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抱茗荷之说》 当选美人之死

01

99lib. 像我这样没有工作的人,每天必须要做的功课,就是午后散步,那天也一样,三点钟一过我就出门了。 在十善寺,坐在宏伟钟楼的石垣上,眺望着静静的大阪湾,和像云雾一样向西绵延的伊纪群山,当我踏上归途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钟了。 走下岩屋川的堤坝,再走过松风桥,那一带在实施整体的区域规划,石垣什么的堆积在那里,变成了极好的住宅地盘。沿着其间被杂草湮没过度宽广的道路走两、三丁,左边是新建的中流住宅,有着相同构造的门面,仅有四户并排着建在那儿。 当我走到离这边有五、六间的距离时,突然,从其中一扇门后面,跑出了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妇人。那个妇人刚朝东边跑了两、三步,又突然改变了方向,转而向西,又跑了两、三步。然而,只见她又折回到原先的地方,向门内踏了一步,又慌慌张张地向道路这边跑了出来。其举止神态,非常惊恐,似乎是过度吃惊,以致失去镇定。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我向前靠近到离这边两、三间远的地方,妇人好像刚刚发现了我的存在,有意向我这边跑来,然而,她毕竟也觉察到了,自己处在别人眼皮底下,因此,反倒镇静地朝我走来。即便如此,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她那无法平息的剧烈心跳。只见她慌里慌张地向我鞠了个躬99lib?,却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了?怎么回事?”我开口问道。 只听妇人用惊恐颤抖的声音回答:九九藏书“有人被杀了……是隔壁的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那边的门。 自刚才看到妇人的狼狈模样,我就觉得有些不安,眼下听她如此一说,不禁猛地一怔,问道:“有人被杀了?” 但是,那一带正如我刚刚所描述的那样,尽是新开发的空地,要么就是农田里的几户稀稀落落的住宅。因为那边的四户,加上路西边的两户,都是空无人住的样子,所以,周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哈哈哈哈……有人被杀了吗?”

02

无奈之下,我只好同妇人一起,进了那个屋子。妇人就那么在玄关处水泥地那里站着,没有进入客厅的意思。我进到了玄关前面,那个有八张榻榻米大的庭院里。 “你所说的那个被害人的房间,在哪儿呢?” “在……在里面,里面……里面那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 我静静地朝里面的房间窥视了一下。僵直的四肢、惊恐而圆睁的双眼、像裂开的石榴一样,被割裂的喉部,血波里漂着的黑发——“杀人”两个字,使我联想到了这些可怕的情景。 但是,当我跨进那里一步之后,我愕然地杵在那儿了。那里丝毫没有之前我所想象的凄惨景象。 没有防雨门,取而代之的是玻璃的隔扇。透过玻璃,淡淡的夕阳,明晃晃地照在榻榻米上,正好延射到客厅墙壁上,添置的全桐木衣橱的一部分。 尸体的下半身,沐浴在照进来的夕阳中,头朝向衣橱方向,身体略呈圆弧形横在那儿。 我忍不住说道:“啊,真美啊!……” 死去的妇人身着盛装,并不细致的红色上面,印染着四季的花朵,像鲜艳华美的小滨绉绸一样的盛装。红色的条纹绉绸的内衣,从裙裾下面露出来。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系宽腰带,只系着一条浅蓝色的、镶着银线的伊达窄腰带,大朵大朵的花朵图案,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铺在榻榻米上的长裙据上。 死者枕畔的拉门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叠好的白色织锦腰带。 然而,我认为杀人现场很美,并不仅仅是那鲜艳的色彩,给我带来的感觉。发育得极其匀称的四肢,没有了气息,在青色的榻榻米上,仿佛半身漂浮在水里一样,没有任何反抗意识,一直那样躺着……正是那平缓的曲线,让我觉得很美。 “你是第一发现人吗?”终于回过神来的我,向来到旁边房间的妇人问道。 “嗯!……是的,其实……” “且慢。”妇人正要说发现死者当时的情况,我打断道,“无论如何,总要先通知警察才好……我去去就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不,还是我去吧。”妇人慌忙向门外走去。 这个身份不明的案件,第一发现人就这样离开,让我隐隐有些不安,遂尾随其后出门一看,发现她似乎是东边的邻居,带着两个四岁左右的孩子,一起出去了,我这才安心地回去了。 我在客厅的炭火盆前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敷岛”牌香烟,心想,首先要等待巡警的到来。这时,我抬头看见挂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分。 我忽然觉得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杀了那么漂亮的女子呢?任何人都会有的一种侦探的好奇心,开始在我头脑里兴奋起来。 我观察了一下尸体所在的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情况:全桐木的衣橱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六尺衣柜,旁边是半间床铺,床紧挨着墙壁,挂着旧式风格的中国印花布,从上面垂下来,上面又用绢绳,吊着一幅油画。画上是一株只开了一朵红花的仙人掌。 对面是用芭蕉布隔成的四扇拉门的壁橱。房间的榻榻米,还新得泛着青色,床前是一张褐色的檀木桌子,旁边摆放着一个貌似中国烧制的陶瓷火盆。 我悄悄地靠近尸体,然而,再次惊讶于死者美丽的容颜。死者的颈部,缠绕着一根丝缎细绳,看到那个的时候,我心头蓦地里涌上了一股无名火。

03

检察官一行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七点钟了。不愧是专业的办事能力,现场勘察的缜密让我感慨。现场勘察结束之后,作为证人,我和隔壁的妇人,都接受了讯问。 隔壁的妇人答道:“太太(被害者)非常喜欢小孩子,我家有个四岁的小女孩,平常太太对她甚是疼爱,正因为如此,我家孩子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常常到隔壁去玩。但今天下午五点钟左右,我家小孩从外面回来说:‘隔壁的婶婶,这里(指着脖子的地方)系了条带子。’一遍遍地絮叨,我也觉得奇怪,就从后门进来看了看,一见到那个样子,当时就吓了一大跳。 “这个太太是个十分安静的女人,刚搬来隔壁不到二十天,因而我对她家的情况都不甚了解。她家先生正值去大阪的保险公司出差了,搬来这边刚刚两、三天,就去很远的地方……老去什么叫冈山的地方出差,太太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家。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直到发现尸体为止,一直都没看到太太的身影,也没看到有人进出。” 这个案件的证人只有这一个妇人,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就如同想要捉住浮云一样,感觉任凭什么样的侦探,都找不到案子的线索。 听了妇人的陈述,检察官看着旁边立着的,留有烟蒂的火盆,问道:“看见过被害者吸烟草吗?” “这个……怎么说呢,倒是见过她吸……” 这时,一直在隔壁房间,窥视着的一位老人,突然走了进来,说道:“好的,我来说……” “我是这个屋子的房东,以在这附近方圆两丁之内,经营烟草、化妆品什么的店铺为生。到目前为止,据我所知,这位太太不吸烟。但奇怪的是,昨晚八点半左右,她竟然出来买烟,早上的时候,我己经给了她一包,当时我就问她:‘怎么,你家老爷回来了啊?’太太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啊,是了啦!……’” 对这位老人的口供,在座的人,都显出一些紧张的神色。检察官又对被害者买烟草时的服装、举止等,进行了详细的讯问,却似乎没听到,任何值得继续搜查的线索。 根据法医验证的结果,死者死了至少十三个小时。由此看来,行凶时间很可能是二十一号凌晨的四点钟左右。既是如此之早,死者为什么要穿着这般盛装?杀死被害者后,再给她换上和服,这样的情况,倒是犯案人常用的伎俩。但是,即便如此,又为什么会选择,可以算作是礼服的盛装呢?尤其是像绉绸这样,层层叠套的衣服?听说即使是女人,倘若没有一点穿这种盛装的经验的话,给别人穿起来,也是很困难的呢。死者只是没有系腰带,却意外地把衣服穿得很紧。这么看来,这个行凶的家伙,一定是个对穿衣服有那么点经验的人。 “被害者换下来的衣服在哪儿呢?”穿着制服的警员问道。只见那位搜查壁橱的、疑似刑警的便服男子,拿出了一套用对袖叠法叠的竖条纹平纹粗绸夹衣。 “来买烟草的时候,好像就是穿的这一件吧?”检察官―边展示着衣物,一边讯问房东老人。 “是的,是那样的。我记得确实是穿的这件衣服。” 检察官像是朝壁橱里面小窥了一下。 身着便服的刑警,为了不遮挡检察官的视线,把身子斜了斜,指着堆放在那儿的中国皮包上面的柳条箱说道:“和这上面的和服外褂叠放在一起,也是用对袖叠法叠在那儿的。” 检察官稍微想了一下,低声跟边上站着的警部,说了些什么话,两个人都笑了。 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我才知道警察署的人,也对死者的衣服比较感兴趣。

04

晚上九点多钟,我被允许回家了。 我虽然很佩服有关部门,调査之谨慎严密,但有一点让我十分不满,就是那幅仙人掌的画。我一直觉得,那幅画和这起事件,有着很大的关系;但警察署的人,对此却根本不屑一顾,觉得我重视那幅画的理由,是另有所图的。我列举出那幅画没有署名,以及画的内容,是让人产生奇特感觉的仙人掌的花等理由,却发现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如此,我始终认为,那幅画和本案,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那长满剌的青黑色植物的纹理和颜色,以及那种形状,在阴森的氛围里,居然让人感到有些滑稽。形状很像牵牛花,却不似牵牛花般柔弱,那可爱的花朵,给人一种顽强的感觉。 我是在死者家里,看到那幅画的,而且,就算我是外行人,也能够一眼看出,那不是在百货商店能够买得到的东西。街上的书画行里摆着的物品,只要不是印刷品,基本上都有署名,可是那幅画没有。所以我想,那幅画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我细细藏书网品味着自己猜想出来的秘密,回家了。 从第二天开始,接连两、三天都是阴雨,尽管很在意那件案子的进程,我也没有外出。然而,在案发后的第四天,我来到被害者的家门前,发现疑似被杀害的女人的丈夫回来了。总之,家里有人。如果我突然去见他的话,可能会有点奇怪,不如先去见见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隔壁房间里的那位妇人好了。 正在门口扫地的妇人,抬眼就看到了我,非常客气地打了招呼,频频邀请我进屋里坐,但我就在门口坐了下来,单刀直入地谈起了有关案件的话题。不知道这位妇人,是从哪里听来的,她知道的事情,多得让我大吃一惊。 大致说了一会儿后,妇人的话,却没有提及我最关心的画的事,于是我问道:“挂在壁龛上的那幅画,你也见过吧,关于那幅画,没有听说什么吗?” “哦,我知道啊,是画着仙人掌的那幅画吧。说来倒是挺奇怪的,他家老爷根本不知道那幅画。大概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太太买的吧……还有,听说太太穿的衣服,是和老爷结婚时穿的礼服。其实,说到结婚,似乎这两个人结婚,只有四个月呢。” 从妇人这段话出发,警察将这起事件,视为感情纠纷,可是对死者婚前的行为,和恋爱关系进行调查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可指责之处,甚至没有查出恋爱关系之类的东西。 警方越是调査,就越觉得被害者的性格,如水一般单纯澄澈、沉默寡言。 “常言道:‘红颜薄命’啊!……”那位妇人居然一本正经地用了“红颜薄命”这个词。 “据说那是个非常可怜的女人。两年前父母双亡,唯一的哥哥又出海远航了,真是孤苦无依啊。”妇人的话,说起来没完没了。最后,我只得到了一个信息,便告辞了。 被害者和丈夫,并不像一般的新婚夫妇那样和睦。

05

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我没有出去散步,打算整理一下,随意堆放在壁橱角落里的旧杂志。收拾完我自己的杂志后,开始整理妻子每期必看的《妇女之友》。随手翻阅卷首插图的时候,其中一张插图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张彩色版的、美丽的结婚礼服。 看见这幅插图的时候,我立即就意识到,这和被杀妇人穿的衣服是一样的。插图下面写着:这件衣服是由XX画师设计、白木屋制作而成,结尾处还标明,本公司将这件衣服,赠与了选美大赛的优胜者小松弓子。 那本杂志的发行日期,是大正十四年十月。然后又向前追溯三个月,看到七月刊的卷首插图,登载的是穿着粗竖条纹、粗绸夹衣的弓子美丽的半身像。不用说,弓子就是被害人的本名,小松是和现在的丈夫草野章一结婚之前,其娘家的姓氏。此外,图片下面还写着“京都,东山绿推荐”的字样。 发现这幅插图时,我只觉得谜题的一部分被解开了。回想起来,都是一些细微的巧合,但我当时真的是很高兴。 次日该散步时,我把杂志揣在怀里,就立即出门了。 我本打算再次去拜访一下那个妇人,可是走着走着,就觉得这对办案,根本没有帮助,无非是取悦爱管闲事的邻家妇人的材料罢了。虽然觉得这样很愚蠢,但转念一想,说不定可以再打听到什么新的线索呢。 隔壁的妇人家里似乎有客人在,门口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男女木屐。我刚一迈进院子,妇人就迎了出来:“前些日子,真是失礼了,请原谅。来,快请,今天您来得正是时候。隔壁太太的兄嫂二人,都在这里呢。” 我寒暄了几句,那妇人就招呼我进屋去了。 被害人的哥哥——一个三十五、六岁、肤色偏黑的英俊男子,和他的妻子,都郑重其事地和我打了招呼。 隔壁的快嘴妇人,依旧喋喋不休,当然话题是围绕着被杀害的弓子。弓子的哥哥,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但是,也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弓子的身世,有着不善言谈者特有的含蓄。 这些人的话,完全没有提及画和衣服,但我认定了,那是这起案件的关键。 “这么说不太礼貌,弓子穿的那件衣服……”我从怀里取出两本杂志。 “你知道吗,实际上那件衣服,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我在想是不是和这案子有关。那件衣服,你知道吧,是从《妇女之友》那里得到的。还有人把照片给《妇女之友》,可大家都不知道是谁给的。当时的《妇女之友》在京都,虽然忘了是在哪个区,但是,有一个署名为‘东山绿’的人,将照片寄给了《妇女之友》,不过到最后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谁推荐了。但是,给《妇女之友》寄去照片中夹的那封信,如果早做调査就好了。” “那些事情的确发生过。确实收到过价值上千日元的奖品,在不知道推荐者的情况下,我说过一些粗鲁的话。那时候,我还在商船学校,家里的事情,妹妹的事情,与这都无关。这是我从妈妈那里听来的。”

06

“如果是那样的话,东山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喂,对呀,这确是个问题,我是不会去调査那件事情的,通过登在《妇女之友》上的照片,与那几张照片,事情就能够搞清楚了。” “照片是在哪里照的,照了几张?”我指着《妇女之友》上的彩图,用侦探一样的口吻问道。 “那是无法下判断的,因为没办法弄清楚。一样的照片有三张。一张在我家,一张在弓子同学的家里,这两张都贴在相册里。只要拿来一看就知道了,照片上完全没有时间和拍摄地点。如果弓子的同学还在的话,兴许还能知道,可现在他已经死了。所以,就只剰下弓子手里的那张照片了,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呢。” “哈哈哈哈,这样的话倒挺巧的,我知道那张照片,被她以‘东山绿’之名,寄给了《妇女之友》杂志社。如此一来,三张照片的下落,就都查明了哦。” “可是,草野说,一个月以前,他曾亲眼看到,那张照片还在弓子手里。” “那就是说,一共有四张照片了。因为《妇女之友》杂志社说,他们那一张已经扔掉了。” 我们也问了关于照片的事情,但据说他们也不知道,弓子在什么时候,开始有的那张照片。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侦探了。如果能抓住那个名叫东山绿——显然这只是个化名——的狡猾家伙的话,这个案子没准就解决了! 只要能知道那张照片,是如何到达东山绿手里的就行了。要调查清楚这一点,首先就要知道,拍摄那张照片的照相馆。 “这个发髻,应该是乡下人绾的吧。”隔壁的妇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杂志插图,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说来确实像是乡下人绾的呢。”死者的嫂子也凑过来,看着杂志说道。 “大正十四年春天,弓子小姐有没有去过哪里的乡下?”听邻家妇人说死者的发髻像乡下人绾的,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大正十四年春天啊……当时我正在学校的练习船上……”被害人的哥哥犹豫着说,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打了个激灵说,“哦,对了,当时母亲寄给我的信里说,妹妹去了北国温泉。” “只是说北国吗?……你记不记得具体是哪里?” “嗯……具体地名不记得了。” 我觉得知道了这些,照片这方面就足够了。 然后,我又问了《妇女之友》杂志社,当年寄来结婚礼服当奖品时的情景。 “那应该是学生时代的事情了吧,因为住校的缘故,我一直离家在外,所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记得有很多人来提亲,弓子却听都不想听,让母亲非常苦恼。而且再三追问原因,弓子的回答,都让人不得要领。恰好那时,那件结婚的礼服,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寄到家里,父母都惊呆了。但是,这虽然让愁眉不展的父母非常高兴,但他们对那名提亲者一无所知,只得估计是弓子的恋人所为,遂苦口婆心地再三询问,但弓子只说‘这一定是那个人干的’,始终不肯说出,他的姓名和地址。这件事情,她的母亲曾十分苦恼地跟我讲过。” “你妹妹见过那个男人吗?” “因为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我想,她大概从未见过吧!”弓子的哥哥说完,眼睛里满是哀思。

07

我并不是特意前往加贺的山中去的。此行主要是想治愈年内,在老家附近山上患上的脚气,当然,也想顺便探寻一下照片的事情。 我在山中温泉站下了车,立刻朝黑谷桥的方向走去,这时,一个展示台蓦地映入我的眼帘。那是下坡路口处的、一家照相馆的展示台,是一个三尺乘五尺大,深五、六寸的箱形物体,其玻璃门是对开的。 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就是那家照相馆——清风馆——的东西。箱子里摆放着十来张女性的照片,中间那张照片有些褪色,里面有个十分醒目的美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穿着粗竖条纹粗绸夹衣的弓子。 想要找到这张照片,是在哪里照的,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但是,因为这发现过程,有些太突然了,我一时有些恍惚,想要立刻冲过去问询,但再仔细一想,如果因为自己的突然而至,使对方有所顾忌隐瞒的话,反而不好。因此,我就离开了,暂且住在一家名为“蟋蟀”的旅店里。 在接下来一周左右的时间里,有时候,我会拜托清风馆的那家主人,帮我冲洗照片,有时会约他至我下榻的旅馆,在院子里帮我照相,和这家主人变得相当熟络,从他那里听到了以下事情。 “那张照片里的那名妇人,前年春天的时候,曾在山中的旅馆里,暂住过一段时间。因为她实在貌美动人,我就请求给她照张照片。后来,我将洗出来的三张照片给了她,而多洗出的一张,则放在了展示台中。但是,仅仅展示了两、三天,照片就被人偷走了。后来我又冲洗了一张,就是现在那张。” 至此,我只好相信:弓子并未见过那个化名“东山绿”的人。弓子照片的被盗,证明了东山绿从未出现在弓子面前——他若是弓子周围的人,或是很熟识弓子的人,是没有必要为了得到她的照片,而去偷窃展示台里的照片的。 终于,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事实,但照片的线索也仅限于此。案件再次陷入僵局。于是,我打算改变策略,从仙人掌画的方面,进行一些调査。分析完前前后后的事情,我坚信这幅画中,一定包含着某些描写这个温泉场的地方。 这一点就同我发现弓子的照片,被摆放在清风馆展示台的过程一样,很顺利地解决了。 在蟋蟀旅馆的院子里,摆放着很多盆仙人掌。通过店里的女服务员,我了解到在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就在这家旅店的一个房间里,仙人掌的那幅画完成了。 接着,我终于得知了画画的那个青年,名叫佐伯明治,是京都XX大学教授佐伯博士的儿子。 我本以为,一切问题至此都解决了,但仔细回想一下,这些其实都只是我的独断罢了。 即使东山绿就是佐伯明治,他们二人在事发当晚之前,也还是相互不认识的吧。 仅凭我现在知道的事情,就判断佐伯明治是犯人,这合适吗?这样一想,我首次意识到了这件案子的复杂。在已经显现出来的事实以外,一定还有些怎样也无法知晓的事实。 十一月中旬,我返回了神户。此后不久,案件就解决了。 那个名叫佐伯明治的青年自杀了,尸体身旁,摆放着弓子的照片以及遗书。人们根据遗书得知,直到案发当晚,他们二人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由此可以想象,明治的自杀之中,蕴涵着他何等的欢喜。 那具极富美感的尸体,让我深深领略到了那久久不能散去的幻想之美,以及幻想所带来的启迪。这种近似于近松笔下的故事般的爱情故事,充满了古朴的感觉,使我欣喜不已。 两、三天以后,我才得知消息——在自杀的明治身旁,还并排摆放着两根拐杖。 从二楼坠落的人 傍晚时分的港口,飘荡着一层淡粉色的光辉。海面上停泊着几艘蓝色的外国船。码头处的车,载着那些外国水手,爬过一条陡峭的柏油马路,来到一片三角形的住宅区。这一带的夜晚里,只见得些不景气的、黑漆漆的船,冷清的胡同里,一家门口牌匾上的外文,被发着蓝色淡光的门灯,晃得白花花的,闪闪烁烁有若鬼火一样。一切都给这夜晚凭空添加了一丝荒凉的感觉。 “月之家”——被幽蓝门灯晃得白花花的牌匾上,如是写着。 这是一栋很小的房子的门灯,说起这是什么时候建的,恐怕要从这个港口,刚变成外国人的居留地说起。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的建筑吧,整栋楼为三层高,是木制的西洋式房屋,还颇有当时的古风。 在“月之家”,既有梳着高高的日式髙岛田头型、穿着和服的日本风;也有身着黑色上衣,配着红色裙裤的中国风;不止如此,还有红裙搭着黑色锦缎,裁成的和服外褂的风格。这穿着不同的五、六个女招待,各自都充满了魔性,每天都等待着那些晚上出车的车夫,载着外国水手过来。 但是到了秋天,尤其是深秋,过了十一月中旬,可能连续几天,有时候甚至十天、二十天,在港口都见不到蓝船。 故事正好发生在那个时节。一天晚上,从傍晚就下个不停的雨,到了深夜十二点过后,不仅没停,甚至又刮起了风。雨势也越发大了起来。 上午时,从三楼阳台,向港口张望的老板娘曾说:“来了不少的蓝船啊,今晚应该会有一些客人上岸来吧。” 然而,她的期望完全落空了,那天夜里,一个上岸来的客人都没有。 只有十张榻榻米大的、铺满绿色地毯的房间里,女人们将白费力气,梳洗打扮过的身体瘫坐在沙发里。 “啊!”穿着中国式服装的女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向外间走去。玻璃窗外,缓缓倾斜的六尺见方的昏暗院子里,小雨斜织着。 女人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原来的沙发上,再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啊!……” “真烦人啊!……”红裙子外面披着一件锦缎和服外褂的女人应道,算是回答她,随即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来到外间,向外望了一会儿,又回到沙发上。 “唉,又下雨,又刮风,真没办法。”女人自暴自弃般地,把身子扔到沙发上,晃得其他人都颠起来。 “小美,你可没理由这么自暴自弃啊!……要是连你都这样的话,我们可怎么办啊。”梳着髙岛田发型的女人责备道。 “就是,小美,四、五天前,你刚狠狠敲了那黑人一笔,这种夜晚,该请客才是啊。”穿中国服装的女人接着说道。 “那个黑人可讨厌了,哪里像个黑人啊,被我敲了之后,竟然央求我说,没有买烟的钱了。我看他可怜,就给了他―枚五十日元的硬币。” 穿锦缎和服外褂的女人,傲慢地把烟圈吹向天花板。 “可怜……” “就算是我,也不会白白拿人家钱的。为了搞定那个执拗的黑人,我真没少费工夫。” “哇,小美好厉害啊。” “那么今晚,可以请我们大吃一顿了吧?” “胡说什么呢,你们都忘了,第二天晚上佐伯来了?” “对啊,第二天晚上,佐伯先生是来过了。” “佐伯把钱全部都带走了。..” “哦?……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但是小美,做得太过的话,可能会有危险的。” “哼,又不是日本人,对洋鬼子和黑人,到底能做什么呢……至今为止,不是也没有过那种先例吗?” “是啊。” “不能说没有过。事实上就在这幢房子里,不就发生过那种事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很久以前的事没错,但是传言现在还在。” “唉,又是那个啊。”被叫做小美的女人,冷冷地吐出一句。 “小美生性好强,才会这么说,但事实上十天前,那个送黑人来的晚上,出车的车夫金公,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虽然有月亮,但据说朦朦胧胧的、雾气弥漫。金公把黑人送到目的地,回程下坡时,偶然转身一看,只见这房子三楼的阳台上,正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金公本以为那个女人,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哪知却动了起来,滴溜溜仿佛滑动一般,沿着阳台的栏杆,急匆匆来回移动,须臾又突然停住,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海面。 “‘那可是月之家的三楼啊,现在这个时间,谁会去那儿呢?……’金公这样想着,再一看,那女人站在栏杆上,双手高举,像是游泳的姿势,紧接着的一瞬间,她就轻轻地跳了下去!……金公当时吓了一跳,扔下空车就向这院子跑来。按说她肯定会摔到这院子里的,但金公只见到了一片薄薄的夜雾。” 明明有些渐小的雨,不知何时又再度变大。风拂过玻璃窗户,发出阵阵响动。 “哈哈哈哈,小文,幽灵的故事你也当真啊。像小文这样神经质的人,如果被杀了,一定会变成幽灵出来的吧。”红裙子点燃不知是第几支烟,咒骂般地说道。 “我被杀?……哼哼,我又不是小美,我可没有那么多财产,值得被人杀掉。” “那个白衣女子,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吗?”一直在一旁,老实地听着对话的、新来的女子问道,她穿着带点紫色的和服,浅粉色三尺带,在后背打成大大的结,装扮得像个少女。 “这是良子不知道的故事哦。大家说的是十五年前,在这幢房子里,被杀害的女人的故事。金公散布谣言说,看见了她的幽灵,小文信以为真了。” “不是谣言!……除了金公,还有很多见过的人,所以到现在还有人说,这幢房子是鬼屋呢。”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小文,我被杀了,然后会变成幽灵出来吗?”红裙子发了脾气,同穿中国衣服的女孩子争辩道。 “干什么呀,不必那么认真吧?”对方也有几分生气。 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充满了秋天深夜的寒冷空气。昏暗的淡蓝色灯光,和地板上绿色的地毯,给房间内各个角落,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阴影。那阴影似乎随着屋内空气,四处流动。在沙发上并排坐着的女人们,涂白的脸在这暗紫色里,显得更加不协调的白,和服的各种颜色,也沉浸在几重黑紫色的空气里。 屋子正中央挂着的钟表指针,指向一点十分,钟摆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但是,不知道是否机械老旧的缘故,钟摆那本来就很微弱的响动,有时候竟然完全听不到呢。风声时强时弱,雨声渐稀,钟摆声时隐时现,仿佛要告诉人们:“这是秘密!这是秘密!……” 安静得近乎诡异的空气,突然,被一阵尖锐的门铃声给搅乱了。沙发上的女人们,犹如大梦初醒一般,齐齐抬头,向电铃盘的方向看去。 电铃盘处的几扇窗口敞开着,一片漆黑。只有一扇是白的,上面出现一个数字“1”。 电铃声停了。电铃盘处白色的窗口,又像原来一样打开,变得漆黑一片。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们,来不及对视,电铃就又响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电铃声好像比刚才更刺耳了。 铃声停止后,女人们也只是抬着头,呆呆地望着电铃盘,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 “畜生,谁在楼上啊?……”不知是谁悄声问了一句。 大家都不做声,只是摇头。 电铃里的小锤,敏捷地敲打着铃轮,“叮咚”、“叮咚”……那连回音都没有的铃声,短促干脆地断断续续着。并且,电铃盘处,那扇带有时隐时现的数字“1”的白色窗口,也随着铃声敏捷地一开一合。 “怎么了,电铃响了吧?”房间一角的门打开,穿着发黑的纱布睡衣、系着细带子的老板娘走出来问道。 老板娘四十二、三岁的样子,白白的瓜子脸,浓密的头发,散乱地铺在额头上。一双大得和那瓜子脸有点不协调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充血。 女人们一齐把头转向老板娘。 “电铃不是响了吗,楼上有客人吗?”老板娘环视了一下,沙发上的女人们,可一时竞无人回答。 “没有客人。楼上没有人。” “没有人?……那是哪个房间的电铃在响啊?” “一……一号……三楼……”穿中国服的女人,胆怯地看着电铃盘回答道。 “没有人上去过吧?”老板娘往上瞟了一眼,从那个房间下来、一直穿过二楼的螵旋状楼梯。楼梯的下端,还带着点屋里的亮光,上端却消失在三楼的黑暗里。 “奇怪,楼上明明没有人,却会响铃……”老板娘自言自语着,走近电铃盘,关掉了上面的开关。 “可能是电线出毛病了吧,明天找电工来看看。今晚就别上楼去了,听到没,不要上楼去……另外,可以休息了。” 老板娘若无其事地丢下这些话,就快步消失在门后。外面仍旧风雨交加。 房间里饱含水分的沉重空气,逐渐沉淀成浓雾。屋里唯一的淡蓝色装饰灯,仿佛是雾中飘浮的月亮,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雾气粒子在青白色光芒的照耀下,静静沉淀下来,旋又被不知来由的轻风吹得上下翻飞,散进了房间各个角落,浮动着的暗淡阴影。 楼上的走廊里,传来了微弱的足音。足音沿着楼梯,静静贴近。女人们的神经全都集中到了那足音上,视线则一概围绕着那楼梯。足音再近。更近…… 先露出的是穿着黑色天鹅绒拖鞋的脚尖,然后是一..只雪白的美丽的脚,裹着雪白小腿的衬裙,最后,才是和服黑底白色下摆的膝盖以下部分。看起来像是随意地将和服披在肩上,用一根细带子系住一样,下摆有些杂乱。 膝盖以下部分,就那样出现在了楼梯上。继而两脚并拢,不再动了。 注意力都被那和服下摆吸引的女人们,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窥视着,楼梯上那女人的脸,不觉浑身一紧,赶忙调整姿势,正襟危坐。 女人梳着髙雅太太模样的圆形发髻。只是那发髻很乱,白晳的额头,和两颊处的鬓角也很乱。雨水伴着风声,敲打着外面的玻璃窗。 “明明叫你们了,为什么没人上来?”女人脸上的肌肉,丝毫不动,只用略带尖锐的声音,静静地问道。 然而,女人们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痴痴凝望。无人回答。雨声更趋清晰。楼梯上的女人,又安静地转身上楼去了。大家全都默默不语。 “我上去看看。”过了好一会儿,穿红裙子的美代子,起身离开沙发,独自向楼梯走去。 “小美……”当中国服的女人想要阻止她时,美代子已经上了两、三级台阶了。拖鞋的脚步声,轻快地爬上楼梯,消失在二楼走廊。 默默相望的女人们的神经,追随着美代子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直抵达三楼。听不到楼上有任何声音。偶尔风停的间隙里,钟摆的响动格外分明。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从二楼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步调十分不规则,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时而又长时间停滞不前。 脚步声开始下楼梯。时而快速跑下两、三级台阶,时而一级一级地慢慢下,时而长时间停止不动。终于,那个人急匆匆地跑了下来。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目光一直盯着楼梯的女人们,看着出现在那里的美代子。 “啊,小美……”快速跑过来的穿中国服的女人,忽然停住了。因为美代子的样子有些奇怪。 美代子虽然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肌肉松弛,像是戴了面具一样,没有丝毫表情,唯独眼睛却带着异样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穿中国服的女人。红裙子外面披着的锦缎和服外褂,从肩膀上微微地滑下。 “啊……”中国服女人低喊一声,忍不住倒退两步。 美代子快速地环视了一下房间,最后仰望昏暗的天花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里。只见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微笑,并迅速扩展到整张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声笑着的美代子伸出左手,指着天花板。女人们顺着美代子的手,向天花板看去,只见绿色的天花板上,稀稀疏疏地映着淡蓝色装饰灯的光芒,除此再无其他东西的影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美代子发出沙哑的笑声。 “看到了……看到了,女人,那个女人……哈哈哈哈!……” 美代子再次发出空洞的笑声。笑声消失后,她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轻轻地上下颤动着,望着天花板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啊!……”美代子突然尖叫一声,如脱兔般从屋里跑了出去,冲进风雨。 打开的门被风吹得又自动关上了。女人们都惊呆了。 “老板娘!老板娘!……”穿红色中国服女人如梦初醒,大叫道。 “真没办法!……都是一群胆小鬼。我不是说了,早点休息吗?”穿着白底蓝色图案的睡衣、系着细带子的老板娘,一进房间,立即就走到楼梯下面,然后稍微抬头,看了看楼梯。 “谁去把美代子带回来!……”老板娘说完就上楼去了。 然而,没有人愿意去风雨交加的外面追美代子。也听不到楼上有任何动静。伴随着风雨声,时钟敲了两下。 大概十五分钟后,二楼的走廊里再度传来足音。那足音缓慢而镇定,渐渐下楼。 女人们都凑到楼梯附近。 “老板娘。” “老板娘。” 女人们凑近叫着,但老板娘仿佛听不见一般,只一心看着左袖下抱着的东西。那袖子隆起的部分,有人头大小,长长的头发散溢着,自老板娘的左袖垂下。 幽暗的水底一般的房间里,老板娘的身影,像一尊浮雕。她左袖上垂下来的头发在微微颤动。 老板娘把右手放在头发上,一会儿轻轻抚摸,一会儿用手指缠绕,一会儿又将手指插入其间抚弄,最后竟用右手将其掬起,貼在左颊上微笑起来。 本来想要上前去的女人们,都一步一步地向房间的角落退去。老板娘就那样,把头发贴在左颊上,静静地开始挪动步子。她横穿过房间,走到外间,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开门,向风雨交加的外面走去。 大概五分钟后,风雨中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不一会儿,车子的司机,也就是美代子的情人——佐伯冲了进来。女人们猛然回过神来,跑到佐伯身边。 听女人们七藏书网嘴八舌,说完事情经过,佐伯马上走到了楼梯处,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回到了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美代子和老板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都是慢慢地走下来,没有人在后面追,对吧……”佐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然后,美代子指着天花板说‘看到了,那个女人’,并且右拳上下颤动……是这样的吧……此外,没再说别的吗?” 女人们点了点头。 “混蛋,老板娘一句话都没说?” 女人们再次点头。 “老板娘左袖里抱着的确定是人头吗?” “确定……我觉得是……因为袖子上有头发露出来……”穿中国服的女人答道。 佐伯想了一会儿,就默默地出去了,但很快又拿着手电筒返了回来。 未曾到这幢房子的楼上去过的佐伯,问清了楼上的布局,各个楼梯、走廊和房间的情况,以及开关的位置,就上楼去了。 上到二楼之后,佐伯站在那里,向走廊眺望。天花板上淡蓝色灯的暗淡光芒,照到绿色的地毯上面,犹如飘浮着一层黑色的薄雾。 走廊尽头处的窗帘,轻轻飘荡着。所有房间的门都锁着。 佐伯在向右转的走廊的角落里站住,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通向三楼的楼梯。每当雨水被风吹过来时,左侧五扇窗户的窗帘就随风飘动。 佐伯站在通向三楼的楼梯下面,听不见上面有任何声音。抬头一看,三楼的走廊,似乎也亮着灯,昏暗的淡蓝色光线,微弱地照在楼梯上端。 佐伯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风雨正猛烈地敲打着三楼的窗户。向走廊右侧一转,就看到了几扇门。尽头处的那扇门,就是三楼的一号房间。 别的门都紧紧关着,只有一号房间的门,开着一条两、三寸宽的缝隙。佐伯仍旧站在走廊的角落里,向那扇门里窥视。大概是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屋里看不见一丝光线。佐伯一边注意着开着的门,一边检査了一下旁边的门。那些门全都是紧紧锁着。 佐伯靠近一号房间的门,身体靠在门口右边的墙上,用左脚轻轻地踢开了门。 门开了,没发出任何声音。佐伯就那样站着不动,注意着室内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进入屋里,佐伯才发现,这是被门隔开的走廊的另一部分。 紧挨着右边有一扇门,和第一扇门一样,也开了两、三寸宽,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佐伯一边盯着那扇门,一边接近尽头处的窗帘。那是通往阳台的门。掀开窗帘一看,只有雨水斜落下来,砸在阳台上,溅起阵阵飞沬。 佐伯用打开第一道门同样的姿势,打开了第二道门。 房间是只有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正方形。绿色的天花板上,同色的天鹅绒,庄重地向四周垂下。除了中间三平方米大的床铺,屋子里没有任何家具。 佐伯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铺。床比铺着绿色地毯的地板,要高出四尺,而且,周围围着两尺高的围栏,围栏里铺着绿色的天鹅绒。因此即使是站在床边,也看不到床上的情景。 床的四角有四根柱子,支撑着髙高的、接近天花板的华盖,华盖顶端覆盖着绿色的天鹤线,周围缀着金黄色的流苏。 围栏的内壁和华盖内,都嵌满着一尘不染的镜子。支撑着华盖的四根柱子,和围栏的内壁上,安装了无数只能照到床上的灯泡,明晃晃地照着铺着白色天鸦线的床铺。 华盖的镜子里,一个如女人般四肢雪白的纤柔男子,一丝不挂地趴在床上。透过透明的垂钓天花板,他的后背看起来,像是紧紧贴着平坦纯白的阁楼顶。男人的胸膛里,插着一把短刀,刀柄向下,宛如男人被刀钉在阁楼上一样。 伤口流了大量的血,一部分沿左腋流遍阁楼,另一部分,则沿着胸膛的两侧流淌,淤滞在裸体周围的四陷处。 赤裸的男人右腿垂直,左腿蜷曲成“〈”字,脚趾挺直,右臂稍稍弯曲,左臂基本垂直,手指半张开着。涂了厚厚粉底的脸上,画着精致的眉,高高的鼻子下面,红红的嘴扭曲着,半睁眼盯着地板。 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头部。其头发从额头直到后脑,都被一块薄橡胶一样的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铺着白色天鹅绒的天花板、四溅的血……临终前挣扎涂抹的血……鲜红色。这一切都被佐伯看得真真切切。 次日早晨,在一个路口旁边,人们发现了抱着藤蔓植物的老板娘,被车轧死的尸体。美代子被精神病院收容。虽然警方查明了床上的死者的身份(一名容貌俊美的男旦),但他为何要按电铃叫人,包括整件事情的真相,至今仍然是个谜。 一点五十二分 “那天夜里,您何时醒的?”明上检察官柔声问道。 “当时我并不清楚,后来才知道是接近两点钟。”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细声答道。 “那,您是听见什么声音才醒的,还是自然睡醒?” “我……当时不记得了。可是,我想应该是听见声音了。” “那您记得是什么样的声音吗?” “不……不太记得了……” “您睁开眼睛的时候,您丈夫在做什么呢?” “我刚一睁开眼睛,马上就向本应睡在自己左边的丈夫看去,可是他并不在身边。” “然后呢?” “我想,他也许是去洗手间什么的了。这时因为我感觉,外边的院子里面有人,就向外边张望。” “是就那么躺着张望的吗?” “嗯,是的。是撑起上半身看的。” “于是呢?” “我看见我丈夫,站在外边的院子里。” “看见他站在那儿?面向哪个方向?” “是面朝外,背对着我站着的。” “你确定没错?” “毕竟我当时刚刚睡醒,在一瞬间,那么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无法清楚记得。可我认为这是没有错的。” “站在院子里的,只有您丈夫一人?” “不是,还有一个男子,也站在那儿。” “那个男子面朝哪个方向?” “好像是面对着我丈夫站着的。” “那男的长什么样子?” “因为短短的一瞬间,所以,具体的样貌我也不知道。就是脸长得比较平,下巴有些凹陷的男子。” “那个男子是戴着帽子的吗?” “戴着帽子呢。” “什么样的帽子?” “走了形的学生帽,就那样的鸭舌帽。” “他穿着什么样的和服?” “他穿的是西服。” “什么颜色的?” “我……不知道。” “是翻领的还是立领的?” “不知道了啦。我想好像是翻领的。” “打领带了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是没打领带吧。” “年龄有多大?” “大概三十岁吧。” “您丈夫今年多少岁?” “三十二岁。” “您丈夫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做什么呢?” “我不记得他在做什么,只记得他站在那儿的背影。”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立刻起身,走到外面的房间。” “请您稍微停一下,从你丈夫旁边的外边的房间,走到你们睡觉的房间这一段,有什么门窗阻碍之类的吗?” “安上了夏天用的纸拉门。” “是不是就是那种一个房间能安四扇的拉门?” “正如您所说的一样。” “您走到外面的房间时,那拉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我虽然记得不太清楚,可是因为并不是我打开的拉门,所以应该是打开着的。” “您还记得那拉门是朝哪个方向、怎样打开着的吗?” “没印象了。” “好的,我知道了。接下来,您走到外面的房间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刚一走到外面的门厅处,丈夫就立刻朝我的方向转过身来,与此同时,他一头倒在了门厅前面,没有铺地板的那个地方。” “您从醒来到走到外面的门厅,这一段时间,一直一句话也没说过吗?” “对,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也没有时间说话。” “您丈夫在倒下去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就是发出了些很瘆人的呻吟声。” “接着发生了什么呢?” “我立刻冲到院子里去了。” “你是光着脚的吗?” “是的,就是那么光着脚的。” “后来呢?” “我凑到倒着的丈夫身旁,刚想要把他扶起来,不料从他的胸口附近,就喷出了大量鲜血。” “站在你丈夫身边的,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他怎样了啊?” “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踪影了。” “这就奇怪了,您醒来后,视线应该一直没有离开过您丈夫才对,所以,您肯定知道,那个男的后来怎样了啊!” “话虽如此,因为我全然只顾着丈夫,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子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见了的。” 明上检察官端详了一阵这个女子的脸。这女子好像是害怕检察官的视线似的,把头深深垂了下去。 “那时候,外面的大门是怎样的呢?是开着的吗?” “当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外面的门是怎样的,后来试想的话,我从里面的房间出来时,好像是有开着一点的。” “外面的门都是玻璃做的吧。” “是这样的。” 明上检察官翻开记录本,打开到某一页上。 “据说您和丈夫结婚之前,曾有过一个相恋的男人。” “啊!……”女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您在结婚以后,和这名男子也曾见过两、三回面吧?” “……” “好的。不管你回不回答,这件事情,我们都会进行充分的调查。对了,你丈夫的财产,大概有多少?” “具体不太清楚,但估计有一万日元吧。” 明上检察官翻着记录本,问道:“那天晚上,也就是你丈夫遇害的那天,天上下雨了吗?” “那天下雨了,可是入夜的时候就停了。” 检察官继续翻着记录本。 “这是你给警察画的解说图吧?” 只见他边说。边取出了―张图纸,放在桌上展开。
//..plate.pic/plate_225697_1.jpg" /> “(1)你醒来时的位置;(2)摆着八坎德拉的电灯的地方;(3)你丈夫的位置;(4)戴鸭舌帽男子的位置。” “和您说的一样。” “好,我知道了。今天就先问到这儿吧。” 女子轻轻地垂下头出去了。 “很显然,那个女子说了很严重的谎话。”一直在旁边站着,听讯问过程的警部说道。 “说谎,你认为那个女子,在刚才的陈述中,哪一部分是谎话呢?”明上检察官笑着问道。 “虽然我也认为,那个女子的陈述很重要,也是整个案件的中心,但是所谓‘醒来后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丈夫’以及‘面对丈夫站着的鸭舌帽男子’云云,恐怕都是谎言。”只听这位警部自信满满地答道,“在女子睡醒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站在院子里的人的——因为有纸拉门挡着呢。而且,若是单单一扇拉门的话,没准可以透过拉门,隐约看见院子里的情况。可是,在两扇拉门重叠的情况下,仅凭八坎德拉电力的电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以及电灯所在的位置来看,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因此,她说的是谎话。那天晚上,处在房间最西侧的一扇拉门是打开着的,因此,在这女子视线的位置,是有两扇拉门,重叠在一起的。关于这一点,所有的证人都是这样证明的,最先进入犯罪现场的警察,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我认为,第一犯罪嫌疑人就是那个女子。” “原来如此,预审法官的调査取证书里面,也写了这个情况。你所论证的那谎话,很可能对破案有大帮助。可是,那女子的谎话,仅仅是戴鸭舌帽的男子的容貌那一点啊。” “也就是说,你全盘否定了警察所获得的各位证人的证言,以及预审法官的调查取证书,而认为她能看穿拉门?” “你觉得呢?” “如此一来,岂非不可能知道,戴鸭舌帽..男子的相貌特征之类的情况了?” “也可以这么说,但你的思维,若太过局限在犯案现场的话,就会犯错误的。案发房屋的构造、四围、以及包围着房屋的道路间的关系,特别是案发当晚还下了雨,这些都有很大的联系……总之,来看看这张图。” 明上检察官取出了一张图,在桌上铺展开来。
//..plate.pic/plate_225697_2.jpg" /> 警部低下头,仔细地研究这张图,正在这时候,四、五个报社记者一拥而入,将检察官团团围住。只听一位记者问道:“发现什么新的事实了吗?” “嗯,这个……”检察官若有所思,环视了一下记者群,“现在要现场查证。” “因为发现了什么新的情况,才需要现场查证吧?” “嗯,可以这么说。” “情况?能证明那女子,就是真正犯人的证据?” “咳,这个不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的是,如果能够看穿两层拉门的话,就不会起诉她;如果看不穿两层拉门的话,我们就会以涉嫌杀人的罪名起诉她。” “那这可是至关重要的查证啊。那么,这现场查证预计几点进行?” “定在下周二,也就是九号。” “几点呢?” “具体几点很重要。我们预定在九日晚间,也就是十日凌晨一点三十分开始,到两点三十分结束,这段时间中最重要的,就是被推定为犯案肘间的那一时刻,特别是那女子望穿拉门,看见她丈夫的那一时刻,所以,必须分毫不差地选择好时间。为此,我们决定在九日夜晚——也就是十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让该女子站在拉门内侧,由我们的便衣人员站在院内,进行现场查证。真相的揭露,就在那一刻了。” “好久没有这么珍贵的现场查证了吧。” “你们的手表都可靠吧?这次查证的时间非常重要。如果你们弄错了时间,或是漏写了,可就是你们 62a5." >报社的信誉问题了。” 这些报社记者平日只会添麻烦,半点好处也添不上,明上检察官素来不喜欢他们,今天却将案件原委全盘托出,着实令人不解。不仅告诉他们查证的时间,甚至还暗示他们,要大肆宣传此番查证的时间,到底是什么缘故? 一旁的警部、书记员们,都对明上检察官的行为,感到非常好奇。 翌日清晨,前来上班的明上检察官,手里拿着服务人员送来的报纸。无论是哪一家报社,都争相打出猎奇的标题,介绍这个案件的现场查证的事情。还有关于现场查证,将在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进行的这一点,没有一家报社漏掉。 接着,就到了九日夜晚。明上检察官、警部、便衣的警官,到达现场时是翌日,即十日的一点二十分。 外面的玻璃制大门,用黑色的棉织品,完全遮盖起来,亮度为八坎德拉的电灯,也吊到了案发当晚的高度,隔断墙上最右侧的纸拉门,也已经打开了,与下一扇拉门重叠放..好。所有物件与用具,都保存得与案发当晚一样,一切准备都已完成。 凌晨一点五十分。 两位便衣警察,分别站在(3)和(4)的位置上。女子横卧在拉门的里间处。 “能看见吗?”警部就好像训斥一样地问道。 “……” “混蛋,快说,能看得见吗?” “……” “混蛋,你看不见吧!” “看不见……可是……” “站起来看看,能看见吗?” 女子起身站了起来。 “能看见吗?……看不见吧,根本没有可能看得见。” “看不穿吧!”警部回头,望向站在女子身后的明上检察官,说道。 “嗯,是看不见啊。” “你,己经可以了,告诉附近的人解除警戒。” 两名便衣警官,离开自己所站的位置,准备离去。 “请稍等一下。”明上检察官伸手制止了他们。 “再待两、三分钟,你也要仔细地一直望着对面。” 那女子听了明上检察官的话,遂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 “你是……” 检察官叫住警部,说道:“你也站在这儿好好看看。” 因为是检察官的命令,警部不得已,站在了女子身边。 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时间在慢慢地流逝。检察官、警部、女子三人,一直就站在拉门的前面,而院子里的两名便衣警察,也无所适从地站在那儿,就像是两名滑稽剧演员似的。 警部默默地望向检察官,那眼神简直是说:无论在这儿站多久,都不会看得见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已经可以了吧? 检察官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表瞥了一眼,挥手制止了他。透过纸拉门,站在外面的便衣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渐渐显现出来。 “如何,能看见了吧?”检察官微微一笑,淡然说道。 光亮遂渐变强,便衣的身形及容貌,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正当这时,忽然间光线一下子全部消失,三人的视线,再次被拉门遮挡住,“哈哈哈。”警部笑了。 “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在那儿有扇窗户,但是没有注意到……可是,即使是能够看穿,也不能认定那女子就完全没有关系。” “很可能有关系,但是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估计是共犯的关系吧。” “共犯?……眼下连犯人都没确定,这一点不太好说吧?” “那她至少也有着犯人的嫌疑。好了,准备逮捕吧。” “不……不要着急。犯人马上就出现在这儿了。” 明上检察官话音未落,一辆汽车就停在了门前,四、五名便衣警察,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悲伤地俯视着号啕大哭的女子。 “院子的东侧位置,我虽然知道(3)号路线的尽头装有玻璃窗,也知道窗上没安盖板,却完全没有想到,车前灯的灯光问题。您是怎么知道的啊?”乘车返回时,警部咨询道。 “哈哈哈,案发清早,你的部下不 662f." >是汇报说,经过三号线的四号路,有一户人家,在其门口,发现了向右转向的汽车的车辙印的事实吗?此外,他还汇报说,几乎是在案发的同一时间,那户人家的主人,正巧乘车回家。” “那之前对报社记者说的那番话,以及告知具体时间,也是为了引诱犯人重返现场的策略?” “真是令人紧张啊,幸好那男子一心期待着,女子不被起诉,我们因此才能顺利成功。” “那犯罪动机是什么呢?仅仅是痴情的缘故?” “痴情……谁知道呢。没准这案件的背后,还隐藏着相当复杂的事情吧。”明上检察官落寞地笑道。 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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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杉才二独自走在夕阳下的元町路上。道旁点着铃兰形的街灯,街道两侧摆放着盆栽的樱花树,樱花纷纷飘散至柏油路面上。 不同于以往的忧虑,他显得十分快活,有一股由衷的喜悦之情。无论怎么样克制,这份涌上心头的喜悦,全都显露在了脸上,那种窃窃自喜的瘆人表情,让他丑陋的脸形更加扭曲。 实际上,他的相貌十分丑陋。一个突出的前额,两条短眉毛,像毛毛虫一样缩在一起;双目圆如栗子,还泛着黄色;上嘴唇突出得能遮住下嘴唇;倘若鼻子再矮些的话,倒还算是圆脸,给人些许好感,弥补一部分缺点;但他高挺的鼻梁,偏偏薄胜剃刀,致使其容貌看上去异常奇怪。 这张丑脸让他从小到大,一直过着艰难的生活,因此,他时常愤恨父母,讨厌和别人接触,而且恐惧异性。 就是这样的一个西杉才二,在神户的银座、元町的大街上,引以为傲地仰着脸,昂首挺胸地走着,时不时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窃窃自喜。此中必有缘由。 不用说,西杉才二还是单身。相貌丑陋,往往会让人孤独、寂寞,不少人因此走上邪路,西杉却很幸运,在工作中寻得了安慰。总有些同事会因为他丑陋的外表而侮辱他,但是,西杉总会通过工作,来报复他们。除了工作,他找不到其他安慰自己的办法。 他竭尽全力地,一心扑进工作,果然顺利当上了股长这一要职。但是,不论股长、课长,就算职位再高,天生的丑陋相貌,总是不会改变。在大办公桌前面,他坐在转椅上,竭力想要显示身为股长的威严,但是每当公司里的小女生,拿着需要他首肯的文件,找他签字的时候,他总是脸涨得通红,直慌神,样子十分狼狈。甚至指出下属失误、批评下属之时,只要一想到自己丑陋的相貌,他就会觉得,恭敬地站在面前的部下,是在盯着自己的脸偷偷冷笑,结果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下属给他起了个绰号——“蚰蜒”。如此丑陋的西杉才二,在自己迄今三十八年的人生当中,曾经有过三、四次亲事。可惜每次都只进行到相亲见面的环节,之后必然是取消亲事。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他就会感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既沉重又深刻。因此暗下决心,从今以后,无论是谁再来提亲事,自己都不会再相信了。 可是,他都三十八岁了,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月收入达到一百二十日元,再加上一年两次的奖金,算起来每月平均有一百五十日元的收入。换了别人的话,想必是已经有两、三个孩子的热闹家庭的主人翁了,偶尔和妻子出门的时候,如果遇到部下,部下还会恭恭敬敬地打个招呼。每次一想到这儿,西杉就会发自内心地悲哀。 “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只要五体健全,我都愿意接受。难道就没有能接纳我相貌的女子吗?” 真不凑巧,西杉身边,偏偏就没有这样的女子。 言归正传,却说大概二十天前下班之时,细本课长忽然对西杉才二说道:“西杉先生,我有点事想要和你商量,今晚能来我家一趟吗?” 也许是要安排什么工作吧。西杉猜想着,当晚便去拜访了几乎从未去过的课长家。 那晚,细本课长兴高采烈地迎接了他。 “多亏了你每天的努力工作,我们课才能获得好业绩,我也跟着增光了呢。” 课长从容不迫地对部下说着些客套话。 “这个……”西杉不知道课长想要说些什么,变得有些无措。 “但是啊……”课长将烟点着,“我想现在说这话,可能有点早,但你毕竟担任公司的重要职务,将来也会不断被提拔,所以不用太担心前途问题了。虽然这件事跟我无关,但我真的是为你打算——虽然眼下你是不用担心了,但独身一人,难免对你的信用有些影响。” 细本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娶老婆了没?” 因为有些出乎意料,西杉才二急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细本课长的脸。不知为什么,细本好像要躲避西杉的视线一样,瞬间将头低了下去。 “我受够相亲这回事了,因此……” “不,我也清楚你相亲失败这件事了,但是……” “如你所见到的一样,我是这样一个男子,所以……” “不,没必要提这件事。”细本课长依旧低着头道,“只要你本人接受就行了。我是肯定不会让你难堪的啊,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那么,对方是我认识.99lib?的人吗?” “不,你应该不知道,你上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啊?” “自从正月年初时,拜会的那一次后,应该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拜访过府上了。” “那你们应该没有见过。” “那就没有戏了吧,我长得……” “不,西杉,你未免太自卑了,这一点绝对不要担心。毕竞是我介绍的人,你就放心吧。实际上,她是我妻子的远房亲戚,也许你不知道,她是二十多天前来我家的,眼下正要回家……” 细本取来一张照片,放到了桌上。西杉坐着瞥了一眼照片,不由觉得细本是在戏弄自己。照片里的女子,长得实在太美了。“怎样,相中了吗?” “我当然是可以,但对方……” “不,这绝对不用担心,我很相信你,适时会照顾你的,你就放心吧。” 二人聊完,起身的西杉心中,十分想要那张照片,却实在不好意思说“把这张照片给我吧”。 这时,细本向他说道:“这张照片你带走也无妨。反正不出四、五日,你就会见到本人。到时候,你还要再来直接跟她见面呢。” “是这样啊,那就一切都拜托了。”西杉才二说道。 辞别细本家后,西杉才二一边走在山手路上,一边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入了夜的山手路,人影稀少,还有些黑暗。 “这件事发展得也太顺利了!……就算我是初婚,但也三十八岁了啊。对方虽然已经有二十四岁,却是个从未结婚的姑娘,并且长得那么美丽。她究竟是喜欢什么,才会来到我这样丑陋的男子身边?这其中想必是有原因的。如果没有原因的话,在我们见面以后,她一定会断然拒绝。总之,不管哪种情况,恐怕都要由我这边,体面地提出拒绝才更合适,但是…… “我很清楚我的相貌是何等丑陋,但世上也有很多比我更丑的人,况且,也有不少丑男人配了美妻的例子。现在的社会,男子的实力远比美貌重要。我绝对不会变悲观的。细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太过自卑了。” 一想到这些,西杉忽然很想再看看,刚才那名女子的照片。他偷偷地将照片从口袋取出,借着昏暗街灯的光亮,看了又看。 如此过了十天,西杉心里的不安和焦躁日趋强烈。而后,就在两、三天前,细本告诉他,那个女子从老家来神户了,希望西杉今晚能到他家中一见。 是夜,西杉的心情相当混乱,既想着哪怕提前一分钟,都要尽快见到那名女子,同时又不敢将丑陋的相貌,显现在她的面前。这份焦灼,使他在细本家的门前徘徊不断。 被引领到屋内的西杉才二,简直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小伙子。细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神情紧张地等待着那女子的到来。待那名女子走进房间时,已经岁数不小的西杉,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个遍。 这女子十分美貌,向左分开的头发,在后面打了个结,上面还插着一朵白色大玫瑰花,肤色白皙,眉毛黑亮,鼻子也是高挺着,脸上的肉不多不少,给人圆满的感觉,穿着紫色平纹的和服。女子送饮品进房间时,恭恭敬敬地向西杉鞠了一躬。西杉也是紧张万分地回了礼。 “她实在是个乡下人。”细本在旁说合着,稍微抬眼看了一下那名女子。 第二天,西杉接到了肯定的答复。所以他才能心情如此舒畅地,走在元町的路上。

02

结婚时的西杉才二,简直是得意的上了天。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玫瑰香味,包围着西杉的周围,让他轻飘飘、暖洋洋的,很快就忘掉了自己的丑陋。当公司里的女职员请他盖章签字时,他也不再狼狈不堪。无论公司职员怎么看他,他都不为所动了。如此丑陋的自己,竟然娶到了那么漂亮的妻子,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西杉本觉得新婚的幸福生活,是一辈子都体验不到了,哪知竟突然尝到。婚后第四十天,五点钟后,西杉下班回家,打开格子大门,正要进到院子里时,从门上落下了一个白色信封。想必是邮递员投递完,就直接走了吧。他坐在玄关门口,边解鞋带,边翻看信件的内容。 正在这时,妻子光子从屋里奔了出来:“您回来了!……” 打完招呼,跪坐在门口的光子,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看见了他手中的信封。 “啊,这个……”她立刻伸手越过丈夫的肩,“嗖”地一下,将他手中的信抽了出去。 “从哪儿寄来的信啊?给我看看不行吗?”西杉才二有些克制不住情绪,稍微语气强硬地问道。 “这个嘛,是从老家邮寄过来的。”结婚以来,妻子首次露出如此狼狈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从老家邮寄过来的信?老家的哪儿?” “老家的……从我家里……” “那样的话……” 西杉变得稍微严肃起来,半开玩笑地说道:“也就有义务让我看喽。” 那晚,西杉觉得晚餐变得难以下咽,结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果只是妻子晚些出来迎接,或是他归来的时候,妻子并不在家的话,他还不会对新婚的妻子阴沉着脸。但妻子的手中,拿着必须向丈夫保密的信件,这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光子一次也没有提起那封信的事情。 妻子的娘家姓藤中,西杉并没听说过“佐佐”这个姓。这个叫做佐佐重夫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从光子的掩饰来看,这名男子一定大有来历。 西衫才二第一次听细本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他就猜到婚前的妻子,应该是有着些许过去。但一想到自己能娶到如此漂亮的女子作妻子,西杉甚至觉得,结婚前的那些事,只要不加理睬就行了。若换作别的男人,想必会不依不饶,但是西杉认为,没必要再追究了,那只会让妻子不高兴,同时亦会让自己更加不快。 可这样沉默下去以后,西杉心中的不快,反而越发膨胀。他想:“要是妻子能向我解释一下就好了。”只是妻子就是一言不发,好像个闷葫芦一样。 最后,他感到一阵悲哀,你婚前发生过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向我解释一下就行。这样想着,西杉甚至觉得妻子非常可恨。 煎熬中,天亮了。 整整一天,西杉的心情都很低落。下班回家后,刚打开大门的西杉,看见了妻子愉快的笑容,霎时觉得好像被拯救了一样,但出于男性的尊严,他还是板着脸。 然而,光子的心情已经彻底变快活了,她围在西杉身边,不断地献着殷勤。 “昨天的那封信,我本来当时就想给你看的,但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我担心会写些不好意思的事情,所以没给你看。我也是很为难的呢。” 光子手里玩弄着那封信。西杉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猜忌了,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回事?给我看看。”西杉从妻子手里夺过了信。 信的开头写着对妻子结婚的祝福。接下来写到由于自己妻子的重病,外加上自己的失业,“生活十分困苦,本不想打扰新婚不久的你,唯恐让你担心,但我真的走投无路,完全陷入了困境。所以,能否借我两百日元?我一定将你的恩情铭记一生。” 这封信是一名男子的笔迹,署名是“佐佐重夫”。因为妻子给自己看了那封信,所以西杉的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了。 “那个叫佐佐重夫的是谁啊?” “那个……”光子低下头,沉默了一段时间。望着垂下头去的妻子,眼见她眼圈渐渐泛红,西杉不由得心生怜爱。 “什么都不要顾虑,尽管说出来吧。” 光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把脸倚在自己那浑圆的右肩膀上,将柔嫩的左手手指轻搭在桌上,反复摩挲着信纸。 “但是,你……”光子再次沉默了。 “我……怎么了?”西杉有些受不住了,他将左手搭在了妻子的肩上,从下方望向妻子的脸。 “可是,你昨晚不是生气了一个晚上吗?”光子湿润的眼睛里稍微露出一丝笑意。 “哎呀呀,你可是误会我了,真是的!……混蛋!……” “怎么个误会了?” 西杉被彻底问住了,不由得有些紧张,只好说道:“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你明白就好。” “这种事情可不是无所谓的,对我来说……” “那我道歉吧。钱我来出,但这个佐佐重夫是谁?” “就是那个啊。”光子阴沉的脸有所缓和。 “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于是,光子解释说,这位佐佐重夫,就是自己叔母的丈夫。因为失业很长时间了,所以债台高筑。他得知自己有一小笔存款,就前来求情。已经借给他三百日元了,但现在自己也没有办法了。但佐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所以自己又觉得,他十分可怜,想要尽量帮他。 西杉才二听到佐佐重夫,竟是光子叔母的丈夫以后,就彻底安下心来。无疑,西杉为爱妻塾付了那两百日元。 但是,光子虽然把信给西杉看了,那信封却是彻底不见了,大概是被光子给烧掉了吧。最终,她也没有给西杉看。 西杉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尷尬的事情,丑陋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他每日一边发出那种瘆人的微笑,一边穿梭于公司的大门。 在这件事情过了大约二十天以后,西杉因为工作的缘故,从星期六到星期天的晚上,必须去东京出一趟差。 结束完工作,西杉从神户的三宫车站返回时,是晚上九点钟。因为急着回家,忘了给妻子买些特产,所以打算在元町,买些她喜欢的点心带回去。 从生田下车后,当他走到三宫路时,忽然迎面驶来一辆汽车,车里坐着一对男女。西杉觉得那男人好像就是细本,而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光子!他猛地想要跟踪那辆车,不巧,身边并没有出租车经过,只好不了了之,权当疑神疑鬼,就这样拐进了三宫路。 然而,那一瞬间,出现在西杉眼前的,那个白格子衣领女人的影像,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光子笑容满面地来到了家门口,迎接西杉归来。 “今天可回来得太迟了啊。这个是土特产?这不是元町的海港堂的点心嘛!……你可真是贴心啊。” 光子从后面抱住正在脱鞋的西杉才二,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胸前,自己靠在他的背上。 西杉觉得妻子的两条白嫩的胳膊,竟是如此的晃眼,感到了一阵压迫。 进到客厅以后,他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屋内一角,衣柜里的白格子和服。西杉马上就想要提起这件事,但好不容易,妻子心情如此大好,如果现在说出来,惹得妻子不快,又当如何是好?想到这儿,西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天去哪里了啊?”他终于若无其事地问道。 光子本想说“没去哪儿”,却看见西杉的视线,落在了衣柜附近,遂连忙说道,“我只是去看望了一下伯母。” “怎么样了,细本夫人的身体?” “还是老样子啊。” 细本的妻子久病缠身,一直住在山手县的医院里。西杉想要知道妻子因为何事,要同细本一起同乘一去,下町的三宫路,又怕莽撞询问,会惹来妻子不满。 “是在三宫路吧。”西杉看着妻子的脸色,说道。光子仍平静地吃着点心。 “我遇上一位坐在车里、和你十分相似的夫人。”光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灼灼通人。 “啊,那你今晚路过三宫路了吧!那辆车里是不是还坐着细本呢?” “确实是个长得像细本的人。” 闻言,光子淡然说道:“那你就是在车里看见我和细本了。我可是完全没注意到你。” 然后,光子解释说,傍晚去医院探望时,碰上了细本,以及在三宫开服饰用品商店的田上等人,于是在返回的时候,也就同乘了一辆汽车,先把田上送回店里去了,西杉才二也没有再追问妻子,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只要稍一调查,就能立刻清楚。 总之,在西杉才二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一想到妻子谎言被揭穿时,自己的凄惨境地,他就失去了调查的动力。

03

“老公,把户村招成临时雇员怎么样?……他也十九岁了,工作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公司的服务生户村,自从结婚以后,就逐渐开始出入于西杉才二的家中。在大概一个月以后,光子就开始提起这件事情。 户村是个肤色白晳,长着圆脸的可爱少年。每次因为琐事,西杉派他去自己家的时候,他总是两、三个小时都不返回。 “混蛋,这是怎么回事?……还那么偷懒,三十分钟不够吗?” 每次西杉一这样斥责他,户村总会涨红着脸,难为情似的站在那儿,而且没有明确答复。 还有,迄今为止努力工作、从未请假的户村,开始偶尔请假了。于是西杉就派人去他家里寻他,哪知家人说,他早晨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了。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了两、三回。 这期间,公司里开始流传出一个谣言,说西杉的太太对户村疼爱有加。这件事也流传到了西杉才二的耳中,要么是说看见他们二人,刚从电影院里出来,要么就是说看见他们,在大丸的食堂一起喝东西。 今天,户村又休假了。西杉十分不快,就算妻子做过什么,只要不被公司里的人知道,也还能够忍耐,但现如今这种谣言,都传进了自己的耳中,这是他绝对忍不了的。 于是,他借口有事,在一点钟左右出了公司。 回家途中,他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各样的场景。妻子一边害羞地跪坐在美少年的面前,一边梳着头的场景;歪着头把脸蹭过去的场景……都是些德川大奥里的女佣们,抚摸美少年的图像。 “我不在的时候,难道你就上演着一幕幕充满情欲的场景?……”西杉才二靠着车内的靠垫,丑陋的面庞因愤怒而更加扭曲。 西杉才二把车停在了离自家门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尽量压抑着紧张不已的心情,打开了大门。一切正如所想,家门口放着一双鞋子。他顿时勃然大怒。家里一片寂静,唯有那无名火熊熊燃烧。怎样都克制不住了。他默默走到中庭,又穿过里厅,走进后院。 “如果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该怎么做才好呢?”想到这儿,西杉才二的勇气一下子都消失了。 他再次返回外面的院子,故意大声地把大门给关上了。 “是哪位啊?”从二楼传来光子的声音。他默默坐在玄关处,弯下腰解着鞋带。 从二楼下来的光子,穿着平常的那件平纹和服,配着那条名古屋腰带,衣服的下摆明显有些凌乱。看见西杉背影的刹那,光子有些惊慌失措,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老……老公,你这……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听到背后妻子声音那一瞬间,西杉才二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好像被泼了盆凉水一样,彻底熄灭了。默然走进客厅的西杉,还是没能拒绝从背后伸过来、帮他拿外衣的妻子的手。不仅如此,他刚想要解开领带,妻子就拨开了他的手,开始帮他把领带解开。 “你怎么了?亲爱的。” 站在美丽的妻子面前,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见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垂下头去。 “是有客人吗?”这竟然是西杉回家后的第一句话。 “是啊。”光子粲然一笑。 “混蛋,是谁啊?” 光子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微笑着解开了领带。 “是户村吧?”西杉才二稍微板起脸来说道。 “是啊,是户村。”光子反常地微笑着说道。 换成和服的西杉才二,上到二楼以后,看见一名陌生的男子坐在那儿。那男子看见西杉,郑重地勒了一躬。 “这是佐佐重夫。”光子微笑着将脸转向西杉,介绍道。 西杉才二顿时十分意外,再次仔细地打量了那名男子。他三十二、三岁,剪短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浅黑色的长脸上,留着些短胡子。 “初次见面,我叫佐佐……”佐佐再次郑重鞠躬。 西杉只好寒暄道:“我经常听内人提起你。” “不不不,您言重了。” “没有没有。” “实际上,我刚刚失业了,一直潦倒不堪,这次总算在本地找到了工作,大概一周前搬来此处。将来还望您多多关照才好。” “不,彼此彼此。那么,你是在哪里就职啊?” “我在一个处理汽车零部件的店里工作。现在只是做些销售之类的无聊工作。” “不不不,这是最顺应时代的工作。但您夫人也……” “这个嘛。”佐佐悄悄地和光子对了一下眼神,“内人因为久病缠身,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 因为西杉才二听说,佐佐是叔母的丈夫,所以一直将他想象成一个五十岁出头的老人。 现在看来,佐佐不过三十出头,并且身强体健,一副好男儿的做派。上次那封信所带来的不偷快,就变得更加浓厚了。 “你果然是误会了什么。”佐佐回去后,妻子发觉西杉有些不快,便神情严肃地问道。 光子将视线从西杉身上移开望向门口,接着又把上身扭向左面,从腰到腿,再到膝盖,身体弯了好几个弯,衣服下扭动着的肉体时隐时现。 西杉才二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上上下下都浮现出了一阵急躁的神情。 “你才是误会了吧。”西杉才二仿佛要讨好自己妻子一样,柔声说道。 “误会?我怎么误会了?……” “我在想户村的事情。” “户村……你想说户村什么?”妻子转过脸来问西杉。 被这样一问,西杉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公司的那些家伙,散布了很多谣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光子登时大笑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啊,说话也太不负责了。户村,不还是个孩子吗?” 妻子说完这句以后,西杉才二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04

结婚才三个月,西杉就得知光子怀孕了。因为光子希望能在娘家分娩,所以,西杉才二就同意让她回老家金泽待产。 第二年春天,生完孩子两个月后,光子抱着一名女婴,从娘家回来了。期间,西杉才二几次要去探望她,但光子总说不想耽误他的工作,所以西杉一次都没去成。 西杉才二为这女婴起名为由纪子,全身心地爱着这个孩子。但事实上,这孩子未必那么可爱,西杉只是想通过宠爱孩子,来讨取妻子的欢心罢了。既然有了孩子,光子肯定能够放弃,过去那种放纵的生活方式,全心做一个贤妻良母,将这家庭变成一个真正的家庭吧! 结果,光子不太疼爱孩子,孩子几乎全是由奶妈来抚养的。只要西杉才二出门去上班,她立刻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了。 西杉才二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一直兢兢业业的他,渐渐变得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每天都坐在办公桌前发呆。那丑陋的相貌,也比结婚前更显丑陋。 就这样,他每天都心神不宁,心中充满了嫉妒,整天都想要跟在他那貌美的妻子身后,追查她外出时的行踪。 下班的时间一到,西杉就会急急忙忙地离开公司,可是当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又觉得回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妻子并不在家,只有孩子盼着他回去。每当想到看见自己后,满脸喜悦的孩子,他就有一阵说不出的心痛。 “是不是该和妻子离婚了呢?然后她带走孩子,我则恢复单身……”回想起那种悠闲的舒适感,他断然决定离婚。 “我苦啊累啊到底是为什么?为何一定要这样让感情受伤?……” 但是,每次他到家以后,一看到妻子的那张美丽的脸,不管是多么大的决心,都会烟消云散了。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西杉才二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 细本课长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亲密地交谈了,而且好像有意躲他。西杉才二痛恨细本课长。 最终,西杉才二彻底自暴自弃了。他休假的日子越来越多,一面害怕惹妻子不快,一面又忍不住跟踪妻子的行踪。结果非但没有和妻子离婚,还很害怕妻子离开自己。 思来想去的结果是——杀妻。 自从决意杀妻之后,西杉才二简直就像从噩梦中醒来一样,彻底恢复到结婚前的情况,甚至比以前生活得更有规律。 早晨七点三十分必然出门,七点五十分到公司,八点钟准时坐上椅子,中午十二点,从附近的食堂叫外卖,十二点二十分结束午餐…… 从他所处的办公楼二楼,可以俯瞰神户医科大学广阔的校园,吃完饭后,他就会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读书,直到办公室里的表指向一点钟。 他的部下从二楼窗口,看到了如此积极读书的西杉才二的背影,都风言风语地说:“蚰蜒先生,是不是难受了啊?……要读书看看,如何暗地里控制妻子?” 西杉才二在那段时间里,新做了一套西装,布料是和他们商业公司略嫌不搭的黑色,此外还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头发也留得远比以往要长。 转眼间,春天就过去了。五月七日那天,医大校园里的新绿,沐浴在干净清爽的初夏阳光里面,十二点钟刚过时,西杉吃过午餐,下楼前往长椅,去完成他每天的“功课”——读书。 他坐在往常的那个已有些腐朽的木制长椅上。从这里,透过树枝的缝隙,可以看见公司二楼的窗户。他抬眼望了一下窗户,只见二楼的窗口,正站着一名女职员,但是距离太远,无法看清楚是三个女职员中的哪个。单就她身上的和服的花色来看,估计是那个年轻的女职员清水。 西杉才二背对着二楼的窗户,翻开了拿来的书。但他仅仅是翻开了而已,没有细读,而是关注着周遭的情况。果然,他听见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忙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确认了没有任何人会看见,便急忙离开了长椅。 不一会儿,西杉才二出现在了电车站,裤子还是黑色的那条,但是上衣则是换成了深灰色的,还打了条天蓝色的领带。 他故意没有选择自己驾车,而是挤上了一辆满员的电车。他在中山手二丁目下了车,快速地看了一眼表。乘车仅仅花了不超过六分钟。从车站走到家,两分钟就足够了。 在此,有必要提前解释一下,西杉才二家房子周围的环境。从停车场沿着大路。走上大概五十米,拐进一条不超过两米宽的小路,然后向右转,走到富豪北氏家的高墙处,再向左转,就能看见西杉才二的家了。 在那片高墙的对面,有五栋二层小楼,位于最南端的就是西杉家。挨着他家南侧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土墙,围起的仓库。因此,他家只有位于北面的邻居。对面是高墙,南侧是仓库。这一带是神户较为古老的街区,所以,房子也都不是在城区规划下建成的。附近有着很多错综复杂的小路,总是没什么行人。 就因为是这样的地理环境,所以,这一带的建筑,与大路旁的现代建筑物不同,都是些旧式的老宅。西杉才二家就是一个旧宅,陈旧得让人根本想不到,这会是一个公司职员的家。入口安着一扇格子大门,左手边——也就是面向道路的方向,也是格子结构的。在那些格子的前面,则是一些低矮的铁栅栏。 西杉才二在这个不太整洁的旧宅子里,住了很久。他相貌丑陋,所以,不愿意和外人接触。这宅子地处偏僻,恰好不霈要跟人打交道,也许他就是因此,才在这里住了这么长的时间吧。 西杉才二沿着高墙向前走,忽然他发现,在红砖铺成的地面上,一个坑洼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虽然西杉当时怀着杀死妻子的重大决心,但还是莫名地被吸引了过去。 捡起来一看,却是枚金属纽扣。他顺手将纽扣扔进口袋,很快就将之忘了。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前后,一边走到了家门口附近。 西杉才二再一次前后扫视了一下,确认路上没有人,就急忙手脚麻利地,想要打开格子大门。可是门仅仅打开三寸左右,就再也打不开了。这是由纪子的奶妈,为了对付那些软磨硬泡的推销员或乞丐,而想出的办法。她将现成的木条,放在格子门的底端、门槛的上面,但木条比格子门的宽度短三寸,所以,门就只能打开三寸。自那以后,大家也都习惯性地,把这木条放到那儿用来顶门。如果想要回家进门的话,只要是把手指从格子窗的缝隙里伸进去,推一下木条就行了。西杉将木条一推,走进了屋内。今天一天奶妈都不在家,所以西杉知道,光子一定会在家留守。虽然完全没有必要,不让光子察觉,但是西杉还是有些害怕,张嘴叫光子出来。 院子里一双鞋也没有看见。 好像曾有人趴在地板上阅读杂志——地板上摆放着两个长坐垫,还散乱地扔着两本杂志。家里一片死寂。 西衫才二坐在玄关处,静静地解着鞋带。他预想光子会出来,可是鞋带都解完了,也不见光子出来…… 光子在哪儿呢?如果她是在二楼,和什么人在一起的话,这计划就必须延期,而且,他还要为自己提前回家,想个借口才行。 思考着这些的同时,西杉才二穿过中庭,朝里面的起居室走去。踏入起居室的瞬间,他不禁怔住。两条毛虫一样的眉毛,也像是受了惊一样抽搐着。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大睁着,显得更加圆了。嘴角也不断地抽搐,两只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在空中拼命挥舞。 不一会儿,西杉就开始无意识地上下点着头,简直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起居室里。 混蛋,光子被人给勒死了。在尸体的旁边,由纪子正拿着玩具,天真地玩耍着。 西杉才二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判断能力。本想要杀死妻子,但此时此刻,她的尸体当真摆在眼前,竞让他觉得,是不可复得的宝贝,被别人给夺走了!他根本没时间,回想屋内的状况。冲入房间后,他紧紧抱着光子的尸体,一会儿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呻吟声,一会儿又摇动着妻子的身体,接着,又急急忙忙地将她脖子上的细绳解开。惊慌失措的西杉才二,完全就没有注意到,底有几条细绳缠在了她的脖子上,绳结又是怎样。 他隐约记得人工呼吸的方法,尝试了一下,可光子最终还是没能苏醒过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西杉才二只得呆呆地凝望着妻子冰冷的躯体。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行人的脚步声,让西杉才二缓过了神。他慌忙将细绳原样系回妻子颈上,在绳头上打了个结,继而匆忙站起。 由纪子在他身旁笑着,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好像要诉说什么一样。但西杉才二已经无暇顾及她了,满脑子只是想着,尽快从现场逃走。临走前,他察觉由纪子左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觉得有些奇怪,一看之下,竟是枚金属扣子。 飞奔出屋门口的西杉才二,刚刚离开大门,走了两、三步,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待确认路上没有别人以后,再次返回屋里。将格子门下面的那个木条照例撑好,出了大门后,又小心地把格子门给关上了。 西杉返回医大校园的长椅时,已经是十二点五十五分了。换回黑色上衣的他,心情渐渐平复。但是,在他回家之前,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本小册子却不见了。

05

“看起来挺熟悉这家的内部环境啊。”一个刑警说道。 “嗯。”荒本副警部答道。 “你回家时,这木条是从内侧顶在门上的?” “是的,是这样的。”面对上级,这个身着正装的警察恭敬地答道。 “这个你是怎么把它拿下来的呢?” “我把手指从格子门的下面伸进去,然后朝前推下来的。” “这样一来,犯人的出入口就明了了。”荒本副警部自言自语道。 “被害者曾趴在坐垫上阅读杂志。”那名警察一边说着,就要将杂志拾起。 “等一等!……”荒本副警部连忙制止他。 那是两本女性杂志,一册是合着的,另一册则敞开着翻到了第一百二十页。 荒本副警部仔细查看每一页,还闻了闻书的气味,然后从其中两页之间,夹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包在了纸片里,揣进口袋。 “这女子为何要把枕头拿出来呢?还不到午睡的时间啊。”进入里屋的刑警,指着胡乱扔在桌下的枕头问道。 “究竟是什么用处,一会儿自然就清楚了。这枕头曾被拿到外面的那个房间,并且,被施与了长时间的强大压力,之后才被拿到这里。一定是这样的。”荒本副警部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这个枕头的底部。” 荒本小心翼翼地举起枕头,将底部展示给那名刑警看。 “这个是什么?” “你来闻一下试试。” 刑警侧着头闻了一下,说道:“是蛋糕屑。在外面的那个房间里,杂志的旁边,不是有一个只剩一片蛋糕的盒子吗?” “原来如此。”刑警说着,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个房间。 “但是,如果想要收起枕头的话,应该是放在中间那个房间的收纳柜里。可是,她却走过了那个收纳柜,走进里面这间房间,然后再将枕头,随意地扔到了由于大衣柜的阻碍,很难发现的桌子下面。这是为什么呢?”荒本副警部继续说道,“这就是因为慌乱之间,她需要将枕头藏起来。” “躺在外间的女人,本来正在午睡,但是忽然来了一名拜访者,所以慌乱之间,她将枕头扔到了里间的桌子下面,整理好衣服后出去的。这样一来就想得通了吧。” “是啊,但这案发现场,看起来挺复杂的。” 荒本副警部随手拿起落在尸体旁边的一本小册子。那是第三书房发行的一本,价值三十钱的书,书名为《不岳百话》。这本书正是那天中午,西杉才二拿到医大校园去的那本书。 “你,去把西杉先生叫过来。” 西杉才二在刑警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这本书,是你府上的东西吗?”荒本副警部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一边讯问道。 “不是!……”西杉不假思索地答道。西杉回答得太过于着急了。他应该首先将那本书接过来,看完封皮以后再否定。现在他连副警部手里的书的封皮,还都没看个真切,就急着否认了。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府上的东西,你也没见过?” 西杉才二不动声色地答道:“是的。” “在书的封皮内侧,写有S·S二字母,这大概是首字母的缩写吧。对此你有线索吗?” 不愧是西杉才二,他向书的内侧扫视了一下,接着立刻答道:“我想会不会是佐佐重夫呢?” “好的,可以了。详情以后再谈吧。” “那么,这双木屐呢。” 副警部出了外廊后,在一块脱鞋的石板旁,发现了一双斜扔在那儿的女用黑色木屐。 “这双木屐,应该不是女死者脱下后,随便丢在那儿的吧。” “是这样的,一定是一个男性脱下后,扔在那儿的。但是,为什么那名男性,要进到院子里呢?这一点我很想知道。” 副警部思索了一会儿,又好像放弃了,转而将目光移向那块被扔木屐的人踩过的石板上。 荒本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有意思。”同时在那块石板的一处,用粉笔画了个圈。 接着他下到院子里,在栽种的花草面前停了下来。弯下腰后,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木屐足印。 “混蛋,你过来看看。”他朝着身后的刑警叫道。 “他从外廊里下来时,是穿着袜子的。”荒本指着一处足印说道,“接着,在他返回外廊时,是穿着木屐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要从外廊里,只穿着袜子就飞奔出来?” 副警部急忙返回外屋,仔细审视从收纳柜到楼梯的那段路,又沿着楼梯往上查看。就在楼梯的终点,到里间书箱之间,他弯下身子,好像在仔细地寻找着什么,接着,就在榻榻米上,画了一个圈。 荒本从二楼下来,盯着那两本杂志,看了好一阵子,这才拾起那本合着的杂志,走到楼梯口,马上又退回来两、三步,将杂志随手一扔。只见那本杂志,正好落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这两本杂志,并不是一起,从二楼拿到这儿的吧。” “为什么啊?”刑警只是看着荒本副警部的脸问。 “打开着的那本杂志,是三月份的,总共一百二十页;而合着的那本杂志,则是四月份的。不仅如此,在二楼的榻榻米上,也有明显的痕迹,证明有人在读完了三月刊以后,接着前往二楼取四月刊。因为那儿留有蛋糕的碎屑……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站在一旁的刑警,有些摸不着头脑。 荒本警部接着说道:“去二楼取书的人,和穿着袜子、站在院子里的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了,这东西就能告诉我。”荒本拍了拍那个装着头发样本的口袋。 “法院的人好像还没有见过吧。那么,终于可以让我看看,被害者的尸体了吧。” 荒本回过头来对刑警说:“为什么原本勒紧的绳索要解开,重新再系上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虽然一度把绳子勒紧,但犯人又感到害怕,所以就把绳索打开了。可是这时候,被害者己经死亡,他只好再又把绳索系了回去。” “嗯,这样也说得通。但若最开始系上绳子的人,和后来那个人是两个不同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案件看起来十分复杂啊。” “大概是相当的复杂吧!” “恐怕这面镜子,照到了整个过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壁龛的架子处,摆放着一面穿衣镜。部长和刑警目光落向穿衣镜的时候,站在外间的西杉身旁的由纪子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了镜子里面。 “西杉先生。” 听到副警部叫自己,西杉走进了里间。由纪子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着。 “这条细带子是府上的物品吗?”荒本指着尸体颈部处问道。 “是的,是我妻子的东西。” “这条细带子,平时是放在哪里的?” “在哪儿?……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地方。主要是挂在衣柜里。” 西杉才二看着这条就在四小时前,自己刚刚重新打结过的细带子,平静地回答说。 由纪子大睁着眼睛,一直盯着母亲颈部的细带子。她圈着腿蹲在那儿,悄悄地伸出可爱的食指,去摸那条带子。接着她回过头,看见了警部和刑警的脸以后,忽然依偎着西杉才二,放声大哭起来。 预审法官、检察官、法医等一行人,在这之后不久,就赶到了。于是一系列详细的屋内现场调查,就此展开了。 “在现场取证的调查书上,写没写着仰卧的尸体的右侧,距离大衣柜只有区区五寸左右啊?” 荒本在正在整理调查记录的书记员耳边,小声念叨着。 书记员冷漠地回应说:“是这样写着呢。” 根据尸体解剖的结果,根据所有条件的推测,光子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上午十点钟到下午两点钟之间。此外,从其颈部沟痕的情况来看,光子的右耳下方,到前颈部的痕迹最明显。因为这是绞杀案的一贯特征,所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副警部荒本,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06

压抑的灰色墙壁、褪了色的窗帘,所有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灰色的感觉。只有荒本副警部的金色肩章,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你和平常一样,早晨七点半出的家门,是吗?” “是的。”西杉才二挤着一副丑陋的脸,讪笑着答道。 “那一天,是五月七日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奶妈国贺丰休假的呢?” “大概在十天之前,她申请说自己要请假。” “您夫人……可能有些失礼……好像品行不佳?”警察问了一个挺冒失的问题。 西杉才二沉默着没有回答。 “那么,就这件事而言,你一定很不偷快?” “您说得对。”西杉才二思索了一阵子回答说。 “你曾经想过要和她分开吗?” “想过。” “那么为什么没有分开呢?” “因为有了孩子。” “孩子?……你是觉得孩子很可爱吗?” “混蛋,孩子有不可爱的吗?” “我不知道孩子是否可爱。但你对你太太,还有留恋吧?”副警部稍微露出了一些笑容。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西杉才二微笑着答道。 “据说你最近做了一套黑色衣服,还配了条黑色领带,每天都这样穿着。你是出于什么动机,才要穿成这样的呢?” “动机!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啊!……”西杉才二惊讶着说,“如你所推测的一样,我因为妻子的不检点,在一段时间内,感到很是苦恼,工作也因此受到影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因此,我为了转换心情,就把着装到发型都改变了。” “原来如此。”副警部好像很满意西杉才二的回答,点了点头。 “当天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你都做了什么?” “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自己的椅子。正午的时候,我在公司食堂吃了饭,接着在十二点二十的时候,就下到了医大的校园里去了。” “自从你换成黑色衣服以后,好像就很热爱读书了啊。这个也是为了改变心情吗?” “如你所说的一样。” “主要都是什么样的书啊?” “都是些提升涵养的书啦。” “当天你在医大校园里,读的那本是什么书?” “是第三书房发行的、售价三十钱的《不岳百话》。” 荒本副警部一直盯着西杉才二的脸。 “那本书的封皮是淡茶色,是吧?” “是的。” “你在医大的长椅上,一直待到了什么时间?” “到一点。” “从十二点二十分到一点之间,你一直在那儿吗?” “是的,我一直在读书。” “你能确定,这期间你绝对没有离开过长椅,是吗?”荒本副警部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是的,我绝对没有离开过。” “那么,你能够证明这点吗?” 西山才二立即答道:“当然能!……” “那么,请你出示一下那个证据。” “我们公司的年轻女服务员清水,应该很清楚我,就在医大校园的长椅上看书。” “为什么清水会知道呢?” “因为她从二楼的窗户向下看来着。” 原本有些紧张的荒本,脸上露出一丝丝冷笑。 “你是说从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到一点,女职员清水从二楼,一直盯着你看,是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事实是,清水只是时不时地,站在窗边向下看而已。” “医大的小山博士,和你穿的衣服是一样的。从远方看过去,你的背影和小山博士的,完全分辨不出来啊。”荒本警部盯着西杉才二的脸说道。 “这件事我并不清楚。”西杉才二语气生硬地回答,但是微微地把头低了下去。 “你为什么选择和小山博士,穿着同样的衣服呢?”副警部问道。 “第一,我不认识博士,也不知道我的服装,和他的很像。我……” “可以了。”警部粗暴地打断了西杉才二的回答。 “你知道博士总在周五的那个时段,在校园里读书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原来如此,清水说在十二点半左右,她向下望时,还有过了十分钟后向下望时,你都在长椅上。但是,第二次她看见的,在长椅上的人并不是你,而是小山博士。” “你无法断定那种事情。”西杉知道 6e05." >清水为自己,做出了有利的证明以后,底气十足地答道。 “接着就是这本书。这本书就落在尸体的旁边。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荒本副警部将桌上的《不岳百话》递给了西杉。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掉在那儿的。” “不,我并不是问你,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的理由。我只是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想是犯人落下的吧。” “是这样的,我也对此有同感。那么你认为,落下这本书的犯人是谁啊?” “这个我不知道。” “你曾经说过,这本书是佐佐的东西,是吧?” “我也没有确切地那么说,只是从首字母推测的。” “那么,你一次也没有见过这本书,是吗?” “是的,我一次也没有见过。” “现场取证时,你看都没看这本书,就说这不是家里的东西。连东西都没看,你为什么就说,这不是你家里的呢?” “虽然书在你手里,但是,我已经很自信地看过了。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我马上就能够分辨出来。还有我也马上就看出来了,书封皮里面的那个签名,并不是我的。” “那么,你认为佐佐是犯人?” “那种事啊,恕我不能言明。但是,我觉得这本书是佐佐的东西。” “这无疑是佐佐的东西……佐佐承认了。但他却说,是本案发生前两、三天,他去你家玩时,不慎落在你家里的。” “他撒谎。我在家里从未看见过这种书。” “但是,你们家的奶妈国贺丰,于案发前一天,在您夫人的梳妆台抽屉里,曾经见过这本书。” “这个也许是真的吧。但是,就因为这个,你就能说我知道有这本书?” “您说得对。那我再问一遍,您知道佐佐有《不岳百话》这本书吗?” “知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见到佐佐时,他曾谈起《不岳百话》的内容。” “原来如此,那你那天是拿着两本《不岳百话》了?……一本是《不岳百话》一,另一本是《不岳百话》二。你拿到校园里的那本,应该是《不岳百话》一。” “混蛋,你在说什么呢?你……”西衫才二渐渐恼怒起来。 “如果是第一本的话,对你是有利的。” “什么有利没利的。我当天拿到校园里去的,就是《不岳百话》二,没有错。” “那好,你绝对没有拿错的《不岳百话》二,为什么会摆在你的桌子上呢?” “你要是说这么不负责的话,我可就为难了。” “不负责的话?这是你自己说的。当天你去校园里以后,不仅仅你的职员清水,还有其他两、三名职员,都看见了你桌上摆放着《不岳百话》二。你拿着写着佐佐签名的《不岳百话》一,按照计划来到校园里,但是,你却忽视了在你的桌上,还摆放着那本《不岳百话》二。” “你说谎,谎话。怎么可能?” “但是,西杉。”副警部笑着说,“你越说是《不岳百话》二,就越证明是《不岳百话》一。” “没有你这么荒唐的理由。”西杉才二竭力辩解着。 “小山博士也陈述说,他曾在下午十二点二十五分,至十二点五十分左右,坐在你所坐的那把长椅上。” “谎话,都是谎话。” “实际上,事情还远不止这样……你的‘不在场证明’,反而证明了是你杀死了妻子。你真是自掘坟墓!……” “不,我绝对没有杀害妻子。”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做出这个不在场证明?” “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个不在场证明。” “混蛋,没有用的。我们有着充分的证据,证明你自己编造不在场证明,并且按照计划实施了犯罪。” “那好,就算我编了个不在场证明,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是我杀死了妻子?” “如果你无意杀她,为何要编造这个不在场证明?” “……”西山才二一时语塞了。 “可是,你是一个好人。正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才会做出这样低级的不在场证明。”荒本副瞥部同情地说道。 西杉才二因为杀人的嫌疑被拘留了。他虽然没有杀死妻子,却的确准备了不在场证明。一切证据都指向西杉才二是犯人。 更不幸的是,仅凭着这份调查取证书,荒本副警部就升任到了警部一职,并负责掌管整个省的消防科。

07

西杉才二倚靠着牢房冰冷的墙壁,抬头仰望着屋内唯一的一扇小窗。他丑陋的脸现在两颊消瘦,鼻子就像是一块板子一样直立着,眼窝深陷,眼睛浑浊不堪,两条像毛毛虫一样的眉毛,似乎啦得越来越长了。 他的膝盖上,展开着一封信,是佐佐重夫写给身在狱中的他的。 西杉才二面向窗户,俯身读信。信里大概写了这样几件事:“就你杀死光子这起案件,我充分理解你的心情。这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不管事情如何,你总是杀了个人。所以你必须赎罪。请好好遵守狱规,在法官面前坦白一切,刑期哪怕只能缩短一年,你也要去争取。这才是最重要的。” “混蛋!……畜生!……”西杉才二十分生气,却又无法辩驳。愤怒之下,他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从细本那里寄来的信也是这样。 他在狱中这一年半,始终没有放弃思索,谁是杀害妻子的凶手。 “户村、细本、佐佐,犯人一定就在这三个人当中。自己己经被当做杀害妻子的凶手,投入了冰冷的大狱,还被判了十五年刑期,而且现在还必须独力找出真凶。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很是讽刺。 “虽然被定罪了,但我一定要战斗到底,十五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我一定要复仇!” 西杉才二憔悴的脸上,涌现了些许血色。 “205号,有人会见!……” 随着看守的一声沙哑的喊声,牢房入口的小门,发出了一声令人惊讶的巨响,打开了。 会见!对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犯来说,会见就是同外界接触的唯一机会。西杉才二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好久没会见了。对方是谁,他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莫名其妙地,被领到了接见室。 “哎呀,西杉,好久不见了啊。”站在接见室桌子另一侧的,是个穿西装的男子,他亲切地打了声招呼,但西杉才二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不知怎的,感觉就好像两三天前刚见过的人一样,又好像是五六年前见过的人。 “您忘记了我吗?”那男子看见西杉那副冥思苦想的表情,歪着脖子笑了出来,“是我啊,我是荒本。” “荒本?……”西杉才二虽然听了这个名字,一瞬间还是没回想起来。 “副警部,荒本信二。” “副警部,荒本副警部!……” “竟然是这个人。混蛋!……让我陷入这进退两难境地的,就是这个人做的唯一一次调查意见书,是这份意见书,将我彻底打入了大牢!……畜生!……混蛋!……”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见我?……我和你之间,切都已经完结了。你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的。”西杉的声音里,蕴涵着些怨恨。 “西杉,你先等等。你可不能误会啊。我现在既不是副警部,也不是警部,我只是一名辩护律师,辩护律师荒本信二!我从一开始,就对你的犯罪事实有所怀疑,就像你从预审以来,所主张的那样,你在回到家里的时候,你的妻子己经被不知何人给勒死了。你所做的,只不过是把缠在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后又系了回去而已。关于这些的证据,是十分充分的。”荒本辩护律师平静地说道。 “证据就是你是一个左撇子。从死者颈部右耳下方到颈部之间,有一条很深的绳索勒痕。这很明显,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所施加的外力造成的。绳索打的结,是左撇子所特有的打结方式。这又可以证明,打结的人就是一个左撇子。 “再有,屋内的衣柜,距离死者的右侧,仅仅五寸左右,这也能够证明,曾经有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在死者的左侧,对死者的脖子施加过外力。此外呢,这起案件本来证据就很少,只有相当重要的一份解剖鉴定书,以及预审法官的检证调查意见书。这两项也能够印证,我刚才说的那两点。所以,我能够将你无罪释放。” 他在被收容的这一年半里,不知说过多少次,自己当时的行动,但根本没有人相信,哪知竞从他恨入骨髄的荒本嘴中,听到事实真相。 百感交集之余,西杉才二的眼睛里,不禁渗满了泪水。 “但是,西杉啊。”荒本柔和地叫道,“我只要将你无罪释放就满意了。至于是谁杀了你的妻子,就和我完全没关系了。但是呢,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当天在你家外间坐垫上趴着、边吃蛋糕边看杂志的是户村,我在杂志里面,发现了他的头发。对了,在你家里院脱下木屐的是细本,我从你家外廊上,提取到了他右脚拇指的指纹。我想,细本当日大概很罕见地穿了和服吧。” 西杉才二仿佛被荒本吸引住了,入神地听着。 看守抬起手,稍微看了一眼表。荒本跟着也抬起手,看了一下表,说道:“混蛋,没时间了。当天这三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是佐佐,曾经出入过你家。” 看守又看了一眼表。 “最后,将外面格子大门的木条放下来的,才一定是犯人。” 接见室的大门“嘎”的一声关上了。西杉在二审时被判无罪释放。 虽然西杉才二得以昭雪、重出社会,但社会并不欢迎他的回归。一个曾被当做刑事案件被告的人,即使是被无罪释放,也很难再找回以往,自己在社会上的名誉及信用。认识西杉才二的人,大多都觉得是他杀死了妻子,所以,偶尔他前去拜访时,那些人对他都没有好脸色。 刚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西杉才二的心中,曾燃起了要展开新生活的念头,却渐渐被打入了底层,最后变得像流浪者一样,和今年五岁的由纪子一起,住在新凑川一带的简陋房子里。 但是,生活越贫穷,他想找出杀害妻子的真凶的想法就越强烈。在他看来,杀害自己的妻子、两年的牢狱之灾、辛苦换来的地位的消失、自己未来的断送,报复这一切,是自己一生的工作。 可是,尽管他十分努力地搜查着,想要找出真凶,却并不那么容易。 渐渐地,他整日不出门了,只是痴痴呆呆望着由纪子的眼睛。他相信在母亲尸体边上,拿着玩具玩耍的由纪子的眼睛里,一定能映出犯人的脸。 即使是亲眼看见母亲遇害的现场,现在想要从她幼小的记忆里面找出线索,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吧。西杉才二不得不相信了。

08

“当天户村是最先来到我们家的。户村在外间摆了坐垫以后,就横躺在上面读杂志。我妻子应该也躺在他旁边。就在户村上楼,取一本杂志的时候,细本课长也进来了,追在妻子的身后,进到里间。忽然,他看见了从二楼下来的、自己店里面的户村,惊慌之间弄错了屋子的前后,穿着日式的布袜,冲进了屋后的院子。看见妻子再次将户村,骗回二楼以后,细本脱下脏袜子,顺手穿上厨房附近的一双木屐,再次从外廊上,走到里面的房间。因为害怕户村会看见自己,他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家;应该过了不一会儿,户村也离开了我家。 “那么,在这之后出现的那个人,就是杀害妻子的真凶。而且,这个人应该是时常出入我家,对我家环境相当熟悉的一个人。但是,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然后,就是一些常理性的推断了。首先必须要知道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妻子被杀以后,我的存款——虽说是存款,也不过只有一万日元出头——这笔钱完全被什么人给提走了。我想也许是妻子平日的奢华给挥霍掉了,但更加可能的是,她拿钱用来供养男人了。那男人一定是个沉迷酒色的人。另外,妻子得到了户村这样一个美少年,完全沉迷其中,所以这男子就渐渐心生不满。我想动机大概就是这方面的原因吧。 “现在虽然推出了动机,但是那个男子的事情,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线索。眼下,我只有一个证据,就是一枚金属扣。” 西杉才二一直盯着佐佐的脸。佐佐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惊恐神情,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轻轻弹了弹烟灰。 “那是个什么样的金属扣啊?”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内心的变动,还是让佐佐问出了这样一个大意的问题。 西杉才二并未忽略这一点,丑陋的脸上,也浮现了丝丝笑意。 “那个金属扣嘛,我好像是见过的。一次好像是在妻子用的柜子的抽屉里。之后好像是在谁的衣服上。但是是谁的,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因为在案发之前,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我受了那么大的冲击,还经历了长时间的牢狱生活,这些都让我的头脑,变得彻底腐朽了。我现在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西杉才二低下头去,就好像是想要想起什么似的。 “也许我能有些线索,能把那枚扣子让我看一下吗?”佐佐盯着西杉的脸思索了一阵,终于壮胆说出了这句话。 “我当然想要给你看啦。这东西上面,镶嵌着紫色的水晶,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样子。” 西杉从口袋里取出扣子,托在掌上。佐佐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开了。 “这可是寻找犯人,所不可或缺的、独一无二的证据。如果我现在手里没有这枚扣子的话,恐怕永远也找不到犯人了吧。不,如果我没有这证据的话,恐怕很早之前,我就放弃寻找了。这枚扣子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但是,重要的事情,往往都会以牺牲一些小事为代价。说实话,我现在生活得十分贫穷。就连明天的口粮都没有着落。如果我一直想着,要去寻找犯人的话,我们父女二人恐怕就要饿死了。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将这东西卖掉。妻子还在世的时候,我曾为你垫付过两百日元。倒不是因为这个。只不过这枚扣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你能不能就将它买下来呢?……也许对你来说是没用的东西,但权当可怜我现在的穷样,请您一定买下来吧!” “这个嘛,也没有不买的道理……但是,这么重要的证据,你卖了难道就不可惜?……毕竟这枚扣子是挺重要的证据呢。”佐佐好像完全恢复了平静,沉着地问道。 “我发现妻子的?尸体的时候,在一旁玩耍的由纪子,左手里紧紧攥着这枚扣子。” 西杉才二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看着佐佐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佐佐脸色变得苍白。但他马上就叫服务员送来咖啡。接着,二人就这样默默地对坐着。 “原来如此,那么说是重要的证据,也没有什么不妥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转让给我合适吗?你大概需要多少钱?” “我想要五千日元。” “五千日元!……” 佐佐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我接受。” 走在回家的路上,西杉才二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那以后二十天左右之后,现在已经是东亚汽车商会的店长的佐佐,和西杉在佐佐的接待室里又见面了。 “我还是无法放弃抓住犯人的想法。我是苦恼了好久,一旦把那枚扣子转让给你,就再没有能代替它的证据了。我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竟连那种事情都没注意到……当时,他就在我妻子被勒死的现场旁边看着我来着。” 说这话的时候,西杉才二一直盯着佐佐的脸。佐佐的脸上,一直浮现的那种不自然的冷笑,忽然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消失了。 “谁在看着?” “谁在看着,那犯人可是相当淸楚了。”西杉好像面具一样的脸上,露出嘲笑般的笑容。 “看见这一切的,就是这个小家伙。”西杉才二的身旁,坐着一个梳着河童头的可爱小孩子,她大睁着眼睛,望向佐佐。西杉轻轻地抚摸着由纪子的头。 佐佐将脸转向由纪子,但马上又像害怕一样,将目光移开了。 “这小家伙的眼睛里,可是清楚地映着犯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也是清清楚楚地印着犯人的长相。” “哈哈哈。”佐佐大笑,“西杉,可能的确是那样。但即使这小孩子真的在现场,看到了当时的一切,就算是看到了犯人的脸。她当时不就是一个两岁的婴儿吗?又怎么能弄清楚呢?” “你大概不淸楚这一点。如果犯人这么认为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知道她正在努力,向我传达那凶手的长相。但我没有道理把这一切都说给你听。只是,我跟你如此有缘……若可以知道犯人的话,想必你也会为我高兴。所以呢,就请您听我继续诉说下去吧,好吗?” 西杉才二说完之后,就牵着由纪子的手回去了。 “今天她终于说出了一些比较有条理的话了。”大概二十天后,在佐佐的接待室里,西杉才二一边抚摸着由纪子的头,一边说道。 “这个小家伙,经常会在噩梦中尖叫。我把她推醒后问她:‘混蛋!……怎么了?做了什么梦吗?……’她就会回答我说:‘我……我梦见了母亲被杀死了。’‘畜生!……杀死母亲的人长得什么样啊?’但是她却表述不清楚,那个犯人的相貌。 “但是,今天她却趴在桌子上,正努力地画着什么。我悄悄走近一看,她竟然在画着这个东西,你也来看看。” 西杉才二在佐佐面前展开了一幅画。 “我刚开始以为:这是一幅月亮从山中升出来的图。但这是已经被扭曲的大人的看法。你认为这是什么画呢?” “这个嘛,我也……” 佐佐稍微扫了一眼由纪子,看着画神情越来越不安。由纪子则是一直盯着佐佐的脸。 “我问她这是月亮吗?她摇了摇头,还说月亮是白色的。孩子都是相当诚实的。如果是月亮的话,她不可能把它涂得像个黑煤球一样。这个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就问她:‘混蛋!……爸爸不知道这是什么,你能告诉爸爸吗?’她回答:‘这是杀死妈妈的人的脸。’” 西杉才二那锐利的目光,扫向佐佐的脸。佐佐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拿起烟点着了。他拿着打火机的手,微微地顫抖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杉才二一阵大笑,“话说回来,怎么还有这么黑的人脸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又问:‘杀害妈妈的凶手,脸这么黑?’这小家伙还是摇着头说:‘鼻子、鼻子。’果然还是搞不明白啊。最后,考虑多方因素后,我总算明白了,在这个黑色东西的旁边,横着的那条线,是代表鼻子的形状。于是我又用手指,指着那个黑色东西问:‘那么这个呢?’她一边指着自己鼻子的附近,一边大声说:‘鼻子、鼻子。’苦思冥想之后我判断,这黑色的东西就是黑痣。犯人在鼻翼处,一定有一颗相当大的黑痣。” 佐佐的脸色越来越坏,他尽量装得很平静。由纪子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她是否还用手指着鼻子呢?想到这儿,佐佐忽然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来,盖在了自己脸上。 “怎么样?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西杉才二还像往常一样,抬起那张吓人的脸,肃然看向佐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佐佐的大笑,打破了屋内持续的沉默,他并没有将手帕一直盖在鼻子上。 “西杉,这是相当危险的。儿童梦境里出现的记忆,是不会直接显现出来的。假如犯人的鼻翼上没有黑痣,但小孩经常看见的人的鼻翼有黑痣,他就无法确认,那个犯人是否长有黑痣。事实上,梦境是和过去的记忆混合在一起的。”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但是还是应该感到髙兴。佐佐,她这个小家伙,很有画画的天赋。如果一直看着她,每天所画的画,最终一定会完成犯人的肖像图的。那样就可以找出犯人的脸吧。” 由纪子被父亲牵着,从接待室走了出来。她转过她那可爱的小脸,密实的头发下面,长着一双黑色水晶般的眼睛。当佐佐看到她那清澈的眼睛时,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蹿上心头。 佐佐送走西杉才二之后,又坐回刚才那把椅子上,他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刚一望向房间一面的玻璃窗,他眼前就浮现了由纪子的眼瞳,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在那里杀人现场,就像重叠曝光一样浮现出来。接着,佐佐每眨一次眼睛,那里就会出现一张人脸,渐渐地这张人脸,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佐佐害怕由纪子的眼睛。 佐佐一动不动,最后,他的嘴角,浮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坏笑,仿佛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情一样。 自此之后,仅仅过了二十天,西杉就在那间接待室里,拜访了佐佐四次。 “今天有一件让你高兴的喜事。” “请等一下,西杉。”佐佐沉着冷静地打断了他,“因为要将犯人交给你来调查,今天我有些想要和你商量的事情。将由纪子放在你的身边,对于你未来的发展,也是很为难的吧。因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由我来抚养由纪子呢?……同时作为补偿,说这个可能很失礼……但是我希望,能对你的将来有些帮助。所以,我想要奉上现金一万日元。怎么样,你能同意我这个请求吗?” “那我就同意了吧!……”考虑片刻之后,西杉才二干脆地答道,“对我来说,迄今为止,由纪子是找出杀害妻子凶手的唯一希望。因此,出于这个目的,如果你能应允我,可以偶尔与由纪子见面的话,我愿意将由纪子交给你。” 佐佐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这个有点为难啊!……既然给了你钱,把由纪子交给我来抚养,那么我希望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出现在我家的附近。” “那我只能拒绝了。在这广阔的世界里,知道杀害我妻子的凶手长相的,就只有由纪子。这一点我断然不能服从。” 西杉才二毫不客气地断然拒绝了。

09

“你最后还是杀死了由纪子啊!……” 在那以后的一年半,佐佐收到了西杉才二的来信,上面第一行如是写道。 “我自从听到你说‘把由纪子给我’这句话以后,我就预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不……不如我就说出事实吧。预谋让由纪子死于你手中的就是我。你是不是觉得这父亲挺冷酷的? “说实话,我对你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话。第一个就是那枚扣子的事情。假如你当时没有理睬的话,恐怕我也不会苦苦相缠。那枚纽扣,并不是由纪子握着的那枚,那是在我准备杀死妻子,回家途中捡到的。本来我拾到那枚纽扣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你的东西。可后来我马上就猜出来了,由纪子握着的是我的纽扣。 “我甚至不知道,由纪子是否看到了现场。更何况什么‘在梦里看见了凶手’,什么‘要把犯人画出来’之类的话,那种事情哪能做到?……如果让那种话,传进了不知情者的耳朵里,大概就是付诸一笑,但是,若是亲身体验过的人,就会有强烈的反应了吧? “荒本律师也是为了我四处奔波。你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十分充足,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根据笔录上我们调查的结果来看,你和此案完全无关,因此,没有办法把你作为犯人指证。但是我非常清楚,你就是杀人凶手。于是,我开始思考:那枚扣子和孩子把它当成玩具,两者之间的联系。 “由纪子实际上是个可怜的孩子。到底谁才是由纪子的父亲呢?毫无疑问,淫荡的妻子曾几乎在同一时段,与户村、细本还有你,发生了异常关系。当然还有我这个丈夫。这四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是由纪子的父亲,但是,其他三人没必要对孩子负一点责任。因为我是她的丈夫,所以理所当然,这责任必须由我承担。当然,也应由我来决定,如何找出由纪子的父亲。 “细本是OO的血型,户村是BO,我则是BB。因此,我和BB血型的光子,绝对生不出AB型的由纪子。你则是AA型的血液,所以,你和光子生不出除了由纪子的AB型以外类型的孩子。由纪子是你的孩子。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没准西杉才二真的相信血型这种事,但也说不定,就和由纪子的梦一样,这都是些胡扯。 遗失物

01

街道上排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有毛毡布、软木塞、利休木屐、驹木屐……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学徒工,在人群中穿行着,在不知不觉中,掉落了一个破旧的褐色信封。信封上写着:三十钱。 这信封有几次险些被人群踩住,借着风,它在空中翻飞着。 一个工薪族模样的路人,拾起了它,背着人,悄悄地把手伸到里面,去摸索了一番,一会儿,又失望地把它给扔掉了。 信封再次掉落在人群中,被风卷起,在空中翻飞着。一个乞儿也像之前的工薪族一样,试着把手伸进去摸索,之后他就偷偷地把信封揣进了怀里。

02

//..plate.pic/plate_225699_1.jpg" /> 乞儿哆哆嗦嗦进到店内,点了一份热饭,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像个 997f." >饿鬼似的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乞儿从怀里,抽出那褐色的信封,须臾又塞了回去。最终,他撕开信封往桌上一倒,只见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滚了出来。 “我们不要这东西,快付钱!”老板绷着脸说道。 乞儿边点头道歉,边逃向店外。追到门口的老板,咕哝着将戒指胡乱扔到了前台上。 从饭馆里出来了一个二流子似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把玩着刚才那枚戒指。

03

装饰得像是舞台一样的大门,挂着迎接春日的草绳。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落伍的构造,摇摇晃晃,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这里是远郊的一个咖啡厅。 店内摆放着廉价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杯好似鸡蛋酒调成的奇怪的混合酒。 饭馆家的混账小子身旁,紧紧贴着一个穿得像茄蒂似的女服务员。 “这个,给我吧!……”她手里摆弄着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

04

茄蒂女打着呼噜,一个贼人悄悄进了房间。 看见梳妆台上,摆放着一枚嵌着宝石的戒指,这贼人玩弄―番后,咂了下嘴。 “就把这个也拿走吧。” 他把戒指放进了已经磨秃的条绒短裤的口袋里。

05

一家专门收购玉宝石的当铺里,贼人不断地对那家老板点头哈腰。 那个贼人的手里,攥着十钱及三颗玉石。 “出于慈悲之心,..这个我收下了。以后别再拿这不值钱的玻璃破烂货了,要拿就拿些真货来。” 一位同在当铺的同行,与贼人擦身而过,走进了当铺里。 “这可真是极品啊,我出两百日元,怎样?”结果,这枚戒指以三百日元的价格,被卖给了这位同行。

06

一家已经走入末路的百货商店。一名看守,紧紧抱住了一位想要从屋顶跳楼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就是藏书网在那条街上,丢失了信封的小学徒工。 银器店的小学徒丢失的戒指,时价一千日元。“三十钱”仅仅是它的保养费。 黄色的睡衣

01

事发当晚,我正好就在案发的丸一百货商场。大概你也知道吧,在丸一百货商店工作的神部,是个侦探小说迷,时不时地他还会发表一些侦探小说。当晚,我前往百货商店的值班室去拜访他,谈得十分起劲。 等到我想要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因此在神部的劝说下,我就决定留在值班室里过夜了。在我看来,与其深夜返回,我那有些脏乱的临时房,倒不如就在商场的值班室里过夜。这值班室相对豪华一些,房间里还隐约地泛着一种招人喜欢的商场的气味。 接着,就在那一晚,这里上演了那一场奇妙的惨剧。但是按照顺序,我还是从值班员这一块开始写起吧。 值班员里有公司社员四名,消防员五名。所有的值班员,都位于与主楼分开的配楼的事务所里。公司社员在二层,消防员则聚集在楼下。原则上,值班人员应该通宵站岗,但不仅仅是在百货商场里,任何一个地方的值班室,都有这种情况,值班室里备有被褥和床铺,值班员交完班后,也就公然地去睡觉,就连当班的值班员,到了两点的时候,也都去休息了,这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但那两名消防员,肯定是彻夜值班。 神部是采购部的副主任,因此他和其他三个卖场的底层社员不同,他单独在一个三坪大的房间里值班。那一晚我和神部躺在一张床上,上床时是凌晨一点三十分,后来,仿佛做梦一样,我依稀听到了两点时候的钟表声,但这之后,我就彻底热睡过去了。 “神部!神部!……混蛋!……”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十分尖锐,但我仍未完全睡醒。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全都勉强支起了上半身。 门外站着一个髙大的消防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不好啦,不知道是……是谁死了!……” 神部习惯性地一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逆向搓着自己剃短的胡须,一边听着那名消防员急促地说话。 消防员讲述的大意如下: 消防员(一名叫做楠西的男性)因为要换班,刚一起床,接着一名陌生男子,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说在主楼的西侧和此花剧场之间,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摔落在了台阶上,请快去查看一下,那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人!……从他慌慌张张胆小的样子来看,楠西猜,也许是洗的衣服之类的,从楼上掉下来了,就漫不经心地和他向现场走去。 刚走到那儿,他们就发现一个男子,仿佛被重重地扔到了血泊当中。 以上描述挺长,但一切其实只发生在极短的瞬间,不超过一分钟。平时我觉得神部是个很沉着的人,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沉着。神部静静地听完楠西的讲述,马上从枕头处取来手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将表戴在手腕上,也没有更换睡衣,穿上自己在屋内穿的草鞋,就立即站了起来。当然我也是紧随其后。 我们出了走廊刚五、六步,接近楼梯的时候,在瘆人的走廊里,一名男子好像被阴魂缠身一样,向我们猛跑过来。当跑到我们面前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是望着我们,一言不发。他不断环视自己的身边,最后两只手像要拥抱一样,压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那名男子,是在杂货部卖场工作的底层社员卢谷,也是当晚值班员中的一员。 神部看了一眼手表,然后默默地望着卢谷的样子。但卢谷太过于不知所措了,所以神部边问“你怎么样了啊,卢谷?”边抬起右手,对着卢谷的肩膀拍了一下。那一瞬间,神部的手好像被剌了一下,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 “名田被杀死了!”卢谷颤声说道,指着走廊深处。 我们马上进到社员的值班室里查看。值班室里一处五坪左右大的水泥地上,铺着被褥和一些毛毯。名田仰卧在这些散乱的被褥上面,浑身是血。 神部站在一旁,好像分析着名田的姿势。接着,他把目光移向名田的伤口。从值班室里出来,我们本想走那条通往主楼的走廊,但神部阻止了我们,所以就下了楼梯。他还提醒我们,要站成一排下楼。 在主楼到此花剧场之间,大约三米宽的台阶上,二宫简直就好像被压碎一样死去了。以尸体为中心,鲜血四溅,仿佛是装满红墨水的橡胶球破碎了一样。墙上、玻璃上、木地板上……周围一切都溅满了血。 早晨七点钟的时候,预审法官、检察官、警察等人陆续到达,周密的调查取证工作开始了。在那四个小时里,主楼的屋顶、屋外通往屋顶的急救梯、梯子和每扇窗户的关系等,所有可能和案件有关的地方,神部都统统检查了一遍。接着,他向此花剧场的看守——当时正在巡逻的消防员,仔细询问了一遍当时的情形。他似乎特别注意,有关卢谷的事情,脑海中不断整理着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法官、检察官一行人的现场调查,首先从位于配楼的值班室开始。 这个值班室只有面向东侧走廊的一面安有灯,出入口只有两条。一条是通往东侧的走廊,另一条是通往北侧的主楼;除此以外,南侧是墙壁;西侧——也就是值班室的里间,则铺着木地板,现在已经成了仓库。因此,如果犯人想要进到这个屋子里的话,只能经由这两条路,并且这两个出入口都不上锁,是一直开着的。 名田的尸体位于屋内的西端,头朝北仰卧着。 毫无疑问,名田是被人杀害的,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过于详细地描述尸体的状态了。因为三张床都是朝北摆放的,名田也没有任何抵抗过的痕迹,所以,他一定是处于熟睡之中,>..被人一口气杀害的。此外,切断他颈动脉的,一定是一把锋利的短刀之类的刀具,这些结论,己经是可以确定的了。 结束值班室的取证后,法官、检察官一行,便前往察看此花剧场台阶上的二宫尸体。首先是尸体所处的位置,这个台阶如刚才所说,宽约三米,剧场的屋檐向外突出一米左右,并没有任何尸体撞在屋檐上留下的痕迹,尸体就位于距离丸一商场,仅仅一米远的地方。尸体穿着红底的睡衣,但是因为飞溅出来大量鲜血的缘故,现在已经很难分辨出底色了。 这尸体就好像被捏成了丸子一样,在我们看来,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外伤。但是不愧是专家,医生仔细检查了一下,指出尸体上有着无数的裂伤以及骨折。这是尸体撞在坚硬的地面时,自然产生的现象,不可能会是人所能够施加的。此外,医生还说,二宫直接的死亡原因,就是从高处坠落,所导致的激进性头盖骨粉碎。 在地上铺展开来的睡衣衣角处,掉落着一把只有尖端沾着血迹的短刀。除此以外,吸引法官、检察官们注意的,就是一副落在尸体不远处的、沾满鲜血的手套了。 结束对二宫尸体的表面性取证以后,法官、检察官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找出位于值班室里,名田的尸体和屋外二宫尸体的联系。一行人再次返回值班室,从当晚一直敞开着的北门出入口,走出通向主楼的走廊,再钻过本馆南面出口,穿过二层的卖场,就到达了通往西侧屋外,急救用的楼梯的门口。这扇门的门锁,已经完全被打开了。从七楼的屋顶到救生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屋顶庭院的西侧,水泥铺装成的针叶树林里,有一个明显的人钻过的痕迹。二宫尸体的最上面,也还残留有树枝划过的血痕。除此以外,一行人再也没有发现,其他有疑点的事情。

02

结束表面的取证后,在场负责的警察,首先要确定的是,二宫之死是否自杀。负责人员再次返回到二宫的尸体周围。 首先第一项,可以肯定的,就是从尸体上,并没有发现外人所施加的伤害;第二点,则是他所穿的衣服上的血迹。看起来,二宫在坠落的时候,首先是头部,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从睡衣的两肩到胸口,以及其里面穿的衬衣等,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被血染红了。只是不可思议的是,在没有沾到多少血的睡衣右袖上,很明显留有动脉血喷溅时,所导致的特殊的血痕。 这个血痕并不是动脉管在与地面撞击后,破裂所喷溅上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虽然在右袖的内侧,和外侧都有血痕,但是,内侧的血痕,看起来喷溅得更加强烈一些,不仅仅外侧的喷溅,明显没有内侧那么强烈,喷溅的方向,也是从袖口下方而起,朝向上方的。所以,通过这个血痕的部位、形状,以及喷溅方向,我们才得以认定以上结果的。 因此,即使我们假定,二宫是死于自杀,从周围的一切状况来说,也是无可挑剔的。 一直在一旁听现场分析的神部,首次张口问道:“但是,那把被当做是凶器的短刀的位置在哪儿?” 其中一位穿西装的负责人,扭过头来,睨视着神部说:“混蛋!……你是做什么的?” 正巧当时,站着一位认识神部的报社记者,于是他介绍说:“这位是值班主任,同时也是创作推理小说的作家神部先生。” 可是这位负责人,却直言不讳地说道:“现在请你保持沉默。”这个态度,看起来分明是对神部的一种侮辱,但是神部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不快,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 现场取证刚一结束,警方就把位于配楼的事务所,当做临时场所,展开对证人们的讯问。 首先被传讯的,是当晚此花剧场的守卫马木和助。他年纪六十二、三岁,一眼看去,身材十分结实。他大体上陈述了以下的内容。 马木和助的儿子和太郎,是此花剧场常备的执勤人员,当晚他值班到了凌晨两点。但他有些感冒,还发着烧,所以两点后,就由他的父亲和助来替他值班。据和助说,这种事以前一次都没发生过,这是第一回。接着,当值班室的bbr>?表,显示两点三十分的时候,他按照儿子的交代,从一楼开始巡视,接着是二楼。当他走到三楼的西北角时,在那儿摆放的时钟,显示他比预定的快了十二分钟。因此,为了打发时间,他坐在了那儿的观众席上。接着无意间,当他看向位于东侧的观众席时,有一个男性身形的人,正在攀爬隔壁丸一百货商店楼外的铁梯子。那名男子好像很着急向上爬的样子,但是,看起来又好像是怕人发现,所以,尽量让脚下不发出声音。虽然和助自己也觉得: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屋外爬救生梯很是奇怪,但是又想,可能是值班的年轻人深夜玩耍,想要从救生梯上,爬进屋内也说不定,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那男子好像身着红色的长雨衣。不过从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梯子的两、三级,因此,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看到了那名男子的背部到脚而已。 大概过了半分钟,当他向南走的时候,忽然那名男子以极快的速度,就从上面掉了下来,发出了一声令人极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助立刻倚在栏杆上去看,但是因为屋顶遮住了视线,所以,根本看不到地面的情况。他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所以飞速跑下了楼,想通知.99lib.丸一百货商场有人坠楼了。但他不知道进入商场的路线,仓促间,总算找到了位于配楼的入口,通知了碰巧在那儿的消防员。 虽然这位证人将睡衣误认成了雨衣,但正如这位证人所说,缠在二宫尸体上的睡衣,就是红底的。 在一旁听着的神部,悄悄地向我说:“这位证人说的话,可是太神奇了。像昨晚那么黑暗的夜晚,他是怎么知道,那个睡衣是红色的呢?” 接着接受讯问的,是第一位接到剧场值班人员报告的那名消防员。该证人的回答十分简单:“楠西消防员一接到报告,立刻就同那名值班人员一起,从配楼出来赶到现场。还没有判断出惨死在那儿的人是谁,他就急忙通知了神部。”他仅仅提供了这些内容。 第三位接受讯问的证人,是一位与二宫、名田一样,同在商场杂货部的青年,当晚他并不是值班人员。依据这名青年的描述,二宫和名田两人的关系变得明朗起来。 “在杂货部有一名叫三根三代子的售货员,为了这名三代子,二宫和名田曾经反目成仇。最初二宫和三代子十分亲近,她总是亲热地叫着‘二宫’、‘二宫’的。但是,就在两个月以前,不知因为什么,她忽然开始冷落二宫,转而亲近名田。名田在公司比二宫资格要老,受到董事们的关照。所以,二宫并没有露骨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但他内心里异常恨着名田。而名田性格开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因为和三代子走得近,而遭到了二宫的忌恨。终于就在十天前,借着更换商品货架的摆放的事情,二宫狠狠地顶撞了名田。名田对二宫为什么会如此反对,感到不可思议。其他杂货部的员工们,则多少都察觉了他们间的事情。” 这位证人的陈述,并没有直接关系到案情,仅仅是简单地陈述了二宫痛恨名田,这个事实的原因。但是第四位证人,则提供了相当复杂的证词。 “当时,轮到我和楠西二人通宵值班,楠西守在屋内,我自己负责在楼内巡回。首先我从主楼的一楼北侧,上楼梯到了二层的卖场,然后,我就从北至南顺次巡视了一遍,然后穿过了位于东端的卖场。为了小心起见,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通往救生梯的大门,发现钥匙就插在钥匙孔上。我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轻轻地打开了——钥匙插在钥匙孔里,并没有上锁。我一边为值班员的大意咂着舌,一边把门锁上的钥匙,收到了口袋里。巡视完二楼后,我就去了三楼。三楼也巡视完毕以后,我就上到了四楼。但是,当我走到东端的卖场时,我下意识地向窗外远眺了一下。我看见位于百货商店东面的二层,低矮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一只白色的猫蹲在那里。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在那个屋顶偏南的地方,透着一些淡淡的光。虽然这在大都市里,没有什么稀罕的,只是哪里反射來的光罢了,但那光闪烁了两、三下,忽然间,几乎整个屋顶都暗了下来。就在光晃动的同时,我听到了一阵好像汽车发出的声音。至于这个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光是从哪儿射出来的,我则完全没有在意。巡视完四层后,我上到了五层。刚爬完五楼的楼梯,我就又听到了那阵声音,但我还是照常下楼,然后得知了那奇怪的事情。” 我不禁嘟囔道:“真是谜团重重的证词啊!” 神部回应说:“嗯,是啊。这位证人的证词,没准能解开这案件一半的谜题。”

03

第五位接受讯问的是卢谷。 因为这位证人曾经同二宫、名田住在一间屋子里,所以,他的证言是最受重视,也是最受期待的。但是,他的陈述却是极其的简单明了。 “我们三个人,是在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就寝的。名田在房间的东端,挨着是二宫,接着我睡在西端。当晚我自己穿着黄色的睡衣。原本我就比较容易睡着,所以,我上床不到十五分钟,就睡着了。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一无所知了。后来我听见了好像呻吟的声音,还有两、三声沉重的脚步声,但是我并没有马上醒过来。接着过了不久,我睁开眼睛,向右一看,发现本应在那儿的二宫不见了,名田的上半身也全是血迹。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没有认为名田已经死了,只是想着发生什么事了,走近一看,发现名田的颈部,好像被切开了,他已经死了。我惊慌失措地跑到走廊,向神部的房间冲去,结果在走廊里碰到了他。” 我小声地嘀咕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同屋的同事被杀,还能睡觉,有这种事情吗?” 神部压低声音回答:“有可能。”接着他髙声说道,“为什么这名证人,要特别强调自己睡衣的颜色呢?” 在场负责讯问的警察们,一齐望向了神部;神部就好像为自己刚才下意识的脱口,而感到后悔一样,将头低了下去。 又有两、三位证人接受了讯问,但他们的陈述,都不值得采纳记录。根据上述几人的陈述,可以得到以下结论: 其一、二宫拥有杀害名田的动机。 其二、从法医角度来看,可以认定:二宫睡衣袖口上的血迹,是其在杀害名田时,从名田颈部飞溅出来的。 其三、凶器也落在了二宫的身旁。 其四,没有发现任何能够证明二宫,是死于他杀的证据。 依据以上种种原因,整个案件,大体上被认定是这样的。 “围绕着三根三代子,二宫对名田,产生了很强的嫉妒之情。于是他趁名田熟睡之际,用刀将他剌死,然后自己爬上了屋顶,从上一跃而下,自杀身亡。” 数日后,我前往神部的住所拜访之时,神部向我讲述了整个案件的始末。 “被认为是凶器的短刀,是位于裹住二宫尸体的睡衣之上的,就此点你是否觉察到了,哪怕是一点点的疑惑呢?……如果二宫是手持凶器跳下来的话,那么,刀子也就不可能落在他睡衣上面。虽然我们可以假设说:在他身体与地面剧烈撞击之前,他是手持短刀的。但是在撞击之时,由于手松开,所以短刀从地面弹到了他的衣服上面。然而,这只是忽视人类在空中下落时的心理状态的假说。拿降落伞来做比方,即使降落伞打不开了,人在落地之前,也会紧紧地抓住降落伞。再有在飞机坠落时也是这样,往往驾驶员都是手握方向盘死去的。这些都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人们都还抱有希望:降落伞会打开吧,飞机会恢复正常吧。但是,像匕首这样的东西,在坠落当中,人们往往会无意识地松开,转而想要抓住其他的什么东西。因此,短刀一定会比人体先落到地上。所以,我们只能认为,这把匕首是某个人后来,从屋顶上扔下来的。这一点在手套上体现得更为明显。戴着手套自杀,完全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同短刀一样,手套也落在地上就很不合情理了。如果是脱下满是鲜血的手套的话,不管是扔在屋顶,还是扔向楼下,都应该是脱一只扔一只。像那样满是鲜血的手套,是很难想象,要将两只脱下,攥在手里后一起扔掉的。” 我认为神部的话很有道理。但二宫是被人从楼上推下来的,还是被扔下来的?……这样一想,我们就必须认为:二宫与加害人登上了屋顶之后,消防员才锁上了门。若说加害者是当晚值班员以外的人,并且还清楚店内路线的话,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解决。 我向神部问道:“那么,你认为二宫是死于他杀,加害人就是当晚值班室以外的人喽。” 神部立刻强烈地否决了这一点,回答说:“犯人就在当晚的值班员中。” 但是,加害者是从哪里进到屋内的呢? 楼外的铁梯子,除了二楼的那个入口,其余每层的大门,入夜后都会悉数上锁。同时配楼里所有的通道,也都会经过消防员所在的值班室。因此可能的就只有二楼的大门。但是,消防员将门上锁拔出钥匙,是在此花剧场的看守,听见二宫落地的声音,稍微前面一些,所以,加害人应该是完全被关在门外的啊。 我刚一提出疑问,神部就解释说:“那名消防员在四楼东侧窗户处,看到隔壁房顶上的猫的时候,在那儿反射的光线,忽然动了一下。这件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一点就能解开你刚才的疑问。二楼西南角不是家具部嘛,在这条东西走向的通道的西侧尽头处,摆放着一个体积相当大的衣柜,那个大衣柜朝北摆放着,它同消防员向外张望的窗户、以及屋顶上的猫的位置,是处于一条斜线上的。那个衣柜上,不是嵌着一面大镜子吗,光源就是位于此花剧场前的霓虹灯。因此可以证明:那个衣柜当时曾经被人移动过。大衣柜的西侧就是窗户,这个窗户的金属别扣,只要事先挑开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打开,从屋外的救生梯进到屋内。此外,这个衣柜安有橡胶滑轮,移动的话自然会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霓虹灯整夜自动地闪烁不停,消防员的陈述中,却没有提到那反射光是一闪一闪的。 关于这个问题,神部是这样解释的:“镜子斜着反射了霓虹灯的光芒,虽然霓虹灯是一闪一闪的,但是多盏灯的灯光,聚集到一面镜子上时,反射到屋顶的微弱光亮,就是平均的反射光了。” 当我提起此花剧场的看守陈述说,爬梯子的那个男人,穿的是红色的睡衣时,神部回应说:“这位证人说的,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看守看见的那个人就是二宫吧。” “不,并不是二宫,而是卢谷。”神部第一次提及了卢谷的名字。 “那不就很奇怪了吗?二宫和看守说的,一样是穿着红色的睡衣,可是卢谷穿的,不是黄色的睡衣吗?”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你认为,在一个周围建筑物都没有灯光的环境里,要如何判断出爬梯子的人的衣服颜色呢?”神部微笑着说道。 在他回答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就是霓虹灯的灯光嘛。那霓虹灯每隔十五秒钟,就变换颜色——黄色、红色。从那名看守的位置来看,仅仅能看见四级梯子。就在那名看守望过去的时候,正好霓虹灯发出的是红光,灯光打在黄色的睡衣上,当然睡衣的颜色看起来就是红色了。” “原来如此啊,但是仅凭这点,就断定卢谷是凶手,是不是还有些过早啊?” “你还记得最开始,卢谷从走廊前方跑过来的时候,我曾经拍了他一下吗?那时候我的手,被一种针一样的植物叶给刺了一下。那个叶子就是楼顶庭院里,摆放的针叶树的叶子。卢谷事先叫二宫登上了屋顶,趁机杀害了名田,然后,他又把二宫给扼杀。接着将沾满鲜血的睡衣,给二宫换上,自己则穿着二宫红色的睡衣,从救生梯下来。到了二楼大门的位置,他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门已经上锁了。于是他打开了事先就做好手脚的窗户,进到屋内,又把衣柜摆放回了原处。因此发出了两次汽车一样的声音。” 也就是说,二宫穿着红色的睡衣上到屋顶,卢谷是穿着黄色的睡衣上去的。又因为卢谷黄色的睡衣,在霓虹灯红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好像红色一样,所以,那名看守并没有撒谎。考虑到霓虹灯的因素的话,那么,一切就好像是二宫自己穿着红色的睡衣,爬上楼顶然后自杀一样。 但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没杀害名田的二宫,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屋顶上? 关于我的这个疑问,神部是这样说的:“围绕着三代子的事情,二宫的确恨着名田。但是除此以外,二宫和卢谷之间,在业务上有些不法交易。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当晚卢谷借口要进行不法交易,将二宫骗上了天台。我现在己经发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不法交易。只要讯问一下卢谷,大概你们马上就能知道我的假设是否正确了。” “但是,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卢谷是穿着黄色睡衣,爬上天台后,再给二宫穿上的话,那尸体上的睡衣,应该是黄色的才对,而实际上却是红色的呢。难道这不奇怪吗?” “卢谷当晚行凶时,身上穿着的睡衣,的确和二宫的一样都是红色的。他只是在行凶后,又把一件黄色的睡衣套在了满是鲜血的红色睡衣外而己。” 果然,数天后的深夜,在进行现场取证时,神部的话逐―应验了——卢谷被刑拘。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出那些推理的。 幽灵照片 高取正介来到我房间时,我正忙着往墙上的白纸上粘照片——那是我和他还有幸田三人,结伴去摄影旅行时,所拍的照片。 “收获如何?……”一看见高取,我立刻问道。 往常,高取总会缠着我,要看我那拿不出手的印画,哪怕是说了不行,也要强抢过去看,藏书网看完后还总是嘲讽地评论一番。 但是,今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仅不提要看我的印画的事,还只是默默地坐在火盆旁边,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思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反常得没有精神啊。”我语带嘲讽地说着,用手招他近前来,“来,帮我看看,这可是我最满意的杰作!……” 我把粘在墙上的照片,摆到他的眼前,可他仅仅是稍微瞥了一眼,就满脸忧郁地把头扭开了。 沉默有顷。 “不记得什么时候,你曾经说过吧。就是有个西方知名的推理小说家,在全心研究心灵感应的那件事。”高取忽然提起此事。 “怎么了,冷不防的?”我有些吃惊。 “真的有心灵感应这种事吗?”高取又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向我问道。 “这个嘛,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是也不能相信啊。” “我读了一本心灵学的旧书,上面列了许多幽灵照片。那个是真的吗?” “我认为大部分都是骗局,有的只是因为摄影家,疏忽了一些细节所导致的。在日本,人们也是大肆渲染了一段时间,什么‘意念拍照’、什么‘幽灵照片’之类的。后来也被证明都不过是一些骗局罢了……怎么又开始提起这件事呢?” “在我的暗室里,住着不可思议的东西。” 说完这些怪话,髙取又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我放弃打猎,而转向摄影的原因是什么吗?” “和你一起去打猎的明石,不幸从山崖上跌落下去摔死后,你就彻底放弃打猎了,不是吗?” “是出于对逝去的朋友的友情啊……你也这么认为吗?真的这么认为吗?” “难道这么说不对吗?”我侧着头问。 高取望向黑暗的窗户又不做声了。 这一年来,高取整个人,身体健康是大不如从前,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这时高取的侧脸上,仿佛略微闪现了一丝抽搐。 “明石不是摔死的,而是我杀死的。”高取瞪着那黑暗的窗户说道。 我细声说道:“混蛋,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回家上床去睡一觉怎么样?” “嗯。”高取下意识地附和了我一声,接着还是面向着窗子说道,“你也知道,我和明石争夺敏子的事儿吧。” “我知道那件事啊。” “那你肯定也知道,明石用了多么卑鄙的手段,才让敏子离开我的!” “都到现在了,我不想提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高取这家伙,直到现在还看不开,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快。 “这样啊,随便怎样都行了?99lib?。但是,我坚信着这一点。” 我刚要张口说话,高取就摇着头阻止了我。 “我虽然异常痛恨明石,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可是人类啊,在诱惑面前,总是很脆弱的。而让这一切更加复杂的,就是我和明石二人是打猎的猎友。 “有一天,我和明石扛着猎枪,去了青野川的上游。当走到一块险唆的岩石处,明石站在那岩石突出的一角上,把猎枪搭在了肩上。就在那时候,明石忽然身体失去重心,险些跌落悬崖……” 就好像自言自语般,高取继续说道。 “那时候,如果明石没有差点跌落悬崖的话,恐怕我也不会犯下这等罪吧,这就是可怕的诱惑啊。但是……” 高取盯着窗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既没有一个人知道,是我杀死了明石,也没有一个人怀疑我。因为我从那以后,就放弃了打猎,开始转向摄影。甚至还有人反过来,赞扬我对明石深厚的友情。然而,人心都是脆弱的啊。明石已经死去五年了。本应该日子过得越久,我越是安心。但是正相反,我的烦恼和恐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趋强烈。我好多次都劝自己说:‘谁也没 6709." >有怀疑你,即使你坦白说,是自己杀死的明石,人们也不会当真的。’可是,这都没有作用。现在的我,只是越来越烦恼和恐惧,无论做什么都没用。在这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苦恼不但不会减弱,反而还会增加。藏书网 “我好几次想要自杀,但像我这种胆小卑怯的人,没有什么特殊机会,或强烈刺激的话,是不可能下得了狠心的。” “但你说你杀了明石……” “不,听我说。”高取打断我的话,接着说道,“最近有一件事情刺激了我,就是刚才我向你打听的,关于‘幽灵照片’的事情。我拍摄的照片里,出现幽灵的现象,并不仅仅是这一次,而是从去年秋天就己经开始了。 “去年秋天,我和你、还有幸田三个人,不是去高野山摄影旅行了么,回来冲洗我们收获的成果时,第一次在我拍的照片上出现了幽灵。照片最后也没有给你看成,就是那张从不动坡,望向女人堂的那一张。在那张照片里,淡淡地显现着明石的身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由得大声笑了出来,“这可不像你啊,那照片不是重叠曝光吗?” “重叠曝光?”髙取脸色一点也没有转好,反问道。 “在底版上可完全没照到啊。”高取嘟囔着道。 “是不是你在放大照片的操作中,出了什么差错?”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我再次冲洗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解释,底版上本来应该有的影像?,却出现在了相片上这个问题呢?” “这个嘛……” “不用了,我本来就不打算向你寻求个解释,然后和你争论之类的。当明石的幽灵,出现在照片里的时候,比起害怕一直隐藏着的杀人事件,会被暴露的不安,我更想知道明石的幽灵,为何会出现在照片里。我尝试了各种办法来研究,可最终还是不明白原因。但是,我是这样设想的。 “你也知道我没有专门的暗室,总是把那个大约四个榻榻米大的厨房,当做暗室来用。我的照片放大机也是自制的,没有聚光镜头的装置。因为我比较喜欢软调的照片,所以就做了一个纸拉门,那样的光线分散装置。这一件事情,你大概也知道吧。此外,放大照片时的曝光,常常需要很长时间。女人堂那张照片的底片,就有些曝光过度,照片变得颇不清楚。我在放大照片时,那张底片原打算曝光十五分钟,因此,固定好位置后,就打开了照片放大机里的灯,然后马上揣着表去大便。因此,若有人想在我不在暗室的这段时间,偷偷摸进暗室偷换底片,直到我再次返回暗室前,才换回原来的话,实际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如此一来,在放大的照片上,就轻而易举地出现了两个影像。” 高取脸上的表情,和适才迥然相异,继续对我说道:“总之,这时候我去厕所,就成了我的漏洞。因此,自那以后我决定:不管曝光——也就是放大照片,需要多长时间,都绝对不会离开暗室一步。果不其然,如我所想一样.99lib?,从那以后,很久我的照片上,都没有再出现明石的幽灵。但是今年春天,你和幸田不是结伴去过淡路嘛。就在那时候,我在松帆的海边,照了张海景照片。照片上的大海里,又出现了明石的幽灵。这次底版上也是什么都没照到,但放大照片一看,那上面却清清楚楚地印着明石的幽灵。 “冲洗时,我十分警惕,没有丝毫懈怠。不仅没有离开暗室过,冲洗所必需的七分钟里,更是一步都没有离开相片。因此任何人想要偷换底片,都是不可能的。 “自然而然,我现在只能怀疑,是溴纸的问题了。会不会是某人,从我抽屉里的溴纸口袋中,抽出一张,印上明石的像,再偷偷装回原来的口袋呢?……这未必没有可能。总之,自那以后,我每次用完溴纸,都要仔仔细细地,将口袋密封起来。 “自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我拍摄的照片里,都没有再出现明石的幽灵。可昨天晚上,当我冲洗此次摄影旅行的收获时,其中一张照片的古柳桥上,赫然站着明石的幽灵!……你也清楚,不论是装干板的箱子,还是装溴纸的口袋,我每次用完,都会仔细密封,想要偷换或提前印在上面,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对的确存有幽灵照片这回事,就只剩下相信一途了。” 说罢,髙取又恢复成刚才那副默然的表情,脸转向了黑洞洞的窗外。 “但是,我不相信什么幽灵照片!肯定是你的操作中,有什么特别大的疏忽,要不然就是谁的恶作剧。你给我看看,那几张幽灵照片,看完之后,让我再检查一遍,你放大照片时的操作过程,我相信一定能够看穿这个把戏。”我体恤地说道。 髙取咕哝着说了一声:“谢谢。” “我刚才提到的那两张幽灵照片,和一张底片,就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要你帮我检查照片,然后揭穿这个把戏的原理。 “我也并不是因为无法解开这个把戏的谜团,所以才相信幽灵照片这回事。 “只是,这一切无疑说明,有个家伙知道是我杀死了明石。如果他能不用这种卑鄙的行径,而是站在我面前骂我‘是你这个混账杀死了明石’’,那我该何等痛快!…… “我之所以向你坦白、向你讲述幽灵照片的事情,是因为我想要让你知道,我虽然害怕、后悔杀死了明石,但是,我并没有掉入那个‘幽灵照片’的骗局,也并没有害怕自己罪行的败露。” 话音刚落,高取的右拳,迅速地抵到了他的太阳穴上。我站在那儿,刚想要阻止他,但是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声,高取就扑倒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那一晚,我和幸田在高取的抽屉里,核实了一下,那里面的确装有他所说的,两张照片以及一张底片。但是不论是哪一张,都没有印着什么明石的幽灵之类的。 穿和服的模特 我们在推理小说家东山正介的宅子里,一起共享那些有趣的推理小说、猎奇癖好已经持续三年了。这个谈话会每月一次,星期六的晚间,大家都会聚在一起。虽说是名义上的谈话会,却也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今天。我们五个人从开始到现在,谁也没有中途退出过。但是,除了我们之外,时不时地,也会出现一些不同的面孔,前来参与其中。不过说起来,他们只是临时参加而已。 这个谈话会一直也没有向外公开,那些人之所以会 524d." >前来参加,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东山先生的大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在礼拜六晚上,凑巧拜访东山先生,所以,也就顺便参加了,这些人有时会在下次的谈话会上,介绍些新人来。 那是去年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我们大家照例聚在东山氏的宅子里,这次聊的是当时横行关西地区的怪盗A1号。 A1号最初出现在关西大阪的西成第十一银行,当时在光天化日之下,站满了客人的银行里,两万余日元的纸币捆儿,从办公桌上不翼而飞,那张桌子上,还用粉笔清楚地写着“A1”。 第二次则是在北浜的株街。这次也是发生在大白天,他从配送的邮递车中,取走了价值十二万元的股票,还在车体的侧面上,用粉笔写上“A1”。 除此之外,京都的四条、大阪的心斋桥、神户的元町等,就好像是隔空取物的魔术一样,柜台里高价的金银首饰,不断地被盗走,在此之后,还总会被写上盗者的记号“A1”。 这个A1号根本无视当局的全面搜查,仿佛是要嘲笑当局似的,不久之后,他就把手就伸向了百货公司。还有以往A1号不论哪起案件,都发生在白天,可是自从他将目标,转向了百货公司,从闭馆至第二日清晨,那些贵重的金银首饰、上好的布匹,就会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同样照例地,在旁边还会留下A1的记号。 通过这些作案手段来看,与其说A1号是出于对钱财的贪欲,不如说是对作案的方法,更感兴趣才合适。 当晚,我们依据新闻报道,讨论着不可思议的盗贼A1号。接着,就在那一晚,所有话题都要被聊尽时,忽然一名男子,被引领着走了进来。那男子在房间门槛处,微微地屈膝坐了下去。 “我平时很爱读东山先生的大作。我听说今晚这边有谈话会,所以冒昧地前来拜访,真是失礼了。”男子有些顾虑地低声说道。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对文章的喜爱,所以,大家都为人爽快,立刻就接纳了这名男子。接着,话题也转移到了当时的新近侦探小说作家——小仓蝶太郎的不可思议的小说上。 须臾,我们的话题渐渐有些匮乏,谈话也临近了尾声。那名男子忽然张嘴说道:“实际上,我有一件想要向大家请教的事情。 “我在高丽屋商场的金银首饰销售区工作。去年一月左右,我们部门进了一枚绝好的钻石戒指。虽然明码标价一万两千日元,但我还是被那戒指的光芒所吸引。即使是在营业时间,我也常会站在橱窗的前面,对着戒指看得出神。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要偶尔在店里冷清的时候,望它两眼就心满意足了,但渐渐地,这无法满足我了。我越来越想看到这等上好的钻石戒指,在黑暗中会发出怎样美丽的光芒。 “钻石戒指进店刚满一个月的时候,首次轮到我值班。为了这次值班,我等待了很久。我从办事处那里,偷偷拿来金库的钥匙,将这枚镶嵌着钻石的白金戒指,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深夜里,到处一片漆黑,在这黑暗当中,戒指显现出了其无法用语言所表达的魅力,我匮乏的词汇,无以形容出它的美好。我久久地站在卖场橱窗的阴影里,不知疲倦地盯着它看。 “哎,经过这件事情,第二天我就感觉,在白天完全看不出昨夜那戒指的美丽。即使我躺在床上,那戒指发出的柔和光芒,也好像在我的眼前一闪一闪的,惹得我是完全睡不着。不知有多少晚,我都是偷偷地从床上爬起来,溜到商场的附近徘徊。不管是店员还是什么卖场主任,只要是工作时间以外,都是无法进到商场里的。商场周围的窗户上,都设有严密的卷帘,唯一一个通往办事处的出入口,还有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守卫,所以,即使我想要溜进去,也根本不可能。于是我就考虑在闭店的时候,直接留在店里。可以藏在卖场的柜台下面,或者是商场举行活动的时候,留下的黑幕后面;就这样隔一天留在店里,等到了夜深的时候,就可以出来欣赏那枚戒指了。 “就这样,我在店里藏了将近十天,每次都是不知疲倦地盯着它看,在这期间,我渐渐地有了一种贪念。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相恋的女友,她身患顽疾,一直卧床不起,恐怕是时日无多。于是我就想,哪怕只有一次,也要把这枚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每当想到这儿,我眼前就会浮现出,她那消瘦苍白的手指上,戴着钻戒的妖冶的美景。尽管我十分想要这样做,但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将这么贵重的商品拿到店外。就这样在每晚的苦恼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在我的犹疑不决下,我的爱人最终还是离我而去。在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产生了要将之付诸行动的勇气。 “那一晚我提出和朋友换班,到晚上又和门口的警卫打招呼说,有事出去一趟,接着,我就拿着戒指,去了女友家中。守到半夜时,我趁大家都睡着,除去了装着她尸体的棺材盖子,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左手,将戒指戴在她细长的、白蜡般的手指上。尸体特有的妖冶美丽,加上她苍白的手指,再配上旁边不断闪烁的烛光,使我许久都呆站在那儿,一直忘我地盯着这一切。 “但我没有勇气,让钻戒就这样一直戴在她的尸体上。第二天晚上,我觉得那钻戒,又添了一份美丽的光芒。就好像是她的灵魂,瞬间转移到了这钻戒当中去了。和往常一样,我照例留在店里,深夜时溜进卖场里,不断地欣赏着。 “自从这钻戒被摆在店里,大概有十位客人要求看一下这枚戒指。每次我都会担心,如果这枚戒指卖给了别人,那该怎么办呀。这种担心不是一般的强烈。客人将戒指拿在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针扎般的疼痛,身体也会不断颤抖起来。 “就这样转瞬藏书网到了春天,八楼的和服布料区,开始推动减价大甩卖,于是在八楼中央,五坪左右大的地方,做了一个模型展台,上面摆放着穿着最新潮的哔叽布衣模特。虽然是同处在一家商场,但是,因为和我们的主管不同,所以,也就没有怎么关心。大概在那个展台建成两、三天后,在午饭休息时,我无意识地逛到了八楼。走到那个展台前面时,我惊讶得险些坐在地上。在展台上,我那已经故去的恋人——水泽水子,穿着浅蓝色的哔叽布衣,俏丽地站在那儿。 “那天我真不知道,是怎样才熬到晚上的。那一晚,我强忍着等到深夜时刻,偷偷溜进卖场,拿出钻戒,悄悄地去到八楼。整个广阔的八楼一层,都是和服卖场。商品全部用白色的布盖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到处都好像是白布堆成的小山。在我看来,这种明暗的色调,使本来就广阔的八层,看起来更加广阔,放眼望去,就好像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白雪的山脉一样。 “这个模型展台上也盖着布。轻轻地扯开幂布,我的水子和白天一样站在那儿。在反射的月光照耀下,她那略微苍白的脸上,仿佛为了欢迎我的.到来,而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不由得产生一种冲动,想要紧紧地抱住她,我快步走上前,但是,我还是强忍着克制住了。我慢慢地给伸向自己附近的水子的右手,手指戴上了钻戒。那时,水子的手,仿佛在微微颤抖着。接着,我坐在了模特展台边上的木地板上,不知厌烦地欣赏着钻石所放出的、妖冶的熠熠光芒,还有水子的身姿和面容。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个夜晚。那一晚没有月亮,到处一片漆黑。周围又都是些没有什么灯光的银行和公司。这个大厦林立的高丽屋商场,在没有月夜的时候,就会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按照往日的方法,留在馆内。到了深夜,我就悄声地朝着熟悉的八层走去,接着,将钻石戒指戴在水子的手指上,像往常一样,坐在展览台的边缘。已经习惯黑暗的我,就这样望着有些朦胧不清的水子的身影,看着钻石戒指在黑暗中闪着光芒。大概过了十分钟吧,我眼前的水子的身影,忽然飞快地动了起来。照常理来说,我应该会惊讶得昏厥过去,但我并没感到任何不可思议。当人碰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迹的时候,能做的就只剩下发呆了。我只是精神恍惚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直看着这一切。 “从展台上走下来的水子,仿佛微微浮在黑暗当中一样,穿行在连绵起伏的白布山脉中。她简直就是神秘的精灵,就这般向前滑动着。有故事说,在古时候,一名叫左甚五郎的名匠,以自己心爱的女人形象,刻出了一尊雕塑,还为她穿上衣服。当他将那女子生前爱用的镜子,放到那尊雕塑的怀里时,那尊雕塑就开始活动起来跳舞。这个故事和我当晚的境遇很是相似。当然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时间,为了这种事情犹豫,只是就好像是被神秘的力量所吸引一般,跟在水子的身后走了起来。 “从八层到七层、六层,水子一层一层地向下滑行,当下到了一层的时候,她朝着位于分馆的、西洋家具卖场的出入口,不断地接近过去。接着,她停在了装饰在入口处的,最大的大衣柜前面。柜子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水子的身影,仿佛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了。我在那个大衣柜跟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但柜子里没有声音传出。我终于忍不住打开柜子一看,可是,柜子里只飘着一种酸酸的涂料味,水子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只是站在柜子面前发愣。当然,本应该担心,那么贵重的钻石戒指,但是我却只是愣在那儿,完全没有意识到,钻石戒指的事情。 “大衣柜里面,骨碌碌地遗留着一枚钻石戒指。可是呆立在那里的我,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枚戒指。 “那时候,传来了一阵馆内巡视的保安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在我还没有忘记,当时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我麻利地拾起钻石戒指,踮着脚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我没能起床,向公司请了假。我的头好像发烧一样,昏昏沉沉的。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好像是梦境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我记得大衣柜的门,的确是关上了,所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那个模型展台上的模特。水子确实从衣柜里消失了,所以,今天那些模特当中,应该会丢失一具。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那一定很轰动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令我担心得、无以复加的,就是那枚钻石戒指的事情。虽然的确记得,自己从大衣柜里取出了戒指,但是否按原样,摆放回金库去了?这一段事情,我则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如果我没有把它放回金库的话,到底又把它放到哪儿了呢?要是真的没有放回金库的话,那引起的轰动,可就不是模特丢失那么简单的了。我一直担心店里会有人来找我,但直到那天傍晚,店里也没有任何人来处置我。 “傍晚,摆在我床头的电灯,忽然亮了。我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我的无名指上,竟然套着一枚与那枚真钻戒相差无几的戒指。这里我有一点说漏了。每隔一晚,我都要潜入店内,一睹钻戒的美丽,但是,如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这己经不能满足我了,于是我想,哪怕只是形似也好,就拜托首饰师傅,做了一个仿制品。在家的时候,我就会戴着这枚仿制品。昨晚那个仿制品,应该就在我的口袋里的,戴在水子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用说就是那枚真钻戒。 “第二天,我也从店内请假了。因为头痛得怎么也起不来床了。第三天的早晨,虽然我的头还有丝丝疼痛,但是因为我已全无睡意,所以强打精神去了店里。 “在出勤表上盖完章后,周围的人,只是向我说些简单的慰问的话,什么变化也没有。我照例从金库取出钻戒,然后摆放进橱窗里。这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虽然我觉得,这枚钻戒的光芒,比以往要暗淡了许多,但我只是以为,这是天气外加光线的原因,再有在我看来,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见到了水子的尸体之类的,就好像西方的谚语一样,带来吉兆的宝石,往往不会发光。我也没有过多考虑。 “从店里一切正常的样子看来,大概可以想象得出,八楼的模型展台,应该没什么变化。但请你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设想一下:我当时担心得不得了,想尽快上去看看,又有些不安……上楼以后,会不会见到什么奇异的事呢?……结果,我一直没有上楼,直到午间休息的时候,才决心上去看看。 “我就好像是借着午间休息的时间,在店内散步一样,一边穿行在客人当中,一边时不时地,和店里的人,简单说上两句。终于走到了那个模型展台前面。那模特像往常一样,伸着右手,脖子微微向左歪着,脸上挂着微笑。我安心地在周围走了几圈,看着站在对面的水子。忽然,我觉得有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那就是这个模特的左袖。水子是我命中至爱的女子,我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尊和服模特,和她如此相似——只见她的左袖外卷着,众所周知,商场里最讨厌的,就是有风吹过,所以,很难想象这是风所造成的。 “对这不自然的情况,我觉得十分诧异,遂向卖场的店员咨询了一下,但大家都说,模特自从摆放在那儿以后,没有任何人碰过。客人经常驻足观赏、触摸,模特的右侧,接近展台外侧,所以,只要伸手,就很容易能够得到。但是,模特的左侧则相反,如果不爬上展台,是够不到的。所以我不认为,这是因为人的触碰所导致的。 “我己经顾不上考虑,其他店员的疑惑了,爬上模型展台,仔细地检查周围的一切。结果发现,在背面和服带子打结的地方,还有头的后部,都有明显接触过其他东西的痕迹。说起来真是惭愧,当我发现这些痕迹的时候,心中不禁有些嫉妒。但是,这种荒唐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我转而认为:袖子方向的改变、腰带上的结、以及头后部的痕迹,都是理所当然——这都是那晚这模特曾‘活了’的证据。可以认为,这些都是她进入大衣柜时所产生的。 “我马上又>走到一楼,在西式家具卖场的入口处站定。那个大衣柜不见了。我想大概是工作人员,为这里变换了格局,就在周围绕了一会儿,但是哪儿都没有踪影。哎,这样一来,我就觉得,那晚见到水子走进柜子的那一幕,是不是幻影。想到这儿,更觉得一切如梦似幻。 “为了保险起见,我试着问了一下店员。负责的店员回答说,那个柜子在昨天上午被卖掉了,今天早上,应该已经送到了买主那儿了。 “大减价的日期一结束,这展台就被撤掉了,那些模特也被运送回了大阪的装饰店。我实在不忍心失去水子,所以,就请求店家将水子留下,留在我的身边。现在,不用说,每天我都将闪闪发光的钻戒,套在她手上,日夜对望着她。渐渐地,我回想起了那个奇妙夜晚里,发生的古怪的事情。我在衣柜里取出那枚钻戒后,是将钻戒放回了金库里。我那一晚放进金库里的,并不是那个真正的钻戒,而是另外一枚仿制品。 “因此,戴在那个模特手指上的,是那枚价值一万两千日元的真品。 “在那件事过了大概十天后,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缘故,总之呢,有人通知我说,我因为‘业务上的原因’被解聘了。自那之后,我身边总有刑警们如影随形,一刻都不得安心。我屡屡想去自首,但我若真的进了大牢,又有谁来保护我衣柜里的水子?所以我无论去哪里,都会抱着戴着戒指的水子,拼命活着。 “哎呀,让你们听我讲了这么久,真的是很感激。我一直想找个人来听这故事,但这件事毕竟有些反常,所以我想,大家可能都不会当真。我迄今为止,都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但我非常爱读东山先生的小说。所以我猜,他大概能认真听我讲完,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才前来拜访。” 说罢,这男子就郑重地向我们鞠了一躬,但不待我们说一句话就回去了,只留下我们面面相觑。 “多田,髙丽屋的神户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吗?”前中还是像以往一样说话快。 多田是高丽屋大阪分店的警务主任,曾经写过两、三本反响不错的侦探小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有啊。那名男子大家也都看到了,人很古怪。也许把我的相貌给忘了吧!……但是,我可是记得他的。虽然他说的话都像梦一样,但大体上都是真的。” 我引诱地问道:“虽然大体上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但你能否透露一下真相啊?” 多田就像以往一样,谦虚地开始说起。 “那枚钻戒被掉换成仿制品的事情,在那男子休假的当天早晨,就被人发现了。此外,那橱窗玻璃上,还写着与以往一样的‘A1’。这下子是闹得沸沸扬扬。但出于对商场的信用,及其他方面的考虑,又很担心这件事会传出去,所以,神户分局的警务部上下,都全力侦查,然而却是束手无策。因为我曾经破过一、两起简单的小案,所以马上就接到命令,出差前往神户分局。 “我前往神户那家百货商店,是案发当日的下午。我先看了用白布遮住保存的‘A1’记号,当即觉得有些蹊跷。我个人对笔迹很有兴趣,因此,曾经仔细地研究过,报上登出的A1号的照片,银行那起案件、邮政车那起案件,无论哪一次,这怪盗留下的字迹中,所有的‘A1’的第一画、第二画,包括数字,都是很明显地向左弯曲。而这记号却刚刚相反。虽然仅仅是一点,但还是向右弯曲。我想这记号若跟之前怪盗的记号一致的话,我就立刻停止调查本案,马上交给专门追查怪盗的那些警察去处理。 “我刚一看到这记号,立刻就知道,这不是真正的A1号,和众人所想的一样,我开始怀疑那名男子。接着,我试着向其他店员打听,了解到那男子每天,都会在模型展台的周围转来转去,想必事出有因,遂调查了一下那些模型,发现其中一个模型,右手无名指处有伤痕。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反复戴上、拔下戒指的痕迹。 “再有就是,和那个男子说的一样,在和服的打结处、后脑部,都留有碰触过东西的痕迹。在这些地方,还都附着了极少量的油和土。从这些地方可以想象得出,这个人形模特,曾被仰卧着放在地上。这样一来,就会知道她被放倒的原因,是有人曾替代她站在那里,还有那枚钻石戒指,也是戴在了那个替代者——一个真人的手上。 “至此,这些设计虽然简单,但想要知道那个替身,戴上戒指后逃跑的路线,却是非常困难。只能发挥想象,将可能的八条线路,都一一罗列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尝试。结果,行得通的只有一条。八楼以下,每扇能称得上是‘窗户’的窗户,都安了卷帘,若要打开的话,必然会发出巨大的响动,因此,几乎可以说是绝对不能打开的。只有八层的窗户没安设卷帘,但丝毫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因此,如果没有从周围的窗户,溜进来的痕迹,那就不得不说,逃走的迹象也绝对没有。通览整个商场的本馆、分馆及办事处所有地方,出口只有办事处的那一处,但那里有两名警卫,交替地二十四小时守着,所以,从这里通行是绝对不可能的。 “本馆八层的北侧楼梯口,卷帘是紧闭的,所以,问题就出在南侧的楼梯口上。南侧只有八楼楼梯的卷帘是打开的。七层以下每层的出入口都紧闭着,所以,要想从八楼下来,就只能下到一楼。还有,要从楼上下到一楼的话,楼梯左侧,通向西式家具卖场的入口,始终都是彻夜打开的。再有,顺着这入口进去,就会出现左右两条路。向右转的话,就是一层的食品卖场,但卷帘是闭着的;向左转的话,的确bbr>可以通往外界,但又无法避过警卫的眼睛。因此,就只能进入西式家具卖场了。这房子本是用平房的仓库改建的,周围的窗户,本就带着铁栅栏,从那儿不可能出去。所以,从楼梯上下来的犯人,只能选择进入西式家具卖场了。 “那么,从那里要如何逃走?我也曾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面向出入口的那个大衣柜启发了我。无意间,我打开柜门一看,柜子底残留着两枚足印。虽然这两枚足印,曾被很小心地擦拭过,但这是赤脚踩完油迹后留下的痕迹,何况,这还是涂在展台上,防止落灰的那种油迹。所以,留下这种痕迹后,想要彻底擦拭掉,大概是不可能的了。正是从那枚脚印,我才得以知道了犯人的身份。” “你是如何从戒指的遗失,联想到了人体模型的呢?只是因为那男子在展台附近,转来转去吗?”我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那个男子在店员里面,也是有着颇多的传闻啊。还有,我就是从他时不时地,爬上展台替模型修整服装,还有心疼地抚摸着那模特右手的样子,判断出来的。 “于是呢,也就是说,刚才那男子说,自己将钻石戒指给替换了,其实是将在西服柜子里,己经被替换的戒指,给再次替换喽。”八岛先生仿佛恍然大悟一样地说道。 “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东山大笑道,“若你迟一天检査那个大衣柜,事情就会变棘手了呢。” “确实如此。但我并没能从那枚足印上,立刻就发现犯人。我前去检查那柜子的当天,柜子就被卖掉了。我是通过这一点,判断出犯人的。” “这犯人想得真够周到。果然是因为担心,自己沾了油的足印,所以让同伙来买的吧。” “将那个西服柜子买下来,是这个犯人最大的败笔。不管怎么说,那么大体积的东西,太容易被人发现行径了。” “于是呢?……”前中先生开口问道,“那女子同那男子一样,闭馆后仍留在商场里,做完工作后,就藏进大衣柜里,直到天亮,早晨时再偷偷溜出来,混在客人中间逃走,是这样吗?” “你说得对。” “可是不对啊,那男子不是说过,大衣柜里是空的,只有一枚钻石戒指?” “前中君,那大衣柜并没有底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东山大笑道。 “不是的,那柜子是有底的,只是在后面,与普通的柜子不同,是可以自由打开和关闭的。” “那,这就是应用灵异故事的金蝉脱壳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两人相对大笑。 “不愧是个女贼,真是相当动脑筋啊,本来设计得和电影剧情似的,只可惜在最关键的地方,不小心露出了马脚,真正的A1号要是知道了,恐怕要苦笑了吧。” 那一晚的谈话话题,本已渐渐匮乏,但那名男子,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话题,因此我们很感谢那名男子。散会之际,夜色已深。 八月十一日夜 地点:陪审法庭 人物:审判长一人、陪审法官二人、检察官一人、书记官一人 被告:花冈兰子 实际年龄:三十岁,但容貌只有二十四、五岁。 证人:野间百合子,二十一岁 证人:田中梅子,二十一岁 证人:铃木实,二十三岁 辩护人:小野重政 陪审员:十二人 法庭勤杂工:一人 警察:二人 正中央高出一级平台上的是审判长,其左右各有一名陪审法官。台下右方是独立的检察官席位,左侧同样独立出来的,是书记官席位。

第一场

陪审员十二人,从书记官席位后方的入口,按顺序入场就座。 被告花冈兰子,从位于舞台左侧的被告人入口走出,在一名法警的看守下,缓步走到 88ab." >被告席。 辩护人从被告人入口上场就座。书记员从其席位后方入口上场就座。检察官从其席位后方入口上场就座。审判长打开正面入口大门,在两名陪审法官的陪同下,静静入场。 这时,被告、辩护人、陪审员、书记员、检察官等人纷纷起立,再同审判长一起着座。只有被告一人继续站在被告席上。 审判长:(转向被告)姓名、居住地、籍贯、年龄、职业等,与之前我所问你的,有出入吗? 花冈兰子:没……没有出入。 审判长:现在,为了安全起见,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姓名是花冈兰子,户籍是神户市须磨时雨町十二号,乃已故耕吉的长女,现住神户市平野神道町二十一号。年龄三十岁。职业是西洋料理店的女招待。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对,是的。 审判长:你的学历是什么程度? 花冈兰子:我念到髙等女子学校三年级。 稍顿。 审判长:你是否听到了,之前检察官所陈述的公诉事实? 花冈兰子:听到了。 审判长:你对于那份公诉事实,有何意见? 花冈兰子:他们说的,都是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审判长:那么,我再来重新问你一遍。你同阿部熊雄,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花冈兰子:是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 审判长:在那之后,你们二人就共同生活了,是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你们二人的婚姻,并不是正式的婚姻,是吗? 花冈兰子:是的,因为我们没有正式申请。 审判长:被告,你是在一家名为“GURORI”的咖啡厅工作时,结识了阿部熊雄,后来和他同居,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阿部熊雄曾经是保险推销人员,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阿部当时的收入,大概有多少? 花冈兰子:没有固定的数字,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是我想,平均下来,每个月应该有三、四十日元。 审判长:那么,你的收入呢? 花冈兰子:我一个月大概是二十日元。但是因为买衣服等花销很大,所以也考不太够用。 审判长:也就是说,生活经常是比较艰苦的?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那么,你有外债吗? 花冈兰子:对,我始终都有七、八百日元的外债。 稍顿。 审判长:你和那位“铃木实”,从何时开始同居? 花冈兰子:从去年夏天左右。 审判长:铃木实好像有一大笔财产,大概有多少呢? 花冈兰子:我只听说他好像有些财产,具体数字不清楚。 审判长:你没有听说,他有二十万日元左右的财产? 花冈兰子:听说过。 审判长:铃木实是因何种原因,同被告同居的呢?请你将整个过程,大体陈述一遍。 花冈兰子:我最开始见到铃木实,是在我工作的咖啡厅里。当时他陪着朋友来玩。后来他就经常独自来了。我因此得知了许多他家里的事情。铃木实的家里,只剩下他和继母两人,他父亲去世了。后来,就这样过了仅仅一年,他就开始经常出入我家,最后他说,借住的地方没有意思,就搬到了我的住处,和我一起生活,同时每天上学。 审判长:所谓“铃木实的财产”,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吧? 花冈兰子:详情我不清楚,但我确实是这样听说的。 审判长:自从同铃木实同居以后,被告方的生活,据说变得十分轻松,是这样吗? 花冈兰子:……嗯,是这样。 审判长:那是借助铃木实的财产,而得到了收入,对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那你偿还外债、搬入新家,也都是借助了铃木实的财产的帮助? 花冈兰子:……嗯,是的。 审判长:铃木实和你同居的时候,跟你有什么约定呢? 花冈兰子:约定? 审判长:比如饭费之类的关系。 花冈兰子:我每个月从他那里,获取三十日元的住宿费。 审判长:但是每个月区区三十日元,被告你的生活,是没有理由变得那么轻松的。你从铃木实处借钱了吗? 花冈兰子:是的,我借了一些。 审判长:你大概借了多少? 花冈兰子:只有三千日元。 稍顿。 审判长:你和你丈夫阿部熊雄,是什么时候开始分居的? 花冈兰子:是在去年的春天。 审判长:那也就是说,是在和铃木实同居前不久,对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你出于什么原因,和你丈夫分居呢? 花冈兰子: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工作的原因,和他同居的话,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不方便的时候。 审判长:并不是指这个,你不是为了吸引铃木实,然后,想和他长久地生活下去,才做出的决定? 花冈兰子:混蛋,不……没有那么一回事。 审判长:可以了。去年的五月十一日,你们好像是办理了户籍上的离婚手续,是吗?并不是分居,而是离婚。那么,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走到了离婚这一步呢? 兰子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垂头不答。 审判长:出于何种原因离婚的?请你回答。 花冈兰子: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我们两人商量的结果。 审判长:商量?你们商量了些什么? 兰子依旧没有回答。 审判长:这样说好了,就算你们是协议上的离婚,那么,作为妻子的你,没有离开家,而是和年轻男人在此同居,丈夫却一个人离开家,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花冈兰子:…… 稍顿—— 审判长:你们夫妇想要分开的这个想法,是你先提出来的,还是你丈夫阿部熊雄提出来的呢? 花冈兰子:是我丈夫先提出来的。 审判长:接着,你们商量说,即使是离婚,一年以后,也要再共同生活,是吧? 花冈兰子:…… 审判长:也就是说,这是以一年为期限的离婚是吗? 花冈兰子:…… 稍顿。 审判长:因为铃木实无法和被告,一直这样同居下去,早晚二人就会分居。到那时候,被告你,就会再次陷入生活的困苦当中。因此,被告和你的丈夫,就必须将铃木实吸引至自己家中,对吗? 花冈兰子:…… 审判长:作为实施的手段,幸运的是,铃木实对被告,真的怀有“好感”以上的感情。所以,被告你们夫妇二人,就商量决定表面上离婚,然后,由被告接近铃木实,并且要进一步自由支配铃木实的财产。这才是你们离婚的理由吧! 花冈兰子:…… 审判长:此外,按照被告夫妇的原计划,如果铃木实同被告结合后,仍然在财产方面,有所顾虑的话,作为最后的手段,你们将要杀死铃木实,然后,被告你就接受了阿部熊雄的这个意见,是不是? 花冈兰子:我们没有谈过那样的事情。我也没有答应过那样的事情。 审判长:但是被告你在和丈夫分开以后,不是和铃木实生活在一起了吗?那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呢? 花冈兰子:(略一顿,仿佛在心里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丈夫的确和我商量过这件事情,但是我没有接受。 审判长:那么,你和铃木实是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花冈兰子:…… 审判长:是和你丈夫分居前,还是分居后? 花冈兰子:…… 稍顿。 审判长:被告,你曾爱过你丈99lib?夫吗? 花冈兰子:爱过。 审判长:那被告你也爱着铃木实吗? 花冈兰子:…… 审判长:铃木实爱着被告你吗? 花冈兰子:…… 审判长:铃木实在预审法官面前,曾经提供过一份证词说:“兰子曾经向我出示过,写有自己和阿部熊雄离婚手续的户籍誊本。这大概是想要向我说明,即使和我谈恋爱,也不需要害怕谁吧。但是,我不管兰子的身份是怎样的,也不管户籍等那些问题。我只是爱着兰子。我只要能够得到兰子,什么财产都不重要。哪怕我是身无分文,只要兰子还爱着我,我就会幸福。兰子是爱着我的,她是毫无掩饰地爱着我的。说什么是为了夺得我的财产之类的,那都是谎话。我相信兰子,毫不动摇。”铃木实应该就是爱着被告的,这一点是没有错误吧。 花冈兰子:他爱着我!……我必须将一切都说出来。阿部熊雄就像之前您所讯问的一样,他设计让我接近铃木实,并且,要将铃木实的财产,能够自由支配,还逼迫我去实行那个计划。我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打算按照熊雄的计划,去接近铃木实,但当我这颗卑劣的心,摆在实那份纯真的爱的面前,我不禁十分羞愧。结果,我渐渐地爱上了铃木实,不想再实行阿部熊雄的那个计划了。此后的一年之间,熊雄不断逼迫我,动手实行那个计划。 审判长:由于被熊雄这样逼迫着,所以被告你,就动了杀害熊雄的念头? 花冈兰子:不,我从未考虑过那种事情。 审判长:但是,被告你曾对警察说:“每次被熊雄逼迫,只要给他钱,就能躲一阵子,但熊雄逼得越来越紧,最后还说要杀死实,所以我就更想杀死他了。”这是不是真的? 花冈兰子: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审判长:那你为何要那样对瞥察说呢? 花冈兰子:我不记得我说过那样的话。 稍顿。 审判长:去年八月十一日夜里,十一点半左右,你前往位于市内柳川町的阿部熊雄住所,趁其醉酒熟睡时,用屋内的一根毛线细绳,勒死了他。你对上述事实有何异议? 花冈兰子:我完全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虽然我的确为被熊雄逼迫,实行计划而苦恼得很,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渐带哭腔)要对我做那么无法无天的事情呢?(微微啜泣) 审判长:但是,不是你对警察做出如此的陈述吗? 花冈兰子:(仍然不断呜咽)警察局的那些人对我说:事情是这样吧,难道不是那样吗?然后就自己随便写的。我……我……我本人绝对没有做过那些事,我也没有陈述过那样的话! 审判长: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没去熊雄的家? 兰子:是的,我当晚没去过熊雄的家。 稍微停顿。 审判长:据说你时不时就会去熊雄家? 花冈兰子:…… 审判长:你一个月大概去几回? 花冈兰子:…… 审判长:据说你每个月都会去个四五回,是吗? 花冈兰子:是的。 审判长:那你每次去他家,都是因何事前往呢? 花冈兰子:因为如果我要是不去,阿部他就会暴怒。所以没有办法,我只能去。 审判长:被告,你家中雇女佣了吗? 花冈兰子:虽然是雇了女佣,但案发的前两、三天,那女佣放假回去了。从那之后就没有再雇,案发当晚也没有。 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坐下了。 兰子仍然抽泣着。

第二场

幕布打开。法庭勤杂工起立,打开左侧的入场门,传唤证人野间百合子女士。百合子上场后,在证人席就座。 审判长:证人的姓名是野间百合子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 审判长:家庭住址? 野间百合子:神户市原井町一千三百号。 审判长:年龄? 野间百合子:二十一岁。 审判长:从事何种职业? 野间百合子:咖啡厅的服务生。 审判长:作为本案的证人,我将对你进行问话。在此之前必须宣誓。我现在开始宣读起誓书。 审判长手捧起誓书起立,众人一并起立。 “现在宜誓,在庭的所有人,都要不违背良心地阐述事实,不隐瞒任何事,不捏造事实。” 审判长宣读完毕后,法庭勤杂工将起誓书递给证人,证人签字盖章后,又递还给审判长。 审判长:证人宣誓后必须如实作答。如果有说谎、隐瞒等行为的话,则必须接受处分。 野间百合子:本人……本人不会说谎的。 稍顿。 审判长:证人认识花冈兰子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非常熟悉。 审判长:证人是出于何种原因,而和花冈兰子结识的? 野间百合子:我们曾经在咖啡厅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 审判长:证人你也认识阿部熊雄和铃木实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我认识。 审判长:那么,你同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野间百合子:阿部和铃木实,经常光临我们工作的咖啡厅,因此,我们变得很熟识。 裁判长:阿部熊雄的人品是怎样的? 野间百合子:这个问题嘛……具体是什么样的人,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总之是个活拨开朗的人。 审判长:铃木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野间百合子:铃木实那个人很老实,爱害羞,为人正直,又很有学识,是个好男人,给人感觉很好的。 审判长(微微一笑):据说你曾爱上过铃木实? 野间百合子(像大闺女般扭捏答道):嗯,那个事儿嘛…… 审判长(稍稍正色):证人于去年八月十一日夜晚,曾经前往位于柳川町的阿部熊雄的家吗? 野间百合子:嗯,是的。我去过。 审判长:当时去的是几点钟? 野间百合子:我记得是马上要到十二点钟的时候。 审判长:是是因为什么事情,在那么晚的时间还要前往? 野间百合子:什么事儿?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啦。 审判长:但是,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不是没有理由而深夜前往? 野间百合子:事情啊……要说有,也是有的。 审判长:什么事情?……快说! 野间百合子:因为店内没有客人,所以我正好闲着,就想去他家问问他,关于铃木实的一些事情。 审判长:如果有关于铃木实的事情,你直接和铃木实见面谈,不是更好吗? 野间百合子:虽说是这样……(瞥了一眼兰子的方向)因为有兰子在的缘故。 审判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啊,那么熊雄也是知道证人你,爱着铃木实的事情喽。 野间百合子:嗯,嗯。 审判长:好的,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去拜访的熊雄啊,那证人你见到了熊雄吗? 野间百合子:不,没有见到。我去阿部家的路上,看见兰子正从他家门口出来,于是…… 审判长:请稍停一下,你是打开门口的大门,进到院子里面,打完招呼后兰子出来的吗? 野间百合子:不是,并不是那样的。是我到他家门口时,兰子正打开大门走出来。 审判长:于是在阿部家的门口——也就是路上,证人你见到了兰子,是吗? 野间百合子:是的,是在大门口。 稍顿。 审判长:当时,兰子对你说过什么? 野间百合子:兰子当时说,有事来找阿部,但阿部不在家,等了三十分钟还没回来,今晚多半不回来了,我们一起走吧。 这时,坐在被告席上的兰子,猛地站了起来。 花冈兰子:(瞪着百合子)混蛋!畜生,你撒谎!……你因为实的缘故,对我怀恨在心,胡说那种不着边际的话…… 审判长:肃静!肃静!…… 花冈兰子:不,我听不下去了!……谎话,你说的都是谎话!……一切都是谎话!……你这个魔鬼、畜生! 野间百合子:混帐东西,说我是魔鬼、畜生!……你才是魔鬼,你才是畜生!……混蛋!……畜生!……和熊雄分居什么的,全都是你的计划,全都是你的伪装!……是谁把实的眼睛,害成那个样子的?难道不是你?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 审判长:肃静!肃静!……混蛋!…… 花冈兰子:啊,我冤死了。你这恶魔,就想着冤枉给我莫须有的罪名!你这畜生,我冤死了,我冤死了啊!…… 审判长:(提高声调)肃静!…… 兰子在被告席号啕大哭。百合子眼中含泪,瞪着兰子。 审判长::后来,兰子对你说,熊雄不在,邀你一起回去,然后你做什么了? 野间百合子:我立刻向兰子道别,回去了。 审判长:是在阿部家门口分开的? 野间百合子:是的。 审判长:你跟兰子分开后做什么了? 野间百合子:我走出路口。乘车返回店里。 稍顿。 审判长:现在我要问的是,被告兰子家中有女佣吗? 野间百合子:有。 审判长:在本案发生的时候也有吗? 野间百合子:我想是有的。 审判长:这女佣是工作了很久的吗? 野间百合子:她家里的女佣,总是待不久,两、三天就会更换一个。所以我想,那女佣应该也没待多久。而且,我不清楚当天,她家里的那名女佣,我是否认识。 审判长:你认为,他们家为什么女佣,更换得如此频繁呢? 野间百合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很难待下去吧。 审判长:证人难道不感到很惊讶吗? 野间百合子: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 审判长: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兰子现在的住所,和阿部的住所,相隔大概有多远? 野间百合子:仅仅相距五、六町吧。 审判长:什么……五、六町。乘车前往的话,只需要用两、三分钟吧? 野间百合子:大概就是那个距离吧。 审判长:阿部和兰子分居后,一直住在那儿? 野间百合子:不,刚开始时住在较远的海滩那一面。直到案发的两个月前,他才搬到柳川町。 审判长:证人是否知道,阿部搬到兰子住所附近的原因? 野间百合子:确实的情况,我的确不知道,但可能是因为在远处的话,兰子不方便吧。 审判长(转向检察官):还有什么问题要讯问吗? 检察官(起立):证人刚才提到,被告与熊雄离婚分居是一种伪装,这一段证词有何依据? 野间百合子:虽然并不是我亲眼所见,也不是亲耳所闻,但是阿部这个人,并不是能够设计出那么阴险计划的人。要是兰子的话,倒很可能设计出那样的计划。 检察官:接下来是关于铃木实眼睛受伤的问题,证人出于何种原因,作证说那就是被告的行为呢? 野间百合子:实的眼睛受伤,是发生在熊雄被杀大约二十天前,铃木实和兰子二人,结伴去看电影,回去途经川下町的一条黑暗的小路时,忽然从暗处,有人朝铃木实泼来硫酸。硫酸溅进了实的眼睛里。泼实硫酸的人,一定是与兰有着某种关系的男子。 百合子朝检察官、审判长行完注目礼后坐下了。这时,兰子站了起来。 花冈兰子:你……你有什么证据说那种话?……你被实讨厌,为了发泄怨气,就想把罪名强加给清白的我。(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混蛋!……畜生!……烂婊子!……你说谎话!……你这个畜生!…… 审判长:贱人,请控制你的情绪,保持肃静! 花冈兰子:不,我不能再沉默了。这个女的……这个女的…… 审判长:(转向法警)将其暂时押至庭外。 法警、警察等强行将兰子押至庭外,从舞台上消失。 审判长(转向辩护人):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辩护人(起立):刚刚证人回答审判长的两份证言,都是证人的想象,对吧? 野间百合子:并不是想象的啊。 辩护人:但是,你不是没有根据吗? 野间百合子:虽说没有根据,可兰子就是这样的人啊。 辩护人:所以这两份证明,都只是证人单方面的想象。 说完,辩护人直接坐下。 检察官: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请证人回答。就是证人在熊雄家门口,见到兰子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和服? 野间百合子:她穿的是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绉绸和服。 检察官落座。 审判长(面向陪审员):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陪审员之一(起立):阿部熊雄曾逼迫兰子,让她尽快将铃木实的财产,转移到兰子名下,然后抛弃铃木实,与自己同居。此外,兰子并未轻易实行计划,反而爱上了铃木实,想要违背阿部熊雄的意思,所以,阿部熊雄宣称会杀害铃木实,并逼迫兰子实施其计划。这两项事实,证人是否知道? 野间百合子:他有没有说过,要杀掉铃木实,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熊雄迫使兰子,去做了一些事情……但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陪审员之一:证人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野间百合子:……嗯,每次我和熊雄谈实的事情时,从熊雄的言谈中,慢慢推测出来的。 陪审员落座。 审判长:证人说,向铃木实脸上泼硫酸,是被告兰子的计划,那么,证人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野间百合子:……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这样认为而已。 稍顿。 审判长:证人确认在熊雄家门口,见到了穿着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绘绸和服的兰子,是吧? 野间百合子:是的。 审判长:那就可以了。(面向法警)传被告兰子。 兰子在法警的陪同下入庭。 审判长:阿部熊雄被杀当晚,被告身着什么样的和服? 花冈兰子:好像是条纹花样的明石和服。 审判长:你穿的不是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绉绸和服吗? 花冈兰子:我不太记得了。 审判长:阿部熊雄遇害当晚,被告在熊雄家门口,见到野间百合子的事实属实吗? 花冈兰子:谎话,全是那女的瞎编乱造的。我完全不记得有那种事。她撒谎、谎话、都是谎话。 审判长:可以了,请落座。

第三场

幕布拉开,结束讯问的野间百合子,一个人坐在舞台右侧的长椅处,其他与前场一样,法警起立打开舞台右侧的大门,传唤证人铃木实。 已经失明的铃木实,戴着墨镜,由法瞥牵着走了出来。兰子无力地垂着头。 铃木实:兰子……兰子你在哪儿? 花冈兰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铃木实,又悄然把头低了下去。 铃木实:兰子,兰子不在这儿吗? 花冈兰子(终于忍不住了):混蛋,我就在这儿。 铃木实:啊,已经有六个月,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啊,然而,你的声音总是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的眼睛失明了,但是,我不曾忘记你的身影。 花冈兰子悄悄闭上了眼睛。 铃木实:太过分了,是谁让你受的这份罪? 审判长:现在,本法官就本案向证人提问。你是铃木实,对吧? 铃木实:(转向审判长)没错。 审判长:家庭住址? 铃木实:神户市平野神道町二十一号。 审判长:职业? 铃木实:无固定职业。 审判长:请宣誓。 与前场一样宣誓。 审判长:你个人拥有大概多少财产? 铃木实:我想大概有二十万。 审判长:证人是否知道,阿部熊雄和花冈兰子二人离婚、分居的理由? 铃木实:我不知道,兰子只是说,阿部是个酒色之徒,根本不中用,所以就分开了。 审判长:兰子与阿部离婚后,曾给你看过户口抄本? 铃木实:是,给我看过。 审判长:兰子向证人出示户口抄本的时候,证人当时认为,那意味着什么? 铃木实:也许是要向我表明,已和阿部完全分开了吧。 审判长:按照你预审时的证言,你当时说,哪怕用所有的财产来换,也深爱着兰子。那么,你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吗? 铃木实:是的,我的爱完全没有变。 审判长:证人认为,是谁向证人的脸上,泼的硫酸呢? 铃木实:我完全没有线索。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和人结怨。我想,也许是弄错人了。 稍顿。 审判长:证人最近有返回老家的想法吗? 铃木实:在老家的母亲,实际上是我的继母。我的母亲,要求我一定要返回老家,可是我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 审判长:那时候,有人从老家,前来接证人吗? 铃木实:曾经来过一名,自称是母亲代理人的男子,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返回老家。 稍顿。 审判长(翻着记录):去年八月十一日夜晚,从十一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 铃木实:在家。 审判长:当时做了什么? 铃木实:什么也没有做,当时眼睛有些疼,就躺下了。 审判长:睡着了?还是仅仅躺下,没有睡着? 铃木实:没有睡着。 审判长:兰子当时在做什么? 铃木实:她在我家。 审判长:兰子当晚哪里都没有去吗? 铃木实: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在家待着。 审判长:从那晚十一点开始,至十二点这一段时间,花冈兰子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什么呢? 铃木实:我一向都很喜欢同兰子在一起。那天因为我眼睛有些疼,所以,她就一直待在我的身旁,为了让我安心,她还给我念了一段小说。 审判长:那之后,你就那么睡觉了吗? 铃木实:是的。 审判长:那么,你是几点钟睡着的呢? 铃木实:大概是在十二点半。 审判长:野间百合子。 审判长向坐在一旁的百合子挥手示意。野间百合子有些羞涩地面对着实,微微鞠了个躬,与实并排站在了证人席上。 审判长(面向百合子):你之前证明说,在当晚午夜十一点半左右,在柳川町阿部熊雄家门口,你曾看见过花冈兰子。那么,现在如同你所听到的一样,这位证人证明,兰子当晚并没有外出。你之前所陈述的证言有错误吗? 野间百合子(仿佛有些顾虑铃木实,犹豫一阵):没有。 审判长(转向铃木实):对方已经如此证明了,那你的证言有什么问题吗? 铃木实:兰子当晚的确没有外出,这是事实,没有问题。 审判长(转向百合子):已经可以了,请落座。(转向检察官)有什么要问的吗? 检察官(面向铃木实):你说你那时在读小说?(视线忽然移向兰子)希望审判长能够下令,将花冈兰子暂时押至庭外。 审判长(面向法警):请被告暂时退庭。 兰子在法警的陪伴下退庭。 检察官:刚刚说读小说,是什么样的小说? 铃木实:谷崎润一郎的《一名少年的恐惧》。 检察官:当晚,十一点左右,被告给你读的是哪一段? 铃木实:我记得,她读的是一名叫芳夫的少年,在深夜一个人,偷偷地弹姐姐生前珍爱的三味弦的那一段。 检察官:证人家中雇有女佣吗? 铃木实:是的,有女佣。 检察官:女佣一直没有换过吗? 铃木实:自从一个干了很长时间的女佣辞职以后,就开始经常变换,一般都不超过一周,甚者两、三天就走了,只干一天的也有。 检察官:证人认为,女佣为何总是留不住呢? 铃木实:我也没有特别考虑过,原因到底是什么。 检察官:本案案发当晚,你家中是否有女佣? 铃木实:两、三天之前还有,但当晚没有。 检察官:没有女佣?你确认无误吧? 铃木实:是的,没错。 检察官:证人因硫酸而受伤的只有眼睛? 铃木实:虽然只有眼睛,但是因为嘴唇上也飞溅上了一些飞沫,所以现在说话很费力。 审判长(转向辩护人):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辩护人:没有。 审判长(面向陪审席):请问有什么要讯问的事项吗? 陪审员中的一人:证人在被告分居后,见过阿部熊雄吗? 铃木实:没有见过。 陪审员之一:那你并不知道,阿部熊雄住在什么地方了? 铃木实:完全不知道。 该陪审员落座。 审判长(面向铃木实):可以了,请先退下。 铃木实从证人席退下。 审判长(面向法警):传被告。 兰子在法警的陪同下再次出庭。 审判长(向兰子展示一把浅蓝色的女用扇子):这把扇子,是你的东西吗? 花冈兰子:应该是的吧。这把扇子和我所拥有的那把,有着同样的图案。可是我那把扇子,在七月十五、十六号前后,已经丢失了。后来我又买了一把新的。 审判长:是在哪儿丢失的? 花冈兰子:这我已经记不得了。 审判长:但丢失的东西,掉在犯案现场,不是很奇怪吗? 花冈兰子:我丢的扇子,为何会出现在现场,我也不清楚。 审判长(展示一条毛线做成的和服腰带):这是缠在死者阿部颈部的东西。这条腰带是谁的东西? 花冈兰子:我想也许是阿部的吧。 审判长:你有印象吗? 花冈兰子:我记得,阿部曾经系过这样的腰带。 审判长:可以了,请坐。 兰子落座。长时间停顿。 审判长向陪审法官耳语着什么,向陪审法官、书记官传达着什么。书记官向审判长提交了一本小说。 审判长:混蛋,被告花冈兰子起立。 兰子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当晚——也就是八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开始到十二点这一段时间,在何地做过什么? 花冈兰子:我在家中为实读小说。 审判长:读小说?没有错误吧。 花冈兰子:我说的是真的。 审判长:是什么样的小说? 花冈兰子:是谷崎润一郎老师写的《一名少年的恐惧》。 审判长:嗯,那时,你读的是书中哪一部分? 花冈兰子:具体并不记得了,大体记得是一名叫做芳夫的少年,在深夜弹奏姐姐生前,珍爱的三味弦的那一段。 审判长:那么,请你在这儿再读一遍相同的地方。 裁判长把小说递给兰子,兰子接过书翻开书页。所有人都注视着兰子,兰子开始朗读小说。 花冈兰子:“姐姐的那把三味弦,现在仍然挂在那面墙上。芳夫那时候,就好像着了魔的一样,一种想要品尝恐怖经历的好奇心,促使着他伸手拨弄了一根琴弦。琴弦发出的声音,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黑暗之中,琴声的余韵渐渐消失了。他一边想象着姐姐的声音,一边努力地用耳朵倾听着。” 铃木实悄悄地站起来,侧耳倾听。

第四场

幕布打开,与前场一样,被告兰子只身起立,其他人纷纷落座。 检察官:本职将要在本案事实论证的第一环节,对被告兰子的品行,进行简单的论述。(俯视被告兰子)被告总是摆出一张善良、美丽的面庞,仿佛连一只虫子也不会杀死。现在各位陪审员在法庭上,也应该见识到了。她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美颜微笑。虽然铃木实也做了十分巧妙的答复,但是,被告的所作所为,套用一句老话,就是“外表女菩萨,内心女夜叉”!被告在认识铃木实之前,己是有两次案底的女性了,而且那两次前科,哪一次都是不得不认真参考的诈骗罪。 我认为这两次前科,无疑很好地说明了被告的性格特点,关于被告的性格这一方面,应该是毋庸置疑了吧。我想要再举一、两个例子,来证明被告是个残忍成性的人。 被告是一名喜爱杀生的女人,但凡被告看到的虫子,就没有能逃脱的。被告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要将其捉到手,并且必定将捉到手的虫子进行火烤。她很喜欢虫子摆动手脚、痛苦挣扎的样子,经常因此而大笑,有时候,还会将捉到的老鼠溺死,而且,还是数次将其投入水中,再打捞起来,以看其痛苦的样子为乐。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所以,本职认为,被告心中潜藏着跟普通女性不同的残忍心理。对本案来说,这是必须重视的一个信息。 特别是被告的个人经历,更可以说是确确实实,走过了沉沦的深渊。十六岁时就开始给外国人做情妇,从事的职业,全是以美貌为资本的职业,被告不断变换工作,直至从事现在的女侍应一职,这期间职业的数量之多,几乎十个指头都数不完。这期间,仅仅是其称呼为“老公”的人,就有五位之多。事实上,本案的被害人阿部熊雄,也不过是那五位老公之一。 有着这样经历的女性,或许并不罕见,然而,大家必须知道,这个在陪审员面前恭恭敬敬、外表美貌的女子,其实是个内心怀着不知满足的色欲,将多位男性,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人。 这样的性格以及经历,虽然并没有在本次公审庭上显现出来,但是,这番论断,是在检察官初审、以及预审时旁证人、证人们提供的证言基础上所论述的。 第二是关于本案的动机问题。从之前的性格分析,以及履历来看,本案的犯罪动机,已经变得相当明朗了。被告与阿部熊雄虽然曾经结婚,同居过大约三年,但是这种夫妇关系,并不如同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换言说:阿部有可能还持有自己身为丈夫的观念,但是,我们无法认为,被告作为妻子,曾经服侍过丈夫。 在这样的夫妻生活之间,拥有二十万日元财产、长得也是眉清目秀的青年铃木实,忽然之间出现了。被告当然没有理由,放过这笔巨款和年轻的对方。被告通过其最擅长的诱惑,将铃木实完全俘虏。这点事情对被告来说,委实不费吹灰之力。 事情发展至此,变得多余的就是阿部熊雄。因此被告就向熊雄提出:“在我完全卷走那个小少爷的钱以前,咱们分居好吗?只要钱一到手,我就可以和你悠闲地生活了。不出一年,绝对没有问题的。”因此最终和熊雄分居,户籍上也办理好了离婚手续。 就这样,终于能远离阿部熊雄的被告,煞费苦心地接近了铃木实,可怜的铃木实,就这样把纯洁的真心,捧到这令人痛恨的恶魔面前,父亲的遗产也全交被告处理。 了解被告的上述经历后,不禁觉得,其目的真是相当暧昧。可是被告人的目的,确实就是这样暧昧不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时被告,既不想要在卷走铃木实的财产后,和丈夫熊雄共同生活;也不想在掠夺了铃木实的财产和真心后,进一步与之结婚。这一切,都是被告头脑中隐藏的不良思想作祟的结果。恐怕一面享受铃木实年轻的身体,一面自由地掌控他的财产,才是被告的真正目的。 就这样,被告在与铃木实同居期间,全心全意地付出了一切,她也渐渐地感受到了铃木实对他的爱。铃木实对被告的爱,是如此的纯真与热烈,以至于像被告这样的女人,也都能感受到。就被告爱上铃木实这一点,本职承认,这是被告人性的体现,也认为这点是对被告十分有利的一点。但本职必须说明的是,正因被告爱上了铃木实,才使她更加暴露了本性,并最终犯下了卡片的罪行。 在这种情况下,被告和铃木实之间的、所谓的“爱巢”,完全构建好了。被告应该是很幸福吧。然而这时候,不依不饶的就是阿部熊雄。被告每次被阿部熊雄逼迫,履行约定的时候,都会采用给其金钱的办法来糊弄他。然而,阿部熊雄知道了被告对铃木实的爱是真实的,并且,完全克制不住那种嫉妒的念头。最终他逼迫被告,并且说出要杀死铃木实。 被告给阿部熊雄的钱数,已经达到了一个很大的数字,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是不会有完结的一日的;此外,被告更加没有,要和阿部熊雄,再次同居的想法。这样一来如果不对阿部熊雄,做些什么的话,就会危及她和铃木实的爱巢的安全。就这样,我们只能说,被告理所当然会对阿部熊雄起了杀意。至此我相信,本案的动机,已经是相当明了,即使是仅仅依靠当庭所列出的事实,各位陪审员们,对此也应该充分地了解了吧。 接着是犯罪事实的部分。就这一部分,本案可以说是极其简单。也就是案发当晚,午夜十一点三十分左右,被告在阿部熊雄的家中,将醉酒熟睡的阿部熊雄,用在现场顺手拿到的一根细毛线,给活生生地给勒死了。 只是在这里,我想要插上一句,本案在案件的深层,一定存在着一个傀儡。我认为握着本案关键的,恐怕就是那名女佣。被告没有自白过,任何有关那名女佣的事情,并且,铃木实对此也是毫不知情,所以整个搜查工作,一度举步维艰。但审判并不是写小说,没必要一定将那名傀儡找出。仅仅依靠本案中,已经出现的证据,被告的犯罪事实就足够明了,可以提起诉讼。但本职有信心,于近期内查明该傀儡的行踪。 此外我还想补充一句,关于铃木实眼睛负伤的那起案件。犯罪分子一定和野间百合子所证明的那样,同被告之间,有着很重要的关系。并且,我们可以想象得出,他一定与本案,也有着很重大的联系。 以上就是我对整个犯罪事实的证明。只是除去证人铃木实的证言以外,都可以绰绰有余地证明出,本案的犯罪事实。如果是通过每个证据来证明的话,那么第一个证据,就是在本案案发现场所,发现的那把扇子。被告自己也承认,这是她的物品。虽然她辩驳说,已经于七月中旬丢失了,但是,被告却无法举出反证,来证明这种说法。 第二个证据,就是证人野间百合子的证言。百合子的证言,想必诸位陪审员已经很熟悉了。她声称当晚十二点左右,在阿部熊雄家门口,自己见到了被告。这份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是最值得采纳的。仅仅证言本身就足以取信,更何况这份证言,还印证了被告在现场,遗落了扇子的事实。特别是当被告曾经强烈地,对自己当晚,去过熊雄家的证言,表示反对的时候,这反而更加增强了那份证言的确实性。 最后就是铃木实的证言。这份证言是唯一一份对被告有利的证言。但是,这份证言不足以采信。为什么呢?正如本职之前所说的那样,铃木实是一个可以为了被告,放弃财产、甚至生命的人,他深爱着被告。通过铃木实的证言,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被告在其背后的牵引线。如此一来,站在这样立场的铃木实的证言,如何能叫我们相信呢? 本职认为,如果真的采纳了铃木实所提供的、对于被告偏袓的这样一个证言的话,那么其结果,我们可以想象,就是证人铃木实因涉嫌作伪证,而被追究其刑事责任。一方面,我对于这名处于十分可怜境地的铃木实,表示十分同情;另一方面,我坚信这份证言,是不足以打动各位陪审员的。 通过以上论述,本案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各位陪审员裁定,本案被告的犯罪事实成立,即本职坚信,被告罪名成立,毫无动摇。 检察官落座。 辩护人:(起立)检察官声称,被告喜欢杀死什么虫子、老鼠,并进而断定被告天性残忍,以这样的例子,来断定被告的残忍性,无疑具有一定的误导性。这样程度的残忍性,是我们所有人类的共性,并且也是我们的本能。特别是现在的女性,这样的精神倾向更加显著。按照检察官的论证方法,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所有的人类都有犯罪性。在这种意义之下,我也是有着同感。实际上,经常有学者论述,我们每一个人都怀有犯罪性。我也相信这说法完全正确。但仅仅通过这样一、两个例子,就推论得好像这是被告特有的残忍,我不得不说此举有些勉强,而且,对本案的审理颇有阻碍。 的确,被告曾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是,过去遭遇到的苦难越多,就越说明她不受命运的眷顾!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特别是大都市里,出身贫寒的漂亮小姐,大多走不上什么光明大道。如果说一定会走上歧路,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我现在想要问一问各位陪审员,出生在贫民窟里的美丽女孩,为了自己贫穷的父母,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被迫卖给洋人做妾。接着在那些满身兽欲的外邦人的欺辱下,成为了他们兽欲的牺牲品。对一个刚刚踏出人生第一步的女孩子来说,有着这样悲惨的经历,难免就会堕入沉沦的深渊啊!我们是应该去拯救这样的女孩儿呢,还是应该唾弃这样的女孩儿? 诚然,被告是有着两次诈骗罪的前科。然而我们因为她是有前科的人,就立刻判断她是个坏人,这样的做法,难道没有错?没有前科的人,往往会比有前科的人更加恶劣。像被告这样的前科,不管哪一次,都是十分轻微的,甚至是可怜的。一次是向同屋的朋友,借完衣服后抵给了当铺,后因和衣服主人的争执,被告上了法院,认定她有意欺诈。如果我们认为,她是个有着两次前科的老狐狸,继而大声唾骂她的话,那她未免太可怜了。 检察官所论证的一切,都是在臆造。翻看本案记录的哪一页,都无法找到检察官的动机论的根据,只有一份警察对被告所写的调查笔录。该笔录中,没有一项足以支持其论证的陈述,检察官却把这份笔录,作为唯一的证据,进而大谈动机论。这无疑是非常独断的行为,动机论的基础极其薄弱。 检察官推论整个犯罪过程是这样的:被告于午夜十一点半左右,在位于柳川町的熊雄家中,将处于熟睡中的熊雄勒死。但是他是依靠什么证据,推断事情是这样的呢?各位陪审员在庭上,想必已经对各位证人的证词了然于胸,对物证也是有所了解。这些证据当中,有哪一项能够证明这一过程? 对目前出现的各个证据,本辩护人将要做出如下说明。而且,我要证明:检察官论述的那个犯罪事实,是完全不存在的。 首当其冲的是被告的扇子。因为这把扇子落在了犯罪现场,检方就将它当成有力证据。的确,这把扇子是被告的物品,但被告已于本案发生的二十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五日、十六日左右遗失了。接着,检察官又攻击被告,无法证明扇子丢失的情况。可是像扇子丢失这些小事,有谁能够清楚地记得日子?即使是十分谨慎小心的人,也经常会不知何时何地弄丢、或者找不见扇子。被告无法证明扇子的丢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绝对不足为奇。仅凭现场掉落了的扇子,根本无法证明,被告当晚曾持着扇子,前往案发现场!像扇子这样的东西,无论何时或何人,都能够轻易地带进犯罪现场。如果硬说被告丢失的扇子,后来是经某人之手被带进了现场的话,亦有可能。用有着疑点的证据,来证明犯罪的事实,是非常危险的。想必各位陪审员们,都跟我有着相同的感受。 其次是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检察官断定:因为铃木实是被告的利益相关人,所以,他的证言就不足以采信。但是各位陪审员,铃木实证明,在当晚十一点至十二点左右,兰子就在自己的身边,为自己朗读小说。那么,在铃木实身边为他读书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柳川町阿部家呢?难道证人野间百合子看见的,是兰子的幽灵吗?对于本案来说,铃木的证言,是有着绝对的正确性的,是不容置疑的。如果真的按照检方所用的论证法来推论,那么,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才是不足为信的,在审问的过程中,如同各位陪审员所看到的那样,事实上,野间百合子对铃木实是怀有爱意的,但是因为铃木实深爱着被告,所以,她的爱是无法实现的。这其中的经过,大家也都听说了。 因此,百合子是站在被告情敌的立场上,痛恨着被告的,所以,她当然不会提供任何对被告有利的证言。之前,检察官曾运用职权,对被告的利益证人——铃木实,进行了一番恐吓;所以,本辩护人特在此声明,我将随时期待,法院对作伪证的野间百合子的法律制裁。本辩护人现在没有申请制裁的原因,是我坚信百合子的证言,在铃木的证言对比下,将会苍白无力。 最后,检察官还论及了,铃木实眼睛负伤的那起案件。但是我认为,那起案件与本案无任何关系,所以就不再针对这点而赘述了。 各位陪审员,如以上所言及的一样,本案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当做证据的证词、物证。只有一份野间百合子的证言,但是如同我所论述的那样,那份证言完全不足以采信。我坚信各位陪审员,一定会对本案做出犯罪事实不成立、被告无罪,也就是被告罪名不成立的评议答辩。 辩护律师落座。 审判长(转向陪审席):我认为各位陪审员,应该已经对本案的内容,有了充分的了解,但我还是想对本案里的事实,以及各个证据,进行一下简单的说明。 首先,本案中的焦点问题,是被告花冈兰子当晚,是否去了柳川町的阿部熊雄家,以及她倘若确实去过的话,又是否对被害者实施了犯罪这一问题。 现在,作为支持犯罪成立的证据,有司法瞥官所提交的一份被告自白的讯问笔录。在这份笔录中,被告是如下陈述的。 “接着,我就更加想要杀死熊雄了。此外,因为当时熊雄住的地方比较不方便,所以,我就让他搬到了位于柳川町的这个家里。于是,我就不断寻找机会。去年的八月十一日的夜晚,大概是十一点半左右,我去了熊雄家以后,发现他因醉酒正在熟睡。所以,我就顺手拿起在那儿的一条毛线绳。将毛线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后在熊雄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将另一端拽在手里用力地拉。然后……” 但这份自白在预审以来,被告就一直否认。请大家看看,这就是遗留在现场的那把被告所有的扇子。根据证人野间百合子所陈述的证词,就是当晚在同一时段,她在阿部家门口,遇到了从中出来的被告兰子。 相反,支持犯罪事实不成立的证据,只有证人铃木实的证言。他说在当晚同一时段,被告兰子正在自己>藏书网的身边,为自己朗读小说,绝对没有外出过。 以上就是在本案当中,所出现的事实以及证据关系。现在,朗读本案的讯问书。 审判长用铅笔,记下了一些事情,先将纸页传给两位陪审法官,又递给了书记员。书记员眷写一遍后,起立捧着朗读。 讯问书 一、被告花冈兰子是否杀害阿部熊雄。 书记员朗读完毕,递给审判长。审判长签字盖章后,经过法庭勤杂工的手,转交给陪审团中的一位陪审员。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身负责任重大。还望各位慎重评议,提交一份没有任何错误的答辩书。 陪审员起立,对审判长施以一礼。 幕布拉上五分钟。

第五场

陪审评议室。正面是陪审长的座位。陪审长对面的右侧,是六名陪审员,左侧则只有五名陪审员的座位。十二名陪审员,通过互选的方式,选出了陪审长。 评审开始,幕布拉开。 陪审长(起立):现在开始评议。首先从右侧第一位开始,现在请您对之前,所朗读的讯问书提出意见。 第一位陪审员(起立):本案的判决最终依据,似乎只有野间百合子和铃木实的两份证言,要说这两份证言,哪一份值得相信的话,我觉得是野间百合子的。铃木和野间百合子二人,同被告和受害者生活的接近程度是相同的,但他们各自的角度不同,也就是说,在我们看来,铃木实和受害者,是站在同一个立场的。他盲目地爱着被告,以致没有觉察到,自己是受害者这一事实。铃木实是以被告为中心,接近他们的生活的;野间百合子则是以被害者阿部为中心,接近那个家庭的生活的,通过与本案最为重要的动机的对比,我相信: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更为有力。 并且,这两份证言的焦点所在,一份是“那段时间在家”,另一份则是“不,我在阿部家门口见到她了”。这两份正相反的证言,哪一份是真的,从以上的事实来分析,我感觉,野间百合子的证词更为真实。 本来没有支持野间百合子的证词的证据,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去寻找证据的证据。我们只能从出现的、这两份截然相反的证词中,采纳我们认为是事实的那个。 那么,我为何要采纳野间百合子的证言?我的理由如下:在野间陈述证言时,被告总是不断妨碍其作证。我想,被告是肯定十分害怕,这份致命的证词。再有,百合子提供了和其恋人截然相反的证词。因此,从以上种种情形判断,我们是可以充分相信这份证言的。落在现场的被告的扇子,对警察所做出的自白等,更加可以确定,被告是本案的罪犯。所以我主张被告罪名成立。 第一位陪审员落座。 陪审长(起立):现在,请第二位陪审员陈述意见。 第二位陪审员(起立):我相信铃木的证言。如果想要将铃木的证言弃用,那就只能说,这份证言是伪证。然而到底铃木的证言,是不是伪证呢?虽然检察官曾暗示,铃木实是在被告的教唆下作伪证的,但是在我看来,像铃木这样的青年,不管他多么溺爱被告,都不会在被告的教唆下,为杀人案这样的案件作伪证。相反,野间因为自己不被接受的爱情,且不说被告,就是对铃木实,也一定怀着复仇的心情。本人不相信站在这种立场上的证人的证词,而且认为:据此推断犯罪动机,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大体上,本案中所论及的动机问题,都是围绕着被告杀害了阿部的基础上展开的。野间的证词,我认为是非常危险的。在她作证时,被告想要阻碍是很正常的。这不关乎其证词是否真实。作为一个正常的人,自己的过去,被人在自己的面前全部倒出,不管其真伪,只要是对自己不利的话,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沉默地听下去的。我们不能仅仅因为,被告想要妨碍其作证,就认为其证言是真实的,此外,只要铃木的证言是真实的,那么,无论是扇子的问题,还是被告的自白之类的,都是没有用的。总之,基于本人相信铃木实的证言的基础,我主张被告在本案中无罪,也就是说罪名不成立。 第二位陪审员落座。 第三位陪审员(起立):我也支持被告有罪。铃木实的证言,和司法警官所提交的、被告的自白记录书,将这两份证言进行比较后,我不得不相信,司法警官所提交的那一份自白记录书。特别是证人野间的陈述,和被告自己的自白是吻合的。所以我认为,野间的证词是值得充分相信的。 第三位陪审员落座。 第四位陪审员(起立):我赞成被告犯罪事实成立这一说法。理由则是同之前的第一位、以及第三位陪审员所陈述的一样。 这时候…… 陪审长(起立):请大家稍等一下,那么,主张被告犯罪事实属实,也就是支持罪名成立的陪审员请起立。 六位陪审员呼啦吵一声站了起来。 陪审长:那么,认为被告的犯罪事实不成立,也就是主张被告罪名不成立的陪审员请起立。 五位陪审员也呼啦吵一声站了起来。 陪审长:主张罪名成立的有六位,主张不成立的有五位。那么,我最后陈述一下我的意见,并将其加入最终表决。我首先认为,本案是一件极其可疑的案件。支持犯罪事实的证据、认为没有犯罪事实的证据,都持有相同的说服力。铃木和野间的证言,我哪一方都无法相信,我想这是最正确的看法。然而从其他的证据物件来看,都不能充分地证明,被告的犯罪事实。我的观点就是“不能只因怀有嫌疑,就接受判决”,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主张罪名不成立。 于是,两方的票数是六比六——平。按照陪审法的规定,为保护被告,我们必须釆纳,对被告有利的判决结果。 因此,犯罪事实不成立,被告无罪。本庭决定:被告罪名不成立。 陪审长手持讯问书起立,陪审员也相继起立。

第六场

与前场同样,只有陪审席空着。书记席后方的大门缓缓打开,陪审长和陪审员入场,按顺序落座。陪审长手持讯问书站起。 陪审长:陪审员经过慎重的讨论,提交本案的意见书。 法警从陪审长手中接过意见书,递给审判长。书记官从审判长手中接过意见书,起立朗读。 检察官(起立):审判长,本职希望,能够暂时保留陪审员答辩的公开。之前,本职就曾经说过,在本案的深层,一定有个傀儡人物存在,那就是当晚被告家中的女佣。那名女佣田中梅子,现在就在公审庭中。我想申请,将她作为证人,传唤出庭,进行讯问。因此,我申请将此次公审延期。如无法采纳将公审延期的申请,我申请当庭立即将田中梅子作为证人采纳,并进行讯问。 审判长好像赞同了纸片上所写的什么,并且将那张纸,展示给两边的陪审法官。 审判长:本庭决定,保留陪审答辩的公开,驳回检察官所申请的——延期公审的请求。决定采用田中梅子作为证人,出庭接受讯问。 休息片刻后,接着讯问证人田中梅子。

第七场

与前一场一样,只是铃木实以及被告花冈兰子,因为被暂时撤出庭外,所以不见二人身影。女佣田中梅子面对着审判长,也就是背对着观众席,朗读着小说。 田中梅子(一直读着小说):“姐姐的那把三味弦,现在仍然挂在那面墙上。芳夫那时候,就好像着了魔的一样,一种想要品尝恐怖经历的好奇心,促使着他伸手拨弄了一根琴弦。” 这时,铃木实在法警的陪伴下,静静地走了进来,仔细听着法庭上的一举一动。 田中梅子:“琴弦发出的声音,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黑暗之中,琴声的余韵渐渐消失了。他一边想象着姐姐的声音,一边努力地用耳朵倾听着。” 审判长:好了,到这儿可以了。 梅子无言地垂下了头。 审判长:铃木实,你认为刚才朗读小说的是谁? 铃木实:是兰子。 审判长:但这并不是被告兰子,而是曾经在证人你家中,工作过的女佣!她是去年八月十一日早晨,与你初次会面的田中梅子。 审判长:从证人铃木实,于八月十一日早晨,与你首次相见,到翌日早晨,即十二日早晨你被解雇为止,请你再简单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田中梅子:早晨七点左右,我见过先生后,太太很严肃地向我交代:“先生身体有病,绝对不要进到里面的房间去。”所以我一直听从吩咐,守在外面。后来,中午时分,太太拿出一本小说递给我:“你读这段给我听听。”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将刚才太太吩咐的那段念给她听。 于是,到了晚上,大概十一点半,太太对我说:“我有急事,必须外出二十分钟,但丈夫他因为病痛很难过,我不在他身边,他就会心情不好,所以在这期间,你就替我来读书吧。不管我丈夫说什么,你只要读书就行了,一切都不要回答。你一定要默默地把事情做好。” 到了大概半夜十一点半时,我拿着太太给我的小说,第一次进到了先生的房间里。当时先生的眼睛缠着绷带,平躺在床上。太太读完小说,已经出去了。但是她用眼神告诉我,让我接着读下去。所以,我就在太太读到的地方,接着开始读。本来我很担心,先生会不会说些什么,但是幸运的是,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大概二十分钟后,太太回来后,开始接着我读到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接着不知什么原因,第二天一早,太太给了我十日元,然后就解雇了我。 审判长:证人你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与太太的声音十分相似,外人难以区分吗? 田中梅子: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 审判长(转向铃木实):如你所听到的一样,在十一点半左右,为你读小说的被告兰子,与这名女佣曾经掉换过。现在你有回想到什么吗? 铃木实:我不相信。 审判长(转向检察官):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检察官(起立):太太她当晚穿着什么样的和服? 田中梅子:太太穿的是胡枝子图案的罗纱绉绸和服。 检察官:至此,整个案件全部明朗化了。被告之所以不出三天就更换女佣,是想要物色一名能非常流利、动听地朗读小说,且声音与自己十分相似的人。可以推测得出:向铃木实脸上泼洒硫酸的人,就是阿部熊雄。因为这起案子与本案,并无直接关系,故在此不向法院提交证据。但是,本职已经掌握了,足以证明该项事实的资料。本起案件堪称一石二鸟,是计划周密、巧妙的犯罪行为。 检察官落座。 审判长(面向辩护律师):你有何意见? 辩护人:本案中所出现的时间关系,非常模糊。根据阿部熊雄的尸体鉴定,其死亡时间,推定为夜晚十点至凌晨两点之间。假设十二点之前,在阿部家门口,被告与野间百合子曾见面是事实,而且十一点半左右,外出的被告,曾让田中梅子代读小说,也是事实的话,仅凭这些事实,就无法断定被告杀死了阿部熊雄。证据十分薄弱。还有检方声称,向铃木脸上泼硫酸,是在被告的唆使下,阿部熊雄的行为,这一说法不过单纯是其想象。本案是被告因为想要保护铃木实,而杀死阿部的案件,那被告又为何要让铃木实,受到失去双眼这样的重伤呢?所以我们不得不说,这是非常矛盾的。这一点本职是怎么也理解不了的。 辩护律师落座。审判长转向法警。 审判长:传被告花冈兰子。 兰子在法警的陪同下出庭,见到女佣梅子后大为惊讶。 审判长:混蛋,你认识这名女佣吗? 长时间的停顿…… 花冈兰子:啊……实,请你原谅我吧。 铃木实:混蛋!……那么……真的是你杀死了阿部? 花冈兰子:我……正如检察官所说,我从十六岁开始,就过着凄凉的生活。这生活只让我明白一件事——男人不可信!……刚刚认识你时,我是因你的财产而接近你的。但了解真实的你之后,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想法是错的。我就像在大海里,快要被淹死的女子,得到了神赐予的救命的薄板。我想靠这块薄板,抵达彼岸,但阿部想抢走它。没有这块板子,我会被淹死。所以我必须杀掉阿部。 审判长:也就是说,是被告让阿部熊雄,向铃木的脸上泼硫酸,这一点对吗? 花冈兰子:你原谅我吧,实…… 铃木实:兰子,你究竟是哪里恨我,要对我施加如此残酷的痛苦?我完全没有做过,会让你嫉恨的事情呀!…… 花冈兰子:你宽恕我吧,请你宽恕我吧!……你的母亲、还有你的那些亲戚,都想把你从我的身边扯开,我必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坚信你对我的爱不会变,但是,你有自由选择是否抛弃我。我如果不把你的那份自由剥夺的话,我就无法安心。我本想把你变成残疾人后,照顾你一生一世。啊……你宽恕我吧,请你宽恕我吧! 审判长:现因陪审手续的更新,本庭决定公审延期。 看守走近,给花冈兰子戴上手铐。 花冈兰子:实,你宽恕我吧,请你宽恕我吧! 铃木实木然低下了头。 (注:田中梅子背对着观众席,只做出了朗读小说的样子,其实没有发音。真正的朗读者,是证人席阴影中的兰子。) 从前有一位女性,芳名叫做田所君子。君子既没有见过生身父母,也不知晓他们的姓名,甚至连自己是在哪儿出生的都不清楚。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就和祖母二人相伴,住在山脚下一所简陋的小房子里。她就如同一个从很远的国度,顺水漂流而来的孩子一般。 以前祖母讲私房话时,曾提到君子的出生地,大概是在摄津一带的风平村或风下村。但是现在,不论地名还是村名,君子都不记得了,只是依稀记得家门口有棵大柿子树,夏天时长到六尺来高,还有条大蛇,从屋顶顺树爬下,硕大的向日葵花盘,静静地迎着太阳…… 明明知道单凭这些记忆,不足以寻得地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家门口左面不远处,肯定有一座异常耸立的高山,山顶上还有棵孤零零的大松树。灿烂的夕阳下,山顶仿佛被涂了一层紫色,那好似用墨勾勒出来的松树形象,深深地留在了君子脑中。 每次出门旅行,君子总会去寻找那美丽的夕阳,还尝试着站在别的农户家的后门,向远处眺望。然而记忆中的那些景象,她一次都没有遇上。为此,尽管是真真切切的记忆,君子亦不免开始怀疑。 君子的祖母,在她八岁的时候过世了。按照祖母的说法,君子的父亲,是在君子出生第二年秋天故去的。父亲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为了方便到四国来周游圣地的人,竟特意腾出一间侧房,提供给路人休息。这些巡礼者进到村里,只要向村民打听,哪儿有好人家能借宿,人们就会立刻告诉他们去君子家。因此,那时候的君子家,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既有善良的老夫妇,也有容貌姣好的尼姑。这些人承蒙他们夫妇的恩惠,得以借宿一宿,往往赶到侧房,连忙脱下行装后,就立刻返回正屋,再次向这对夫妇致谢。而父亲则会嘱咐君子的母亲,煮些蔬菜汤送到客人住的侧房,有时候更会亲自前往侧房拜访。 父亲总是乐于听这些旅人,分享他们的故事,而这些旅人,偶尔也会蜂拥来到正屋。这时,母亲就会坐在父亲的身旁静听。 然而,旅人中虽然有貌美的尼姑、善良的老者,却也不乏脸上长着疤痕、面相凶狠的彪形大汉,还有说话喋喋不休、好似幽灵的老人,断手的人,看着就吓人的人……每当这些面相吓人的旅客留宿时,君子的妈妈总是后脊发凉,连称害怕,躲到里屋不肯出来。 如此通盘一想,祖母讲的这些枕边话,还是挺有条理的,但实际上则是颠三倒四,有时甚至只有些零零碎碎的话。这也是因为君子那时候,才刚刚懂事的缘故。这些记忆,现如今都已变得模模糊糊,祖母讲的支离破碎的话,也变得仿佛梦中发生的一样。 但是,对于君子来说,即使是住在那样简陋的小屋里,那一切,也都是自己和祖母一起,生活过的珍贵回忆。君子凭借想象力,试图还原和填补上,那些逝去的记忆片段。 就这样,这些记忆在君子的心中,一步一步渐渐地完整起来。比如说,父亲和那些面容姣好的妇人,谈话时候的身影,在一旁默默倾听的母亲的样子,那妇人的长相等,都好像西洋景里的镜头一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听祖母说,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更贴切的说法,是被杀害的那一天——曾有两位旅人借宿:一位是六十二、三岁的老太婆,满头银发一丝不乱地拢在后脑,身板像男子一样结实,面相虽颇髙雅,但过分健壮的身体,却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仿佛她不是老人一样,让人忍不住觉得害怕;另一位前去巡礼的旅人,也是一个女子,当时的年纪,与君子的妈妈差不多,三十七、八岁。灰色的头巾,连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在外面。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美丽的眼睛。这女子即使是在屋里时,甚至是吃饭的时候,都不肯除去头巾。还没等大家询问,她就解释说,自己身患顽疾,容貌变得丑陋无比,故不能摘掉头巾示人,而且,她就要这样去拜访高僧。 不论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还是这个围着头巾的巡礼者,穿着打扮都与常人无异。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两人颇为文雅,绝不同于那些街头讨饭前行的旅人,而是诚心诚意的朝圣者。 后面这位戴头巾的女子,好像颇能吸引祖母的注意。因为她与君子妈妈的容貌酷似,从头巾缝隙 4e2d." >中,向外张望的眼睛,尤其跟君子妈妈的眼睛如出一辙。从容貌到身形,两人简直近似得一模一样。如果这个女子没有蒙着头巾的话,恐怕哪个才是君子妈妈,都很难分辨清楚。. 这两位旅人,虽然装得偶然同宿一家,但怎么看都像是结伴而行的主仆俩。感觉上,老妪是那位蒙头巾女子的家仆。 君子每次听祖母讲这二人的事情时,都觉得非常害怕,这毕竟是父亲被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啊!她就好像听着恐怖的鬼故事一样,身体忍不住缩成一团。现在记忆虽然已经不再清晰,没有那种瘆人的恐怖感了,可是,每当这两位旅人的身影,浮上君子的心头,她就觉得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临终的景象。 白发的老妪、围着头巾的女人……活脱脱一幅地狱图景。这幻境就这样萦绕着君子…… 在这两位旅人到来的四、五天之前,君子的妈妈就开始发高烧,一直卧床不起。她的脖颈上,长了个瘤子,使得她痛苦不堪。为此,关于这两个朝圣者的留宿等事情,也就不知道了。 这村子距离有医生的那个小镇,大约有两里路,村里人不会因为一点病,就去看医生。父亲当年在四国各地朝圣的时候,总是携带着一根宝贵的法杖,这回便取出这根法杖,或是抚摸着病人的头,或是为她诵经,总之是彻夜看守在妻子身旁。 天很快就亮了,那两位旅人,因为要早早出发,希望和主人拜别,所以君子的父亲,就离开了母亲身边,来到起居室。只见两位旅人,已然收拾停当了,向父亲表达了借住一宿的感激之情,接着则说:闻知夫人得病,想必主人一定很为难,为了表达谢意,同时,也是他们这些四国巡礼者的义务,两人一同祈祷夫人,能够早日恢复。而后,两人拿出一个金色的护身符,递给父亲,说这护身符只有前来朝拜十次以上,才能够被授予,珍贵性不言自明。两人说就把这护身符给病人,让她喝了吧。父亲感撖万分,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这个看起来十分灵验的护身符,道了一声谢。 两位旅人出发以后,祖母像往常一样,进到旅人借住的房间看了一下。大体上旅人们都习惯,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什么都不会落下,而出发的时候,则会在门口贴张护身符,以致大门口眼下,已被粘了个厚厚实实。只见那门口又粘了两张新的护身符,想必正是那两名旅人所留。 祖母的话,都不过是些朦胧的记忆片段。但君子的确记得,曾看到大门内侧,粘满了人们前来四国朝圣,所获得的护身符,这些护身符从上到下,层层叠起,就好像是贴了花的球拍一般。 父亲将那个金色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泡在水中,想要母亲喝下。但那天早上,母亲已经退烧了,所以怎样都不肯喝。母亲摇着头,坚持不喝。父亲端着茶碗,盯着母亲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真可惜啊!”然后随意地抬起手,将碗中的护身符一口饮下。哪知不出一小时,父亲就口吐黑血,痛苦呻吟着死去了。 祖母所讲的所有事情当中,君子记得最清晰的,就是这件事情一一父亲的暴毙。也许是因为,这实在是一起大事的缘故吧。此外,更不可思议的大谜团是,父亲明明接受了那么灵验的护身符,但怎么就那么故去了呢? 那两位旅人,虽然只在君子家停留一天,却好像不是首次在这村庄出现。在过去的两、三年里,她们在这个村庄里,出现了五、六次之多,据说,每次都会询问村子里有没有病人。只有确认没有病人以后,她们才会掉头离去。 所以,那两个可疑的巡礼者,肯定与父亲的死有关,而君子却从来没有听祖母说过,是这两个人杀死的父亲。但也可能是君子忘记了。而与此相反,祖母说的一些话,好像在肯定父亲的死一样,这些话仍依稀留在君子的脑海深处。 母亲是个极其顺从的人,可以说让她面向东,她就会向东站上一年;让她向西,她也会面向西站上三年。这样一个像佛一样、温柔顺从的人,会那么固执地,拒绝喝用金色的符泡出的水,肯定是接到了佛祖的警告。父亲紧接着就把符吞了下去,这大概是受了佛祖的惩罚吧。 如果君子还留有当时的记忆,父亲到底有没有做过,会遭到佛祖报应的事情来呢?这么一想,父亲这些远近闻名的、积德行善举动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某些原因? 祖母对于君子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像并不经常提起,反而经常对君子说起她的妈妈,而且,几乎每日每夜都要提到。 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听说比父亲要年轻二十多岁,而且,无论她的外表还是内心都很美。她对前妻留下的,相当于君子异母兄长的继子非常疼爱,但是,这个孩子在君子出生前就死了。 母亲的一生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红颜薄命,有很多不幸的遭遇。特别是她嫁给父亲之前,曾被嫁过去的人家休掉,并且还被逐出家门。这其中好像有不少让母亲悲伤、委屈的内情,但这些事情,母亲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之后母亲嫁给父亲,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栖身之所。婆婆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丈夫又很中意她,再加上生下君子这个唯一的孩子,母亲终于再次感到安心幸福。但紧接着的,却是父亲的意外死去。 在提到母亲的时候,祖母眼中不止一次地闪现出泪光。如此喜爱儿媳妇的祖母,却好像一点也不了解母亲的身世。母亲究竞为什么,嫁到父亲这里来?君子连这个缘由,也没有听祖母说起过。 听祖母说,生下君子之前,母亲就像个把魂魄丢在前世的人,虽然很顺从,却显得有些呆滞。尽管如此,她有时却从母亲像洞穴般空虚的身体里,感受到萤火般的寒光,让人有些发憷。奇怪的是,母亲虽然从未接到过任何信件,但她每月都会写一封信,还要亲自送到离家七、八公里远的镇上邮箱里。 袓母还是挺在意儿媳妇的身世的,想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但留意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好机会。听祖母说,她有一次发现了一张写废的信纸,上面只有不到十行,全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究竟是些什么样的字句,君子好像听祖母说过,但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举止古怪的母亲,在生下君子以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温和、恬静。就像一直附在身上的诡异怪物,已经被清除了,母亲又恢复了本来的人格。而且,据说从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写过信。 祖母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梦的碎片一样,残存在君子的记忆中。现在这些碎片,在君子想象力的作用下,不断深入探寻着母亲身世的秘密。 听祖母说,在父亲离奇死去后,已经退了烧的母亲,得知头一天夜里,有两个巡礼者留宿,而且,还有个戴头巾的女人,长得和她很像。母亲听完后非常吃惊,又病得卧床不起了。 父亲死后,本来就不富裕的君子家急转直下,开始没落。由于耕地没了,家里种地的农民,也被迫解雇了,偌大的家中,只剩下祖母、母亲和君子三个人。之后没过多久,为了凑足买米买盐的钱,母亲不得不没日没夜地织布。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难,再这样下去,三个人只有被饿死的份了。于是,母亲说要回一趟老家,然后留下祖母一个人就出发了。 从父亲暴死到家道败落,以及后来母亲说,要回老家而离开,这期间所发生的事,祖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断断续续、且没有头绪地讲给君子听了。但是现在,君子只能回忆起一些片段。但一想起祖母描述,母亲出发时的情景,君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抱茗荷的纹饰和山茶花来。这并不是从祖母的话中得来的印象,而是君子亲眼目睹过的记忆。这些记忆,通过祖母的话,又被想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从母亲离家,联想到抱茗荷纹饰和山茶花呢?君子家的家徽,又是什么样的呢? 君子尚未懂事,家道就败落了,所以,家中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出印着家徽的物件。只有一个祖母经常拿在手里盛着杂物的漆盒上,还印着家徽,那是一个圆圈里,有四个正方形图案的纹饰。所以,家徽肯定是圆形纹饰里面有四个方块。因此,按道理,君子的记忆中,是不该有抱茗荷这个图案的。 另外,还有山茶花,君子和祖母所住的、山边的破旧小屋附近,根本没有山茶花。即便君子是在山中、或别人家的庭院中,见到过山茶花,也实在和母亲的离家扯不上关系。君子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两样东西,肯定是在发生某件重要事件时,作为一种特殊记忆,烙印在自己脑中的。 从君子被母亲带着离开家,直到她再度回到祖母身边,这之间的情况,君子不止一次地听祖母提起过,但那些并不是袓母的亲身体验。君子觉得,其中的大部分是自己说过的话,里面夹杂着祖母的补充,其他则是祖母想象出来的。 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君子就被母亲带着出门了。一路上坐了马车又坐船,中间还换过几次。君子有时候坐着打盹,有时候睡得很香时又被摇醒。整个过程似梦非梦,完全没有清晰的记忆。只依稀记得,最后从公共马车下来后,所走的路特别漫长。途中经过小河,越过小山,走上不知会延伸到何方的田间小道,而且,路过好几个篱笆边,开着菊花和茶梅的寂静村庄。 一路上,君子时而被母亲背着,时而被母亲牵着手走。路途中肯定在哪里留宿过,但是,到底是一次还是两次,她都已经记不得了。留给君子的印象,只有黑暗中走在乡下小路上的恐惧,和晚上满是低矮房屋的乡下小镇里,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的破落小客栈。接着第二天仍旧是同样的路。那时候,母亲头上分明戴着个头巾。 旅途中的记忆,就像梦境一样,纷乱而毫无联系。现在回忆起的途中景色,到底是当时的景色,还是君子后来旅行时,所见到的景色呢?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但君子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母亲当时,确实戴着一个缩缅布的黑色头巾。 爬上点缀着松树的漫长坡道,瞬间眼前一片开阔,广阔的原野,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周围看不到一处人家;右手边的远方,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池子;水池的对面,有一片树林,以及围着树林的白色围墙。太阳己经开始西沉了,那个宽广的池子中的水,正散发着冰冷的光。 母亲指着那片树林,跟君子说了些什么,但君子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母亲说的是什么了。现在重新一想,那肯定是非常关键的话。现在只要能想起哪怕一句,一切像梦一样的谜团,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君子虽然觉得很遗憾,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君子跟着母亲下山,走到树林近前,离近了才发现林子很大。长长的田莆尽头,高髙耸立着一面大门,就像大名居城里的门一样。母亲站在门前,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对君子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妈妈马上就出来。”然后把一脸不乐意的君子,先安置在一旁,披着头巾走进门去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变化,母亲再也没从门里走出来。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但君子仍能在心中,描绘出当时自己孤单无助的弱小身影。那时候自己等了一个多小时,周围没有人家,当然更不会有行人。但小孩子不会一直老实待着,君子悄悄地走到门里去看,没见到房屋,周围只有几棵大树,从门外延伸进来的路,直通向森林深处。 君子忽然害怕起来,又回到门外,一边忍着不哭出来,一边围着宅邸的围墙转。但周围的小门都锁得紧紧的,无论向右还是向左,围墙的尽头都是水池。太阳不断向西落下,风越来越冷,君子终于哭着又走进门去了,院子里好像神社一样,到处立着石灯笼,从水池延伸过来的小河上架着石桥。周围被长长的围墙所环绕,像是个仓库的建筑物的房檐上,挂着灭火用的消防水龙和提桶。接着是个跟神社的事务所一样的高大玄关,玄关侧面的屋檐下,悬着一个轿子,跟戏里老爷们坐的一样。 君子一边哭着,一边用身体拱开一面大门,好像是某栋建筑的后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君子站在屋中不停抽泣,可没有人出来,再转头看看中庭,那里也没有人。发着黑光的地板上,一排用兰草编的草鞋,摆得整整齐齐。君子叫了两、三声“妈妈”,但根本没有人回应,只好无助地站在渐渐变暗的庭院里。 须臾,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从里面走来一个面部扁平的老人。老人见君子站在那里,没显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只立刻走进院子,对君子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往出口去了。君子只好跟着老人。 老人沿着围墙向前走,一句话也不说。君子心想,跟着这个大叔,就能到妈妈那里去了,于是紧跟在老人后面,时不时地小跑几步,生怕被落下了。 两人离开围墙,路过几棵大树,又沿着小河走了一会儿后,就能从树木的间隙,看到在黄昏中,闪着暗淡光芒的水池了。 老人站在水池边,待君子走近时:“你妈妈就在那儿。”老人指着水池说。 树枝伸展在水池上方,水池里显得更加黑暗,但仍然有些阳光,透过枝丫照了下来。下面的水中,漂浮着母亲的尸体。 君子觉得,自己清楚地记住了老人的长相。这并不只是因为老人,把母亲的尸体指给她看,还因为把君子送回祖母那里的也是他。然而,明明记得很清楚的老人的脸,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渐渐模糊了。而且,老人的脸与君子后来认识的旅店老板,以及投宿时偶遇的、慈眉善目的旅行艺人老爷爷的脸,渐渐交织在一起,渐渐从记忆中溜走了。现在连想都想不起来了。又或者“记得很清楚”这一想法,本身就靠不住。当然,那个地方豪族的宅邸,也只是像梦一样,依稀存在于记忆中。 据祖母说,在母亲出发后的第六天晚上,只有君子一个人,抱着个大人偶娃娃,回到了山边小屋。 祖母问妈妈去哪儿了。君子只是回答:“妈妈进了一个大门里,就再也没有出来!”或是“妈妈死了漂在池子里”。祖母问了半天,也摸不着头绪。问君子跟谁一块儿回来的,也只回答“和一个不认识的大叔”,这让祖母完全弄不清楚: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和是谁把君子送回来的。 祖母觉得:君子抱回来的那个人偶,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仔细察看了一遍。人偶穿着缀满菊花纹的绯红皱绸长衬衣,还有染着野菊图案的、蓝紫色的绸布衣裳,腰带用的是什么面料,祖母也不清楚,但肯定是一种年代久远的织锦。人偶在哪儿制作的也无法判断,但似乎有不少年的历史了,身上穿的衣裳也非常考究。这么古色古香的东西,似乎被保管得很用心,头发一根也没有掉,颜色略显暗淡的脸庞,反而更增添了美感。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用这么高价、贵重的东西哄孩子,但从人偶身上,又找不到任何线索,可以解答母亲的死因。 从那之后,祖母就不停念叨:“怎么也想不到,君子的妈妈会死。”但年事已高,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委靡的祖母,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说:“肯定是因为家里太苦,母亲回娘家去筹钱,但没能筹到,于是走投无路,投水自尽了。” 君子觉得,自己看到了母亲的尸体,但也怀疑是在梦中,把自己后来旅途中见到的水池风景,与母亲的死联系到了一起。即便是袓母说过的话,自己也没有完全记住,而是像回忆梦境一样,在头脑中浮现一个个片段,然后靠着想象,把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可以说,这跟做梦梦到的情景,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当时的人偶,还留在君子身边。只要这个人偶还在,围绕着母亲的死,所发生的那些诡异的事情,就不可能全是梦境。但自己抱着人偶,被不认识的大叔,送回袓母那里时的记忆,却全都消失了。袓母在君子八岁时去世了。 从那以后,君子离开山边小屋,到镇子上靠帮人看孩子过活。但君子对看孩子这个活计,厌恶得不得了。一天,身无分文的君子,漫无目的地来到镇子边上,空地上貌似一对夫妇的旅行艺人,正在变戏法招揽路人。女的坐在戏法道具旁敲着太鼓,男的站在前面,表演吞鸡蛋、吞针之类的技艺。演完一通后,女的站起来拿着个掉了漆的破盆,轮流伸到客人面前收钱,全是一钱、两钱的小钱。 不久人群散了,只剩下两个艺人和君子,但君子一直不肯走。直到艺人把道具,装到一个小车里,开始收拾行装,君子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这样,君子终于被艺人带走了,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旅行艺人会随着季节变化而迁移,天暖时就向北走,转冷时便向南走。而且,每年都要改换巡演路线。比如去年走的是东海道,今年就要走中仙道。 君子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卖艺这个行当,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越来越讨厌这种谋生手段了。但比起卖艺,更让她厌恶的是,一直以来被她当做父亲称呼的师傅,嗜酒如命,又很粗暴。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师傅经常对她动手动脚。君子就这样忍了十年。之所以能坚持十年,是因为师傅的妻子对待君子很好,总是竭尽全力保护她。但更重要的是,君子做梦都想重新找到,母亲当年死去的地方,把前前后后的原委弄清楚。 这一年,风刚一开始变凉,君子他们的旅程,就又转向南方了。完成了一个月里的第一次演出的那天夜里,或许因为这天的收入比往常多些,师傅喝的酒也比平时多了,于是又对君子动手动脚。君子反抗得很激烈,喝醉了的师傅,拿出一把菜刀,乱挥一通,大叫着要杀了她。这天夜里,也许是师母实在对师傅多次骚扰君子的行为,看不下去了,终于把君子放走,而且还写了个纸条,让君子带着纸条,去投靠一个住在十几公里外的镇子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以前在旅行途中认识的,现在已经改行做正经买卖了。 君子走在黑夜中的路上,只提着一个包裹,里面是从没有离开过她身边的那个人偶。于是经过十年漫长的时间,君子终于摆脱了旅行艺人这一行当。 到达那户人家后的第二天,君子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打开包裹,取出人偶。她很担心人偶这么长时间,一直包在包裹中,会不会损坏。幸好人偶安然无恙,但衣服己经乱成一团了。于是君子解开人偶的腰带、脱下人偶的衣服,想给它重新穿一下。 自从得到人偶,已有十二、三年了,但君子还是第一次给人偶脱衣服。祖母死后,她就开始干看孩子的营生,之后又是每天都筋疲力尽的旅行艺人生活,直到今天之前,她都没有闲心,把人偶的衣服脱下来仔细看一看。 脱掉人偶的衣服后,她有了惊奇的发现:人偶左边的胸部,画着个黑色的梅花形图案。这肯定不是人偶身上本来就有的痕迹,明显是后来用墨画上去的。 无意中往人偶后背一看,那里写着一行字:“抱茗荷之说”。 如果君子的记忆中,没有抱茗荷的纹饰的话,她肯定不知道,这行字代表什么。但人偶的后背上,为什么会写上这几个字呢?而且这几个字又有什么意义?君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好又把这些谜团,重新包回到人偶的衣服里面。 在旅行的十年中,君子只要到了陌生的地方,就会到处打听,附近有没有像湖一样大的水池。不用说,这当然是为了寻找,那个留存于记忆深处,被水池边的树林,所包围的宅子。收留君子的那家男人告诉她,离这儿七、八里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大水池,另外,还把这里一个流传了很久的传说,讲给了君子听: 以前这个村的村长,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兄弟俩关系很差,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弟弟往家里放了一把火,导致全村都化成焦土。从那之后,村里人便认为,双胞胎是前世仇敌的转生,对双胞胎极为忌讳。但是,村长家却又生出了一对双胞胎,生下双胞胎的村长妻子非常痛苦,最后抱着两个孩子,便投荷花池自尽了。那个池子现在还被称做“双子池”。而且,水池周围的田里长出的茗荷的荷叶,都是两个两个相互抱在一起的。 君子在池塘边上,那户人家当了女佣之后,沉睡在她身体里的记忆,就开始一个一个地复苏了。侯爵豪宅似的大门,大门一侧吊着的黑漆轿子,古老的消防水箱。所有的这些,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破败不堪,犹如事实总比想象丑陋。但这些无疑就是如梦境般,沉淀在君子记忆深处的景象。 尤其是当君子仰望着,那个镶嵌着抱茗荷家徽的黑漆轿子时,心中浓雾瞬时消散,立刻回忆起当时的自己,看到的抱茗荷图案。那是君子在目送母亲走进大门时,看到的那个图案,那个图案就印在,母亲戴着的头巾后面的下摆处。 君子还去了记忆中,漂浮着母亲尸体的池塘之畔。池水并不深,开满了山茶花的枝条,遮盖在水面上方。落下的山茶花的花瓣是暗紫色的,沉在好像是融化了的琥珀一样的、清澈的水底,也有些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君子呆呆地盯着水面,似乎看到了戴着头巾的、容貌端丽的母亲的尸体。 君子不禁想道:“这么浅的水池,能淹死人吗?”而且她唯一的女儿,还在门外等着,她怎么会去自杀呢? 另外,戴着头巾的朝圣者,肯定是想让母亲,喝下用金色符签泡的符水,而不是想让父亲喝下它。 母亲会不会是被人杀害的呢?母亲肯定是被人杀害的!…… 想到这里,君子脑袋里以往的那些仿佛梦境的谜团,似乎渐渐地解开了。 这个家里,因中风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的老太婆,她的头发虽然很稀疏了,但不正全是白色,没有一根黑发吗?虽说那个男用人的父亲己经死了,但十年前送自己回家的老人,八成就是他吧。 假设中风后卧床不起的白发老太婆,和这家的夫人,就是当时的两个女巡礼者,这样的话,两个人肯定认为,母亲喝下金符后死了。但数年后,母亲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遂不得>不再把母亲杀掉。这想法决不牵强。但说到这家的夫人,有一点让君子惊讶不已。那就是夫人和君子儿时记忆中的母亲极像。母亲被杀是不是因为这个? 按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的君子,为解开这个谜团冥思苦想,最后她认定,解开谜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那个人偶。 某天的半夜三更时分,君子偷偷摸摸地拿出人偶。首先脱下人偶的衣服,从衬衣到外面的和服,甚至腰带都仔细检查过了,但没任何可疑之处。 人偶后背上写的“抱茗荷之说”,应该就是相克的双胞胎的传说的意思,这一点君子立刻就想到了;但是,左边胸部画的梅花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个谜一时还无法解开。 经过反复思考,君子觉得,写在人偶后背上的“抱茗荷之说”,肯定是代表某一内容的名称,因此,人偶的某个部位,必定还隐藏着与这名称相应的内容。只是现在除了人偶身体内部以外,已经没有可以寻找的地方了。 君子突然一咬牙,拔下人偶的头,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姐妹二人就像抱茗荷之说一样,是一对如同前世仇家一般的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于是二人的母亲,交给她们每人一个人偶,并为了区分,给两个人偶身上,穿上不同的衣裳。然而一旦脱掉人偶的衣服,仍然无法分辨。母亲便在其中一个人偶左边的胸部,画上了梅花形图案。这是因为姐姐在同样的地方,有一个梅花形的痣的缘故。 姐妹二人从小关系就不好,等到成人,到底还是为了一个男人争起来。在这场争斗中,姐姐先取得了胜利,与男人结婚了。但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这实在是个恐怖的因缘。男人一会儿被妹妹夺走,一会儿又被姐姐夺回来,这种丑陋的争夺,不断持续着。 不久男人死了,争夺的目标没了,但作为仇人转生的姐妹二人,又都瞄准巨大的财产争起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争斗的必要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偶已经没有用处了。那至少把人偶交给失去母亲的人。 纸上既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但在读这段文字时,君子已经弄明白,人偶左胸梅花图案的意义了。因为她想起了儿时记忆中,母亲乳房上面的痣。但是这个信一样的字条,又带给君子更大的疑问。君子拿着字条陷入沉思。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君子忽然察觉到,屋子外面的走廊中,有很轻的脚步声,而且正朝这里,悄悄靠近,遂赶紧吹灭油灯。周围立刻被暗夜包围,漆黑一团。 君子蹲在屋子的一角,屏住呼吸,尽力不发出声响。悄悄靠近的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不动了。不久,传来隔扇门被拉开的声音,极其微弱,好像有个幽灵,要爬进来似的。君子集中精神,像猫头鹰似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难道进来的真是个幽灵吗? 黑暗中,君子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根本无从判断它的身份。 悄悄潜进屋中的东西,又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君子一点点向后退,像个蝙蝠似的,把身体贴在了墙上。 一会儿,黑暗中涌出一些像肥皂泡一样的彩色泡泡。君子惊讶得不停眨眼。就在这时候,好像被什么惊到了似的,潜进来的东西,迅速、但不出声响地关上隔扇门,顺着与来时相反的走廊离开了。与此同时,君子听到了远处走廊中,另一个悄悄靠近的脚步声。 这种怪事,并不是那晚才开始的,已经有三次了。而且奇怪的是,三次都是远处回廊的另一个脚步声,神奇般地救了君子。 君子怀疑母亲不是自杀,决心循着梦一般的记忆,查找母亲的死因。自从她这么决定后,就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监视着,甚至还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今晚这样的事情,连续发生三次,就证明肯定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从人偶肚子里取出的字条上,写着“现在已经没有争斗的必要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偶己经没用处了”。因为母亲被杀了,所以没有争斗的必要,人偶也就没用了。所以杀害母亲的人,肯定害怕自己寻找母亲的死因,为了铲除隐患,才想杀掉自己。 “杀死母亲的人,也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我岂能再被那人杀掉?我一定要复仇!……”君子攥紧拳头,立下誓言。 从第二天起,君子每晚都做好准备,等待黑影再来。结果过了十天左右,黑影第四度光临了。 与前几次一样,黑影站在隔扇门外很长时间,然后只踏进屋内一步,就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屋内的情况。君子躲在暗中凝视着它。接着,又像往常一样,从某处的走廊传来足音。黑影好像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立刻拉上门离开。 这回君子跟了出去。黑影笔直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声不响地走进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树林和水池的回廊。君子无处可以藏身,只好像蜘蛛一样,把身子紧紧贴着回廊的侧墙,跟在后面,同时还得不断抑制自己因恐惧和不安,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因为在她眼里,前面的黑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转过身向她袭来。 黑影从回廊中转弯走过小桥,消失在一栋独立的住房中。那是夫人的住处。 君子想:“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样。”但是,虽然不知道夫人是母亲的姐姐还是妹妹,但肯定是自己的姨妈。 即便是自己的姨妈,但她夺走父亲、杀死母亲,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过,向这种恶鬼一样的姨妈,复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君子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刚要迈进自己屋门,走廊的黑暗中,响起某人压低了的声音:“松江小姐。” 君子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这是男仆人芳夫的声音。 略微起风了,能隐约听到孪生子池中芦苇的沙沙声。 芳夫对君子说:“我父亲都干了些什么,因为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所以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小时候我记忆中的父亲,是个特别开朗的人,晚上经常小酌一杯酒后,高兴地唱起歌。那是我几岁的时候呢?好像是九、十岁的时候,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父亲,忽然有两、三天没有回家——在我觉得可能是四、五天——或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母亲,所以觉得,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格外的长。从那之后,我觉得父亲的性格完全变了。父亲喝酒时的酒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别说唱歌了,从那以后都很少见他笑。我当时还小,也没放在心上,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意识到:父亲在因某件烦心事而痛苦。有时他和夫人,在没人的地方,悄悄说着些什么,我偶然路过那里,父亲立刻一脸苍白地瞪着我。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几次。我直到父亲临死前,也不知道那个烦恼是什么。父亲好像无法背负着那个罪恶死去似的。临死前……” 黑暗的房间中,芳夫站在君子面前,讲述到这里,却突然停住了,然后稍微侧耳听了一会儿。 “父亲在临死前……”芳夫把声音压得更低接着说,“‘我杀了人……我对不起变成孤儿的君子。’父亲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其实,当你第一次来这个宅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样子了。我也知道你不是白石松江,而是田所君子。你请放心,我绝对不是你的敌人。” 芳夫说完后,沿着漆黑的走廊悄悄地回去了。 但君子的心中,还残留着一丝疑惑。她想最终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夫人杀死的母亲。如果真是她杀的,那夫人应该会感到愧疚才对。于是,君子为达到这两个目的,而制订了一个计划。 数日后,她把仓库中包琴用的、印着抱茗荷纹饰的油布拿了出来。夜深后,她把油布像头巾一样,悄悄地戴在头上,悄悄走到夫人屋里。君子拉开隔扇站在暗处。夫人看上去还没有睡。 坐起身来的夫人,一瞬间好像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一样,紧紧盯着黑暗中的君子,紧接着“啊”地叫了一声,起身走过来,两手像在游泳一样胡乱挥动。但她忽然间,似乎看到了什么,像雕像一样站住不动了。 君子自己也没注意到,芳夫就站在自己背后。第二天,夫人一整天躺在床上。君子在旁边伺候,脸上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每次君子进入夫人的屋子时,芳夫都会站到窗外。 之后又过了几天。君子趁夫人不在家,把人偶放到了夫人屋里的佛龛上。这是为了做最后的测试。办事回来的夫人,一开始并没注意到什么变化。当她突然看到佛龛上的人偶后,慌忙把它抱起来,环视整个屋子。接着好像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人偶轻轻放在萆席上,小声嘟囔着:“果然……都知道了吗?……” 在另一间屋子里面,偷偷观察着这一切的君子和芳夫,相互对视了一眼。 君子把一个金色的符,泡在浅茶碗里,然后拿给那个白发老太婆喝。老太婆因为中风,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躺在一间小屋子里。老太婆以中风患者特有的呆滞表情,紧紧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求饶一样,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摇头。坐在一旁的芳夫觉得很奇怪,君子于是把父亲死时的情景,讲给他听。 芳夫说:“松江小姐你是个女人,千万不要冲动。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而且,我也有义务,补偿父亲对你犯下的罪过,也有义务为你的父母报仇。” 这一天虽然没有风,孪生子池里却起了波浪。黑色的乌云,笼罩在池子上空,让人觉得马上就会迎来雨水。午后,大风刮起,到傍晚总算落下雨来。入夜后,风雨合到一起,成了暴风雨,并随着夜色渐深而更趋剧烈。 包围着宅邸的广阔树林中的每一棵树,在激烈的暴风雨中,变成了一个个魔鬼,跳着诡异的舞蹈。芳夫站在漆黑的走廊中,右手中提着一把磨得闪出寒光的斧头。即便是这么结实的建筑物,每次暴风吹来的时候,都会发出鬼怪般的叫声。被风吹得横飞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响声大作。 芳夫轻轻拉开隔扇门…… 夫人由于连日劳累,身心俱疲,两手无力地放在被子上,睡得很沉。悄悄靠近枕边的芳夫,突然举起斧头。 雨水又一次猛烈敲打窗户。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像撕裂绸缎一般的声响,君子从旁边的屋子跑了出来,然后跪坐在夫人旁边。 夫人露着左胸,上面有个梅花一样的痣,微睁的眼中满是泪水。 少年与一万日圆

01

一郎刚一结束两年在乡下寻常的生活,马上就被家住在神户的大哥给收养了。 他在神户的大哥,名字叫做荣吉,是一郎父亲同前妻共同收养的孩子,和一郎在年龄上,相差了足足二十岁。 一郎的父亲甚以荣吉为傲,不管和村里人,还是和走出村子的人相比,荣吉都是最成功的。在四、五年前,栗山神社举行祭典活动时,村子里被分派去人,负责扛贡神排位的轿子。可是为难的是村子太小,能够抬神轿的年轻人,根本凑不够,所以,必须要借助邻村的力量。村子里那些有影响的人,为此感到很是可惜。就在这时,荣吉自己联系了些平日常常往来的、疏浚河道的强壮小伙子,总共聚集了二十名左右。让他们穿上祭典时候的服装,自己率领着他们就回村了。自此事以后,在村里,荣吉的口碑就变得更好了。 虽说乡下的老父亲,让一郎称呼神户的大哥为父亲、嫂子为母亲,但一郎怎么也叫不出口。不仅这样,他甚至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乡下的父母尚且健在,却要搬去大哥的家中。按照乡下的老父亲的说法,一郎想,也许是因为如果要想去念高级的学校,在这乡下,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大哥的家,住在神户市的山手这个地方。山手哪怕是在神户市,也是居住着很多上流人士的地方。学校里也全是贵族子弟,所有的小孩子,都穿着白色的漂亮服装。 一郎自小成长在乡下的农民家庭,每天穿着草鞋往返上学。忽然之间,能穿上带着金扣的校服,还能配上皮鞋,自然很高兴,但他总是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乡下人的自卑感,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比学校还让一郎觉得拘束的,就是大哥的家里了。大哥家中没有小孩儿,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此外,大哥的妻子,原来好像是个艺伎之类,家中所摆放的东西,也都是些一郎之前没有见过的:一面大穿衣镜、大红色的坐垫儿,仿佛看一眼、摸一下,都叫人害怕。 有一次,一郎看见闪闪发亮的桌子上面,堆放着五本小书,不由得被吸引,走近一看,发现那只是外表装扮得像书一样的小箱子。里面装着小巧漂亮的棋子,就像小酒盏那么大的、可爱的金属小笼子啦,还有印着松或梅图案的钞票等。因为都是些一郎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他不由得摆弄了一阵,却正好被嫂子撞见了,为此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大哥在海边大道,有一间店铺,但一郎并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生意的。店外面挂着“日华洋行”的招牌,店内有一名中国人、一名日本人和两名伙计。 一郎去神户后,首次回老家,是在那年的秋天。本想要和哥嫂一起回去,但是出行前一晚,他得知要自己一个人回去。一郎感觉有些害怕,但是大哥已经跟他说:“一郎,你一个人能回去吧。”因为自己也不能说不,也就产生了些自信。 那天清早,哥嫂给一郎穿上了新衣服,戴上了新帽子。 “回老家后,给你爷爷、奶奶看看啊。”嫂子一边给一郎手腕上戴上手表,一边对他说。 站在一旁的大哥也对他说:“你就说是在神户的父亲、母亲给你买的,听好了,可别忘了啊!” 这块金表,总是戴在嫂子的手腕上闪闪发光,所以,一郎虽有些纳闷,但毕竟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戴上金表,心里还是很高兴。 “来,背着这个!……”嫂子忽然拿出一个小包袱,想要斜着系在一郎的背上。 “不嘛,背那种东西也……”一郎向后缩着身子推拒着。 “一郎,再说任性的话,我就不管你了。”大哥绷着脸瞪着他。 “一郎很聪明,好好听你父亲说,好吗?这也是你回老家,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这个包袱里面有一万日元……” 嫂子说完话以后,抬眼看了一下大哥,也不知道自己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大哥严肃地好似命令一样说:“嗯,是一万日元。一郎,这个包袱里面,可是放有一万日元。回去后给你爷爷,这期间你要是把包袱从身上拿下来,我可不铙你。” 一郎觉得一万日元怎样倒无所谓,却不愿意背着包袱。现在乡下的小学生都不背。虽然一郎心里急得直想跺脚,但是,他还是有些惧怕大哥,只好懵懵懂懂地穿上了鞋。女佣将一郎送到了车站。 虽然一郎听说,自己背着的包袱里面,放有一万日元——本来把一万日元,给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而且,还是放在惹人注意的包袱里,是很违常理的——但一万日元究竞有多大价值,一郎自己也不太淸楚。因此,他就没觉得有何不可思议,只一心觉得这包袱令人讨厌。 刚登上火车,一郎就觉得一下子,从大哥拘束的家中解放出来了,很享受那份无人监视的轻松和悠闲。空荡荡的车厢里面,他从这个车窗口,飞奔到那个车窗口,很快就将包袱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02

乡下秋天的时候,人们大都忙于收割。父亲和别的农户一样,也在自己房子周围,开的一块菜园里劳作。 下了池塘的堤坝,走近家时,父亲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一郎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以为自99lib?己看错了,接着又开始锄地。一郎感到很奇怪。本来他打招呼的话,父亲能够听见,但是一郎故意默默地,朝家悠闲地走去。 从大街到一郎家,有一条小道,道上有一棵柿子树。可是都走到那儿了,父亲好像还是没有注意到他,仍然辛勤地在田里劳作。 一郎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多久,父亲都不会抬头,就向父亲的锄头那儿扔小石头。 父亲受了惊抬起脸,看见是一郎,不由得愣了一会儿,平板的脸变得满是皱纹。 “哦,是一郎啊。”父亲直起腰,把两手叠搭在锄头把上。 一郎穿着缝着金扣的制服、皮鞋,满脸得意地环视着。 “不错!不错!……”父亲回头喊着母亲的名字。 母亲正在家的背阴处,辛勤地收拾着菜园子,一会儿就满手泥土地,张着双臂走了出来。 “哎哟哟,这不是一郎吗,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母亲和父亲稍微对了一眼,走到一郎的身边。一郎解开鞋带进了屋,忽然想起来自己背上的包袱。 “父亲,你把这个包袱拿下来。” 一郎本来应该称呼自己的父亲为爷爷了,但是一郎还是称呼为“父亲”。父亲原本让一郎称呼自己“爷爷”,但现在一郎这么一叫,他好像也没在意。 “什么啊,那种东西,自己解开不就行了吗?”父亲正在院子角落的地里,摘大葱的枯叶。 “什么啊?我来拿吧。”洗完手,母亲走了进来,伸手就要解开包袱的扣。 “不成啊,不成,非得父亲来拿。” “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失街亭?空城计?……不管是父亲解还是母亲解,还不是都一样啊。这孩子真奇怪,这孩子!……” 母亲又伸手要去解包袱。 “他告诉我必须父亲来解包袱。” “谁?谁说的这话?” “是神户的……”一郎没能说是神户的父亲。 “是你哥哥,还是你嫂嫂?”母亲变得有些不悦。 “谁都无所谓了,一郎,让你妈来拿。” 母亲从一郎的背上,解下包袱,放在榻榻米上。 “他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母亲提起小包袱,想要打开来看。 “不知道是什么,先放着吧。要不,放在壁龛那儿?” 母亲很是顺从地,将包袱拿进最里面的房间,摘完葱叶的父亲满手是泥,提着鞋问一郎:“这鞋真不错,值不少钱吧。” “十二日元呢。”一郎得意扬扬地答道。 “哦,真是了不得啊。”父亲忍不住感叹道。 “一郎,你必须称呼神户的大哥为‘父亲’,你大哥真是气派。你要是窝在这个乡下,可一辈子都穿不上这种鞋。” 一郎也认为父亲说得对,但是他感觉,神户的大哥,并不是出于关爱,才给他买如此髙价的皮鞋,因此,对于父亲说的话,他也并不完全认为是对的。 母亲用爱抚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一郎。 “这块表……”说着,母亲抬起一郎的手腕给父亲看。 “哪个?” 仍然满手是土的父亲,坐在屋子门口的地板框处,一边抽着烟,一边斜眼看了一下一郎手腕上的表。 “嗬,这不是金的嘛!” 手表的金边,放出一种高贵的光芒,还发出精巧的表针走动的声音。父亲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这东西可真高级,这东西在咱们生原这样的小地方,绝对弄不到。即使是在神户,给小孩儿戴这样手表的家庭,也是没有的吧。一郎,明天你就戴着这块表,去趟松藏那儿。” 大哥曾嘱咐一郎,叫他说这是买给他的手表,但一郎沉默了。看见父母随便就做决定,还那么兴奋,一郎有些不悦。 那一晚,一郎时隔许久,再次亳无顾虑地,吃了一顿自由的晚饭。父亲吃过晚饭,抽完烟后,用沾满泥土的大手,小心谨慎地打开了一郎背回来的、蔓草花纹的包袱皮。

03

父亲打开了包袱,里面摆放着折了四折的、小学毕业证书那么大的一张纸,还有一封信。父亲戴好眼镜,看了一会儿,这封用钢笔写成的信说道:“一郎,你读来听听。”说完,就摘下了眼镜。 父亲还是孩子的时候,进山烧炭,在村子的八十户人家里,置办了中流以上的家产,但是他并不识字,只是勉勉强强读得出平假名而已。 “父亲、母亲,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二老见面了……”一郎就好像念学校里的课本一样,大声地念着这封用假名写的信。 母亲手里攥着厚厚的、好像小学毕业证书那么大的纸,一边远远地望着信,一边听着。母亲手里攥着的纸上,清楚地写着“一金一万日元”这几个大字。 那么,虽然这话有些唐突,但每次都让二老为我担心,实在不好意思。请借给我两千日元。我还在包袱里,放了张价值一万日元的有价证券。只要拿着这张证券去银行,很轻易地就能借给我五千日元或是七千日元。但是那么做,会涉及店里面的信用,对做生意影响不好。现在我将这张证券,寄放在二老处,还请二老接受…… 信的末尾写着“荣吉”和“乐”的字样,是大哥夫妇的名字,那一晚,一郎翻来覆去睡不着。父母以为一郎早已经睡熟,二人坐在火盆旁小声地说着话。 “我这么大岁数,才生的一郞。一郎真可怜啊!……我也上了岁数,没指望活到一郎二十岁了。我死了以后,一郎会怎样啊。拜托给他大哥,我是最安心的。” 母亲哄骗说:“你现在还年轻,你担心这件事情,也是不奇怪的。人啊,一旦没有了关系,那可就不行了。咱们这边想要他们收养一郎,但是,他们还不是可以解除收养吗?” “荣吉在神户,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母亲好像把父亲的话,听成了另一番意思。 “一定过着了不得的日子。” “我上次去还是在前年,是前年吧?……他们住在山手那个地方,家里还有一个大门,每天他都去海边的店里,那店面是个西式小楼,店里雇了一个中国掌柜的,还有一个日本人的二掌柜,总共有四、五个人呢。” “这次的媳妇,好像原来是做艺伎的吧!……荣吉铁定是被勾引的,浪费了不少钱!……” “哎呀,浪费了也好,没浪费也好,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不就是男人活着的意义嘛!” “果然,这次的媳妇,肯定人品不好。”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一次都没有见过,就那么说。你也见一次啊,那媳妇心,性真是十分善良,是个很不错的人。” “十天二十天的,能看出个什么啊?”父亲也不做声了。 “孩子他爷,这回可彻底麻烦了吧!”母亲悲伤地说。 “你总是习惯看什么都说不好、不好。” “当然说不好了,要是再这么没完没了借钱的话……” “什么没完没了,不是才第二回吗?最初那次,不是给咱们切了块墓碑石来代替了吗?” “墓碑石……”母亲好像想要下决心说点什么,又放弃了这个想法,遂起身收拾,准备睡觉。 两个人躺进被窝里,很长时间一直沉默着。 “荣吉做着那么体面的生意,过着那么好的日子,对于咱们乡下人来说,他就是一个大财主,即使是在城里,也算是相当有钱了,他却向我们要钱,我可真不明白。”母亲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在信上写了吗,不论做着多么大的买卖,人都有缺那么五十两、一百两的时候。在城里做生意,都是这个样子的啦。” “是这回事吗?”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他爹,在村里的信用合作社,只剩下一千日元了吧?……” 父亲没有回声。 “如果他们真的非要借一千日元的话,那就把那张一万日元的什么证券,押在咱们这儿。” “你别说那么见外的话了。”一直沉默着的父亲略带怒意地开口说道。 “就因为荣吉说在神户,做买卖需要资本,咱家的财产只剰一半了。之前说要钱,信用合作社里就少了一千日元。现在再拿走一千日元的话,那钱就一分不剩了。等下次再说要钱的话,那咱么就只能卖房子了。” “没了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因为钱被荣吉取走了,才那么说的。这都是为了一郎好,你只要想,这都是为了让一郞上大学,不就没关系了。” “把钱给了荣吉,要么就是给什么艺伎赎身,要么就是买什么没用的三味弦,怎么能说是为了一郎好呢?那张一万日元的证券,就抵押在咱们这儿,然后把它放到信用合作社去,这才是对咱们一郎最好呢。我决定了,就这么做。” “那么见外,还会折损荣吉的名誉,我绝对不做。” 两人的嗓音越来越髙。 “你就要被荣吉给骗了。” “傻瓜,你什么时候才能转过弯?……这可真是当后妈的习性,改也改不了。” 父亲忽然提髙嗓门,说话声在黑暗的房间中回响。母亲对这番评价,好像是很有反应,马上就不做声了。 从第二天开始,父亲和母亲都板着脸,互相也不说话。 一郎在三天后,和每月定期去神户,收木炭钱的合伙人,一起返回了神户。 那天早晨,父亲对一郎说:“一郎,这个包袱里,有一个一万日元,和一个一千日元。回到神户后给你的父亲,途中你要是解下来,我可不饶你,你听好了吗?” 一郎为此感到有些莫名的生气,也就心不在焉地听着。

04

一郎第二次回老家,是在第二年,还是秋天的时候。同去年一样,一郎的手腕上,又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表。这块表在家的时候,总是在嫂子的手腕上闪着光,一郎连想碰一下都不可能。只有回老家的时候,倒不是一郎软磨硬泡,缠着要的,可哥嫂总会给一郎的手腕上,戴上这块表。 去年秋天时,这块表不仅没在嫂子的手腕上闪闪放光,整个家里,也都没见踪影。但是明天一早,到了一郎要返回老家的那个晚上,这块表已经好好地戴在了嫂子的手腕上。 明明今早就要出发了,哥嫂也一直没有给他戴上那块手表,一郎心里想,也许是这回不需要手表了,为此他感到有些不满。就在这个时候,哥哥急急忙忙地从嫂子手腕上,摘下了那块表,戴到了一郎的手腕上。 去年秋天,一郎戴着这块表回老家时,大哥对他说:“你就说是在神户的父亲、母亲给你买的,回去告诉你爷爷、奶奶啊。听好了,可别忘了!……”因此,一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块表送给他了,但是刚从老家回来,手表马上就被收回去了,哥哥嫂嫂也摆出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虽然一郎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因果是什么,但还是感觉到,哥哥嫂子似乎另有用意,所以,这次哥嫂给他这块手表的时候,他也就没有之前那么髙兴了。可手表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着很大的魅力,尤其一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火车出了须磨车站,大海渐渐看不见了。一郎把脸从窗口转开,抬起手看了一会儿手表,接着又把表贴在耳朵附近,听着表针走动的声音,又用手指尖摩挲着玻璃表面。 “小孩儿,这表真不错。” 一郎抬头一看,发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对着他嘻嘻坏笑。这男子四方脸形,目露奸险的光。 一郎有些害羞似的,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为了把表遮起来,便把手缩回去了。 “是你爸爸买给你的吗?” 一郎摇着头不答应。 “混蛋!……我问你,那就是你妈妈吗?” 一郎感觉有些不快,又摇了摇头。 “你的和叔叔我的,谁的更好?” 这男子像要讨好一郎似的,从褪了色的旧大衣下伸出了手。只见他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块钢制的宽皮带手表。一郎也伸出手来,拿腕上的手表,与之比了一比,然后呵呵一笑。 “还是叔叔我的表好吧,还比你的大。我们换一下啊?和小孩你的表。” 男子拽着一郎的手表,同自己的表并排摆在一起,都快要蹭上了,然后让一郎看。一郎笑着缩回了手。 “哈哈哈。”男子大笑起来,“我是开玩笑的,小孩儿你的表是块好表啊。” 和这男子说的一样,这男子的手表,不过是块做工粗糙的表,根本没有办法和一郎的相比。 不知不觉间,火车出了明石站,渐渐地远离大海,已经行驶在乏味的播野平原上了。 “喂,小孩儿,这个给你。” 男子拿出在加古川车站,买的特产甜黄米羹,一郎稍微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同其他小学生一样,清楚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拿了一片。 “小孩儿,你是一个人出门吗?”男子一边吃着黄米羹,一边问道。 一郎轻轻地点了点头。 “哦,一个人啊,真了不起。你一个人要去哪儿啊?” “我去武田下。” 在经过手表的那个玩笑后,一郎感到,自己和这个人亲近了不少。吃完黄玉米羹后,更是感觉,自己和他己经是相当亲近了。 “武田下?……武田下的话,应该在长寺那站下火车。” “不,是福鹤站。” “福鹤?去武田下的话,应该是长寺站啊……哈哈哈,我知道了。因为那儿有山路,所以才在福鹤下车的吧。但是小孩儿,不管是福鹤还是生原,之后都没有公车了啊。从生原到武田下,大概有几个町啊?应该是没有可以坐的车。哈哈哈,有人到生原去接你吗?” “没有人来接我。” “小孩儿,你一个人走啊。” “我天天上学从那儿走,所以很熟悉的。” 如果是远途列车,会有很多乘客。邻座的人也就会注意到,这个穿着带金扣的校服、戴着学生帽、手上还戴着金表的小少年,和这个破烂外衫裹身男子的对话,车上的乘警,也就会对此感到怀疑。但是,这辆列车是在大阪车站始发,发向冈山的短途列车,乘客也是非常的少。 在曾根这站,上来了两名做小买卖样子的男人。他们坐在一郎北面,大声聊着,但很快就在御着站下车了。 一郎向窗外望了一会儿。 “喂,小孩儿,你背着的是什么啊?……是便当吗?……”这名外衫男子,盯着一郎背上的包衹看了一会儿,好像不可思议似的,冷不防地问道。 一郎和去年一样,背上又被系了那个蔓草花纹的包袱。出门的时候,一郎曾想拒绝此举,说想要拿在手里,但哥哥嫂嫂告诉他,包袱里面有一万日元,很严厉地训了他一顿。一郎十分不满,甚至想把背上的包袱,扯下来扔掉。这种不满和去年一样,是觉得这样的行头太不入时了。但今年又更进一步,使他越发不满。 去年秋天,一郎第一次返回老家的时候,父母本来是满心喜悦地,迎接了许久不见的他,他也是变得比以前要出色得多了。但是打开包袱之后,父母则是变得好像碰上了什么很大的烦心事一样。 一郎也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子,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回家毫无疑问,并不会让父母感到愉快,至少他背上背着的这个包袱,绝对不会是一个能让父母安心的东西。 一郎忽然意识到,背上还有个被忽略了的包袱,急忙翻过身,耍脾气似的嚷道:“一万日元!……” “一万日元……”那名男子低叫了一声,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圏。 “啊,是城堡!……”一郎为了遮掩刚才说过的话,大声嚷着的同时,慌忙把脸转向了窗外。

05

火车到了福鹤车站。一郎和四、五个人一起下了车,但是,没有一个人来迎接他。 如果知道一郎回来的日期的话,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一定会来车站迎接他的。但是,神户的大哥和去年那时候一样,什么通知也没有。从好的方面来想,可能是想要让这个可爱的一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乡下的老人面前,让他们喜出望外;但是,如果从坏的方面来想,神户的大哥可能是因为害怕,通知了父亲后,.父亲会上神户。如果父亲真的到了神户,那一切就都不能通融了。与其这样,让一郎回去提借钱的事情,才更为有效吧。 一郎站在车站的前面,等着开往生原的换乘汽车。车一来,一郎马上飞奔了上去。车里面只有两、三个乘客,也不知道是生原的人,还是中途下车的人,不过都是一郎没有见过的人。不管是司机还是车长,一郎也都是毫无印象。 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目光凶狠的男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接着去了冈山方向呢,还是换乘了播城线呢?一郎在姬路站换车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名男子,当然在汽车里面也没有看见。 到达生原的时候,已是午后两点。一郎还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就在这里上学,因此对这儿很是熟悉。他沿着这冷清的小镇大道,朝镇外的方向走去。一郎学校的一个同学,家在邮局的旁边,开了一个杂货店,里面摆放着木屐、香烟、日用品等。 路过时,一郎向里面打量了一下,既没有看见他的同学,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 这个小镇行人稀少,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人,越是走向镇外,行人就越来越少。等到出了小镇的时候,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转瞬间,路就变成了河沿,笔直地伸展到前方的农田里去了。一郎走到了一处堆着小点心,和柠檬汽水的人家门口,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啊,这不是北本的一郎吗?”坐在店里面的,一个五十出头的、专门修补衣服的阿姨,说着站了起来。 “啊呀呀,那么久没见,你变得可真出息啦。” 一郎有些不好意思,望向摆着车站糕点的店铺。 “就你一个?” 一郎向她点了点头。 “从神户……你一个人……去年你也是一个人回来的吧。现在的孩子可真了不起啊。” “这不是武田下重吉家的孩子嘛。”大概是村里的人吧,一个穿着和服外套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边夹着车站买的点心,一边看着一郎。 “去神户的是一郞吧,真是了不起啊,重吉这家伙。” 刚才那个阿姨,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郞看。 “可真是了不起啊!……”穿和服外套的男子,将茶杯一端,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但是,有传言说,神户的那位,这阵子可衰落了不少,重吉他不断地往里砸钱,一定是大出血喽。” “可不是,重吉家的那位骑虎难下,现在可为难了。” “小孩儿,小孩儿。” 不知什么时候,那名在火车上遇到的、目光凶狠的男子,不知道突然从哪儿钻了出来,他的外衫上下摆动着,追了上来。 一郎看着这名男子,忽然从林间出现,不但没有怀疑,反而还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又默默地向前赶路。 “小孩儿,现在几点了?”男子和一郎并肩走着。 “下午两点四十了。”一郎忘记了这个男子戴着手表的事情。 “小孩儿,你是神户人?”走了一段路后,男子问道。 “是去神户。” “是从武田下去神户的么?……是这样啊。”男子好像思索了一下,“那么,你是回老家玩吗?” 一郎稍微抬头,看了一下这男子的脸,马上又把头转开。 “哈哈哈哈,小孩儿,你是想喝你奶奶的奶水,故此才回去的吧!……” “……是因为有事情,是有事回去的。”一郎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名男子的脸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从神户一个人来办事……小孩儿,你可真了不起啊。你是做什么事啊?” 一郎渐渐感觉,这名男子很惹人烦。 两个人又一起默默地走了一段。那男子始终盯着一郎背上的那个包袱。 “是什么事啊?……小孩儿。” 一郎不再回答了。 “啊,有鸟!……”那男子忽然用手指着栗子树梢,大声地嚷嚷道。 一郎不由得仰起了头。 这时,本来站在一郎身后,一步以外的那名男子,猛地从一郎背后,向他的脖子处,伸出两只手来。但是因为一郎马上又开始向前走了,所以这男子扑了个空。 “小孩儿,你刚才说,你背上的包袱里,装着钱来着?” 因为一郎感觉,这个男子渐渐变得有些可怕,一边走一边把路边的芒草、杂木叶攥到手里,同时也加快了步伐。 “装着多少?……小孩儿,你刚才说是一万日元?……我看你是撒谎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郎更是加快了脚步。那男子追赶着他,边跑边说:“给叔叔我看看,好吗?……只看一眼。” 一郎渐渐地感到了不安。 “你别偷我的东西,叔叔你一定是个小偷。” 忽然,一郎拔腿就跑。身后,一阵急促的木屐声,越来越近。 一郎拼尽全力地飞奔着,栗子林里红色的叶子,被染成了橘色和杏色,但一郎无暇欣赏。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叔叔!……”他大声喊了出来,没多久,他就瘫软地倒在了落叶上。

06

等到醒来时,一郎发现自己躲在了父亲家里。 “啊……你醒了啊,一郎。”母亲望着一郎的脸,说道。 “那一万日元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母亲轻声笑了起来。 “钱之类的无所谓啊,就算一分钱都没有,只要你得救……还有,正是托你的福,咱们家的房子,才得以保全。” 被那名面相凶狠的男子偸走的,是没有付清分期款项、已经作废的生命保险的保险证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