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太上望初》 第一章 四时不变春光暖,八节不败一朵花。 在来到太一门之前,江生对仙境的理解大概也就这样了。但当他拜入太一门下时,才真正感受到仙境应有的模样。 站在外门弟子的练武场,江生还是有些感叹,若是早些年能够有此机缘,自己的至亲也不会被病苦拖累死,可世事总不尽如人意,能有此机缘脱离俗胎,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江生,你干嘛呢?外门修行最重要的就是持之以恒,修行一路不进则退,你要总是这般偷懒,何时才能进入内门呢?”练武场中央的一位仙子看到了正在发呆的江生,只见得这位仙子微微抬脚踏出一小步,人就从十几米远挪到了江生面前。 “李老师,学生...学生刚刚运功有些着急了,正要调息。”江生突然看到眼前的人,但并没有被吓到。来到这太一门之后,隔三差五的就会被这位李老师的突然出现吓到,现在的他已经做到了心如止水古井无波的程度了。李老师是外门的六位老师之一,负责教授所有外门弟子的筑基法。 外门弟子的生活规律而且乏味,每天清晨寅时便要起来练专门辅助筑基的功夫,之后便是一些劳务,给仙植园除除草,要么就是给搬搬东西。午饭过后能有一些休息时间,再就是未时开始申时结束的学堂课程,整整两个时辰没有休息,如果犯困会被老师用水泼醒。到了酉时还要强制入定修心。在来到这里之前,谁能想到修仙比上工还要痛苦。 外门是不能称老师为师傅的,外门修行的都是为修行做准备的基础,算不上传道。 内门就不一样了,外门学生筑基成功之后,内门就会有仙长来接。学生跪地叩首,仙长接茶纳礼,从此两人师徒相称。当师傅的传道授业解惑,当徒弟的尊师重道学法,登天大道就此展开。 江生天赋很好,李晓也很欣赏这个脑子灵活嘴皮子讨喜的学生,他也差不多到了要筑基的时候了,比起日常练功,更重要的是调整心态。可他就一点让李晓很不满意,懒。 “我看你气息平稳精气内存,你不是练功着急了,是着急找你的小师姐吧。”李晓不无调侃的说着这些小孩子之间的小秘密,周围人听到李老师训江生的话,也不禁轻笑了两声。 江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李晓所言非虚,周围的人又没有不知道的,所幸没有答话,默默地接着练功。 ———————————————————————————— 午后,江生来到外门小岛附近的一处山坡,这里向来没什么人,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江生坐在山坡上,也不嫌地脏,背靠着树,眼睛看向了远处的云海。 太一门是由十几块漂浮的岛屿组成的,据听说是祖师在建立门派的时候一个一个的从地面找来的,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还要改改刀。怪不得内门众仙长里强迫症占了一多半,师承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遗传都恐怖。强迫症祖师一手造就了眼前太一门的景色,当真是神异无比。 随着身后传来了一道逐渐变大的破空之声,江生不用回头便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到了。 “江生,你到的好早啊。”身后的人落了地,站都没站稳就急着跟江生打招呼。 “正清师姐,你这么快就练会了如何御剑了?”江生感到有些惊奇,这位穆正清师姐第一次御剑的时候直接把掌门种的香椿树给撞折了,据听说掌门赶到之后抱着碎树枝子哭。虽然修仙之后不食五谷,但掌门最爱吃香椿,偶尔也亲自下厨解解馋。这一撞直接毁灭了掌门的口腹之欲,毕竟现在整个山门不在大陆上空,等飘回去还得有几个月。 “我多聪明啊,江师弟,你什么时候筑基啊,顾师兄最近常常念叨你呢。”穆正清从小就在修行,虽然已经年芳二十有余,但说话语气中还是带着小姑娘才有的活泼与调皮。“等你进了内门,要不要改名啊,江正生多无趣啊。叫江正义怎么样?听起来就是正派子弟。”语气中调笑的意味十足。 虽然还没有入内门,不过江生即将筑基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太一门虽然比起其他仙门更有资历,但确实算不上大门大户,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门派。 仙人毕竟还是闲。 江生的内门师傅已经定好了,同门的几个人江生也都熟识,同门同脉还同一代的大师兄顾正昂更是引江生入太一门的指路人,内定一事虽然人尽皆知却也没听到谁说些什么风凉话。 忽然,两人注意到远处山门所在的小岛上空有一道极小却极亮的光芒,这道光芒迅速变大,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庞大力量凶狠的撞在了半空中守护门派的护山大阵上。半空的大阵泛起阵阵涟漪,虽然撞击本身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那种威势让每一个在岛上的人都确实的感受到了。 江生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眺望远处,他发现所有的岛屿都迅速的靠拢,随之而来便是由大殿传开的声浪。 “幽泉攻山!太一门人备战退敌!” 江生与穆正清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出了一种突然萌芽的恐惧。 幽泉不知是如何从下界来到人界的魔,太一门号称底蕴雄厚,修真界的不周山,但能与下界真魔抗衡的却只有上界的仙人,人界的门派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所以说若真是幽泉来袭,这太一门怕是... “江生,你快去大殿。”穆正清平日里总是嬉笑的样子从她的脸上褪去,一种有些青涩的严肃在她的言行之间散发出来。这种气场的变化让江生有些不太习惯,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嗯...好,咱们走。”江生心想也对,一个是还未筑基的外门弟子,一个是结丹期的新秀,幽泉来袭不是这里的两人能够参与的。想到这里江生反倒有些庆幸,若穆正清是金丹期的话,只怕现在就不得不前往前线。 江生不疑有他,向着大殿的方向跑了两步,随手拍了拍穆正清的肩膀。“咱们走吧,你先飞去大殿等我。” 穆正清没有动,只是将脑袋抬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半空中正在破坏护山大阵的幽泉。 “你去吧,我就不去大殿了。” 江生听到她的话,立即止住了脚步。 “那你去哪?你把你的储物袋留在了屋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那点儿东西。” “江生,你快去大殿吧。” 江生有些急躁了,穆正清只是个结丹期的后生,她的作用可能还不如个炮灰。 “你别送死。”语气发颤,眼里发寒。 “活下去吧。”穆正清没有再看江生,只是左手掐了一个剑诀,右手握住飞剑直接飞走,向着半空中逐渐聚集起来的太一门人。 第二章 江生赶到大殿之后惊讶的发现李晓在主持大局,李晓修炼的七杀剑诀杀意极重,虽然已是元神期的大前辈,还是太一门的长老,但她仍是整个太一门金丹期以上出手次数最多的人。据听说李晓外门授课老师的职务是掌门钦点的,说是要磨她的心性。 按理说她是最不可能站在这里的人。 太一门人少,放眼望去外门加上内门弟子也不满百,九个维护秩序的内门前辈站在大殿的周围围成一圈,将这些实力不足的学生弟子们隐隐地围了起来。江生默默地走到了人群之中安静的等待,难得有机会让门派内的青年子弟都聚集到一起,然而大殿之内几乎听不见声响,肃穆到压抑的气氛如泰山压顶般扣在了众人的头上。 所有人都望着大殿上的李晓,等待着她的张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从外面也不再进来人了,李晓清点了一下人数,清了清喉咙。 “此次太一门一劫已是定数,幽泉来袭是受不住的。”没有任何鼓动人心的话语,李晓将面前的绝望直白的展露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害怕,这很正常。但是你们要记住这种恐惧感,超越它,否则即使你足够幸运得以逃出生天,未来渡心魔也不会顺利,大道无望。” 李晓顿了顿。 “太一门是保不住了,你们周围的前辈将会分组带着你们逃离这里。你们每队的内门领队都有一份藏功玉简,里面是太一门的全部传承。领队戒子里还有一些来得及收走的东西,这也是太一门能留给你们的东西。这是我们最后可以做的,能不能活下去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大殿之内除了李晓的声音再找不到第二种声音,内门前辈们一言不发的领着人站到了大殿的一角,李晓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感叹。 天塌于前扔有秩序,生死关头仍存理智,这大殿里的孩子们都是好苗子。如果幽泉没有来到这里,相比下一个百年,不,五十年之后就会是太一门独领风骚了吧。 只可惜,这些都没了。 “快走吧,孩子们。” —————————————————————————— 作为太一掌门,临阵对敌的经验绝不会少,作为人界元神期最顶尖的那一批修真者,手段可以算得上是无穷奥妙了。 前提是对手也得是一个层面的。 即使下界真魔在来到人界后被天地大道压制了很多的实力,但仍不是人界这些还未升仙的“凡人”能够匹敌的。哪怕是上界仙人中,能放话说必定击杀幽泉的真仙也是不多,更勿论来到下界在被压制实力之后再与其死战。论攻伐手段,下界妖魔总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望着即将突破护山大阵的幽泉,太一掌门徐眠从怀中掏出了一支木牌,想都没想就折断了它,只见一道金光从木牌的断裂处突然飞出,饶了一个弧度飞速的坠入了后山。徐眠没有再投入任何多余的关注,他面对着体量庞大,遮天蔽日般的幽泉朗声喊道。 “幽泉,吾乃太一第八代掌门,徐眠。” 太一护山大阵随着徐眠的话陡然破碎,幽泉一扬手,难以计数的下界生物便如蝗虫一般压了上来。徐眠与太一众人也没再说话,迎着那股黑云拔剑而出。 一边是黑云压城,一边是百丈星光,两方接触的一瞬间忽然骤起一阵炫光,黑云竟丝毫没有抵抗的让星光突破。 “列阵!太一剑阵!” 徐眠大吼一声向在场的众人提出命令,太一门人迅速且默契的组成了太一剑阵,将所有人的力量汇聚到了一起,一个整体宛如一把利剑插入了幽泉大军的中心。 幽泉见得此情此景登时不满,八只手的它左右四手两两相合,身前的虚空之中渐渐出现了一层层玄奥的阵法。徐眠眼见得幽泉如此必然是不想让它把术式完成,他当机立断的选择了将所有人的力量爆发出来,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向了幽泉。 而幽泉身边的一众手下也无需多言,在幽泉身前百米开外组成了一道墙,阵还未结成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徐眠等人,双方从斗法变为了更为残酷直接的近身战。 正在两方酣战之时,徐眠等人忽然若有所感,抬头望去只感觉天上被一股令人胆寒的力量拉开了一个豁口,一道充斥着下界永不磨灭的怨能直冲太一山门。这股怨能让哪怕是不在太一山门内的徐眠众人都感到了难以抗衡的感觉。 然而在怨能即将冲击太一山门的时候,忽然一缕金光从太一后山之中极速飞出,看似无力却硬生生止住了怨能。 一个垂垂老矣犹如枯木的老者从后山缓缓升起,左手虚托,微微一扬竟将怨能顶上去了一些,更让远处的幽泉变了脸色。 “老道,白砚” 就像是一位老人自言自语,然而远处的战场中却没有一个人没有听到他的话语。 白砚左手猛然之间用力一攥,怨能登时竟被那一缕金光直接冲碎,幽泉更是感觉被白砚一掌正中胸口,不由得被击退了十几米远。 “特来欢迎各位,客人” 白砚活了一千两百年有余,已经很难再有什么事情让他心有所动了,哪怕是灭门之危。回首低望,下面的太一山已然人去楼空,原本一派祥和的世外仙境就此落幕。白砚有些感叹,虽然已经忘却那个带自己拜入仙门的人,也有些模糊的记不清自己师傅的长相,但是这太一门的一草一木,他从未忘过。 幽泉在那边死死地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道士,一席白袍不见半分花纹,腰间挂剑木鞘朴素无华。要不是因为白砚刚刚施展的手段,绝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意到他。 不过幽泉并不慌乱,他能感觉得到,眼前的这位老人已是油尽灯枯,几近羽化,若是全力对决,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于是他扬手一抬,原本冲向老者的部队立刻停下,转而去向了徐眠等人所在的战场,而幽泉自己则是极速的向白砚飞去。 “让我看看你这老狗有几根骨头。” 白砚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地将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长桥外望,江山不改,山巅潜海总风雨。 视沉谭底,水枯鱼骨,朱颜易老英雄骨。 尘嚣之上,江山易手岂是难事,没有千古的皇帝。这句话对于仙门也是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修真者也难能免俗,而江湖又哪有平静下来的时候呢。 第三章 李晓其实曾是个农家姑娘,若不是三百年前下界真魔入侵,她可能早就与谁一起化为一撮黄土了。而如今的她却屹立于这太一门大殿之中,带领着最后的一些门人弟子准备着最后的抵抗。可见世事难料,如果她拜入仙门也是因果,那么今天的一切也是。李晓指挥在场的一些内门前辈带领着大殿中的弟子们撤离,原本李晓也在徐眠安排的撤离队伍里,然而事到如今,掌门的话也就不那么管用了。李晓修道三百载,是修真界的知名人物,知名在打起架来极为凶狠,对各种魑魅魍魉耍阴招秀下限更是百无禁忌。虽然人人都知道她对这些妖魔鬼怪有恨,但也没几个人能说的清楚这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有些事情可能会永远的藏在某个人的心底,直到人归尘土也无从得知,成为永恒的秘密。就像李晓看着殿外的战场,脑子满是对幽泉大举进攻太一门行为的困惑。 逆天而行者,最知天意难违。 她捏了捏手中的玉石,这个玉石捏碎的一刻,整个太一山门都将穿入虚空之中,虚空中罡风不断危险无比,太一山只怕是瞬间就会被撵为尘土,而此刻的李晓却只是希望幽泉也能进这太一山门,也算是不枉这番牺牲。 李晓听到了外面徐眠的嘶吼。“天地悠悠,正气不绝。”紧接着一阵罡风便从大殿敞开的大门吹进来,众人的发丝飞舞,但没有人去拢,只是默默地站着。 那是太一门的一招秘法,虽然说是秘法,但其实每一个入了内门的弟子都可以学习,将所有的修为压至紫府,再引一缕天地罡气刺穿,瞬间狂暴的真气将会爆发性的将周围的一切泯灭,包括施法者自己。 尸骨无存,神魂俱焚。 李晓又听到了白砚平静淡然的声音。“天地悠悠,正气不绝。”作为门派长老,李晓肯定是见过白砚的,然而他们之间的渊源远比李晓知道的要深。早在三百年前,徐眠下山带李晓入门,本来李晓是徐眠打算收入门墙的徒弟,却被徐眠的师弟张悠何给抢走了。直到张悠何引天劫登仙,也没跟李晓说当初是太上长老白砚的安排,个中因缘李晓如今已再难知晓。 白砚是太一门的太上长老,更是人界的活历史。一千两百年前的人界还只能称之为上下两界的战场,人类的生死全然不由自己掌控,白砚就是在那个对于人类来说无比黑暗的时代选择了拜入太一。他在拜入山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人族昌盛,是大道长生,可能都不是,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少年罢了。彼时的太一门还不是一个门派,更像是为了对抗上下两界战争余波的联合军。为了拯救人界生灵,挽大厦于将倾,无数的修行之人挥洒了一身的热血。除了那些站在最前段战场的战士,那时的人类对于修行的理解也并不充足,为此无数先贤走了许多弯路,有些爆体而亡,有些筋脉尽断。正是这些前辈抛开生死的开拓换来了如今的大道坦途。 白砚虽然在那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幼子,但对于修行二字便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百年间苦修钻研人修之法,成功的补全了前人创立的夺天经,使无数心性上乘却被天资阻拦的后人得以超脱凡尘。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在对夺天经的补全过程中无数次被自己的尝试逼入险境。虽然最终补出大道一法,自己却也止步于此,难能再有寸进。白砚夺了他自己的天,成全了后人。 无数前辈的模样,他继承的很好。 随白砚的话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大殿里的一切物体东倒西歪,曾经辉煌的大殿已不复往日的光彩。虽然震动引发了一片狼藉,然而李晓与太一留守的门人弟子们就像是在大殿中生了根一样巍然不动。徐眠与白砚的举动让所有殿内的人默默地在胸前立了剑指,那是太一门门人的常用手势,它在不同的环境标志着不同的意思,而这一次代表了两个意思。 为前辈哀悼 还有 该我了 ———————————————————————————————————— 江生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赶上这种事,虽然在外门修炼的时光让他不足以对抗眼前的危机,但二十多年在红尘之中的生死浮沉让他明白了一些生存的基本道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逃跑这个决策的生存概率总是要高一点。 和自己一队的其他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虽然有内门前辈为他们保驾护航,但前来追杀的敌人着实是不少。一个人要一边带着这些弟子御剑飞行,一边又要忙着对战退敌,实在是疲于招架。 虽然不知道其他几组人的情况,不过只怕也不容乐观。这位内门前辈回首看去,刚刚还有三四个人的,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外门弟子了。这个人他记得,江生,原本是马上就要入内门的弟子,天赋很好,前途无量。他眼看着追兵逐渐的接近了两人,他有些犹豫,却又想起自己的修为,五品金丹,登仙无望。 眼前的这个男孩可是在外门就被掌门指点过的,一定会比我走的远吧。 “江生,拿着。” 他伸手将手中的匣子给了江生。 “还记得李晓说过的话吧,去太望坡与其他人汇合。” “学生记得。” “很好,你记性没问题。那你也记住了,江生,你欠我的,你必须结一品金丹。” 说罢,只见他纵身从剑上跃起,左手掐剑指向前一挥,御剑的速度陡然增大,江生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剑带远了。 他双手画圆,真气在他面前汇成了一个太极的模样,半空中登时出现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圆,原本那些想要越过他去追杀江生的妖魔突然之间感到压力极大,寸步难行。 “你们,就留下陪我吧。” 第四章 两月有余 太望山脚 歇脚铺子总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尤其是这个年月,尘世战火连绵,深山妖魔丛生。只有仙山佛门或者各个皇城的脚底下还算安生,但是在那落户实在是不便宜,要不是为了赚这后半辈子和子孙的安身立命钱,谁愿意守着这荒郊野岭伺候这些人。 店主虽然心里总是念叨着世道不好,但也绝不会说出来,就算心里再不舒服,面上也从来没有过半点阴霾。不管来的是个什么样的客人,哪怕是个衣不蔽体的乞丐,只要交了一碗茶水钱,一概都是笑脸相迎,哪怕是交不起,一碗茶水也不值什么,喝完了赶紧送走比什么都强。 这位老板多年来能稳稳地扎在这里靠的就是一个和字,而且他看人也准,一般人他未必能瞧出个所以然,但那种不能惹的主,他绝看不错。 在他的眼里,眼前的这个人,绝对算的上是惹不起的。 生的倒是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盯着看一会儿,感觉魂都被吸走了。可就是这张脸未免太过严肃,面似凝霜眼眸犀利,哪怕是这艳阳高照的太阳天,让他看谁一眼都能让人打冷颤。 “店家,这几日,可有人上了太望山?” 守着这太望山唯一一条上山路口,店主当然清楚之极,电光石火之间就想到了近几日的几位上山的来客。毕竟这太望山的山路和官道不连着,山上又什么都没有,哪来那么多人没事儿跑到这山上来。但他没敢立马回话,先假装深思熟虑了一番,一边张嘴接话,一边盯着眼前人的反应。 “您还真是问着了,平日里这太望山基本不见人来,唯独近几日有三个人先后上了这太望山脉,也没再见出来。”其实店主挺想问点什么,但又怕多嘴惹了什么麻烦,就又把问题吞了回去。 “嗯...谢了店家,这是茶钱。” 这位爷听过之后明显感觉他放松了一些,脸上那种几乎凝固的阴郁都散了不少,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往桌上一放便起身离去了。 虽然店主很想说这钱多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说,虽然从衣着配饰看不出什么蹊跷,但是这人往这一坐店主就觉得这人不一般。这种人的赏钱,别多话接着就完了,说多错多,反而不美。 —————————————————————————————— 几日之前 太望山顶,太望坡处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咱们还等吗?”小姑娘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看着江生眼珠子动都不动。 “小穆,咱们再等一等吧,就算咱们三人不等了,又该去哪呢?”江生的劝念中透出一股无力感,虽说太望山离师门很远,但几位内门前辈的御剑飞行速度很快,就算落脚点不是那么理想,只要不是南辕北辙,有个一两周也该到了。 然而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他们三人,穆瑶是穆正清的妹妹,原本也是要和江生做同门同脉师兄妹的,平日里虽然不似与穆正清般亲密,却也是知根知底。 而另外一人叫杜萍,江生对她并不熟悉,只知道顾正昂曾经追过她,至于两人之后的事情就一点也不清楚了。杜萍是太一掌门徐眠一脉的弟子,能入了徐眠的门墙已经证明其天资之卓越。按理说是个明星人物,可此人偏偏性格孤僻,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怎么与人沟通,导致关于她的情况江生基本不知。 “这样吧,咱们两个趁着其他人还没到赶紧练功,争取等其他人到齐之前筑基,别到时候拖了后腿。”虽然江生的口吻中尽量地展现了轻松与俏皮,但话中暗含着的无奈与气馁却总在某一个音节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他在心底不住地叹息,这么长时间还是没人来,只怕其他人已经... 没想到啊,堂堂太一门,到最后竟然就剩下了三个人。 “再等几日,过几日便是清明了,要走,咱们也先在这里祭奠一下其他人。”江生的语气越发沉重,师门已经没了,太望坡是师门最后告知的地点,既然师门回不去了,那就用这方土地祭奠一下其他人吧。 “那咱们之后怎么办?”穆瑶又问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们三个人,能去干些什么呢。 “咱们就在这里,复兴太一门。”忽然之间,杜萍搭了话。“咱们有太一门的传承和家当,既然其他人来不了了,那就让咱们来复兴太一门。” 杜萍上山大约在半月之前,这半个月来,杜萍张口说话的次数很少,难得她张了一回嘴,还就说了这么一个难以想象的艰巨工作。三个人,无根无萍,复兴山门,说出去只能让人贻笑大方。 但她说的一点不错,无法反驳,太一门的传承,还有那些遗产,都伴随着这份责任,复兴,或者说重建太一门。而且无论怎么说,江生也不会让太一门就此消失,有些东西不应该消亡。 “你说得对,由咱们来复兴太一。看来我们三个要努力了啊,实力是一切的保障。”江生极力的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底气十足,充满希望。 “对对对,那我以后就是门派长老了,我要成为李老师那样的长老,不用管事儿,还能骂人!”穆瑶也活跃起了气氛,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绝境,心态绝对不能崩溃,就像李晓说的,超越它。 “嗯,不过太一的名号咱们不能用,至少在击杀幽泉之前不行。”杜萍也难得的没有直楞楞的将复兴山门的沉重话题进行下去,而是将三人的重点转移到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是啊,江生你以前不是个秀才吗,你来起一个嘛。”穆瑶和杜萍有些期待的听着江生的回答。 太一,太是最,极之意;一,即是全,也是初。 我们是尚未登上天梯的凡人,是红尘波涛中谨小慎微活着的凡人;也是初见天地的无知者,初踏天路的求道人。 我们是太一的遗孤,是他们的继承者。 远方红日高挂,碧空如洗;脚下翠山雄伟,崇山峻岭。 “咱们就叫,太初。” 嘤嘤幼童已知难,暮暮垂年难云烟。 渺渺哀怨皆凡苦,戚戚但求脱红俗。 第五章 戒疤一点心坐佛,净断六根窥道豁。 人生十恨皆易藐,唯有红骨垂睑默。 佛门一直以来都和道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同为天下正道的一员,但总是相互看不顺眼。许多大门大派每十年都会找另一个同等地位的门派举办一次大比,这大比不同于凡世的江湖门派,虽然斗法依旧是极为重要的部分,但最为核心的部分则是两派长辈的论道。 论道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辩论,但核心议题总归是对于大道的理解与感悟。两派中的任何门人都可以上来辩道,而辩到最后两派的长辈才会下场,他们比起争辩更多的是阐述自己的道。这些内容对于旁听的后生学子们都具有极大的帮助,听闻前人对于各自道的理解可以让后生们印证自己所学,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他人的道,甚至从中悟得几分术法。 莲印是红螺寺的中流砥柱,约莫两百年前也与李晓和其他一些人并列为十君,那个时代天骄众多,他们能从中脱颖而出靠的不仅仅是天赋,更是在无数次与邪魔外道的战争中打出来的名号。 天赋过人只能称作才俊,唯有能担天下之心者才可谓君。 莲印早在两百多年前的大比中就与李晓相识,当时二人都为结丹期的新秀又是各自门派中的天骄,自然在各项比试中相搏,两人互有输赢。但到了斗法比试时不擅攻伐争斗的莲印就被李晓攥住后颈按在地上摩擦,要不是师门长辈觉得这样欺负人显得很丢人,估计莲印能用脸把擂台挫穿。 莲印那时才是不到一百岁的年轻人,一心清修的他又哪里受得了如此丢人的行径。随后便在论道的时候对着不擅辩论的李晓一顿狂喷,让李晓当场差点拔剑。 两人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店家,请问太望坡是在这一带吗?”僧衣布鞋,身上只有一串佛珠缠绕于手中,低声和气身子微躬的像站在一旁的店主问到。 “大师您客气了,太望坡我不清楚,不过这附近有个太望山,就在那个方向”店主指了指远处的土路。“您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的那座山就是太望山了。” “有劳了”莲印手划了个佛印,微微鞠躬,转身便向太望山走去。 ------------------------------------------------------------ “这就是太一最后的几个人了吗...”那个在山脚下询问店家之人就站在江生的面前,还是面似凝霜眼眸犀利的老模样,只是看着眼前仅存的三人神情还是有些阴霾。 江生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虽然宇秋长得像是个面瘫高冷的男神设定,但其实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好人,据门内的八卦朋友们说,这是一个拿好人卡拿到可以出书的人。而且实力高强是徐眠钦点修道奇才,从六岁拜入仙门开始就属于闭关清修的主,他出门唯一的原因就是被门内的同辈和后辈拜托跑腿做事。 他和杜萍就不太一样,虽然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并且看起来都挺高冷,但杜萍属于对外人很冷,对自己人还是有几分热情的,而宇秋只是不擅言谈而已。 作为一个老好人,看到自己的同门师弟师妹一副看到救星的样子,宇秋不由得有些高兴,也有些紧张。 “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了多久。”杜萍和宇秋都是徐眠的弟子,同脉同代的他们自然更加亲近,语气之中也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 “不知道。”宇秋十分自然的回应了杜萍,甚至还摇了摇头。 杜萍原本的下一句话被噎了回去,细想了想他平时的行径,只好略过这些琐碎的话题。“太一已经没了,咱们几个人没有人有资格代表太一门,所以我和他们商量了一下,不打算另投他出,我们要在这里重立门派,有朝一日为太一报仇。” “哦,那我干什么。”宇秋就像是没在意杜萍话中的意思,只是询问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你,你先去一边给自己整理出一间能住的屋子吧,在我们那些屋子的旁边。”杜萍没有再尝试和宇秋讨论门派的事情,让他想问题着实是难为人了。 宇秋没有任何回话,只是转过身去搭自己的屋子。 江生一脸迷惑的看着宇秋,这竟然就是太一门本代最具名望的弟子吗,就这么大的事你倒是回句话啊,你说一下看法啊。 虽然杜萍不会读心术情商也不高,但是平日里宇秋让不少人心生同样的疑惑,况且江生那副极为扭曲的脸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一向如此,你如果需要,直接指挥他就行。”江生作为门派仅存的几个硕果之一,杜萍自然也没有什么事情好瞒着他,况且就宇秋这副样子,也瞒不住。 “哦,哦哦,怪不得宇秋师兄基本不在门派里闲逛,这是被掌门给...禁足了吧。”江生有些犹豫的猜测。 “对,他没主见的,出现什么问题你直接告诉他要做什么就行。” 正在二人闲聊之时,从远处的山坡下风处传来了些许声音,两人虽然修为差距甚大,江生更是还未筑基,但远处的闲谈并未避讳,他也能听得清楚。 “大师,您来这里是...”穆瑶原本活泼的声音此时有些软绵,她记事起就被姐姐穆正清带到了太一门,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没怎么接触过外人的穆瑶难免有些怕生。 “贫僧法号莲印,太一门问剑仙子李晓的旧友。”莲印依旧是那副谦卑的样子,脸上无悲无喜,穆瑶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对话之中也听不出半分语气。如溪边卵石,光滑,而且坚硬。 “能否告知贫僧,李晓,她来过这里吗。” 第六章 “咱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粮食。”江生郑重其事的其他几人说明着。“咱们当中没一个人成丹,都得吃饭,不能一直靠捕猎为生吧,咱们是修仙又不是猎户。”江生在太望山这两个多月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捕猎,然后想辙弄熟了吃。 修行不可能一蹴而就,脱俗也是如此。一个凡人需要先筑基才有资格谈修仙,筑基也是最消耗粮食的阶段,天材地宝吃不了,一个凡胎肉身真吃了天材地宝根本虚不受补,被内火烧死都是轻的,吃爆炸了也不是不可能。即使度过了筑基,练气期的修行者也是要吃饭的,练气期还处于纳气的初期阶段,能把外界的灵气压在紫府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靠吐纳饮气解决根本问题是不太现实的。杜萍虽然已经成功从练气期进入到结丹期,但结丹期要想靠饮气解决进食必须做到肉身的消耗降到最低,说白了就是不许动。对于刚逃难出来前途未卜的一行几人来说也做不到。不仅如此,由于三人都是修行者,所以身体消耗还是很大的。所以他们几人一直都保持着稳定的一日三餐,偶尔还加餐的状况,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会胖。 自打杜萍来了以后,江生和穆瑶也算是改善伙食了,毕竟偶尔还能让杜萍带着兽皮御剑进城卖皮换粮食和调料,要不然他们连口正经饭都吃不上。几人都是各自逃难队伍里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人,领队前辈托付的纳戒自然都在三人手里,可是纳戒空间有限,逃难之际肯定都是选一些贵重的物品放入其中,像粮食这种东西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纳戒里最能当饭吃的就是韵灵紫芝和红纹丹参,别的不说,存量还是很多的,而且长得也还像个菜。 但如果他们三个人把这些东西当饭吃的话,都不用第二天,吃完当时就暴毙,七窍流血,死相极惨。 出于以上原因,三人每天睁开六只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琢磨今天吃什么,把三个修仙的逼的这么像凡人,可以说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以前门派里不是有傀儡种地吗?宇师兄总会傀儡术吧?”穆瑶一脸期待的看着宇秋,这女孩满脸都写着想吃好的,想吃正经八百的素菜。杜萍来了之后穆瑶就缠着问种地的事儿,可惜杜萍毕竟是刚刚结丹期,很多深奥的术法还没来得及学就开始流亡了,虽然几人的玉简里有记录各种术法,但一时半会儿杜萍还真没抽出时间学。 “我确实会...”宇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犹豫,他确实学过傀儡术,不过当初学它纯粹是为了应付考试,实际应用的话可能还不太行,更何况...“但我只会傀儡术,不会做傀儡啊。” “而且咱们也没有制造傀儡的材料。”杜萍若有所思的补充,纳戒里最低档次的材料是扶摇灵木,给小门派一根削成木剑再炼制成法宝就可以当镇派之宝的那种材料,拿这种东西做傀儡会被老天爷活活劈死的。 “就算有材料也不代表着咱们会种地的符文法印。”江生继续打击着穆瑶的期待,种地这种事以前在门内有专门的人管,还有专门的符文法印可以照料作物,从浇水打虫到催生收获都有相应的法印。这些法印被蚀刻在傀儡的身上,傀儡只需要简单的走过农田就可以进行所有操作,节省了大量时间。然而眼下几人中有一个是掌门亲传,肯定没学过这种‘粗活’;第二个是掌门一脉的明星弟子,以前满山头都是拍马屁捧臭脚的,这种活与她无缘;穆瑶和江生自不必说,俩外门弟子,学都学不了。 “即使我都会也没种子。”宇秋感到有些为难,他仔细想了想,种地所需要的法术并不太难,其实炼气期就可以进行学习了,如果给他一些时间完全是可以会的。只是粮食种子是个问题,修行者的身体消耗比一般凡人要大得多,进行修炼的时候虽然身体不动,但肉身要与天地之间的灵气呼应,这期间要消耗很多能量的。因此修行者吃的粮食都是由前辈进行过改良的灵气作物,这类作物自萌芽破土开始就吸收天地灵气,虽然汲取的量完全不能与天材地宝相比,但也与凡间五谷有很大区别。 “有种子也没地种啊。”杜萍给这个逐渐沉重的话题以最致命的一击。灵气作物虽然在凡土上也能成活,不过成熟那可就有的等了,基本上能从一年三熟变成三年一熟。 随着穆瑶头昏脑胀的放弃了思考,江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不远处低声的呢喃停止了,准确地说也不算是呢喃,莲印听说了李晓在太一门最后时刻的所作所为之后并未有如何回应,只是说要在这里先为李晓诵经几日。听到江生几人愁云惨淡的谈话,莲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也停止了诵经。 “贫僧倒是还有一些聚灵壤,如果几位不嫌弃,就赠与几位了。”莲印还是那副从容不迫和和气气的微笑,这些聚灵壤本来是他乾坤袋里一株海红豆的培养土,既然海红豆已经没用了,这些土不如物尽其用。聚灵壤是人界近两百年的新发明,由于有许多中小门派没能建立在灵脉上,这些门派便组织进行了各种尝试与研发,最终成果就是聚灵壤。聚灵壤除了可以聚灵以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将周围的土地‘感染’,进而达到一整个山门都成为灵土,灵气四溢。然而聚灵壤制造的灵土必须有母壤的存在,而母壤的价格又着实不太便宜,所以变成了一种小门派买不起,大门派用不着的奢侈物件。 “这不合适...”还没等宇秋说完,江生立马打断了他。“那就太谢谢您了。” 要自尊没有错,但是首先要明白自己有没有资格要这份自尊。江生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对于莲印来说一份聚灵壤不算什么,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发展的根基,这不是要脸的时候。 第七章 “晏长老,掌门让我在此等您出关,说是让您出关之后立即去香山找他。”一席水蓝长袍,腰间横系着一条脆青系带,看上去一副世外高人的打扮,却对着一个大约只到他腰的人毕恭毕敬。 这名男子站在破茅屋门口的细碎卵石路面上,他面前的人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三四的模样,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脱之象。“子安啊。”虽然张嘴叫了一声眼前人,但是原本想说的话却在嘴边烟消云散。 “他找我要说的事情,我心里很清楚。”晏正卿理了理身上袍子的褶皱,但是怎么也抚不平,想来是时间太长,褶皱已经被压实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幸好理了个短发,要不出关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山下找地方剪头。他这次出关并非是如预定的计划,然而前一段时间在修行的时候突然心绪不宁,想来是出事了。 “去跟他说,就说我有事要做,就不去见他了。”随着话音的落下,晏正卿的身影也随之消散。茅屋上的茅草被微风稍稍卷起,他的存在就如同清风一般,风过无形。 “卢大爷,晏长老这是怎么了?”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还有一个少年,打扮的就不如这两位讲究,麻布衬衣看起来颇为粗糙,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茅根。“晏长老平时连屋门都不出的,今天怎么如此反常,静极思动吗?” 卢子安没有着急回答,藏在左边袖子里的手不停的掐算。 “卢大爷别算了,那是晏长老,就是你师傅算都不好使。”麻衣少年把嘴里的茅根吐到一边的地上,然后纵身从树上下来。“哎,早知道这样就不陪你等晏长老出关了,这领了任务没完成,待会儿还得挨你师傅的骂。” “裕兴,你说。”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卢子安放弃了不可能得到结果的推演,看着眼前的茅草屋向身后的人问起了问题。“咱们研习星象大势,推演过去未来,是为了什么?” “因为咱们门派只会这个?”张裕兴拍了一下脑门子,这自家门派哪都好,就是这门内的人一个个的整天不是忧国忧民,就是人生哲学,让他这种非文艺青年有点跟不上话题,时不时还要替他们尴尬一下。 “倒也是。”卢子安笑了笑,右手扬起向着茅屋的方向一推,茅屋突然飞速的陈旧腐坏了起来,不一会儿整间茅屋就融入到天地自然的循环之中,消失不见。 “不是,你干嘛呢?那是晏长老的房!”张裕兴冲过去一把抓住卢子安的右手。“你这是为什么啊?掌门难道还说了如果晏长老不去就给他家拆了?”张裕兴觉得卢子安胆子是越来越肥了,门派长老的房都敢拆,而且连个报告都不打,这掌门亲传真就权势滔天也不能这么作啊。 “来之前,掌门对我说。”拍掉了张裕兴拽着右臂的手,刚不知道哪里用手刨完地,脏的要死别碰这件好衣服。拍掉手后卢子安还掸了掸右边的袖子,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被印上黑印。 “你就别洁癖了,你说话本来就墨迹。”张裕兴看他开始不紧不慢的整理袖子就有点上火,门内的人大都是慢性子,说话做事都磨磨唧唧,还老是不好好说话,要不是他没得选,他肯定不能拜这个门派。 卢子安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袖子,还用清洁咒扫了两遍才踏实下来。“掌门说晏长老如果不愿见他,应该就不会再回山门了。”说罢,还抓起张裕兴的手开始念清洁咒。 依平时张裕兴这脾气肯定一拳就上去了,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勾着他的心神。“什么意思?晏长老这是...”还没等他说完,卢子安就摆了摆手,让他不要瞎想。 “个中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听着眼前人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废话,张裕兴突然也有点想明白了,这帮文青作什么样的幺蛾子都是有可能的,晏长老这行为,正常操作。 ———————————————————————————————— “子安啊。” “师傅,还有什么事吗?”虽然师傅让他坐在桌子上一起吃午饭,但是常年养成的尊师礼仪让他基本没有怎么动筷子,连坐姿都十分的端正。 “如果正卿不来找我,就随他去吧。”师傅说道这句话,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心事重重的样子让卢子安这个做徒弟的看得清清楚楚。“唉。” “正卿这次出山,估计是不会回来了。”师傅的身材与晏正卿相仿,都是一副少年体型,相貌更是青春四溢,如果不是这副沧桑疲惫的表情,又有谁能知道他的年纪呢。“子安啊,我问你,你研习星象大势,推演大道是为了什么?” 卢子安听到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有些答不上来,倒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看着自己徒弟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感到几分有趣,自己这徒弟在文艺和术法的道路上都和自己相仿,唯独这秉性,过于正经,平日里因此少了很多乐趣。 师傅摆了摆手。“别想太多,别太在意。” 卢子安点了点头,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然而心里却默默地思考这句问题是否与两人之间的矛盾有关。师傅和晏长老素来不和,自从师傅上任掌门,晏长老甚至直接将自己的住所搬到了山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人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矛盾。 “子安啊,裕兴最近跟你走的很近?” “嗯,裕兴最近好像突然对阵法之道起了兴趣,所以偶尔会找我探讨。”卢子安一边回答,一边心里泛起了嘀咕。师傅和张裕兴这对父子可以说是很奇怪了,当爹的不管儿子认不认真修行,而当儿子的也只当这个爹不存在,平日里很少见两人的互动,莫不是家庭危机? “难得他有想学的东西,你吃完饭就去书阁借***衍阵经给他,要带注解的那个。”听到他儿子突然开始学习,原本沉闷的心情都得到了纾解,继而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凉了都要,你快点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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