾的朝圣者,肯定是想让母亲,喝下用金色符签泡的符水,而不是想让父亲喝下它。
母亲会不会是被人杀害的呢?母亲肯定是被人杀害的!……
想到这里,君子脑袋里以往的那些仿佛梦境的谜团,似乎渐渐地解开了。
这个家里,因中风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的老太婆,她的头发虽然很稀疏了,但不正全是白色,没有一根黑发吗?虽说那个男用人的父亲己经死了,但十年前送自己回家的老人,八成就是他吧。
假设中风后卧床不起的白发老太婆,和这家的夫人,就是当时的两个女巡礼者,这样的话,两个人肯定认为,母亲喝下金符后死了。但数年后,母亲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遂不得>不再把母亲杀掉。这想法决不牵强。但说到这家的夫人,有一点让君子惊讶不已。那就是夫人和君子儿时记忆中的母亲极像。母亲被杀是不是因为这个?
按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的君子,为解开这个谜团冥思苦想,最后她认定,解开谜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那个人偶。
某天的半夜三更时分,君子偷偷摸摸地拿出人偶。首先脱下人偶的衣服,从衬衣到外面的和服,甚至腰带都仔细检查过了,但没任何可疑之处。
人偶后背上写的“抱茗荷之说”,应该就是相克的双胞胎的传说的意思,这一点君子立刻就想到了;但是,左边胸部画的梅花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个谜一时还无法解开。
经过反复思考,君子觉得,写在人偶后背上的“抱茗荷之说”,肯定是代表某一内容的名称,因此,人偶的某个部位,必定还隐藏着与这名称相应的内容。只是现在除了人偶身体内部以外,已经没有可以寻找的地方了。
君子突然一咬牙,拔下人偶的头,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姐妹二人就像抱茗荷之说一样,是一对如同前世仇家一般的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于是二人的母亲,交给她们每人一个人偶,并为了区分,给两个人偶身上,穿上不同的衣裳。然而一旦脱掉人偶的衣服,仍然无法分辨。母亲便在其中一个人偶左边的胸部,画上了梅花形图案。这是因为姐姐在同样的地方,有一个梅花形的痣的缘故。
姐妹二人从小关系就不好,等到成人,到底还是为了一个男人争起来。在这场争斗中,姐姐先取得了胜利,与男人结婚了。但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这实在是个恐怖的因缘。男人一会儿被妹妹夺走,一会儿又被姐姐夺回来,这种丑陋的争夺,不断持续着。
不久男人死了,争夺的目标没了,但作为仇人转生的姐妹二人,又都瞄准巨大的财产争起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争斗的必要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偶已经没有用处了。那至少把人偶交给失去母亲的人。
纸上既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但在读这段文字时,君子已经弄明白,人偶左胸梅花图案的意义了。因为她想起了儿时记忆中,母亲乳房上面的痣。但是这个信一样的字条,又带给君子更大的疑问。君子拿着字条陷入沉思。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君子忽然察觉到,屋子外面的走廊中,有很轻的脚步声,而且正朝这里,悄悄靠近,遂赶紧吹灭油灯。周围立刻被暗夜包围,漆黑一团。
君子蹲在屋子的一角,屏住呼吸,尽力不发出声响。悄悄靠近的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不动了。不久,传来隔扇门被拉开的声音,极其微弱,好像有个幽灵,要爬进来似的。君子集中精神,像猫头鹰似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难道进来的真是个幽灵吗?
黑暗中,君子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根本无从判断它的身份。
悄悄潜进屋中的东西,又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君子一点点向后退,像个蝙蝠似的,把身体贴在了墙上。
一会儿,黑暗中涌出一些像肥皂泡一样的彩色泡泡。君子惊讶得不停眨眼。就在这时候,好像被什么惊到了似的,潜进来的东西,迅速、但不出声响地关上隔扇门,顺着与来时相反的走廊离开了。与此同时,君子听到了远处走廊中,另一个悄悄靠近的脚步声。
这种怪事,并不是那晚才开始的,已经有三次了。而且奇怪的是,三次都是远处回廊的另一个脚步声,神奇般地救了君子。
君子怀疑母亲不是自杀,决心循着梦一般的记忆,查找母亲的死因。自从她这么决定后,就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监视着,甚至还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今晚这样的事情,连续发生三次,就证明肯定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从人偶肚子里取出的字条上,写着“现在已经没有争斗的必要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偶己经没用处了”。因为母亲被杀了,所以没有争斗的必要,人偶也就没用了。所以杀害母亲的人,肯定害怕自己寻找母亲的死因,为了铲除隐患,才想杀掉自己。
“杀死母亲的人,也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我岂能再被那人杀掉?我一定要复仇!……”君子攥紧拳头,立下誓言。
从第二天起,君子每晚都做好准备,等待黑影再来。结果过了十天左右,黑影第四度光临了。
与前几次一样,黑影站在隔扇门外很长时间,然后只踏进屋内一步,就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屋内的情况。君子躲在暗中凝视着它。接着,又像往常一样,从某处的走廊传来足音。黑影好像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立刻拉上门离开。
这回君子跟了出去。黑影笔直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声不响地走进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树林和水池的回廊。君子无处可以藏身,只好像蜘蛛一样,把身子紧紧贴着回廊的侧墙,跟在后面,同时还得不断抑制自己因恐惧和不安,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因为在她眼里,前面的黑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转过身向她袭来。
黑影从回廊中转弯走过小桥,消失在一栋独立的住房中。那是夫人的住处。
君子想:“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样。”但是,虽然不知道夫人是母亲的姐姐还是妹妹,但肯定是自己的姨妈。
即便是自己的姨妈,但她夺走父亲、杀死母亲,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过,向这种恶鬼一样的姨妈,复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君子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刚要迈进自己屋门,走廊的黑暗中,响起某人压低了的声音:“松江小姐。”
君子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这是男仆人芳夫的声音。
略微起风了,能隐约听到孪生子池中芦苇的沙沙声。
芳夫对君子说:“我父亲都干了些什么,因为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所以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小时候我记忆中的父亲,是个特别开朗的人,晚上经常小酌一杯酒后,高兴地唱起歌。那是我几岁的时候呢?好像是九、十岁的时候,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父亲,忽然有两、三天没有回家——在我觉得可能是四、五天——或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母亲,所以觉得,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格外的长。从那之后,我觉得父亲的性格完全变了。父亲喝酒时的酒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别说唱歌了,从那以后都很少见他笑。我当时还小,也没放在心上,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意识到:父亲在因某件烦心事而痛苦。有时他和夫人,在没人的地方,悄悄说着些什么,我偶然路过那里,父亲立刻一脸苍白地瞪着我。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几次。我直到父亲临死前,也不知道那个烦恼是什么。父亲好像无法背负着那个罪恶死去似的。临死前……”
黑暗的房间中,芳夫站在君子面前,讲述到这里,却突然停住了,然后稍微侧耳听了一会儿。
“父亲在临死前……”芳夫把声音压得更低接着说,“‘我杀了人……我对不起变成孤儿的君子。’父亲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其实,当你第一次来这个宅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样子了。我也知道你不是白石松江,而是田所君子。你请放心,我绝对不是你的敌人。”
芳夫说完后,沿着漆黑的走廊悄悄地回去了。
但君子的心中,还残留着一丝疑惑。她想最终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夫人杀死的母亲。如果真是她杀的,那夫人应该会感到愧疚才对。于是,君子为达到这两个目的,而制订了一个计划。
数日后,她把仓库中包琴用的、印着抱茗荷纹饰的油布拿了出来。夜深后,她把油布像头巾一样,悄悄地戴在头上,悄悄走到夫人屋里。君子拉开隔扇站在暗处。夫人看上去还没有睡。
坐起身来的夫人,一瞬间好像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一样,紧紧盯着黑暗中的君子,紧接着“啊”地叫了一声,起身走过来,两手像在游泳一样胡乱挥动。但她忽然间,似乎看到了什么,像雕像一样站住不动了。
君子自己也没注意到,芳夫就站在自己背后。第二天,夫人一整天躺在床上。君子在旁边伺候,脸上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每次君子进入夫人的屋子时,芳夫都会站到窗外。
之后又过了几天。君子趁夫人不在家,把人偶放到了夫人屋里的佛龛上。这是为了做最后的测试。办事回来的夫人,一开始并没注意到什么变化。当她突然看到佛龛上的人偶后,慌忙把它抱起来,环视整个屋子。接着好像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人偶轻轻放在萆席上,小声嘟囔着:“果然……都知道了吗?……”
在另一间屋子里面,偷偷观察着这一切的君子和芳夫,相互对视了一眼。
君子把一个金色的符,泡在浅茶碗里,然后拿给那个白发老太婆喝。老太婆因为中风,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躺在一间小屋子里。老太婆以中风患者特有的呆滞表情,紧紧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求饶一样,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摇头。坐在一旁的芳夫觉得很奇怪,君子于是把父亲死时的情景,讲给他听。
芳夫说:“松江小姐你是个女人,千万不要冲动。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而且,我也有义务,补偿父亲对你犯下的罪过,也有义务为你的父母报仇。”
这一天虽然没有风,孪生子池里却起了波浪。黑色的乌云,笼罩在池子上空,让人觉得马上就会迎来雨水。午后,大风刮起,到傍晚总算落下雨来。入夜后,风雨合到一起,成了暴风雨,并随着夜色渐深而更趋剧烈。
包围着宅邸的广阔树林中的每一棵树,在激烈的暴风雨中,变成了一个个魔鬼,跳着诡异的舞蹈。芳夫站在漆黑的走廊中,右手中提着一把磨得闪出寒光的斧头。即便是这么结实的建筑物,每次暴风吹来的时候,都会发出鬼怪般的叫声。被风吹得横飞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响声大作。
芳夫轻轻拉开隔扇门……
夫人由于连日劳累,身心俱疲,两手无力地放在被子上,睡得很沉。悄悄靠近枕边的芳夫,突然举起斧头。
雨水又一次猛烈敲打窗户。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像撕裂绸缎一般的声响,君子从旁边的屋子跑了出来,然后跪坐在夫人旁边。
夫人露着左胸,上面有个梅花一样的痣,微睁的眼中满是泪水。
少年与一万日圆
01
一郎刚一结束两年在乡下寻常的生活,马上就被家住在神户的大哥给收养了。
他在神户的大哥,名字叫做荣吉,是一郎父亲同前妻共同收养的孩子,和一郎在年龄上,相差了足足二十岁。
一郎的父亲甚以荣吉为傲,不管和村里人,还是和走出村子的人相比,荣吉都是最成功的。在四、五年前,栗山神社举行祭典活动时,村子里被分派去人,负责扛贡神排位的轿子。可是为难的是村子太小,能够抬神轿的年轻人,根本凑不够,所以,必须要借助邻村的力量。村子里那些有影响的人,为此感到很是可惜。就在这时,荣吉自己联系了些平日常常往来的、疏浚河道的强壮小伙子,总共聚集了二十名左右。让他们穿上祭典时候的服装,自己率领着他们就回村了。自此事以后,在村里,荣吉的口碑就变得更好了。
虽说乡下的老父亲,让一郎称呼神户的大哥为父亲、嫂子为母亲,但一郎怎么也叫不出口。不仅这样,他甚至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乡下的父母尚且健在,却要搬去大哥的家中。按照乡下的老父亲的说法,一郎想,也许是因为如果要想去念高级的学校,在这乡下,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大哥的家,住在神户市的山手这个地方。山手哪怕是在神户市,也是居住着很多上流人士的地方。学校里也全是贵族子弟,所有的小孩子,都穿着白色的漂亮服装。
一郎自小成长在乡下的农民家庭,每天穿着草鞋往返上学。忽然之间,能穿上带着金扣的校服,还能配上皮鞋,自然很高兴,但他总是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乡下人的自卑感,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比学校还让一郎觉得拘束的,就是大哥的家里了。大哥家中没有小孩儿,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此外,大哥的妻子,原来好像是个艺伎之类,家中所摆放的东西,也都是些一郎之前没有见过的:一面大穿衣镜、大红色的坐垫儿,仿佛看一眼、摸一下,都叫人害怕。
有一次,一郎看见闪闪发亮的桌子上面,堆放着五本小书,不由得被吸引,走近一看,发现那只是外表装扮得像书一样的小箱子。里面装着小巧漂亮的棋子,就像小酒盏那么大的、可爱的金属小笼子啦,还有印着松或梅图案的钞票等。因为都是些一郎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他不由得摆弄了一阵,却正好被嫂子撞见了,为此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大哥在海边大道,有一间店铺,但一郎并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生意的。店外面挂着“日华洋行”的招牌,店内有一名中国人、一名日本人和两名伙计。
一郎去神户后,首次回老家,是在那年的秋天。本想要和哥嫂一起回去,但是出行前一晚,他得知要自己一个人回去。一郎感觉有些害怕,但是大哥已经跟他说:“一郎,你一个人能回去吧。”因为自己也不能说不,也就产生了些自信。
那天清早,哥嫂给一郎穿上了新衣服,戴上了新帽子。
“回老家后,给你爷爷、奶奶看看啊。”嫂子一边给一郎手腕上戴上手表,一边对他说。
站在一旁的大哥也对他说:“你就说是在神户的父亲、母亲给你买的,听好了,可别忘了啊!”
这块金表,总是戴在嫂子的手腕上闪闪发光,所以,一郎虽有些纳闷,但毕竟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戴上金表,心里还是很高兴。
“来,背着这个!……”嫂子忽然拿出一个小包袱,想要斜着系在一郎的背上。
“不嘛,背那种东西也……”一郎向后缩着身子推拒着。
“一郎,再说任性的话,我就不管你了。”大哥绷着脸瞪着他。
“一郎很聪明,好好听你父亲说,好吗?这也是你回老家,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这个包袱里面有一万日元……”
嫂子说完话以后,抬眼看了一下大哥,也不知道自己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大哥严肃地好似命令一样说:“嗯,是一万日元。一郎,这个包袱里面,可是放有一万日元。回去后给你爷爷,这期间你要是把包袱从身上拿下来,我可不铙你。”
一郎觉得一万日元怎样倒无所谓,却不愿意背着包袱。现在乡下的小学生都不背。虽然一郎心里急得直想跺脚,但是,他还是有些惧怕大哥,只好懵懵懂懂地穿上了鞋。女佣将一郎送到了车站。
虽然一郎听说,自己背着的包袱里面,放有一万日元——本来把一万日元,给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而且,还是放在惹人注意的包袱里,是很违常理的——但一万日元究竞有多大价值,一郎自己也不太淸楚。因此,他就没觉得有何不可思议,只一心觉得这包袱令人讨厌。
刚登上火车,一郎就觉得一下子,从大哥拘束的家中解放出来了,很享受那份无人监视的轻松和悠闲。空荡荡的车厢里面,他从这个车窗口,飞奔到那个车窗口,很快就将包袱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02
乡下秋天的时候,人们大都忙于收割。父亲和别的农户一样,也在自己房子周围,开的一块菜园里劳作。
下了池塘的堤坝,走近家时,父亲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一郎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以为自99lib?己看错了,接着又开始锄地。一郎感到很奇怪。本来他打招呼的话,父亲能够听见,但是一郎故意默默地,朝家悠闲地走去。
从大街到一郎家,有一条小道,道上有一棵柿子树。可是都走到那儿了,父亲好像还是没有注意到他,仍然辛勤地在田里劳作。
一郎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多久,父亲都不会抬头,就向父亲的锄头那儿扔小石头。
父亲受了惊抬起脸,看见是一郎,不由得愣了一会儿,平板的脸变得满是皱纹。
“哦,是一郎啊。”父亲直起腰,把两手叠搭在锄头把上。
一郎穿着缝着金扣的制服、皮鞋,满脸得意地环视着。
“不错!不错!……”父亲回头喊着母亲的名字。
母亲正在家的背阴处,辛勤地收拾着菜园子,一会儿就满手泥土地,张着双臂走了出来。
“哎哟哟,这不是一郎吗,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母亲和父亲稍微对了一眼,走到一郎的身边。一郎解开鞋带进了屋,忽然想起来自己背上的包袱。
“父亲,你把这个包袱拿下来。”
一郎本来应该称呼自己的父亲为爷爷了,但是一郎还是称呼为“父亲”。父亲原本让一郎称呼自己“爷爷”,但现在一郎这么一叫,他好像也没在意。
“什么啊,那种东西,自己解开不就行了吗?”父亲正在院子角落的地里,摘大葱的枯叶。
“什么啊?我来拿吧。”洗完手,母亲走了进来,伸手就要解开包袱的扣。
“不成啊,不成,非得父亲来拿。”
“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失街亭?空城计?……不管是父亲解还是母亲解,还不是都一样啊。这孩子真奇怪,这孩子!……”
母亲又伸手要去解包袱。
“他告诉我必须父亲来解包袱。”
“谁?谁说的这话?”
“是神户的……”一郎没能说是神户的父亲。
“是你哥哥,还是你嫂嫂?”母亲变得有些不悦。
“谁都无所谓了,一郎,让你妈来拿。”
母亲从一郎的背上,解下包袱,放在榻榻米上。
“他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母亲提起小包袱,想要打开来看。
“不知道是什么,先放着吧。要不,放在壁龛那儿?”
母亲很是顺从地,将包袱拿进最里面的房间,摘完葱叶的父亲满手是泥,提着鞋问一郎:“这鞋真不错,值不少钱吧。”
“十二日元呢。”一郎得意扬扬地答道。
“哦,真是了不得啊。”父亲忍不住感叹道。
“一郎,你必须称呼神户的大哥为‘父亲’,你大哥真是气派。你要是窝在这个乡下,可一辈子都穿不上这种鞋。”
一郎也认为父亲说得对,但是他感觉,神户的大哥,并不是出于关爱,才给他买如此髙价的皮鞋,因此,对于父亲说的话,他也并不完全认为是对的。
母亲用爱抚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一郎。
“这块表……”说着,母亲抬起一郎的手腕给父亲看。
“哪个?”
仍然满手是土的父亲,坐在屋子门口的地板框处,一边抽着烟,一边斜眼看了一下一郎手腕上的表。
“嗬,这不是金的嘛!”
手表的金边,放出一种高贵的光芒,还发出精巧的表针走动的声音。父亲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这东西可真高级,这东西在咱们生原这样的小地方,绝对弄不到。即使是在神户,给小孩儿戴这样手表的家庭,也是没有的吧。一郎,明天你就戴着这块表,去趟松藏那儿。”
大哥曾嘱咐一郎,叫他说这是买给他的手表,但一郎沉默了。看见父母随便就做决定,还那么兴奋,一郎有些不悦。
那一晚,一郎时隔许久,再次亳无顾虑地,吃了一顿自由的晚饭。父亲吃过晚饭,抽完烟后,用沾满泥土的大手,小心谨慎地打开了一郎背回来的、蔓草花纹的包袱皮。
03
父亲打开了包袱,里面摆放着折了四折的、小学毕业证书那么大的一张纸,还有一封信。父亲戴好眼镜,看了一会儿,这封用钢笔写成的信说道:“一郎,你读来听听。”说完,就摘下了眼镜。
父亲还是孩子的时候,进山烧炭,在村子的八十户人家里,置办了中流以上的家产,但是他并不识字,只是勉勉强强读得出平假名而已。
“父亲、母亲,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二老见面了……”一郎就好像念学校里的课本一样,大声地念着这封用假名写的信。
母亲手里攥着厚厚的、好像小学毕业证书那么大的纸,一边远远地望着信,一边听着。母亲手里攥着的纸上,清楚地写着“一金一万日元”这几个大字。
那么,虽然这话有些唐突,但每次都让二老为我担心,实在不好意思。请借给我两千日元。我还在包袱里,放了张价值一万日元的有价证券。只要拿着这张证券去银行,很轻易地就能借给我五千日元或是七千日元。但是那么做,会涉及店里面的信用,对做生意影响不好。现在我将这张证券,寄放在二老处,还请二老接受……
信的末尾写着“荣吉”和“乐”的字样,是大哥夫妇的名字,那一晚,一郎翻来覆去睡不着。父母以为一郎早已经睡熟,二人坐在火盆旁小声地说着话。
“我这么大岁数,才生的一郞。一郎真可怜啊!……我也上了岁数,没指望活到一郎二十岁了。我死了以后,一郎会怎样啊。拜托给他大哥,我是最安心的。”
母亲哄骗说:“你现在还年轻,你担心这件事情,也是不奇怪的。人啊,一旦没有了关系,那可就不行了。咱们这边想要他们收养一郎,但是,他们还不是可以解除收养吗?”
“荣吉在神户,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母亲好像把父亲的话,听成了另一番意思。
“一定过着了不得的日子。”
“我上次去还是在前年,是前年吧?……他们住在山手那个地方,家里还有一个大门,每天他都去海边的店里,那店面是个西式小楼,店里雇了一个中国掌柜的,还有一个日本人的二掌柜,总共有四、五个人呢。”
“这次的媳妇,好像原来是做艺伎的吧!……荣吉铁定是被勾引的,浪费了不少钱!……”
“哎呀,浪费了也好,没浪费也好,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不就是男人活着的意义嘛!”
“果然,这次的媳妇,肯定人品不好。”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一次都没有见过,就那么说。你也见一次啊,那媳妇心,性真是十分善良,是个很不错的人。”
“十天二十天的,能看出个什么啊?”父亲也不做声了。
“孩子他爷,这回可彻底麻烦了吧!”母亲悲伤地说。
“你总是习惯看什么都说不好、不好。”
“当然说不好了,要是再这么没完没了借钱的话……”
“什么没完没了,不是才第二回吗?最初那次,不是给咱们切了块墓碑石来代替了吗?”
“墓碑石……”母亲好像想要下决心说点什么,又放弃了这个想法,遂起身收拾,准备睡觉。
两个人躺进被窝里,很长时间一直沉默着。
“荣吉做着那么体面的生意,过着那么好的日子,对于咱们乡下人来说,他就是一个大财主,即使是在城里,也算是相当有钱了,他却向我们要钱,我可真不明白。”母亲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在信上写了吗,不论做着多么大的买卖,人都有缺那么五十两、一百两的时候。在城里做生意,都是这个样子的啦。”
“是这回事吗?”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他爹,在村里的信用合作社,只剩下一千日元了吧?……”
父亲没有回声。
“如果他们真的非要借一千日元的话,那就把那张一万日元的什么证券,押在咱们这儿。”
“你别说那么见外的话了。”一直沉默着的父亲略带怒意地开口说道。
“就因为荣吉说在神户,做买卖需要资本,咱家的财产只剰一半了。之前说要钱,信用合作社里就少了一千日元。现在再拿走一千日元的话,那钱就一分不剩了。等下次再说要钱的话,那咱么就只能卖房子了。”
“没了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因为钱被荣吉取走了,才那么说的。这都是为了一郎好,你只要想,这都是为了让一郞上大学,不就没关系了。”
“把钱给了荣吉,要么就是给什么艺伎赎身,要么就是买什么没用的三味弦,怎么能说是为了一郎好呢?那张一万日元的证券,就抵押在咱们这儿,然后把它放到信用合作社去,这才是对咱们一郎最好呢。我决定了,就这么做。”
“那么见外,还会折损荣吉的名誉,我绝对不做。”
两人的嗓音越来越髙。
“你就要被荣吉给骗了。”
“傻瓜,你什么时候才能转过弯?……这可真是当后妈的习性,改也改不了。”
父亲忽然提髙嗓门,说话声在黑暗的房间中回响。母亲对这番评价,好像是很有反应,马上就不做声了。
从第二天开始,父亲和母亲都板着脸,互相也不说话。
一郎在三天后,和每月定期去神户,收木炭钱的合伙人,一起返回了神户。
那天早晨,父亲对一郎说:“一郎,这个包袱里,有一个一万日元,和一个一千日元。回到神户后给你的父亲,途中你要是解下来,我可不饶你,你听好了吗?”
一郎为此感到有些莫名的生气,也就心不在焉地听着。
04
一郎第二次回老家,是在第二年,还是秋天的时候。同去年一样,一郎的手腕上,又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表。这块表在家的时候,总是在嫂子的手腕上闪着光,一郎连想碰一下都不可能。只有回老家的时候,倒不是一郎软磨硬泡,缠着要的,可哥嫂总会给一郎的手腕上,戴上这块表。
去年秋天时,这块表不仅没在嫂子的手腕上闪闪放光,整个家里,也都没见踪影。但是明天一早,到了一郎要返回老家的那个晚上,这块表已经好好地戴在了嫂子的手腕上。
明明今早就要出发了,哥嫂也一直没有给他戴上那块手表,一郎心里想,也许是这回不需要手表了,为此他感到有些不满。就在这个时候,哥哥急急忙忙地从嫂子手腕上,摘下了那块表,戴到了一郎的手腕上。
去年秋天,一郎戴着这块表回老家时,大哥对他说:“你就说是在神户的父亲、母亲给你买的,回去告诉你爷爷、奶奶啊。听好了,可别忘了!……”因此,一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块表送给他了,但是刚从老家回来,手表马上就被收回去了,哥哥嫂嫂也摆出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虽然一郎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因果是什么,但还是感觉到,哥哥嫂子似乎另有用意,所以,这次哥嫂给他这块手表的时候,他也就没有之前那么髙兴了。可手表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着很大的魅力,尤其一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火车出了须磨车站,大海渐渐看不见了。一郎把脸从窗口转开,抬起手看了一会儿手表,接着又把表贴在耳朵附近,听着表针走动的声音,又用手指尖摩挲着玻璃表面。
“小孩儿,这表真不错。”
一郎抬头一看,发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对着他嘻嘻坏笑。这男子四方脸形,目露奸险的光。
一郎有些害羞似的,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为了把表遮起来,便把手缩回去了。
“是你爸爸买给你的吗?”
一郎摇着头不答应。
“混蛋!……我问你,那就是你妈妈吗?”
一郎感觉有些不快,又摇了摇头。
“你的和叔叔我的,谁的更好?”
这男子像要讨好一郎似的,从褪了色的旧大衣下伸出了手。只见他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块钢制的宽皮带手表。一郎也伸出手来,拿腕上的手表,与之比了一比,然后呵呵一笑。
“还是叔叔我的表好吧,还比你的大。我们换一下啊?和小孩你的表。”
男子拽着一郎的手表,同自己的表并排摆在一起,都快要蹭上了,然后让一郎看。一郎笑着缩回了手。
“哈哈哈。”男子大笑起来,“我是开玩笑的,小孩儿你的表是块好表啊。”
和这男子说的一样,这男子的手表,不过是块做工粗糙的表,根本没有办法和一郎的相比。
不知不觉间,火车出了明石站,渐渐地远离大海,已经行驶在乏味的播野平原上了。
“喂,小孩儿,这个给你。”
男子拿出在加古川车站,买的特产甜黄米羹,一郎稍微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同其他小学生一样,清楚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拿了一片。
“小孩儿,你是一个人出门吗?”男子一边吃着黄米羹,一边问道。
一郎轻轻地点了点头。
“哦,一个人啊,真了不起。你一个人要去哪儿啊?”
“我去武田下。”
在经过手表的那个玩笑后,一郎感到,自己和这个人亲近了不少。吃完黄玉米羹后,更是感觉,自己和他己经是相当亲近了。
“武田下?……武田下的话,应该在长寺那站下火车。”
“不,是福鹤站。”
“福鹤?去武田下的话,应该是长寺站啊……哈哈哈,我知道了。因为那儿有山路,所以才在福鹤下车的吧。但是小孩儿,不管是福鹤还是生原,之后都没有公车了啊。从生原到武田下,大概有几个町啊?应该是没有可以坐的车。哈哈哈,有人到生原去接你吗?”
“没有人来接我。”
“小孩儿,你一个人走啊。”
“我天天上学从那儿走,所以很熟悉的。”
如果是远途列车,会有很多乘客。邻座的人也就会注意到,这个穿着带金扣的校服、戴着学生帽、手上还戴着金表的小少年,和这个破烂外衫裹身男子的对话,车上的乘警,也就会对此感到怀疑。但是,这辆列车是在大阪车站始发,发向冈山的短途列车,乘客也是非常的少。
在曾根这站,上来了两名做小买卖样子的男人。他们坐在一郎北面,大声聊着,但很快就在御着站下车了。
一郎向窗外望了一会儿。
“喂,小孩儿,你背着的是什么啊?……是便当吗?……”这名外衫男子,盯着一郎背上的包衹看了一会儿,好像不可思议似的,冷不防地问道。
一郎和去年一样,背上又被系了那个蔓草花纹的包袱。出门的时候,一郎曾想拒绝此举,说想要拿在手里,但哥哥嫂嫂告诉他,包袱里面有一万日元,很严厉地训了他一顿。一郎十分不满,甚至想把背上的包袱,扯下来扔掉。这种不满和去年一样,是觉得这样的行头太不入时了。但今年又更进一步,使他越发不满。
去年秋天,一郎第一次返回老家的时候,父母本来是满心喜悦地,迎接了许久不见的他,他也是变得比以前要出色得多了。但是打开包袱之后,父母则是变得好像碰上了什么很大的烦心事一样。
一郎也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子,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回家毫无疑问,并不会让父母感到愉快,至少他背上背着的这个包袱,绝对不会是一个能让父母安心的东西。
一郎忽然意识到,背上还有个被忽略了的包袱,急忙翻过身,耍脾气似的嚷道:“一万日元!……”
“一万日元……”那名男子低叫了一声,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圏。
“啊,是城堡!……”一郎为了遮掩刚才说过的话,大声嚷着的同时,慌忙把脸转向了窗外。
05
火车到了福鹤车站。一郎和四、五个人一起下了车,但是,没有一个人来迎接他。
如果知道一郎回来的日期的话,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一定会来车站迎接他的。但是,神户的大哥和去年那时候一样,什么通知也没有。从好的方面来想,可能是想要让这个可爱的一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乡下的老人面前,让他们喜出望外;但是,如果从坏的方面来想,神户的大哥可能是因为害怕,通知了父亲后,.父亲会上神户。如果父亲真的到了神户,那一切就都不能通融了。与其这样,让一郎回去提借钱的事情,才更为有效吧。
一郎站在车站的前面,等着开往生原的换乘汽车。车一来,一郎马上飞奔了上去。车里面只有两、三个乘客,也不知道是生原的人,还是中途下车的人,不过都是一郎没有见过的人。不管是司机还是车长,一郎也都是毫无印象。
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目光凶狠的男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接着去了冈山方向呢,还是换乘了播城线呢?一郎在姬路站换车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名男子,当然在汽车里面也没有看见。
到达生原的时候,已是午后两点。一郎还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就在这里上学,因此对这儿很是熟悉。他沿着这冷清的小镇大道,朝镇外的方向走去。一郎学校的一个同学,家在邮局的旁边,开了一个杂货店,里面摆放着木屐、香烟、日用品等。
路过时,一郎向里面打量了一下,既没有看见他的同学,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
这个小镇行人稀少,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人,越是走向镇外,行人就越来越少。等到出了小镇的时候,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转瞬间,路就变成了河沿,笔直地伸展到前方的农田里去了。一郎走到了一处堆着小点心,和柠檬汽水的人家门口,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啊,这不是北本的一郎吗?”坐在店里面的,一个五十出头的、专门修补衣服的阿姨,说着站了起来。
“啊呀呀,那么久没见,你变得可真出息啦。”
一郎有些不好意思,望向摆着车站糕点的店铺。
“就你一个?”
一郎向她点了点头。
“从神户……你一个人……去年你也是一个人回来的吧。现在的孩子可真了不起啊。”
“这不是武田下重吉家的孩子嘛。”大概是村里的人吧,一个穿着和服外套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边夹着车站买的点心,一边看着一郎。
“去神户的是一郞吧,真是了不起啊,重吉这家伙。”
刚才那个阿姨,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郞看。
“可真是了不起啊!……”穿和服外套的男子,将茶杯一端,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但是,有传言说,神户的那位,这阵子可衰落了不少,重吉他不断地往里砸钱,一定是大出血喽。”
“可不是,重吉家的那位骑虎难下,现在可为难了。”
“小孩儿,小孩儿。”
不知什么时候,那名在火车上遇到的、目光凶狠的男子,不知道突然从哪儿钻了出来,他的外衫上下摆动着,追了上来。
一郎看着这名男子,忽然从林间出现,不但没有怀疑,反而还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又默默地向前赶路。
“小孩儿,现在几点了?”男子和一郎并肩走着。
“下午两点四十了。”一郎忘记了这个男子戴着手表的事情。
“小孩儿,你是神户人?”走了一段路后,男子问道。
“是去神户。”
“是从武田下去神户的么?……是这样啊。”男子好像思索了一下,“那么,你是回老家玩吗?”
一郎稍微抬头,看了一下这男子的脸,马上又把头转开。
“哈哈哈哈,小孩儿,你是想喝你奶奶的奶水,故此才回去的吧!……”
“……是因为有事情,是有事回去的。”一郎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名男子的脸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从神户一个人来办事……小孩儿,你可真了不起啊。你是做什么事啊?”
一郎渐渐感觉,这名男子很惹人烦。
两个人又一起默默地走了一段。那男子始终盯着一郎背上的那个包袱。
“是什么事啊?……小孩儿。”
一郎不再回答了。
“啊,有鸟!……”那男子忽然用手指着栗子树梢,大声地嚷嚷道。
一郎不由得仰起了头。
这时,本来站在一郎身后,一步以外的那名男子,猛地从一郎背后,向他的脖子处,伸出两只手来。但是因为一郎马上又开始向前走了,所以这男子扑了个空。
“小孩儿,你刚才说,你背上的包袱里,装着钱来着?”
因为一郎感觉,这个男子渐渐变得有些可怕,一边走一边把路边的芒草、杂木叶攥到手里,同时也加快了步伐。
“装着多少?……小孩儿,你刚才说是一万日元?……我看你是撒谎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郎更是加快了脚步。那男子追赶着他,边跑边说:“给叔叔我看看,好吗?……只看一眼。”
一郎渐渐地感到了不安。
“你别偷我的东西,叔叔你一定是个小偷。”
忽然,一郎拔腿就跑。身后,一阵急促的木屐声,越来越近。
一郎拼尽全力地飞奔着,栗子林里红色的叶子,被染成了橘色和杏色,但一郎无暇欣赏。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叔叔!……”他大声喊了出来,没多久,他就瘫软地倒在了落叶上。
06
等到醒来时,一郎发现自己躲在了父亲家里。
“啊……你醒了啊,一郎。”母亲望着一郎的脸,说道。
“那一万日元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母亲轻声笑了起来。
“钱之类的无所谓啊,就算一分钱都没有,只要你得救……还有,正是托你的福,咱们家的房子,才得以保全。”
被那名面相凶狠的男子偸走的,是没有付清分期款项、已经作废的生命保险的保险证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