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月出云起》 作者说 来,来,什么都不必说。 上卷-月出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诗经-秦风》 第一章:玉良游湖得忠仆一恒受托送良玉 诗曰: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此乃是孟浩然观洞庭水,自抒怀才不遇,仕途不顺之感。 又有诗曰: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月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说的是杜子美登岳阳楼,叹息政治坎坷,报国无门之意。 话说这岳州城外,岳阳楼紧傍着洞庭湖,楼自有入云之势,湖亦有无涯之感。登楼而望,万物收于眼底 ,扶栏侧立,把酒临风,颇有俯视天下之情境;临湖而眺,遥遥不见边际,极目远视,满目萧然,顿生我辈渺小之悲凉 。是以文人骚客,皆来这巴陵胜地,观洞庭湖 ,登岳阳楼,因景生情,激发满腹诗意,才写出这许多的传世佳作来。 单说这洞庭湖,每年三月起,十一月止,观湖之人络绎不绝而来。湖中有一小岛,与岳阳楼遥遥相对,虽是岛,人却都把它叫作洞庭山,“遥望洞庭山水绿,白银盘里一青螺”,“靑螺”指的便是这洞庭山,但凡有人乘船游湖,必上这洞庭山。话说这洞庭山上也有一楼,唤作简斋楼,因请得天下名厨,又依着湖中食料丰富,乃是此间第一个吃鱼的去处,是以引得八方食客不绝而来,每日热闹非凡,生意好不兴隆。 却说一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白面书生执着一把纸扇进得楼来,早有店小二迎上去躬身唱诺,便引着到一张空桌子处坐下,只闻着那人身上一股淡淡清香,那店小二忍不住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含笑问道:“客官来此,敢问是观钓焉?怀古焉?” 那书生突听了不甚明白,直怪道:“你这小二倒有意思,不问我要否打尖、住店,却说些什么垂钓、怀古之类的词,你店里一向以此古怪话语刁难客人么?” 那小二听言忙躬身答道:“客官在上,非是小的故意发此一问,只是小的见客官面皮清秀,衣冠齐整,举止又彬彬有礼,显是一身书生气派,但又见客官扇子上那块扇坠,还有腰间挂着那一大一小两件玉饰,俱是精美玲珑,无不出自名店大家之手。想着必是哪位不凡的大学士来我此间,或学那孟浩然‘坐观垂钓者’,或学那陈与义‘白头孤客,洞庭怀古’,也来吟得一两篇佳作,令后人敬仰拜读,因此心生仰慕,发此一问。” 那书生心中一奇,道:“你却眼尖,能识得我这几块宝玉,又知我非一般书生游客。” 那小二嘿嘿一笑道:“不是小的我胡说大话,小的我生无父母,自小就跟着马帮长大,一惯走南闯北,也算见过点儿世面,总也拜识过几个英雄好汉。只是后来马帮发生了些变故,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这里的掌柜,因此才在这店里做了个跑堂的。” 那书生笑道:“你这小二倒真也有股不一般的腔调,依你这般说,做个跑堂的还委屈了你?” 那小二听言忙道:“不委屈,不委屈,此间掌柜可是个大好人。那年小的流落街头,要不是他,我早服侍阎王爷去了。他原也不是咱岳州人,只因受恩人之托,才在这简斋楼做了个掌柜,顺便认我做了仆人,爱我眼尖,却恨我嘴快,我也时常因这张破嘴惹得他老人家生闷气。不过好在咱这简斋楼生在洞庭山,来的俱是些儒生雅客,脾气也比掌柜的好得多,因此每每小人嘴快说些不知高低的话,倒也不致惹得这些爷生气,只是都笑小人粗鄙。” 那书生一听来了兴趣,问道:“你既能识得我这些宝玉,又能说出这些怀古、垂钓的佳话,怎地会有人会说你粗鄙?” 那小二叹口气,轻声道:“我说了,客官莫要发笑。只因常有那游完岳阳楼的客人来此,有时豪兴大发,却不自写诗词,只是照着杜大诗人《登岳阳楼》几句念将出来,那在座的众人听了自然也是无不叫好,可是小的听了,因怜那杜诗人一生悲惨,便想到自己一向漂泊无依,幸得掌柜的有爱,令我饿有饭吃,冷有衣穿,既感得掌柜之恩,就愈想到杜大诗人生活困顿艰难,心里替他难受,因此每每惹出两行眼泪,直叫道:‘我今生若遇上杜大诗人,必与他交个朋友。现在我手上无钱,有朝一日发达了,便要无限资助于他,只叫他写那前四句赞山赞水的诗,让湖东最能唱的云梦姑娘譜成小曲来听,好叫他日日欢歌,无忧无虑,却再也不要那悲悲切切,惹人眼泪的后四句了。” 不等小二把话说完,那书生早就忍不住抚掌笑道:“你这小二真有一股呆劲,杜大诗人不知去了几百年了,即使你有了钱,能去哪里资助他?再说了,那首诗前四句写得端的是吞天纳地,气吞山河,岂是歌妓唱得了的?我看你只是想和那什么云梦姑娘‘日日欢歌,无忧无虑’罢了,却扯上什么杜大诗人?” 那小二听言委屈道:“客官既如此想,敢是其他客人也是因此骂小的粗鄙也说不定,小的也不敢回辩,只是还有些人,小的心中只是不服。” 那书生笑道:“和你这小二说话真个有趣。你不服哪些个,尽管说来听听。” 那小二也不管生意,只顾和玉良胡扯,侃侃而言道:“便是这孟浩然曾写下‘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四句。但凡有那穷困潦倒,遭贬遭难的来了,总是不住吟诵,唉声叹气,都说有才无门,难寻伯乐。我既怜他们遭遇,又不喜他们总是抱怨,因此劝道:‘人在其位,各谋其事。有那点儿抱怨的工夫,不如把本职做得更好些,我想这天下焉能没有识才之人?只是天天说什么怀才不遇,羡慕他人福气,还不如脚踏实地,安心做事,等时机到了,自有舟来楫你。’谁曾想那些人听了,却往往顿足叫骂,尽说些什么‘井底之蛙,可笑可笑’,‘小小燕雀倒来笑话鸿鹄’之类的话来嘲弄小的。客官在上,每每小的嘴快惹事,掌柜的总是叫我少说多做,但我看这些个人,也须懂得这少说多做之理,客官你看是也不是?” 不成想那书生听完小二之言,却正色道:“你说的虽颇有道理,却也并非都是如此。这世上真有些千里马,苦等不到伯乐,屈才终生,难道还不能嘶鸣几声?”说罢顿了顿,看了那小二两眼,满面笑意道:“我看小二哥你就是匹好马,虽算不上日行千里,但总归能识人识物,说起话来还十分有趣,也算一匹良驹了。不瞒你说,我此行就是要找你这样的帮手,也罢,你且去把你们的掌柜叫来,我有事要与他说。” 那小二聊的正高兴,听了这番话却不知就里,欲言又止,没奈何,只好恭恭敬敬的跑去把掌柜的请来。 那掌柜的一来,见了这书生一身打扮,也是心下一惊,忙问道:“客官何事叫我?敢是我这小二又嘴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一向如此嘴快,是个不知死活的蠢物,说来也怪我教导无方,还请客官莫要见怪,孟某在这边赔罪好了。”说罢,就拱手弯腰,欲施礼谢罪,慌得那书生忙双手扶住,道:“孟掌柜,是我失了计较,没能把话讲清。在下北平新都而来,姓段,名玉良,此行是受朱守诚老先生所托,有一封信要交给孟掌柜。”说罢,真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但见此信信封通体朱红,未有封口,不似一般的信封。那掌柜的见状忙恭敬地把信接了,待取出信来,却见上面白纸红字,乃是用上等朱砂书写,只见信中写道: “美俊贤弟,这位来的段先生是自家人,他到你那有要事办,你需尽力帮他,只以银算盘为信物,要什么给什么。还有,我明年五十寿诞,等你来喝酒。” 但见那信中各字俱写的清秀至极,天下少有,却又见信尾署着一个“朱”字,却是歪歪斜斜,倒似狂草一般,与前面行文颇为不合,绝不像出自同一人手笔。 不料那掌柜的看了反而笑道:“是东家的‘亲笔信’了。想我那年离开朱府时,东家曾与我说誓要学会写字,没想到末了还是得找大小姐代笔,果与我所料不差。” 那段玉良也笑道:“朱先生其他都好,在写字方面却真是半点天赋也没,此信端的是大小姐写的。”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三寸多长的算盘来,真个是做工精巧,天下无双,连算珠一颗颗都是活动的,摇一摇,声音清脆悦耳,乃是一柄纯银打造的精妙物件。 第二章:迷途老马两失蹄初生牛犊斗猛虎 诗曰:生于乱世命堪苦,却是心清最聪灵。 只因恩师惜才心,少年仗剑四海行。 酸甜苦辣全尝遍,喜怒哀乐真性情。 待得功成回首处,江湖处处是侠名。 却说一恒与马文付自离了镖局,一路向北,也不停步。两人俱是愁眉苦脸,各怀心事。转眼天色已黑,那马文付便寻着一偏僻客栈住下,吩咐一恒吃了点干粮,便各自收拾包袱。 马文付心中有事,又见一恒老是沉默不语,心道:“这小子一路上也不和我说话,不知是不是也在想那件事。”因此轻声叫道:“小兄弟?小兄弟?”连叫两声,一恒方才听见,急忙扭过头来,朝着马文付微笑道:“马大哥,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马文付假意关心道:“也没什么,只是我见你路上一直尴尬不语,敢是有什么心事?” 一恒挠头道:“是一恒不好,让马大哥担心了。不瞒马大哥说,这是一恒第一次出远门,心下十分忐忑,又想到将来要一个人留在江湖上闯荡,心中颇有些不安,因此考虑的事情多了些,未曾与马大哥多说话,马大哥不要见怪。” 马文付听言道:“不碍事,不碍事,只是我们此次出行,首要的事儿是要把镖物安全送达,其他的先不要多想。”顿了顿,又问道:“小兄弟,镖物可是在你那儿么?” 一恒答道:“镖物好好地在我这呢,乃是一个大匣子。我在路上每隔一会便要捏一下包袱,看他在也不在,生怕给丢了。” 马文付道:“甚好,甚好。”只说了这几个字,却又好像欲言又止,皱着眉头,颇有些为难状。一恒看在心里,寻思道:“我这马大哥一路上也是愁眉不展,好像有什么心事,刚才仿佛要对我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我可得问个清楚,切莫生了嫌隙。”忙问道:“马大哥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马文付心中确有个秘密,憋不住要说将出来,如今见一恒发问,方回道;“一恒兄弟,那姓段的先生说没说托的是什么镖?” 一恒听言心道:“段先生曾说,这镖物是诓得哪位公子的宝贝,将来还要还他的,如此机要之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为好,我须替段大哥瞒上一瞒,防着马大哥回镖局后把这秘密传出去。”因此答道:“我也不知,他只是予了我这个匣子,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镖局有规矩,我们也不好打开看。” 说完,却见马文付皱着眉轻声道:“小兄弟,我却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只是我说了,你须不要害怕。”说罢,起身靠近一恒道:“我告诉你,这里面可是个灾祸,那书生不怀好意,着你我二人出这趟苦差。”想了想,怕一恒不信,又自顾自说道:“不瞒你说,你马大嫂与上斜街李记当家的老婆是亲姐妹,就在那姓段的来镖局那天,她姐妹二人在街上逢着说些闲话,说道那上斜街有一家姓陈的玉石铺掌柜,原来家境殷富,近几年却不知为何,灾难频发,渐渐没落,也死了好几口人。谁料前一日店里来了个姓段的书生,本事颇大,帮忙化解了这场灾难。原来这陈家传家宝是块遭了诅咒的瘟石,那石头一向显红色,谁要拿了,便会有血光之灾。不过这书生虽知道此石邪门,却也拿它无法,只因那石有邪气护体,坚硬异常,难以破坏。他便想出一个法子,要拿这石头到北平新都的大相国寺请高僧来镇压,如此都还罢了,却让咱们镖局来送这石头,这可不是坑人么?” 一恒听了心中忍不住笑道:“亏是我知道内情,不然段先生这一番好意,却引来多少疑虑,可些许把这马大哥唬着了。也罢,我便担下这责任,说些假话劝上一劝,也让马大哥心宽些。”因此对马文付道:“马大哥多虑了,我看那段先生不像是个会害人的,莫说这匣子里是不是那块石头还未可知,即使真是那块瘟石,敢是也用了什么神符压着哩。一恒背了一天,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马文付听言道:“你还是太年轻,这江湖上的事,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刚欲讲些大道理与一恒听,却又觉得多余,于是道:“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是马大哥胆小,只是我见你路上有心事,还以为你知道这瘟石的事。原来知道了也不担心,怪不得那位先生非要你这从没出过远门的人来走这趟镖。” 一恒忙拱手道:“这一路还得多多依靠马大哥才是。” 马文付拍拍胸脯道:“小兄弟放心,白总镖头临走时说了,你我二人一大一小,武功一高一低。按理来说,我这大的自会照看你这小的,遇上什么困难,我这武功高的也自会顶在前面。你只须管好那镖物,剩下一切有我,你马大哥也是带了剑的。” 那马文付本是自以为是,以为白八里临走前说的那个武功高的是自己,却未曾想一恒单纯,听了他这番话竟也信以为真,心道:“马大哥面上和善,原来武功比我高,难怪白叔叔让我一路都听他的。”顿时对马文付心生敬畏,忙拜首道:“敢不依马大哥吩咐?” 马文付见一恒如此恭敬,憨憨笑道:“我也与你说了,你既不怕这瘟石,便安心睡觉去吧。”说话间,两人也都把行礼收拾好了,各自休息不谈。 第二日,一恒早早起来叫醒了马文付,二人当即起床赶路。却不知一恒一向起得颇早,直把马文付从大早上走到中午,累得又饿又困,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在路边休息,喘着粗气皱眉问道:“小兄弟,从不知道你起那么早,害的我也没问时辰,只跟着你便起,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看日头才到晌午?” 一恒道:“我平日里习惯早起练剑,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可是如今一味埋头赶路,也颇觉得脚累心躁。马大哥,你看咱这是到哪了。” 那马文付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方道:“照这般下去,明日就能出咱这岳州府地界。到时候,咱俩便依着白总镖头的意思,把身份掩隐起来,不过依我说,扮作一对主仆可好过扮什么忘年兄弟,咱俩可没半点长得像的地方,即便是扮作拜把子兄弟,明眼人面前也不好虚掩。我跟你说,在外头可不比在咱这岳州府,那可是处处凶险啊。何况咱们镖局也只是在岳州名头响,出到外头,少有人买咱们账的,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一恒不敢有异议,只如捣蒜般点头,忽又疑道:“要是碰上劫镖的怎么办?” 马文付早找了棵树靠着,依旧眯着眼道:“能怎么办,咱又不比龙门,长风,中原这些大镖局,关系处处都有,凡事报声名号就好了。像咱这种小镖局,遇着劫镖的,即使你先报了名号,他们也多半不理,那就只好塞钱买路了。不过你要塞的少了,惹得这些爷不高兴,他还是要劫你,那就没办法了,就只能亮青子和这些家伙拼命了。” 一恒听言叹道:“这些人自己不去做买卖挣钱,就会拦路害人,真是可恶。” 马文付却闭眼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若没有劫匪,谁还出银子雇镖师啊,论起来还是他们给咱的饭碗呢。”说着突又爬起来道:“对了,你身上带着银子呢没。” 一恒道:“出门前白叔叔给了我五十两,说路上有什么用钱的地方,要我抢着来付,莫要等到马大哥出手。段先生也给了我五十两,说是此次走镖的酬金。” 马文付托着脑袋道:“白镖头也予了我五十两,出门时在镖局也领了五十两。”言毕沉吟了一会,又道:“咱俩既都有一百两银子,你看这样,不如你把银子交与我管,我功夫比你高,等真遇着危险,我自上去报名号,谈价钱。想来有这二百两银子,什么问题都好解决。” 一恒道:“白叔叔这银子本就是叫我替马大哥花费的。段先生的五十两,也有马大哥的一份,别说为了应付劫镖的,就是全送给马大哥吃酒又何妨。”说罢打开包袱,果见有两大包银子并一匣子放在一起。一恒只提了两包银子交与马文付道:“都在这里了。” 马文付接了银子,与自己的一百两放在一起,笑道:“这样才好,咱既扮作主仆,哪有仆人抢着给主人结账的?” 一恒只道:“马大哥说的是。”心里却愧疚万分,心道:“非是有意瞒着马大哥,一恒这还有师父给的十两散碎银子,只是舍不得花。也还有段大哥给的三百两银票,都放在贴身的地方。段大哥只让危急时拿出来用,现在怕是不合适。”因此,也不说与马文付知道。 两人就此无话,在树荫下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才起身上路。 第三章:可怜天涯沦落人相识只为再相逢 诗曰: 第一仙山推武当,无双胜境好道场。 玉虚宫前龟驼碑,太子坡上十二梁。 花鸟鱼虫赴瑶池,苍松古井争寿长。 不羡天子多华贵,惟羡山上牧牛郎。 话说一恒与马文付离了那片树林,竟往有人烟的地方寻来,直向西北方向走了有十数里地,方瞧见远处炊烟袅袅,似有个村落。此时已是烈日当头,两人肚中都已饿的咕咕叫,便加快脚步前行。直到走近了那炊烟升起之地,果然见有三四十户人家坐落在此,只是瞧着那些建筑的风格样式,好像与平常住的不太一样。 马文付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咳嗽,感觉身体已无大碍,便欲向这里的村民问问路,讨些吃的,再寻些干净的衣服。孰料那村子里的男女老少见了他们两个生人,都远远地躲开去了。马文付找不到人说话,连问路也难,更别说吃的穿的。两人正无计可施,却发现远处一个小孩正呆呆的望着他们,马文付见状,赶忙招手哄那孩子过来。那孩子倒也胆大,径直跑过来就去摸一恒的佩剑。 马文付忙向一恒要了一两银子,蹲在那小孩面前只把银子一晃,那小孩果真就弃了一恒,转头盯着马文付手上的银子,咬着指头,似乎很想要。 马文付见了嘻嘻笑道:“小英雄,带我们去见你父母如何?只要你领我们去,这银子便归你了。”谁知那小孩听完马文付问话,只是低头不语,急得马文付一把将银子塞到那孩子手上,笑道:“ 这回可以说了吧,小英雄。” 那小孩得了银子,满脸开心,随即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话,倒像在念咒语一般,马文付皱眉挠了挠头,一句也听不懂。两人正欲细问,却见街角突然冲出一个女人来,将马文付与一恒一把推开,抱起那孩子慌慌张张的跑了。 马文付见状瞟了一恒一眼,见一恒也是一脸无奈,纳闷道:“我说这的房子与咱平常住的的不一样,那些人的衣服也是奇奇怪怪,原来都是外族人来着,不是咱汉人。这样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半点消息也打听不到,我看咱俩还是离了这村子,再到别处去吧。”两人便不欲多在此逗留,打定主意向村外走去。谁知将要走到村口的时候,一恒突然停住了脚步,对马文付道:“马大哥你听,好像有人在唱歌。” 马文付便真个不再说话,凝神去听,果听见远处隐隐的似有女人的歌声传来,听起来似唱的汉歌。马文付心中一喜,对一恒道:“兄弟,咱们可算找着亲人了!”便拉着一恒沿着歌声来路寻去,终于发现离村边十几步有一个单独的院落,声音就是从那院子里传来。 两个人越走越近,待走到那院子门口,果真见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子正在浣洗衣服,只见她边洗边唱,声音婉转动人,把一恒与马文付都听得痴了,只听那歌中唱到: 春来妹妹摘青梅兮,哥哥把竹岸上吹;春去妹妹煮豌豆兮,哥哥手巧编鱼篓。 夏至妹妹学机杼兮,哥哥铺就花石路;夏末妹妹沿路走兮,哥哥准备红盖头。 秋到妹妹欲嫁人兮,哥哥挽手做新郎;秋走妹妹要当娘兮,哥哥打猎遇群狼。 冬近妹妹换白服兮,哥哥安睡埋黄土;冬回妹妹离家走兮,哥哥永在妹心头。 一恒与马文付不敢扰了她唱歌的兴致,只等他唱完方走进院子里。正欲开口问话,却瞥见那女子拿袖子悄悄擦了下眼睛,急站起来道:“是五弟吗?你可算回来了,村里人都说你随着曹兄弟出去了,已经几天没见过人影,真是叫我这当姐姐的担心。如今你俩回来就好,先到屋里坐着,待我做点东西与你二人吃吧。” 一恒与马文付听得莫名其妙,待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姑娘眼睛已哭的红肿,两眼却目不视物,原来是个盲人。 马文付忙解释道:“仓促唐突了姑娘,我二人并非姑娘口中所说的那两个。只是凑巧路过此地,想找人指路,却不懂当地语言,只因听到姑娘在唱汉歌,因此寻将过来,看看能否遇上个说的上话的。” 那女子听言满脸失望道:“哦,原来是我听错了,不怪二位。不瞒你们说,我这村子住的确实都不是汉人,乃是一个叫做雨塔族的,民风淳朴,胆小怕生,因当年被乌鸦军骚扰过甚,尤其害怕汉人,我在这住了好几年,也是近来才与他们熟悉。他们端的是和蔼善良,从来不做坏事,却极少和外人接触。想来刚才定是见两位是外人,所以才不敢和你们说话。” 马文付笑道:“是了是了,难怪刚才有个小孩敢过来,想来定是个与姑娘混的熟的,所以不怕我们。” 那女子点头道:“你说的是小林子吧,他年龄小,汉话也只是会听,却不会说。我在这几年,早学会了这地方的语言,只是他们却很少有学汉话的。” 马文付道:“无妨,还好遇着姑娘了。实不相瞒,我和我兄弟欲向武当山去,只是在前面迷了路,想请姑娘指条明道。我这还有一点银子,想和姑娘换些吃的,再换些干净的衣服,昨日我们冒雨赶路,狠狠摔了好几个跟头,行李上、身上弄得满是泥浆。” 那女子答道:“既如此,我先为二位找些衣服来,两位大哥先进屋歇着,也不用担心是什么闺房,我这村子的习俗,没有闺房这一说,从来都只有一间屋子,做饭睡觉接待客人都在里面。你们进里面先等着,我去去就来。” 马文付见他眼盲不便,忙道:“不如叫我这小兄弟陪姑娘走一遭吧。”只听那女子笑道;“不用,两位只管在此等着便是了。”说着说着就顺着墙摸到一根棍子,拿着棍子边探边走,倒也不比寻常人慢,转眼便已去得远了。 马文付与一恒进得屋子来,粗略观察了一阵,见这房子乃是一土坯房,里面甚是干净,一应设施倒也齐全,只是有面铜镜显得十分碍眼,马文付奇道:“不知这姑娘要镜子有什么用,又看不见。”便伸手在镜子上划,划着划着突又发现镜子旁有个东西用灰布盖着。马文付好奇,把那灰布掀开一半来看,却发现是个死人的灵牌。慌得马文付忙把灰布盖上,嘴里直念叨“罪过罪过”便走开去找了个椅子坐下。 一恒却知自己一身泥泞,生怕把椅子弄脏,也不敢坐下,只站着等那女子回来。 过了不一会,一恒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原来那女子已抱着两套衣服回来了。只听那女子道:“这两套衣服,是我两个兄弟初来此地时借的当地人的,他俩却不喜欢,只穿过一回,两位大哥要是不嫌弃,就换上这两套吧。”说罢将两件衣服交予一恒手上。 一恒与马文付也不挑,各自拿了一套,但说什么也不敢在那姑娘屋子里换,直叫着要回避。那女子却笑道:“我已瞎了,回不回避不要紧。” 虽是如此,两人仍然不敢多做打扰,便就近找了个没人住的茅草房匆匆换上干净衣服。待回到院子,那女子早就起了火把饭给做上了。 两人深谢了那女子,那女子却看不见二人模样,只问道:“二位大哥,穿的还合身吗?” 马文付笑道:“他的有些大,我的有些小,不过也无妨,好歹比我们那几件干净的多。” 那女子又道:“我已做了饭,一会便可以吃,不过去武当的路,我却真的不知。我那两个兄弟或许知道,只是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马文付忙道:“不敢再多叨扰姑娘,若实在不知,我二人吃了饭便走,路上再问别人就是了,想来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准是没错的。” 那女子道:“是了,这样准没错,真是我两个兄弟不在,不然定能帮得上二位。” 说着说着,饭已经熟了,那女子忙给一恒二人盛饭,两人早顾不上镖局的规矩,哪管他外人不外人,端起碗来便吃,几下就扒拉完了,之后又吃了两碗,方把肚皮撑了起来。 马文付小声对一恒道:“兄弟,我看着姑娘挺可怜,眼睛瞎了不说,还没个丈夫照顾,有两个兄弟居然还跑的没影了,一回咱多给他留些银子用。” 一恒也道:“走的时候师傅曾说要我行侠仗义,自己苦些也无妨,马大哥说的和我心里想的一样。”便拿出五六两银子交给马文付。 待两人休息好了,马文付拿着银子走到那女子面前,深深谢道:“姑娘,此番打扰,在下在此先行谢过,怎奈身上银子都已花光,只有这五六两拿得出手,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千万收下。” 那女子听言满脸愧色,尴尬道:“你们落难,我本该全力相帮,不求回报,原不能乱收银子。不过不瞒二位,眼下我确有急着用钱的地方,只好先厚着脸皮昧心受了。” 第四章:千钧际一剑破敌情难禁三拜谢恩 诗曰: 轩辕至首山,纳铜铸神兵。 嶙峋铭古文,邪祟玉宇清。 春秋有欧冶,此术最奇精。 龙泉示高洁,湛卢怀仁心。 干将合莫邪,雌雄真挚情。 又见三王墓,肝胆义凛凛。 是非直中刺,善恶冷锋分。 横眉诛奸佞,冷眼视群英。 叵耐事难料,两者取其轻。 但为江湖义,罔顾儿女情! 话说那冯玉春好不容易制住了方秋砚,正欲将其一剑贯穿,却忽听脑后风响,觉察到背后有暗器飞来,匆忙中使出一招“蟠龙逆鳞”,转身将所来之“暗器”斩为两截,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柄利剑,而那发剑之人正站在大堂之中,满脸惧色正盯着自己。 一恒也朝那人瞧去,委实吃了一惊,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许久未归的道平!马文付与曹二见状也是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收场。 只见道平站在大堂中央,早唬的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却依旧指着冯玉春道:“莫…莫要…在…在我武当…撒…撒野…” 却说冯玉春见背后偷袭他的竟是一个小道士,心里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怒道:“凭你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身形一晃便朝道平攻去。 道平如何能挡住冯玉春的攻势?又兼宝剑已然掷出,手上没个兵器,只好将左手抱的一盆子东西朝冯玉春扔去,那冯玉春只一个轻巧身法躲过,再也不停半步,挺剑直刺向道平胸口。道平无计可施,只得束手待毙,众人也只道这多管闲事的武当小道士怕是死定了,未曾想冷不防竟从人群中杀出一个少年剑客,一剑拨开冯玉春直直刺来的一剑,横剑挡在道平面前。 众人细看那人,身着一身干净道服,一脸稚色,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左手横剑而立,右手颓然下垂,似乎还带着伤。众好汉皆不识此少年,道平见了这人却激动地要流出热泪来,马文付与曹二见了也都瞪大了眼睛,原来这半路杀出少年也不是什么陌生人,正是一恒。 冯玉春也是吃了一惊,他刚才那一击杀心全现,虽并非用出什么精妙招式,但要挡下也着实不易,何况眼前这少年看着只有二十出头,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冯玉春怕是怎么都不会相信自己奋力的一剑竟会被一个少年轻易挡下。但此刻冯玉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与人对战从来讲究出其不意,速战速决,可如今除了一剑制住徐世贞之外,他先是被方秋砚偷袭,险些阴沟翻船,好不容易反败为胜,却又被道平搅局,未能及时取了方秋砚性命,眼下连杀个小道士都有一个莫名的少年高手跳出来阻止。他一向沉得住气,但几番志在必得的攻击都未果后,难免热血冲脑,遂大喊一声直取一恒与道平二人。 一恒本身在局外,为了救道平才误打误撞破了冯玉春的致命一剑,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心虚得很。可自与李镇宗那一番苦战之后,一恒又无刻不想着再与那些高手过招,因此当冯玉春持剑攻来的时候,他不但不怕敌不过,反而打心底叫了声“来得好”,竟也一跃而上,用尽全力与那冯玉春对了一剑。 这一剑一恒倒不打紧,却把道平给害惨了。原来那冯玉春不敢小觑一恒,这一攻他也用上了全部力道,两剑相交,一恒与冯玉春的功力差距登时显现出来,冯玉春兀自半步也没退,一恒却早已飞身摔出。只是没想到道平还傻傻地站在一恒身后,一个没注意,一恒早撞在道平身上,多余的力道也跟着卸了出去,一恒虽是站住了,道平却飞出老远,直摔在人群之中把那正在设法解穴的老铁与徐世贞也撞了个东倒西歪。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冯玉春早使出一招“蟠龙吐水”直逼一恒面门。一恒尚未站稳,眼见剑尖到了跟前,慌得忙举剑相迎,只是一恒刚刚要挡住这招,冯玉春立马又接上了一招“蟠龙潜海”,此两招乃是连招,十分难防。 一恒只见冯玉春剑尖突地下沉,直向自己胸口刺来,已成无法抵挡之势,亏是他反应极快,就着自己尚未站稳的身体便摔了出去。饶是如此,那冯玉春依旧不依不饶,又是一招“蟠龙绕柱”袭向倒在地上的一恒。 冯玉春个头矮,一向擅长攻击人的下三路,如今一恒摔在地上,他更是如鱼得水,直把一恒逼得连站起的机会也没有,只好在地上摸爬滚打,以躲开各种凌厉攻势,只能偶尔用剑格挡一两下。 再说那方秋砚死里逃生,已将一切看得明白,他深知道平是为了救他才掷剑偷袭冯玉春的,而一恒显然又与道平是一伙的,因此方秋砚见一恒处境狼狈,也实在看不下去,挥剑便向冯玉春攻来。冯玉春却也早瞥见方秋砚身形正逼近自己,遂暂时弃了一恒,复去迎战方秋砚。 一恒稍得喘息之机,忙撑地而起,他本无以多敌少之意,一心要闪到一旁去,但冯玉春哪里肯放过他,只待稍稍逼退了方秋砚,便又再度向一恒袭来,好在一恒已不似刚才般手足无措,奋力之下也勉强抵挡的住。转眼方秋砚攻势又到,冯玉春便又回身迎战方秋砚,只待再次逼退方秋砚,又朝一恒攻来。如此反复,三人都跳不出圈子,局面一时僵持住。 方秋砚心中甚是明白,此番恶斗虽看着像是两个打一个,其实担子都在自己身上,他不但得用尽全力与冯玉春周旋,更得时时保护一恒不被伤着。 冯玉春心里也如明镜一般,他知道两人中棘手的只有方秋砚,而一恒却好似不想占二打一这个便宜,坚持只守不攻。因此他抓住一恒这个软肋,每与方秋砚斗上几招便要空出一两招来对付一恒,就是要令方秋砚分心,好趁机先拿下他。 方秋砚两相顾虑之下,难免有些不安,剑法也就落了下乘,而一恒始终只是左格右挡,即使有极佳机会也难以主动回敬一剑。终于方秋砚苦熬不住,为了于一招极刁钻的剑法之下解救一恒,步子未稳便强行攻上,结果落得门户大开,被冯玉春一剑刺穿左肩,好在性命无忧,独臂亦可勉强支撑,只是场面上已彻底落入下风。 不说一恒与方秋砚双战冯玉春几乎落败,大堂另一边却也悄然掀起了一场恶斗。原来刚才道平被一恒撞飞出去的那一下,刚好落在了徐世贞身上,机缘巧合之下竟撞开了徐世贞的穴道!而那徐世贞穴道虽解,却依旧装作一动不动,将大堂中的形势看了个透彻。方秋砚既走,如今看守李镇宗的锦衣卫便只剩三个,他自思要对付三个锦衣卫把握不大,因此便想学下冯玉春,先偷袭一个再说。 却说那三个锦衣卫虽表面上一动不动,其实无时不刻不在关注着堂中局势,要不是道平刚才飞剑救人,他们恐怕也不管李镇宗的安危,早上前去营救了,此刻又见了方秋砚左肩被冯玉春一剑贯穿,心里都似被揪了一下,一时间防备全无。徐世贞岂肯错过这番千载良机?瞬间身形暴动,一跃而起,眨眼间已掠到其中一个锦衣卫身后,待长剑刚刚出鞘,那锦衣卫后背上连草衣带肉已是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待另外两个锦衣卫回过神来,那中剑的早无丝毫反抗之力了,不过他们毕竟训练有素,眼看徐世贞偷袭得逞,却也没自乱阵脚。那剩下两人中的一个早拔剑上前缠住徐世贞,另一个却趁机救回那名受伤的锦衣卫,待刷刷几指封住其周遭穴道,便也挺剑上前助阵共战徐世贞。 众人一开始只顾瞧着冯玉春独斗方秋砚与一恒二人,冷不防听见旁边一声断喝,待扭头一看,一个锦衣卫已是倒在了血泊之中,另外两个却早把徐世贞围住,三柄剑上下翻飞,你来我往,也是一场憨斗。 因为怕误伤,大堂众人便就又让出一个圈子,谁都不敢上前去管闲事,一个个都挤在了大堂边上看热闹。马文付与曹二却早把道平救接过来,连着那史立,四人一并躲在墙根,马文付十分担心一恒安危,几番欲上前助阵,都被曹二死死按住。 话说徐世贞既与四大独行剑客之一的杨季杨工台是同门师兄弟,其剑法修为自然也是极其高超,因此他虽是以一敌二,却也游刃有余,无甚难处,更兼他身材高峻消瘦,剑法收放自如,颇有几分说不上的美感,大堂众人见了也是无不钦羡,甚至有人拍手叫好。 大堂另一边,方秋砚心里却早如一团乱麻,一恒死活只守不攻,他已觉得有些被拖累,而后恍惚间又瞟见自己同伴被袭,更是担心不已,心力交瘁之下,竟有几次险些被冯玉春得手,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好几回。好在那冯玉春也注意到徐世贞的举动,他一心要亲手杀了李镇宗,绝不允许别人抢在前头,又自思方秋砚现在对自己已是毫无威胁,末了又瞥见李镇宗身边已无一人,心里早有如意算盘。只见他略一逼退方秋砚,当即便跳出圈子,舍了一恒与方秋砚二人,直奔无人看护的李镇宗而来。 第五章:龙超虎骧争锋芒少年豪杰齐登场 诗曰:老骥伏枥志千里,狂驹扯蹄踏风华。 正是英雄争胜时,岂肯安然寄篱下。 羽箭黑弓轻背胯,但逢暴恶怒剑拔。 填山移海随我愿,知己相遇金杯洒。 年少不知天地大,披星戴月不思家。 不念美人多垂怜,刀逢义气两肋插。 有朝抒尽英雄意,既得英名又得夸。 劝君得志莫惜狂,且把游侠作豪侠。 话说众人皆朝岭口望去,但见尘土中两只身影一前一后疾驰而来,而在这二人之后不远处,居然还有一身着道袍之人在奋力追赶。 一恒看得清楚,走在最前面那人身形消瘦,身穿一身素色武当道服,正是之前那唤作施南的武当弟子,其身后两三丈处,有一背着巨剑的大汉,脚步甚是快捷,将他紧紧地跟住,不用说,此大汉正是李镇宗无疑。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二人已是从旁边一瞬而过,一前一后稳稳跃立于擂台之上。只见李镇宗朝施南拱手抱拳大笑道:“这位道长轻功极好,老子不服不行。” 施南也不说话,只是抱拳回以一笑,乃向王征南道:“回禀掌门,李老前辈已请来了。” 说话间,在他俩身后紧紧追赶那身着道袍之人也跃上了擂台,原来正是奉命在无涯洞看护李镇宗的程青柏。 王征南见了笑道:“都看见了,下去吧,青柏,你也下去吧。” 施南与程青柏得了令,方从擂台上一跃而下,自去找寻武当的师兄弟们站在一起。却忽见项伯那大个子仆人跳到李镇宗面前,傻傻笑道:“你来了,快快,来和我打一场吧,我手痒的紧哩。” 李镇宗见状也哈哈笑道:“傻小子,老子也手痒的很,不如就先跟你打一架吧。” 那仆人听言脸上笑开了花,便欲脱去熊皮背心与李镇宗相斗,却听铁轮车上项伯忙劝阻道:“仲康休得放肆,你若跟他争起来,最后免不了是一场角力赛,于他气力上多有消耗,待会比剑难免有所不公。” 那大个子虽有不甘,但似乎十分听项伯的话,因此忙止住了架势,悻悻道:“这一架现在是打不成了。”言罢,一个人又默默回到擂台角上。 李镇宗笑道:“傻小子,瘸子说得对,这一架权且记着,等老子把顶重要那一架打了再说。”遂转向项伯道:“瘸子,七年前老子败得太惨,几年来羞得连个好觉都没睡过一个,今日老子自觉能打得你没脾气,特来找你雪耻来了。” 项伯叹口气道:“当日我本无意与你争个高低,实是因我多年后重踏故土,一时兴奋技痒,方才出手的,想咱习武之人实在不需为了区区一时胜负记挂这许多年。” 李镇宗仰天大笑道:“项瘸子,旁人都说老子身材虽大,心眼却小,这话其实说的很对。最近七年老子日不能寝,夜不能寐,连在路上听见人笑都疑心他们笑的是老子,都是因为当日惨败于你之辱,如今不把你碎尸万段实在是难解心中怨气。” 王征南立于一旁本不欲插手他二人决斗,忽听李镇宗谈吐怨恨,心忧擂台见血,更担心项伯安危,忙道:“李前辈杀意太重,稍后比起剑来怕是多有不利。” 李镇宗回身瞥了眼王征南,怨道:“你这厮真是叫人信不过,偏心得很,卑鄙得很,只想让这瘸子赢,老子这点杀心差点叫你给磨没了。” 王征南见他突出此言,奇道:“李前辈何出此言?” 李镇宗将背后大剑抽出,双手轻轻拄住,冷笑道:“你知道老子离不开此宝贝,便故意将它藏于那什么无涯洞,却又在不知在那里下了什么蛊惑,令老子一天两夜无心无力,鼓馁旗靡,要是再呆上些时辰,怕是连剑也扛不动了。多亏那会轻功的小道士如腾云驾雾般前来,激起老子仅剩的一点好胜之心,方和他斗决轻功脚力至此,不然老子恐怕终身都得被你陷在那鬼地方了。” 王征南起初听得有些糊涂,待转念细细一想,登时心如明镜,爽朗笑道:“我心里自然是向着项先生的,不过李前辈说我卑鄙,怕是误会了。我王某人若有心消磨前辈的心气,放着不管你就是了,又何必叫施南前去再激起你的杀心?我师祖师傅多曾有言于我,说道这无涯洞山清水灵,又多产些奇珍异果,珍禽仙兽,乃是我武当第一的修仙福地。但凡那些有慧根的来了,稍住上些日子,不知要比之前聪灵淳朴多少倍,即算是平日里那些乱造杀孽之人,不管你戾气多重,只要在这无涯洞多呆些时辰,最后无一不变得欣欣向善,返璞归真,我看李老前辈的心气恐怕也是被这无涯洞灵气所净化了。不过李前辈倒真是出乎我王某人意料,我本以为以您这般浓浓煞气,怕是一年半载也消磨不下去半点,谁成想一天两夜就柔化至此,看来您其实本性不坏,还是颇有些向善之心的,说不定慧根还在我王某人之上。” 李镇宗听了脸上忽现杀意,狠狠道:“你倒敢来嘲弄老子,就让你看看老子到底坏也不坏。”旋即将大剑横向挥出,擂台上霎时便剑气四起,杀气纵横,台下群豪无不惊得睁大了眼睛,但稍后剑风波及,都无奈以手遮眼,以避其锋。 王征南还不知哪一句惹得李镇宗发飙,就见他突然朝自己挥出一剑,又急又快,势如猛虎,自思难以闪避,只好使出全力举剑一拼,但听“铛”的一声两剑相交,擂台上立时便满是碎布飘扬,布屑飘洒而下,只留李镇宗一人立于布絮之中冷笑,王征南却早已被这一剑逼退至台下。 群豪再看向他二人之时,知道王征南虽未吃什么大亏,但明显胜负已分。 却说王征南飘落台下,立时便感到浑身气血上涌,手也震得发麻,脸上不由显出一丝尴尬。他全力与李镇宗相抗,虽自己一剑也使得李镇宗大剑上所缠灰布尽皆化为飞絮,但毕竟李镇宗在台上半步未动,自己却飞身下台。因此尽管李镇宗有偷袭之嫌,但他二人力道上的差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李镇宗一剑逼退王征南,战意更足,便转个身立于项伯身前道:“瘸子,该你出手了。” 项伯之前虽未有大动作,却将李镇宗一切看在眼里,显得又惊又喜,忍不住开怀大笑道:“妙哉妙哉,也不枉费我今日祭出此剑,苦等七年,今日始逢敌手。”言罢将手中断剑霍地横在半空,问道:“你可曾还记得此残剑否?” 台下群豪争相踮足细看,但见此断剑长不过二尺七八,剑尖不知被何人弄断了去,虽是如此,剑身却有一股骇人青气环绕,似剑中隐藏着千军万马,又似有什么神魔鬼怪,项伯轻轻一动,剑锋划破空气,激出一声啸响,却犹如猛兽咆哮,蛟龙嘶吟。台下有眼尖的高手瞟见那断剑剑身处似天然有篆体“泰阿”二字,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道:“这……这莫不是楚剑泰阿么……” 擂台上李镇宗冷哼一声,随即也将那大剑横在空中,道:“夕日断剑之辱,老子终生难忘,不过今日老子亦有宝器在手,何不再战三百回合!”说罢,大喝一声,忽地抡圆了胳膊,挥起大剑直取项伯。 王征南在台下见他故技重施,忍不住为项伯捏把冷汗,心道:“此人今时今日之实力绝不在项伯之下。”台下群豪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心中都道:“这厮霸道,力大无敌,以项伯如此消瘦之躯,如何能接下这一招?”正想着,就听风中一声呼啸,项伯已然出手格挡,既无躲闪之心,又无甚巧招妙式,竟是硬碰硬双手持剑硬接!!! 只听“砰”的一声如天塌地陷,项伯脸上面露难色,铁轮车随即向后退去,眼看就要摔下擂台,那大个子仆人早已飞身向前扑救,不料项伯却将剑撑在地上,一路火光四溅,竟在铁石擂台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印记,转眼已是在擂台边缘稳稳停住。 项伯伸手阻住那大个子仆人,缓缓笑道:“仲康,此场比试不比其他,你还是先下去吧。” 那叫做仲康的大个子狠狠地摸着头,咬着钢牙拽了拽自己的虎皮裙,但又瞟见项伯眼中神情比之平常大为不同,不敢不听他的话,遂握着拳头跳下擂台去了。 王征南与项伯一向亦师亦友,关系匪浅,又兼他一向心思细腻,极能察言观色,因此他也早看出项伯神情不比平常,眼神中似多了几分兴奋期许,甚至流露出几丝争胜之意,忍不住叹道:“凌逢绝顶寂寞多,只把强敌做知己。” 话说项伯硬接下了李镇宗全力之下的一剑,直令台下群豪哑然惊叹,都道:“这并非是项伯剑路。” 就连李镇宗也吃了一惊,这一剑他除了进攻,更多的则是试探,但纵使千想万想,也绝未料到项伯会硬接这一剑,更未料到他竟真的能生生接下,因此心理顿时疑虑丛生。 若论气力,项伯自远不是李镇宗对手,而刚才他俩全力相拼,项伯故意以己之短对敌李镇宗之长,虽略显狼狈,却无人敢说他有任何落败迹象。项伯这样做,显是要李镇宗明白:即使单论气力,你也未必能轻松赢我。 高手对决,剑道技艺固然最为紧要,心态上的博弈也绝对不可小视。此刻李镇宗虽明处占了几分优势,其实心态比之之前出剑前已是大有落差,他自思不可轻易上了项伯的攻心之计,遂静下思绪,单手将剑拄在地上,随后轻哼一声,也不进攻,只是笑着朝项伯招手,仿佛说道:瘸子,换这回你,尽管放马过来,老子何惧? 项伯身处擂台边缘,见李镇宗朝自己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心中赞道:“好个粗中有细的汉子!但我怎会输你?”遂脸上一笑,聚力于右腕,道一声:“这铁石擂台总归有点用了。”乃以断剑向后击地,使轮车借反力向前滑冲,直奔李镇宗而来。 第六章:浅窥剑道心绸缪初入京师乱神州 诗曰:自奉天命平四海,鲲鹏无胆弄波涛。 手持三尺龙泉剑,拘得龙王做前哨。 千帆赴海碾浪去,万国虔诚朝拜来。 回首方觉天地小,谈笑盛唐无外交。 话说一恒自言每日与影子对打,天宝不晓其意,乃道:“莫非李兄自创了一套与影子有关的剑法?” 一恒忙摆手道:“以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有什么自创剑法的本事,只是自那日受了嗜血蝙蝠之创以后,每次练剑脑海总是不自觉云绕当日与那四只蝙蝠敌对的情景,尤其对那只最小的,更是念念不忘,及至后来我每挥一剑总见剑畔一只蝙蝠影子从旁躲闪而过。师傅说我是忧思成疾,有了心病,我却不以为然,又因总是刺不到那影子,心中十分不服,便也不食汤药,总归要打败那蝙蝠影子才能松口气。” 陆东篱在一旁笑道:“李少侠真可谓是剑痴也,不管那影子如何具象,总归是你脑海之中形成的幻影罢了,既是你自己思虑所生之物,又如何能不晓得你自己出招时的想法方向?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躲得开了。” 一恒钦羡道:“若我有陆先生这般聪慧,自然早就想通这其中奥妙了。不过也多亏了一恒愚笨,每日只要胜那蝙蝠影子,因此练剑时出剑愈发往快了走,往奇了走,几次下来,师傅已夸我剑速比之之前又有大进步,且剑式中暗含微妙变化,连他也难以察觉。及至一恒想透那蝙蝠影子乃我自己脑海所生时,却怎么也赶不走了。” 项伯听了一恒故事,略有所思,而后言道:“若你师父真不是什么隐世高手,与这蝙蝠影子对练的确强过与你师父切磋时不少。” 一恒自不敢嫌弃李再青武功低,忙接着自己刚才的话道:“说也奇怪,自我知道那蝙蝠影子乃我心中所生时,那影子便渐渐长大成型,最后居然也手持利剑,身高体型也与我并无二异,不但能躲开我所有剑招,有时竟也能还上一两剑来,那时我心中常想,若是自己出招连自己都瞒过去那别人不就更猜不到了吗,于是我大喜过望,深深陶醉于此,每日与那影子对敌不休,恍惚中有时竟觉得自己一会变成了那影子,一会又变成了自己,最后倒像被人撕成两半似的自己与自己对敌。” 陆东篱和天宝听完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都道这少年真不简单。只因一般人虽也时常有自己出招再自己破解的想法与练法,但出现与自己影子对打如此具象化的情况却从未听过,可见一恒对剑道之痴迷完全到了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不料一旁项伯却仰天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少侠剑境已至如此,可喜可贺。” 一恒不晓其意,忙道:“还请老先生多多点拨。” 项伯道:“李镇宗走前也叫我多多点拨你,我也看出你剑境虽是无敌,剑意,剑招却略显不堪,不如......”话说一半,突问道:“你可知剑境、剑意、剑招之分?” 一恒面露羞涩,尴尬地摇摇头。 项伯叹道:“我之前还道你师父必是个隐士高手,原来这些也没教过你,看来。。。。也罢,今朝便与你细说一番,天宝,你虽知晓,也再好好听着。” 天宝与一恒听言赶忙倾身竖耳,再不敢说话,陆东篱却也显得饶有兴趣。 只听项伯道:“昔日轩辕为除蚩尤之祸,于首山炼铜矿,再引山泉水淬炼,铸就了这天下第一柄宝剑。后又有欧冶子、干将、莫邪等铸剑大师炼得十大名剑流芳百世,我那泰阿亦属其中之一。千百年来,不但雅士儒客们以之附庸风雅,江湖人士更是以剑为百器之君,然而剑虽尊贵,练起来却百般不易,其实用性也比不得刀枪。因此江湖练剑之人虽多,成名高手却是寥寥,多数人都受限于剑赋之高低深浅。” 一恒心中嘀咕道:“不知我之剑赋是高是低。”几番欲问,终究未敢开口。 项伯继续道:“这剑赋粗分的话,大抵可一分为三,一为体赋,二为意赋,三为器赋。其中体赋又可细分为力、速、敏、耐、柔、烈、辨、抗等,分别指人的力量、速度、敏捷、耐力、柔韧性、爆发力、眼力听力、抗打击力等,但凡体赋超强之人,不单是练剑,练起其他功夫或做起其他事来也一向得心应手,而无论哪一类体赋达到登峰造极,都会在对敌中占尽优势,就说那武当的施南小道长,轻功卓绝,腿脚甚好,在这个速字上已然天下无双,纵使这世上功夫比他厉害的千千万万,却无一能追得上他,因此总是能立于不败之地。反之,若是有哪类体赋与对手差距太远,劣势便会极大,我自问速、敏、耐、柔、辨都强过那李镇宗些许,烈、抗则不分上下,但那李镇宗在力字上实在逆天,我力气虽也远胜于常人,比他却差的远了,因此即使我在其他许多方面都强过他一点,终归不能弥补力上与他的差距,所以擂台上一直被他以力压制。不过那李镇宗之体赋也算得上是天下数一数二了,唯一能与他在体赋上抗衡的恐怕只有张真人以及仲康那早逝的父亲了。” 一恒忍不住向那叫仲康的大个子瞧了一眼,见他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道:“我看这大个子体赋也是非凡,人却总显得有些游离,不知脑子在想些什么。哎,话说回来,也不知我之体赋算是哪种程度,总归平时好好锻炼,别哪一门落下别人太远才好,不然吃亏太大。”便又凝神听项伯道:“至于这意赋,也有忆、慧、悟、创、勤、专之分,其中这忆便是指人之记忆力,有的人天生绝顶聪明,但凡所有招式无不看一眼便牢牢记在心头,因此学起剑来自然进步神速。这慧字则指人临场应变能力,看对敌中能否以智胜敌,少侠刚才所说与那嗜血蝙蝠搏斗时装死诱敌是为慧字典范。这悟字则指人对各类剑法剑意的领会,老夫数十年所见最能悟之人便是天宝父亲秦清颜了。”天宝听言面色微动,默然不语,项伯便又道:“这创字则考验人之创造力,一个人单单学剑并不难,真正创造属于自己的剑法才是真正对剑道有所理解的高手。至于这勤字与这专字,便是指人之勤奋好学与对剑之痴迷程度,只这两样不能强求锻炼所得,但看来少侠做的已然极好,我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 一恒心道:“师傅武艺虽有时显得不济,但这勤与专二字却时常挂在嘴边教导于我,真是对我有莫大帮助。”想着想着不由得记起李再青的好来,一时走神,冷不防项伯在石座上问道:“少侠所用佩剑可否借在下一看?”一恒听言忙双手将宝剑呈上,那项伯便伸手往剑上一弹,又使手掌往剑背上一划,还了剑赞道:“倒也是把好剑,不知出于何处?” 一恒小心接着剑,边抚边道:“此剑乃我师傅二十年前夺得武状元之时皇帝钦赐,他平日里素当做宝贝,我离家前一夜,他方将此剑传我,老先生既说这是柄好剑,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不过一恒一向不懂这许多事,只是觉得此剑十分趁手,用着分外舒坦。” 项伯大笑道:“趁手好,趁手好,少侠不知,你所用佩剑即为你之器赋,作为一个剑客,没一柄称心如意的宝剑使唤如何得行?这器赋,就是指人与剑的感应力,通常一看宝剑本身做工材质,二便是看人与剑是否契合,也有些人,天生对剑便有亲切之感,所有剑于他们都好似自来熟,并不需时间磨合,器赋可谓极高。对剑客而言,配剑实不逊知己爱人。实不相瞒,我这一生共使过三柄宝剑,便似结识了三位交心的朋友,这第一柄剑名为‘兴楚’,乃是我父亲传下来的瑰宝,年轻时我多仗此剑会遍西南剑客,难逢敌手,后又因赌剑侥幸胜了神农帮帮主古剑,得了这十大名剑之一的泰阿,想我项家本就楚国之后,这泰阿又是楚国至宝,使将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恋恋有瘾,因此我虽舍不得,还是将‘兴楚’赠与古剑代为保管,自此专用泰阿,好在不久又可见到‘兴楚’,终解心中念想。” 一恒道:“我之前弃用那柄无名之剑时也是万分不舍,不过有师傅保管它,便也十分欣慰了。” 项伯道:“你有如此想法,看来器赋不低。话说回来,七年前我以泰阿残剑赢了武当前任掌门张松溪,是以得了现在这把‘松溪剑’,它却死认原主,极难驾驭,我费了数月才渐渐适应它,可见有些时候,剑也会挑人的。” 第七章;一搦腰肢拥入怀兰心豆蔻始绽开 诗曰:为谁笑花妆?翩翩心似狂。 因何念断肠?郁郁意彷徨。 少女易怀春,甘堕姻缘网。 深陷难自拔,情令耳目盲。 少男性却愚,缕缕伤闺意。 迟知心归属,徒悲羡鸳鸯。 离时频回首,合时相对望。 欢时叹天短,悲时恨夜长。 嗟叹儿女情,一朝化黄粱。 不若削了发,诵经换遗忘。 话说方秋砚将李尚墨拉至一旁,悄悄道:“二哥,我有话要问你。” 李尚墨做事光明磊落,从不偷偷摸摸,但是方秋砚却是他今后平生最不敢拒绝之人,因此略显尴尬道:“现时四下无人,四弟有话直说,哥哥定会知无不言。” 方秋砚凝眉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李尚墨道:“二哥追查这李镇宗两年之久,对他一切都了如指掌,有没有觉得此人身世、行踪都稍显蹊跷,或许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表象那样简单。” 李尚墨道:“二弟因何对此感兴趣。” 方秋砚道:“不瞒二哥说,咱们之前与这李镇宗立下约定之时,我与其他三位贤弟心中可是不服的很,及至后来我四人押解他上武当,一路同吃同行,才深觉此人性格虽暴躁不堪,骨子里却是条知明理,懂是非的汉子。后来我从神农帮势力范围逃出来时,他也出力良多,之后更是守信,如约前来自首投案,秋砚自问平时也接触过不少犯人,可像他这样杀人不眨眼却又如此豪爽守信的的确少见。” 李尚墨笑道:“哥哥并不是一时糊涂才会与他做约定,那次虽是我第一次见他真人,但凭我之前详细研读有关李镇宗的所有卷宗,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还了解他的人,我与你说你便明白了。” 原来李镇宗生在山东一普通农户之家,这家人一向只有一对母女相依为命,并无男丁。后来不知那女儿跟何人通奸,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其母为防村民之口,勒令她嫁给了村中最无能无赖的废物,谁知这废物拿了她家把柄,却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不但要她母女二人养活,还想着法虐待这母女二人,竟由一个世人皆知窝囊废变成了家里暴戾变态的土皇上,这对母女也不敢违逆他,只是再三忍让,时间久些,反抗之意也一天天消磨殆尽。待孩子出生后,那无赖知此子实乃野种一个,给其起了个野儿的诨名,平时轻则骂,重则打,没一刻好生待过他,这孩子却也生的奇特,性子十分刚烈,待稍稍懂事,便在那无赖欺负其母时说出了‘吾日后定叫你生不如死’之话,那无赖心中毕竟软弱,害怕孩子长大报复,只得威胁那对母女教她们将孩子扔到山中自生自灭。孩子的祖母这回却下了狠心,先假意答应那无赖,并先支使孩子的母亲送孩子出去,自己却趁那无赖酒醉,连房子一把火烧掉,跟那无赖同归于尽了。孩子的母亲却毫不知情,又舍不得真的扔下孩子,便带着孩子一路乞讨西行,企图寻那孩子生父,沿途不知受了多少苦难,终于有一天饥困而逝,临死之前对那孩子道:娘之心肝,娘之宝贝,你真名并非什么野儿,该叫李镇宗才是,家里那个也并非你生父,你亲父另有其人,他姓李名智,虽不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却是个致信之人,娘从不后悔从了他,记住,此后一路往北,去包头寻你的亲父去!说罢便断了气。可怜那李镇宗才五六岁,东西南北尚不晓得,如何有寻人的本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好在此时他正处在山西祁县地界之上,恰好遇上了一位大大的好心人,话说此人姓乔名公长,乃是当朝殿试前三甲人物,后弃官从商,在祁县开了一家当铺,这人颇有些本事,做事讲诚立信,头脑又出类拔萃,很快成为富甲一方的名人,又爱做善事,因此碰到在街上讨饭吃的李镇宗时毫不犹豫的将他领进了自己家门,并着属下依李镇宗所说找到了其母遗体,体面地将其安葬,之后又派管家去包头寻李镇宗生父,那管家从包头回来道:“是有个祖籍在包头县城,名字也叫李智的,此人原来在盐帮,性子一向急如火,是个闲不住的,后来自离了盐帮,依性子做了个游侠,到处打抱不平,替人出头,前几年游历各方回来,竟安分的做起了生意,说是要赚钱养活未来老婆孩子,谁知未过三个月,却在出县城做生意时遇上野狼群,被吃的只剩一滩血淋淋的衣服了。”乔公长叹道:“这一对苦命鸳鸯,倒像是前朝关汉卿写出来的故事。且说这女的,忍辱负重,逃荒时东西都给了孩子吃,自己却被饿死,再说这男的,能忍下自己的性子,安心做个良人,也算是有情有义。他俩之前虽苟且偷情叫人难称敬重,末了却也都为此孽缘而死,这点又叫人惋惜,也罢,既他二人无怨无悔,咱们外人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可怜了这孩子。”便收李镇宗做了个养子,对他甚是关爱,不想李镇宗并无做买卖天赋,任凭乔公长如何勤苦教授,仍不能领会生意经真谛,只是潜移默化的将一个“信”字扎根深处,一生受其影响。后乔公长偶染疾病,身体大不如前,便退居幕后安心著书,将一切生意交予管家打理,几年后,终于著成一本《乔氏商录》,却因管家贪图其家产,竟勾结官府,曲解其意,将其打成了居心不良,那本《乔氏商录》也列为禁书,乔公长不得已含冤郁郁而死,李镇宗也被那管家骗去压运货物,又遭早已和管家串通一气的山贼劫了去,连人都一起掳上了山。话说那山寨山贼头头也非一般人,早看出李镇宗是个练武的材料,又喜欢他誓死不屈的脾气,于是偷偷留了他一命,又认他作了个徒弟,时年李镇宗已一十七岁,这是他第一次学习武艺。八年后,李镇宗功夫果有所成,山寨也因为有了他名声日趋壮大,但所谓树大招风,好景难长,不久官府便派兵将山寨绞杀铲除,李镇宗却凭着一身本事溜了出来,临走时,他那山贼师傅方说出与管家串通之事,是以从此,李镇宗流落江湖,成为有名的江湖大盗,却也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是孤身一人奋战,那管家自不必说,全家都遭了李镇宗毒手。 方秋砚听罢道:“怪不得他讲信却疑人,原来有这段身世,但之后呢?” 李尚墨道:“这也是哥哥心中所惑,我几年前曾与项伯有过一面之缘,知其七年前隐退是因其大败给了项伯,但七年前隐退至两年前再次出现这五年中间,任你锦衣卫还是六扇门,所有探子均不能探听到他半分消息,仿若人间蒸发了般,并不似单纯的隐退,我隐约感觉这几年其背后必有一张大网掬着他,不然凭他性子,绝不至于五年里半点风声也没有,且更奇怪的是他两年前再晋南犯下大案后居然又再次失踪,这其中必有隐情,之后你审问的时候千万要仔细再仔细,不可漏了一点蛛丝马迹。” 方秋砚点头道:“晓得了,谢二哥与我说这些,对审案大有脾益。” 李尚墨笑道:“既如此,我回去守城了。”二人就此暂别。 再说一恒一行人自武当山出发,向北平新都缓缓而行,一路笑看坎坷,从容不迫,甚至于路上凑合在一起过了个中秋,待终于到了北平南城门处,天宝招呼众人下了车,又向一恒、探海、修文三人道:“三位,咱们就此别过,各回各家,不日再见。” 探海遂领着一恒、修文拜别了天宝等一行人,又将那健马拴在马车后面,自驾着马车载着一恒与修文在大街上穿行,那街上的人许多都认识探海,因此让路的让路,打招呼的打招呼,不一会就到得朱府门下。 一恒背上包袱下了车,见眼前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少说也将整个街占去一半,光围墙就足有两丈来高,都用大红朱漆刷的整洁利落,并无半点杂色,大门更是气派,两只千金福禄兽分立在门口两侧,朱红色的大门上点缀着二百一十六颗纯金大圆钉,两个门环也是纯金打造,不知各有多少斤重,门匾上写着“朱府”二字,亦是金粉绘就,看着十分雍容富贵。 却说探海几人径直而入,早有朱府其他小厮仆人听到动静赶将出来,将探海、修文二人围住,喜道:“两位少爷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这些天来可受惊不轻。” 修文听言有些胆怯,忙试探着问道:“我走了之后我爹我娘可曾发怒了?我老姐又如何?” 众小厮都道:“最初两天老爷还怒不可歇,说等文少爷回来后就要将你扒皮抽筋,后来两位少爷迟迟不归,老爷却又担心的茶饭不思,身体可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多亏武小姐从旁照顾说话,因此也没有什么大碍,夫人比老爷稍好些,却也愈发显得憔悴了。”又向探海道:“还好福爷外务不断,一直未曾回府,不然连我们都有得消受了。” 第八章:八亲十戚感皇恩两言三剐示柔情 诗曰:旧时王谢堂前燕,焉肯安居寻常院? 是以扑振金羽翅,要赶真龙出銮殿。 先啄耳目据北平,复抓鳞角袭雄县。 皇景不隆盛转庸,强藩夺势顺应天。 废罢中书立内阁,南拓西洋北固边。 免赋赈灾疏运河,借号永乐著大典。 生前建迁紫禁城,身后长陵眠千年。 天道明运圣仁孝,抒尽文韬和武略。 话说一恒无端被那白衣少年打了两拳,摔了两个跟头,心里气不过,要与那白衣公子理论,无奈那探花郎下来打圆场,也只得作罢,直待那白衣公子走远,他方向探花郎道谢:“多谢这位大哥,这人我之前见过两回,想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探花郎哈哈笑道:“兄弟,她可没误会你,你对她无礼,她能放过你?” 一恒不解道:“这位大哥什么意思,说的在下不清不楚,有事还望大哥明说。” 那探花郎挠挠头,苦笑道:“我还以为你装不知道,原来真不知道,那人其实是个女子!” 一恒听言大吃一惊,心道若那白衣公子真是个女子,那自己刚才岂不是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如此一想,自己那下拿捏的不偏不倚,怪不得人家生气。 一恒越想越觉得脸红,未料到那探花郎却在一旁笑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在台上多番试探才确定她是个女子,最后那一手也是有意将她送到兄弟怀里,一时兴起,略作顽笑罢了。” 一恒叫苦道:“我与大哥虽也有一面之缘,奈何.....奈何要...” 那探花郎道:“一面之缘也可算作朋友啊,实不相瞒,那日在‘锦鲤香’,我在一旁听到了你们说话,既然你们其中一人是我叔叔的朋友,你又是那人的朋友,那你就是我的朋友,要是刚才过分了,请千万宽谅。” 一恒听的莫名其妙,急问道:“我们中并无一人认识大哥的叔叔。” 那探花郎道:“怨我没报名号,害的兄弟也糊涂了,在下薛应梦,山西河东人氏,我叔叔乃是‘烈风神拳’薛烈风,敢问兄弟大名是?” 一恒自是没听过什么薛应梦,不过薛烈风他却听过,正是之前在瓦砾街拦住武状元去路,结果被武状元打跑的那烈风神拳薛烈风。 只听一恒道:“在下李一恒,湖南岳州人氏。原来那‘烈风神拳’居然是大哥的叔叔?他好像确是陆先生朋友。” 那薛应梦道:“哎,说来惭愧,我家祖上本与大唐名将薛仁贵同属河东薛氏家族,从小便同吃同学,奈何那薛仁贵顺应天命,立了大功,从此他那一脉繁荣,而我祖上却默默无闻,我们这一脉也世代隐于河东。是我叔叔耐不住寂寞,离家出走,靠祖上流传下来的功夫在江湖上混饭,谁知做的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不好好娶妻生子,致使我成了薛家唯一血脉。也不怕兄弟笑话,为了延续薛家香火,我也娶了几房妻子,后来才知道是自己身体有问题,总是不能致孕,实在是家门不幸,父亲也早早得病去了,因此只有叔叔才能延续子嗣,所以爷爷才派我来请叔叔回家。” 一恒道:“这也是孝举,不过我看薛大哥与你叔叔的功夫都不低,为何都输与那状元郎了?” 薛应梦笑道:“实不相瞒,我此来一是奉了爷爷之命,找回叔叔,二是代表薛家参军,好赢个一官半职,学那薛仁贵光宗耀祖。谁知刚来京城,就遇到我叔叔,原来他竟收了别人的钱,要暗中帮一个姓杨的赢得武状元,我便趁机也报名参加了武试,要挟他若不乖乖回家,就要破坏他这一桩生意,我叔叔怕了我,只好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和他里应外合,帮那姓杨的赢了武状元,前日他庆祝游街,也是我叔叔装作挑战人,故意输与他的。” 一恒道:“是了,你也好趁机参加武试为朝廷效力,谋个官职。” 薛应梦道:“兄弟说得对,只是我本来是要夺武状元的,为了叔叔才将第一让与那姓杨的。只不过后来我发现那榜眼确有些才能,一想到我帮那姓杨的取得状元已有些耍赖,若是再霸着榜眼对那人着实不公,所以又退一步,做了个探花,只是没想到状元游大街,榜眼逛花船,到我这就只能来摆擂台了。” 一恒见薛应梦直爽友善,虽与自己并无瓜葛,却好像拿自己当无话不谈的朋友,真好像从内心看得起自己,信任自己,顿时对他大有好感,忙邀道:“薛大哥现在还要守擂么?若没什么事,不如我请大哥喝杯酒吧。” 薛应梦回头看了一眼,嘻嘻笑道:“我一个破武试探花,打败我也出不了什么风头,这擂台大半个时辰才来一人,还是个女人,我也早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真不如喝酒去吧,管他别人碎语闲言。” 一恒喜道:“薛大哥真是痛快人,走,咱这就喝酒去。” 两人相携来到附近一酒楼,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两瓶好酒,薛应梦拿起酒杯先酌了一口,而后一饮而尽,感慨道:“人家都能尝出这酒香不香,醇不醇,我就不行,只能尝出烈不烈,辣口不辣口。” 一恒道:“我以前虽也经常和师傅对坐饮酒,却也尝不出好酒孬酒来,与薛大哥一样。” 薛应梦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嘴里,呷了一口酒道:“咱自不是当酒仙的料,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为何总‘薛大哥’‘薛大哥’的叫?让我难以消受。” 一恒道:“不瞒薛大哥说,自见了薛大哥,一恒心中倍感亲切,没来由就想叫您声大哥。” 薛应梦爽朗一笑,拍着一恒肩膀道:“不瞒兄弟说,我见了你也倍感亲切,早有结拜之意,叵耐此时此地,外人太多,抹不开面,咱下次有机会再说。” 两人边喝边吃,不经意忽从门口撞进一人来,看样子是个穷酸秀才,浑身脏乱不堪,气色全无,那店小二以为来了个个要饭的,不客气就要将他轰出店去,谁知那秀才却歪头斜视,口气十分狂放,大声道:“你这小二好没眼力见,可知道我是谁吗?” 那小二被他唬住,不敢再行推搡,只得弱弱问道:“你是哪家的?” 那秀才整整衣冠,拂一拂袖子,背手道:“吾乃今年万国会新晋进士王璐是也。”原来来人正是天宝表弟王璐。 那店小二听言大骂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个进士,现今北平城遍地都是进士!我问你,你可有一官半职么?身上可有银子么?若没有,趁早滚出去。”说罢就要将他赶出店外。 话说王璐自上次与天宝闹掰,便回家对父母亲与妻室周氏撒了个小谎,要了十数两银子,这两三天都埋头于青楼妓院,一开始那老鸨还对他客客气气,可银子花完后,谁还认得谁?直叫几个龟奴半夜将他架出门外。可怜王璐身无分文,又无回家之意,只好在青楼外忍了一晚冻饿,第二日却厚着脸皮闲逛,来到这小酒馆,心想大不了吃顿白食,挨顿揍,也好过饿肚子,谁知那店小二精明的很,一看他就不像身上有钱的主,死活要把他赶出门去,王璐无奈,只好又叫道:“你这小二,不认识我也罢,难道不认识我二姑么?” 那店小二掐着腰道:“你二姑又是哪家的?” 王璐哈哈一笑,边往里挤边道:“我二姑就是住在你这瓦砾街上的第一有钱的女人,全京城都有她的产业,王霁王夫人听过没?” 那店小二怎么会没听过瓦砾街王夫人大名?只是他见了眼前这个落魄书生,怎么也不该和王夫人扯上关系,因此道:“王夫人在北平商界固然无人不识,只是你何德何能?能与他攀上关系,我只知道他有个俊俏的儿子,从不知他还有个穷酸外甥。” 王璐一听就急了,怒道:“你自是个没见识的臭杂碎,你要什么都晓得,就不会只在这里做个跑腿的了,跟你说我是王夫人外甥你还不信,他那俊俏儿子就唤作秦天宝,是我二表哥,你不信拉倒,依我二姑家的产业,买你这小酒馆数百间都行,别说一顿饭了,待会就去我二姑那里,叫她盘了你这间破店,再把你给赶出店里,让你在整个北平都无容身之所。” 那小二到底也是个有骨气的,听完王璐一番连珠炮似的辱骂威胁,当即一把将王璐推个踉跄,喝骂道:“你这疯子,脑子抽了吧,爷爷今天就来与你消遣消遣。”便架起胳膊要与王璐打架,王璐本是一介书生,十分文弱,又饿了一夜,如今秀才遇见兵,逞口舌之利还能占了上风,一说掐架那还不是任人宰割?两人正要动手,忽听旁边一清秀声音道:“小二哥,这位公子要点什么菜,喝什么酒,你尽管给他上好了,账由我来付。” 店小二一听店里有人出头,不敢太过造次,扭头一看,原来是一恒与薛应梦一桌正朝这边说话,忙道:“客官你可想好了,你替他出了钱,他可真未必是王夫人的什么亲戚,多半还不了你钱。” 一恒笑道:“不要紧,小二哥不用担心,也不用难为他了,让他进来吧。” 那店小二一听有人替王璐付账,又岂会跟钱过不去,便走到王璐面前空啐了一口就去其他地方忙了,王璐不意有此结局,喜滋滋走至一恒一桌,拱手道:“还是这位小兄台有眼力,别听那小二瞎说,你报个名号府邸,我过两天给你送钱过去。” 一恒忙站起来回礼道:“我听你话中提到秦天宝,敢问是秦清颜之子秦天宝么?” 王璐不喜,他已与天宝吵过一回,按理说断不会再靠天宝面子过活,可大丈夫能伸能屈,他一向颇晓得此等道理,便强装笑意道:“不错,北平只有这一个秦天宝,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宝贝人儿,不但家中富裕,生的更是比潘安还俊,正是咱自家表哥。”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