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喋血寒阳》 第一回名震天下(上) 大唐天祐元年,梁王朱温弑君,杀害唐昭宗李晔,一举篡夺大唐政权。 大唐天祐四年,朱温逼迫唐哀帝李柷退位让贤,自己正式称帝,建立后梁,唐王朝彻底灭亡。同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成为部落联盟首领。 后梁开平二年,梁太祖朱温和晋王李克用攻打青木川风雷阁,杜青阳和李玄鹰联手克敌,力挫十大高手,守护唐哀帝李柷。李克用归去后不久病逝。 后梁乾化元年,裴延空和祝山海决战,祝山海战败,超凡帮覆灭。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再怎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然而对某些当事人来说,时间却又无比漫长…… 屋子里,裴延空苏醒过来,他已经蒙头酣睡了三天三夜。 就在这三天三夜之间,关于他战胜“轮回手”祝山海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像燎原野火一样传遍了天下,世人无不为之惊叹。 此时裴延空却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下得床来只觉得肚中异常饥渴,毕竟同祝山海决战消耗了过多真元,又大睡三天三夜还不曾进食。 一直守在裴延空身边的是铁倩。铁倩自然最明白裴延空,在他长满胡渣的脸上轻轻吻了一记,笑盈盈地,便出去替他准备吃喝。 裴延空心里念道,如果没有江湖上的这些恩恩怨怨、纷纷扰扰,自己和铁倩择一地终老余生,做一对神仙眷侣,那该能有多好! 可偏偏事与愿违,铁倩还没来得及返回屋内,就有别的人抢先找上门来了。 裴延空一听领头的脚步声就知道来者何人,这位倒也不能算别的人,乃是他的生死战友、得力干将,骁勇帮副帮主“风雨流星”褚尚德。 褚尚德孔武有力,铁骨铮铮,早已在帮主“石尊”祖魁半归隐的状态下,独自一人担起了大梁。褚副帮主见到裴延空,赶忙嘘寒问暖:“龙头,身体恢复得如何?” 裴延空替他拉过一张圆凳,道:“我一口气睡他三天三夜,倒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褚尚德坐下,闻言大喜道:“龙头身怀绝顶内功,自然不同凡响!” 裴延空沉吟道:“褚当家的,实不相瞒,这真是我有史以来最为凶险的一场战斗。” 褚尚德道:“那肯定的,你战胜的可是‘轮回手’祝山海啊!” 裴延空不禁苦笑,道:“最后那一刀若不是引用天外雷电,可能就要换我命丧祝山海之手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褚尚德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裴龙头手刃祝山海,消息早传得沸沸扬扬,可知你已有了个响当当的绰号!” 裴延空道:“哦?还有绰号给我?” 褚尚德正色道:“剑平山海,刀碎轮回!” “剑平山海,刀碎轮回……”裴延空叹道,“这绰号委实霸道,如果祝山海仍活着,真就要给活活气死!” 褚尚德道:“人的名,树的影,这绰号龙头你实至名归。” 裴延空却不以为意,所谓树大招风,这“剑平山海,刀碎轮回”的绰号一旦问世,只怕自己和铁倩双宿双飞的美梦就更难实现了。 褚尚德道:“眼下龙头之号如日中天,风头正劲,直教四海群雄臣服。” 裴延空眼里倏地精光一闪,道:“门外二位可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还不引荐一下?” 褚尚德朗声大笑,道:“龙头好耳力!我本以为你刚刚苏醒,内功还未彻底恢复,想不到你竟已然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下反变成我班门弄斧了!” 裴延空道:“你这两位朋友,一位呼吸较浅,举手投足动静稍大,恕我直言,他内功底子不是很深。另一位内息急促,步履偏重,我猜他练的应该是外家硬功路数。” 褚尚德先是一惊,转对门外喊道:“寇军师、司徒兄,你们还不进来见一见龙头?” 言罢,就有二人先后步入屋内。走前面的人怏怏道:“裴龙头能听出我的内功不行,那内功就一定比我行,这个我不得不服!”走后头的人嚷嚷说:“我早就说过,裴龙头能干掉祝山海,必定是当世豪杰,万万不会浪得虚名!” “寇军师,论功夫你不行,可是论谋略谁能及你?”褚尚德向裴延空介绍道,“龙头,他就是‘残诸葛’寇衍经寇军师。” “原来是寇军师。”裴延空打量此人,只见他峨冠博带,气度潇洒,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脸颊上那一道疤痕,仿佛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显得异常突兀。 寇衍经作揖道:“裴龙头你莫见笑,我少时学艺不精,脸上这道疤痕,是在练习九节鞭之时自己不小心给抽上去的。” 裴延空道:“人各有所长,寇军师既然以‘诸葛’为号,那自当像孔明先生一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又何必躬身冲锋陷阵,亲自打打杀杀?” “对嘛,打打杀杀的活儿,留给我就好!”裴延空再看去,另一人则壮如铁塔,肤色黝黑,敞开着胸膛衣襟,露出浓密的黑毛,仅凭外表就知道他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 褚尚德道:“这位兄弟是‘蛮牛’司徒威,双膀练有千斤之力,是绿林道上的好汉。” 司徒威向裴延空一拱手,道:“千斤蛮力,不值一提,改日向裴龙头好好讨教几招!” 裴延空道:“有机会一定打个痛快,再好好喝上几杯。” “喝酒好呀!”司徒威道,“可惜我那不成器的兄弟不在这,不然他见着龙头,也一定万分欣喜。” 忽听屋外传来一个人声:“谁说我不在这?谁说我不成器?”紧接着是一阵衣袂破空之音,只见黑影一闪,又有一人斜掠闯进屋内。 褚尚德呼道:“恶来,你小子已从南边赶回来了?” 裴延空循声不禁端详此人,见他鼻如悬胆,目似朗星,长得美如冠玉,虽然穿了一身犀利的玄色劲装,但仍然难掩天生的少爷模样。 司徒威笑道:“他就是我堂兄弟,司徒宝!” 他堂兄弟却道:“不是司徒宝,叫我司徒恶来!”说着手上竟端出一碟切好的酱牛肉,捡起一片扔进嘴里便兀自吃起来。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脸怒容的铁倩也跑了进来,喝道:“你个毛贼,连牛肉都偷……”同时挥起一掌,便朝着司徒恶来抓来。 铁倩原是公门捕头,功夫自然不弱,这一下子使的还是少林的“小擒拿手”,熟料司徒恶来人影一晃,铁倩竟连他的衣角也没能碰着。 裴延空瞧在眼里,也不由一惊,这位公子哥的身法快绝,实属上乘。 司徒恶来又吞了一片牛肉,笑嘻嘻对铁倩道:“味道还凑合,就是煮的时间恐怕有点长了……” 铁倩呵斥道:“什么时间长、时间短的,这是煮给你吃的吗?” 司徒恶来挤眉弄眼道:“那请问姑娘是煮给谁吃的?心上人吗?” “你少废话!”铁倩脚踏中宫,击出一拳,却又被司徒恶来轻松躲闪开去。 褚尚德知道铁倩同裴延空的关系,上前解围道:“恶来,你小子可别在这胡来,赶紧把手中牛肉放下!” 司徒恶来当真也不敢在这胡来,伸手将这一碟酱牛肉毕恭毕敬地递到裴延空面前,道:“龙头,你不妨尝尝看,这牛肉是不是煮的时间太长了些?” 裴延空笑着抓起一片吃了,又望了一眼铁倩,道:“我觉得刚刚好。” “哎……”司徒恶来摇摇头,道,“这牛肉是不是放了糖煮的,太甜了!” 铁倩闻言,双颊已爬上一抹绯红。 司徒威冲着铁倩道:“姑娘你别介意,司徒宝这小子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委实浑人一个,惹人厌恶!” 司徒恶来纠正道:“不是司徒宝,是司徒恶来。” 裴延空对铁倩道:“有肉无酒,实在可惜,再给我们弄一坛老酒来?” 铁倩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便瞪了一眼裴延空,道:“等着。”于是出门去了。 第一回名震天下(下) 屋内剩下五位男子,裴延空看着司徒威和司徒恶来,问道:“两位既复姓司徒,又以堂兄弟相称,敢问可是出自试剑山庄司徒家?” 司徒恶来道:“试剑山庄司徒家,哼!” 司徒威道:“我们确实和试剑山庄有些关联,算起来是他们的旁支。” “什么旁支?”司徒恶来挺不服气地说道,“我们算旁支,那他们就是嫡系?就是司徒家的正宗?这谁规定的?” “你激动什么!”司徒威转对裴延空道,“这些年来试剑山庄人才凋零,一蹶不振。先是司徒英被当时年仅十五岁的薛智击败,再是司徒芳于青木川命丧巨毒门之手,试剑山庄连续折了两位庄主,早就在江湖上颜面扫地了。” 裴延空又问:“那现任庄主呢?” 司徒威道:“现在山庄是由司徒翻在打理,论辈分,我二人还要喊他一声堂叔。” “不应该啊!”褚尚德踌躇道,“这司徒翻名不见经传,司徒家不是还有一位声名更显赫的司徒恨吗?” 司徒恶来道:“要说司徒恨,他和我二人倒属同辈,剑法不赖,也算是个人物,但论资排辈,试剑山庄庄主的位置肯定轮不到他。” 裴延空心想,眼前这司徒恶来心高气傲,他口中能称司徒恨“也算是个人物”,那料来司徒恨必定是个人物,便道:“原来如此。” “试剑山庄靠家族维持运行,就免不了论资排辈,这正是它日渐式微的原因。”寇衍经道,“而今我们决定投奔青龙会,全因敬仰裴龙头英雄侠义,豪气干云,我们追随着也能干一番事业,好扬眉吐气。” 褚尚德道:“龙头,其实同寇军师、两个司徒老兄一起的,还有一位蒋升蒋兄弟,因为他脚力惊人,能日行千里,所以被唤作‘似风腿’。” “似风腿?”裴延空道,“那有机会定要和‘无踪盗’滑老幺比试比试。” “到时就精彩了。”褚尚德道,“不过眼下蒋升并不在此地,我们决战超凡帮返回以后,我便让他追去啸浪堡暗中查探消息了。” “树倒猢狲散,祝山海一死,超凡帮群龙无首,不足为惧。”裴延空道,“你派遣他是去盯梢林逦的吧?” 褚尚德点点头,道:“除了林逦,还有那群身份不明的十七暗影。” “十七暗影虽说是林逦请来助阵的,但始终藏头露尾,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想其中必有蹊跷。”裴延空道,“要是能摸清里面哪怕一个人的身份,也好按图索骥追查下去。” “其实当日海上决战,你战胜祝山海离开之前,十七暗影已有四人在火并中阵亡。”褚尚德道,“其中一人被建御雷的刀风割开了蒙面黑巾,露出了真容,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叫作‘下山虎’罗彪。” 裴延空道:“不知他为哪一方势力效命?” “应该没有。”褚尚德道,“据我所知,‘下山虎’罗彪只在庆州开设了一间武馆,平日靠教拳为生,素来单干,从不拉帮结派。” 裴延空道:“现在他却加入十七暗影,火并掉了超凡帮。” 褚尚德道:“那天在十七暗影之中,我发现还有一人没用兵刃,却使出了一路颇为奇特的拳法。”说着,褚尚德站起身,双臂平举肩高,全身挺得僵直,在原地一跳一跳蹦了两下。 司徒恶来忍不住呼道:“言家僵尸拳!” 褚尚德复原坐下,道:“不错。” 司徒威道:“僵尸拳是辰州言家的绝学,从不外传,此人一定姓言。” 褚尚德道:“我调查过,当世言家在江湖上行走的只有一人,就是‘活僵尸’言有诡,绝不会错!” 裴延空道:“活僵尸,下山虎,两位毫不相干的高手被请去对付超凡帮……真叫波诡云谲啊!” 褚尚德道:“等蒋升查探完回来,就应该能带回剩余十三暗影的消息,哪怕些许蛛丝马迹。” “其实我最担心林逦。”裴延空道,“他有本事召集十七暗影,能耐着实不小,绝对不会在祝山海授首之后止步不前。” 褚尚德道:“龙头是说……” 裴延空道:“他有野心。” 褚尚德道:“我知道他后来率领着十三暗影,继续航行去攻陷超凡帮的啸浪堡了。” “攻陷?”裴延空道,“我认为林逦是去收编!” 褚尚德一惊,道:“难道他要吞并超凡帮?” 裴延空问:“当日超凡帮建御雷等人,可有被林逦当场处决掉的?” “没有。”褚尚德想了一想道,“建御雷、温凉亭、戚汉兵、袁凶、柳生赤莲,尽皆缴械投降。” 裴延空道:“那就是了。” 褚尚德道:“如此看来,啸浪堡岂非林逦唾手可得?” 裴延空略微沉吟,道:“十三暗影加上超凡帮的降将,林逦一旦归来,如若野心作祟,武林势必有难!” 褚尚德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已经在加紧布置人手,来防备可能发生的恶战。” 裴延空道:“林逦对我们而言敌我难辨,我们还是步步为营的好。” 司徒恶来道:“我巴不得立刻能和他们周旋一下!” 褚尚德道:“你小子先别把牛皮吹破,我让你去南边打探消息,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曾带回什么有用情报?” “情报当然有。”司徒恶来一脸神气地道,“不过你是信不过我?还是小觑于我?” 司徒威道:“要是我索性就不问了,你自己藏着掖着吧,憋死你个小子。” “我先卖个关子嘛!”司徒恶来问,“北边有我们裴龙头击杀祝山海,自然名震天下,那你们猜南边现在谁最风光?” 司徒威问:“谁?” 司徒恶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刀刀慢’滕鸩和‘黑索’应凄戾?” “他们不是太湖滴水楼的门客吗?”司徒威道,“你快说他们怎么了?” “好家伙!”司徒恶来试图娓娓道来,“他们前段日子被两路人马不遗余力千里追杀,其中有一路竟然是七山玄女盟……” 褚尚德问:“七山都是名门正派,到底为了什么,要劳师动众追杀他二人?” “什么原因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司徒恶来道,“我也没法子去问个究竟。” 司徒威道:“那七山追杀他们的结果呢?” “结果让人震惊。”司徒恶来道,“你猜结果如何?” 司徒威骂道:“你当是茶馆里头说书呢,还保留悬念?赶紧交代!” “为什么我下结论说现在南边属他二人最风光?”司徒恶来交代道,“因为那‘刀刀慢’滕鸩,谁能想到,他竟然以一己之力抗衡七山掌门!” 褚尚德道:“这怎么可能?” 司徒恶来道:“七山掌门之中,浪得虚名的也甭提了,就说最厉害的那三位。” 褚尚德道:“可是黄山松风居士、九华白水真人、括苍韦佛手三位?” “一点不错。”司徒恶来道,“松风居士剑法卓著,却被滕鸩几刀尽破‘云海九式’。白水真人以内功见长,但她的‘水凝劲’奈何不了滕鸩分毫。就连韦佛手使出他最凶狠的绝技‘释迦掷象’,也拿不下滕鸩,反被滕鸩一掌击伤……” 司徒威道:“之前听闻过大江双蛟寨的‘九头狂蛟’谈鬼神一人独战三位掌门而不落下风,如此推断,滕鸩竟足够同谈鬼神比肩?” 司徒恶来道:“你们想不到这位滴水楼的门客,会这般厉害吧?” 褚尚德道:“光凭这份战绩,的确足够他名震天下的了。” 忽然,裴延空问道:“对了,除去七山玄女盟,还有一路追杀的人马又是何方神圣呢?” 第二回血战密林(上) 俗话说,人在江湖,逢林莫入。眼下“刀刀慢”滕鸩和“黑索”应凄戾二人,却毅然决然地闯进一片密林之中。 应凄戾看着还好些,滕鸩已然是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而这触目惊心的血污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了。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应凄戾问道,“谁能想到他们为了掩盖秘密,竟会这般处心积虑,对我们穷追不舍……” 滕鸩闻言苦笑,道:“以前你总是追杀别人,现在风水轮流转,你也尝到被人追杀是什么滋味了吧?” “追杀我?不自量力!”应凄戾恶狠狠说道,“还不是都被你我给宰掉了?” “之前那些都是拿来投石问路的虾兵蟹将,正主肯定还在后方虎视眈眈。”滕鸩道,“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往树林里跑?” “真够阴险的!”应凄戾骂道,“若不是应付七山掌门消耗过剧,眼下也不至于被他们弄的如此狼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滕鸩道,“滴水楼号称江东黑道第二大组织,自然不是易与之辈。” 应凄戾道:“哎,这群人阴魂不散的,烦都烦死了……” 滕鸩的目光却投向远处,道:“进入密林,也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枝羽箭呼啸着直射应凄戾面门而来。 好在滕鸩眼疾手快,抬手解腕尖刀就已劈出,刀箭相碰,羽箭一下子发生偏折,立时钉入另一旁的树干里,箭尾却仍然震颤不停。 同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远方响起:“我想要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滕鸩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拉起应凄戾,二人一齐闪身投入密林深处。 脚底生风,枝叶割面,二人约莫跑了三四里路,忽觉一阵杀气自前方奔涌过来。滕鸩知道滴水楼派出打头阵的先锋已临,不禁屏气凝神,暗自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前面林内扑出一柄巨斧、两支长矛,三位先锋甫一现身,就对滕鸩和应凄戾展开了铺天盖地的攻势。 这三人显然以逸待劳,早有预谋。两支长矛以长压短,交替猛攻滕鸩的解腕尖刀。而那柄巨斧势大力沉,专就克制应凄戾气劲不足。 不过滕鸩出刀如电,转眼就在两支长矛间穿梭交锋,迸发出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滕鸩暗呼糟糕,若是因此引来追兵,自己和应凄戾势必将身陷重围。 眼下必须速战速决,就在应凄戾以黑索抵御迎面砍来的巨斧之际,滕鸩猛提一口真气,拔身突进,解腕尖刀化作一道寒芒,劈向左侧使长矛的大汉。 右侧大汉见状暴喝一声,端起长矛横扫过来,替战友阻拦滕鸩的突然进攻。孰料滕鸩的刀势竟凌厉无匹,气劲狂涌之下,已转劈为刺,一刀捅进了左侧大汉的心窝。 滕鸩猛施杀手,左侧大汉的胸口血如泉涌,闷哼一声,登时了账。 这两名使长矛的大汉乃是一对同门师兄弟,右侧大汉眼见自己师弟战死,不由得目眦欲裂,回手又出一矛怒挑滕鸩。滕鸩知他乱了章法,决定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再度挥刀近身,直杀得他左支右绌。 然而应凄戾此时正被那柄巨斧牢牢压制,滕鸩不得不抽身过去替她解围。对方之人见自己以巨斧硬碰滕鸩的尖刀,自认为占了天大便宜,挥舞巨斧的招式愈发狂妄起来。 巨斧如同一扇大门开开合合,可应凄戾的黑索依然能够精准地缠住对方握着巨斧的双手,滕鸩抓住时机,在巨斧受到阻滞的刹那,一刀直破中门。 刀尖跳起血花,对方咽喉被一刀刺穿,巨斧脱手而落。 而幸存的那位使长矛大汉再度攻至,端着的长矛宛似一条毒蛟,对准了滕鸩的丹田要害。应凄戾却黑索一卷,那柄尚未落地的巨斧竟仿佛离弦之箭一般射出。 大汉还没来得及撤回长矛做出格挡,巨斧就已加速迎头袭来,斧刃锋锐,险象环生。 正当他自己都觉得要一命呜呼的瞬间,劲风忽起,一条六十斤重的浑铁禅杖横飞过来,转眼竟凌空一下重击,将巨斧给生生震碎。 巨斧顿时化作纷纷扬扬的铁渣,滕鸩知道,这是毫不魁梧的魁梧头陀到了。 魁梧头陀个子虽小,身后却紧随着四名威猛下属,外加方才出手救下的一员,对面就有整整六个人。 “洒家在此,你们还不肯束手就擒?”魁梧头陀一敲浑铁禅杖,整片密林都在震动。 滕鸩抖了抖略觉酸麻的握刀的手,反唇相讥道:“人多欺负人少,还挺理直气壮……” “这次是楼主亲自下的追杀令,你们可别怪……”魁梧头陀话音未落,却见刀光一闪,滕鸩对其猝然发难。 浑铁禅杖决计快不过解腕尖刀,好在魁梧头陀身后的四人也绝非泛泛之辈,眨眼间已有两柄大刀封堵了滕鸩的去路,而一把长剑、一条钢鞭也自左右两翼抢攻滕鸩。 岂料滕鸩身法快得惊人,拔身便将长剑、钢鞭二人抛到背后,手中尖刀直劈入前方封堵去路的两柄大刀之间。 两名大刀客齐齐口喷鲜血,竟被滕鸩以内劲贯注的刀锋震得跌仆开去,接连压倒了好几棵树木,所幸没有性命之虞。 不过魁梧头陀这时已挥动浑铁禅杖迎击滕鸩,长剑、钢鞭也紧随滕鸩身后攻其项背。 忽然,一道迅疾的黑影斜掠进战圈,犹如灵蛇缠身般绞上了其中的钢鞭。钢鞭倏地受了拉力牵引,行进方向一偏,竟在半途撞上了旁边的长剑。 长剑的锋刃还挺锐利,一下子便砍进了钢鞭嵌在里头,两样兵器交叉相接一起,等同各自主人互拼一记,只好被迫而退避。 滕鸩明白,这是应凄戾使了一手“黑索”绝活,先前落单的使长矛大汉也被她撂倒在地。 杀气骤然狂卷,此时魁梧头陀的浑铁禅杖正迎头砸下。滕鸩傲然不惧,握刀的胳膊奋力一甩,刀尖朝上,竟快成一片虚影。 刀杖交击,发出一记爆裂声响,直教人耳鼓生疼。 魁梧头陀向来靠臂力强横著称,眼下交手硬碰硬,但出乎意料的是,滕鸩非但没有吃亏,反倒是魁梧头陀闷哼一声,带着一脸的惊惧神情跌退出去。 更匪夷所思的是,滕鸩硬接魁梧头陀一杖之后,竟丝毫不需要调整内息的时间,连贯地闪电劈出第二刀,气势如虹。 大刀、长剑、钢鞭、长矛赶忙蜂拥过来,试图替魁梧头陀抵挡上一阵。 岂料滕鸩这一刀乃是虚招,已于半空挽回解腕尖刀,又抓起应凄戾的手。应凄戾的黑索向远方林中一勾一荡,扯动二人的身形,霎时没了踪迹。 魁梧头陀老脸发青,道:“光凭这一手收放自如,洒家自愧不如!” 第二回血战密林(下) 溪水潺潺,滕鸩和应凄戾二人沿着林中一条小河奔逃。又跑了两三里路,忽听前方水声隆隆,不一会儿一座自山上冲下的小瀑布便出现在眼前。只见白瀑倒泻,飞花碎玉,在小河的源头汇聚成一汪清潭。 滕鸩和应凄戾这时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忙蹲下身子拿手抄起水喝。 急匆匆喝了几口水,滕鸩突然笑着朗声说道:“你们要是提前在这水里下毒,我们现在不就一了百了了?” “哦?”一个极其冷漠的女声回应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提前在水里面下毒?” 滕鸩道:“你们若是下了剧毒,现在又何必搞得如此风声鹤唳、剑拔弩张?” 滕鸩话中含义,是他已感应到了对方浓烈的杀气。 果不其然,小河两侧的树林里,立时涌现出十来号人。这群人个个手持兵刃,眼露凶光,一看就是滴水楼派出追杀猎物的好手。 方才的女声继续道:“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别不识抬举!” 滕鸩和应凄戾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小瀑布的悬崖上站着一位劲装女子,水气氤氲中尽显曼妙身姿,正是滴水楼主冷城深的长女冷天霜。 应凄戾环顾四周,道:“原来是大小姐亲临,难怪摆这么大的排场……” 冷天霜一脸冷峻神情,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少在这装蒜,今日决计教你二人插翅难飞!” “飞是肯定不会飞的,东西肯定也不能交给你们。”滕鸩起身从容地甩了甩手上的水,道,“我要是拱手相让,七山那群人还不得再找我拼命?” “你别太嚣张了。”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七山掌门自顾身份,才会被你逐一击破。而我们滴水楼清理门户,可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言毕,只见人影一闪,清潭边的一块巨石上,“废书生”毛焱落稳身形。瀑布前气流乱窜,竟没能吹动他身穿的麻布长衫分毫。 “不必讲江湖道义?”滕鸩直盯着面如枯槁的毛焱,试探问道,“那就是铁了心要以众凌寡、以多欺少了?” 毛焱冷哼一声,道:“你早听我一句劝,眼下何必兵戎相见?” 这时,清潭另一边的岩石上又步出一人,是一名蓄着胡髭的英武男子,手握一张铁胎长弓,身后背着一桶羽箭。 应凄戾望之一惊,道:“真想不到连少爷你也来了。” 这位冷家二少冷天星点头算作致意,但手上张弓搭箭早已瞄准了二人,动作充满威胁与挑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滕鸩正色道,“况且纸包不住火,你们和他的阴谋终究会大白于天下……” 话音未落,劲风割面,靠滕鸩最近的一名壮汉急着在主子面前立功,便猝然发难,挥舞起一枝熟铜棍疾扫向滕鸩的面门。 霎时漫天尽皆棍影,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滕鸩周身。 滕鸩却不退反进,几乎是贴着迎面扫来的熟铜棍交错而过,手中刀光已直劈入棍影里,反应速度着实惊人。 棍影倏止,手持熟铜棍的壮汉待要换个招式,上半身稍一发力,却见鲜血喷涌如泉,竟是被滕鸩的解腕尖刀剖开了胸膛。 在场众人齐齐震惊,都没想到滕鸩的一刀能有这么快,无怪乎可以胜得了松风居士的“云海九式”。不过滴水楼门下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勇之徒,仗着人多势众,更有毛焱、冷天霜、冷天星三位掠阵,很快又向着滕鸩和应凄戾包围过来。 “你们一再苦苦相逼,那今日不妨做个了断!”滕鸩突然掷出了手里的解腕尖刀,对方一人登时发出惨呼,便已中刀倒地。 “怎么?”毛焱道,“你这是气急败坏,连刀子都不要了?” “我换件趁手的,再同你们决一死战。”滕鸩说着解下了身上沾满血污和溪水的衣衫,露出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接着反手在自己后背上一探,竟顺势拔出了一柄长剑! 原来这柄长剑一直被滕鸩贴身紧绑在背上,眼下准备上阵厮杀,这才给拿了出来。 冷天霜和毛焱互相对望,眉头都是一皱。 然而其他滴水楼的凶徒却管不了这么多,不知道是谁抢先咆哮了一声,所有人便一齐出手围攻,作势要将滕鸩和应凄戾二人剁成肉酱。 这批凶徒虽为刀俎,但滕鸩和应凄戾绝非鱼肉,尤其是现在手持长剑的滕鸩,整个人焕发出的精气神就像变了一个人,神态从容,唯独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够隔空刺杀强敌。 面对首先猛攻而至的四人,滕鸩挥舞长剑挽起一朵剑花,同时身形突进,在剑气呼啸之中已跟对方短兵相接。 这四人使的清一色重兵器,巨斧、铜锏、金瓜锤,甚至还有狼牙棒,最适合冲锋陷阵,而且四人攻守暗含章法,配合无间。不过此时滕鸩催动的剑势竟毫不逊色,就像怒涛一浪高过一浪,非但压住了对方的气焰,还将眼前四人直杀得左支右绌。 不旋踵传出一记脆响,那一杆最为凶暴的狼牙棒已被滕鸩一剑斩断,它的主人亦横尸当场。 然而滴水楼有一人倒下,转眼就又有两人替补上去,这次换作是一对判官笔、两柄虎头钩,各自毫不留情地招呼滕鸩的周身要害。 滕鸩“唰唰”两剑逼退了巨斧和金瓜锤,剑光如旋风般回转,用力劈砍在虎头钩之上,可判官笔又如影随形攻至…… 就如这般,滴水楼一开始仗着人多试图闪电擒杀滕鸩,但发觉他的真正实力远远超出预计以后,又改变策略想通过缠斗来加剧消耗他,以创造能成功击杀的机会。 但是眼前换用了长剑的滕鸩似乎非常善于应对这种混战的局面,虽处在对方的重重围困之内,滕鸩却仍能靠身法纵横驰骋,每一剑的劈砍搠刺都教对手疲于应对,功力稍逊之辈更是直接毙命。激战中滕鸩或多或少难免负伤,可伤痛只会令他的战意更高昂,只见他催发的剑气宛如狂飙,锋芒所及之处,对手无不鲜血飞溅,人仰马翻,转眼竟已溃不成军。 这批亡命之徒虽然穷凶极恶,暴戾恣睢,却只不过是滴水楼的马前卒。滕鸩深谙这一点,对方的大将尚未下场,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滕鸩的长剑凝聚真力劈出,接招一人连忙挺起双锏交叉挡架,正当剑锋斩落、剑锏碰击之时,一道迅捷无比的身影直扑入场中,仿佛狮子搏兔一般,斜掠而至偷袭滕鸩。 一股凄厉至极、令人胆寒的强大杀气立时涌来。 可怜那使双锏之人不知是受了滕鸩剑锋还是这股子气劲的波及,口鼻溢血,身躯瘫倒,料来五脏六腑皆已被震碎。 气劲凌厉,滕鸩知道偷袭者必是“废书生”毛焱无疑,面对这位强大敌人,他不得不收摄心神。 而毛焱五指戟张,借着从巨石上跃下的冲劲,身在半空便不断提升自己的功力。待这一掌奔到滕鸩近前,已是雷霆万钧之势。此时的毛焱除了一张老脸惨白到可怕,身上散发出的霸道气势,哪还有半点“废书生”的影子? 滕鸩屏气凝神,霎时进入灵台清明的状态,周围的厮杀已不再与他有关,对嘶吼充耳不闻,对血腥视若无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自己手中的长剑,三尺青锋,生死与共。 他竟然已臻人剑合一的境界!滕鸩调转身躯,迎向毛焱飞来的魔爪,挺剑便刺。 这一剑刺得很平淡,却暗中有风雷隐动,大巧若拙。毛焱猛然提气发力,一掌拍击在滕鸩剑身上。 掌剑相交,二者所产生的强劲气流狂涌而出,直将四周的滴水楼凶徒们迫退至三丈开外。那些试图对滕鸩暗下杀手的,再也难以近身,无可奈何。 场中二人骤合即分,毛焱借力窜上半空,干瘦的身形突然使出一个盘旋,便再度向下扑杀滕鸩。这次他的双手幻化出漫天爪影,犹如一阵催命狂风,教人望而生畏。 滕鸩感应到毛焱的攻势,手中长剑也立时铺展开来,千百道犀利的剑气激射而出,化作满天耀眼的光雨。 光雨和狂风凌空交汇,每一点光雨就是一道剑气,硬击毛焱不计其数的爪影。 剑气连续命中利爪,二者的攻击相互抵消。不过此时滕鸩脚踏实地,而毛焱居高临下,从战略上讲后者已失去了地利优势。 光雨剑气之中,滕鸩有一剑依循着奇特的曲线刺向毛焱,虽在转瞬之间,却有千变万化,外人看来不过剑光一闪,但毛焱却拿捏不准这一剑。 二人交手激发的气劲愈趋强烈,滕鸩这一剑刺出,忽听一声裂帛之音,毛焱又一下闷哼,眨眼便已人影纵跃,横移开去。 风雨消散,倏地一枝羽箭不知道从何方射向滕鸩,速度快如闪电,另有三道寒芒也一齐破空而至。 这时滕鸩刚击退强敌,正处在旧劲方消、新力未复之际,对方用暗器偷袭令他危如累卵。 好在一旁的应凄戾敏捷机警,一扬手黑索飞袭而出,在滕鸩的周身环绕形成一张护盾,将羽箭和寒芒全部给卷了进去,再难作恶。 “追魂箭?滴水寒?”应凄戾道,“没有用了!” 待追魂箭和滴水寒铿锵落地,毛焱已纵身投进了密林。滕鸩和应凄戾转头望向小瀑布,冷天霜、冷天星姐弟也早没了踪迹。 滴水楼剩余的爪牙们面面相觑,尽皆作鸟兽散。 第三回满城风雨(上) 明月高悬,月朗星稀。 洛阳城。 突破滴水楼密林封锁的滕鸩和应凄戾,已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潜入了城里。 时乾化二年,朱温病重,有意立养子博王朱友文为嗣君,次子郢王朱友珪得知后蠢蠢欲动。洛阳城作为后梁的权力中心,早已被搞得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夜晚城内施行宵禁,只有一队又一队的军士在街上巡逻,当然滕鸩和应凄戾有足够的能力避开这些普通军士。 二人悄无声息地走着,这时街道另一头忽又涌出一支披坚执锐的巡逻队,正朝这头集体小跑前进。 滕鸩拉起应凄戾的手,转身拐进街边的一条小巷中。就这么七拐八绕,二人在偌大的洛阳城内行动自如。 忽然滕鸩耳朵一动,竟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衣袂破空声响,应凄戾也同时望向滕鸩。二人知道很可能有人在暗中跟踪,登时齐齐脚下发力,试图甩掉对方或者逼迫对方现身。 衣袂声转瞬又已远去。 此时滕鸩和应凄戾拐到另一条街上,却见街的尽头正卓立着一道瘦长身影,在凄冷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高深莫测。 滕鸩明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道理,道:“请问阁下是哪一路朋友?” 对方倒也不想隐瞒,用比月光更为凄冷的声音回答:“我叫林巍。” “林巍……”滕鸩在脑海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道,“原来是金陵林家的二公子,幸会幸会!” “既然你听过我的名字……”林巍冷哼一声,“那你就知道自己今晚是命丧何人之手了!” 滕鸩道:“也难怪,你们金陵林家自然会极力掩盖他的秘密。” 这一句话滕鸩回答得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林巍身形已骤然发动,他两手各分持一柄利刃,正疾速冲向滕鸩,颇具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威势。 滕鸩霎时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杀气席卷而至,若是换成普通人只怕早已被吓破了胆。他估量眼前这林巍的实力竟还在毛焱之上,不敢轻敌分毫,拔出长剑严阵以待。 金陵林家三兄弟,老大林烽多谋善断,老三林逦韬光养晦,而论武技要属老二林巍最为高强,以一对蝴蝶双刀称雄江东武林。 此时滕鸩脑海里思忖,以林巍的江湖阅历,不可能没听过自己“刀刀慢”的绰号。眼下自己并没有拔刀,反而使用一柄长剑,但林巍对此没有显示出任何讶异之情,攻势也一气呵成,丝毫不受影响,显然他早就知晓了自己的情况。如此看来,林巍必定是滴水楼请来的帮手,密林那一场血战冷天霜肯定也对他如实相告。 七山玄女盟、太湖滴水楼、金陵林家,先后已有三股势力展开了对自己的追杀,那个人的秘密,果真牵连甚广,有朝一日揭发也势必将搅得满城风雨! 此刻滕鸩不得不先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林二公子林巍。 只见林巍箭一般冲到了滕鸩近前,蝴蝶双刀劈斩如风,在明月的掩映下反射出万千刀芒,水银泻地似的对滕鸩施展猛攻。 一照面便是你死我活,面对着林巍自四面八方劈来的刀芒,滕鸩长剑一挺,凌空挥洒成一张剑网,夷然相迎。 刀剑连环交击,迸溅出漫天的锐利气流。 林巍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杀意令人胆寒,他的步伐快成一缕轻烟,配合着蝴蝶双刀,围绕滕鸩不断攻杀。肉眼可见一刀比一刀迅疾,一刀比一刀刁钻,一刀比一刀狠辣。 滕鸩只感觉林巍的刀法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极难应付,当下猛提一口真气,挥剑直往对方虚影之中搠去。 这一剑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仿佛足以冰冻周围的空气,连林巍汹涌的漫天刀芒也似要渐渐凝固。 林巍突然一刀加速砍在了滕鸩的长剑上,刀芒倏止,转而全力抗衡滕鸩的严寒剑气。不过林巍使的是双刀,现在封挡长剑的只是右手刀,他还有左手刀未出。 果然旋即刀光疾闪,林巍以左手刀横斩滕鸩腰腹。滕鸩若被这一刀砍中,就真叫一刀两断了。 滕鸩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立时运转内功心法,体内催生的强横真劲,像决堤的洪浪一般沿着经脉涌出,送往手中长剑的锋刃之上,来克制林巍的右手刀。 一瞬间,林巍切实感受到了滕鸩真劲的凌厉无俦,明白自己单凭右手刀相抗,就算不饮恨当场,也难逃被碎去一臂的下场。故不敢贪功犯险,中途闪电变招,左手刀改斩为撩,转攻为守。 林巍心中暗自盘算着,虽然眼下变招示弱,但只要自己双刀汇合一处,抵挡住滕鸩这一波真劲侵袭,待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便可出刀轻易夺其性命。 于是林巍以左手刀驰援,和右手刀交叉在一起,招架住滕鸩的长剑。 可林巍打的如意算盘并没能实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他匪夷所思,是他这辈子从没有见过的。 滕鸩手中的长剑,一侧剑锋带着刺骨的严寒,另一侧剑锋却又如熔岩般炙热,两种特性截然相反的真劲,竟能在他的剑上同存共生! 江湖上依靠内力将兵器变为冰冷或者炙热的,可谓比比皆是,但能做到如眼前滕鸩这般二者兼具的,那就凤毛麟角,乃至绝无仅有了。归根结底,兵器是武者躯体的延伸,冰冷或者炙热都是由武者所修炼的内功决定的。换言之,滕鸩剑上能够同时出现冰冷和炙热,是因为他体内存在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或者能掌控一股内力表现出两种自相矛盾的特性。 真实原因林巍不得而知,这令他难以置信,而且根据冷天霜的情报,在对付滴水楼诸凶的时候滕鸩还未曾显露过这一手。 此刻林巍手持双刀格挡滕鸩的长剑,在冰冷和炙热两股真劲的压迫下,只觉得自己一半身子就要被冰冻,一半身子快要被融化,实在难受至极。 林巍倏地咽下一口逆血,倾尽全力挥刀将滕鸩长剑弹开,同时抽身飞退,喝道:“你这是什么内功……” 滕鸩没有做声,方才真元消耗过剧,需要伺机调整内息。 林巍已退回至街的尽头,恍然道:“他们都搞错了,你根本就不是‘刀刀慢’滕鸩!” 滕鸩闻言眼里精光一闪,道:“你怎知我不是滕鸩?” “因为他曾是我的手下败将。”林巍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你一直在冒充他,还有你身边的应凄戾!”言毕,林巍身影斜掠,已消失在凄冷的月光下。 应凄戾望了一眼滕鸩,开口道:“你终究还是露馅了。” 滕鸩收起长剑,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巡逻军士杂乱的脚步声再度逼近,滕鸩和应凄戾亦退走避让。 第三回满城风雨(下) 天色微明。 洛阳城外五里亭。 魁梧头陀正看着自己手中的浑铁禅杖出神。 同时他也在等人。 他等的是金陵林家的二公子林巍。 如果不出意外,此时林巍应该带着滕鸩、应凄戾二人的首级前来。 人在江湖,这便是选择当叛徒的下场。 可江湖上的事情总会发生意外。 林巍确实如约赶到了五里亭,但并没能带来叛徒的首级,反而是自己带着一身重伤。 魁梧头陀满脸惊愕,问询道:“二公子,你这是……” 林巍一手按着自己疼痛的胸口,一手抓在五里亭的扶栏上,道:“我被人偷袭了……” “谁干的?”魁梧头陀赶忙上前搀扶,“滕鸩和应凄戾?” 念及自己被滕鸩的凌厉剑势击败,林巍刻意避而不谈,只咬牙切齿说道:“偷袭我的,是两名黑衣人。” “哦?”魁梧头陀粗眉皱起,道,“连二公子也辨认不出他们的身份?” “二人以黑巾蒙面,一使双锏,一用短剑,藏头露尾。”林巍道,“我看应该是北武林的人。” 魁梧头陀心里明白,滴水楼此番北上捉拿滕鸩和应凄戾,最怕招惹中原武林的猜忌。于是问道:“他们今夜偷袭于你,莫非也是为了滕、应二人不成?” 林巍却摇了摇头,诚然道:“我不知道。” 魁梧头陀道:“二公子,眼下我们是否……” 就在此时,五里亭外忽然远远行来三个人影。 林巍和魁梧头陀望之脸色倏变。 莫非偷袭林巍的黑衣人这么快就追来此地了? 对方三人身法不俗,转瞬已至,闪入亭中,却见来的赫然竟是三个剃着光头的和尚。 魁梧头陀暗下握紧浑铁禅杖,目光逐一扫过三僧,最后落在居中一僧的身上,不由眉头一竖,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鲁刚,我们兄弟俩天各一方,委实难得见上一面。”对方很明显和魁梧头陀熟识,笑着说道,“今日不期而遇,你怎么着也得客气些,称呼我一声大哥不为过吧?” 鲁刚正是魁梧头陀出家前的俗名,他望着对方支支吾吾道:“鲁方……你……莫要张狂……休想一见面就占我便宜……” 只见这魁梧头陀鲁刚的大哥鲁方,身背一柄鬼头大刀,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威震中原的“战刀僧”鲁和尚! 谁能料想到,五台山法雷寺的护法鲁和尚与太湖滴水楼的门客魁梧头陀,一北一南两个出家人,原来竟是一对兄弟! “鲁和尚,这位就是你的弟弟鲁刚?”此时伴随鲁和尚同来的一位中年僧人问道。 “不错。”鲁和尚坦诚道,“其实我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年少时由同一户农家收养。后来适逢战乱,养父母惨遭贼兵所杀,我兄弟二人流落江湖,孤苦无依,直到被一位行脚僧收留在了身旁。对了,我们的行脚僧师父法号惠真。” “阿弥陀佛。”中年僧人闻言不禁合十叹道,“这位惠真大师慈悲为怀,行善积德,渡人渡己,值得尊敬。” 鲁和尚继续道:“随着我二人日渐长大,师父知道终须一别。在他的引荐下,我二人分投五台山法雷寺和天门山天门寺,从此各奔东西,历练修行。” “什么历练修行?别说得那么好听!”魁梧头陀打破鲁和尚的追忆,啐道,“我在天门寺那鸟地方犯遍了清规戒律,寺里的贼秃要联手拿我,我一怒便下山远赴江东,现在还不是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你如何风生水起贫僧没兴趣,但同为佛门弟子,还请嘴里放干净些!”另一位随鲁和尚前来的年轻僧人开口训斥道,显然他对“贼秃”一词非常恼火。 魁梧头陀睥睨了他一眼,问道:“不知小师傅哪座宝刹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年轻僧人答道,“小僧嵩山少林寺净皓。” 鲁和尚嘿嘿笑着对魁梧头陀道:“你别看他年纪轻轻,他现在行走江湖,可是能够全权代表少林。” 魁梧头陀闻言一惊,少林一直以来都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其地位尊崇、实力雄厚世人皆知,但想不到眼前的净皓竟有资格能全权代表少林。 “想不到吧?”鲁和尚装出几分狐假虎威的神情,一指身旁方才说话的中年僧人,向魁梧头陀介绍道,“这位来头更大,他就是白马寺主持小筑禅师。” 魁梧头陀也是出家人,知道白马寺乃是中原佛教释源祖庭,号称神州第一古刹、天下第一寺。小筑禅师身为白马寺的主持,在佛门乃至整个武林中,自然身份尊贵,颇具影响力。 小筑禅师待人谦和,闻声合十,向魁梧头陀以及林巍颔首致意。 魁梧头陀还礼,其实他现在内心最大的困惑,是眼前分属白马寺、少林寺、法雷寺的三僧汇集在一处到底图谋什么? 一直沉默的林巍忽然开口道:“我便不打扰几位师傅叙旧了,就此别过。” 鲁和尚看林巍转身要走,横移一步挡住,笑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我们几个和尚光顾着叙旧,反倒是怠慢您了。” 林巍道:“和几位师傅相比,我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区区贱名何足挂齿。” 鲁和尚见他竟不愿意自报家门,瞥了眼一旁的魁梧头陀,道:“阁下一表人才,又何必妄自菲薄。贫僧猜,你肯定是打江东来的,对不对?” 林巍自知瞒不住,问:“是又怎么样?” 与此同时,魁梧头陀也质问鲁和尚道:“你想怎么样?”和林巍几乎异口同声。 鲁和尚猜破林巍来头,心中洋洋得意,旋即又正色道:“中原武林同江东武林一脉相承,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看这位兄台的面色,显然已受了内伤,但是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趁人之危。” 闻言林巍目光一凛,道:“绝对不会趁人之危,能有大师这句承诺便够了!” 小筑禅师合十问道:“施主面如金纸,料来受伤不轻,敢问是被何人所伤?” 魁梧头陀替林巍回答:“偷袭之人刻意隐藏了身份,只知道一使双锏,一用短剑。依大师看,他们是何许人也?” “哦?”小筑禅师道,“江湖上使用双锏和短剑作兵器的人太多,恕贫僧也无从推测。” 鲁和尚却道:“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绝不会平白无故花力气偷袭于你。说说吧,你们滴水楼不在江东好好待着,跑这么远来洛阳城想干什么?” 魁梧头陀骂道:“鲁方,你当自己是朱温老儿吗?洛阳城哪里是你家开的,我们来不得?” 鲁和尚不以为意,嘿嘿笑道:“我若当了皇帝,你咋不得也算个王爷。” “就当你们是滴水楼的先锋吧!”少林寺净皓开口道,“不过近来中原武林暗潮汹涌,非常不太平,你们滴水楼若想趁此时过来蹚这浑水,还请先掂量掂量吧!” “好一个暗潮汹涌!”林巍不忿道,“能召集你们白马寺、少林寺、法雷寺三路人马到一起的,恐怕也只有中原武林盟主‘双戟’苍平了吧?如此大动干戈,敢问他又意欲何为?” 第一章血案 山路的尽头,两匹骏马载着两名骑士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来。望见他们的身影,段纵横不禁叹一口气,总算有可靠的人来分担他的惊悚和恐惧了。 来的是“大理八大高手”中点苍派的“穿云雁”楚振云和“追风雁”风岱。 直到骏马奔驰至段纵横的身前,二人才翻身下马,楚振云道:“我俩一接到信号就赶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段纵横一贯冷峻坚毅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道:“你们还是自己看吧!”说罢领着点苍双雁往密林深处走去。 风岱瞅着段纵横伟岸的背影,竟察觉到了一丝难掩的惊悚和恐惧,风岱不禁皱了皱眉。 惊悚和恐惧,绝对不该出现在段纵横的身上。同样位列“大理八大高手”,段纵横不仅是威震武林的豪客,更是喋血沙场的悍将。 他是大理皇族段氏的家将之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段纵横失去了往昔的从容?点苍双雁惊疑之心大增,而现在他们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发生的事必然和今日的婚礼有联系。 哀牢山元阳宫的少掌门辜尘,迎娶大理皇帝的女儿段依依。 点苍双雁今日本就是大理皇宫婚宴的座上宾,段纵横一个时辰之前离开皇宫,一个时辰之后便以独门信号召唤他俩赶来。 三位顶尖高手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密林间,段纵横一言不发,只闷头领路,偶尔有风掠过林木,才发出阵阵呼啸之声。 风岱实在忍受不了这沉闷诡异的气氛,问道:“是不是送亲的队伍发生了什么变故?” 段纵横没有回头,步伐也不停,只答了一个字:“是。” 楚振云趁机追问,道:“可是有‘渔樵耕读’四大家将护送,又能发生什么变故?” 忽然段纵横止住了步伐,点苍双雁也硬生生被迫停下,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武者,面对危机身体会做出本能的反应。风岱的眉头霎时皱起,便再也散不开,楚振云的目光间透出前所未有的惊惧。 段纵横转过身,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叹道:“今时今日,‘渔樵耕读’四位兄弟便从‘大理八大高手’之中除名!” 而此刻他的背后,浓烈扑鼻的血腥气味阵阵袭来! 点苍双雁不禁对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拔身腾起,衣袂破空,投向前方。点苍双雁宛若两道劲风,使的正是他们独步武林的轻功身法。 血腥气味越来越浓,二人屏气凝神,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极度残酷的人间地狱! 谁都没能想到这密林深处会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溪的景象。死者们有的被斩断了四肢,有的躯体残忍地扭曲着,有的腹部被剖开,五脏肚肠流淌一地,有的被树枝贯穿胸膛,尸体高高地挂在树梢。死相皆是难以言状,恐怖莫名。 不光是“渔樵耕读”四位,只怕整个送亲的队伍,都已被恶鬼拖下阴曹地府。 锋芒霍然一亮,楚振云祭起两枝精钢短戟,风岱也抽出贴身的碧刃铁尺。二人虽然一时震骇无比,但毕竟江湖成名已久,经验和反应远超常人,刹那便已兵刃在握,如临大敌。 “你们来之前我就检查过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那凶手早已离去!”段纵横随后而至说道。 点苍双雁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现在的情况下岂不是段纵横有最大的嫌疑? 楚振云精钢短戟一指场中,问答:“那个你有没有检查过?” 段纵横眼里再次流露出一丝惧意,沉声道:“还是你自己看吧。” 精钢短戟指向之处,赫然是场中的一顶大红花轿。 大理公主段依依出嫁坐的花轿。 点苍双雁没有立即过去,万一这犯下滔天血案的凶手正躲在公主的花轿里,就似豹子狩猎一般,静候着给予点苍双雁致命一击呢? 花轿四周的数十具尸体,明显都穿着统一的鲜丽的新衣,此刻却浸泡在汩汩的血溪里,一个个面目狰狞,诡异至极。 风岱勉强能从中辨认出“渔樵读”三名护卫,而另一具貌似是“耕”的尸体,却仅仅只留存着腰部以下,上半身已被巨力轰碎,徒剩几坨尸块。 死光!死尽!死绝! 什么人能下如此狠手?即便是一杆“大灭枪”驰骋沙场十数载的段纵横也做不到! 风岱箭步欺近大红花轿,铁尺一抄挑向珠帘,偏要瞧个究竟。楚振云紧随一旁掩护。 当珠帘被拨开,点苍双雁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寒入肺腑,寒入四肢,寒入天灵。 什么人能下如此狠手?即便是远在西域边陲、号称武林公敌的罗刹宗门人也做不到! 此时的段纵横将目光移向一侧的树林,他实在不忍再次目睹这顶花轿里的惨状。 点苍双雁闯荡江湖多年,素来快意恩仇,横行黑白两道,辣手诛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触目惊心,什么叫惨绝人寰! 大理公主段依依还是坐在花轿里。 出嫁的女子都会穿着最美丽的嫁衣,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尊为一国之君。 然而楚振云却忽然想起了江湖客们常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掉脑袋怕什么?不过碗口大的疤! 说这句话让江湖客们显得威风凛凛,然而现在楚振云才觉得,说这句话的人绝对不会想去端详一番掉脑袋,不会想去体验一下掉脑袋,尤其是出嫁之日的公主掉了脑袋。 段依依还是那么姿态娉婷地坐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只是颈部以上什么都不剩了。 鲜血以喷薄之势洒满了整个花轿的内壁,出嫁之日的大理公主,竟被凶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这一刀极其的锋利,颈部碗口大的剖面异常的平整,皮肤、肌肉、血管、骨骼清晰可辨,偶尔还有些许血液流出,浸润着肌肉组织被刀斩后暗红色的纹理。 又一阵风掠过,血腥气味不仅毫无消散之势,反而愈发浓烈! 点苍双雁再也没能忍住,先后俯下身呕吐了起来。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