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盗墓之王4·神陷阿房》 第一章 苏伦失踪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龙格女巫就是唯一的主宰者,谁都不敢出言冒犯她。十一年前的冬天,一群凶悍的赶山客从这里路过,晚上围着火炉喝酒吹牛,不知怎么就提到了龙格女巫的相貌。大家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江湖人,说起话来当然是顺嘴胡诌、荤素夹杂,其中一个色胆包天,竟然说要娶龙格女巫做小妾,夜夜春宵。当时,他正端着酒碗,扬扬得意地捋着胡子,突然之间,一口血喷出来,直射到火炉上——” 蒋光也在喝酒,端着的也是当地土家烧制的灰色陶碗,说几句喝一大口,兴致盎然。 “那血竟然是碧色的,一喷到炭火上,立刻嗞啦一声腾起一股绿色的烟雾,把四周九个人的脸都映绿了。每个人都开始吐血,一口接一口,直到最后炭火也被血水湮灭,他们借住的茅屋一片漆黑。” 屋子中间也燃着一盆炭火,春寒料峭,正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乍暖还寒时候。 在座的只有四个人,我、蒋家兄弟、李康的父亲李尊耳。除我之外,其余三人都被山里土家人酿造的烧酒浸红了脸。 蒋明接着向下,与哥哥一唱一和着:“天亮之后,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退回来。他是当晚唯一一个没有开口说话的人,连续几天的发烧失声救了他,等到半个月后他开口叫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龙格女巫不是人,那是一条杀人的影子’。嘿嘿,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大山深处埋着宝藏,像蚊子见了血一样,冒死也得千里迢迢跑来叮上两口,结果,大部分都死在龙格女巫手上,变成了沟谷山涧里的无名野鬼,这一次,希望苏伦小姐——” 两鬓斑白的李尊耳及时伸手在蒋明膝盖上拍了一把:“老二,喝酒喝酒,别胡扯到其他事上去。” 蒋光附和着:“对对,喝酒,这种天气,烧酒驱寒是正理,喝得晕晕乎乎回屋一躺,比神仙都舒坦。” 这是一群有酒有肉就能随遇而安的江湖人,我坐在他们中间很明显格格不入。 李尊耳叹息着:“这么多年,没有人看清楚龙格女巫的模样,最有谱的一次,是去年一群采药的东北人传话回来,那好像是一个脸上戴着黄金面具的女人。唉,谁知道呢?大山里的事,谁也说不清,就连号称‘脚踏三山七涧、老子西南独尊’的马帮,都不敢出头管这些闲事。所以,进山的人都明白,龙格女巫和西南马帮都是不能得罪的……” 同样的论调,我听过不下几十次了,谈及“西南马帮”四个字,我得到的资料要比眼前这两位乡下老农知道的多几百倍。 我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慢慢起身,向他们两兄弟客气地点点头:“有些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拉开吱呀怪响的木门,一股春风挟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扑来,满脸的燥热被一扫而空,头脑立即变得清醒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肩上正压着一副沉重的担子:苏伦失踪、席勒昏迷,这队寻找“第二座阿房宫”的人马已经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诡异事件。 北纬三十度线,是横贯地球的一条最神秘的生命线。这里既有地球上最高的大山珠穆朗玛峰,又有最深的大海马里亚纳海沟。世界上的几大著名河流,埃及的尼罗河、伊拉克的幼发拉底河、中国的长江、美国的密西西比河,都是在这一纬度线入海。 三十度线,更是世界上许多著名的自然文明之谜的所在地:古埃及金字塔群、狮身人面像、北非撒哈拉沙漠的“火神火种”壁画、死海、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令人惊恐万状的“百慕大三角”、远古玛雅文明遗址……当然,还有不能不提到的一万两千年前于一昼夜间沉没汪洋中的亚特兰蒂斯。 现在,我就站在这条神秘的九九藏书北纬三十度线上,不过位置却是在中国大陆川藏边界的深山野林里,一个叫做妃子殿的小村子。 “苏伦失踪,席勒昏迷,请风先生速来。”这三句简短的话,已经在我脑海里回响了几千遍,至少从北海道一路飞抵西安,再辗转到达席勒躺着的土炕前,它一直都在响着,并且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我一阵阵头昏脑涨。 我一直都不明白苏伦为什么要执著地相信“第二座阿房宫”的存在,并且带着探险队深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神秘大山里。刚才,我已经见过了曾有一面之缘的美国生物学家席勒,他一直平躺在土炕上,无声无息地昏迷着,脸上毫无表情,双眼紧闭,嘴半张着,一副标准的植物人样子。 越过嶙峋凹凸的石墙,视线里出现了各种各样正酝酿着春来返青的古树怪藤,再远处,是一片又一片贫瘠的山地,那些地方,连最坚韧顽强的野草都无法茁壮生长,只留下稀疏的草根,根本没能连成片,将黄土和碎石遮盖起来。 我的心情沉郁到了极点,就像今天下午的天气,晦暗寒冷,毫无希望。 “咴——咴……”屋后的牲口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十几头土生土长的本地骡子发出焦躁不安的动静。 这就是探险队的营地,在这个叫做妃子殿的小镇最西南面,站在石屋门口南望,几条崎岖的小道一直向云雾弥漫处蜿蜒伸展,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空气里漂浮着草药的怪味,偶尔还有纸钱和香烛烟熏火燎的气息,混合着钻入我的鼻子里,北风呼啸着,让我的耳膜一刻也不得安宁,身上的加厚羽绒服也似乎变成了一层白纸。 李康从西屋里走出来,捧着一大碗褐色的药汁,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不等我问话,已经嗫嚅着:“这是席勒先生的药。” 我点点头,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北屋的木门,迈过半米高的木门槛走进去。 就在一周之前,苏伦还充满信心地在电话里告诉我,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装备,等天气好转,马上向“兰谷”进发,结果事情有了急转直下的突变,我收到李康的紧急越洋电话:“苏伦失踪,席勒重伤昏迷,请速来妃子殿。” 这就是我抛开北海道的一切琐事,火速赶到川藏边界来的原因。 “风先生,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东屋的门边,蓝布长衫的李尊耳仰着黄瘦的脸,向我谦逊地拱着手。北风吹动着他头上齐肩的白发,瑟瑟乱飞,看上去像是某部晚清连续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是李康的父亲,一个在乡下教了半辈子书的民办小学教师,温和而迂腐得可笑。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同样抱拳拱手,不过却是江湖人的理解:“李老爹,请讲。” 李尊耳清了清嗓子,迈过门槛,走到我旁边的石桌旁,客套地伸手肃让:“风先生,咱们能不能坐下说?” 这些过分的繁文缛节让我有些按捺不住焦躁,但他是苏伦这个探险队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我总得给他点面子。 我们一起坐在石礅上,他抖了抖长袖,做了个说书人开篇前的习惯性动作,只是手里没有醒木可以重重地拍一下。 我及时抬手点醒他:“李老爹,有话直说,开门见山就可以了。”苏伦的失踪是件大事,昨天中午,一路舟车劳顿到达妃子殿,我恨不得当晚就踏进兰谷展开搜索行动,并且心里一直都在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固执己见留在北海道那边,而不是顺应她的本意,形影不离地陪在她身边? 男女之间的感情往往如此,失去时才念起彼此在一起时的千万般好,徒增后悔烦恼。 “风先生,老朽的意思,其实一直都反对苏伦小姐做这次探险活动。古人既然把宫殿建筑在如此荒芜的不毛之地,肯定是不想被后人发掘出来,我们贸然披荆斩棘前来,艰难困苦不说,就怕到了古人门前,却遭婉拒,闭门不纳,如何是好?”他一本正经地叹息着,仿佛在传说中的“第二座阿房宫”里,生活着一大群其乐融融的古人,自成一统地存在着。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泛黄的老花镜,镜片破损得非常厉害,其中一条腿更是伤痕累累地被白色膏药层层缠绕着,可见生活的清苦。 “李老爹,你相信某个地方,有阿房宫存在?相信你也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难道不记得杜牧的《阿房宫赋》里说,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我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即使丛林里有一座地下宫殿,也不会是什么“阿房宫”,而是某个古代川蜀帝王的行宫或者干脆是地下陵墓。 李尊耳沉吟着,这是他的固定习惯,喜欢三缄其口并且每次开口前要深思熟虑再三。 东墙那边是另一座同样的院子,供探险队的另外几个人居住。我听到有人在荒腔走板地哼唱着一首港台流行歌曲,有人在大声背诵唐诗,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下象棋,不断地发出哄笑声。 这是一群没心没肺的乌合之众,我不以为苏伦带这些人就能探索到什么真正的丛林秘密。至少,她该从手术刀的朋友或者旧部里招一部分高手出来,只有那些身经百战的盗墓贼们,才是地球探险的实干家。 探险队共由十三个人构成,苏伦、席勒、李家父子、老农蒋光、蒋明作为核心成员,另外有四个当地猎户、三个后勤供应人员。 蒋光、蒋明两兄弟就是当年逃亡途中发现阿房宫的那两个人,今年全部超过六十岁了,如果不是为了高额的奖金,才不会舍出老命跟探险队出来。我昨晚跟他们交谈过一次,对于天文地理知识一无所知,只能凭感觉给苏伦带路,连路标、地标都说不出子丑寅卯来。 这群人一路能平安走到妃子殿来,已经不易,到现在探险队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所有人竟然毫无危机感,也不急着求援报警,只顾混日子消磨时间,让我觉得苏伦真的是在胡闹,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李尊耳终于开口:“风先生,老朽的确饱读诗书,否则也不至于一见到蒋家兄弟带回来的描摹文字,就断定那是阿房宫。老朽有幸,在民国末期遇见一位来自西藏的云游喇嘛,相谈甚欢,在酒醉饭饱之后,他向我展示了一卷天下四大神秘古殿的画轴,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阿房宫。你的问题,我自然向他提起过,他大笑着说,杜牧是谁?秦始皇的儿子还是项羽、刘邦的孙子,他能明白阿房宫是怎么回事?一切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真正的阿房宫谁都烧不掉、拆不了、搬不走,那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所以会永远沉睡在地下。” 他一边说话,一边做手势,求我不要打断他。 在这种消息闭塞的地方,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往往能够得逞,反正他说的“四大神秘古殿”这种消息,江湖上就从没有人听说过。 不是地球上的东西?那还是阿房宫吗?干脆叫做外星人宫殿好了!我只在心里反驳他,脸上仍装出微笑。 北海道之行,夹在几大江湖势力中间左支右绌,我的冲动个性已经改变了许多,也渐渐明白,每个人的知识都非常有限,阳光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别人说的自己无法理解,只能证明是自己的无知和固执而已。 我已经习惯了虚心地接受一切,然后进行科学的求证,绝不凭主观臆断妄下结论。 “风先生,喇嘛说,找到那座宫殿,就能看见天神的旨意。天神建宫殿出来,为的是告诉世人,哪里才是光明的方向。不让世人发现,只是不愿接受世人的顶礼膜拜和殷殷感谢。所以,我的意见是,宫殿真实存在,但我们不该去惊扰仙人们的正常生活。” 我盯着李尊耳的脸,想象着如果愣头青一样狠狠地在这张脸上拍一掌,他该会跌出多远。 这些话该早向苏伦说,而不是到现在,苏伦已经失踪,他才“亡羊补牢”一样提出来,于事无补。 “苏伦小姐肯定是惊扰了仙人,才被他们抓走了,我希望她的死能救赎所有人犯下的罪过,然后我们退回咸阳去,各自过平静的生活,你看呢?”这样的混账话他都能说出来,我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否进水了,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想怎么营救苏伦的事。 对于穷乡僻壤的愚民,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金钱开路。 我扭头向屋里叫了一声:“李康——” 李康应声跑出来,满脸带笑,连声答应着:“我在我在,风先生,有什么吩咐?” 他原先是手术刀在咸阳那座博物馆的保安队长,洗劫事件发生后,他便被管理部门辞退,如果不是苏伦出具的“保安无责任”的书面证明,他目前恐怕还得蹲在拘留所里。从这件事以后,他对苏伦死心塌地,成了最忠诚的跟班,一直跟随探险队到达这里。 “叫蒋家兄弟过来,我有钱发给他们。”我取出钱包,抽出十张崭新的百元人民币纸钞放在石桌上,票面上的伟人像神采奕奕,立刻让李康的眼睛开始放光,一溜小跑转向隔壁院子。 “风先生,我的建议,咱们马上撤退,免得天神震怒,降罪人间,拖累无辜民众……” 李尊耳推了推眼镜,游移不定的目光从镜框上方瞟着我。 “听说李老爹一直都在小孩子中间推行古文阅读,为此还险些被校方开除?说你食古不化,会教坏了孩子们?”我打断他,把话题岔开,因为此时此刻,任何一个后退的提议都让我有打人的冲动。 苏伦在的时候,是这群人的财神爷,每天都有几百元人民币撒下去,一旦她不在眼前,没钱可拿,大家马上就想开溜——我要从今天开始,扭转这些人的死脑筋。再多的钱也换不到苏伦的命,我一定要找到她。 北屋里无声无息的,席勒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只能呼吸的植物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不出半点以前盛气凌人的影子。 李尊耳立刻涨红了脸,摘下眼镜,用力抹着脸:“不,不,不尊古法,怎么能正人正己?是校方太浅薄……太浅薄……”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一提到这一点,他必定什么都顾不上,抢先替自己辩驳。 我轻轻弹了弹指甲,严肃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老爹,从现在起,再说一句‘撤退’的话,你就可以离开探险队了。我跟苏伦的钱是赚不完的,但离开的人却一分都拿不到,你明白吗?” 李尊耳的脸更红:“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我不要钱,只是为大家考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在我的逼视下闭嘴。 一起出现在院子里的,不仅仅是蒋光和蒋明,还有那四个身背猎枪和弓箭的猎户。 山风吹动压在钱包下的纸钞,发出一阵悦耳动听的脆响,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李康,从今天起,所有人的薪水增加五倍,如果谁能贡献出搜索苏伦小姐的良策,只要是行之有效的方法,奖励一千——谁能第一个找到她,奖励十万人民币。” 李康眉开眼笑:“谢谢风先生,我们一定会努力,一定会努力!”他虽然只有三十岁,身子却单薄瘦弱,而且佝偻得厉害,真不知道是如何当上博物馆保安的小头目的。 十万人民币,足够在他们住的乡下盖一栋漂亮的大房子,并且数年内衣食无忧了,他们当然想拿这笔钱。 一个猎户猛地举起双手:“风先生,我有办法,我有办法!”他或许看过学校里的孩子们上课发言先举手,但却分不清要举哪只,只好双手齐来,像打了败仗投降一样。 四个猎户是同宗兄弟,都姓巴,这一个叫巴昆,其余三个分别叫巴石、巴南、巴井,相貌衣着相差无几,都是黝黑干瘦,身上穿着马帮贩子们运进大山里的廉价羽绒服和牛仔裤,脚下则是一色的黑色手工布鞋。 “要讲熟悉山林小路,没人能比得上响铃寨的黑道老哥,不如多拿些钱和礼物请他们出马?”巴昆舔着嘴唇瞪着桌子上的钱,急不可待。 其余三人一起点头赞同:“对对,响铃寨的人马遍布前面的三座大山、七道沟峪,他们要找人,还不是老鹰抓兔子一样的小事,巴昆说得对,应该拿这些钱!” 我挪开钱包,向巴昆点了点下巴。 他腾地向前一跳,一把抄起纸钞,“啊”地大叫了一声,喜不自胜。按照他们的捕猎收入,一千元需要漫山遍野跑两个星期,捕杀五十只以上的野兔才能换来,还得忽略掉鞋子和衣服的磨损。 “我也有办法,我也有办法……”其他三个人争先恐后地举手。 “咳咳,走开走开,走开——”蒋光一抡胳膊,四个人全部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他大步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石礅上。这种场面,是李尊耳最不擅长的,他已经提前离开石桌,走进东屋门槛内的阴影里。 “风先生,响铃寨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道土匪,指望他们出手,最后肯定人财两空。这样,你多拿些钱出来,我把咸阳城里的三十几个同门师兄弟都请过来,以前我跟苏伦小姐说过,她已经同意了,只是说等行动有了眉目之后再请他们过来。一口价,五十万,保证把苏伦小姐找出来,咱们咸阳人说话算话,掉地下砸个坑,只要你点个头,我明天就打电话找人。” 蒋光、蒋明虽然都是乡村农民,却是练过几年外家硬功的半个江湖人,否则也不会被仇家追杀而逃进深山、误入阿宫了。
蒋明连连点头附和着,对自家哥哥的英明决断心悦诚服。他是个没主心骨的人,蒋光说什么,他只会点头说好。两个人的双手同样粗粝宽厚,所练的武功是介乎铁砂掌与黑砂掌之间的某种杂牌掌法,拿出来砍树、砍砖头还是很能唬人的。 第二章 龙格女巫 李康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争先恐后的表现,此时突然开口:“大家静一静,不如按照山民们的指引去拜见龙格女巫,看女巫能不能给些提示?她是这片大山的守护神,苏伦小姐只要还在山里,就一定在她的庇佑之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蒋光猛然挥手,带起一道劲风:“小李,你个毛孩子懂什么?我们练武之人,从不跪拜巫婆神汉,对不对风先生?” 跟高瘦粗粝的蒋家兄弟比,李康显得弱小无助,像棵缺乏营养的小树。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龙格女巫”的名字,昨晚那次,他说苏伦曾亲自去拜会女巫,但被拒之门外,不予接见。 “对,大哥说得对,练武之人,谁武功高谁就说了算,画符捉鬼什么的都是骗人把戏,跟我们是两条道上的牛车,根本走不到一起。风先生,你下命令吧,三个月之内,一定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蒋明的话掷地有声,不过我要的是人,而且三个月的期限,早就让我发狂杀人了。 李康挺了挺身子,还想据理力争:“山民们都说,龙格女巫就在左前方那条山沟里,去一次又不麻烦,总比请土匪来得容易些。” “哈哈,你敢说我们咸阳好汉是土匪?”蒋光反手一抓,屈臂一举,已经把李康擎在半空。练外家硬功的人,臂力超群,随便举起一两百斤的东西不是难事。李康的身子那么柔软,像根煮熟了的面条一样,搭在蒋光手里。 他的右肘尖、右肋下、双腿有明显的破绽,我只要掷出钱包,就能令他乖乖臣服,但我并不想立刻出手,想看看这群乌合之众能闹到什么时候。 “放我下来,我没说你,我说的是响铃寨的人。”李康知道自己挣扎也没用,索性一动不动。 “放你下来好办,你得先大叫三声‘龙格女巫是个婊子’,并且保证以后不准在咸阳好汉面前提她的名字,懂了吗?”蒋光哈哈大笑,像举石锁一样,右臂一抬一沉、一沉又一抬。 他真是太鲁莽了,见山不可咒神——他敢对当地人信奉笃诚的龙格女巫出口不逊也太大胆了,遇到灵气超强的巫术高手,一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马上就会有心灵感应,甚至几分钟后就能杀到。 敬神如神在,像他这样张口就往神巫身上泼脏水的,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李康沉默不语,巴家兄弟躲得远远的,一点要见义勇为的意思都没有。 蒋明附和着:“叫,快叫快叫!” 李尊耳手扶门框大叫:“君子动口不动手,蒋家兄弟,老朽在这里替犬子向你们赔罪了,快放他下来。” 古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说得再委婉,自己的儿子被人家举在半空,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阵寒冷到极点的阴风骤然吹了过来,院门口上胡乱贴着的春联动荡起来,发出“哧啦哧啦”的怪响。 “放下他,快放下!”我刚刚来得及出声提醒,蒋光已经“哎哟”一声叫起来,左手捂住小腹,身不由己地向前跪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地上。 李康身子落地,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四面张望着。 我能感觉到一股杀机正缓缓蔓延过来,穿过大门,一直逼向蒋光。 “哗啦”一声,巴昆反手摘下肩上的单筒猎枪,拉栓上膛,却不知道该向谁瞄准。蒋明躲得比谁都快,脚后跟一转,已经跃向九九藏书东屋,险些把李尊耳撞倒,两个人立刻慌里慌张地“哐当”一声关上了门,随即是稀里哗啦的插闩落锁声。 天一直都阴沉沉的,时间大约在下午四点钟,很快便要进入暮色四起的黄昏。我左腕里藏着的战术小刀,随心思一转,便弹落在掌心里。蒋光虽然出言无礼,却罪不该死,如果他的生命有危险,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人影,但蒋光的脖颈似乎突然被勒紧了,舌头突兀地伸出来,眼睛上翻,喉咙里咯咯乱响着。 “朋友,手下留情,他是无心的,别跟粗人一般见识——”我的右臂缓缓抬起来,感觉到那股杀气完全将蒋光笼罩住,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噬下去。我手里的刀已经忍耐到极限,力量也提聚到极限,下一秒就将射出,那阵杀气却蓦地退了出去,翻越石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步跃到石墙边,向西南张望,远处山坳里,隐约有淡青色的炊烟升起来,与雾霭混成一片。 李康第一个跑到我身边,他个子太矮,马上翻身上墙,指着那炊烟来处:“风先生,一定是龙格女巫来过,她最恨别人背后毁誉,一定是她。” 蒋光颓然地倒下,双手捏着脖子,用力咳嗽着,眼泪鼻涕横流,狼狈之极。 我犹豫了几秒钟,决定追到那山坳里看看,目测两地距离会在两公里左右,如果加快速度的话,天黑之前便能顺利返回。 在这种蛮荒之地,知识最渊博的只会是所谓的“巫师”,而且近年来,很多在城市里被追得无处藏身的国际罪犯,总会选择一处荒芜之地隐居起来,避开无处不在的网络追讨。以这类人的经历与手段,被愚昧无知的原住民当成天神、巫师是很正常的。 跃下围墙时,李康曾大声叫了一句:“风先生,要我陪你去吗?” 我在背后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像他那样的角色,是不可能给我帮上什么忙的。我真怀疑苏伦和席勒在哪里找了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别说探险,就算自保都很够戗。 走到一半路程,我已经开始盘算从西安的武林高手中高薪邀请几个过来,或者重庆、成都两地也是藏龙卧虎之处,总之是不能把重任压在这些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身上。 脚下并没有路,幸好是冬天,树叶落尽,视线笔直,不会迷失方向。 从妃子殿到山坳,垂直落差接近三十米,所以我跨过一条清澈的小溪再次回望时,妃子殿已经远远地高高在上。溪水没有结冰,冒着丝丝水气,从前面的一排石屋侧面流过来,一直向北,湮没在无尽的乱石与荒野中。 炊烟就是从石屋顶上升起的,我快步踏上茅屋前的空地,向着黑漆漆屋子里客气地拱手:“有人在吗?外乡人前来拜见龙格女巫,可不可以进来?” 没有人应答,石屋门口只悬着一张黑色的布帘,左侧的石墙上写着两个白色的字,字迹凌乱,应该是重叠的两个“心”字。 我垂着手,静静等待。 “是谁?”门帘后面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 “我是风,来自妃子殿那边的探险队,有些困惑想请教龙格女巫。”我向着门帘拱手,弯腰鞠了一躬。 “什么事?”一阵风吹过,掀动门帘,我隐约看见屋子正中是一座低矮的石台。 “我朋友苏伦三天前进山,突然失踪,请大师指点,怎么才能把她找回来?”我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门口。 “好吧,等一等……”门帘呼地翻卷起来,搭在门口上方的木棍上,同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我缓缓提聚内力,凝神警戒,慢慢走进去,生怕中了对方的暗算。在这种穷乡僻壤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石台前面,摆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灰褐色沙盘,四角插满了长短参差的木棍。沙盘侧面的黑色香炉里燃着三支灰色的香,发出类似于龙藏香的味道。屋子里没点灯,光线极其黯淡。 “你的朋友,困在十五岭里。” 黑黝黝的屋顶上倏地落下一条细瘦的黑色影子,从头到脚被一张巨大的黑色斗篷包裹着,前额垂下的那只肥大风帽将整张脸全部遮住。她提起一根细长的干树枝,指向沙盘里一块树枝密集的土丘。 我已经看过此地的详细军事地图,却没有“十五岭”这个地名,甚至方圆百公里之内,就根本没有以“岭”命名的地方。细看沙盘走势,高低分布根本就不是妃子殿一带的地形。 “大师,十五岭是哪里?难道不在这片山林里吗?” “你很聪明,猜对了。”她用树枝轻轻敲打着那个土丘。 如果沙盘描绘的内容不是这里的地形,犹如对着美洲地图去非洲探险一样,南辕北辙,不知所云。 “十五岭是什么地方?”她抬起左手,手掌向上,一只黑色的蜘蛛倏地凌空滑下来,牵着一根纤细的游丝,跌在她掌心里,体形瘦长,张牙舞爪地向着我。 “这个问题,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嘿嘿嘿嘿……”她古怪地笑起来,那只蜘蛛背上带着细小的白色斑点,有点像是尼泊尔的“鬼脸蛛”,那可是雪山一带特有的毒物,与“赤练银环蛇”并称尼泊尔人的“夺命杀手”。 “什么代价?”我屏住呼吸,免得那香气里也藏着古怪。 “你很爱那个女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心,不停地挂念着她,并且愿意为了救她付出任何代价,乃至生命。”她怪笑着,听任蜘蛛爬上自己干枯黝黑的手背。 我没有接下去,看那蜘蛛张口咬住了她手背上的一根干瘪的血管。这种情景,在中国苗疆练蛊师群落里经常会看见。高明的练蛊师都知道,只有通过牺牲自己的鲜血来饲养毒虫,才能彼此心意相通,让毒虫完全听命于自己。 “要找到她,需要这些孩子们出手,所以,你必须要牺牲自己的心血来喂养它们,成为它们的朋友。很多地方,当人力无法到达时,必须倚仗这些小家伙们,因为它们无处不在。你敢吗?” 蜘蛛在吸她的血,身体随之慢慢膨胀,后背上的白点越来越大,渐渐舒展成为无数张白色的人脸,五官俱全,栩栩如生。 这就是鬼脸蛛,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虫,如果龙格以自己的血来喂养它,在血液的对流状态下,她.99lib.自身也成了一个恐怖的“毒人”,唯有如此,才不会被毒死。 “你不敢?”她嘿嘿冷笑着。 天色更暗了,远山近树的轮廓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我敢,但你要告诉我,十五岭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跟着回敬以冷笑,装神弄鬼的人见得多了,一只小小的鬼脸蛛还不至于让我恐惧退缩。 “那是在……的怀抱里某一个地方。”她中间加了一个很模糊的词汇,不是汉语,也不是川藏土语,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名词。 “什么?什么的怀抱里?”我对世界各地的常用语言掌握得七七八八,但她说的并不在此之内。 “你可以把……当作‘天神’,十五岭,就是天神怀抱中的某一点。既然是天神的地方,自然就不会在地图上出现。人是无法到达那地方的——” 我及时反驳她:“人无法到达,我朋友呢?她是如何到达的?” 再古怪的事我都可以泰然接受,只要这件事本身是可以用“道理、原理”来解释的。 龙格女巫无言地举起左手,那蜘蛛嗖的一声,又弹回黑暗里。 “有些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到达,譬如九泉之下的阴间。十五岭不是阴间,却比阴间更恐怖,你有没有见过四千万条毒蛇缠绕在一起的情形?就在那里,四千万条甚至更多,那种动物的生息繁衍能力是无穷无尽的——”她用手里的树枝依次在沙盘里那些土丘上拍打着。 “大师,请指点一下,如何才能找到她?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 我禁不住心急火燎起来,苏伦要去的地方被称为“天梯”,龙格女巫又说她是在“天神”那里,我实在不想再这么闪烁其词地说下去,只想确定,她到底去了地球上的哪一点,然后组织人力救她回来。 “有一队人马也在找她,他们也很急,其中有一个人,像虎一样彪悍、蛇一样狡猾、鹰一样飞翔、鼠一样潜藏。他很厉害,下一个被天神甄选的,或许是他,你认识他吗?”龙格的树枝指向沙盘右上角的一座土丘,喃喃自语着。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默默地摇头。 “他的头骨上镶嵌着一只铁环,双臂、双腿,甚至肋骨里都有某种钢铁支架,你真的不认识?可他的思想里,一直萦绕着你的名字。他渴望见到你,为什么呢?”龙格抛开树枝,从黑暗里摸到一只碗,凑近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我刚刚想到一个人的名字,龙格一下子叫起来:“你认识他,你撒谎了!”她这种类似于“读心术”的本领,反应非常灵敏,只要我思想有一点波动,立刻感觉得到。 “对,我认识他。” 习惯了城市霓虹闪烁的夜晚之后,突然来到这种一片昏暗的丛林之夜,我觉得胸口一阵阵气闷,很不舒服。山林里飘出的雾气湿漉漉的,仿佛每一次吸入空气,都在给自己的呼吸器官增加负担。 “你在找什么?”龙格撩了撩头上的黑布,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带着某种诡异的兴奋感。 “我其实可以告诉你很多……消息……”她挺直了身子,双臂缓缓平伸,做了个类似于瑜伽平衡术的舒展动作。 “为那个女孩子你愿付出多少?”她俯身将沙盘上的树枝全部拔掉,张开手掌,把沙土重新抹平。 她随手从黑暗中拖出一只黑色的铁丝笼子,里面放着十几条狰狞爬行的金色蜈蚣,最粗大的一条尺寸竟然超过了一把餐刀。骤然见到光线,这些凶恶的毒虫都扬起黑色的头,壮硕的腿脚不停地挥动着。 “这些小家伙已经饿了三天,如果你能喂饱它们,或者就能得到自己要的答案了……” “奉献鲜血饲养毒虫不是难事,但我需要先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如果你是真正的龙格女巫,为什么不敢把风帽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黄金面具?” 小刀已经弹落在指缝里,关于龙格女巫的种种传闻一起浮上心头。 “看到面具,也许你就要变成一个死人了,你也愿意?”她放回笼子,背转身子,狂妄地大笑着,“我好心好意阻止世人进山送死,为什么大家都置若罔闻,包括你那位朋友。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得到财宝的同时却唤醒了地球人的噩梦,这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地球的劫数?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话越来越虚妄,而且充满敌意。 “我只带她回去,什么财宝,跟我们毫无关系,你到底知道什么?”江湖永远都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既然她不肯直言相告,为了苏伦,我不惜对任何人动用武力。 “龙格女巫知道一切,过去的、未来的、现在的、你想知道的、你不想知道的——无所不知。年轻人,记住我的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不走,你将终生无法摆脱这片山林,永远……”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就像外面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突然间身子一闪,从我的身边掠过,划出一道五光十色的幻影。 那种轻功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到达的巅峰,就在风帽滑落的刹那,我真的看到有一抹灿烂的金色出现在她脸上,闪着诡异邪恶的光芒。 溪水非常清冽,只是并不像其他地方的山泉一样发出欢快的“叮咚”声,而是默默地穿行于嶙峋突兀的怪石缝隙里。 暮色浓重地笼罩下来,比我预期的来得更快,四周的一切正在迅速融于晦暗的夜色。 “飞鹰。”我往回走,一边默念着刚刚想到的那个人的名字,那是手术刀安排在古城西安的一颗棋子,更是他多年来摸爬滚打行走江湖的一个最要好的兄弟。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就像手术刀一样,只有外号——“飞鹰”。 龙格女巫形容得很形象,飞鹰的能力在大陆西南黑道上首屈一指,手下有五百多兄弟,大部分时间在做古董掮客生意,偶尔会做一点“黑吃黑”的小事。他身上没有那么多古怪的金属零件,那只是多年闯荡江湖留下的纪念品而已。 后脑勺上的铁环是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时,踩中了对方的连环地雷被崩进去的,只差四毫米就砸穿小脑颅室,彻底完蛋。四肢和胸腔位置的金属支架,是骨骼严重断裂后,在香港植入的,多年来,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浑身是“铁”,那是飞鹰最大的特征,所以龙格的描述一旦出口,我立刻想到是他。 如果苏伦想在西安附近调集人马的话,飞鹰是不二人选。我心里忽然有了希望,会不会是飞鹰出手救了苏伦? 第三章 飞鹰飞月 视线里望见营地上空的炊烟时,我的卫星电话响起来,那是关宝铃打来的。 “风,我已经推掉了东京方面所有的广告和片约,明天就随叶先生一起返回港岛去。这段时间真的好累,真的很想一个人封闭起来静一静,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祝你早日找回苏伦小姐。别忘了,到时候一起来港岛,我请你们吃星光大餐。”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得到苏伦失踪的消息后,我第一时间启程赶到这边来,对苏伦的牵挂之情任何人都看得到。这一点肯定会伤害到她,只是我来不及照顾她的感想,只有在失去苏伦之后,才明白对方的重要性。 “一定,我替苏伦谢谢你,请转告大亨,救回苏伦后,我们一定会赶去港岛,另请高手帮助他破解‘黑巫术’。” 我们之间的距离忽然拉伸到极远,苏伦横亘在中间,成了两个人的感情无法逾越的高山深壑。在她和苏伦之间,我最终坚定地选择了后者,并且发誓会牢牢信守自己的诺言,不为任何人所动。 曾经在玻璃盒子里的心动、心乱,像是爱情,却不过是随意东西的浮萍。也许,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与最爱的人相濡以沫,与次爱的人相忘于江湖。最初时为关宝铃的美丽风姿迷惑,不能自拔,经过了这么多事,直到苏伦陷落在西南大山里,我才骤然醒觉,她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返回妃子殿时,北屋里亮着灯,所有人围在一张古老的八仙桌四周,中间是热腾腾的四个瓷盆,我立刻闻见红烧排骨和刚出锅的大白馒头的香味。 “风先生,见到龙格女巫了吗?怎么样?她有没有说苏伦小姐去了哪里?”李康丢下手里的馒头,跑过来迎接我。 我缓缓摇头,无话可说。提及刚才的情形,只会给大家带来更多的恐慌情绪。 “那先吃饭吧,苏伦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李康低叹着。 负责探险队伙食的厨子,曾在咸阳城外开过饭馆,只喜欢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我到这里来之后,已经是第三次吃红烧排骨了,胃里腻得不行,而看看大家兴高采烈地举起筷子大吃特吃,我也只能勉强夹了一小块,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 饭只吃到一半,蒋光蓦地抬头大喝:“谁?哪条道上的?”他手里的粗瓷大碗“喀”的一声碎成两半,接着抬手飞掷出去。 射出门口的光线一暗,已经有个一身牛仔装、头戴牛仔帽的女孩子直闯进来,冷笑着松手,蒋光掷出的碎碗“当啷当啷”两声落地。她抬起穿着棕色战靴的脚,踏在碎碗上,“喀吧喀吧”地将它们慢慢碾成碎片。 “喂,小姑娘,哪条道上的?”蒋光、蒋亮同时跳起来。 四个猎户色迷迷地盯着女孩子白里透红的脸颊,手里举着的筷子都忘记了动作,愣愣地张着大嘴。 我听到屋顶有衣袂掠风之声,有四个轻功极其高明的夜行人瞬间已经占据了屋顶四角,控制了我们向上、向后的出路。 巴昆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笑嘻嘻地走上前:“小妹妹,天黑路滑的,害怕不害怕?我们都是这片大山里身经百战的著名猎手,可以免费保护你……”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根本注意不到女孩子身上的一套牛仔价值五千人民币,那是来自欧洲的顶级户外探险服装品牌,能随随便便拿它来当工装的人,肯定不是可以随意被男人调戏的。 “啊——”巴昆陡然倒撞回来,后背恰好顶在八仙桌的一角,喀喀两声,不知什么地方的骨头断了,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我对这个必然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并且注意到对方脖颈上悬着一个银色的月亮挂件,在灯光下不停地晃动着。 蒋光大吼一声:“找死啊!”随即长吸了一口气,肚子高高隆起,踢开椅子,步向前。他的外家硬功有几分火候,但动作太慢,运气又不够精纯,八成不是人家的对手。我猜到了女孩子的身份,但不想马上叫停这场好戏。苏伦失踪之后,这群人表现出来的冷漠和麻木,让我非常恼火,应该让他们略受薄惩。99lib. 今晚的腊肉炒金瓜有点咸了,我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大口粳米粥,一心一意地伸出筷子,去夹盘子里的油炸花生米。其实,这样的饭菜,对于本地人来说,已经相当于丰盛的年夜饭,他们在冬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以咸菜和米饭度日,根本见不到荤腥和新鲜蔬菜,生活闭塞到了极点。 “我是来找他的。”女孩子指向我,左腕上戴着一只宽阔的藏银手镯,上面嵌着的一块又大又艳的椭圆形红玛瑙带起一圈动人的红光。 “管你找谁?敢在我面前撒野,我先替你家大人教训教训——” 女孩子身子一晃,已经到了桌前,冷冷地盯着我:“喂,有人要见你,跟我走吧?” 这句话说完,蒋光才怒吼了一声,手捂胸口踉跄着退到墙角。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声连一声地重重咳嗽着。 我望了一眼她帽子上的锚形绣花标志,目光不经意间跟她充满野性的眸子相遇。 “有人要见你!”她挥手一掌拍在桌子上,立刻所有的碗碟都“叮叮当当”地跳起来,半盘花生米撒了满桌。 “小妹妹,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李康刚刚站起来,女孩子凌空发出一掌,令他怪叫了一声,翻身跌倒,双手捂着腮帮子不敢再多嘴了。 女孩子的出手快如闪电,又不是本地口音,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你是来请客的?还是打架的?”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侧面屋里的土炕上,躺着无声无息的席勒,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生物学家,只是现在约等于植物人了。我希望他能尽快醒过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同样更希望会晤飞鹰,假使他能说出更惊人的消息的话。 “飞月?”我微笑着,叫出她的名字。 “请客,如果客人不听话,就打到他听话为止。”她依旧冷笑着,挺了挺骄傲的小鼻子,薄唇后面,是两排珍珠一样亮白的整齐牙齿。 “可以走了吗?”她用右掌摩挲着左腕上那颗红玛瑙,不屑一顾地缓缓打量着全部站在一边的众人。 飞月,就是飞鹰的妹妹,大陆西南边陲黑道上著名的女侠,不过很多人只听过她的名字,却没亲睹其人。 我点点头,李康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风先生,别去,夜黑风高的,太危险了。何况苏伦小姐下落不明,还等你营救……” 飞月身子一晃,啪地一掌,狠狠掴在李康脸上。 李康像个滑稽的陀螺一样转了两圈,咳嗽了两声,吐出三颗带血的牙齿,两眼惊惧地连连眨着:“女侠饶命,女侠饶命……饶命……” “我说话的时候,大家最好不要随便插嘴。老天爷给了每个人一张嘴、两只耳朵,意思就是要每个人多听、少说,懂了吗?藏书网”飞月冷傲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蒋家兄弟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再也不敢站出来叫板了。 我不想事态进一步扩大,向李康简短地吩咐着:“照顾好席勒先生,我很快就回来。” 李康连连点头,已经不敢开口说话了。以苏伦待人接物的温和态度,想必是将这群人惯坏了,真该有飞月这样的人出来管教管教他们才对。 飞月长笑一声,傲然走出门口。 天空灰蒙蒙一片,虽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夜,前面却也是雾气四起,笼罩住了一切,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屋顶上匿伏的四个人跃了下来,同时打开四只强力电筒,向南面直照出去。 飞月带头向南飞奔,竟然是全力施展轻功,不知是要考验我还是故意在我面前炫耀。我不想多嘴,只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后面,迅速辨认着方向。 妃子殿向南只有一条羊肠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大山深处,那就是“兰谷”和“天梯”的方向。此时,我们就是奔兰谷去的,十五分钟内奔出了近两公里,脚下的草根越来越少,大部分变成了裸露的岩石。 浓重的雾气里突然亮起了一盏橘红色的防雾灯,飞月松了口气,脚步放慢。 “谁?口令?”有人拉动枪栓的声音传来。 “捕蛇归来。”飞月回答的这句口令真是很好笑,看来是把我当成“蛇”给捕回来了。 前进了二十米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帐篷连缀成的狭小营地,两名挎着冲锋枪的哨兵满脸冷漠地伏在巨石后面,嘴里不停地嚼着口香糖。 “老大呢?”飞月大步向前。 “老大在主帐篷里。”其中一个哨兵恭敬地回答,又冷漠地向我打量了几眼。 空气中充满了篝火熄灭后的焦煳味,当然也免不了驱蛇喷雾剂的香气。虽然距离惊蛰还早,但这片本来就蛇虫出没的丛林里,很多动物并不遵循“冬眠”的自然规律,不多加小心的话,难免最后葬身于蛇吻之下。 在一根突兀竖着的无线电天线旁边,有座门帘高挑的灰色帐篷,一个身材瘦削的人,背对着我们,专心致志地站在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抱着胳膊,不时地用手里的铅笔向图上点点戳戳。 随行的四个人已经离去,飞月忽然扭身向我一笑:“风先生?久仰你大名了!” 寒暄客气的话,到现在说,似乎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坦然微笑着:“谢谢,我跟你一样。” 帐篷里的人倏地回身,目光一下子闪亮起来:“风,是你吗?” 两年前,我曾在埃及手术刀的别墅里见过飞鹰一次,比起那时候,他明显沧桑了很多,额头、鼻翼、两颊上的皱纹绵绵密密,一根比一根深刻,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 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风,你及时赶到,太好了!” 从他的笑容里,我感到一丝焦灼,顾不得寒暄:“发生了什么事?飞鹰,马上告诉我一切,是不是苏伦曾联络过你,做她探险的后续力量?” 两年没见,或许应该有一套冗长的繁文缛节才算正式会面,但我们是江湖人,又处在非常时期,一切皆可省略了。 飞鹰皱了皱眉,扭头吩咐:“飞月,传下命令,二十分钟后向前开拔。” 飞月向我望了望,嘴角一翘,浮出满脸狡黠的笑容:“大哥,难道风先生一到,你心里发愁的事就全都解开了?我真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本领值得你如此器重?”她摘下牛仔帽,甩了甩短头发,大步向着侧面的帐篷走去。 在妃子殿的小院里,我始终没出手,肯定让她失望了。像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始终心高气傲,怎么会懂韬光养晦的道理? “风,你说得没错,苏伦的确让我做她的后援,但我失职了,对不起手术刀大哥。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如果在我手底下有三长两短,就算让我死一百次都赎不了罪过,所以,我盼着你赶来,咱们共同解决这个难题。所有经过,咱们边走边说,怎么样?” 飞鹰的做事方法向来如此,始终将“任务”放在第一位。 我点点头,指着那张地图上的一个巨大红圈:“苏伦去了那圈子里头吗?” 那个红圈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叉号,在两个三角符号的旁边标注着“兰谷”和“天梯”的字样。 同样的地图,我浏览过无数遍,所以马上判断出此地距离兰谷的入口大约在六十公里,到达所谓的“天梯”应该是一百公里多一点。如果连夜急行军的话,二十小时内便能赶到那个入口。 在飞鹰的营地里,我并没有发现运输工具,所以只能以步行计算。 “对,就是那圈子,她曾告诉我,只要远远地护送她过了兰谷就行,向前到达天梯的那一段路,她会自己解决。我见过那个骄狂的美国年轻人,他以为有地图和指北针就能征服这片丛林山谷,真是太嫩了——”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踏上了向南的小路。飞鹰麾下的四十名队员分成八个战斗小组,呈环形分布的阵势,迅速向前推进。看这些人的身手,竟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特警队员出身,其中一大半的行动姿势,完全是美国特警的风格。 “这群兄弟都是藏边过来的,经历复杂,至少有三十个以上是尼泊尔的国家边防军,受不了高压,所以逃过来。我给他们钱、给他们落脚的地方,所以就安心待下来了。”飞鹰言简意赅地向我解释着。 我做了个“可以理解”的手势,随即转入正题:“飞鹰,请说一下苏伦失踪的经过,我最关心这个。” 按照蒋光的解释,他们跟随苏伦与席勒从妃子殿向南进发,大概走出了三十公里远,遇到了一堵石墙,上面写满了诅咒的经文,四个猎户吓得魂不附体,结果所有人就停了下来,只剩苏伦与席勒两个,骑着两头驴子,带着水和食物向前走。过了五小时后,一头驴子驮着昏迷的席勒跑回来,苏伦就此失踪。 听起来简简单单的一个过程,但蒋光说到“诅咒经文”时,巴昆兄弟还是又一次脸色苍白,对我的追问三缄其口,无论拿多少钱诱惑他们都不肯松口。 “我们跟探险队保持六百米的距离,只凭高倍望远镜监视苏伦的一切。我们之间的联系,是美国步兵二〇〇五年初刚刚装备的‘天堂鸟’无线对讲机,直线通话距离会在十五公里以上。她身上的对讲机一直敞开着,所以到达石墙后,我听到了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各种速记符号。 “诅咒来自于棘灰教,这应该是从前苗疆蛊术的一个分支。巴昆说,上面的符咒叫做‘入门诛杀咒’,不管属于哪个民族教派的人,一入石墙,就会被棘灰教的‘央般神’控制,一辈子成为它的奴隶,像是山里的蛇兽虫蚁,永远不得离开,并且要任它宰割。” 飞月走在我的另一侧,插嘴说:“我们拍到了那石墙的照片,但数码相机里的图像会自动消失,并且无法传入笔记本电脑里——” “什么?”飞鹰突然向右转过脸去,啪地打开了战术手电,雪白的光柱射向十米开外的树顶。走在我们身后的小组队员刹那间便枪口上举,做好了开枪射击的准备。 那棵树矗立的姿势很诡异,枯死的枝干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像是一个愤怒之极的多手巨人。树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北风掠过时的轻轻晃动。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飞鹰的左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他是个天生的左撇子,百步穿杨的枪法曾让手术刀赞不绝口。 “检查那棵树。”飞月挥手下令,腕上的红玛瑙又在闪烁着。 我停下脚步,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额头。 山林里的雾气很重,幸好这时候只是些无毒的水汽,一旦过了中国农历的三月份,野桃花一开,到处都是“桃花瘴”的毒气,那时候可就真的是寸步难行了。 “老大,什么都没有。”队员们扭头回报,其中一个身手敏捷地爬到树的半腰,在手电筒的光晕里,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飞鹰做了个“继续前进”的姿势,有些颓然:“对不起,风,我或许有点神经过敏了,主要是因为这一次苏伦的失踪太过诡秘——这样,你不要打岔、不要提问,听我把所有知道的情况详细讲完。” 我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了解他看到的所有情况,跟蒋光说的两相印证,看看到底有什么结果。 “苏伦和席勒向前,探险队的人并没有滞留在石墙前,或许那上面写着的诅咒太恶毒了,所以他们后撤了一公里,扎营守候。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苏伦已经跟他们说好,会在一周内返回,身上携带的水和食物也的确是一周的用量。 “我带着队员赶到石墙前面,用数码相机拍了大量的图片。那是一道非常宽的墙,青石板堆叠而成,大约两米高,一米宽,两侧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的山沟里。墙的中间是断开的,像是个天然的门户,小路就是从这个缺口里延伸进去的。 “咒语是红褐色的,应该是用某种动物的血涂抹而成,胡乱地布满了墙面。我没理会这些,带队继续前进。没有了探险队这些傻瓜的牵扯,我们行进的速度更快,以至于让我担心会不会超过了苏伦,走到他们前面去了,不停地举着望远镜四处看。那天阳光很充足,视线良好,望远镜能清晰看到三公里内的情况。 “奇怪的是,我找不到他们两个,过了石墙大约五公里后,地上完全失去了驴子的蹄印。我手下有两个人,曾是缅甸边防军里的追踪专家,连他们都无计可施。苏伦跟席勒,像是突然间在空气里蒸发掉了,连同驴子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路崎岖难行,我刻意保持沉默,特别是飞鹰叙述的最后一节,疑点甚多。以这群人的追踪水平,大概不会让目标脱离自己的视线超过三分钟,但苏伦他们是怎样消失的呢?况且,越过石墙时,距离充满了“会飞的蛇”的兰谷还远得很—— 陡然间,飞鹰腰间的对讲机响起来:“老大,右翼少了一个兄弟。” 我有预感,飞鹰刚才的警觉,绝对不是紧张过度。他那样的老江湖,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敏锐地感觉出来,特别是对于即将临头的危机。 “不要紧张,让大家收缩队形,交叉掩护,相互间保持联络。”飞鹰很镇定,吩咐了几句,取出烟盒,叼上一支,若有所思地向我笑了笑,“记得你是不吸烟的,对吗?” 我点点头,报以微笑,但心情却越来越沉郁。 苏伦的失踪,受打击最大的应该是我,心里一直都在强烈自责。手术刀死后,我们之间总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仿佛世间只有我们彼此间才是最亲近的。如果没有关宝铃的从天而降,此时,跟她在一起的应该是我才对。 对于我的过分沉默,飞月一直很好奇,不停地用眼角余光瞟着我。小女孩总是对新鲜事物感兴趣,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却无心回应。 第四章 危机四伏的山林 “风,可能我们有朋友来了。”飞鹰冷笑着,左手摩挲着枪柄。 我注意到他的手上仅剩下了四根指头,小指齐根而断,但两年前见他时,左手明明是完好无损的。 “你的手怎么了?难道在西南地盘上,还有人能伤得了你?”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抬起手看了看,脸上忽然浮现出苦笑:“我?前几年江湖上的朋友对我太抬爱了,才把‘飞鹰’这个名字越传越响。其实,说到底,我只是一个黑道上的小人物,论武功、智慧、枪法、领袖能力,都平平无奇。所以,偶尔受点小伤,在所难免,说不定这条命不知什么时候就丢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对不对?” 飞月“嗤”的一声笑起来:“大哥,你最近干什么总这么消沉?难道真的想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 她的腰间挎着一柄两尺多长的短刀,两边裤袋略微鼓起,应该是暗藏着两柄手枪,一边向前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飞鹰“嘿嘿”了两声,没有接她的话茬。 烟味融合在空气中,很明显飞鹰的精神好转了起来,因为那支烟里含着轻微的兴奋剂粉末,我轻易地便能闻出来。 “风,苏伦失踪的事的确很多疑点,最怪的是最终结果——我们搜索了两小时后,毫无发现,于是暂时退出石墙,开着对讲机等她的消息。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他们也许是迷失方向,进入了某个无线电信号被屏蔽的盲区,直到天黑之后,载着席勒的驴子独自出现在石墙缺口上,我才惊觉是出了大事。” 他叙述得非常简洁,让我对整件事有了最直观的了解,只是细节部分,只有亲临实地,才能看得清楚了。 前面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足有十五米见方,四周长满了低矮灌木丛。 “这个地方,当地人叫做‘鬼剃头’,应该是很久前遭到雷击之后,土壤里的营养成分全部被破坏了,所以植物无法生长,几百年来总是光秃秃一片。”飞月迅速解释着,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哨,立刻所有的队员向这边集中过来。 “就地休息,右翼小关过来。”飞月扬起手臂,简短有力地下达着命令。她很年轻,但在江湖上已经薄有名气,西南黑道上都知道飞鹰有个漂亮的小妹妹,出手狠辣,性情暴烈。她给我的感觉,与远在埃及的铁娜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比铁娜更多了野性和彪悍之气。 所有队员解下背包,背靠背围坐成一圈,即使在短暂的休整中,也不敢放松警惕。 小关是个黝黑干瘦的年轻人,一溜小跑到了飞鹰身边,低声报告:“老大,就在你发出警示信号后五分钟,大家刚刚从虚惊中平静下来,我就发现安京、安和两兄弟失踪了。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人同时消失。我带人散开找过,一百米半径内,树上、沟里都没有。” 他脸上的尘灰被汗水冲开了十几条道道,看起来非常狼狈。 我退开几步,免得干扰飞鹰的思路,而且像他们这样的黑道帮派,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隐私,外人不便细听。 夜色漫漫无际,晦暗的天色像黑糊糊的锅盖一样看不到边,沉甸甸地罩在头顶。 “苏伦会去了哪里呢?”最早她说过,最困难的探险路段会在兰谷,或者是通过兰谷后的“天梯”,所以大家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六十公里以外的兰谷入口。只是,现在她的失踪地点,竟然是毫无戒备的中途,跟预想中的行进计划相差甚远。 “风先生,你在想什么?”飞月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清脆脆的。 我笑着转身,不露一点心事:“我在想,明天会不会下雨?” 她愣了愣,耸了耸肩膀,咯咯低笑:“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 我点点头,抹掉雾气凝结在发际的水珠,不想跟飞月有太深的交谈,免得打乱了自己的思路。 飞月举起手,晃了晃那只黑色的摩托罗拉对讲机:“这是——跟苏伦联络用的,或许你会感兴趣?” 我想了想,礼貌地摇摇头:“不,既然苏伦没有回应,对讲机就已经毫无用处了,我怎么会感兴趣?” 飞鹰一直在跟小关低声交谈,我心里隐隐约约又有些焦躁:按目前速度,急行军赶路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前就会到达他们说的石墙,何必再多耽搁?失踪的原因或许有上百种,可我总觉得,只要到了现场,就一定会发现线索。 得到苏伦失踪的消息起,我的心便如同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不想多跟人交谈,也无法开心大笑。 “风先生,我——看过你的自传,也听说过江湖上关于你的一些传奇故事,所以,没见面之前,对你充满了好奇……” 我笑了笑,又遮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以表示自己对这样的谈话毫无兴趣。 她的坦白,只会让我觉得好笑,只能保持着微笑:“我只是很平凡的一个人,传说毕竟只是传说,真实的成分所占无几。” 铁娜替我杜撰出来的自传,流毒甚广,想不到连大陆都有了译本,有空真的应该找来好好看看。 “难道99lib?,世间只有‘盗墓之王’杨天大侠,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飞月扫兴地叹着气,忽然加了这么一句。 我无言地直视着她,微微抬了抬眉毛,做出一个“诧异”的表情:“什么?那么久的江湖往事了,你还感兴趣?” 如果这样的话,是从手术刀或者飞鹰嘴里说出来的,我不会感到惊诧,毕竟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江湖人,彼此或多或少都接触过,但飞月的年龄比萧可冷还小,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就会对大哥杨天如此神往,的确令我不解。 “杨天大侠,携神仙双姝蓝妖、蓝姬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流传下来几百个激动人心的盗墓故事,任意摘取其中一个,就能改编成生动诡谲的传奇小说,轰动四方——” 飞月低声说着,眼底深处流光闪动,一副无限向往的样子。 江湖永远这样,充满了动人的传说,据我所知,大哥是被尊称为“盗墓之王”,而不是名满天下的武林盟主,绝不会像飞月说的那样“纵横江湖”,光彩夺目地出现在公开场合。一个伟大的人物一旦被套上五颜六色的光环,自然而然会变成小女孩崇拜的对象。 “不过,自从他在江湖上神奇消失后,那两个女孩子也同时失去了踪迹,再没有出现过,终成江湖上的绝响。”飞鹰走过来,语调轻松地插嘴。 蓝妖、蓝姬的名字,手术刀也提过,但所有人都没见到过她们的样子,只是被大哥偶尔提及,一直成了手术刀念念不忘的一个神秘话题。 飞鹰手里提着一柄黑沉沉的手枪,那种武器常见于中东的恐怖分子手中,大口径,杀伤效果恐怖,并且毫无疑问是正宗美国军工厂的产品。 “风,这柄枪给你,也许能用得上。我们已经莫名其妙地损失了两个人,向前的路还长,今晚务必要小心。”飞鹰显得忧心忡忡,可能是老了几岁的缘故,他已经没有了昔日锐意进取的豪迈之气,处处谨小慎微,缩手缩脚。 我接过枪,再次点点头,表示感谢。 “其实,真正遇到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人类研究制造出来的枪械,太微不足道了。它只能杀伤普通动物或者我们的同类,对于那些——”飞鹰猛地闭嘴,意识到这样的环境里,不该说太沮丧的话。 远处的树丛里,传来类似于猫头鹰的鸟鸣声,凄厉而单调,忽远忽近。 队伍经过半小时的休整,继续前进,并且刻意收缩了环形阵势的半径,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飞鹰显得很沉默,大步向前,左手片刻不离枪柄。 飞月紧跟在我旁边,仿佛永远不懂得闭嘴似的,前进了五百米后,又低声向我发问:“风先生,你说,苏伦会去了哪里?会不会被巨型野兽叼走了,或者跌入了某个隐秘的地洞里?” 飞鹰回头瞪了她一眼,飞月吐了吐舌头,辩解着:“走路有助于人的思路拓展,我希望咱们在到达石墙之前,对失踪事件有合理的解释,难道不对吗?” 的确,人在行走的过程中,大脑的活跃程度会被动加强,考虑问题的能力也能随之提高。 她的问题,就是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的同一个问题:“野兽?野兽不会叼走苏伦而放过席勒;跌入地洞的话,席勒的昏迷又如何解释?”看目前的情况,我宁愿解释为他们遭到了某种突如其来的袭击,来不及用对讲机发出告警信号,便被制住。 席勒浑身没有一点伤口,我到达妃子殿的时候,检查过他的全身,皮肤毫无损伤。我认为他之所以昏迷,是吸入了某种特殊气体所致,就像绑匪们惯用的液体乙醚一样,瞬间致人昏迷,事后不留痕迹。 我取出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向飞鹰晃了晃:“可以打电话吗?” 飞鹰苦笑着:“当然可以,最好能请几个帮手过来,否则的话,我马上就要焦头烂额了。” 飞月不满地“哼”了一声:“大哥,你总是说丧气的话,给兄弟们听见,大家会怎么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精致的白色耳机,塞进耳朵里,气呼呼地大步超过飞鹰,走在前面。 飞鹰忍不住又一次开口:“这种环境里不能听音乐,小心一些。” 他对飞月的任性无可奈何,就像世界上每一个当大哥的,都会拿自己顽皮可爱的小妹妹毫无办法一样。 我的过度沉默,引起了飞鹰的不安:“风,苏伦不是一般的柔弱女孩子,作为冠南五郎大师的关门弟子,她的本领你肯定清楚,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我微笑着点头,按下了一个长长的号码。 苏伦的本领我的确清楚,只要有一线生机,她总能化险为夷、脱困而出。 电话那端传来电子机器生硬的提问:“请输入你的口令?” 我在键盘上按了一组数字,电子机器立即发出悠扬的欢迎音乐,竟然是一段“婚礼进行曲”,随即转接到了另外的一条线路上。如此的程序重复了三次,音乐也从第二次的“四小天鹅”转换到第三次的“欢乐颂”,最后才响起真正的人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声音懒洋洋的,永远都给人刚刚睡醒的感觉。 “我是风,需要妃子殿向南二百公里方圆的气象预报,要求每一小时的动态数据。”我只提要求,并且知道对方肯定能做到。 “哈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怪笑着。 “没时间解释,还是用‘特洛伊密码’发到我的卫星电话上,另外小燕让我问你好,还说,任何数据任务都可以安排你来做。作为天下第三的黑客高手,我希望这个任务没有难住你。” 如果放在平时,这些开玩笑的话,应该是以极欢愉的口气说出来的,但我现在实在做不到。 “天下第三?他老是这么说我,然后谦虚地自称天下第二——总有一天,我要压过他……好了,你的事包在我身上。噢,我懂了,你是为探险队的事而来?为苏伦小姐而来?哈哈,我够聪明吧?” 我叹了口气:“对,除了天气预报外,如果有什么跟兰谷、天梯有关的动态资料,记得一并发给我,急用。” “嘿嘿,妃子殿以南,那可是龙格女巫的地盘啊,千万小心那个女人,她可不是吃素的哟——”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无线电信号噪声,过了约五秒钟,通话才得以继续。 我振作了一下,提高了声音:“我明白,记得我的事,别睡过了头,什么都忘记了!” “好说好说,我‘红小鬼’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江湖救急,奋力争先……”对方是个比小燕更语无伦次的黑客,有时候真不明白这种连中国话都说不利落的人,怎么能在互联网里纵横无敌? 收线之后飞鹰试探着问:“风,你的意思,咱们一直深入进去,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苏伦失踪的地方?”他很聪明,知道我要的二百公里方圆的天气预报结果,已经把天梯所在的位置包括了进来。 “对,你已经搜索过失踪地点,除了继续推进,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直觉上,我认为苏伦的失踪会跟天梯有关。在这片神秘的西南丛林里,任何怪事都可能发生。 飞鹰扬起右手一挥,有些古怪地苦笑着:“那个人说得没错,这里都是龙格女巫的地盘,那个神秘的女人,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且变化多端,有时候是个老妇人,有时候是妙龄少女,还有时候……竟然会以一个白发老头的面貌出现。她的性情非常古怪,杀人伤人,从来不需要理由,还豢养着大量的蛊虫和细菌,随时让人中招,防不胜防……” 江湖上盛行易容术,个中高手,的确能随时在男、女、老、少间变化,毫无破绽。我回想起那个老妇人的样子,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许只是龙格女巫诸多形象中的一个?至少我没招惹她,也没中她的招,所以,大家相安无事是最好的了。 飞鹰变得非常怕事,想当年,他是手术刀最好的兄弟,胆色和魄力跟手术刀不相上下。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或许跟他失去的左手小指有关吧?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直到曙色来临。 四面的树木和枯藤用力纠缠着,结成一道又一道天然屏障,重重阻隔住视线。我开始明白飞鹰这队人马为什么全部配备短武器了,这样的环境里,长距离狙击枪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视线几乎无法通过两百米的距离。 第二次短暂休息,是在一个小树林里,侧面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地向西流淌着。 队员的背包里携带着压缩饼干和水壶,没有人愿意碰那些
99lib?
溪水,即使自己手掌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只在膝盖上随便蹭一下,便直接捏起饼干向嘴里送。 飞月捡起一根树枝,在溪水里搅动了两下,冷笑着说:“溪水很清,不过带着一种腥气。我敢保证,溪水的上游曾流经一个蛇窝,蛇涎滴在溪水里,把它变成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慢性毒药。人畜喝了,都得慢慢死掉,运气不好的话,便成了野兽的美餐。” 溪水下游,穿过一大片腐叶和突兀的树根,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常在丛林里闯荡的人,都明白溪水是毒气的最佳载体,即使渴到嗓子冒烟,也不敢沾一滴不明来历的活水。 苏伦应该会携带着足够的装备——那么,她现在是做了什么人的阶下囚吗?就算这样,也可以出声联系、向对方承诺给钱给物重获自由吧? 我知道,每次神秘事件的答案揭开时,都会让人恍然大悟:“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希望这次失踪事件带给我的,是惊奇而不是惊骇。 飞鹰攀上了一棵大树,举着望远镜向四面瞭望着。 我看了看腕表,是早上七点钟,再过五个小时,应该就能到达石墙了。如果那溪水的上游来自于兰谷的某个分支,相信里面会携带着来自“会飞的蛇”的毒液。 “风先生,要不要……来条鱼?”飞月沉腕一刺,一条青色的小鱼在树枝尖上摇头摆尾挣扎着。 我摆摆手,取出手枪,检查枪弹情况。对付毒蛇之类的危险,射速快、子弹密集的微型冲锋枪似乎更能发挥威力,队员们脖子上悬挂的,正是这种枪械,而且也是美国人的产品。 “喂,干吗死气沉沉的?给我大哥说怕了?”飞月不依不饶地走过来。 我把手枪放回裤袋里,看着那条痛苦地挣扎在树枝上的鱼,温和地笑了笑:“不是,急行军了半夜,有点累了。” “哈哈哈哈……”飞月大笑,引得席地而坐的那些队员们都扭头望着她。 “这么一点距离就会觉得累?你的身体是不是该好好调理一下了?我们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去做‘铁人三项’的运动员,要不要大家一起切磋切磋?”她咄咄逼人的过分态度让我略感奇怪,但却丝毫没有动怒的打算,只把她当成不太懂事的小孩子。 围坐在一起的队员们情绪持续低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在一个比较漫长的探险过程中,每个人的情绪,都会影响整队人的效率,并且直接关系到最后的成败。 “风,上来看一下?”飞鹰在招手叫我。 他骑着的那个树杈离地面约有六米,飞月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风先生,要不要在大家面前展示一下轻功?或者我可以叫别人先做个示范动作?” 我摇摇头,走到树下,纵身一跃,抓住一根横在空中的树枝,身子一荡,直抛起来,头下脚上地冲向树顶,掠过飞鹰身边时,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借力翻身,骑在另一个树杈上。 如果不能恰当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功夫,只怕会给队员们造成疑惑,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城市白领,对探险工作毫无用处。 队员们鸦雀无声地仰面看着,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轻功!”飞鹰笑着,把望远镜递过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有什么发现吗?” 树下,飞月已经悻悻地走开,逼我显露真实武功,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否已经达到了?我举起望远镜向南面望去,焦距已经调整到极限,但仍然只见荒芜的山坡、怪树、死藤,偶尔看见几只铁青色的秃鹫抖着翅膀昂立在树尖上,缩着脖子四处张望。这种猛禽不但对腐尸感兴趣,对落单的人和动物也会随时发出致命的俯冲一击。 “距离石墙还有多远?”我看不到他们说的石墙影子。 “三个小时的路程。”飞鹰向南指了指,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五章 小女孩的哭声 阳光下,笼罩在丛林上空的雾气终于开始慢慢消散了,极远处,灰色的山坳里,闪出成片成片的白色,那是背阴处终年不化的积雪,更是人迹罕至。 “飞鹰,你心里有事瞒着我?”我把望远镜交还给他。比起探险队那些没心没肺的乌合之众来,飞鹰这队人马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沉重压抑。 飞鹰苦笑着,把望远镜放进胸前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小块压缩饼干,慢慢咀嚼着。 “昨晚失踪的两人,并不是第一起,对不对?”从他对待失踪报告的态度上,我能看到的,不仅仅是处变不惊的高手本色,也掺杂着一部分无奈的麻木不仁。 “对。”压缩饼干的碎末从他唇边落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胡楂,已经占领了他的两腮和下颌,让他看起来显得苍老而狼狈。 “跟我说说真实情况,包括飞月的异样反应,可以吗?”我的目光追随着踱个不停的飞月,她正在跟着耳机里的音乐低声唱着歌。 “风,你听到了吗?有个小女孩在哭——”飞鹰忽然挺直了脊梁,向左前方望着,神色无比紧张。 我侧耳谛听,除了风声和偶尔的怪鸟唳叫,什么都没有。 “真的,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哭,一直在哭着找妈妈,很清晰的,就在前面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你真的听不到?”他扭头看着我,饼干碎末可笑地粘在胡须上。 我认真地向前看着,按他说的距离,不必用望远镜就能看清楚一切。 “没有。”我摇头,拨开眼前横着的枯枝,再次凝神观察。八九岁的女孩子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即使有树枝遮挡,也会看见身体的一部分,不至于毫无发现。并且,我可以肯定自己的听觉足够灵敏,不至于连这么突兀的哭声都听不到。 飞鹰的左手又一次落在枪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跳起来,四指更是神经质地颤抖着。 “飞鹰,你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告诉我关于队员失踪的事——”我伸手拍向他的肩膀,但他的反应非常激烈,竟然右臂一翻,用他成名江湖的“大力鹰爪手”反抓我的手腕,风声飒然。 以他的手指功夫,就算一根坚韧的毛竹都会应手而裂,我当然不会让他抓到,手腕一晃,随手将一根一寸粗的树枝弹入他的手中。“喀嚓”一声,树枝从中断开,木屑乱飞。 作为江湖上独树一帜的门派,“淮上鹰爪门”已经屹立千年不倒,门下分支极多,而飞鹰则称得上是西南这片地域上的一流高手,即使是在极度的惊惧中,出声的方位、力道仍旧惊人。 我向后缩了缩身子,防备他再次冲动出手。 “是有小女孩的哭声,相信我……风,我不会听错的。”他喃喃地收回了手,右手的饼干继续向嘴里送去。 “我猜,你肯定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不存在的,即使能听到她的哭声,但找不到她,对不对?”这就是幻听的本质,听到但找不到,与“海市蜃楼”的幻觉基本相同。在这种荒芜的大山丛林深处,由于地磁、光影、毒瘴的共同作用,探险者出现幻听和幻觉是很常见的事,并不值得惊骇。 飞鹰愣了几十秒钟,抬起左手,在额头上轻轻拍了几下,若有所思地说:“哭声没有了。” 他的左前方五十米范围内,全都是怪树枯枝,如果出动人马搜索,大概几分钟内就能有分晓,相信他以前也这样做过了,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一定也引起过大家的恐慌。 “没有小女孩的哭声,飞鹰,告诉我队员失踪的事,这已经是第几次?”我希望能弄清队员失踪和苏伦的失踪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第四次,前面三次,都只是每次一个人,在落单的时候突然消失,五十米范围内不见任何痕迹,就像被看不见的怪兽一下子攫走了似的。有时候能发现失踪者最后留下的脚印,有时候则什么都没有,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随时都会发动袭击,但是——” 他又一次用力挺着胸,仿佛是要把肩头的担子向上顶一顶:“为了找回苏伦,我没有任何选择。” 接二连三的失踪事件,当然会让大家惊慌失措,我现在明白飞月故意对我做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为了分散队员们对前路的恐惧感,真是用心良苦。 “谢谢你,飞鹰。”我诚恳地向他伸出手去。 “我是手术刀的好兄弟,苏伦是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就像飞月一样,所以,就算死,也得把她找回来。” 我笑了,握紧了他粗粝的大手:“探险者最忌讳的就是说‘死’字,难道手术刀没告诉过你?” 每个人都会死,在普通人眼里,探险的过程充满了与死神亲密接触的机会,但我明白,我们只是要揭开谜题的真相,而不是刻意求死。其实每一个成功的探险家,会比正常人更怕死,只有怕死,才会“永远不死”。 “飞鹰,苏伦有没有对你说过,她要去寻找什么?”这才是探险活动的正题。 “一座神秘的古墓,就在兰谷尽头的‘天梯’下面。”他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盗墓者,跟手术刀的人生性质不同,所以对专供死人居住的古墓不太感兴趣。 “对,一座古墓……”我皱皱眉,抬起双手,反复搓着自己被风吹得发干的脸。天梯下面,到底有什么仍是个未知数,我希望苏伦能成功地发掘出阿房宫,但更希望她平平安安,不出一点状况。假设一下,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一座阿房宫,里面会有什么?一座空荡死寂的地下宫殿?到处都是历经几千年的干尸?就像秦始皇的地下陵墓一样…… 从苏伦谈及“第二座阿房宫”的话题开始,我有一个问题,一直隐忍着没有问出来:秦始皇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已经被探明,并且逐步开始发掘,但历史上的阿房宫,是供他享乐的地方,怎么会挪移到如此偏僻的大山里?以秦代的交通工具,到达兰谷尽头,费力之极,他总不会为了进宫享受一次,就经历千里跋涉吧? 古代皇帝修建享乐场所,一直喜欢弄得高高在上,体会“把酒临风”的快意,所以纣王才会建“摘星楼”,唐皇才会传下“骊宫高处入青云”的风流典故。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帝王的皇宫会建在地下,哪怕是地势凹一点的都绝对没有。皇帝自称为龙,讲究“飞龙在天”,怎么可能钻入黑乎乎的地下去享乐? “走吧?”飞鹰把最后一角饼干丢进嘴里。 我们跃下大树,飞月走过来,压低了嗓音:“大哥,我又听到了——” 飞鹰点点头,兄妹两个交换了一个复杂之极的眼神,随即传下命令,继续前进。 白天行军的速度至少超过夜晚一倍,并且队员们的情绪有明显的好转。飞月仍跟在我身边,不过这次不再随意开口,每隔半小时左右,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枪。这种环境下,能够给人以安全感的,就只有冷冰冰的枪械了。 我向她示意,稍微落后队伍几步,低声问:“你也听到了哭声?” 荒无人烟的丛林里,突如其来地听到哭声,的确是很诡异的事。 “是,这是我第四次听到,大哥也是,每一次失踪事件发生后,几小时内肯定能听到哭声,持续三分钟左右,距离很近,绝不超过三十米半径,真的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情节,可笑吧?”她摘下帽子,挥袖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洁白的牙齿咬住嘴唇,双眼直视着我。 飞月的眉很重,带着男孩子一样的眉峰棱角,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野性。 “会不会是幻听?” 飞月用力摇头:“不是,因为我跟大哥同时听到了那种声音。如果仅仅是幻听,不会那么巧,一下子发生在两个人身上。还有,大哥是就在西南闯荡的人,有足够的丛林实战经验,不可能被幻听所迷惑。” 我笑了,每个女孩子提及自己的大哥,都显得无比崇拜信任。飞月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苏伦提到手术刀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笑什么?很可笑吗?”她烦躁不安地用力挥了挥帽子,将手边的枯枝打断了好几根。 飞鹰回头,又瞪了她几眼,却没再说什么。 “你怎么看?是山精树怪?抑或是妖魅鬼魂?”我加快了脚步,同时向左右丛林里张望着。 队伍已经变成一字形,前进速度越来越快,相信肯定能比预定时间提前到达。 “都不是,我觉得应该是龙格女巫在作怪,要知道,这一片大山都是她的地盘,不容许别人侵犯。苏伦的失踪和队员们的失踪,恐怕都是她在暗中出手,我跟大哥商量过,命令所有队员,一旦发现异常人物出现,任何人都有开枪的权利,格杀勿论。” 在莽苍丛林里,即使是手榴弹的爆炸声也会被树木、草皮吸收掉,不会传出五公里之外,俨然是个脱离现实世界而独立存在的空间。在这里,武力能够解决一切,法律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只限于书本文字的条条框框。 “格杀勿论?”我摸了摸下巴,胡楂也钻出来了,硬硬地扎着手指。 “对。”飞月重新扣好了帽子。 关于龙格女巫的传说,在西南边陲随处都能听得到,这几乎成了山林之神的代名词,但我见到的那个老妇人却只是普通人,即使是她所豢养的毒虫看起来有些令人惊骇,却跟“山林之神”这样的身份差之甚远。 飞鹰与飞月的话,对“小女孩的哭声”这个问题丝毫没有帮助。即使我承认他们没有进入“幻听”的状态,那又说明了什么?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小女孩,独自一个人在这片山林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始终跟他们在一起? 我需要知道所有龙格女巫的详细资料,能帮我的,就只有“红小鬼”,那个大陆的超级黑客。 又一次拨通电话后,红小鬼显得很兴奋:“嗯,又是你?有什么需要效劳的?”黑客们的生活习性和做人原则跟常人迥异,他们往往对传说中的人物非常感兴趣,却对身边的事漠不关心。比如我跟他只是第一次通电话,他表现出来的热情,比几十年的老朋友更亲切。 “我要龙格女巫的资料,全部的,官方正式报表和民间逸闻都要,发到我手机上来。”我想起了无所不能的小燕,如果他在这里,应该会及时帮我汇总并精简提炼一些有用的信息,而且他天生对神秘事件有浓厚的兴趣,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好帮手。 红小鬼明显迟疑了一下:“龙格女巫?别碰她,别试图对抗她,在你之前,已经有不下五十个人从我这里调用过她的资料,但你知道吗?这五十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想知道那些人的下落,只想得到龙格女巫的详细情况。为了苏伦,我敢于向这片山林里的任何权威挑战,直到救回她为止。 红小鬼听不到我的回答,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嗯嗯,风,我多嘴了。其实你们这样的江湖豪侠,是不在乎自身生死的,只求抛头颅、洒热血,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对不对?五分钟后,资料传到你手机上,祝你好运。” 他说的话,永远都是半文半白、半通不通的,让人发笑。 “谢了兄弟。”我立刻收线,节省精力。 上午九点半钟,石墙已经出现在望远镜里,诚如飞鹰与蒋光所说,石墙上写满了红色的符咒,张牙舞爪地向两侧蔓延着。 “到底是什么人画的这些东西,恐怕得费不少功夫呢?”小关在我们身边,低声自语着。他正在用力系紧战靴上的鞋带,随即起身向飞鹰请示,“老大,我先带几个人前面探路?” 飞鹰观察了至少有五分钟,才缓缓点头:“好,不要接触石墙,不要冒进,不要……不要说对神灵不敬的话。”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小关猛地一愣,黑瘦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什么?” 飞鹰放下望远镜,苦笑着摇头:“没什么,大家小心。” 行进途中,我已经看了红小鬼传过来的所有资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人见过真正的龙格女巫,只有许多似是而非的片断资料。官方的报告上,将这些传说指斥为荒谬的唯心主义怪论,要求各级部门调查谣言的来处,对有关人员严惩不贷,以平息民众的恐慌情绪。 另一份比较长的调研报告,更是把龙格女巫跟丛林土匪混为一体,并且猜测,龙格女巫是从缅甸、尼泊尔一带流窜过来的异国大盗,专干烧杀劫掠的勾当。这样的结论真是可笑得离谱,真不知道汇总这个报告的是何方高人,竟然具有超一流的想象力。 民间逸闻的部分,提炼之后大致是这样的:女巫具有几百个化身,男女老少都有,她很善良,对被困丛林的人一向都慷慨大方地伸出援助之手,提供食物和水,并且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把迷路的人带出来。不过,对于觊觎大山里的宝藏的外来人,她又是恐怖无情的,会发动狂风,把寻宝人吹下万丈深渊;或者驱动毒蛇猛兽,让寻宝人尸骨无存;有时候还会利用虫蛊、毒药,令寻宝人身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她是人?还是神?没有任何一段文字能解释我的问题,也没法跟我见过的老女人对应起来。 在没有肯定的结论之前,我不想公布自己的资料,免得惊扰人心。 小关带着四个人直奔石墙缺口,其实在阳光下看起来,那道石墙并没显露出太恐怖的成分,甚至可以诗意地把它当成是抽象画的展示板,那些符咒,只不过是展示板上的涂鸦画而已。 望远镜里,小关一行人谨慎地接近缺口,仿佛那石墙后面,会埋伏着随时择人而噬的野兽。我有预感,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这道石墙目前来看,毫无危险,大家不必在这里徒劳地浪费时间。 果然,五分钟后,小关发出了安全信号,这.99lib.边的大队人马立刻赶了过去。 墙体是用山里特有的青石板垒成的,中间铺垫的是树叶和烂泥的混合物,高度两米,宽度半米,采用了很规矩的“咬缝”砌筑法。缺口的宽度也是两米,比小路宽出很多,最起码能容一辆马车顺利通过。 之所以想起马车,是从秦始皇和阿房宫的传说里联想到的,如果前面真的有一座阿房宫存在,秦始皇要到那里去,至少会乘坐马车,而不是像我们一样艰苦地徒步跋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这道石墙的砌筑方式里可以看出,当年的建造者是人而不是山神或者野兽,除了人类,任何物种都不会懂得用“咬缝”来增加墙体的整体抗风能力。墙的走向为正东正西,在这条狭长的山路上,恰好需要承受南北两向的大风冲击力,如果没有足够的稳固,早就被风吹倒了。 红色符咒的笔画非常潦草,连一个完整的汉字或者图形都看不出来。不知是何种动物的血被当作了画符的笔墨,年岁久了,已经变成诡异的深褐色。 我站在石墙的正中,向南眺望着,可惜除了小路和丛林,仍旧什么都看不到。 “风,有没有什么想法?”飞鹰显得有些迷茫。 在如此广阔的丛林里,随处都能藏得下一个或者十几个人,凭我们这队人马去搜索,实在有心无力。 “把人马分为两队,分头搜索石墙的两头,看看有什么发现?”我用的只是商量的口气,毕竟这些人都是飞鹰的部下,不好越俎代庖地去指挥。 飞鹰将人马分开,一路由小关带领向西,搜索右翼,一路由一个叫做“梁威”的中年人带领搜索左翼。 “上次仓促搜索过,两翼都结束在丛林山涧里,除了这种自始至终贯穿的红色符咒,没有其他发现。”他取出了军用地图,平铺在地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 “我们在这里。”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就在原先的大红圈的外围。 我蹲下来,看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禁不住有些踌躇。如果苏伦失踪后仍然留在近处,没理由搜索不到的。她会去哪里?会被某种力量带走,已经脱离了半径几公里的范围吗? “这个缺口,就是苏伦跟探险队分手的地方。我们等探险队后撤,然后隐蔽地追赶上去,这段间隔,大概有十分钟到十五分钟。按照驴子的前进速度,他们可能移动了半公里左右,所以我想再向前一公里到三公里的范围,应该是她九九藏书失踪的大致位置。下一步,过了石墙之后,我想把队员布成扇面阵形搜索前进,这种拉网式的行动,若再一无所获的话,就真叫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飞月插嘴问:“大哥,再找不到,咱们进还是退?” 我跟飞鹰同时望着她,一刹那,她的脸倏地涨红了:“我是说,这里太危险,咱们应该寻找更多外援加入,免得以卵击石,到最后……” 她的想法,或许代表了大多数队员的心声。苏伦的生死,与他们无关,所以,遇到危险时第一反应就是后撤。 飞鹰的眉用力皱起来,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又取出了一支烟,点燃后用力吸了两大口,狠狠地吞咽下去,只有几秒钟的工夫,脸上重新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他歉意地向我笑了笑:“没办法,我的身体——” 我摆摆手:“没关系,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习惯,适当地添加一点点兴奋剂进来,或许有益无害,就如同中国人喜欢饮高度白酒一样,只是最好不要过量。” 去右翼的队伍频频从对讲机里报告:“老大,跟上次一样,没有情况,只是普通的石墙。” 我忽然问了一句:“飞鹰,苏伦给你的报酬是多少?” 这支准雇佣兵里不乏行家高手,所以组建这样一支队伍,单单给每一个人的薪水合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另外还有各种装备的费用,我猜会在五十万人民币左右。 “五十万,事情结束后,还有百分之十的奖金。风,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飞鹰不解地回答。 第六章 神秘石墙 我接过他的铅笔,在天梯的位置轻轻一点:“找不到苏伦,护送我到那里去也是一样,报酬加倍,十倍。如果有人遇险失踪,每人加二十万抚恤金,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大家齐心协力。” 其实见到飞鹰的第一眼,我已经下定决心,即使找不到苏伦,我也会一直向前,进入天梯,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报酬增加十倍,令飞月小小地吃了一惊,但却沉默不语,替飞鹰把地图折起来,放入自己的背包里。 飞鹰苦笑起来:“风,那边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你跟苏伦前仆后继地向前走?别瞒我,必要的话,我想再调些人马过来,免得别家势力觊觎宝贝,跳出来在半路上‘黑吃黑’。” 我摇摇头:“没有宝贝,只是一座古墓而已。” 按照我的设想,应该短时间内通知妃子殿那边的几个人马99lib.上过来,他们跟苏伦在一起待的时间比较长,或许能帮上什么忙,披露一下苏伦的某些想法和计划。 两队人马在半小时内同时返回,毫无发现,石墙延伸出去半公里后,与山溪相接。左右各有一条山溪,宽四米,最深处一米,从南流向北,水势平稳。 梁威沉默寡言,跟小关的清醒机灵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怎么办?风。”飞鹰已经在把领导者的担子向我肩上移交。 我指向小关:“你带一队向前扇面搜索,特别要频繁注意望远镜里的动静,不能只盯脚下。另外叫队员们警醒些,子弹上膛,保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积极状态。” 飞鹰举起双臂,大声叫着:“各位兄弟辛苦了,风先生已经答应提供十倍于原先合约的报酬,大家小心些,这一趟下来,都可以轻轻松松花天酒地一阵子了——” 金钱的力量是无比巨大的,两队人马同时欢呼起来,情绪立刻饱满高涨。每个人都有自己真正关心的目标,这些雇佣兵要的只是花花绿绿的钞票,他们才不会真正关心某个人的生死,只要有钱,随时可以掉转枪口,向同伴射击。 从埃及沙漠的经历开始,我一直在考虑这样的问题:漫长的探险盗墓过程中,单凭钱的力量根本没法组建起一支具有高度凝聚力的队伍,背叛与杀戮随时都会发生。所以,很有必要营造属于自己的后盾部队,就像是萧可冷、小来那样可以放心托付的一队人马。 如果不是苏伦的突然失踪,我们本来可以坐下来谈谈这件事,毕竟任何一次探险活动都会遇到危险,没有人可以幸运地每次都全身而退。 飞月走近石墙,取出小刀和塑胶袋,看样子想刮一点那些血迹下来。 太阳就要升到头顶,每个人身上都有了淡淡的暖意,脸上也有了笑容——就在此时,那种奇异的第六感又开始出现了,我及时伸手阻止她:“飞月,不要动,那些东西有毒!”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气氛骤然间传遍了整个队伍,梁威迅速走到飞月身边,仔细地观察着墙面,并且把鼻子凑上去,用心地嗅着,像只优秀而尽责尽职的警犬。 “没有毒。”他木讷地回头看着我。 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看样子是对我的大惊小怪不满了。 梁威的脸型,具备典型的尼泊尔人的特征,黝黑平板,貌不惊人,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却无比肯定,完全是鉴定专家的口吻。能被飞鹰任命为队长,他的平凡外表下,肯定有过人之能。 “真的?”我走过去,跟他们并排站在石墙前。 “风,梁威是尼泊尔空拉塞族最优秀的丛林猎手,他吃过的毒蛇比普通人见过的都多。”飞鹰及时做了补充,好心替我解围。 “没有毒,我能闻到丛林里超过一百种毒草、毒虫散发出的异味。这些符咒,只是用山斑鸠的血胡乱涂抹上去的,画符的人或许根本无心下毒,以为凭符咒就能吓退闯入者。”梁威说话时毫无表情,但语气笃定无比。 飞月转身看着我,扬了扬手里的小刀:“我只是想弄一点下来,送到西安那边的专业实验室检查一下,至少可以算是一条线索。” 我相信飞鹰的话,但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稍等一下,我们先来做个试验——” 众目睽睽之下,梁威感到自己受到了挑战,冷冷地斜视着我:“什么试验?” 我伸脚挑开脚下的一块石板,几只肥大的山蚂蚁受到外来惊扰后,立刻慌乱地四散奔逃。这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东西,最喜欢与硬甲虫作对,彪悍好斗,群体杀伤力和生存耐力是普通蚂蚁的五倍以上。我捏起其中一只蚂蚁,放在墙缝里,手刚刚松开,它便急急忙忙向外逃,从石板的一角滚落下来。 接下来,我做了四次同样的试验,蚂蚁总是慌慌张张地逃走,不肯多在石板上停留一会儿。 “这说明不了什么,山蚂蚁的习性向来如此。”梁威冷漠地看着我。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这只第六次落下石板的蚂蚁跌落在一团灰色的草根上,再也不动了。 “它死了,这些符咒上蕴藏着的某种剧毒要了它的命,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动手试一试。”这个结果,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能够连生命力顽强的山蚂蚁都毒死,毒性已经是极端霸道。 飞月变了脸色,但梁威却冷笑了一声:“毒死蚂蚁,并不一定能毒死人,或许这只蚂蚁是凑巧被你捏死了。” 我不加置辩,沿石墙向左翼走了十几步,一路仔细观察着那些符咒的颜色变化。在西南边陲,谈到下毒杀人,不能不提到“蜀中唐门”,所以我希望发现这些符咒跟蜀中唐门有关联的证据。人在江湖,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戒骄戒躁,像梁威这种自负的人,或许能分辨出二百种毒药的表面特征,却很有可能死在第二百零一种之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太自负的人往往不会活得太长。 奇怪的是,石墙上这么多符咒,竟像是某个人握着胳膊粗的毛笔一气呵成写完的,中间根本没有明显的断开之处。由此可见,这人的笔法、内力和轻功都非常高,否则,无法保持这种酣畅淋漓的书写状态。 符咒,其实也是一种书法,只不过前者为了驱邪,而后者只适合雅赏罢了。 “风,我们要不要继续向前?”飞鹰扬声招呼我。 既然石墙上发现不了什么,当然继续向前。我走回缺口位置,梁威黑着脸,仍木立在石墙前面,忽然转身,向我深鞠一躬:“风先生,我错了。” 我伸手托住他的双臂,微笑着:“不必这样,做什么事都得小心些。” 要想折服这群桀骜不驯的雇佣兵,总得做些与众不同的惊人之举,才能镇住他们。 “风先生,我辨别毒药的功夫,在本地一个神秘门派的传人眼里,根本不足为奇。如果咱们需要增加人手的话,我希望能从那个门派里请几个人过来。”梁威变得非常驯服,木讷的脸上也增添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每个人都明白他指的是哪个门派,毫无疑问,那是蜀中唐门。 飞鹰叹了口气:“当然,只是唐门的人,有钱都不一定能请得动,我们还是继续向前吧,走一步看一步。”一道看起来诡异莫名的石墙,竟然被涂以不易察觉的毒药,他的脸色又沉郁了一层。 “飞月,飞月——”他叫着。 飞月仍在石墙前面,一手举着小刀,一手抓着塑胶袋,眼神死死地盯着前面,愣怔着毫无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飞月身上,飞鹰察觉到不好,一步跨过来,要去拖拽她的胳膊,被我及时抬手阻住:“慢,有情况。” 飞月这种呆愣的诡异状态,极可能与石墙有关,如果已经沾上了剧毒,最好谁都别接触她。我指了指梁威脖子上挂的冲锋枪,他马上反手摘下递给我,同时退后一大步,离开那石墙远一些。 我把枪带套在飞月手臂上,轻轻向后拉,如同拉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一般。她的身子转动了一点,目光仍旧呆滞地望向正前方。 “啊?摄魂术?”梁威惊骇地叫起来,连退几步,回到队员们中间。 他是队长,情绪直接影响到整队人,所以那些队员们也惊恐地紧缩在一起,不敢乱动。这些在现实社会里动不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悍匪们,其实在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紧张无比。 飞鹰已经迅速戴上了一副银白色的手套,低声问:“风,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双臂发力,运用“束湿成棍”的抖劲,向后一扯,飞月踉跄着离开石墙,恰好被飞鹰扶住。他手上戴的,是防辐射、防渗透的超级隔离手套,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毒药所伤。 “飞月,喂喂,飞月,醒醒……醒醒……”飞鹰借势将飞月的身体放平在地上,伸手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睛仍旧睁着,但给人以无比空洞迷茫的感觉,仿佛灵魂已经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换句话说,她跟席勒一样,一瞬间变成了失去知觉的植物人。 我走到她刚才站立过的地方,向石墙凝视着,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力量,能轻易摄去她的灵魂。面前铁青色的石板,与别的地方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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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同,只是所站的地方略微凹陷,让我产生了一种低沉自卑的奇怪感觉。 飞鹰仍在不停地拍打飞月的脸颊,大声叫她的名字,但无济于事,根本听不到任何回音。 我回头向小关叫着:“给我一块宿营毯——” 他虽然不解,仍旧打开背包,取出一条毯子递过来:“风先生,我能做些什么?” 我摇摇头:“不必,让大家都退后一些,站在石墙的上风口。” 如果飞月的异样,跟席勒变成植物人的事如出一辙,那将会是对我的某种启发——石墙有吸人魂魄的作用?难道席勒是被这道石墙所伤,才变成植物人的?这种情况下,最值得一试的就是到墙顶上去看看,所以我展开那条毯子,挥手抛向墙头。 梁威再次开口:“风先生,我们已经上过墙顶,除了一模一样的符咒,毫无发现。” 我知道这一点,刚刚他们返回时,有几个队员就是从墙顶跳下来的。 “我上去看看,难道你不觉得石墙的突兀出现,会是某种——” 他接了我的话茬,黝黑的额头猛地皱了起来:“某种奇门阵势?”看起来,梁威的心机要比小关更沉稳,往往沉默寡言的人会“敏于行而讷于言”,想得多,做得也多。 飞鹰放弃了努力,恨恨地骂了一声,懊恼地站起身来。两名队员迅速铺开毯子,将飞月抬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队员们有些手足无措了,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我伸手搭在墙顶,翻身一跃便落在墙头。这边的石墙一直向西延伸下去,随着地势高低变化,基本保持两米的高度,连绵不绝地穿行于丛林里,墙顶的符咒竟然是跟两边墙面连为一体的。 这个发现让我既惊讶又疑惑:“什么样的书法高手,能用一支笔在三个面上同时书写而没有丝毫的停滞呢?”任何有书法基础的人都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墨总有吸干的时候,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就算蘸一次笔能写十米、二十米,那么五百米、一千米呢?难道不需要重新蘸墨? “风,接着。”飞鹰抖手将望远镜掷了上来。 我接在手里,心中一动:“飞鹰,队伍里有没有本地向导?”以飞鹰的阅历,绝不可能带一群外地人钻进丛林,而不带土人向导。 梁威苦笑着举手:“我,我就是向导,曾在这片山林里生活了十九年。除了这道石墙,几乎熟悉当地的一切。两年前,我离开本地时,这里根本没有石墙,只是小道和丛林、草地——风先生,我知道你会怀疑我说的话,但这是实情,苏伦小姐的探险队里有四个本地猎户,他们可以证明。” “那么,请上来说话。”我向他招招手。 梁威犹犹豫豫地向前走了几步,翻身上墙,身法并不利落,似乎轻功极差。 “风先生,你真的认为这两道石墙构成了奇门阵势?那么,会是什么人穷极无聊,在此布阵?这么浩大的工程,又是怎么完成的呢?”他依旧皱着眉,隔着毯子用力跺着脚。 望远镜里出现了西面那条小溪的影子,水面上漂浮着腐叶,缓缓随波北去。转头向东面看,景物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多了阳光映照于水面上,产生水波粼粼的微光。 梁威又挠着头叹了口气,转身向南望着。 “这种颇为简单的‘困龙汲水阵’能难倒四川狼家的高手吗?你就不要再谦虚了,好不好?”我放下望远镜,战术小刀已经弹落在手心里,同时也发现梁威的双手已经按在腰带两边的枪柄上。 无言的杀机迅速在阳光下弥散开来,他的黑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木讷地问:“跟我说话?” 我凝视着他那双略带困倦的眼睛:“对,跟你说话。这么多年,四川狼家在江湖上沉沉浮浮,实力和名气始终没能超越蜀中唐门,所以天下英雄流传‘宁杀十虎,不破一狼;宁动十狼,不惹一唐’。你是好样的,单人匹马,刺杀了唐门领袖唐惊石,至少在这一代,已经令狼家的声势盖过了唐门。知道吗?江湖上的朋友,已经把‘霰弹’狼谢列为四川狼家从古至今第一英雄人物,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你竟然隐姓埋名,做了一名雇佣兵,而且是藏身于飞鹰的阵营里。真的验证了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知道这么多?当然也该知道,知道秘密太多的人,相对来说,命总是比较短一些。”他瞪了瞪眼睛,眼底深处蓦地亮起了绝望的光。 “别冲动,你该听说过,唐门的复仇行动进行得干净而彻底,狼家方圆千里之内的宗族、近亲、姻亲都已经被屠杀一空,从襁褓中的孩子到八九十岁的老人,无一幸免。给狼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任务,都落在你身上。如果想动手杀我灭口的话,下面几十支冲锋枪的交叉火力,你能躲得过?” 我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声音压得极低,不给下面的人看出这场暗战。 “你……够狠,先缴了我的枪,佩服,佩服!”他的嘴唇动了动,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像只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我偷偷向他亮了亮掌心里的小刀:“对,你虽然刻意隐瞒,但我还是至少发现了你三处破绽,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向来跟唐门、狼家都比较熟,而且曾经跟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切磋过武功、酒艺。他对你非常敬佩,在我面前,无数次把你比成‘断臂刺庆忌’的名侠要离,所以,你最拿手的‘孤雁双杀’枪法,我也仔细研究观摩过,并且有最巧妙的破解方法。一旦动手,死的不一定是我——” “老虎?”他眼神中的杀机缓缓退去了。 “对,是老虎。”提到这个名字,我猛地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他的下落生死。 “很好,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的手离开了枪柄,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并且向我伸出手来,“现在世上只有梁威,没有‘霰弹’狼谢。” 飞鹰突然叫起来:“风,有什么发现吗?” 我握住梁威的手,扭头回答:“没有。”揭梁威的底牌,只是想争取更多的贴心朋友,我与老虎的莫逆之交,足可以保证信任他的好朋友。 飞鹰焦躁起来,大声吆喝小关:“打电话,联络西安最好的医院,还有城里的巫医,把这个情况说清楚。”飞月一出了状况,等于直接击中了他的要害。 我低声向着梁威:“狼家的‘金针驱邪法’,能不能救醒飞月?” 他有些犹豫,但接着便点头:“能。” “救她。”情况紧急,不能再容许我们耽搁下去,如果飞月有事,飞鹰就再也无心恋战,这次探险行动也就只能到此为止。而且飞月给我的感觉很好,容易冲动但不失率真,现在的江湖上已经很少出现这样的烈性女孩子了。 梁威叹了口气,张嘴想要说什么,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一切后患我来负责。” 在飞鹰这样的老江湖面前,一旦施展狼家的独门绝技“金针驱邪法”,他的身份肯定会暴露无遗。蜀中唐门已经发下绿林帖,谁提供“霰弹”狼谢的消息,奖励人民币五百万。这笔钱,足够某些人无忧无虑地吃喝玩乐一辈子,所以,很多人都会动心。 梁威咬了咬牙:“好,我相信你,为了老虎。” 他跟老虎的关系,胜过手足兄弟,老虎曾经不止一次告诉我,如果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下去,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把机会留给对方。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到了极致,往往热血激昂得近乎痴傻疯狂,但却绝不掺一点点水分,全是沸腾的血。 梁威跳下墙,脱下了左脚的战靴,用力地旋转鞋跟,啪的一声,鞋跟脱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一个金色小盒。 “小梁,你在干什么?”飞鹰恼怒地叫着。我跟梁威在墙顶的对话,声音非常低,只是几分钟的时间,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关注飞月的异样,没有人会注意墙顶上发生了什么。 小盒弹开,赫然露出的是十二支半寸长的金针,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金光。 飞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左手下探,握住枪柄,右手倏地一举,所有队员刹那间弹跳起来,直接进入警戒状态。 “四川狼家的人?”飞鹰脸色变了。 狼家的下毒技术与蜀中唐门并驾齐驱,在奇门遁甲、排兵布阵方面,又胜过唐门,西南边陲真正的老江湖,都会明白这一点。而且,唐门剿杀狼家的惨烈行动,虽然发生在尼泊尔小国,消息却也传遍了整个亚洲,几乎每个消息灵通人士都知道,狼家目前仅存的一个人,就是“霰弹”狼谢,也就是那个价值五百万人民币的高手。 第七章 诡谲出现的小女孩 我随即落地,在飞鹰耳边低声说:“让他救飞月,是我的朋友。” 飞鹰狐疑地扭头盯着我:“嗯,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抓住他的右手,缓缓放下来,加了一句:“要想救醒飞月,就听我的话。” 古语说,擒贼先擒王,在纷乱复杂的形势中,我会第一时间认准平息骚乱的核心所在。只要飞鹰说一句话,保证没人敢对梁威怎么样,也不会有人为了钱出面举报。要知道,只要一丝风声传到蜀中唐门的耳朵里,不管是梁威还是狼谢,几日之内就会被人剁成肉泥。 梁威慢慢地俯身,揭去飞月身上的毯子,略微观察了几秒钟,捏起一根针,食指一弹,金光一闪,已经射入了飞月的右腕,直没到针尾。 “金针驱邪法,一定能救飞月,相信我。”我后退一步,放开飞鹰的手。 两道石墙并不可怕,可怕是建造它们的人,而且别有用心地布成“困龙汲水阵”,用意在于不知不觉地抵消越过石墙者的战斗能力,最终将他们困住。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慢慢进行,如果不是我和梁威及时发现,大家可能都会受连累。 眨眼间,金针已经射入了飞月的双腕和十指掌心,飞鹰挥手示意大家少安毋躁,都向后退开。 “基本没事,摄魂术还没有侵入她的脑髓和心脏,所以只要放干净手指到心房的毒血,就能苏醒。”梁威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扁扁的锡制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满满一大口,陡然喷向飞月的掌心。接着,又是第二口,喷向她的另一只手。 空气中弥漫起药酒的怪味,但十二支金针的尾部,“嗞嗞嗞嗞”几声,喷射出极细的血线,紧跟着,飞月呻吟了一声,便睁开了双眼。 能跟蜀中唐门僵持了这么多年,狼家的人不会浪得虚名,而且老虎对狼谢的推崇,并不是一味夸夸其谈,他的确有很多匪夷所思的本领。 飞鹰喜出望外,跳到飞月身边,连声叫着:“飞月,飞月,你可吓坏我了……” 我得保证梁威的安全,从现在直到他死或者我死为止,就像在沙漠里,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声东击西的计策拖延时间,让老虎有机会从容盗走《碧落黄泉经》一样。 太阳就在正午,正是一天之中热力最旺盛的时段。 梁威收回了自己的金针,仍旧放进盒子里,再藏进鞋跟里,望了望沉默横亘的石墙:“风先生,我听过你的事迹,老虎的朋友,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英雄,今天见了,才知道你不愧是埃及人顶礼膜拜的‘无敌勇士’,令我敬佩。” 我微微一笑:“你也是,老虎从来没替你吹嘘过,但我一直都知道,狼藏书网家不敌唐门,并非武功技艺上的问题,而是时不我予,那是天意,无法逆转。在老虎眼里,狼家一直都是川中第一的门派,你的胆识,更是超越了几十代祖先。他曾说过,下一代的江湖,将会永远记住‘霰弹’狼谢的名字,而不管他现在叫什么。” 老虎的确这么说过,当然,他后来为什么会迷恋唐心,甘心情愿为她所驱使,这一点我到现在还没明白。 飞月缓缓地坐起来,倚在飞鹰的臂弯里,忽然流下了两行眼泪:“大哥,我听到小女孩的哭声,又感到她就在我前面,一直不停地拉我的手,要将我拖进墙里去。如果不是有人用金针射中了她,令她惨叫着放手,只怕此时我已经被禁锢到石墙里去了。” 飞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没事,没事,大哥在这里,还有风、梁威、小关、这么多兄弟,一定没事的,邪灵恶鬼都不敢靠近!” 梁威陡然打了个寒噤:“是龙格女巫的化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飞月低声抽泣起来,双手用力抓住飞鹰的胳膊。 这道诡谲的石墙,已经成了一切恐怖力量的发源地。飞鹰恼怒地挥动手臂,小关跟另外三个人站出来,解下背包,取出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小块炸药包,熟练地接驳着引爆系统。 “老大,炸了这鬼东西就没事了!”小关显得异常兴奋。 梁威看了我一眼,下意识地用力摇头,却没开口说什么。他是飞鹰的手下,老大有什么吩咐,其他人只有听从的份儿。 现代爆破技术威力无比巨大,只要立刻动手,石墙在半小时内就会坍塌成一片废墟。 “炸掉它,省得再作怪害人!”飞鹰抚摸着飞月的头发,寒着脸下令。 我理解飞月的莫名恐惧,先是有那个小女孩神秘莫测的哭声在先,如今又被摄魂,还产生了被小女孩拖拉的幻觉,难免惊惧过度,造成更复杂多变的幻听和幻视现象。只是,面对诡秘莫测的丛林,单凭炸药和冲锋枪,未免太草率急躁了。 “老大,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梁威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劝阻。 小关冷笑了一声:“老大的命令,要你来指正?还是先给大家解释解释你金针救人的武功到底来自哪里吧!”一露出“金针驱邪法”的功夫,梁威的真实身份暴露无遗。小关也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当然明白蜀中唐门重金悬赏的目标是什么。 梁威脸色煞白,幸好飞鹰把话题接了过去,大声宣布:“从现在起,梁威就是我飞鹰最好的兄弟,谁要找他的麻烦,就是找我的麻烦,什么事,由我飞鹰一肩担着。大家都听好了,他是我的人,谁想生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小关乖乖闭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梁威暴露身份,是为救飞月才迫不得已亮出来的,飞鹰的话,恰好也说中了我的心声,无异于表明会全力罩着梁威,不让他受人威胁。只有这样的江湖大哥,地位才会越来越巩固,越来越取得手下兄弟的信任。 我举了举手:“飞鹰,炸墙并不明智,特别是在还没弄清建造者之前。我的意思,让妃子殿那边探险队的人火速赶上来,看本地猎户有没有更好的说法。万一这墙是属于龙格女巫的话,事情就有些棘手,不是几块炸药能解决得了的。” 向前搜索的目的,是找到苏伦,停在这里炸墙,岂不正是本末倒置? 飞月挺身离开飞鹰的怀抱,指向刚才站过的地方:“风先生,这里非常古怪,我一站过来就觉得浑身害冷,阴风阵阵。” 我也觉察到那地方的异样,但不想夸大其词地渲染,影响大家的信心,只是冷淡地皱了皱眉:“是吗?” 飞鹰忽然抓过了小关的冲锋枪,对着那块石墙狠狠地扣动扳机,“哒哒哒哒”地射出十几颗子弹,弹壳叮叮当当地胡乱跌落。如此近距离扫射,射在坚硬的青石上的弹头不断地四散迸飞着。 一瞬间,我能感到有某种东西从石墙里急速飞了出来,越过大家的头顶,一直向南飞速逃窜。 “那是什么?”飞鹰掉转枪口,又是一阵向天扫射,子弹尖啸着飞向天空。 飞月也倏地抬头,追踪着那东西飞去的方向。我只能说,那是一个非常飘忽的影子,动作轻快得像一阵风,但我们三个同时感觉到了,既非幻听,也非幻视。 既然这影子是从石墙里逃逸出去的,足以证明石墙有鬼,所以当飞鹰再次下达爆破命令时,我没有再次阻拦,而是跟梁威一起躲在二十步以外的大树后面。 “风先生,在这片大山丛林里,最不能惹的就是龙格女巫。如果炸掉石墙令她愤怒,我们的旅程就会变得极度危险了。”梁威的神色非常紧张,只有无知者才能无畏,懂得越多,人往往会变得越胆小。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危险是无处不在的,飞月并没得罪什么人,不一样是要被摄魂,差一点变成植物人?苏伦、席勒初次进山,也一个失踪,一个昏迷。由此看来,龙格女巫动不动就对人类施以惩戒的行为,已经无异于古代皇帝的暴政。民不聊生,自然会发起暴动,我支持飞鹰的想法。” 梁威脸色铁青,不再继续说下去。 小关率人在西面那道墙的二十步内贴好了炸药块,倒退回来,立即发出“引爆”信号。 “轰、轰轰轰、轰轰……”乱石迸飞中,石墙顿时坍塌,无数带着红色符咒的碎石飞起来,远远地砸向丛林。 我集中精神看着爆炸腾起的烟尘,却没发现再有什么奇怪的影子飞起。只要飞鹰愿意,炸毁所有石墙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经过初次爆炸,已经把“困龙汲水阵”破解,我想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再拖延下去。 梁威是第一个冲上废墟的,在满地碎石里搜索着,可惜一无所获。地上只有碎石,爆炸造成的土坑显示,这两道石墙没有深埋的基础,只是建立在平地上。这也验证了我的想法,石墙是作为阵势存在,而不是普通百姓们为了防风、防灾而建,想必苏伦也能明白这一点。 苏伦这次的行动,应该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使知道前面有奇门阵法和“兰谷飞蛇”的危险,仍然毫不犹豫地向山里走,这也符合她永不服输的性格。 飞鹰有些沮丧地制止了小关继续炸墙的冲动,走向我身边,低声问:“风,我们继续上路吧?” 连续经受挫折之后,他的情绪变得起伏不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飞月已经停止了抽泣,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振作起来。 我点点头,飞鹰立刻振臂大呼:“兄弟们,启程上路,有枪弹有炸药,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梁威的肩膀上:“兄弟,谢谢你。” 江湖人恩怨分明,我想此刻就算有五百万人民币扔在眼前,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梁威的。 队伍继续上路,小关带队作为前哨,梁威的那一队人断后,而我刻意地落在后面,跟梁威走在一起。他看起来心事重重,隐藏了那么久,为救飞月而出手暴露身份,今后的生活或许又要发生巨大改变了。 “风先生,有什么话,尽管问我。”他的黑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苦笑,不停地举起胸前的望远镜向前面看。 “你在找什么?难道预感到会有不祥事件发生?”看得出他很紧张。 前面永远都是一望无际的丛林,因为冬天的肃杀而一片灰蒙蒙的,毫无绿意,偶尔有被队伍惊起的怪鸟冲天而飞,发出凄惨的唳叫。相信他的望远镜里,根本不会发现肉眼所不能及的秘密。 “我只是在担心——龙格女巫无处不在,毁了她的阵势,接下来,不知还要发生多么诡异的事呢!”他重重地叹气,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小心两翼的丛林,相互照应,谁也不要脱离队伍。” 我一直都没有提及石屋里那个奇怪的老女人,不管她是不是某一个龙格女巫的化身,当然也没有冲动地让李康他们下去搜索。面对突发事件,那群人毫无防范能力,无论是巴家兄弟还是蒋光、蒋明,都只是普通人,没必要让他们去冒险。 “风先生,其实我半夜里进入探险队的院子偷窥过,席勒的情况跟飞月不同。我看不出他昏迷的原因,所以无处下手。”他果然看透了我的心思。 “叫我风就可以了,就像老虎一样。”我没有再赘述什么,他说救不了,基本上无须多说。或许应该通知李康他们,想办法把席勒送出山,转到大医院去治疗。席勒能不能开口说话,对搜索苏伦的行动,有重大的指导意义。 “风——”梁威果然改了口,犹豫了一下。 “有话直说。”我马上接口。 “探险队为何而来?是为了传说中的古墓宝藏吗?在西南边陲,一直流传着数不清的地下宝藏的传说,一半以上是说太平天国溃败之后,几百名忠心耿耿的老将不甘大业就这么终结,预先把搜掠来的金银玉器埋在深山里,并且约定等清兵的围剿稍微放松以后,马上取出宝藏,招兵买马,重振太平天国。后来,老将们在不断的相互暗算、检举、伤病的困扰下,全部过世,取宝的线索也就断了。几百年里,源源不断地有人进入这片丛林,不管理由多么冠冕堂皇,目标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寻宝。” “我知道。”这些资料,萧可冷曾在一天内搜集了几百万字,我也在前来西安的旅途中仔细阅读过。江湖上传说,蜀中唐门之所以每一代都底气十足地想要一统江湖,就是因为有很多财宝作为后盾,当然,并不是单纯指太平天国的宝藏,而是作为川中霸主,他们对西南大山的控制力,远远超出了那些企图藏宝、寻宝者的想象。所以,后来者,无论是藏还是找,最终结果,都成了唐门的战利品。 “风、风——”飞鹰陡然低叫起来,回身向我招手,同时做了个“大家伏身”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就地卧倒,枪口指向前方。 阳光很明亮,一瞬间北风也停了,我清晰地听到有个小女孩的哭声,一阵阵传过来,就在正前方五十米之内。 梁威的脸“刷”的一片苍白:“风,是龙格女巫……”这一次,并非仅仅是飞鹰、飞月听到那声音,而是所有人一起听见了。 不等飞鹰吩咐,我已经向梁威下达了命令:“你带十个人向左翼迂回,扇面形包抄,我带人向右翼,咱们在前面三十米内会合,立刻行动。” 我取出了手枪,借树丛的掩护,向右前方移动,后面跟着的人全部猫着腰、屏住呼吸,保持随时射击的战斗状态。在没见到小女孩之前,我无暇做任何大胆估计,但有一条,如果对方是在装神弄鬼,我会马上开枪,绝不留情。 十五秒之内,我跟梁威已经会合,身后两队人马,环形布控,把发出哭声的位置严密包围。哭声仍在继续,像极了小孩子迷路之后的“呜呜”声。 “山林里有一种鸟,饥饿的时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就像娃娃鱼一样——”梁威抱着冲锋枪,咧了咧嘴,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却没成功。 我把小指含在嘴里,打出了一声高亢尖厉的口哨,这是行动信号,队员们马上跳起来,直扑环形包围圈的核心。 哭声一直不停,当我拨开最后一根树枝,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红棉袄、红棉裤的小女孩,头顶扎着一条乌黑的朝天辫,双手捂着脸,一边胡乱地抹着,一边“呜呜”地哭个不停。她的脸向着正北方,正对着如临大敌的飞鹰。 所有人都愣住了,比看见一只三头六臂的怪兽更惊骇。 “嗯?这一次总算找到正主了!前几次,老大吩咐下来,都是虚惊一场,喂,小姑娘,你在哭什么呢?”小关嘴里说笑,手里举着的冲锋枪却是丝毫不敢松懈地瞄向小女孩。 小女孩哭个不停,对周围出现的大队人马视如不见。这种打扮的孩子如果放在山区的集市上,是最平常不过的,因为山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这个样子。 包围圈缓缓缩小,相信这一次她可是插翅难飞了。 飞鹰大步越众而出,伸手去拉小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里的枪,近在咫尺地指向她的额头。以他的反应能力,只要小女孩做出什么异常动作,十分之一秒内,他的子弹就能贯穿对方的脑门。 我收起了自己的枪,转而搜索四面的树丛、树梢,看有没有另外的可疑人物。梁威说得没错,有些动物也能发出跟小孩子的哭声相近的动静,小女孩很值得怀疑,但我们还需要拓展思路,提防其他变化。 太阳正在头顶,这是一天里山林中的光线最充足的时候,也是最适合人类展开探险行动的时候。 “小姑娘,你家大人呢?”飞鹰强硬地把小女孩的手拉下来,露出一张黄瘦的小脸,泪珠不停地从双眼里滚落着,但她仍然一直在哭,双眼向前平视,目光呆滞。 连续问了几声,小女孩既不摇头点头,也没有任何回声。 飞鹰失望地直起腰来,吩咐梁威:“继续向前搜索,我们带她一起走,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在兴风作浪!” 小关悄悄绕到小女孩身后,枪口贴近她的耳朵,突然扣动扳机,“哒哒哒”三声,子弹呼啸着飞上天空。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枪声必定是震耳欲聋,只要她不是天生聋子,就一定有“吓一跳”的反应。 这个方法很聪明,只是小关做得太过分了些,很容易对小女孩的耳膜造成毁灭性的损伤。 小女孩仍旧一直在哭,眼泪流个不停,对小关的枪声毫无察觉。 “原来是个聋子!”小关悻悻然地关上冲锋枪的保险栓,其余人也都放松下来。 我一直都在保持沉默,小女孩的脸上、衣服上、脚上穿的红色灯芯绒棉鞋上都很干净,并没有沾着大量的浮尘,但我们这一行人身上却无一例外地挂满了尘土。这只能证明,她不是自己走到这个地方的,一定有其他99lib?人背着她或者通过某种密封的交通工具,把她带到这里再放下来。 “风,在想什么?”飞鹰走过我身边时满脸困惑地问。他已经命令一个队员背起小女孩,另外三人从左、右、后三面持枪警戒,裹挟着她一路前进。 “我在想,这个小女孩只是诱饵,好像有什么人对咱们的行动很感兴趣,随时都在盯梢呢!”我希望能加速前进,找到苏伦遗落的线索。 “是吗?”飞鹰沉下了脸,担心地向走在侧面的飞月看了一眼。看来,他放心不下的只有自己的妹妹。 继续前行了约一公里,到达了一块稍微开阔点的洼地,地上凌乱地抛撒着十几个烟头,草根也被踩得乱七八糟的。 “你们上次是在这里停步的?”我意识到,再向前走,已经超出了飞鹰探索的范围。他们发现苏伦失踪后,进行了一定范围的搜索,毫无发现之后,无奈地选择了后撤,这是每一个探险者都会做的事。 第八章 神秘村寨 小路一直向前延伸,但却已经没有人类的新鲜足迹,草根上覆盖着厚厚的浮尘。望远镜里,除了枯枝衰草,没发现任何动静。 小女孩已经不哭了,伏在队员肩头,闭着眼睡了过去。队员们倦怠地席地而坐,情绪都非常低落。在这种死气沉沉的丛林里,如果没有新的刺激元素出现,每个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变得乏味沉默。 空气中漂浮着干草的涩味,飞鹰踱着步,又取出了一支烟,这种“饮鸩止渴”的提神方法,牵动着每一个队员的眼神。 “休息半小时,咱们继续前进,至少要到达兰谷的入口才可以停步。苏伦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也会努力向前。”我努力保持着笑脸,凭着深厚的内功修为,我的精力和体力可以无休止地绵长延续下去,至少在一周时间内,不会出现无以为继的虚脱现象。 没有人开口应答,只有小关大口咀嚼口香糖的声音不停地响着。 “我会打电话,让留在妃子殿的人跟上来。其实,可以作为咱们后援的人马很多,我只是不想大批人涌进山来,造成巨大的混乱,把明明唾手可得的收益瓜分成几千份,并且生出许多攻击掠夺的纠纷。大家辛苦一下,酬金不是问题,关键是找到我的朋友苏伦小姐——” 能调动雇佣兵积极性的东西,只有金钱,他们就像穿行在罪恶都市里的赏金猎手一样,只为高高在上的花红活着,与他们奢谈什么人性、友情绝对是对牛弹琴。 小关“呸”的一声吐掉了口香糖,大声问:“风先生,你能确定苏伦小姐还活着?那么,如何解释她在我们视线里突然消失这件事?还有,明明两个人同时消失,几小时后,载着席勒的驴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石墙缺口,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瘦脸上充满了桀骜不驯的刁横,仿佛我答不出这个问题,他就会死赖在这里,不再向前走半步。 我踱到他面前,直视他的双眼:“这个问题,恰恰是要咱们去一点点探索明白的。我不是墨西哥巫师,能在水晶球里看透一切,如果咱们停在这里坐着聊天99lib.,就能把我朋友的下落聊出来,我又何必雇请各位?” “我觉得前面有鬼,保命要紧,给再多的钱,我也不会往前走了,弟兄们说呢?”他回头看着围坐在一起的队员们。 一提到鬼,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那小女孩身上。她的哭声几次三番地出现,飞月被摄魂的时候,还惊恐地说出有人要拉自己到墙里去,所以,小女孩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飞月走过来,俯身在小女孩面前,仔细地观察着她。 我压低了声音:“飞月,幻觉中拉你的手的,是不是她?” 飞月沉默地看了几分钟,轻轻摇头:“我不知道,鬼是无影无形的,我只是觉得有人在拉我,还有小女孩的哭声,就以为是她——”她抓住小女孩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迷茫地摸着自己的鼻尖,最后还是摇头,“我只看见了两只手,但不像是她的,而是光滑修长,是成年人的手。” 这样的揣测是毫无意义的,我们的探索行动,如果仅仅局限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行动缓慢,可能就耽误了救援苏伦的最佳时机。 飞鹰起身,沉吟着踱了几圈,然后语调沉重地宣布:“各位兄弟,愿意跟我继续向前的,站到我身后来,想回头的,可以跟小关在一起。当然,我先前答应的酬金,一分都不会少,大家兄弟一场,肯加入这支队伍,就是给我飞鹰面子,多谢了——” 他向着所有的队员抱拳拱手,神情平和,语气诚挚。 梁威第一个起身,大步走到飞鹰身边,低头检查着冲锋枪的弹夹,沉默不语。更多的队员起身,到了飞鹰身后,最后只剩下七个人,畏畏缩缩地凑到小关身旁。 小关翻翻眼睛干笑着:“嘿嘿,还是相信老大的人多,我只能赚这恶名了,不过,在这里我还是恭祝老大能马到成功,帮助风先生找到宝藏,寻回苏伦小姐!那么,我们先走,回山外木鱼镇去等大家的好消息,告辞。” 七个人里,又有一个考虑再三,回到飞鹰这边,小关临走,只带了六个人撤退。 他的举动,当然也无可厚非,危险面前,有人图财直进,有人保命后退,这藏书网是江湖人必然的选择。 队伍再次开拔,腕表悄悄指向了下午三点。 军用地图已经成了毫无指导意义的废纸,没有人会深入这片毫无战略价值的丛林,面前仅有的小路,也只是猎人和野兽们随意踏出来的,左右偏移的幅度极大。有好几次,梁威甚至想遵照指北针的刻度,自己开一条路出来,都被我阻止了。欲速则不达,只有保持平和安宁的心境,才能脚踏实地地前进,不给暗中窥探者以可乘之机。 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宿营地,从飞鹰频频翻看腕表的动作,我知道他的想法也跟我完全一致。 过了一大片悬着灰色枯叶的树林后,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那是刚刚熬煮好的米粥与柴草炊烟混合着的味道。闻到它,就仿佛看到了夕阳下冒着炊烟的农户和村庄。 “什么味道?”飞月努力地吸着鼻子。 梁威迅速攀上了一棵树顶,举着望远镜向前瞭望着。 飞的眼神带着无言的肃杀,向上凝视着专心致志做事的梁威。他在成名之前,曾带着同门师兄弟远赴非洲大陆,做过一个战乱小国的雇佣兵,双手沾满了异族人的鲜血,以此换回了人生的第一笔巨大财富。有过那种经历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对草菅人命习以为常,根本不在乎自己手上再添一条人命。 我碰了碰他的手臂:“飞鹰,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他扭头,眼里的杀机毫不掩饰地放射出来。 我把声音压低到极限:“梁威的命,我保定了,不要令我为难。” 飞鹰吃了一惊,移开了按在枪柄上的左手,淡淡地问:“什么?我没听手术刀说过你跟四川黑道上的人物有交情啊?” 他的武功虽然高明,看在手术刀面子上,却不敢胡来。 “他是我的朋友,给我个面子,留他一条活路。飞鹰,就算面对蜀中唐门的人,我也照样这么说。” 直觉上,梁威的存在,会给寻找苏伦的行动带来极大便利,而且我还寄希望于从他这条线索上找到老虎,得回销声匿迹已久的《碧落黄泉经》。飞鹰不给我面子可以,我会凭自己的实力,杀开一条血路,保梁威的平安。 飞鹰眨眨眼睛,搓了搓干瘦如柴的双掌,用力点头:“好吧,我给你面子,也会约束手底下的兄弟,不把梁威的身份泄露出去。不过,你最好跟他说一声,出山之后,马上换个名字,再易容成另外的样子,否则,我怕小关见财起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视五百万如粪土的。” 我微笑着点头:“谢谢。” 手术刀活着时,可以傲视群雄,走到哪里,都会有大批江湖人物前呼后拥,车盖云集。人死了,留下的关系和交情,也就慢慢变冷了,人走茶凉是人类社会的必然规律,怨不得任何人。飞鹰这么做,已经是很照顾手术刀的面子了。 “小梁,发现了什么?” 梁威观察的时间太久,飞鹰终于忍不住发问。 “我看到有被风吹动着的炊烟,但却看不清是从何处飘起来的,正在观察。”梁威歉意地回头报告。 “正南偏西三十度方向,距离两到三公里,不仅仅是一户人家在烧饭,至少是二十户以上。如果我们幸运的话,今晚可以借宿在一个不算小的山林村寨里。”我简短地报出了自己的发现,凭借敏锐的嗅觉,应该有八成以上把握。在北风天里,还能闻到如此之重的炊烟气息,足以证明,我们前面将要遇到的,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村子,至少有一百口人以上需要开饭。 梁威跃下地,向飞鹰请示:“老大,我带几个人头前开路?今晚如果能借宿在村子里,弟兄们就不必受风吹露浸之苦了。” 飞鹰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就这么相信风的话?明明是望远镜里都看不清的东西,你仅凭他一句话就确信无疑?” 梁威表情木讷地回答:“我信,他是我的朋友。” 我的话,并不指望人人相信,所以马上笑着跨上一步:“我跟梁威一起去,相信我。” 飞鹰略显诧异地挠了挠头,尴尬地点点头:“好吧,没想到你们竟然……小心些!” 我跟梁威的接触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能有这么深厚的交情,全都是拜老虎这座桥梁所赐,这一点,飞鹰当然无法理解。在江湖上混得越久,功利心就会越重,以他的衡量标准来看,梁威是被唐门重金悬赏捉拿的黑道逃犯,似乎不值得我这个前途无量的江湖侠少结交。 如果不是情势所迫,他可能会对我谆谆规劝,要我跟梁威划清界限也未可知。 我跟梁威带了六名队员,沿小路向前一公里之后,所有人都清晰地闻到了炊烟里的饭香,肚子忍不住同时“咕咕咕”地叫起来。压缩饼干与冷水混合在一起的滋味并不好受,如果今晚可以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米饭的话,应该是最大快人心的事。 小心翼翼地踏过一片被风化崩塌的岩石覆盖的草地后,侧面的山沟里,竟藏着几十幢高低错落的木楼,每一家的楼顶都飘着缕缕炊烟,随风动荡着。木楼外围,埋设着一排粗大的树干,应该是起到寨墙的作用,几个小孩子,正在寨墙中间的木栅门前嬉戏打闹着。 几个队员刚刚要振臂欢呼,已经被梁威语气严峻地挥手制止住:“大家别动,看清楚是不是土匪窝子再说。” 他说得没错,深山野林里,性情淳朴的原住民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往往这些古老的木楼深处,藏的只是鹊巢鸠占的匪徒。没有江湖经验的外来者,一走进去,就像自动爬上祭坛的羔羊,绝对死路一条。 地图上并没有这座村寨,我敢肯定,顺手接过梁威的望远镜,向位置最高的木楼望去。 木楼的一层,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着,粗粝的脸庞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二楼的窗口位置,一个穿着厚厚的兽皮大衣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傍晚的光,安安静静地翻阅着。 所有的木楼都面向正东,这种建筑特点,可是跟山里人的建筑习俗大不一样。 梁威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风,这些木楼的建筑方式,跟奇门阵法无关,对不对?” 我点点头,他马上接下去:“三十五幢木楼,粗略估算,可以迎战的壮男不会超过五十名,其余会是妇女和孩子,不足为道。以咱们的人马力量,蜂拥而下,瞬间就能控制局面,对不对?” 关于大队人马的行动,他无法做主,才会每次都向我询问。 我再次点头,实力悬殊巨大,我们的确有顺利控制这个村寨的实力。 梁威仰面看了看天,绯色的晚霞已经布满了西面的天空,再过半小时,夕阳落下,暮色即将升起。这些木楼里应该不会有什么电力设施,所以天黑掌灯时分,就是我们最好的行动时机。 “等?”他再次问。 我笑了:“你说得对,我们需要等。” 任何军事行动,都犹如高手狩猎,善于守,精于攻,才是最优秀的猎手,才能消耗最少的精力,获取最丰厚的利益。 梁威仰面躺在草地上,揪了一根草棒叼在嘴里,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另外四人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这是最好的保存体力的方法。 望远镜里,那个男人放下书站起来。他有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身材高瘦,但身子略有些佝偻,仿佛重病在身。当他站在窗前,向东面凝视的时候,我能感觉出他难以压抑的沉郁。 迅速调整焦距后,我看清了他放在桌面上的书,竟然是一本英文版的《诸世纪》。灰色的封面,烫金的印刷体字符,绝对就是伦敦一九八五年的新版,是由伦敦大学著名的神学教授连娜和杰瑟琳共同翻译校对而成。 《诸世纪》并不是一本可供消遣的小说,充满了枯燥无味的预言,并不适合山民们用来作为无聊时的娱乐读物,出现在这里,的确让我吃惊。这个身穿豹皮大衣的男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躲进深山里阅读此书呢? 光线已经逐渐晦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应该长着一双浓重而挺拔的眉。 “梁威,我觉得那个男人有些古怪,你来看。” 梁威翻身爬起来,取过望远镜,一边急促地问:“哪个男人?我刚刚好像没看到男人?” 我指向最高处的木楼,暮色降临得很快,转眼间视线已经渐渐模糊。离寨墙最近的木楼里首先亮起了灯光,应该是蜡烛或者是油灯,光线昏黄,从各个窗口透射出来。接着,一家连着一家,灯光次第亮起,一直向最高处延伸,位置最高的木楼,是最后一个亮灯的。一楼那做饭的女人,正掀起锅盖向里添水。 “我看不到,那边只有一个女人。”梁威奇怪地扭头看着我。 二楼并没有亮灯,这种光线下,什么都模糊成混沌的一片,无法分辨了。 我只能苦笑:“一个奇怪的男人!或许明早起来,我可以试着拜访他一下。” 《诸世纪》是最不该出现在深山村寨里的一本书,凭我的直觉,那个男人绝不是穿林打猎的平庸之辈。 飞鹰的99lib?大队人马已经跟了上来,略作停顿,便兵分三路,趁着暮色接近了寨门。玩耍的小孩子们已经各自回家了,门口静悄悄的,或许里面忙着做晚饭的人们,谁都不会想到有一群荷枪实弹的外乡人突然闯入吧? 队伍沿着正对寨门的那条路一直推进,直逼到最高的那座木楼下,然后横向扩散,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每一幢木楼的出口。 突然间,木楼里的碗筷声、孩子的打闹哭声、大人们的说话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门窗里透射出的摇曳灯光和时强时弱的北风呼啸。 我跟飞鹰、飞月、梁威同时站在路的尽头,从开凿在山崖上的石梯向上,大概有二十几级台阶便是木楼的入口。四名队员仰面向上,枪口瞄准了入口。 凭我们的直觉,居住在最高处的,毫无疑问就是寨子的领袖。 飞月苏醒之后,精神一直萎靡不振,紧跟在飞鹰身边,很少开口,此刻已经双枪在手,不停地扫视着四面高高低低的木楼。 “谁?”木楼里年轻女人低声喝问,是一口掺杂着云南土腔的国语。 “过路的,打扰一夜,请寨子里管事的出来答话。”飞鹰“啪啪”地拍着腰间的枪柄,毫不在意地大笑着。深山野林里,枪杆子代表一切,他有理由要求对方甘心臣服。 “我们寨子里都是女人,不方便外乡人留宿,请改投别处吧。”女人的声音透着凛凛寒意。 “我们今晚在这里住定了,如果阁下是管事的,就请出来见面。”飞鹰有些得意忘形,把江湖上的那种无赖匪气又带了出来。黑道人物,无论多有钱有势,骨子里的蛮横劣根性是永远摘除不掉的,一有机会就会亮出来。 “哼哼——”女人冷笑了两声,灯光一动,入口处的木门无声地打开,亮出一盏高举着的黄铜油灯。灯光下,是一张恐怖万分的脸,好端端的面颊上,左右各有一个井字形的伤疤,在高挺的鼻梁上交汇,从额头到下巴,五官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已经说过了,不方便留客,何必强人所难?”她的嘴唇受伤疤的牵制,每说一个字,便艰难地抽动一次,令人看了胃里忍不住跟着她的嘴角开始翻江倒海般抽搐。在她举着油灯的右手腕子上,竟然盘着一条蜿蜒游动的黑色小蛇,如同一条造型怪异的手镯,不停地昂然吞吐着蛇芯。 飞鹰脸色一变,收起手枪,向上拱手:“山里风大霜重,请腾几间屋子给我们休息,明早一定重谢。” 我向她身后看了几眼,并没发现那个看书的男人跟着下来。木楼里只有一盏灯,被她端出来后,里99lib.面变得一片漆黑。 “我们没有空屋子。”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飞鹰的要求,一手稳稳地举着灯,一手挡风,慢慢下了台阶。等她站在我们面前时,我这才发现她腰间系着的那条腰带一样的东西,竟然也是一条长蛇,不过是草绿色的,蛇头老老实实地咬住蛇尾,安静地停在她的左肋下。 女孩子都是怕蛇的,飞月已经悄悄躲在了哥哥身后,不敢露头。 飞鹰冷笑:“我只是想借宿一晚,不想生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有枪在手,他才不怕区区两条毒蛇。幸好这不是在从前的非洲小国,否则血洗村寨的事肯定是无可避免的了。 女人昂着头,来回打量着我们几个,眼神几次凌厉地落在我的脸上。她穿的是山民们的粗布大褂和宽脚长裤,从哪里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山民婆娘。 “好吧,既然你强求留宿,我就唤大家出来,看看谁愿意把房子让给你们——”她把右手覆盖在嘴唇上,“吱”地吹了一声口哨,远远地回荡在寨子里。“哐当、哐当”声连续响了起来,每一家的楼门都开了,站在门口的几乎全部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每个人腕上、腰上都缠着一小一大两条蛇。 她没有说谎,露面的.99lib.人里的确没有一个男人。 第九章 五毒教弃徒 “我们的主楼都住得满满的,倒不出来,你看见了吗?”女人挥手指向木楼,声音更加生硬,“外乡人,你们敢闯入大山里来,当然就有办法独立解决问题,请离开吧,别打扰我们的宁静生活,否则——” 梁威蓦地叫起来:“打扰了又怎么样?你们不过是一群五毒教的弃徒,有什么了不起。” 他指向那女人的脸,用越发尖刻的语气说下去:“叛教盗宝,罪不可赎,沉井活剥,逐出门墙。五毒教已经不要你们了,别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女人手腕一抖,灯光也跟着一晃,腕上缠着的小蛇腾空而起,噬向梁威的喉结。 我知道梁威说那些话的结果,所以抢先出手,双掌发力,隔空推出,抢在梁威之前,把小蛇反弹了回去,重新落回女人的腕上。 这种身体坚韧、毒性暴烈的铁线蛇?99lib.,的确是云南五毒教的特产,井字形伤疤的惩戒,更是五毒教对待叛徒的招牌刑罚。我努力搜索着近年来云贵一代的江湖典故,终于想到了她的名字——“天敌”何寄裳。 “何小姐,我们途经此地,不想树敌,如果实在不方便借宿的话,我们会自动退出去,请手下留情。”我清楚五毒教的手段,而何寄裳更是十五年前江湖上名声最响的“蛇蝎美人”之一。她的外号“天敌”应该引申为五个字——“男人的天敌”才是,面如桃花,心如蛇蝎,曾经有数以百计的成名男人栽在她的石榴裙下。 “小朋友,为什么不开枪?你倒好心,没伤害我的铁线蛇,嗯,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你们走吧,不过最好规劝一下你那个黑非洲来的朋友,以后说话小心些,免得自寻死路!”何寄裳冷笑着,轻抚着那条铁线蛇,丝毫没把飞鹰的人马放在眼里。 铁线蛇是地球上最坚韧的蛇类,皮肤能跟天蚕丝织成的防弹背心相媲美,普通枪弹和刀剑,根本无法射穿它。这种东西稀少而珍贵,能养到通人性的地步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才没贸然开枪射击。 飞鹰仍然在沉吟着,他可不想凭对方几句话就灰溜溜地撤出去。在木楼里安心睡一晚跟在野地帐篷里凑合一晚,有天壤之别。 梁威的脸更黑,他应该知道自己的武功与何寄裳相比,相差太远,根本就不该贸然言语侵犯。 “还不走?别以为寨子里就这几条蛇,我们的护寨神已经很久没接到贡物,你们这么多人应该够它吃两个月的。再不走的话,我就招呼大家关门,请护寨神出来相见了。”她那张狰狞恐怖的怪脸,在灯下尤其显得诡异之极,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飞鹰权衡再三,抱了抱拳:“打扰了,何小姐。” 他知道的江湖典故比我更多,自然也听说过女魔头何寄裳的大名,与其为了借宿生事,不如干干净净地退出去省心。 梁威显得很狼狈,毕竟是他第一个提出要进寨子里来的。 我向木楼顶上望了望,希望能再次发现那个看书的男人,但窗户已经融在暮色里,什么都看不到。 大队人马陆续后退,何寄裳忽然盯着我的脸大声问:“小朋友,你在看什么?难道我的木楼顶上藏着你感兴趣的什么东西?” 我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点点头:“对。” “是什么?”何寄裳手里的油灯又是一晃,似乎情绪起了波澜。 我摇头,随飞鹰一起后撤。五毒教的历史纵贯唐宋直到今天,入教的每一个人都整日跟毒蛇虫蚁打交道,浑身带毒,思想意识也起了非常复杂的变化,我并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说清楚再走——”何寄裳身子一晃,飞掠到我面前。 “喀啦、喀啦”两声,飞鹰与梁威的手枪同时顶住了她的脖颈,食指压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悍然发射,把她的脖子轰碎。 “别碰我朋友。”梁威语气冷涩,喉结艰难地上下抖动着。 那条铁线蛇的毒牙已经紧贴在他脖子上,蛇芯更是在他喉结上舔来舔去。开枪容易,只是食指一动的事,但他却躲不过铁线蛇一噬,将会死得奇惨无比。 飞鹰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那条原先缠绕在何寄裳腰间的绿蛇已经绕上了他的脖颈,蛇头昂立起来,正对他的面门。 “够义气,有胆就开枪好了!”何寄裳手中的油灯缓缓递向我的面前,一阵略带腥气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 飞月冷冷地一笑:“还有我,四把枪对着你呢!”她的双枪狠狠地顶在何寄裳后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波及了虎视眈眈的队员,他们手里的冲锋枪同时举起来,向着那些手无寸铁、腰缠怪蛇的女人们。 “四把枪?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吗?值得你如此关心?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女人不可以对男人用情过重的。他们的心永远都在江湖,永远不会全部放在你心上,即使你愿意为他去死——”说到这99lib?里,她的脸越发狰狞如鬼,那两个井字形伤疤暴烈地贲张着,最深处直透骨骼,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飞月啐了一口,脸上骤然飞起两道红霞。 “何小姐,大家无冤无仇,何必弄得这么紧张?”我闻到油灯里飘出的苦味,蓦地一阵头晕脑涨,身子晃了一下,站立不稳,并且胸膛里一阵异样的憋闷,急忙提气叫了一声,“大家小心,这灯里……有古怪……” “太迟了,小朋友。”何寄裳怪笑起来。 梁威手里的枪“当啷”一声落地,身子一软,与飞鹰同时倒地。 飞月急速后退,但何寄裳头也不回,陡然向后踢出一脚,直奔飞月的胸口。本来缠在梁威颈上的怪蛇同时弹起来,像条牛皮筋一样在飞月双手上一绕,死死勒住,连扣动扳机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手下……留情。”我提气飞扑出去,千钧一发之际,扣住何寄裳的脚踝,给飞月留下了闪避的时间,但我们两个还是同时被油灯里的毒气暗算,跌在了一起。 “好一对情深意重的小夫妻啊,今晚这么好的心情,要不要撮合你们入洞房呢?”她喃喃低语着,眼神中充满了变态的疯狂。 所有的队员无一幸免,纷纷扑倒在地,原来每一盏燃起的油灯里,都有那种无影无形的毒气,我们一踏入这个村寨便等于落进了圈套。 “把他们拖到刑房里,明天一早,先选相貌顺眼的去喂护寨神,其余的好好绑着,越是面目可憎的就要留到最后。”何寄裳扬手吩咐那些同样山民装束的女人们,孩子们兴奋地大喊大叫着,仿佛拖人去喂什么护寨神,是件令人愉快的大事。 五毒教发源于云南苗疆,当地人奉行“护教神、护山神、护院神、护寨神、护法神”,全都是指体形超长的巨蟒,荒郊野外找不到那么多动物的肉喂养它们,人肉就成了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飞月忽然“扑嗤”一笑:“喂,怎么回事?长得好看的人必须先死,丑人反而命长一些?” 她是唯一一个还没被五毒教吓倒的人,只是因为从来没见识过“五毒噬体”的恐怖景象,很多江湖好汉见过那一幕之后,一听到“五毒教”三个字,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小妹妹,你不懂,越是漂亮的男人说谎骗人的时候就越真诚,反倒是丑人不会撒谎,待人也诚恳。你这么小的年纪,对男女之间的事又懂多少呢?只知道他这样眉清目秀的小白脸嘴够甜,又懂得疼人,也就一厢情愿地以心相许。到最后呢?人去楼空,音信渺茫,哭都找不着坟头,嘿嘿嘿嘿……” 她的怪眼中倏地落下两滴眼泪,沿着那些井字形伤痕曲折流下。 何寄裳的历史,已经成了江湖中的不解之谜,我只知道她为了偷窃本教的“五宝”之一“碧血夜光蟾”,事情败露后,被处以重刑,然后逐出门墙,只是克制蛇毒的至宝“碧血夜光蟾”也从此在世间失去了踪影。 看着一个丑陋之极的女人哭泣,实在是件让人极不舒服的事。 她忽然冲到我面前,狠狠地揪起我的衣襟:“说,你为什么一直向楼上看?你看到了什么?快说?” 我如实回答:“一个男人,一个穿着豹皮大衣在窗前看书的男人。” 她蓦地“啊”了一声,嘴张大到极限,仰面向着楼上,做出万分惊诧的表情:“什么什么?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我点点头,勉强抬起下巴,向楼上指指:“半小时前我看到他,就在向东的窗口看书,不知道现在还——” 她猛地放开了手,腾升而起,向二楼上扑去,轻功高明到飞鹤都望之兴叹的境界。那油灯仍在她右手中,左手挡风,急速跳跃中,灯光依旧不灭。 “天哥、天哥、天哥……”人在窗外,她已经急促地连声叫起来,声音里夹杂着惶急的甜蜜。 我的心突然一沉,顾不得跌在地下后双肩剧痛,就地翻滚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天哥、《诸世纪》”这两点一下子让我想到了什么,但身体中吸入的毒气太重,腿脚已经不受使唤。 那石阶很陡,我没时间多想,猛咬舌尖,一股甜腥气直迸出来,随即发动“兵解大法”,以自身鲜血提升内力,勉强压制住毒素,拔地而起,落后何寄裳五秒,也飞升到了二楼窗口。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整个二楼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更没有什么穿着豹皮大衣的男人。我曾在望远镜里看到那男人坐在桌前看书,最起码应该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存在,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空房子。 “天哥——”何寄裳的声音从一楼传来,接着又风一样卷上二楼,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手里高举着那盏铜灯。我们隔着十五步距离面面相觑,接着同时发出一声吼叫。 她问的是:“你骗我?天哥在哪里?” 我问的是:“那男人是谁?天哥是谁?” 一瞬间,我们都进入了疯狂的状态,同时向前飞跃。她的左手恶狠狠地扣向我的喉结,双眼中燃烧着愤怒炽烈的碧火。我不会再给她机会,双掌一合,夹住她的手掌,一拉一顿,已经让她左臂脱臼,随即撮唇一吹,那盏灯立刻熄灭。 “天哥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哪里?”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只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的碧光,像是困在牢笼里的焦躁的毒蛇。 我伸出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以“鹤嘴劲”的功夫在她太阳穴上轻轻一啄,让她短暂地失去知觉,以免激动过度,造成更严重的内伤。她软软地倒了下去,几秒钟内,我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沿楼梯而下。 一楼不过是简单的床、桌椅、灶台,也是空无一人。 我在一楼大厅里停了几秒钟,一下子想到梁威应该也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存在,毕竟是他首先用望远镜向村寨里窥探的。不管那男人是谁,我得先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奔出大厅之后,梁威正在吃力地爬起来,有两个表情古怪的胖大女人正弯腰去抓他的胳膊。 “梁威!”我跃下阶梯,在两个女人后背上轻推一掌,她们便“噔噔噔”地踉跄着跌了出去。 “告诉我,二楼上有个男人在看书——我们刚刚发现这村寨时,你也看到过,对不对?”我压低嗓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趋向自然,不在大家面前失态。 梁威愣了愣,仰面向二楼黑糊糊的窗口看了看,竟然慢吞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注意到灶台前的人,至于二楼有什么,根本没注意。”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们向木楼方向窥探时,前后相差不过几秒钟,那个在窗前看书的男人身穿黄褐相间的豹皮大衣,非常显眼,以梁威的警惕性怎么会没注意? “的确有那么一个男人,梁威,你必须肯定地告诉我,有没有看到——”我提高了声音,飞鹰、飞月都支撑着起身,奇怪地看着我。 梁威皱着眉想了想,很肯定地摇头:“没有,那个窗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没有撒谎,而且也没必要撒谎。 何寄裳出现在二楼的窗户里,油灯重新点燃,但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杀气,向对面的丛林眺望着,陡然发出一声滚雷般的呼啸,惊天动地一样远远地播散出去。 “‘盗墓之王’杨天,天下独步的大英雄,你既然来过,为何不能现身见我?难道是嫌我受刑之后面目丑陋?知道吗?我保持这个样子,只是为了教你明白,那只‘碧血夜光蟾’来之不易,你一定要回来带走它,免得辜负了我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她靠在窗前,高举着油灯,仿佛要为远方的来客点起指引方向的信号。 我低声长叹,半小时前我看到的情景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幻觉。 “风,你没事吧?脸色那么难看?”飞鹰关切地问。 我轻轻摇头:“没事。” “兵解大法”已经彻底扫清了吸入肺里的毒气,我是在为何寄裳与大哥杨天的关系忧心忡忡。至于我?99lib?t>的脸色难看,则是太大的希望落空之后,极度的失望所致。 从何寄裳的自言自语里推断,大哥杨天曾在这里住过,而她的叛教盗宝,似乎完全是为了大哥。 何寄裳发出的呼啸声,在丛林上空足足回荡了三分钟才结束,声势的确惊人。 队员们被那些身缠怪蛇的女人们捉住,我不想出手伤人,也不想飞鹰他们受伤,仰面向上叫着:“何小姐,我们远来没有恶意,请你手下留情。” 向前探索的路还长,我们最好不要结下五毒教弃徒这样的大敌,否则,向前推进后的补给线路便永远不得安宁了。 何寄裳一跃而下,再次逼近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知道天哥的事?难道是教主派来追杀我的?” 受过重刑的女人,往往心理严重变态,我不愿跟她多作纠缠,立刻摇头:“不,我跟五毒教毫无关系,刚刚或许只是幻觉罢了,请何小姐不要见怪。” 论武功,她不是我的对手,唯一令我忌惮的,不过是那条诡异灵动的铁线蛇而已。 “只是幻觉?只是幻觉?”她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绝望。 忽然觉得她其实是个可怜之极的女人,如果这腔真情全都是为了大哥,我们应该是可以携手合作的亲人才对,并且追求的目标也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找到大哥。至于眼下的困境,五毒教驱蛇解毒的功夫当藏书网世无双,对进入兰谷、寻找苏伦也会大有帮助。 “对。”我肯定地点头,不管飞鹰与梁威诧异的眼光。 “那好,放开他们——”她扬声吩咐那些女人,不过队员们被油灯发出的毒烟所迷,虽然没人绑住他们,也都呻吟着无法动弹。 “你看,我已经放了他们,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上楼来,替我解答几个问题呢?”她凝视着我,眼底深处是两朵粼粼跳跃着的碧火,妖异而诡谲。 据说,年轻时的何寄裳,是苗人部落里万里挑一的美女,引得八方山寨头领、四海江湖好汉垂涎,只不过她是五毒教老教主钦点的下一代圣教主,必须终生保持处子之身,渐渐地,也就没人做这种没指望的美梦了。 从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到现在惊恐万状的丑鬼,她思想上所受的创痛可想而知。 “今天晚了,不如我们明天再来打扰。”我谦恭地抱拳行礼,准备告辞。夜宿丛林荒原,也要比跟这群整日与毒为伍的女人们在一起安心。 “好吧,我们苗人向来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既然阁下不肯赐教,那就请吧,恕不远送。”她左手牵起裙边,向我微微屈膝行礼。她的脸划得不像样子,腰肢却仍旧纤细如柳,能够依稀看见昔日的美丽。 她的裙边蓦地无风自动,四条黑黝黝的小蛇同时弹射出来。 我只来得及双掌一拍,夹住其中一条,双腕上突然一凉,后颈上也跟着一阵麻痛,浑身的力气像是扎漏了的气球,空气迅速放空,摇摇晃晃地向前跌了下去。 铁线蛇的毒性果然厉害,被咬中的一瞬间,我的思想意识便彻底消失了。 再度醒来时,我首先看到的是万道霞光正从窗子里射进来。我此刻是躺在一张宽大的竹床上,身子下面铺着整张的虎皮,柔软而干燥。 窗前,一个即将熄灭的炭火盆,仍旧发出苟延残喘的微弱红光。 五毒教解毒的本领天下独步,所以,即使被再多的毒蛇咬中,她们也有办法把人的性命留住。 枕边居然放着我的卫星电话,绿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任何人的第一反应,或许应该是抢过电话报警求援,但我没那么做,而是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眯起眼睛继续睡。 这是在深山野林里,毫无地标参照物,让警察到哪里去救人?他们还没有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本事,单凭地球仪上的纬度、经度交叉点,就可以奔袭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再说,既然对方把电话丢在我枕边,就不怕我打给任何人,我又何必去做那些无用功? 大哥杨天曾来过这里?为什么?难道他的目标,也是要过兰谷,进天梯,直指阿房宫?就像苏伦的目标一样? 这些问题像是早就调校好的闹钟一样,自然而然地涌进脑海里,不容我逃避。有了“碧血夜光蟾”在手,兰谷里的毒蛇再多都不成问题,但何寄裳又自言自语说大哥并没有带走那件宝物,为什么? “你醒了?”何寄裳慵懒的声音响
99lib?
起在角落里。 “是,伤了我又何必救我?铁线蛇的毒素在伦敦交易市场的售价已经高达六千美金一克,岂不是极大的浪费?”我凝视着屋顶,想象着目光可以穿透那些巨大的方木,直达二楼。 第十章 盗墓之王杨天的女人 大哥杨天的形象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是由于夕阳下光影的折射反映成了海市蜃楼吗? “当然,我只想让你明白,杀了你或救醒你是轻而易举的事,最好告诉我实情,否则随时都可能死在铁线蛇的毒牙下。” 我起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霞在窗口漫射着,景象绮丽壮阔无比。 “你真的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二楼窗口里?”她仍在重复这个问题。 如果只有我看到那一幕,实在是太难解释了。我翻身下地,穿好鞋子,指着那道窄窄的木梯:“我们可以上去谈,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 何寄裳幽幽地叹了一声:“上去又能怎么样?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会上去打扫,早晚各一次,但他从来没出现过——”她手里握着一本书,正是那本英文版的《诸世纪》。 我强忍着惊骇:“我看到他在看书,应该就是你手里这本。” 何寄裳陡然手腕一振,书本直飞到我面前。 我接下书,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行楷小字跳入眼帘:“世上最好的刀法,就是永远不必思考如何出刀;穿越光影与空气,目光所及,刀锋便能到达。古人有‘逾距之掌’,我自然可以有‘逾距之刀’,拘泥于古人者耻,师古人长技者荣。” 这绝对是大哥杨天的笔迹,确定无疑。 “真的是这本书?”何寄裳的声音里混合着失望与希望。 我迅速向后翻着,却再没发现有字迹存在,除了纸页已经泛黄外,与我读过的版本毫无区别。 “这是一本刀谱,他把它叫做‘逾距之刀’,可惜我看了十几年,一点都没参悟到。”何寄裳困惑地仰面叹息。 “我的朋友们呢?”我放下了书。 “他们都很安全,并且昨晚饱饱地吃了一顿饭,还舒舒服服地在木楼里睡了一觉。看在你面子上,我不会为难他们,但是你要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二楼上,不早不晚,偏偏在你到达寨子前出现?”何寄裳满怀期待地盯着我,或许是希望从我的表情变化中得到什么讯息。 我起身踱了几步,忽然问:“何小姐,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单身进山的探险者,是个中国女孩子,名叫苏伦。” 她断然摇头:“没有。” 从窗口东望,这个村寨就建在小路旁,是通向兰谷的咽喉要道。如果苏伦一直向前走,肯定会经过这里。时针已经指向七点钟,但所有的木楼仍旧一片安宁,似乎所有人都处在高枕无忧的酣睡之中。 “那个人是‘盗墓之王’杨天?昔日名满天下的大英雄?”我故意再次试探她。 她点点头,即使在幽暗的角落里,仍旧遮不住那张丑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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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江湖上消失了那么久,难道.99lib.就是隐居在这神秘的山谷里,与五毒教的高手在一起?江湖风波险恶,我实在不敢相信你说的话,除非——” “除非什么?”她对我的诘问不以为忤。 “除非你先摘下那张人皮面具来,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真正的前五毒教圣公主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井字形伤疤,而你的脸上却只是一副面具,嗯,我想它应该是出自于印度人的手工产品,价值不菲吧?”我微微一笑。从昨天在木楼前第一次见她,我就察觉到了破绽。 何寄裳愣了愣:“我是五毒教弃徒何寄裳,难道江湖上还有那么无聊的人,肯冒充这个角色?” 我摇头:“那你为什么不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却在面具遮掩下装神弄鬼?” 角落里忽然荡漾起了杀气,像是突然被巨石投中的湖心,荡起阵阵波澜。 “杀了我可以,就99lib?永远不会有人再看见二楼上的‘盗墓之王’杨天,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单纯论武功,她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是何寄裳,没有什么好证明的。戴不戴面具,我都是那个被逐出门墙、又被男人抛弃的可怜的何寄裳——”她的脸转向窗口。 我向前跨了长长的一步,瞬间跃过十步距离,“哧啦”一声,撕去了她的面具。她发出一声惊呼,双臂挥出,十根尖锐的红色指甲划向我的面门,但我身子一仰,又以同样的速度急退回来,停在床前。 “你到底是谁?”我们同时惊骇地叫起来,同时大吃一惊,她惊异于我突进突退的身法,而我发现她脸上光滑细腻,根本没有传说中的井字形伤疤。 “逾距神功?逾距神功?你也懂得这种武功吗?”她惊愕地望着我,露出一张苍白但精致妩媚的脸,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像两泓幽幽的深潭,风情无限。 “你到底是谁?传说中的井字形伤疤呢?”我苦笑着举起手里的精致面具。印度人的易容术冠绝亚洲,在这种薄如蝉翼的面具上,可以做出任何让人眼花缭乱的效果,比如那两道井字形伤疤,逼真之极。 楼里的气氛突然尴尬之极,因为她是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特别是等她轻轻搓了搓自己的脸,恢复淡淡的血色之后,陡然间艳光四射,仿佛将那个幽暗的角落一下子照亮了似的。 “我是何寄裳,良玉灭斑,那两块伤疤早就磨平了,只是心里的某个伤疤却永远不能愈合。你呢?怎么懂得天哥的‘逾距神功’?难道你跟他会有什么关系?”她狐疑地盯着我。 我轻轻摇头:“世间的轻功门派数以万计,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功夫,而不是什么‘逾距神功’。至于我,江湖上的无名小卒而已,跟他那样的大人物毫无关联。” 只有这样的脸,才配得上“蛇蝎美人”后面这两个字。这种“惊艳”,让我有猝不及防的喜出望外。我希望大哥那样的大英雄,爱上他或者被他爱着的,都是世间独一无二、卓尔不群的奇女子,容颜冠绝天下。 自古美人爱英雄,他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身边自然应该有举世无双的美人相伴。 何寄裳重新戴上了面具,但这张丑陋的脸似乎已经变得温情脉脉起来。 “你在想什么?”她走到窗前,浑身沐浴在霞光里。 我由衷地赞叹:“你真美,可惜——没能见到大侠杨天当年的神仙风姿,如果跟你在一起并驾齐驱,游历天下,必定是江湖上最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为凡夫俗子们争相传颂。” 何寄裳既然能受到五毒教老教主的青睐,选定为未来的接班人,本身的资质必定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一个既美丽又本领出众的女人身上折射出的灿烂光华,是任何花瓶样的年轻女孩子所无法比拟的。犹如满月比之星星,即使繁星满天,等到月亮缓缓出现,所有的星光便无一例外地被压制住了。 她忽然发出一声苦笑,我急忙解释:“我说的是真心话,即使杨天大侠在这里,我也会这么说。” “谢谢,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孩子。终此一生,他爱的只有她。”她倚着窗子,任由两块井字形伤疤被霞光铺满,思想似乎已经沉浸到了无边往事里。 “哦?是谁?是不是江湖上一直传说的蓝妖、蓝姬两姐妹?”从手术刀那里听来的大哥的往事,似乎那两个女孩子一直都跟在他身边。所以,在见到何寄裳之前,我觉得大哥生命里唯一欣赏的,或许就是她们两个。 “你真的有兴趣听?”何寄裳皱着眉。 “对,大侠杨天是我最尊崇的江湖前辈,更是我学习的榜样,所以我渴望知道他的故事。”如果大哥爱着另外一个女孩子,手术刀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 江湖往事,像很多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彼此牵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跳出一点点头绪,如果不能及时抓住,很快就又淹没在杂乱无章里。所以,我希望何寄裳能把关于大哥的往事说完。 “那好,请稍等,我去沏一壶蛇胆茶来,边喝边谈。”她走向灶台,体态窈窕,腰肢轻盈,丝毫表现不出三十多岁的女人那种惯有的疲态。 看着她的后影,我心里浮起了一个以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大哥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除了被手术刀一直念念不忘的蓝妖和蓝姬,除了五毒教圣公主何寄裳,他的生命里是否还充满了更多美若天仙、翩若惊鸿的女孩子?” “喂,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走到门口,何寄裳忽然转脸问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风’,所有人都这么叫我。”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其实我希望有一天大哥也能这么叫我,等我们见面时,我不会再是他抱在襁褓里的累赘,而是跟他平分秋色的新一代“盗墓之王”,同样受万人景仰。 “大哥,你在这里吗?”我喃喃自语,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但我强装出一个笑脸,把它们硬生生挤回去。 在这栋古老的木楼里,我觉得大哥总在冥冥中看着我,所以,我不能表现出儿女情长的软弱来。 灶间里传来茶杯、茶壶碰撞的叮当声,我信步登上楼梯,空荡荡的二楼已经被霞光照得红彤彤一片。到现在为止,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无论是基于海市蜃楼或者是光影折射,总之,我曾在昨天下午夕阳落山前,千真万确地看到了窗口出现的人。 按照物理学上的解释,在某些特殊地质条件下,人类的活动影像会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就像光学镜头加上录影带的摄像功能一样,只是另外一些自然界的物质充当了镜头和录影带的功能。等到跟“保留”时完全相同的天气条件出现时,这些影像就会被重放出来。 如果需要解释我看到的那一幕,只有这种说法能令人明白几分。也就是说,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大哥在窗前看书,大概有三分钟左右的影像被保存了下来。等到昨天,或许是因为相同的光影条件,影像又在我的眼前播放出来。 梁威没看到这些的原因,或许是缘于他的眼球成像结构跟我完全不同而已。 现代应用物理学可以解释的自然现象,真的是非常有限,有时候简直是束缚人类想象力的瓶颈,把很多本来可以有重大突破的项目都给否决了。 “风,茶来了。”听何寄裳这么叫我,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我们在窗前相对席地而坐,茶具竟然是难得的羊脂玉壶和碧色玉杯。何寄裳提起茶壶,壶嘴里倾泻出的茶水亦是碧绿色的,泛着淡淡的清香。 “蛇胆茶是用五步蛇、草上飞、青竹口三种毒蛇的胆,加上春天的嫩茶尖炒制而成,可以去心火、清眼目、驱散瘴气毒雾,请——”她亲手捧起一杯茶,双手献给我。 这一刻,她不是曾令天下英雄谈虎色变的五毒教圣公主,而是我的某个家人。我在世界各地游历了那么久,处处为家,处处都不是家,却在西南边陲这个小小的村寨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多谢。”我接过杯子,温润的玉质带着淡淡的暖意,直暖到我心里去了。不必举杯去看,我也能想象到它的底下应该錾刻着“秦时明月”四个汉隶小字,这是正宗的唐代宫廷玉器,两只无耳玉杯下面,刻的是“秦时明月”,短颈扁口玉壶下面,刻的则是“汉时关”三个字。 “用这样的玉杯喝茶,真是太奢侈了!”我由衷赞叹。即使像手术刀那样身家数亿的高手,至多只会用几千美金一只的杯子喝茶,还没到用价值五百万美金以上的真正古董来宴客九九藏书的地步。 何寄裳专心倒茶、品茶,对刚刚的话题再不提起。 我只能主动发问:“何小姐,关于大侠杨天,你能否再说些什么?在下洗耳恭听。” 她双手捧着玉杯,轻轻摇头。 太阳已经悬起于东方的丛林之上,天空一片晴朗,如果没有昨晚这场变故,现在我们应该已经向前推进了五公里不少。 “何小姐,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停了?绝代好茶,千年好杯,如果再有江湖前辈们的快意往事做伴,岂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我明白,她以沏茶做借口,肯定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才做了闭口缄默的选择。 木楼后面突然响起了一种深沉雄浑的吼叫声,似乎来自于极深的地下,声音经过几度折射才传到楼上来的,连续响了十几秒钟。 “别怕,那是护寨神饿了的动静。”她提起玉壶给我续杯。 我坦然笑着:“我不怕,以前在亚马逊丛林里,见过当地土著人用长矛和毒箭围猎‘勒高垣巨蟒’。它们的体积虽然庞大,毒性却只跟眼镜王蛇在伯仲之间,的确没什么可怕的。”每一类巨蟒发出的声音都不相同,不必看到它们,单凭听力,我就能清晰判断出种类。 勒高垣巨蟒属于地球上的一类凶猛动物,我只是不明白,五毒教的人有什么办法把生长在另外一个洲的凶猛生物当作自己的护寨神呢? 他们又是怎么把勒高垣巨蟒长途跋涉运抵此地的? “看得出,你很聪明,也一定明白,我们五毒教的行事原则,有恩必报,有仇必报,而且会提高十倍加诸于对方身上。”她的目光穿过玉杯里冒出的氤氲热气,直盯着我。 我点点头,她肯自称“五毒教弃徒”、提“五毒教的行事原则”,也就能证明,虽然被逐出门墙,她仍然当自己是五毒教的人。 “在你之,曾有不下一百人居心叵测地到寨子里来打探‘盗墓之王’的消息。他留下那么多财产、古墓挖掘图纸、盗墓要诀,肯定会引起江湖人物的觊觎。结果,他们都进了护寨神的肚子,无一幸免。我希望你不是,如果抱着跟他们一样的心思而来,结果也将完全相同,不会有什么例外,即使我觉得你很顺眼——” 财宝动人心,自从大哥神秘失踪后,很多抱着“盗墓发财梦”的人,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找他的下落,准确说,是在找他遗留下的盗墓地图,从而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宝库。 手术刀之所以隐瞒我的身份,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免得成了搜寻者们手里的人质。 我明白何寄裳的心情,喝完了杯子里的残茶,取出卫星电话,彬彬有礼地笑着问:“可以打个电话吗?” 要想取得她的信任,必须得做些什么才行。 何寄裳点头,锐利如刀的目光始终不离我的面门。 我拨了小燕的号码,足足等了十秒钟,他才接电话,发出梦游一样的呓语:“谁……找谁……” “是我,风,你怎么了?又在睡觉吗?”作为一名超级黑客,他向来习惯于昼伏夜出,长久的黑白颠倒的生活,让他养成了每个月都要不吃不喝连睡四十八小时的怪癖。 小燕突然兴奋起来,睡意全消,带着异乎寻常的狂热:“风——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知道,这样超级奇怪的问题只有你才答得出。问过小萧姐一百次了,她总是说不知道……” 我只能提高声音打断他:“小燕,你先停一下,帮我找一份资料,前苏联雷电物理学家米扬洛夫——” 他反过来又打断我:“不不,不,你先回答我,先回答我!”口气强硬暴戾之极,根本不像平时的说话风格,并且巨大的声浪从听筒里直射出来,连何寄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只好暂且妥协:“好,你说。” “是这样,世界上所有的计算机硬件专家们都说,所谓的超级黑客,不过是些精神变态的‘键盘上的巨人、行动中的矮子’——我要彻底改变这一点,为了给黑客正名,让那些只懂得焊接元器件电路板的家伙们知道,黑客的力量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所以,我正在分析獠牙魔的资料,你看,谷野神秀死了,他生前操纵的獠牙魔去了哪里呢?别告诉我说,随着他的死,獠牙魔也消弭在空气中了。我在想,獠牙魔仍然存在,不过是以另外的不可感知的形态存在,犹如水遇冷结冰,遇热汽化。可以大胆地设想一下,我只要用恰当的途径,将已经‘汽化’的獠牙魔还原为固体状态,然后侵入它的思想,加以操纵,也就翻身成了獠牙魔的主人,对不对?” 小燕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兴奋程度越来越高涨。 “对。”我只简单地回了一个字,他的话,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哈哈,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风,你太伟大了!你的想象力超出地球上所有的人,嘿嘿,看我的吧,或者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带着獠牙魔去找你,操控一切,成为地球的主宰……” 黑客是一群游弋在互联网海洋里的特殊种群,很多人把他们比喻成十八世纪横行欧洲的海盗,总是有很多在常人看来属于“变态”的想法,异想天开之极。 “好了小燕,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该听我说了吧?”我觉得他的亢奋正在减退,像是刚刚吸足了海洛因的瘾君子。 一阵“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他懒洋洋地回了我一句:“米扬洛夫的所有资料都已经备好,包括打着‘俄罗斯绝密’记号的、五角大楼绝密记号的,全部丢在你信箱里。不过,很多尺寸巨大的图片,你用卫星电话上网是无法解开的,我也爱莫能助,谁叫你跟苏伦姐一样,莫名其妙地钻进深山沟里?当然,我可以传一份纯文字版的东西给你,不过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后,我需要睡觉,再不睡就困死了……” 第一章 银针镇魂术 我“喂”了两声,得不到回应,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的已经是小燕香甜的鼾声。 “刷”的一声,木楼的后墙慢慢滑开,里面竟然藏着秘室,并且是一间现代办公设备一应俱全的书房。一台惠普笔记本的电源指示灯忽闪着,正处于休眠状态,旁边则是打印机、传真机、投影机、卫星信号发射接收设备、低噪声发电设备。 “这里是我的书房,可以暂时借你用——” 茶已经凉了,何寄裳捧着茶壶袅娜地走向楼梯,把我一个人留在洞开的秘室前。 米扬洛夫是前苏联最著名的雷电研究专家,但他真正扬名于世界,却是凭借“雷电成像储存系统”这一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在前苏联解体之前,已经偷偷地通过国际掮客,将所有的研发资料高价卖给了美国人,所以,他也成了前苏联政权中“最不可饶恕的卖国贼”,被关进了高加索山底下的国家铁狱,终生不得重见天日。 .99lib?顾名思义,这套系统可以模拟出雷电产生时的真实环境,然后利用这种自然现象的力量,得到真实图像,并且顺利保存起来。 雷电无处不在,如果美国人能进一步引申发展这项技术,将会凭借大自然的暴烈力量,无可阻挡地入侵地球每一个最私密的角落。 我的想法,或许可以引用米扬洛夫的理论,让大哥杨天的影像第二次主动出现,而不是被动地守候等待。 打开电脑之后,通过卫星电话进入互联网,在我的信箱里,的确放着几千页文字资料,还有一百多张巨大的图片,上面拍摄到的,全部都是形状各异的闪电图形。除了我们最常见的枝形和球形闪电,竟然还有方形、三角形、菱形等各种形状的闪电。 要看完这些资料,只怕得费些工夫。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先拨了个电话给李康,因为我需要蒋光、蒋亮兄弟当年误入地下宫殿的详细叙述。李尊耳虽然自称如实地记录了他们的话,但他是一介腐儒,对于探险和盗墓一无所知,又怎么能正确理解蒋家兄弟描述的东西呢? 李康的声音也是迷迷糊糊的,应该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啊,风先生,你还好吗?” 失去了苏伦的领导,这几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停留在妃子殿,不知道进退,只是在漫无目的地瞎等着。 我温和地吩咐他:“李康,我们现在过了石墙,到达了一个比较安全的村寨。你带令尊、蒋光、蒋亮和巴昆兄弟过来,让其他人陪同席勒先生留守在妃子殿。记得,特别是蒋家兄弟,我需要跟他们详细长谈,以确定进入天梯的位置。” 变乱之中,一定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一切、安定军心,我要起的就是这个作用。当然,何寄裳还在怀疑我,村寨里的形势也并没有完全得到控制,但我始终明白,自己进入丛林的第一目的,就是寻找苏伦,成功地把她带回城市去。 何寄裳的出现,对我而言是个意外之喜,或许应该给她时间了解我。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她跟我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就像苏伦、萧可冷那样。 “风先生,大家都很害怕,你去过的那石屋坍塌了,旁边的小溪都被血染红了。血一直从上游淌下来,我还以为是你们出事了……”李康颤抖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 我轻轻笑起来:“我们怎么会有事?几十人的队伍,围猎老虎都足够了,放心。” 溪流里有血水,我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小关带领的六个人。假如附近丛林里没有其他人马的话,出事的就只有他们。 “那好,我马上带他们进山。村寨在什么位置?据巴昆他们说,山里没有什么村寨的,这可奇怪了……” 我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马上提高了声调:“过了石墙,沿小路前进,就能到达这里。我们随时电话联系,还有——你把所有人能够收钱的银行户头统计一下,我会命人给他们存钱进去,每人十万。” 李康惊喜地连声道谢,瞬间便鼓足了勇气:“太好了,我们马上动身进山。” 收线之后,我迅速翻看着资料,渴望找到与木楼这边地势相同的实例。 米扬洛夫曾经亲身体验过三十余次被雷电保存下来的影像重现的过程,其中有二十次以上发生在北欧冰岛境内。他的理解,越是靠近北极的位置,地球磁力线会变得越来越密集,为储存影像创造了良好的先天条件。 他与另外一个极地研究专家陀日科夫经过近十年的极光研究,已经成功地摸索出利用极光的强大能量作为激发“储存环节”的关键按钮。只要分析出其中的成像要素,就能推而广之,利用任何光能,作为储存的动力。简单来说,只要米扬洛夫的设想研发成功,我们的生活中将会随时充满各种活动的影像,成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唯一的遗憾是,迄今为止,亚洲大陆还没有发现过这种自然界的奇怪现象。 米扬洛夫对此做出了自己的结论:“亚洲的地形特点、人口密集度、空气干燥度、绿化覆盖率都阻止了这种现象发生的可能。” 那么,我看到的是什么?难道是纯粹的幻觉? 我起身踏遍了二楼上的每一个角落,又从窗口里向对面丛林里望着,找到了自己和梁威埋伏的地点。大哥与何寄裳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他离开这里后,又去了哪里?难道是前面的兰谷、天梯、阿房宫? “风,新茶来了。”何寄裳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开口之前,她已经在我身后站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作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江湖高手,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带着莫名的灼热。 “你很像一个人。”她重新在玉杯里斟了茶,似乎不经意地开口。 我无言地微笑着,鼠标急速点击那些文字档案,一目十行地向后翻阅.99lib.。对何寄裳的追问越急迫,她的警惕性就越高,越会守口如瓶,不如暂退一步,等她主动开口。在还没有水到渠成之前,盲目的追问,只会让她疑心越来越重。 “你带来的人,我都会妥善安置,不会伤害他们,不过那个红袄红裤的小姑娘,看起来有点奇怪。”她轻藏书网描淡写地说下去。 我放开鼠标,转脸向着她:“对,你是五毒教的高手,又在丛林里住了这么久,应该能看得出,她是中了别人的迷魂术,思想完全被控制住了。昨天,我第一次看到你,还以为她是五毒教的药人呢——” 五毒教作为江湖上最著名的邪恶门派,名声之差,不亚于从前恶名昭彰的魔教。他们培训的药人,功能和威力与今天伊拉克盛行的“人体炸弹”差不多,都是牺牲自我,跟刺杀目标同归于尽。 何寄裳笑起来:“自从认识天哥,我已经忘掉了教里的那些残暴手法。” 我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真的很想听到大侠杨天的故事,否则也不会滞留在此。我有个最好的朋友,在丛林里莫名其妙地消失,不知生死,我得去找她。如果你不想说,就等以后再说吧……”那张面具的眼睛部分,也做了巧妙的伪装,用一层透明的浅褐色薄膜,遮住了她眼睛里的灵光。 人在江湖,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堆砌起层层伪装,无论男女,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受到伤害。 蓦地,一阵驴子的叫声从木楼左侧传来。 我腾地跳起来,带起满堂风声:“何小姐,你这里……也养着驴子?不,我是说,这头驴子就是我朋友骑着的那种!” 毫无疑问,这头驴子与我在妃子殿听到的驴子叫声完全相同。据李康说,驴子是他们从妃子殿的老乡手里买来的,脚力快、耐力长,是最好的黄土高原驴子品种。 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几百个念头,有个焦躁不安的声音一直在叫着苏伦的名字。 “驴子是自己跑来的,就拴在木楼左面,你可以下去看,但我没见过你朋友,更别怀疑我图财害命,可以吗?”何寄裳镇定自若。 我匆匆下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向左看,果然在一栋木楼的廊柱上,拴着一头灰色的健硕驴子,甩着尾巴,不停地咴咴直叫,前蹄不断地踢在柱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何寄裳似乎没必要说谎,她想隐瞒什么的话,应该早就把驴子处理掉了,何必等我们一路找上门来? 驴子在,而苏伦单独消失,事情变得越扑朔迷离了。没了驴子,她靠什么代步呢? 我向南面遥望,小路依旧掩映于丛林中。载着席勒的驴子可以自动回到石墙的位置,为什么这一头却跑到这里来?可见苏伦的足迹已经过了村寨位置,当驴子从前路返回石墙时,途径村寨,被女人们捉住。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苏伦就一定会在南面的范围,我必须迅速赶上去。 “看什么呢?那边很快就要到兰谷,一个充满着飞蛇的恐怖地带。”何寄裳从二楼窗子里探出头来。 “那没什么,以我朋友的本领,不可能被区区几条蛇就吓退。何小姐,请高抬贵手,放了跟我一起来的人,我们该上路了。”一旦确立了苏伦所在的方向,我迫不及待地要向前开进。 何寄裳遗憾地笑着:“这么快就走,我还没来得及略尽地主之谊呢。” 今天是个大好的爽朗晴天,我深呼吸了几大口,用力扩伸着双臂。每一次感觉抓到了苏伦失踪的线索后,自己都会精神倍增,重新抖擞。 何寄裳打了一声悠长的呼哨,立刻,平静的村寨里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女人和孩子推推搡搡地把队员们扫地出门,尴尬地集中在村寨中间的大路上。那个痴呆的小女孩站在飞月身边,手里抓着一个雪白的馒头,愣怔着面向太阳。 “风,我觉得她——” 何寄裳的话没说完,我突然有了灵感,向飞月大叫了一声:“飞月,看看那孩子的头发里有什么?”隔着二十步距离,我发现小女孩的朝天辫体积太庞大了,而且捆绑手法异常拙劣,像是小孩子自己扎起来的。 飞月听话地抬手解开了小女孩的红头绳,头发乱蓬蓬地分散开来。 “嗯?一个小木人?”飞月的手指在小女孩头顶扒拉了两下,掂起一个半寸长的小东西,高举在手里。 何寄裳陡然长吸了一口冷气,低声叫出了四个字,但那时候我已经身在半空,急速掠到飞月身边。那是一个半寸长的木人,细致地描绘着五官模样,胸口位置贯穿着一根纤细的银针,后面还用朱砂写着一个“镇”字。 “当心,那是龙格女巫的‘银针镇魂术’,别碰那根针!”何寄裳大叫。 飞鹰和梁威踉跄着迅速围拢过来,我伸出手,把木人接在手里,反复地观察着。 针穿小人,向来就是巫术中的经典手法,只不过在十八世纪巫术横行的年代,北方巫师喜欢用纸人作法,而南方巫师则是用扎得非常精致的稻草人,两者殊途同归,都是用银针刺在小人的要害部位,再书写上极端恶毒的诅咒。 法力高深的巫师,仅仅凭这样的小人,就能千里追命,让被诅咒者蹊跷死亡。不过用木人作法,江湖上却很少听说。 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飞鹰厌恶地 76b1." >皱起了眉,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恶狠狠地恐吓着:“别哭,再哭就丢你到山沟里喂狼!”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小女孩扁着嘴,委屈地叫着,挥手丢掉了手里的馒头。剔除了头发中的木人后,她竟然可以开口说话了,而且动作和表情都恢复了正常。 飞月满脸喜悦地看着我,不说什么,钦敬之情溢于言表,带着小女孩退到一边去,低声哄着她。 “我发现了苏伦骑过的驴子,据何寄裳说,它是自己跑来的。按照我的判断,苏伦的位置应该在村寨南面,已经深入到丛林深处去了。所以,我们应该马上行动,向前追上去。” 梁威抬头看了看天,爽快地点头:“那好,我带几个兄弟,头前开路。” 晴天总是能够让人心情爽快的,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六个矫健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如果我的判断正确,这一次的行动,并非赶到兰谷入口就停止,而应该是一直追下去,直到发现苏伦的踪迹。 为保险起见,我需要预先知道前面的天气状况。这种人迹罕至的丛林里,水汽蒸腾,空气湿度变化千差万别,往往有“十里不同天”的奇怪气候。 红小鬼接电话时,睡意蒙眬:“风先生……啊,天气?从妃子殿向南四十公里左右,有强烈的冷热气流相撞,产生锋面雨或者暴雪的可能性百分之九十以上,时间会在五小时之内。如果没有强冷北风出现的话,雨雪天气将至少持续十天……”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结束了这次汇报。 每一个黑客的形象总是伴随着哈欠和惺忪出现,似乎这群人天生就是“永不失眠患者”,随时都需要补充大量睡眠,并且这种疲倦程度,与黑客的名气绝对成正比。 “谢谢。”我刚刚要收线,红小鬼又不安地添了几句:“风先生,兰谷一代,最近有异常的地磁现象频繁出现,特别是一直向南到了山谷的尽头,大约在北纬三十度中心位置,更是形成了极为罕见的地磁暴。从印星四号气象专用卫星上得到的资料显示,地面磁场紊乱之极,如果按照常理解释,犹如一个巨大的磁铁矿发生了急速坍塌后造成的奇异变化,但真实情况如何,没有人会知道,多加小心。” 我内心惊骇,但表面不露声色:“地磁加强了多少倍?” 话筒里传来红小鬼敲打键盘的声音,然后回答:“最高峰值四万倍,低谷时两千五百倍,目前处于不断的波形升降过程中。没有人能合理地解释这一现象,至少同样的图文资料传递到北美、南美、北欧、印度、南非五大观测机构后,所有的观察员、分析员一头雾水,没有任何结论。” “我知道了,谢谢。”我在心里惊叹连声,然后收线。 磁场紊乱现象如此之强,不但能吸走任何铁器,更可能对人类的脑部活动造成致命伤害,永远无法治愈。 我的眼前突然一亮,梁威曾说席勒的昏迷不同于飞月的被摄魂现象,那么会不会是他跟苏伦的探险过程中,突然陷入了强磁场的包围圈,导致脑部受损呢? “风,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吗?”梁威与六个队员收拾利bbr>99lib?索,枪弹也已经检查完毕,整装待发。 我突然改变了决定:“前面的天气情况几小时内会突变,有雨或者暴雪,所以,这次你的任务改为向来路上搜索,一个是接应妃子殿那边过来的人,我已经电话通知他们火速赶来;另一个,李康报告说溪流里出现了血水,我怀疑是小关他们出了事。” 飞鹰马上摇头反驳:“不可能!小关的武功和枪法都很厉害,为人又精明,怎么可能一晚上时间就——而且天气状况不会有问题,下雨还有可能,暴雪的话,简直是大笑话!” 他对整个队伍的领导权被我、梁威瓜分掉一部分后,明显有点心情不顺,所以语气非常粗鲁直率。 梁威低头想了想,有些犹豫不决。 一支队伍,本来就应该只存在一个领导者,我明白这一点,而且没有与飞鹰争权的意思。如果不是为了刻意降低探险活动的被关注度,我完全能够弃飞鹰不用,调度另外的人马进山。 “我去。”看得出,梁威心存疑虑,但还是服从我的差遣。 “随时电话联络,小心。”我欣赏梁威的沉稳胜过小关的飞扬跳脱。 飞鹰“哼”了一声,恼火地用力挠头,却碍着我的面子不好立刻发作。 梁威带人离开后,飞鹰也钻进了侧面的木楼,不再露面。 “只好再打扰一晚了。”我抬头向窗口的何寄裳歉意地笑了笑。暴雪一来便会封山,我们要待在这里的时间绝不会是一晚,至少一周以上。 “老天留客,岂敢辜负了它的美意?”何寄裳语调轻松,那么漂亮的女人,长年显露给外人的,却是如此丑陋不堪的面具,实在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地来回逡巡着。 小女孩不再哭了,只是喊着回家,但飞月问她的家在哪里时,她却只知道摇头。 “风先生,怎么办?”飞月无奈地摊开手。姑且不论是否累赘,带小女孩上路,一旦发生危险,等于葬送了她的性命,罪过可就大了。 “好好照顾她,龙格女巫不会抓个普通山民的孩子出来玩‘银针镇魂’,如果没料错的话,小女孩应该大有来历——”村寨里这么多小孩子,他们很快就会成为最好的玩伴,这一点根本无须担心。 时间过得特别快,我好像只在窗前翻了几页书,太阳便过了头顶,向西坠落。英文版的《诸世纪》一共有四十多个版本,我毫无遗漏地看过,包括面前这本。文字方面,已经没有什么新意,我看的是大哥杨天留下的那段话。 如果按何寄裳说的,这是一本“刀谱”,那么这几句话就是“刀法”。 记得江湖历史上最著名的几大武学高手,都曾语重心长地说过这样的话:“天下武功,无可不破,唯快不破。” 兵器、招式练到极端境界之后,已经进入了出招、破招、再出招、再破招的“死循环”境界,以至于近百年来十几次经典的高手决斗藏书网,竟然成了耐力与体力的较量。先是有三日三夜激战近千招的少林、峨眉掌门之战,又有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万招吐血激战,昆仑与天山两派掌门双双战死在雪山绝顶。 武功进入了势均力敌的“蛮力拼搏”阶段,已经失去了出奇制胜、一剑封喉的超凡境界,跟市井无赖的当街斗殴没什么区别。 第二章 《诸世纪》上的刀谱 所以,很多有先见之明的高手才奋发图强,潜心研究将武学中的“快”发挥到极致的捷径。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出身美国三藩市的武学大师李小龙,运用“电击训练”法,在一秒钟之内可以旋风般踢出七腿,打遍美国无敌手,从默默无闻的江湖后辈,一举跃升为“截拳道”开派宗师。 手术刀很少提及大哥的武功,但他每一次提起目前江湖上各大门派的高手时,那种轻蔑之极的口吻无异于表示,这些人根本都不放在自己眼里,更别说跟“盗墓之王”杨天相比了。 “逾距之刀”的意义很容易理解,目光看到哪里,刀锋就在哪里,犹如手里握着一只强力电筒一样,在几十米距离内,按钮一动,对手便无处遁形。 “要将人的动作,练到接近光速,有多困难呢?”我每看完一遍这段话,都会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一次。 去三藩市参观李小龙纪念馆时,我曾跟他门下的一个三代弟子过招,对方一秒钟内能连续踢腿五次,爆发力可以空中踢碎木板,已经深得李小龙的真传,只是对方所谓的“快踢”仍旧不够快,我还是在他第二轮踢腿时,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右膝穴道,以快破快。可惜,没有赶上李小龙大师健在的年代,只有从录影带里看他连环踢腿的风姿了。 大哥留下的这本“刀谱”有什么意义呢?武学高手人人都明白“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道理,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多少?难道大哥就能达到“逾距”的境界吗? 我放下书本,踱到窗口,遥望对面的丛林。再过一个半个小时,就是昨天下午我看到大哥出现的时刻,所以我准备到对面去,看同样的影像会不会再次出现。 “风,打扰一下。”何寄裳飘然出现于楼梯口。 我笑着转身,只需要一秒钟就能揣测出她的来意,但我并不急于开口。 “你敢发誓昨天真的看到那一幕了吗?”她举着手里的一个巨大包袱,我闻见皮毛衣服特有的淡淡腥气,并且混合着樟脑丸的异香。 “发誓?有这必要吗?”我反问。在没得到自己需要的资料之前,昨天那一幕,是我唯一可供交换的筹码。她可以对大哥杨天的往事闭口不谈,对我心存戒心,我也可以暂且守口如瓶、以退为进。 “当然有——如果你希望听到大侠杨天的过去,我们或许可以做个交换。”她解开了那个包裹,露出一件蓬松华贵的豹皮大衣。 一眼看去,我就可以给这件整张豹皮裁剪而成的大衣定出价格——五万美金。随着美国人的大面积禁猎,世界裘皮市场上的极品原材料越来越稀缺,五万美金应该是它的最低报价,拿到国际展会上去,价格有可能连翻几番,也未可知。 我长吸了一口气:“这是……昨天我见过的……男人穿的大衣,千真万确。”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惊骇之后,我仍然不能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从大衣领上悬垂的那条豹尾围巾来看,尺寸、形状,跟我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豹尾的尖梢,恰好垂在大衣最下面的纽扣位置,穿在昨天那个人身上,自然而然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无敌气概。 “对,这是他穿过的,但在离开时,却随手丢下,弃如敝屣。如果我能再见到他,第一句话就要问他,为什么明明决然离开,却又留下这件衣服,让我每一夜睹物思人?”她抚摸着衣服左腋下一个被精心补缀过的刀口,神情黯然。 我忽然觉得,何寄裳这个曾经名动江湖的五毒教圣公主,实在是值得可怜。像大哥那样的大英雄,肯定不会薄情薄幸,他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一刹那,我的心软了,不肯用任何条件来要挟她说出那些往事。对于我,大哥杨天的过去是页页精彩的传说;对于何寄裳,或许每一幕都会泪满衣襟。 “何小姐,再过一会儿我要到对面去,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再次看到跟昨天同样的一幕。你要不要同去?那个人是不是传说中的‘盗墓之王’杨天,你比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 何寄裳喜出望外:“真的?” 我点点头,油然记起手术刀批评过我的话:“心软难成大事,闯荡江湖的高手,哪一个不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刀丛枪林里一路砍杀出来的?风,这一点,会成为你人生之路上的死穴,如果不能勤勉克制,只怕最后悔之莫及。” 他说得很对,我有自知之明,但面对何寄裳和这个丛林里的小小村寨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有“到家了”的感觉,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甚至庆幸来自红小鬼的气象预报,可以令我再稍稍耽搁停留下去。 “谢谢你。”何寄裳迅速下楼,几秒钟工夫,再次轻快地飞奔上来,左手提着一把木椅,右手托着一张长条书桌。 “这些,都是当年他亲手打造的,一直摆在窗前。我希望……古木有知,可以……可以唤他回来……” 有她这样的女人对大哥用心良苦,我的心里也很觉得安慰。如果有一天我从现实世界里离开,牵挂我的,又会是谁?是苏伦?还是关宝铃? 何寄裳手脚利落地摆好了桌椅,顺手用自己的衣袖仔细地擦拭着桌面。打造桌椅的木头取材于极其珍贵的银杉树,看它的木纹肌理,至少有几百年的树龄,只有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才找得到。桌椅的造型方正大气,表面没有打磨过的痕迹,看起来似乎是用某种锋利之极的刀切削而成。 “走吧?”何寄裳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满脸红晕,仿佛摆放桌椅等待情郎的怀春少女,刹那间年轻了二十岁。 其实,我很明白:第一,那些影像不一定会再现;第二,就算大哥再次出现于窗口,也只是浮光幻影,不会看到她的脸,也更不会与她交谈。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真的害怕接下来带给她的,只有更深的失望。对我此时的心情而言,伤害了深爱大哥杨天的女人,比伤害了苏伦或者关宝铃,更不可饶恕。 出了木楼,村寨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我命大家点了‘赤练安息香’,可以令你的手下在百分之百放松的状态下进入‘龟眠’境界,精神得到加倍的放松。”她语调轻快地向我解释,红晕飞满两颊,光彩照人。 “何小姐,你真的……很美……”我情不自禁地慨叹,有这种妩媚到极点的风情,若是走进山外的影视圈花花世界,假以时日,几年之内,名声绝不会在几大亚洲女星之下。 何寄裳的脸色忽然一黯:“当年,他也这样说过,可惜,我再漂亮十倍,也比不上水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水蓝”这个名字,忍不住问:“水蓝是谁?”手术刀的叙述中,从来没出现过这个名字,而只对蓝妖、蓝姬两姐妹赞不绝口。 此时,我们已经走出寨门,沿小路向北。 夕阳即将落山,绯霞满天,山野一片寂静。 “我不知道。”何寄裳困惑地摇摇头,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两只小巧精致的镀金望远镜,交给我其中一只。 这个答案,很出乎我的预料,不禁微微一愣。 望远镜的把手位置,刻着德国安切夫光学仪表工厂的标志。这是一家建立于大航海年代的专业望远镜生产工厂,产品尤其受欧洲海盗们的推崇,与单发火铳、西洋剑、骷髅项链并称为海盗们的四大标志产品。十八世纪的海盗头子,如果连一只安切夫望远镜都没有,是一定会受到同行们耻笑的。 这两只望远镜的瞄准器旁边,都贴着一只黄金铸成的微型狐狸。 “隆美尔的宝藏?”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对——”何寄裳长叹。 隆美尔曾在沙漠里杀得联军屁滚尿流,被称为二战时期最伟大的军事家。元首希特勒曾下发手谕:只要是隆美尔元帅的随身物品,都要贴上千足黄金铸成的狐狸,以嘉奖他对帝国事业的贡献。 熟悉二战历史的行家都知道,隆美尔的望远镜采用安切夫工厂的极品光学精品制成,并且每层镜片上都贴了一种秘制配方的镀膜,可以在任何恶劣气候环境下洞察一切,不会受丝毫水雾结露的影响。 德国节节败退初期,隆美尔把自己搜集到的大批宝藏从柏林转移到瑞士雪山深处的秘洞里,其中也包括了这两只望远镜。 有大哥杨天在,何寄裳身边出现任何古董、宝物都是非常容易理解的。手术刀曾说,几万名盗墓高手里,也不一定有一位王者出现。既然他能在全球盗墓界脱颖而出,被大家心悦诚服地尊称为“盗墓之王”,当然是因为他做的任何事,都超越了其他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不要说是妄图超越他,连追赶他都成了一种永远 4e0d." >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我们进入了斜对木楼的位置,何寄裳的情绪很明显地沉落下来,没再开口。 我看看腕表,再过五分钟,将会是昨天看到大哥在窗口出现的正式时间,现在,木楼里丝毫没有动静,风吹进窗子,掀动了桌子上放着的那本《诸世纪》。 红小鬼的天气预报似乎准确性欠佳,从望远镜里向南望,五公里以内的丛林上空有阴云徘徊,却并没有下雨、下雪的迹象。 不知道苏伦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地方躲避雨雪?丢失了驴子后,粮食补给还在不在?身为冠南五郎大师的弟子,相信她有卓越的野外生存能力,只要不发生人力不可抗拒的意外,她一定能平安脱险。 苏伦与关宝铃给我的感觉迥然不同。有时候她在突发事件面前表现出来的冷静镇定、应变手法,连我都感到心悦诚服。冠南五郎大师是近五十年来最伟大的日本高手,我虽然没机会亲自拜访过他,由苏伦身上,也能窥见他的真正实力。 “她一定没事!”我长吸了一口气,默默祈祷。 何寄裳迫不及待地举着望远镜,直对二楼窗口,不停地发出长叹。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在白驹过隙一般的岁月转换里,如果能给她一个见到大哥的机会,换成任何人都会一分钟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 “快出现了吗?”她焦灼不安地问了一声。 “还有……两分钟。”我低声回答。 村寨里真的很安静,在没有声音、没有炊烟的情况下,每一栋木楼,都有点像两口摞在一起的死气沉沉的木箱子。古代西南边陲的穷人家里都会备有几口木箱,人活着的时候,装衣服盛粮食,人死了,没钱买棺材,便直接放进木箱里,就地掩埋。久而久之,黑漆木箱代替了棺材,成了西南边陲约定俗成的习惯,很多大户人家每添一次人口,就会预先打造下一只木箱,存放在自家仓库里,叫做“不问生、先看死”。 每栋楼里住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不多不少,恰好够装满两口箱子。 我忽然觉得北风冷飕飕的,不知不觉凉气遍体。何寄裳是五毒教弃徒,她手下这批神色古怪木讷的女人,肯定也是从前追随过她的人。只见孩子,不见男人,真是怪异之极——男人们呢?不会都是丢下老婆孩子负心离去了吧? 腕表即将跑完最后一圈,四点五十分,就是我第一次望向木楼的时候。 蓦地,秒针疯狂地飞转起来,像是一只发了疯的兔子,然后带动了分针、时针,也不停地飞转,速度至少提高了十倍。 我“嗯”了一声,因为这种状况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寄裳也戴着腕表,我抬起头时,看到她左腕上那只小巧的瑞士金表的指针也在狂转。 “何小姐,看你的表——”两只表同时发疯,应该不是机械本身的故障,而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发生了莫名的磁场改变。 “啊?怎么回事?”她只看了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拍表蒙子。 前后相差一秒钟的时间,我再次抬头时,木楼的窗口,已经出现了那个身穿豹皮大衣的男人。 “盗墓……之王……杨……天!”我发觉自己的牙齿开始咯咯乱响,舌头也变得僵直起来,迅速抬起望远镜,望向那个男人的脸。像昨天一样,他在凝神看..书,翻阅着那本《诸世纪》。我接连做了六次深呼吸,将满脑子沸腾的血压制下去,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低声叫着,“何小姐,向窗口看,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 我连续调整着焦距,但就是无法看清他隐藏在暗影里的脸。 夕阳落山到暮色聚拢,间隔非常短暂,晚霞一收,二楼的光线就黯淡下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停止看书而走到窗口来的原因。 “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在哪里?”何寄裳急促地问,手指发力,把调整焦距的塑料转轮捏得喀喀响。 “窗口,二楼窗口——”我猛地意识到,既然梁威看不到窗口里的人,何寄裳当然也看不到。 “给我望远镜!”她伸手过来,抢走了我的望远镜,把另一只塞给我。 望远镜的功能都是一样的,她颓然低叫:“我看不到……我看不到他,老天啊,不要这么残忍地惩罚我……” 我仓促间出手,右掌拍在她的天灵盖上,以“醍醐灌顶”的方式助她一臂之力。从邵黑那里传接过来的“传心术”并不是次次都能运转自如,这种关键时刻,说不得要拼一下了。 “啊——啊……”何寄裳长大了嘴,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雪。 那个男人正走向窗口,虽然看不清他的五官,像何寄裳这种与他有过长时间接触的人,肯定从走路姿势、动作上就能判断出他的身份。 “天哥、天哥……”她喃喃地叫起来,茫然地伸出一只手,向前摸索着。 “他是谁?是不是‘盗墓之王’杨天?”我在做最后的求证。 “对,就是他,全球盗墓界公认的王者,杨天。他在那里,就像多年以前,我们刚刚结识的时候,他总喜欢在窗前看书,穿着我一针一线缝制的大衣。世界上,再没有他那样巍巍如山、柔情似水的男人,所以……所以……别走……”她再次失声叫起来,随着暮色渐渐沉重,二楼窗口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一片。 我放开了按住她头顶的手,缓缓调整呼吸,“传心术”非常耗费内功,只持续了三分钟时间,我的感觉却比经过了连番恶战更疲惫。 “只有你能看得见他?”何寄裳转过脸,两颗亮晶晶的清泪垂在眼窝里。 我点点头,在草根上盘膝坐下,四肢乏力,近乎麻木。 “告诉我,一切都是幻影吗?告诉我怎么才能天天看到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她毕竟是闯荡江湖的高手,激动的情绪很快平和下来。 我只能摇头:“暂时还不知道,如果经过合理的验证,知道这段影像会不断地出现时,我会告诉你看到他的办法。”低头看看腕表,指针已经停止转动,但日历却跳过了二十五天,等于在几秒钟内让生命流逝了近一个月。 何寄裳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双手同时按住了太阳穴,脸上显出无比痛苦的表情,也跟我一样打坐下来。 村寨里一片沉静,没亮起一盏灯,木楼影影绰绰的,像是高高低低的巨大坟茔。 无言地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才觉得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腕表发疯的原因,只会是因为受到突然爆发的强磁场干扰,这一点,与红小鬼电话里说的情况吻合。我举起望远镜向南面天空观察,阴云堆积如山,沉甸甸地覆盖向丛林,的确非雨即雪,转瞬便到。 何寄裳痴痴地望着木楼,若有所思:“可惜,我不懂‘逾距之刀’的武功,如果可以达到光速,看到他,一步跃过去,或许就能跟他相见了。他是光影重现,我只要同样达到光影的速度,岂不是就处在同一个运转环境里?你说呢?” 我无言地笑了,如果人能够以光速运行,直接逆向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就可以了,何必采用她说的绕弯子办法? 很多武林前辈已经义正词严地批驳了“逾距”的论调,明确指出,如果“逾距”可以实现,枪弹、火箭筒、大炮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两军对敌,可以“逾距”的一方不必等对方的子弹射到,就能出手制胜,这根本违背了大自然的物理运行规律,绝对是蛊惑人心的荒谬论调。当然,他们也承认“快”是无止境的,每一次出手的速度,从李小龙的每秒钟踢出七腿,可以提升为十腿、十四腿,但却不能无限加速,因为人体的关节爆发力已经受到了先天性的限制,除非脱离地球或者改变地球人生长基因,否则,绝不会创造出“逾距”的武功。 我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已经有三顿饭没吃,又喝了好几杯蛇胆茶,的确该补充些东西了。 “那是他吗?是吗?”何寄裳自语着,茫然地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空,阴云南来,空气中的潮气正在急速增加。 其实,有另外两个细节,可以证明刚刚看到的只是幻影。第一,我把那本书中间部分折起来了五页,只要对方翻书,一定会看到折起的痕迹;第二,何寄裳拿出的豹皮大衣被重新收回了包袱里,有长年折叠的明显痕迹,而他穿的那件成色很新,也很舒展。 书和大衣是在我们目前所处的年代,而影像中的人,看的穿的,却是十几年前的这两样东西。时间改变了一切,唯一没有更动的,只有何寄裳的心。 “可惜……可惜我不懂如何达到‘逾距’的境界,五毒教虽然横行南疆,所向披靡,凭的却只是驱赶虫蛇的魑魅伎俩,这句话,他当年的确没有说错。我们回去吧——”她沮丧地站起来,把望远镜放回口袋里。 “‘逾距’只是江湖上的传说,难道你见过杨天大侠真的练成了‘逾距之掌’或者‘逾距之刀’?” “对!逾距之刀!”何寄裳非常肯定地重重点头。 第三章 盗墓之王曾居于此 我们一起走向木楼,夜色迷蒙,犹如步行在影影绰绰的古怪坟场里。所有木楼的门口和窗口黝黑一片,都鬼气森森地张开着。 “今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不会再醒了?”江湖上对于五毒教的上百种邪法,所知不过十之三四,很多名字,连听都没听说过,更不要说是理解其中的用途了。 “对,他们会一直睡到明天太阳升起。”何寄裳无声地登上石阶,走入属于她自己的木楼。这种加深睡眠的方法,竟然让我联想到了江西“僵尸门”的“赶尸大法”。如果此刻有外地人闯入村寨,看着满地都是昏睡不醒的活死人,肯定又会成了报纸杂志上争相转载的爆炸性新闻。 站在楼门前,我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半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稀疏的雪花。 何寄裳进了厨房,在灶台前轻快地忙碌着,不停地发出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我在楼门前坐下来,俯视着整个村寨。若干年前,或许大哥在某个飘雪的晦暗夜晚,也曾坐在这里,久久地沉思冥想过? 我很想念他,在这个巨大的地球上,在四十多亿人海里,只有他,跟我有血浓于水的关系,任何人无法取代。记得手术刀死后,苏伦整夜在开罗的十三号别墅石阶上默默地静坐,她想把手术刀过去的音容笑貌,全部在静谧中收入自己的脑海里,终生珍藏。这种失去至亲至近的人时的感受,创伤剧痛,无法用任何人间词汇表达。 “大哥,你在哪里?”我用力挺了挺胸,觉得肩头沉重的担子正一刻不停地压下来。大哥与苏伦,这两个与我休戚相关的亲人,或许都被禁锢在前面的深山里,我一定要找回他们,用自己的实力,扭转大自然强加于我的灾难。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呼吸新鲜空气时,闻见了炖肉的香气,还有烈性白酒的辛辣味道。 “我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何寄裳捧着一个黑色的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砂锅,还有一瓶酒,两只杯子。系上围裙后的她,多了女主人的温良贤淑,隐去了江湖怪侠的乖戾孤僻。 “当然,好菜好酒,再有好的故事下酒,才是雪夜里最快意的享受。”我的肚子持续地咕咕叫着,廊檐外的雪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绵密起来。 她笑了,把托盘放在地上,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 “你有一点点像他,随意而洒脱,说任何话,都让人听起来特别入耳——”她斟上了第一杯酒,矮墩墩的黑色陶杯,容量大约为一两。那酒瓶也是黑陶制成,像个生长变形的大肚葫芦。 “请。”她举起杯,仰面饮尽,向我亮了亮杯底。 这是中国人的喝酒规矩,先干为敬。在这种山野环境里,喝烧酒、吃野味是最入景的美事。我也干了一杯,热辣辣的酒直冲喉咙,一直烧到胸膛里,立刻浑身都是暖意。砂锅里炖着的是圆滚滚的蛇肉,飘着无以名状的香气。 “这些香草蛇性情温和,以草根小虫为食,对习武的人恢复内力损耗很有帮助,你可以多吃一些。”她暂且卸去了江湖人的伪装,我们虽然只相识一天,却借着暗夜、微雪、佳肴、烈酒,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在遇到他之前,我也不相信世界上会真的有‘逾距之刀’这种武功。那一年,我刚满十六岁,也就是老教主刚刚下令册立我为五毒教圣公主的时候,也是深冬时节。要想正式登上圣公主的宝座,我必须要为教里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服众,于是我选择了进入西南深山,寻找传说中‘肋生双翅的蛇’,并且要带回去培育,以增强五毒教继续在江湖上一枝独秀的地位。” 我耐心地听着,雪花在阶前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黑夜里的一张白色地毯。降雪的区域基本延伸到村寨也就到了尽头,所以我知道回去接应探险队的梁威,不会受雪天的困扰,明天一定能赶回来。 今晚,我该尽可能地放松心境,听何寄裳讲完她和大哥之间的故事。 “那时,这里还没有村寨,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小草房。我向南五公里后,并没有发现特殊的蛇类,只有普通的草上飞、朱砂风、见月死,而这些蛇类,早就成了五毒教豢养的家蛇,没有丝毫发现价值—— “黄昏小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窝山豹,共有三只,应该是刚刚满月的样子。十六岁,还是童心未泯的年纪,所以便用树枝和藤条编了一个大筐,想把它们带回去,作为意外收获。我当然知道处在哺乳期的豹子,不会远离自己的幼崽,但我早在云南时,就经常带着手下的跟班上山打猎,多次射杀豹子、野猪,对这种外人看来凶猛可怖的动物毫不在乎。 “我离开豹子的巢穴没有五百米,老豹子就追了上来,实在出乎意料的是,除了一公一母两头老豹子之外,还跟着一只体形极其壮硕的成年公豹。我用毒箭射中了它,却没能令它立即死亡,一直向我扑过来。就在这时,一环雪亮的刀光急速闪出,一刀便砍下了公豹的头颅——那个人,就是‘盗墓之王’杨天。” 这是一个老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但我很想听她说下去,因为在她的娓娓叙谈中,大哥的形象在我脑海中越来越丰满有力,直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武林中人嘴里不停传颂的平面典型。 美人遇难,英雄出手,然后以身相许,成就神仙眷侣,这应该是最令人羡慕的发展过程。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他了,但也同时明白,他眼里蕴藏着的淡淡忧伤,代表的是内心埋藏着最深的寂寞。年轻时的我,根本不懂男人的寂寞是因为另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女人,而无论向他殷勤奉献再多,都无法取代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 “他又发出了一刀,或者说,他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发出了第二刀,本来在我身边扶着我的胳膊,但刀光一起,他的人便到了两头豹子之间,豹头随即双双落下,鲜血染红了遍地草根。‘看见我发出逾距之刀的,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嘴角带着轻描淡写的笑,仿佛刚才暴烈至极的出手,只是闲庭信步之后随手摘下了篱笆上的一朵小花。 “两个人的相遇,也许只缘起于一个最微小的无谓决定,如果我不动那窝乳豹,直接向兰谷前进,我们也就不会见面。或者他晚出现一瞬,我死于山豹爪下,也就不会有半生的相思之苦了。” 我替她斟酒。曹孟德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精的确能够让人忘却痛苦。 “他搭建了这座木楼,因为我假装自己被山豹吓丢了魂,每天运功逼迫自己发烧,还服用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草药,令胳膊上起满了很恐怖的红斑。我想留住他,然后用温情感化他,动用了十六岁的女孩子所能想出的一切幼稚伎俩。 “我在草屋窗前唱歌,看着他一点一点切削木料建房子,心境充满了暖暖的阳光。木楼竣工那晚,天上也是飘着这样的小雪,他炖了满满一锅蛇肉,还有整坛的从山里人那里买来的烈酒,我们在新居的阶前,就像今晚,没有一丝隔阂,虽然只是初识了一周的江湖男女。 “他识破了我的伪装,却从没点破,那一晚,我们喝了很多,他的酒量极大,喝再多也只是脸颊带一点点绯红。苗人的世界里,几乎没什么男女之间的藩篱束缚,更没有汉人女子的矜持,见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就会毫无顾忌地直说出来。那样的夜,应该会发生很多旖旎的故事才对,但他只是喝酒,到最后,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多年以前的往事,再说起来,她还是幽幽神往,显然对大哥用情太深,无法因岁月的流逝而磨灭。 她又喝了一杯,从怀里取出一只两寸水晶镜框,惨淡地一笑:“就是她,水蓝。” 我接过镜框,带着极度的好奇心审视着照片中的女孩子。她有一头美国人那样的金发,瀑布一样披垂到腰间,眼睛又大又亮,却是纯粹的亚洲人的黑眼珠,连鼻子、唇形、皮肤都符合亚洲人的特征。 “一个长着金发的亚洲女孩子?或者头发是染过的——”她穿着一身银色的宇航服,头盔夹在左腋下,右手拎着一只银色的公事包,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巨大的灰色航天器,再向后,能看到草地、河流以及远处带着点点白雪的山峰。 “这就是杨天大侠喜欢的女孩子,是一个宇航员?”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我只能试探着猜测她的身份。当然,也不能肯定是宇航员,很多女孩子喜欢在参观航天基地时,穿着工作人员提供的服装拍照留念。 “或许是吧,他从来没提起过她的身份和国籍,只是告诉我,在他心里,只有水蓝。受了这样的打击,我差一点疯了。他来此地的目的,是为了通过兰谷,到天梯那边去寻找一件东西,但前路上的飞蛇毒性太厉害,令人寸步难行,所以才返回来想办法,便遇到了被山豹袭击的我。” 何寄裳的话,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既然大哥生命里有水蓝这个人,为什么手术刀竟然从没提起过,连那些江湖传说里都一点没有? 接下来的事,我大约能猜到一些:“那么,你为了帮他,或者说是取悦他,就回五毒教云南总坛去偷‘碧血夜光蟾’,想帮他驱散飞蛇?” “是,只是当我告诉他时,他断然拒绝,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我没听他的话,几天后偷偷溜走,连夜赶回云南,孤身进入总坛藏宝所在地,云南星月山‘七十二连环洞’。可惜,事情败露,我受了酷刑又被逐出门墙,是他救回了我,仍旧回到这座木楼。他的寻墓、盗墓的本领无人能比,几日之内,便从附近的唐朝古墓里带回了几百件绝佳玉器,砸成粉末后帮我研磨脸上的伤疤。这时,我才发现,他身边竟然多了个襁褓中的婴儿——” 我几乎失声叫起来,强自按捺住。 大哥身边的婴儿,只可能是我。怪不得这里总能给我“到家”的感觉,原来,多年以前,我早就到过这里了。 “呵呵,一个很小的婴儿,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杯空了,她自斟自饮了一杯。 我们都没去动砂锅里的蛇肉,一开始她的叙述就把我吸引住了。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会把婴儿怀疑成大哥与水蓝的孩子,而不会往别处考虑。 “我的心碎了,以为他是有家室的人,而那个叫做水蓝的女孩子就在附近。那个婴儿胖嘟嘟的,非常可爱,虽然还不会说话,眼睛却非常灵活,盯着我看的时候,仿佛能看透我对他的仇恨。”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冬夜里的寒气——五毒教门下,如果痛恨一个人,通常会把对方毒哑、刺聋、斩手、剁足,再割开皮肉,放进能够百年不死的毒虫,让这个人终生痛苦。 “你对那婴儿做了什么?”至少我现在是健健康康的,没有丝毫病态。 何寄裳颤颤地端着空杯,转脸凝视着我,空气突然冷酷地凝固了一样,我们都从那个遥远的故事中倏地跳回到现实中来。 “我会对他做什么?你说呢?” 我们对视了足有半分钟,她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再斟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五毒教下,含眦必报;五毒齐出,黄泉早到。你看着我的眼神,很像他,也很像当年那个婴儿——”她喃喃地自语着。 我冷静地笑了笑:“你多心了,我只是江湖过客而已。虎毒不食子,你那么爱一个人,怎么会伤害他的亲人?” 她忽然扬起了右手,一阵飒飒的风声响过,木楼顶上起了一阵奇怪的“沙沙”声,仿佛有一只巨大笨重的东西在缓缓拖动着。空气里多了一种浓烈的血腥气,那东西就在檐顶,似乎接着就要垂落下来。 “护寨神,去吧,没你的事。”她疲倦地抹了抹脸,用力向上挥动右掌。 我缓缓地抓住酒瓶,轻松地倒满了自己的酒杯,绝没有丝毫的恐惧。护寨神不过是一条巨蟒而已,在土裂汗金字塔下面的地宫里,我面对几千条暴烈激昂的孟加拉金线蝮蛇,都没有害怕过,何况是在这里? “沙沙”声向南面退去,伴随着粗重沉闷的“嗬嗬”喘息声。 “别怕,护寨神不会伤害你的。”她再次专注地凝视我。 我摇摇头:“我没有害怕,行走江湖的人,早就对生死看得淡漠了。” 气氛有些压抑,她取回了那只镜框,用袖子轻轻地抹拭着。 水蓝,是个很动听的名字,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照片上的女孩子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会变化的,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开朗大方的美国人,再看,却有标准亚洲黄色人种的特征。现在,从侧面看上去,映着雪光,她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棕色,那是美洲人的体表标志。 我长出了 4e00." >一口气,挥手驱散着空气里的蛇腥味,追问着:“你对那婴儿做了什么?” 她在镜框上呵了两口气,重新仔细地擦了一遍,收回怀里,然后才慢慢地说:“其实,我想干什么,你都能看得出来,你也有他那样的锐利眼神——不过,我什么都没做成,天哥阻止了我。他对那个婴儿千般呵护,更引起了我的愤怒。” 女人的嫉妒,是几千座随时都会复燃爆发的活火山,可能毁灭整个世界。 我向南面的昏暗夜空望着,对大哥的目的地感到有些困惑:“他要去天梯?进入苏伦说的‘第二座阿房宫’?去做什么,难道那里真的有来自神秘世界的某种东西?” “终有一天,天哥说要离开,带着那个孩子去危机丛生的兰谷。我无法阻止他,也无法从他嘴里问出更多关于‘水蓝’的消息,于是留下一张字条,悄然而去。如果我不能伤害别人,至少可以送掉自己的性命。我要再回七十二连环洞去偷‘碧血夜光蟾’,哀莫大于心死,从知道他只爱水蓝的刹那,我的心已经死了。 “上天真是愚弄苍生,我想死,偏偏死不了,而且把那宝贝成功地盗了出来,再次回到这里,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他的留言只有寥寥几句——把我的刀,留给悟透刀法的人,保重。从此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江湖上也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消息。” 她悠悠地长叹了一声,起身向南,遥指远方:“风,你说,那边,会不会就是他去的方向?”夜风呼啸着卷动她的头发,纷飞如雾,一想到她为了大哥,将自己的青春全部埋葬在这片丛林里,我心里也多了深深的歉意。 “我不知道,但天晴之后,我们会一直向前,跨过兰谷,到达天梯。”为了苏伦,我没有别的选择,当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与大哥有关的线索。 瓶里的酒已经空了,何寄裳说完了所有的心里话,笑中带泪地感叹:“多年以来,你是第一个安稳地听完这个 6545." >故事的男人。曾有几个人,嘴里说愿意听,但心里只有说不尽的龌龊的男人,全部葬身在护寨神的蛇吻之下。风,谢谢你,让我把全部悒郁倾诉出来。” 我微笑着点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么一个动人的故事,只埋在心里是最大的浪费。” “今晚,或者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毕竟,所有的心灵负担已经放下,不再困惑。”她有了微醺醉意,身体摇摇晃晃。 “何小姐,那个婴儿,叫什么名字?”我问了关键性的问题,记得自己的幻梦中,大哥用“风”来称呼我,难道何寄裳听到我的名字后,不会有所察觉? 何寄裳想了想,仰面一笑:“名字?他还那么小,没起名字,天哥只叫他‘娃娃’。” 我的心骤然一痛,眼眶立刻湿润,幸好她并没有发觉,晃晃荡荡地走下石阶,头也不回地挥手:“晚安。”然后走入最近的一座木楼里去了。 “娃娃,娃娃……”我低声复诵着这个名字,体会着大哥对我说不出的真心关切。我相信自己感受到的幻觉都曾真实出现过,比如在北海道寻福园的书房里、在闲云大师带给我的关于阿房宫的幻象里——他一直把我带在身边,直到后来可以安心托付给手术刀之后,我们才正式分开。可见,我在他生命里是备受牵挂的,与那个“水蓝”相同。 “水蓝是谁呢?”我信步走进一楼,仍旧睡在何寄裳的床上。 屋角燃着一炉香,烟雾从盘绕的蛇嘴里飘出来,丝缕不绝。我下意识地起身,用杯子里的残茶浇熄了火头。我不需要这些帮助睡眠的香,自然能够平静入睡。 这是当年大哥一手建造起来的房子,并且在这里长时间居住过,所以,二楼上才会留下他的影像。何寄裳并没有提到他留下的刀,只有莫名其妙的“刀谱”,那么,刀去了哪里?在手术刀的叙述中,从来没提到他随身携带着什么宝刀,所以在我印象里,大哥是一位仅凭赤手空拳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英雄。 “刀谱?逾距之刀?宝刀?”我脑子里反复盘绕着这三个问题。 其实何寄裳有句话说得很对,逾距,就等于光速,练成了“逾距之刀”的境界,就等于具备了与光速相同的轻功,自然能够从任意角度切入时间的轮回里。 仰望着黑魆魆的屋顶,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似的。大哥当年进入过兰谷吗?他又是怎样克服那些怪蛇的阻挠呢?他要追寻的目标,是否跟苏伦要找的一致? 第四章 蒋家兄弟的真面目 我翻了个身,看着没有任何遮掩的门口,真的有点担心那条护寨神会不会半夜偷偷溜进来。 五毒教的人终生与毒虫为伍,身上早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毒素,蟒蛇闻见,避之唯恐不及。而我们这些外来人不同,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被蛇虫袭击是在所难免的事。 石阶上忽然有了动静,我警觉地探身向外一望,有条白色的影子倏地闪了进来,轻功飘忽到了极点,在一楼稍停,随即飘上二楼,无声无息,形如鬼魅。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何寄裳,只是换了一件银白色的长袍,神情极度迷惘。 “是梦游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迅速弹起身来,跃向楼梯。没有灯光的情况下,楼里的光线非常黯淡,只能凭借外面的满地雪光反映进来隐约辨物。 “唉,天哥,天哥,你究竟去了哪里?”何寄裳连声长叹,声音从窗口方向传来。 我从楼梯的拐角悄悄探出脸去,看到她正屈膝坐在窗台上,一手支着下巴,面向窗外。 “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天哥,当年你思念水蓝的心情,我.99lib.现在日日重温,你知道吗?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你就狠心一点消息都不给我?江湖上的人,都在传说你已经死了,但我知道,你还活着——如果你不在了,我一定会有肝肠寸断的感觉,但现在,我只是相思欲狂,却没感到生离死别的痛。告诉我,你在哪里?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见你……” 我不想无意中偷窥到何寄裳的秘密,悄悄退回来,仍旧躺回床上,竖起耳朵谛听着。 何寄裳自言自语了一阵,慢慢下楼,停在我窗前。我感觉到她凝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在我身上来回逡巡着。 “你是谁呢?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我感到你跟天哥有那么多共同点?告诉我……告诉我……或许,我们..该结成同盟,穿过那个古洞,一起去把天哥找回来?对吗?” 我闭着眼睛,调匀呼吸,做出熟睡的样子。 她俯下身子,伸出冰凉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上,梦呓一样地低语着:“天哥,他是你的什么人?当年那婴儿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是我不够好吗?我虽然身为大山深泽里的苗人,但甘心情愿为了你,离开五毒教,永远忘掉族人,跟着你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告诉我、告诉我……” 我感觉她的五指正在渐渐发力,马上提气上冲,不动声色地抵御她的抓力,并且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她的手指如五柄钢钩一样在我额头上收紧,忽然间又松手后撤,惊惶地低声叫着:“不,不,我不能杀他,他是天哥的宝贝,杀了他,天哥永远不会原谅我——” 陡然间,她呼地 65cb." >旋身冲了出去,跃下石阶消失了。 我跟着跳起来,隐蔽在门口的阴影里,却再没看见她的影子。 一想起她的手指和说话时的语气,我就能猜到她当年曾这样对待过还bbr>是婴儿的“我”,心里不禁掠过一阵冷涩的战栗。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怎么能抵御她这样的江湖高手的突袭?幸好老天有眼,让我顺利地活下来了。 再度躺下后,睡得很香很沉,迷糊中睁眼,太阳已经升起在窗口。 “早,风先生。”站在窗前的竟然是飞月,脸色稍稍有些慌张。石墙遇险后,她的情绪一直不太好,失去了唧唧呱呱、连说带笑的动力。 “发生了什么事?”我掀掉被子,弹身而起,同时也听到了一大群人嘈杂说话的动静,其实,就是这些吵嚷声把我惊醒的。 阳光有些晃眼,门外石阶上的雪早就化成了水,一片湿漉漉的。我摇摇头,调整情绪,先要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飞月向门外一指:“妃子殿那边的人都到了,不过,小关带领的人,已经变成了六具尸体,血水染红了长溪。具体的事,大家都在等你定夺。”她的头发显得非常蓬乱,衣服上也压了很多褶痕,想必跟我一样,都是刚刚从梦境中突然醒来。 之前我早就有不祥的感觉,李康在电话里向我报告时,我已经猜到了几分。 我带着飞月下了石阶,所有的人都在木楼中间的大路上站着,三五成群,吵嚷个不停。蒋家兄弟站在飞鹰面前,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神情相当激动,看到我出现,马上丢下飞鹰,向我大步走来。 巴昆兄弟围着一张担架木立着,担架上被薄被覆盖着的人,当然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席勒。 “风先生,蒋家兄弟要求领钱撤退,一直在暴跳咆哮,大哥就快翻脸了。”飞月在我身后,低声补充。她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也难怪,以蒋家兄弟这样的身手,惹恼了飞鹰,只怕要栽大跟头。这些民间武师永远看不懂江湖上的大风大浪,走到哪里也是大呼小叫的,总像在自己村子里的一亩三分地上。 “风先生,给我开支票,我们马上离开探险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简直过够了!”蒋光气哼哼的,袖子半卷,露出筋肉虬结的胳膊。他毫不客气地瞪着我,仿佛是债主光明正大地上门讨债一样。 我盯着他粗糙的脸,想起苏伦就是听了他们兄弟的叙述才执迷不悟地深入大山,直落到今天这种音信杳然的境地,不禁有点动气:“要钱没问题,不过,你得再把从前的那段经历重新讲给我听。我要了解全部的细节,讲完了,我开支票给你,大家一拍两散,怎么样?” 蒋亮眼睛里泛起了贪婪的光:“真的?” 几万人民币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没必要骗他们,但懒得解释,转头向着飞月:“你通知飞鹰、梁威、小关、李康、李尊耳,都到何寄裳的木楼来。所有人都得认真听着,听得越仔细越好。” 这种困难重重的探险活动,如果把重任只压在一个人身上,肯定举步维艰,不如让大家都听听蒋家兄弟的话,集思广益,或许能有新的发现。至于要李尊耳参加,则是为了印证他当年的笔录是不是存在巨大谬误。 “风先生,小关失踪了,现场除了六具死尸,没发现其他人。”飞月不安地回答,马上去传达我的话。 失踪?是否就意味着被什么怪兽吞噬掉了? 我困惑地退回木楼,何寄裳倚在门前,抱着胳膊眺望对面。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她很可能会拖着我再去那个位置,重复观看大哥出现的影像。 “何小姐,我有两个向导,等会儿要向大家讲述很多年前过兰谷、天梯,进入了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的经历,要不要一起来听?” 我的话并不好笑,但她只听到一半就皱着眉冷笑起来:“过兰谷、天梯?不会又是骗财的弥天大谎吧?我也听过很多不同版本的谎话,这一次,我可不想让你的导游变成护寨神的早餐。” 这样的疑问与我不谋而合,我在妃子殿停留的时间极短,还来不及仔细询问这件事,才拖到了现在。 “何小姐,你进过兰谷?”昨晚的叙述里,她并没有提到大哥走后自己展开的寻找工作,但这一点是免不了的。既然大哥的目标是天梯,她也必定会追随上去。 “对。”她点点头。 酒后吐真言,现在酒醒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长了一点点,不远也不近,恰到好处。 飞鹰等人已经聚齐,向石阶这边走过来。经过一夜的长途跋涉,梁威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太好,战靴和裤脚上到处都是尘土。 何寄裳仍然有所保留,某些人的秘密只会借酒意和夜色遮掩才能说出来,看来,她恰恰属于这种人。苗人的性情本来豁达而率真,想到什么马上就会表达出来,她能修炼成这种性格,想必是在这十几年里受骗上当多了,自然而然学会了保护自己,就像脸上那层丑陋的面具一样。 我善意地微笑着:“一起来听吧,我们的目标,就是穿过兰谷。如果凑巧能得到杨天大侠的线索,一定会派人返回通知你。” 蒋家兄弟可能已经习惯了在许多人面前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一开口便绘声绘色,像是说书人在开场登台:“三十多年前,初冬,我们兄弟俩被人追杀,一路逃进深山,靠猎杀山鸡和野兔为食物,一直躲藏着。仇家守在山外,扬言要死等到年后开春,一定要取我们的人头。没办法,我们一直向深山里走,直到有一天,发现了一条生着两条翅膀的怪蛇。当时,我们又冷又饿,找了个山洞,把这条两米长的冻僵了的怪蛇烧熟,填进了肚子。” 为了钱和名声,他们应该已经把这些素材加工了很多次,开篇便直入整体,提到了兰谷里的飞蛇。 何寄裳并没走进来,只是倚着门框,向南远眺。 “我们一路走,就发现了更多的怪蛇,路边、溪旁、山石下面、树枝上,到处都有,并且全部是已经冻僵或者冻得半死。老一辈说,怪蛇出没的地方会藏有宝贝,它们就是看守宝物的灵神。反正不能出山,我们就沿着山谷一直走下去。出了山谷不远,在一大段悬崖峭壁上,盖着一间圆形的石屋,连门口也是圆形的,不过并没有门。当时天上飘着小雪,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钻了进去。” 李尊耳眯着眼睛微笑着,显得非常得意,这些故事他曾亲笔记录过,想必也经过了自己凭想象进行的“艺术加工”。可想而知,当别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编译”过的作品时,这个迂腐的老乡村教师有多么得意。 “那是什么?那石屋就是天梯?”何寄裳忽然问了一句,扭过脸来。 蒋光大笑:“当然是!石屋上凿着红字,我们虽然不认识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但照着抄下来的心眼还是有的。拿回来给老李看,他学问高,认得是‘天梯’两个字。” 李尊耳故作优雅地点头,对何寄裳的提问不屑一顾。 “路上呢?什么都没遇到,就这么平平安安过了兰谷?”何寄裳的语气也很奇怪,充满了嘲弄。 蒋光一愣:“路上?你什么意思?” 满屋的人视线同时落在何寄裳身上,特别是蒋光、蒋亮、李尊耳三个,脸上带着愤怒,仿佛对任何敢于怀疑这段经历的人,他们都会嗤之以鼻、大为光火。 何寄裳缓缓摇头:“我没什么意思,你可以继续了。到了天梯,又能怎么样?难道可以上天入地,为所欲为?” 我明白,她所知道的情况必定跟蒋家兄弟讲的有所不同,而且是云泥之别,所以才会用这种语调说话。其实,以她的身法和做事方法,已经很给蒋家兄弟面子了,护寨神就在附近,只要她一声呼哨,蒋家兄弟只怕立刻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蒋先生,请继续。”我挥了一下手臂,让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回来。 蒋光有些走神,蒋亮接替他说下去:“我们进了石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忽然之间,地面急速下降,像是突然掉进了深井里,无抓无挠地往下落。我们没有表,不清楚落了多久,眼前再次能看到东西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对面,就是一座古代宫殿,门口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的字经老李辨认,就是‘阿房宫’这个名字。” 蒋亮的口才明显不如哥哥,把最惊心动魄的这一段说得寡然无味。 说老实话,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探险故?事。怪物、深井、地下宫殿、秦始皇阿房宫……据说秦始皇并吞六国之后,曾把齐、楚、燕、韩、赵、魏六国都城的财宝全部搜刮一空,汗牛充栋地搬运到骊山阿房宫中。如果蒋家兄弟所到之处也是“阿房宫”,里面的宝贝可想而知。 李尊耳极为傲慢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接下来的情况,可否由老朽代为补充?” 他的思想,或许仍旧停留在“尊孔尊孟、之乎者也”的年代,所以,往往以自我为中心,不管现实环境如何。 李康拉了拉他的衣襟,不停地使颜色给他。 李尊耳不悦地扭头呵斥:“康儿,他们的经历,都是我亲笔写下来的,一字一句誊录,难道我就不应该一起青史留名吗?” 飞鹰大声问:“后来呢?你们什么都没拿,只取了一只指北针出来?金子呢?夜明珠呢?古剑呢?难道其他什么都没有?我不信!” 入宝山而空手回,是最令人扼腕叹息的事,以飞鹰的个性,但凡发现了有价值的古墓,必须得洗劫一空才算尽兴。 蒋亮回答:“里面只找到这个,所有的屋子都走遍了,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走得累了,重新回到进入广场的圆屋子里,然后就又升上地面,退了回来。所有的经历,就是这么多。” 何寄裳冷笑起来:“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难道别人会凭这一点点资料就相信你们?笑话!” 蒋光不耐烦地瞪着她:“丑八怪你懂什么?滚一边去。我在跟风先生说话,其他人不拿钱免费听,哪里来的这么多毛病。” 这些话都曾在李尊耳的笔记上详细出现过,而且还有很多添油加醋的渲染篇章,比如形容阿房宫的金碧辉煌、连绵广袤等等。 蒋家兄弟不过是咸阳城外的乡下武师,他们了解到的江湖,不过是市井无赖撒泼打架的内容,真正能在瞬息间取人性命的高手,一个都没见识过。以他们的思想,现在是光天化日下的法制社会,谁也不敢抬手杀人。所以,他们敢于对任何人发脾气,根本不动脑子想想飞鹰、何寄裳是什么人。 兰谷中的飞蛇也会冻僵?这可是件怪事。早知如此,等山里下过大雪之后再进发,岂不省了一切麻烦? 何寄裳不理睬蒋光的无礼,淡淡一笑:“护寨神已经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我去看一下。”转身下了台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风先生,该说的都说完了,支票给我,咱们两清了吧!我们兄弟这就出山,与探险队没有任何关系。”蒋光态度很明显,他只对钱感兴趣,谁失踪、谁昏迷都与他没关系。 “我们该单独谈谈价格问题,楼上说话可以吗?”我起身,做了个“楼上请”的手势。 李尊耳突然涨红了脸,激动地站起来:“难道、难道没有我的份?要不是我一字一句地誊写下来,要不是康儿认识了苏伦小姐牵线搭桥,他们能拿到这么高的酬金?怎么说也得有我们父子的一份,否则、否则我就告你们去……” 看得出,他是个很固执的人,而且对金钱的追求并不因为行将就木而削减。 蒋光、蒋亮大步上楼,踩得楼梯咚咚乱响。 李尊耳抢在我前面,就要上楼,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李老爹,你要多少钱?说个数给我,我绝不还价。” 实在不想跟这样又老又顽固的人辩理,他搅在里面,只会坏事。 “苏伦小姐说,探险结束后,给我五万人民币。我有本蝌蚪文的古书,她同样出价五万,现在她不见了,这些钱怎么算?我的书卖给谁?”李尊耳急促地叫着,鼻孔、嘴角不停地喷出热气,像一匹疲倦老迈的马。 我招呼李康扶住他,同时微笑着许诺:“我会给你五十万,不过有个条件,你在这里安心等着,无论探险能不能成功,这笔钱都会在三天之内打入你的银行账户。古书要不要都可以,不过我和苏伦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他记录下的那些东西基本没有实际意义,但诚如他刚才所说,如果不是李康从中牵线搭桥,这次探险根本无从开始。 “君子一言?”他抬起右掌,举在空中。 我也抬起手,跟他连击三掌:“驷马难追。” 李尊耳接着从怀里抖抖瑟瑟地取了一个褐色的油纸包出来,双手递给我:“风先生,咱们已经击掌为誓了,我相信你的人品,所以古书提前交给你。我们李家人最讲诚信,你可不能骗我,好不好?”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仿佛手里托着的是价值连城的传家之宝一般。 我接过油纸包,捏了捏,里面应该是本大约在一百页左右的线装书。西安附近,古书造假作坊遍地都是,所谓的“孤本古书”往往只要三块钱人民币一本,专门拿来骗外国人的钱,已经成了一种大家默认的“潜规则”。 “放心。”我把油纸包转手交给飞鹰,请他代为保管,马上上楼。 蒋家兄弟都抱着胳膊站在窗口,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江湖人最讲究“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他们这样的人物,实在连地头蛇都算不上。 “说吧,除了刚刚讲过的,你们还对苏伦说了什么?”我开门见山。 “什么?”蒋光一愣,气咻咻地瞪着我,像是随时都会冲上来低头顶人的山羊。 “如果没有其他更隐秘的内容,苏伦是不会贸然进山来的。明人不说暗话,都说出来,我会给你们一个合适的价钱。”我不想多说废话,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 “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给钱吧!”蒋光斜眼瞟着我,脚下移动,慢慢靠过来。 以我对苏伦的了解,在没有七分把握前,她不会执意去做任何一件事。单凭蒋家兄弟刚才的简单讲述,连到达阿房宫的路径、进入阿房宫的见闻都没说明白,怎么可能展开行动? “别动手,免得伤了——”我出声阻止蒋光的愚蠢行动,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大吼一声,双掌猛拍我的肩膀。蒋亮则从另一个方向,伏地而进,双手变为虎爪,扣向我的腰间。 我没弄明白这两个人是什么想法,索性提气护身,任由他们得手。 第五章 连环杀戮 一招便制住了我,蒋光很是意外,咧着嘴大笑:“嗯?这家伙,武功这么差?苏伦小姐说,他是什么‘埃及无敌英雄’,我看真是太稀松了。要咱们兄弟去埃及的>话,弄不好也能混个什么英雄之类的。” 蒋亮叹了口气:“马帮那边接应的人呢?怎么还不出现——” 蒋光压低了嗓音:“对了,最好要他们对付飞鹰和飞月,外面那队人身手都很厉害,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躲在这里,等飞鹰的人马都被消灭掉,再出去不迟。” “你们兄弟给西南马帮收买了?抑或本来就属于马帮的手下?”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西南马帮偏安一隅,做自己的生意赚自己的钱就够了,何必出手管别人的闲事?消灭了探险队和飞鹰的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对,是收买。马帮答应我们兄弟,只要把探险队带进山,就能得到一百万人民币。每次都是这么多,现在你该明白,我们兄弟跟李家父子的不同了吧?他们只知道卖东西赚钱,而我们,则是卖人赚钱。这么多年来,我们卖人的总收入已经是个非常巨大的数字,你猜都猜不到,呵呵呵呵……” 蒋光露出了本来面目,双眼里闪现着贪婪的光芒。 “那些传说,都是假的,都是马帮的人替你们编出来的?苏伦呢?是不是落在马帮手里了?”我的心突然一宽,如果是给马帮的人抓了,以她随机应变的智慧,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蒋亮放开了我,警觉地向窗外张望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短枪,熟练地推弹上膛,悄悄回到楼梯口的位置。北少林“虎爪功”最厉害的一点是能够抓断人的筋脉,令对手腰部以下瞬间瘫痪。按照他刚刚爆发出的巨大力量,大概是觉得已经令我丧失了行动能力。 “不,你猜错了。”蒋光显得有些情绪低落。 蒋亮不甘寂寞地插嘴:“那些传说都是真的,但是到过阿房宫的,不是我们,而是‘空空小生’。你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吗?” 我点点头,“空空小生”在江湖上消失之前,名列“盗墓高手榜”第二十五位,广东佛山人,据说跟当年轰动一时的“广东十虎”和南少林五枚大师都很有渊源,最拿手的武功是“缩骨法”和“龟息功”。 “空空小生进过兰谷,很不幸,当他精疲力竭地出来时,遇到了我们哥俩,又被哄骗喝下了‘十方软筋散’,所以,任何武功都发挥不出来。为了活命,他把那一次的盗墓过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于是,他的盗墓故事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蒋家兄弟探险的经历,背囊里的指北针也落在我们手里。当然,作为一个天下闻名的盗墓贼,他不可能只带这么一点东西出来,还有一柄白玉雕琢成的钥匙、一柄很短的青铜匕首。不过,这两样东西,我已经卖给了尼泊尔人,可惜价格太低了,那个尼泊尔和尚真够吝啬的,说死说活才给了五万人民币。” 蒋亮口沫横飞地说着,几乎忘掉了自己的正事。 我最关心苏伦的下落,追问了一句:“以前被那传说所吸引的探险队都死光了?” 蒋光毫不犹豫地点头:“对,从空空小生之后,我们学会了骗人、杀人,以此换取马帮给的大把钞票,但这一次实在糟糕,连我们也不知道那写满符咒的石墙是如何出现的,然后苏伦和席勒同时失踪,接着席勒昏迷,这一切,把我们都弄愣了。所以现在——我们要结束最后一次卖人行动,带着所有的钱逃到尼泊尔去,买两个大农庄,开开心心地过完余生。” 其实,他们已经过了六十岁,就算再风光畅快,也不过还有三十年好活而已。 窗外阳光灿烂,谁也不会预料到转眼间西南马帮的人马就要砍杀进来。村寨的门口,飞鹰的手下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抽烟聊天、说说笑笑,连起码的警戒都没有。 “还有没有得谈?杀这么多人有必要吗?”历年历代的江湖,因宝藏引起的杀戮一波接着一波,此起彼伏,从未停息过。我不想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大家还为了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银珠宝而自相残杀。 蒋光无奈地摇摇头:“这些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时时处处都需要钱,有钱才能有一切。马帮已经给了我们几百万,既然踏足在这个泥潭里,退是退不回去了。” 蒋亮的枪陡然举起来,指向楼梯口。那边探头出来的,竟然是李家父子,李康错愕地看着蒋亮手里的枪,眼睛瞪得滚圆,双手下意识地高举过头顶。 从窗口里看,飞鹰、飞月、梁威已经下了石阶,融入到那些谈天说笑的队员们中去了。 “老朽说——”李尊耳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抬头发现蒋亮虎视眈眈的样子,“啊”的一声张大了嘴瘫在地上。 “你看,我没想杀他们,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你让我怎么办?”蒋光狞笑起来,嚓的一响,他掌心里亮出一柄尖锐的匕首,向李尊耳逼过去。 “你干什么?想杀我,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李尊耳嗫嚅地辩白着。 匕首上反射出的光,落在屋顶的交叉横梁上,我忽然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如果木楼与寻福园的别墅都是大哥所建,又选取了同样的横梁十字交叉的建筑方式,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可以在寻福园别墅的横梁上悬挂一个罗盘,这里呢?会不会也曾挂过别的东西? 一瞬间的失神,让我忘记了眼前即将发生的事,专心致志地仰面向上,盯着那一点光影。 “老李,对不住,朋友一场,今天别怪我手黑,要怪只怪你们爷儿俩太不识相,自己跑过来找死。”匕首一晃,梁顶上的光斑消失了,我向前跨了一步,伸手一抓,那柄匕首已经落在我手心里。 “这不过是市场上最粗糙的仿制品,下一次真想杀人的话,记得要找一柄刚性好点的匕首,知道吗?”我右手发力一弹,匕首直射梁顶,钉在横梁的十字交叉点上。 “喀啦”一声,蒋亮的食指扣动了扳机,只是我先他一步按住了锁住弹匣的机簧,刷的一声,弹夹退出,夹在我两指之间。小指轻挑,又替他关闭了保险栓,扳机只进行了三分之一便被卡住。 对付他们这种人物,一只手足够,如果不是为了获得真相,早就施以重手了。 李康欣喜地叫起来:“风先生真是好身手!” 从枪口刀尖上救了他们父子性命下来,我并不觉得有多么兴奋。西南马帮是丛林里最顽固、最庞大的一支势力,如果他们打算介入,便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止。 李尊耳缓缓爬起来,指着蒋光的额头连连叹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我那么相信你们兄弟,帮你们著书立说,还让康儿积极地联系探险队,你们……你们……”陡然间,蒋光额头上射出一道手指粗细的血箭,直喷在李尊耳的眉心。 “这是什么?”李尊耳抬手去抹。 “嗤嗤嗤”三声,蒋亮的眉心、胸口、丹田同时喷出三条血箭,二楼上顿时充满了血腥气。 我大声疾呼:“退后,快退后——” 刹那间,我已经明白在蒋光、蒋亮身上,必定出现了什么诡谲莫名的变化。丛林本来就是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在这里,发生任何怪事都不必觉得大惊小怪。 蒋光转身望向蒋亮,他们隔着两步距离,身体里持续喷出的血箭相互射到对方身上。 “这是什么?这是龙格女巫的诅咒吗?我们……我们有那么多钱,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哥哥,救救……我,救救我……”蒋亮脸上带着惊恐万状的表情,空枪早就扔掉,十指胡乱张开,却不敢去捂住自己的伤口。 “我、我——”李尊耳也惨叫起来,那些从他眉心流下来的血,带来的结果如同强腐蚀性的硫酸,他的老脸一瞬间已经面目全非。 “康儿、康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受到侵害的首先是他的双眼,接着是鼻子、嘴、喉结。 李康一步步向楼下退去,嘴张大到了极限,不理会李尊耳的嗥叫,突然转身发足狂奔,跑到楼门口,骨碌碌地滚下了石阶,再没了动静,可能是跌昏过去了。 第一个死的是李尊耳,第二个是蒋亮,他们咽气的同时,浑身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风先生,你还在吗?”蒋光始终面向楼梯,他的武功高明一些,才会支撑得更久。 “我在。”我已经退到了窗口位置,短枪在手,警觉地用心感知着窗口、楼梯口两处位置,因为自己能预感到神奇地杀死蒋家兄弟的那股力量就在附近。 “是龙格女巫,她是这片丛林的主宰,就连西南马帮都只是她的傀儡,所以,别试图对抗她。那样,下场只是死路一条。听我的话,及早退出去,能够保住性命,因为我们都是凡人,不可能像那个人一样,孤胆前来,功成身退,连龙格女巫都拿他没办法……咳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能说这些话,能够证明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 “那个人?你说的是谁?”我的脸对着蒋光的后背,但枪口悄悄向窗外斜挑。窗外有一阵风拂过,风里应该夹杂着另外的东西。 “他姓杨,江湖上的好汉都尊称他为‘盗墓之王’。唉,能够对抗龙格女巫的,都不会是凡夫俗子,他根本不是人——而是神,无所不能的天神。他的轻功和刀法比闪电还快,一秒钟内斩杀了西南马帮三十名枪手,这一点,谁能做到?宝藏虽好,却不是人人都有能力觊觎的,年轻人,回头吧。如果能救得了你,也算我对从前那些罪孽的救赎,回头吧……” 他向前栽了一步,身子压在楼梯栏杆上,脸上、胸口、腹腔血落如倾盆。 “啪、啪啪啪啪”,我连开了五枪,因为就在蒋光栽倒的瞬间,窗外有股劲风卷进来,风里有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就像在石墙那边时我感觉到的东西一样。 龙从于云,虎从于风,那是江湖高手们的俗谚,但我知道,这东西跟龙虎无关,只是一阵阴邪之极的暗流。 它卷过蒋光、蒋亮、李尊耳的尸体时,很明显从他们身上攫走了什么,我敏锐地意识到,它带走的是他们的思想,然后它的能量突然间增强了,变得无比活跃起来,像是一团刚刚添加了干柴的篝火。 我屏住呼吸,枪口直指着它。弹夹里还有十五颗子弹,但我知道,普通的子弹似乎并不能对它造成什么伤害。它之所以停滞不动,应该是在等待时机,攫取我的灵魂。 “你是什么?”我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明知道对方不会作答,但我仍然下意识地这么问。李康冲出去之后,飞鹰他们肯定能意识到楼里出了问题,会急速赶过来。如果想在丛林里继续生存下去,就得先除掉这东西。 脚步声从楼下杂沓地传来,中间夹杂着枪栓“喀喀”拉动的声音。 我有半秒钟的分心,毕竟耳朵里传入那些声音时,注意力总会受到影响,但在人与人的对决中,这点破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对方不可能在半秒钟之内突破十五步的距离向我展开攻击。 “咻”的一声,它向我冲过来,似乎已经对我的思想变化明察秋毫,要的就是那半秒钟的空当。 我连开了九枪,枪膛的后坐力还没有完全从掌心消失,它已经到了。一阵冷彻骨髓的寒意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犹如赤身裸体掉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冰库里,失去了任何动作的能力。感觉上,我已经变成了一支完美冷冻的冰棍。 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忽然一暗,何寄裳尖锐的叱喝声响起来:“小青——”尾声未落,她腰间缠着的青蛇已经弹跃起来,卷向我的肩头。刷的一响,在我肩头、脖颈、脸部、额头连缠了五圈,密密匝匝地罩住了我的上半身。 我及时地在它缠过鼻梁时长吸了一口气,立即闭住呼吸。比起那团阴气,青蛇身上滑腻腻、冷冰冰的感觉显然更令我安心。此刻我头顶犹如扣了一只巨型的安全帽,失去了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这种状态下,时间和方位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但我仅凭着最后的感觉,仍旧射光了枪膛里剩余的六颗子弹。 子弹可以撕裂人的皮肉、撕开不带装甲的车厢铁板,但却只能从“它”身体里毫无阻碍地钻过去,射到木楼的墙板里。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并且伴着湿漉漉的感觉,然后是飞鹰的吼叫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凶手在哪里?” 头顶紧缚的感觉倏地没有了,青蛇滑落在地上,我马上能够再次自由呼吸了。 二楼上至少站了十几个人,全部荷枪实弹,其余队员则塞满了那道窄窄的楼梯。那东西已经不在了,我长出了一口气,完全放下心来。 何寄裳靠在窗口,抱着胳膊,面色无比古怪。 “风,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死的?”飞鹰挥动着手枪,显然对何寄裳起了疑心。他的脸色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眼袋和黑眼圈也浮现了出来。 梁威走过来,伸手捡起地上的青蛇,我这才发现,它已经断为三截,伤口处整齐得像被一柄利刃飞快地切削而过,环形骨骼的白茬非常刺眼。看得出,梁威非常疲惫,弯腰、起身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滞重。 我收起空枪,抹去了耳畔的蛇血,向飞鹰笑了笑:“没事了,似乎跟石墙那边发生的怪事差不多,有一股邪气撞进来,杀了他们三个。大家请先退出去,我跟何小姐有事情谈。” 飞鹰闷哼了一声,向身后挥手,队员们立刻有秩序地退了出去。 我拍着梁威的肩膀:“你该好好睡一觉,太疲倦的话,会影响大脑思考问题的能力,没什么好处。我们的路还长,以后倚仗你的地方多得是呢!” 梁威一笑,露出被香烟熏黄了的牙齿:“我知道,只是担心小关的下落。如果他在,临阵应变的能力会胜过我。” 他黝黑的额头上,布满了长短深浅的皱纹,忽然转向何寄裳提高了声音:“云南五毒教与蜀中唐门,是江湖上最擅长下毒杀人的两大门派,手法干净利落,无可匹敌,而且杀人之后从来都是坦然承认,绝不推诿,这一点,历来受江湖好汉敬重,对不对?” 何寄裳冷笑:“对。” 梁威老老实实地鞠了一躬:“谢谢。”然后转身下楼,他的话,无疑是在开脱飞鹰对五毒教的疑心。 飞鹰抬起左手,抚摸着自己粗糙的面颊,断指的位置光秃秃的十分刺眼。 “风,也许,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你说呢?”他沉吟着。 我沉默无言,如果能跟何寄裳合作,把村寨当成一个落脚点,将会对探险过程大有裨益。前面的路不知道还有多长,总得有一个可以补给必需品的基地才是。 窗外,飞月牵着那小女孩的手,出现在大路上,不知不觉,我们三个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女孩的身上。她的头发已经洗过,被飞月细心地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肩后,辫梢上还用大红绸带打了两个鲜艳的蝴蝶结。 飞鹰忽然咳嗽起来,涨红了脸,双眉怒张:“风,那个小女孩很古怪!” 何寄裳倏地旋身,冷冷地盯着飞鹰,像是要一直看透他的五脏六腑。 飞鹰的手不自觉地又摸向枪柄,身子也慢慢僵硬挺直,如同一只遭遇劲敌的老鹰。 “五毒教曾有一种炼蛊方法,叫做‘逼神穿心术’,如果你怀疑某个人被蛊术控制,可以将对方架在烧滚的香油锅上方炙烤。一般蛊虫闻到香油的诱惑味道,便会从人的七窍八孔里爬出来,跌在油锅里。你要不要也拿她做个试验?厨房里有柴、有锅、有香油,随时可以进行。” 何寄裳的话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但她在江湖上的辈分要高过飞鹰很多,谈到下毒用蛊,飞鹰更是落在下风。 “你以为我不敢?反正已经死了三个人,不差再多几个!”飞鹰大笑,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枪柄。 “再多几个?对,只怕你没有胆量——”何寄裳左手按在嘴唇上,发出一声奇怪的口哨,跟平时的口哨声完全不同,不是“吱”声,而是类似于乡下人赶猪放羊时的“唠”声。 飞鹰笑声还没有完全停息,后窗“噗”的一声被挑开,距离窗口最近的蒋光身体一下子凌空弹起,射出后窗。“嗒”的一下,后窗又落下来。 “什么?”飞鹰的枪瞬间出鞘。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个字都不想说,慢慢走向东窗,看着飞月牵着那小女孩站在阳光里。飞月换了一身灰色土布衣服,袖口、裤脚都紧紧扎起来,棒球帽檐向后,拢住了头发,越发显得年轻洒脱。 “年轻的女孩子,穿什么都好看。”何寄裳低声叹息。 她也曾经美丽过,像朵盛开的花,在对大哥的等待中逐渐枯萎。我相信如果能见到大哥的话,她还会重新变得年轻而美丽。 “何小姐,我知道苗人死后有‘虫葬’的习俗,但能不能请你尊重汉人的习惯,留下李老爹的身体?” 刚才蒋光的身体之所以消失,完全是护寨神在作怪。体形庞大的食肉蟒蛇,每天需要的进食量非常恐怖。后窗第二次弹起时,飞鹰也明白过来,小心地后退,免得被护寨神误伤。自始至终,我都没看到它的真实面目,但有何寄裳在旁边,它是不会凶性大发,胡乱伤人的。 第六章 古洞圆柱 李尊耳和李康是一对老实人,我不想伤害他们的宝贵感情,从而在李康与五毒教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苗人的‘虫葬’和藏人的‘天葬’都是人类最神圣的解脱方式,比你们汉人的火葬、土葬更纯洁。好人升天堂,坏人下地狱,相信他们的灵魂一定会在护寨神的庇佑下加速进入轮回转生之中,这样不好吗?” 她是苗人,永远不可能深刻理解汉人的某些习惯。 “给我个面子,留下李老爹的身体,我先替李康多谢你。”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何寄裳看着我的脸,忽然长叹:“好,你果然……跟他一样,很多时候,坏人的身体也不准护寨神食用,到底为什么?你们汉人行事可真是奇怪之极。” 她又发出那种奇怪的口哨,相信护寨神不会再次出现了。 飞鹰受了冷落,但碍于我的面子,不好发作,愣在一边。 “逼神穿心术”是苗人中的炼蛊师对决中经常用到的手段,不过被实施这种手段的人,不死也得落下伤残,变成战斗的牺牲品。如果那个小女孩没有特别诡异的行为发生,我不希望采取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 “她没中蛊,或者说,没中苗人的蛊。”何寄裳若有所思地向窗外望着。 我跟飞鹰都没有反驳,作为曾经的五毒教圣公主,她的话,是绝对的真理。 “其实,除了江湖中盛传的苗疆蛊术,天下还有很多秘密的门派,可以通过异术操控人类的灵魂,只是涉及的范围很小,没有人注意罢了。在川、贵、云、藏四地,蜀中唐门的人始终活动不止,而他们驱魂夺魄的手段,也是极尽巧夺天工之妙,不得不令人佩服。特别是这一代的年轻高手,至少有十位以上,名声不响亮,手段却无比高明。”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平淡,神情藏书网严肃,我能感觉到,她对“蜀中唐门”这一派始终是深为忌惮的。 “这里是川藏交界,难道唐门的力量能延伸得这么远?”飞鹰半信半疑。 “为什么不能?”何寄裳反问,抬手拢了拢头发。她那么骄傲,对任何敢于质疑自己的人都不屑一顾。虽然是粗布衣裙,素面朝天,但仍然带着昔日五毒教圣公主的威仪。 “不能”的理由,我也可以试举一二—— 早在唐朝末年,建派不足一百年的“蜀中唐门”用毒手段残忍、杀戮过重,遭到了江湖上三十个异能教派高手在泰山“观日峰”顶的联合诅咒:“人丁零落,千年不续;杀江湖上一个好人,自己门派便损失一女;杀十个好人,则损失一丁。” 在泰山日出的刹那,三十个人心尖的三十滴血,汇集在武林至宝“乾坤生死壶”里,让诅咒得以持续一千年。从那天开始,唐门的人丁便迅速凋零下去,甚至几代人中都没生出一个男丁,导致唐门大权一度必须由女孩子继承,然后招赘男人入阁,生下的孩子改为姓“唐”。 唐门的野心、手段、机遇都到了可以一统天下的地步,可惜就因为这个古老的诅咒,越是在江湖上闯荡出巨大名声的年轻高手,便越容易半途夭亡,十几次让本派统一江湖的大计落空。正因如此,唐门才被逼得牢牢盘踞在川中而不敢分散有限的力量,向外省扩张。 飞鹰没再开口辩驳,转身下楼。 “他死心了吗?”何寄裳淡淡地问。 我点点头,飞鹰是个明白人,很懂得向现实低头。无论是五毒教还是蜀中唐门,他都惹不起,索性暂时放开手,不去理会。对于苏伦的失踪,他已经有心无力,才会有意无意地把大事向我肩膀上压过来。 “杨天大侠的力量,的确可以抗衡龙格女巫,刚才那个人没说错。”一提到大哥,她眼睛里突然添了动人的光辉。 我笑了,大哥当年行走江湖的历史,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神话,光芒四射、神奇无比,犹如希腊神话里的战神,战无不胜,天下无敌。离开埃及之后,经历的事情越多,我会变得越成熟,也渐渐明白,大哥是无法超越的,一个简简单单的“盗墓之王”称号,根本不足于概括他光辉灿烂的一生。 “那么,现在杨天大侠不在了,我们也不会静等着任人宰割对不对?”我捡起了那三段死蛇。相信何寄裳也感觉到了那东西的存在,否则不会驱蛇而来,保护我的头顶。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东西想从太阳穴的位置进入我的脑子里,可惜被青蛇挡住,做了我的替代品。 何寄裳忽然低头,郁郁地看着手腕上的铁线蛇:“喂,你不是要找你的朋友吗?难道你能确定她已经进了兰谷?” 蒋家兄弟叙述时,她一直都在冷笑,我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其实,所谓的兰谷并不存在,不知道什么人传出的谣言,说是向南有一条充满飞蛇的山谷。那儿,没有山谷,只有一个山洞,并且里面到处是石柱……” 我强压住内心的惊诧,不动声色地问:“山洞?石柱?” “对。”她皱着眉,用力点头。 这种闻所未闻的事让我有些迷惑,但始终相信一点:“大哥离开后,何寄裳肯定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苦苦寻觅,把附近的所有山头和丛林找遍。所以,对这一带最熟悉的应该是她,无论她说什么,都是亲眼所见,百分之百真实的。” “请说下去,何小姐。”我保持冷静,即使她说出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来,我都会耐心听下去。 “那是个巨大的山洞,或者说是个……隧道,有很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入口处约三米见方,越向里面去越宽敞,在我能够到达的极限位置应该会有四十米见方。我无法测知它的深度,因为里面布满了顶天立地的石柱,直径完全不同,形成了空间越宽敞柱子越粗的规律。”她停下来,看着我的脸。 或许我表现得太冷静了,让她有些不习惯。 “请继续。”我微笑着。无论前面是什么,如果想要到达天梯必须向南挺进的话,任何障碍都挡不住我,无论是飞蛇或者石柱。 “那是一个迷宫阵势,我已经试验了几百次,每次进去必定会迷路,这么多次的尝试后,我只能到达四十米见方的位置,继续向里的话,我感觉隧道的空间还会增高加宽,只怕前进更艰难。嗯,我画了那个隧道和柱子的图形,就在电脑里,请进来看。”她打开了书房的暗门,率先走了进去。 电脑上出现的是一张标准的隧道横截面图,稍具常识的人都会明白,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山洞,而是标准的人工开凿出来的作品,如同我们在穿越群山的铁路线上常见的隧道。不过,这个位置既不通高速公路又没有穿山铁路,什么人会挖一条隧道出来?它又是通向哪里的? 何寄裳并不是一个跟现实完全脱节的隐士,她的建筑尺寸图画得相当标准,当她翻动页面,给我展示那些尺寸不同的石柱时,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惊骇。每一根石柱都是标准的圆柱体,绝对像是流水线上搬运下来的成品。 “隧道里充满了浑然天成的标准石柱,而且还严严实实地竖立在顶层与地面之间?” 何寄裳点头,鼠标滑动,连续翻出几张图片,都是那种石柱。 “通过测量它们的周长,我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在一百根石柱的测算过程中,没有任何两根的直径是相同的,其差别的跳跃级差为三百六十一这个奇怪的百分比数值,毫无例外,而不是地球上最常见的毫米、厘米、分米、米的十倍跳跃,为什么呢?”她很困惑,这些 56fe." >图片应该存在很多年了,看来她仍然没想通这个问题。 三百六十一这个数字,在最近几个月的探险活动中,我经常会遇到。按照遇到土裂汗大神的那次经历解释,它代表的是三百六十一进制,一个永远都不会被地球人接受并运用的计算方法。 当然,在还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把隧道与外星来客联系起来之前,我不会草率给自己以先入为主的暗示,也不会用它来混淆何寄裳考虑问题的思路。 “风,现在地图上标注的兰谷、天梯根本都不存在。我找遍了以上两个地点标记代表的纬度与经度位置,那里只有漫山遍野的石头,连最微小的值得研究的线索都没有——” 我抢先叫出来:“你的意思,兰谷和天梯根本就在山体下面,就是在隧道深处?” 何寄裳的叙述想要表达的,肯定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赞同也不否定,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不会匆忙下结论。 想要了解这片丛林里有什么,十五年来,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最全面的向导。 “你相信我的话?”她放开鼠标,伸出手指在电脑屏幕上敲了敲。 “我相信,无论你说什么。”从她对大哥十五年来的深挚感情,我相信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谢谢你,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对我说了。”她的喜悦神色中又带着几分颓废。 几百年来,汉人从来不相信苗人,包括宋元明清时期,统治者分封各族苗王、洞主之类的册立仪式,也只是为了加强巩固自己的江山而已。他们“以苗制苗”,从来都是把苗人的贵族当作工具来使用,把苗族女孩子当作玩物蹂躏,并且肆意转卖,根本不把他们当“人”来看待。 我把她当朋友,一半是基于大哥对她的判断上,如果大哥能把她当作朋友,我就可以。 “明天,我想带人出发,一直向南,不管那隧道是怎么样的,只有到了那里,才会想出办法——” 她打断我:“你不会是要采用炸药清除那些石柱吧?石柱是用来支撑隧道顶部的,每炸掉一根,都会产生局部坍塌。如果你们的目标是穿过石阵,就绝不可能使用这种办法,那样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笑了:“山体内部使用炸药的忌讳我都懂,放心,我不会蛮干,只要是奇门阵势,就一定有破解之道。” 听何寄裳讲隧道怪事的过程中,我一直都在细心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蒋光临死之前的话,不会是说谎,西南马帮的人随时都会出现,展开毁灭性的杀戮。 西南马帮盘踞丛林近百年,这一代的最高首领据说是曾经被国际刑警组织签了红色通缉令的江洋大盗,一个只剩右臂的老头子。在他麾下听命的高手中,最受重用的,则是外号“胭脂”的一个年轻人。 丛林里的生存法则,是最原始的“优胜劣汰”,毫无通融转圜的余地。自从苏伦开始她的探索阿房宫之行,我就从小燕那里取得了关于“胭脂”的全部资料和照片,他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劲敌,而成为朋友的可能性绝对小于百分之一,因为胭脂没有朋友,二十五岁的他,终年以杀人为乐,并且越是厉害的敌人,他出手时就越开心、越疯狂。 从字面上分析,能以“胭脂”为名的男人,至少是有三分变态的。 “别担心,马帮向来给我面子,不敢闯入村寨里来,蒋光的话并不可信。”何寄裳对这一点充满信心。她所倚仗的只有毒蛇和护寨神,但青蛇轻易就被杀死,可以从一个侧面证明,毒和蛊已经渐渐落后于时代了。 这个年代的丛林,绝对是“无毒不丈夫”的时候,人情和面子,值不了一个面包。只是,我没有驳何寄裳的面子,当然也希望能在眼下避开与马帮99lib?的冲突。 “风,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存下那段影像?我试过很多种摄像机,只要是凭借磁力记录的设备,当时拍到图像后,五分钟后会自动消失,从不例外。你能想想办法吗?”她的书桌侧面,摆放着三台最新款的摄像机,分别是索尼、三星、佳能。 那么强烈的磁场效应,磁力录制设备肯定会形同废物,我忽然想起了关宝铃,如果她在这里,可以迅速描绘出大哥出现时的图像,或许是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想到她,我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微笑,短暂的离别,会令恋人心里充满了新鲜感,一有闲下来的时间,便互相想念。 “没有太好的办法,不过,我总觉得杨天大侠仍在人间,如果我们能向南走到尽头,也许有可能发现一些关于他的线索。地球很大,但是要想用尽气力去找一个很有名的人,锲而不舍,一定会找到,相信我。”其实,我很希望何寄裳加入探险队来,不管飞蛇存不存在,有她的“碧血夜光蟾”相助,胜算总会加上几成。 “呵呵,风,你太年轻了,再过几年,三十岁之后,你一定不会再说这种空幻的大话,我可以跟你打赌。”她和气地笑了。 我很希望她能摘掉那张面具,以鲜花一样的本来面目示人,如果仅仅为了大哥,就将自己覆盖在丑陋的面具下过下半生的话,实在是太可悲了。 “你在想什么?”夕阳斜射在对面的丛林顶上,泛着悦目的金光。 我笑着回答:“如果我有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姐姐,一定会帮她买最名贵的化妆品和首饰,让她每天都容光焕发,活得快快乐乐。”她是大哥的女人,理论上应该是我的大嫂,我希望她能变得快乐起来,充满信心地跟我一起寻找大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像她这样的成名高手,会以一当十,所起的作用甚至比苏伦更大。 何寄裳陡然长叹:“我们虽然没有做过什么,他也没对我承诺过,但我知道,从见到他出刀斩落山豹头颅的那一刻,我的身心已经全部属于他。遵照苗人的规矩,女孩子一旦有了意中人,便会为他守身守节,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另外的男人偷看半眼。更有甚者,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被陌生男人碰过摸过的话,会直接挥刀砍掉,毫不犹豫。不过,那都是过去了,这个年代,汉人女孩子开放得像座空城,苗人女孩子一进入繁华都市,自然而然地染上了那些恶习,成了苗人中的败类……” 我微笑着停止了这个话题:“何小姐,关于那隧道,你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吗?比如字迹、牌匾之类?” 历史长河中,任何一个年代的人类都是好大喜功的,习惯于在已经完成的工作成绩上勒石树碑,记录自己的功勋。如果有碑文石刻的话,马上就能找出这隧道的来历。 何寄裳轻动鼠标,翻出了另外一张七弦古琴的草图:“这个,刻在隧道的左右两侧,一模一样的两只,琴上铭刻着‘雎鸠’两个篆字,其他没什么发现。” 黑白草图对于研究古琴的来历毫无帮助,没有渊博的古琴专业知识的话,所有的古琴在自己眼里根本没什么区别,所以,古人才有“对牛弹琴”的成语。不过,我知道有两兄妹,对古琴的研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绝对可以用“古琴活字典”去形容他们两个,顾知今与顾倾城。 隧道外面刻着古琴,难道这条古怪的通道,是一个热爱古琴的人开凿出来的,然后以古琴为标志,留下了自己的大名? 在另一张放大的草图上,我看到了一个小篆方印,的确是“雎鸠”两个字。 如果顾倾城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有所发现,她的冷静睿智,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某些方面,她的处事手法甚至比苏伦更完美,犹如一套精确的电脑程序,一丝不苟地按照既定计划执行,任何人无法阻挠。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再次接近大哥的影像出现的时刻,我站起身,指着那三台摄像机问:“要不要再试验一次?” 何寄裳摇摇头:“不会成功的,在这个地区已经试了几百次,刨除一切人为因素,仍旧无法保存图像。” 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相信若是把在本地使用过的信号记录介质送到特种实验室去检验,一定会发现磁力线异常的现象。真的能够在山体下面发现巨大的磁铁矿的话,将会把这片空寂的大山,变成一座无限采掘的金山。 昨天被磁化的腕表已经交给飞鹰保管,我只是担心在特殊时段出现的强磁场,会不会对大家的思维系统造成极度的损伤。 “我们出去吧,还有,请安排一个可以深挖的地方,我会让人掩埋李老爹的尸体。” 护寨神的嗅觉系统灵敏异常,埋得浅了,尸体难免再受戕害。从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来看,百善孝为先,让李尊耳的尸体葬于蛇腹,是对李康最大的打击。我希望能维护探险队每一个人的权益,只有做到这一点,队伍才会有凝聚力。 何寄裳嘴角牵动了一下,做出“何须如此”的表情,但还是顺从地答应着:“我会在埋葬地点下蛇虫禁药,尸体就不会有事了。你们汉人的某些习惯,真的是迂腐又麻烦,不如山寨苗人来得直爽痛快。” 我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对,但是藏人喜欢‘天葬’,却不欣赏苗人的‘虫葬’,就像你们苗人喜欢‘虫葬’,如果哪一天被迫改用鹰啄‘天葬’,岂不也是要 594b." >奋起反抗?” 走下石阶,还没走到寨门,我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陡然响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号码。 我稍微愣了一下,何寄裳伸手向前一指,东南方向的土坡上,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光头男人,手里也举着电话。 “看那男人,只怕有些古怪!”何寄裳迅速取出望远镜,先递给我一只。望远镜里,那个男人满脸诚恳的微笑,右手按在胸前,向寨门方向弯下腰,犹如山民们欢迎外地人的礼节。 我看懂了他的唇语:“电话、电话……”马上按键接听。 “风先生你好,久仰阁下在江湖上的大名,今天光临西南马帮的地盘,令我们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他的声音柔和悦耳,一口纯正的国语,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肩膀宽阔,看上去像一头养精蓄锐的超级猎犬。 第七章 胭脂 夕阳的余晖包裹着他的白衣,飘飞如云,我能断定,他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但身后的丛林里却至少藏着四十余人,有十几个黑洞洞的狙击步枪的枪口,从枯树乱草间探出头来。 村寨里的人毫无防备,并且木楼根本不具备防弹作用,即使战斗开始,大家就近躲进楼里,也会被对方开枪盲狙穿杀。 “过奖。”我保持高度警觉。 狙击手的位置距离寨门约六十步,我和何寄裳就像两个最醒目的活动靶子,附近没有可供隐蔽的掩体,对方一旦开火,马上非死即伤。很显然,我们一出木楼便被纳入了对方的狙击镜,而寨门口则是进退两难的最佳狙杀地点。 “我们老大想跟风先生谈笔生意,特派我来通知你一声。大家都是久在江湖的人,现实环境如何,你也很清楚,只要进了丛林,就是马帮的天下,是生是死,由我们老大说了算,对不对?” 他的态度很嚣张,表面伪装出来的彬彬有礼,掩饰不住“大局尽在掌控”的得意。 “对,请讲。”我没有别的选择,不想连累身后所有无辜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闯荡江湖,不单单要有拼命的热血,更得有屈曲忍耐的气度。 “狙击镜会受夕阳光线的影响,我们只要向正南方向移动十五步,眩光会令狙击手进入视觉暂盲的状态,十秒钟时间,足够逼近杀敌了。” 何寄裳微笑着说了这句杀机凛然的话,大家都明白,在高倍狙击镜下,我们脸上的任何表情,都逃脱不掉狙击手的观察。 “你错了,向南三十度角的位置,三十步外树顶;正东五十步,树后,都有狙击手潜伏着。马帮的实力,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零散颓败,否则,早就被山外的力量吞并了,还能支持到今天?”我没有回避自己的口唇动作,对方可以使用唇语,自然也“看”懂我说的话。 这是一个标准的口袋阵,我们无论怎样移动身体,都会在三方面狙击手的近似直线瞄准点上。十分之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子弹就会呼啸着近身。 何寄裳调整望远镜观察这两个方向,黯然长叹:“你说得对。” 我不会故弄玄虚,每次临危时,只会实事求是地对比双方实力,从中找出最明智的行动方式,比如现在,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的条件,毫无选择余地。 “风先生果然聪明,哈哈哈……”年轻人笑起来,抬起右手用力抚摸着自己的光头,拇指上戴着的一个银嵌红玛瑙指环,发出殷红如血的光芒。 “胭脂?”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错,我是胭脂。”他的表情越发显得得意而亢奋。 据国际犯罪心理学家权威的诊断,如果一个外表正常的男人,故意起女人名字或者使用女性特征明显的饰物,代表他内心里有超过五成的女性倾向。这样的男人恰好成为匪徒的话,又恰好可以自由行使权力,将成为比正常匪徒更强悍、变态、冷酷十倍的超级杀人狂,根本无法用常理衡量,也不可能受所谓的“江湖道义、黑道规则”所束缚。对付这种人,要么远远地趋避,要么一击必杀,免生后患。 无疑,胭脂就是这样一个超级杀人狂。 “老大说,山里的藏宝他占九成,山外人只能拿走一成。同意这一点,大家相安无事,你寻你的宝,我抽我的成,不同意的,马上就死,别耽误了大家轮回做鬼或者转世成神,听懂了没有?” 胭脂一直在笑,肤色白皙细腻,弯着细眉,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像个非常善于保养的戏子。 我立刻答应:“没问题,成交。”其实,任何人都该明白,跟马帮的人谈论合作分成,比与虎谋皮的难度更大,最终结果,不要说一成,能不能活着离开大山都是未知数。 “风先生真是痛快人,那咱们以后有机会慢慢聊——”胭脂缓步后退,隐入丛林里。狙击手们也极有秩序地退走,一看便知道是久经战阵的老手。 何寄裳郁闷地叹了口气:“逼到家门口上来了。” 她是个使毒的行家,对于攻杀阵势却不太精通。如果想在这里永久立足,单凭一个孤寨怎么行?现代化的狙击武器,五百米到一公里内,弹无虚发,很多时候,连敌人的影子还没看见,自己人就中弹倒下了。 西南马帮的人只是不想动她而已,一旦 653b." >攻击开始,现有的五毒教门徒,根本没有防范能力。 我一直在想,苏伦的失踪会不会与马帮有关系?之所以这么想,我并不是无头苍蝇一样有病乱投医,而是很理智地把各方面因素综合起来考虑,不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线索。 在马帮眼里,苏伦是比我们早一批的探险队,当然也会用“抽九留一”的规矩来对付她。“会吗?不会吗?”这道选择题反复在我脑海里翻腾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黑瘦的影子在右边木楼角上躲躲闪闪着。 “谁?”何寄裳率先喝问出声。 那个人畏畏缩缩地转出来,向我们堆着笑脸:“风先生,是我,巴昆。有件小事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是关于驴子的……苏伦小姐和席勒先生骑过的驴子。” 巴昆的瘦脸上嵌着一双黄褐色的小眼睛,不时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我恍然发觉,自己一直忽视了那两头驴子,不管是席勒曾经骑过的妃子殿那头,还是村寨里被何寄裳收留的这头。也许是接踵而来的变化让自己的大脑有些混乱的缘故,只看到驴子活着,浑身没有伤痕,就以为它们身上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等一会儿再说,我们还有事。”何寄裳替我回绝了巴昆,距离影像出现的时刻越来越近了,那才是她最关心的。 巴昆连连点头,唯唯诺诺地退回去。 他能发现什么?不会说话的驴子能告诉他什么?刚刚由胭脂带来的不快马上被巴昆的神秘表现冲淡了。作为丛林里的猎手,他们往往能从别人不注意的角落里发现很多东西。这一次,他发现了什么呢? 何寄裳已经换了另外一块腕表,不停地低头看着,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 我盘腿坐在草地上,心事重重,思想被分成了四五处,特别是何寄裳说的深入兰谷的实际情况,如果一切未知的地点都在山体下面,那么,苏伦此前做的所有准备工作岂不都白费了? 当务之急是调集人马,火速赶到她说的那个隧道外面,做最准确的实地勘测,不相信任何道听途说。 蒋光、蒋亮兄弟说过的话,已经被彻底推翻,他们应该是被空空小生骗了——一个成名的盗墓贼是很少说真话的,这是生存竞争的需要。那么,空空小生一定是进入过阿房宫了?只要有人去过那里,我就有信心沿着同样的路径进去。 “风,时间超过一分钟了,怎么那些影像还没出现?”何寄裳有些不安。 的确,二楼的窗口静悄悄的,我能清楚地看到没来得及收拾的满地血污狼藉。昨天的强磁场也没再出现,她戴的腕表一直平稳而轻松地工作着。 又过了五分钟,何寄裳黯然长叹:“看来,天哥不会再出现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沉默地摇摇头,自然界的神秘现象,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人类应用物理学所无法解释的。何寄裳恼火地在一棵枯树上狠狠拍了一掌,满树枯叶簌簌地落尽了。 “你猜,天哥会不会去了那隧道深处,去了传说中的天梯、地下墓穴?”她的心情变藏书网得烦躁无比,思考能力急剧下降,只是一味地随口乱问。 “哲学家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亲口去尝一尝才可以。何小姐,要想解开你心里的迷惑,明天随我们一起上路好了,或许我碰巧能破解那些拦路的石柱,大家精诚合作,一定能追着前人的足迹,找到想要的东西,怎么样?”我们要追索的目标应该是殊途同归的,如果大哥留下过什么线索,必定就在兰谷尽头。 何寄裳忽然警觉地抬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想借助‘碧血夜光蟾’,避开飞蛇的侵扰——” 这一刻,她像只受惊的野兽,脸上骤然浮现出浓重的杀机。为了“碧血夜光蟾”,她才被毁容逐出门墙,流落于江湖,当然会把那宝贝视如生命。 我笑了笑,起身向寨门走,在这件事上,最好的解释就是不加解释,让事实说明一切。遇到何寄裳之前,我的目标是过兰谷去天梯,丝毫没把“碧血夜光蟾”考虑在内。她不愿加入,我绝不勉强,更不会觊觎别人的宝贝。 “喂,别走!”何寄裳弹身一跃,飞过我的头顶,拦在前面。 我冷静地看着她的脸:“何小姐,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们明日一早上路,在这里打扰了你两天,非常感谢。” 她仍在极其怀疑地审视着我99lib.,我绕过她,一直走进寨门。 “风先生,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巴昆哈着腰飞跑过来。 我暂时想不出驴子身上的秘密,看着他贪婪又可怜的样子,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告诉我什么?价值多少钱?” 前人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为了快速得到有用的情报,我最常用的手法一直是金钱开路,往往行之有效。 “五……五百块,人民币。”巴昆兴奋地直了直腰。 我点点头,低声吩咐他:“说吧。” 他立刻清了清喉咙,稍带紧张地说下去:“席勒先生出现后,大家忙着抢救呼唤,是我把驴子牵住拴好的。我发现它脚上的皮掌都不见了。进山之前,我按照苏伦小姐的吩咐,把所有征用的牲口去掉铁掌,更换了皮掌,以利于行走山路。结果,其他驴子的皮掌都在,唯独这一头的不见了。” 我们一边谈,一边向拴着驴子的那栋木楼走过去。 村寨里的人个个都很平静,并没意识到西南马帮的人曾经虎视眈眈地到达了寨门,又悄然而去。包括飞鹰手下的队员在内,都缺少这种应有的戒备意识,这样的战斗状态,绝不会是胭脂带领的那队人的对手。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新想法:“在苏伦的探索计划中,除了李康这伙人、飞鹰这支队伍,会不会还存在着另外一队伏兵?” 苏伦做事很小心,应该比我更清楚飞鹰的战斗力,所以完全有可能做到“狡兔三窟”,在两路援兵的假象后面,还会有真正的主力存在。换了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把老弱残兵摆在表面上,故意麻痹敌人,实际上一旦遇到突发事件,最后一队,也是实力最强大的一队马上出现,动手清扫障碍。 “风先生,风先生,我还继续说吗?”巴昆误解了我的沉默。 我们已经走到拴着驴子的檐下,它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四腿平伸地休息着。不用巴昆说,我也看到驴子脚上的皮掌不在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脚底板。 “这个样子,走不了十里山路,它的脚就会被石板和荆棘磨破,很快,四条腿就一起废了。风先生,问题并不是出在我这里,所有的皮掌和铁钉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其他驴子脚上的都没事,只有这两头。”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皮,向我苦笑着:“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只是上次钉过的皮掌,至少能跋涉五百公里而不掉,到底为什么呢?” 首先可以排除一点,没有人会处心积虑地跟驴子上的皮掌过不去,拿钳子把钉子拔掉。我联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驴子曾进入过一个力度无比强大的磁场,铁钉会不会被吸走呢?过去有一个物理学家们的磁力试验实例,内容是把一只全身砸满铁钉的木箱,放入磁力范围内。当磁力无限加大时,无论多长的铁钉都会被拔起来,最终导致木箱散落成木板。 我觉得,只有这个例子能解释皮掌的失踪,可惜以巴昆的思维能力,无法跟我探讨这个科学问题。他拿了我付出的五张纸钞后,乐颠颠地离开,大概是向自己的兄弟们炫耀去了。 李康已经把父亲的尸体搬走埋葬,何寄裳的手下也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完杀戮现场,并且燃起了一炉熏香。等我再次登上二楼,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只看表面现象,没有人能意识到蒋光、蒋亮、李尊耳三个活生生的人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我很想拨个电话给什么人——现在,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听我对种种神秘事件的分析,然后逐一讨论验证。特立独行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之一,但在层层迷雾笼罩的困境里,更需要有一个智慧跟自己基本相等的伙伴,相互砥砺修正,避免走弯路。我不想也不敢再耽误时间了,苏伦下落不明,早一些找到她,就能少一点让她受伤害。 何寄裳够聪明,武功、毒术也够凌厉,只是她与我的思想考虑方向偏差太远,并且一提到“碧血夜光蟾?99lib?”就会下意识地产生敌对情绪,所以,她不可能像苏伦、萧可冷那样,跟我息息相通。 北海道方面未完成的事很多,萧可冷自然不能离开,那边还需要她独撑大局。 下意识地,我拨出了一个号码,然后把电话放在窗前的桌子上。屏幕上的拨号图标不停地闪烁着,大概过了十秒钟,对方接起了电话,是一个甜美温柔的女声:“风?”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卫星电话的号码是到达妃子殿后才启用的,她不可能预先获知。 “我知道是你,风,你还好吗?”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从声音里听出,她正在微笑。 我拿起电话,带着意外的惊喜:“顾小姐,你怎么会猜到是我?”一牵扯到古琴,我便会想起她,并且深信,她在古琴上的造诣,远胜过兄长顾知今。只是,万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叫出我的名字。 “那有什么,我有吉普赛女巫的魔法水晶球,任何人都逃不脱它的影像追踪,而且,我还知道,你在西南边陲的北纬三十度线上,具体位置应该在毁诺坑、落凤坡、妃子殿连线一直向南的位置,对不对?”她胸有成竹地说着,但语调平和,绝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一杯极品乌龙茶,清香扑鼻而来。 我..们在电话两端同声大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仿如深交十年的挚友。她当然不会有水晶球,也不会是吉普赛女巫,我更希望这是一次心灵感应的完美尝试,在我想到她的时候,她也恰巧想到了我。 夕阳已经落山,窗口对面,何寄裳愣怔地木立着,向我这边凝望。 明天,我会带人离开,一直向南挺进,潜意识里,我对何寄裳的话深信不疑,才会拨打顾倾城的电话,询问关于古琴的事情。 “风,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到临头抱佛脚,有什么问题请说,只要是关于古琴的,我会尽我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比我更爽快,几乎没有寒暄便直指正题,我也最欣赏她这种“正事放在第一位”的行事作风。 “顾小姐,我想请教一架古琴的情况,琴身上錾刻着‘雎鸠’的小篆印鉴——”我走进秘室,打开电脑,找到何寄裳画出的古琴简图。在这种黑白草图上,看不出更多细节,或许明天到达那个隧道外面之后,我能得到更直观的认识。 电话那端,顾倾城轻轻“嗯”了一声。 “七弦、印鉴,我只得到一个草图,明天会给你更详细的现场描述。”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把古琴的图案凿刻在山林中的隧道入口两侧,这会是一个标志或者干脆是某种提示。 听筒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随即顾倾城慎重地开口:“风,我一时不能确定它的来历,如果有实物图片,请第一时间传给我。这样,我可以暂时猜测一下,这样的古琴,应该共有十六架,分为八对,每一对都是一模一样的,上面錾刻的印鉴分别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十六个字。 “古琴出于楚王宫中,据说昔日楚王在巫山遇见神女之后,一夕好梦,然后在都城中铸造‘快哉台’,挑选最好的琴师伐夜郎之木、截东海鱼筋费时三年造了这十六架古琴,准备迎接神女驾临。可惜秦王横扫六国,把荒淫好色的楚王打入囚车流放,古琴也运载回咸阳。” 我们伟大的中国真的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随随便便取几架古琴来,就有这么源远流长的历史,遑论故宫里那些汗牛充栋、束之高阁的文物? 顾倾城羡慕地啧啧长叹:“风,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难道世界上只有盗墓高手才能近距离地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宝贝?早知如此,我该禀明家父,去学考古而非音乐。” 她是在故作谦虚了,以顾知今的丰厚收藏,古董奇宝极多,怎么会轮到她来羡慕别人? 我笑着道再见:“明天下午,我会再打给你。” 顾倾城忽然悠悠笑着:“欢迎不欢迎我加入你的考古探险队?不必付我薪水,我甚至可以倒贴工钱给你,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只当她是在讲笑话,随即收线。 那本《诸世纪》仍在桌子上,我很自然地坐下,翻看着这本书。 这个无意间的动作,恰好跟我们看到的影像相同,大哥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看书,然后走到窗口去的。 我想起对面站着的何寄裳,立即抬头望出去,她双臂齐展,凌空而飞,像一只优雅的灰鹤,一直落在木楼的窗台上。 “天哥——”她对着我叫,同时抬手揭去了面具。 楼里光线很暗,我刚站起身,她已经急速向前一扑,要冲进我怀里来。 我飘然后退,避开她的身体。 “天哥,你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她悲悲戚戚地诉说着,带着令人心酸的颤抖。 第八章 隧道迷宫 我不想打破她的幻梦,宁愿她把我当成大哥,将心里所有的话倾诉完毕。 她愣在屋子正中,双手向前伸着,清了清嗓子,用柔缓的嗓音低声唱起来: “云在天涯鱼在水,郎在江湖我在楼; 江上舟子匆匆去,雨打芭蕉春又走; 三年来了三年过,郎心似铁音信绝; 可怜鱼儿影孤单,夜夜伴着月儿眠……” 这是云贵一带的山歌俚曲,想必当年她给大哥无数次唱过,情之为物,害人至斯,也许世上的有情人总是聚少离多,或者干脆被上天的巨灵之掌一下子拉开,一别就是百年。 “天哥,我已经尽了力,但过不了那隧道。如果你在里面,灵魂有知,带个口信给我也好啊,免得我日夜相思……” 她仰面向上,望着十字交叉的横梁,老僧入定一般凝立着。我弹射上去的匕首仍然牢牢地钉在交叉点上,只露出刀柄。 外面,依旧昏暗,似乎木楼里的人每到傍晚,就会用点香代替点灯,让大家身不由己地昏睡过去,然后一觉醒来,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艳阳天。我不相信熏香里发散出的都是对人体有益的东西,正常人的脑部结构非常脆弱,任何形式的催眠、助眠,都会对脑部神经造成负面影响。 无论如何,明天一早,我就带人上路,任何事都抛在脑后。前面的路到底什么样,亲自跑去看看就明白了。从地图标识上可以看到,此地距离兰谷的入口在十五公里左右,急行军三小时就到。 有顾倾城这样的古琴专家在后面做技术支持,任何与古琴有关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哦……对不起,我认错了……我的头有些晕,对不起……”何寄裳忽然清醒了,捂着胸口低声叫着,为自己的大大失态而羞愧。 我纵身而起,取下了那柄匕首。连死三人后,苏伦的探险队马上面临解体,只有巴昆兄弟还能贡献一点力量。 何寄裳走入秘室,从电脑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形简图,回手递给我:“这是方圆百公里之内的地图,或许对你有些帮助。”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放光,此举无疑是表明,不会随探险队一起上路了。 我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里,再次眺望窗外无边的夜色,回想几天来深入丛林的怪异经历,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艰险——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多多少少,都是为“寻找”活着的,寻找丢失的东西,探索理想中的境地,夜以继日地跋涉在人生旅途中,直到老病而死。 “保重。”何寄裳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短暂的拥抱。只有至亲至近的人,才会借相拥的瞬间,给予对方勇气和力量。无论如何,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跟大哥无限接近过的女人,至少在感情上,他们曾有极度贴近的时候,这一点跟手术刀完全不同。 男人间的兄弟感情与男女间的爱慕吸引,不可同日而语。 “谢谢。”我低声回应。 她像一条夜色里惊艳的游鱼,悄然踏下楼梯。 这一夜,我的梦里反复出现照片里那个叫做“水蓝”的女子,每一个片断的结尾,都是她微笑着走入那架航天器里,反手关门,在高强隔绝玻璃的窗后,向我动人地微笑着。随即,宇宙航行倒计时开始,温柔的电子女声响在我耳边:“十、九、八、七……” 我总能在这时候醒来,带着困惑的心痛自问:“她要去哪里?难道大哥最爱的女人,竟然不在这个地球上?” 黎明前,总算勉强睡着了,但梦境里交织着各种各样飞舞弹跳的毒蛇,密密匝匝地堵塞了前面的路。 “风先生,可以起床了吗?”是飞月温柔的声音。 我睁开眼,她正牵着那个小女孩的手,安静地站在我窗前。小女孩刚洗过脸,鬓角的头发还是湿的,轻轻咬着右手的指甲,瞪圆了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大哥那边一切准备妥当,一小时后可以出发。”飞月叫醒了我,转身要走。小女孩忽然向我咧嘴一笑,乌黑的眉毛形如弯月,小巧的嘴唇也翘了起来,一个未来标准的美人坯子模样。 “飞月,孩子说过什么?”我感觉到飞月对我的疏远,应该是近几天来,我整日跟何寄裳待在一起,引起了别人的误会。 飞月摇头:“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写也不会画,问急了只是大哭。” 她牵着小女孩下石阶,飞鹰麾下的队员们已经开始在大路上列队,村寨里顿时显得拥挤嘈杂起来。木楼里的小孩子们飞快地穿行在人丛里,快乐地叫嚷打闹着。 没有人能预料前路上的危险,我暗暗发誓要安全地把他们带回来。活着不容易,所以更要好好地活着。 离开村寨时,何寄裳站在寨门口送我,脸上带着有些古怪的微笑:“风,有事情尽管回头,村寨永远大门敞开欢迎你。” 这已经是苗人对汉人最高规格的优待,她甚至主动要求把小女孩留在寨子里,但我拒绝了。唯一值得遗憾的是,在我的设想中,那栋大哥亲手建筑起来的木楼,也许会藏着某种秘密。他传下了莫名其妙的“刀谱”,刀在哪里?在他身边吗? 蒋光又是如何知道——“唯有‘盗墓之王’才能对抗龙格女巫”? 今天天气晴朗,似乎红小鬼的气象预报并不准,路面也平坦了许多,慢慢地,队员们的心情都好起来,有几个人竟然悠闲地唱起歌来。山林里不断地掠起三三两两的灰喜鹊,嘎嘎咕咕地叫着。 我的手腕上换了一块飞鹰送的表,那天强磁场出现时,只有我跟何寄裳的腕表倒了霉,其他人根本毫无察觉。 上午十点钟,前面的路渐渐收紧,两边岩石高耸,我从望远镜里看到,正前方已经被大山阻住,虽然还没看到什么隧道,却也能想到,必须有个山洞钻过去,否则这些壁立几十丈、上百丈的山岩,如何才能攀上去? 路面上的杂草生长茂盛,几乎已经把小路全部变成了草地,根本看不出有人行走过的痕迹,偶尔裸露出的岩石也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灼烧过的灰褐色,跟别处的山体完全不同。 梁威带人在前面探路,与大队相隔一百米左右,不时地从对讲机里发出“安全、安全”的报告。 飞鹰的精神有些紧张,因为刚刚在行进过程中,我已经把何寄裳的话全部告诉了他。 “石柱?隧道?如果连她那样的高手都无法通过的话,不会是诸葛亮布下的八卦阵吧?这可真是奇怪了——风,你说苏伦能一个人走出这么远吗?以她的江湖阅历,不可能犯孤军深入的错误,对不对?”他不住地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着,弄得队员们双手抱枪,人人自危。 如果山洞里仅仅是八卦阵倒是件好事,关于这种阵法的四百多种变化,我几乎背得烂熟,闭着眼睛都能顺利穿过。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何寄裳并非江湖上不入流的小角色,八卦阵也同样难不倒她。 “老大、风,前面发现隧道入口,请大队暂停,等候进一步报告。”对讲机里猛地传来梁威的示警声。 飞鹰举起双手,所有人立刻散开,分布成战斗队形。 望远镜里出现了一大片平滑的黑色石壁,宽度约二十米,笔直竖立,高不可攀,想必那入口就在石壁下面,只是给杂草和灌木挡住了。 “看来,何寄裳的话是对的。”飞鹰有些沮丧,江湖传言害人不浅,如果不亲身到这个地方看看,根本不相信,所谓的“兰谷”就在山体下面,而不是两山夹缝中的一个山谷。 空空小生的谎话虽然骗过了蒋家兄弟,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沦入了盗墓者们通常的宿命结局,为“怀璧”而死。至于蒋光、蒋亮两个,更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等到失去了被西南马帮继续利用的价值后,像是两只可怜的蚂蚁一样,死于“那东西”的魔力之下。 “风,咱们是不是真的要进入隧道?或者就在这里返回,停止这次行动?”飞鹰凑近我,低声询问。 危急关头,人情和金钱都不如保命重要,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连续不断的神秘杀戮事件,已经磨灭了他的江湖道义。二十年之前,他是“云不遮我眼、天不阻我翼”的西南边陲第一好手飞鹰,现在,只有虚名还在,人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豪情胆气。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是前进,放心,天下任何一种奇门阵势都可以破解,一旦有新的发现,我会电话调派新的援军过来,不会让大家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相信我!” 找不到苏伦,我绝对不会回头,因为手术刀的遗嘱里,已经把苏伦托付给我,我也在他墓前郑重发誓答应过,要照顾苏伦一生。 “这个……”飞鹰犹疑沉吟着。 我直盯着他的双眼:“飞鹰,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无法继续撑下去,都可以选择退出。每一个江湖人都需要朋友的支持帮助,但我绝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涉险、送命。从现在开始,只要告诉我一声,马上可以离开,而不需要任何理由。” 飞鹰的脸倏地涨红了,伸出双掌在脸上用力搓着,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飞月不满地叫了一声:“大哥——”放开手里牵着的小女孩,走到我面前,豪气满脸地说,“风先生,我们不会半途撒手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她的嘴角用力抿着,带着一丝“少年不知愁”的稚气。 无知者无畏,她胸膛里的热血还没有被江湖凶险冷却下来。 半空中一声山鹰的唳叫远远传来,那个小女孩突然撒腿向左前方跑,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姑姑、姑姑……”山路上没有人,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枯草,被她的棉鞋踩得“喀嚓喀嚓”胡乱折断,溅起一阵阵浮尘。 “喂,停下!小妹妹别乱跑!”飞月想要纵身去追,我一把抓住她,低声阻止:“别动,让她跑。” 小女孩的来历很古怪,如果她肯开口说话,证明已经到了她曾经熟识的地方。向前跑了二十几步后,她的身子渐渐消失在半人高的草丛里。 我向飞鹰、飞月吩咐:“等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随即弯腰直追过去。 半分钟内,她重新出现在我视线里,一直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最后停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面,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块两米长、半米宽的石板从山壁上探出来,像一道天然形成的屋檐。 “姑姑、姑姑……”她对着石壁低声叫着,神情古怪。 四周没有异常动静,我缓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石壁上什么都没有,颜色、纹理跟其他山壁没有任何不同。 “小妹妹,姑姑在哪里?”我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 “姑姑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去抓蝴蝶,要我在这里等。”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了,眼睛也开始慢慢发亮。 “姑姑叫什么名字?我给她打电话好不好?”我取出电话,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女孩弯着嘴角笑起来:“唐清,姑姑叫唐清,唐——清,不过她不喜欢别人打电话给她……” 我觉得“唐清”这个名字非常耳熟,脑子里转了个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向侧面跨出一步,离开她远一点。 蜀中唐门现唐清,五雷轰顶不出手——这是江湖上的朋友送给唐清的两句话,她是这一代的唐门年轻高手里,最具实力的一个,与唐心不相上下。“五雷轰顶”指的是来自尼泊尔雪山教派的五名职业杀手,最擅长五个人协同合作,刺杀一切价值五百万美金以上的目标人物。 唐门的仇家雇佣了“五雷轰顶”上门寻仇,恰好撞见唐清,结果没有人看到她出手的情况下,五个人一起中毒身亡,然后就悄悄从这世界上消失了。正是有了唐清、唐心这样的年轻高手,蜀中唐门这个古老的江湖门派才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越来越焕发出令人夺目的光彩。 我向着对讲机发出警示呼叫:“大家注意,小女孩是蜀中唐门的人,有可能唐清就在左右,千万小心。”任何事,一旦有唐门的人掺和进来,马上就会变得扑朔迷离。就连上次在埃及沙漠里发生的“老虎盗书”事件,也是因为神秘的唐心在场,结果与卢迦灿一起消失,不知所终。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来,飞鹰带领着大队人马火速围拢过来,这一次,连飞月也凛然变色,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掌。只有她近距离接触过小女孩,如果发生中毒事件的话,她将是首当其冲的一个人。 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小女孩,每个人都如临大敌。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压抑着巨大的不安,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 “我?我叫唐小鼓,就是一摇起来咚咚响的拨浪鼓。”到现在为止,她的神志和思维能力已经完全复原,眼珠转动时,散发着说不尽的聪明伶俐,跟先前痴痴呆呆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飞鹰挠了挠头,蓦地纵声大叫:“蜀中唐门唐清小姐,我们是进山找人的,跟唐门毫无过节,请手下留情——”叫声在山谷里纵横震荡着,发出不绝于耳的回音,足有两分钟时间才渐渐平息下来。 “这不是示弱,其实咱们没必要多树强敌,是吧?”他向我苦笑着。 飞月叹了口气,当着所有队员的面,她不好说什么,只能郁闷地皱着眉,踢着脚下的草根。 没有人应声,唐小鼓笑嘻嘻地看着飞鹰:“没用的,姑姑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像叫什么什么宫,就在那边——”她向前指着,正是梁威他们的位置。 北风卷起了她的头发,飞鹰、飞月几乎同时打了个寒噤,紧闭着嘴,似乎是在防止自己失声叫起来。 我长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唐小鼓:“来,咱们去前面找找,看姑姑是不是在那里。” 这个时候,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希望大家被蜀中唐门吓破了胆,队伍发生哗变。 小女孩握住了我的手,大眼睛眨了眨,天真无邪地笑着:“你是个好人,姑姑说,好人是不会死的,你说呢?” 从来没跟这样可爱的小女孩打过交道,如果剔除她的唐门身份,肯定会引起每个人的关注,大家都会喜欢她。“蜀中唐门”这四个字,犹如一块沉甸甸的死亡警告牌,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避之唯恐不及。 很快,那个隧道入口便出现在视线里。 飞鹰忍不住惊叹:“这么明显的地标项目,地图上怎么会没有记录?而且,它一定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隧道的出现,至少是对何寄裳那些话的一个侧面证明,我希望她一直在对我讲真话,那么,“大哥杨天曾居于此”那件事就是真的。我不想被某些谎言牵着鼻子绕来绕去,浪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却一无所获。 梁威带着六个人站在隧道外面,满脸困惑地面面相觑,他们手里的强力电筒全部敞开着,光柱胡乱地射向隧道里面。入口的地势比较低,这也是我们站在远处时无法发现它的最主要原因。 隔着二十步远,飞鹰便大叫起来:“梁威,你们在干什么?” 梁威听我说过隧道里存在大量石柱,应该不会惊骇至此才是。飞鹰带人大步冲了过去,把我跟唐小鼓抛在后面。 “姑姑是去了那里吗?”我指着隧道黑糊糊的入口。 八岁的小女孩,应该能记住很多事,我想确切知道蜀中唐门到底是为何而来。如果她们的目的也是进阿房宫探宝,这次就难免一场正面厮杀了。 现在是冬天,不可能有蝴蝶,我问她话的时候,始终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唐小鼓皱着眉,又开始啃指甲了。 梁威低声长叹:“里面的情形……实在是太诡异了,你们看……你们自己看……” 十几?99lib?只电筒一起向隧道里照进去,灯光下,无数浑圆的黝黑石柱,顶天立地地竖着,恍如某位抽象派行为艺术家的奇怪作品。粗略数一下,目光所及范围内的石柱应该超过一百根,再往后,柱身交错,视线无法穿过。 地面一直倾斜向下,而洞顶则是延展向上,左右两侧的石壁也呈八字形斜向竖立着,如同一个平放的方形漏斗。越向洞里去,石柱的高度相应加长,这种隧道结构相信是每个人平生所见最奇特的,并且根本想不明白石柱如此分布有什么意义。 这么一大群人呆立在洞口,足足站了十分钟之久。 电筒光柱的照耀下,四壁和石柱都是灰黑色的,浑然一体。 我第一个开口打破了僵局:“梁威,准备带人向前探测,其余人保持戒备,注意节约电力,隧道很长,或许我们得费一点工夫才行。”以何寄裳的智慧,这么多年来都没能通过隧道石阵,应该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那些石柱的浑圆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但冷静下来细想,既然兰谷的尽头存在着“第二座阿房宫”,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 古人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无论见到多么怪异的事,既然隧道已经客观存在,只要耐心解决问题就是了,不必做无意义的咋舌惊叹,徒劳地浪费时间。 隧道是开凿在竖直的山壁上的,入口外面有块十米宽的空地,或许可以用来搭建临时帐篷。我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心境平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姑姑在里面?”唐小鼓跟在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襟问。 我只能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也许吧。”她的表情那么单纯,我不想骗她。 “她要去有蝴蝶的宫殿,还说到了那里,能变成蝴蝶,可以自由地在天上飞。”她啃着指甲自言自语,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第九章 古洞迷情 我发现了凿刻在入口两侧的古琴,长一米半,宽五十厘米,刻画得非常细致用心。琴身上张着的七根弦和那个印鉴清晰逼真,琴头和琴尾带着圆滑的弧线。它的位置距离地面约两米,比我的视线略高,所有的刻痕保留石头的原色,未经任何油漆涂抹过。 古琴、怪洞?到底是什么人在此地留下了这些巧夺天工的石柱呢? 从地图标识来看,兰谷的位置大约还要向前至少两公里。如果两公里内都布满了这种古怪石柱的话,其工程量已经是巨大的天文数字,无法估量。 我定下心来,拨通了顾倾城的电话:“顾小姐,我看到了昨天说的古琴,它们是刻在山壁上的,可否告诉我它们这一代的主人是谁?或者在历史上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顾倾城浅笑着:“这可有些难度了——我看不到具体的图片,盲目下结论的话,只怕会混淆视听。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组古琴现在的主人你也认识,并且跟他有一定交情。” 我脑子一转,立刻明白:“是令兄?” 她坦然承认:“对,正是家兄,但他是三年前从伦敦皇家拍卖行花巨资购得,前一任拥有者为英国皇室。我详细查考过,源头会追溯到八国联军入京时,再向上就无从说起了,似乎对你当前的困境毫无帮助。” 古琴图案就在我的头顶,令我困惑的是,它们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八国联军入京的黑暗历史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会是什么人有闲心把图像凿刻在这里呢?当然,在洞中安放那么多石柱,就不是“闲心”两个字所能解释的了。 “风,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听说你的好朋友苏伦小姐失踪了,我也很难过,虽然没会晤过她,但从你的自传里,也能窥见一二。” 铁娜替我编纂的自传流毒之广,简直无处不在,弄得我哭笑不得。 凤凰不落无宝地,这种荒山野岭,是吸引不了顾家兄妹前来的,我也没理由要求对方做什么,只能报以同样的客套话:“不必了,我自己的事会想办法弄好,不劳你费心。”一边跟顾倾城通话,我心里一边有了新的想法,那就是找神枪会的人出来帮忙,特别是需要孙龙麾下第一军师管夫子出面,为我解答难题。 孙龙曾对我有过承诺,可以在任意时候调用神枪会的兄弟,他将成为我最大的后援。 顾倾城一笑:“也好,我会继续搜集资料,希望能帮助你早日跟苏伦小姐团聚,有情人终成眷属。” 最后这句话让我怅然若失,因为我心里装着另外一个女孩子,谈到“终成眷属”的话,或许应该是关宝铃而不是苏伦。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探险队一游?记得上次你说过静极思动,想出来走走的。”我试探她的口风。从港岛到大陆西南,只怕得费时一周,就算辗转过来,也是大局已定的时候了。如果苏伦真有危险,在顾倾城到达之前,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头顶又是一连串的苍鹰唳叫,隧道里蓦地吹来一阵强烈之极的腥风,直灌进我喉咙里。身在隧道中的队员们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叫声:“小心!妖风!” 面对如此诡秘的隧道,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大家的恐慌情绪,这才是当前最需要解决的难题。 我脑子里陡然“轰”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嗓子眼里也一阵阵发甜,急忙盘膝坐下,气息运转,把要呕出来的鲜血压制下去。 “怪风里……有毒气,大家出来!出来!”我转身向隧道里大叫,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狼狈不堪,拥挤成一团。可惜那阵风来得又猛又快,根本来不及细辨它蕴含的毒性到底来自何处。 听筒里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风,你怎么了?说话,怎么了?” 有个矮小的人影晃到我的面前,并排举起双手,替我遮住正午的阳光。那是唐小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忽然伸手抢过了我的电话,大声回答:“他病了,需要医生。”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但说这话时理直气壮、胸有成竹。 顾倾城的声音更着急:“要他好好休息,我二十四小时就到。” 我已经平静下来,拿回电话,拍了拍唐小鼓的肩膀:“去玩,别掺和大人的事。” 她咧嘴笑着,重新坐回去,双手托腮,呆望着远方。 “风,你没事吧?刚才说话的是谁?不会是你的小女朋友吧?”顾倾城在开玩笑,听到我没事,她又重新放下心来。 我笑起来:“不,只是个小女孩,但我敢打赌你猜不到她的来历——嗯?刚刚你说二十四小时赶到,我不信,除非你有缩地成寸的本事,否则,呵呵,只是一个愚人节的笑话。” 顾倾城长叹:“不是笑话,我目前就在西安,明日一早,雇请最好的向导进山,晚上见好了,我会追上你的,放心。”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除了帮我找人,你还要做什么?” 世上没有那么碰巧的事,她来西安,也绝不会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幸好,顾知今是港岛正当商人,从来都对政治事件退避三舍,绝不会牵扯到任何国家利益漩涡中去。所以,他在大陆交游广阔,圈子里的人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见面再谈吧,其实我只是想还你一个人情,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年轻男人都有一掷千金的勇气,特别是像‘五湖古琴’那样的绝世珍宝。说实话,连家兄那么‘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吝啬人物,对你的所作所为都赞不绝口——还你人情,至少良心得安。” 稍停,她又接着补充:“我太夸口了,帮不帮得上忙,还在未知之中。不过,跟随我们兄妹的卫叔,对江湖上的诡谲门道了如指掌,武功也非常高明,或许他能帮上忙,明天见。” 收线之后,唐小鼓忽然自言自语:“电话那边是个漂亮的姐姐,对不对?” 我笑着点头,轻轻抚摸着胸口,刚才那种要呕吐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姑姑说,漂亮的姐姐都是坏人,你说呢?” 飞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疲惫地坐在我身边,听唐小鼓这么说,忍不住笑着插嘴:“是吗?那么你的姑姑呢?她漂不漂亮?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很难给“蜀中唐门”的人下定义,她们为了唐门崛起而不择手段,只能是“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她们所杀的人和杀死她们的人,都是受利益驱使,无所谓好坏对错。 唐小鼓没法回答,鼓着腮瞪着飞月。 飞鹰表情凝重地走过来:“风,我觉得,这么怪异的一条隧道,单凭这些人,恐怕无法完成探索任务。” 梁威跟在他后面,把手里的一张草图铺在我面前,上面是无数横向排列的圆点。 “隧道像个不知深浅的方形漏斗,进入二十米后,边长扩展为六米,横向排列的石柱为五根,直径半米;推进四十米后,边长为九米,石柱增加到八根,以此类推,越想里面去,石柱越多,而漏斗向四面无限扩展——风,我无法想象这是个什么地方,因为人类世界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建筑物。” 梁威一边解释,一边不停地倒吸着凉气。 这个问题,在听何寄裳叙述时,我已经惊诧过了,所以到了现场,反而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 梁威抬头向上,仰望高不可攀的石壁,连叹三声:“风,漏斗无限扩张,到了最后会出现什么结果?会把整座山都挖空——” 飞鹰举手打断他:“小梁,这有什么?我倒是觉得刚才那阵怪风来势凶猛,会不会传说中带翅膀的蛇就在漏斗深处?那种毒气,只怕对兄弟们有伤害。”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有两名队员突然跳起来冲向草丛,猛烈地呕吐起来。 梁威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唐小鼓身上,既然她是唐门的人,当然身怀驱蛇解毒的技艺,正是当前我们急需的人才。 唐小鼓“哼”了一声:“别看我,我最害怕毒蛇。” 梁威摸着下巴,颧骨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以他的身份,跟唐门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是看到姓唐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勾起自己的伤心往事。 我及时提醒他:“小孩子是无辜的,别多事,再说,唐清就在左近,你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招致的报复绝对是致命的,懂吗?”就像当时在沙漠里我一直对唐心存有忌惮一样,对于还没出现的唐清,也绝对不敢忽视。 没有人愿意看到无休无止的杀戮,特别是在这种长时间深入蛮荒之地探险的过程中,一旦挑起战斗,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梁威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我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他已经改名为“梁威”,但身体里流淌的仍旧是四川狼家子弟狼谢的热血。阻止他,其实是为他好,杀眼前的小女孩唐小鼓容易,不过随之而来的唐清,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我看着那张草图,低声吩咐梁威:“我需要所有石柱的直径、颜色、位置排列等等的详细图表,还有,观察漏斗的四面石质,看有没有暗道机关。最重要的,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人员采用四人战斗小组的编制,两人测量,两人警戒,对讲机全部打开——” 无论何寄裳在这个隧道里得到了什么结果,我都要穿过这片石柱排成的阵势,直达尽头。 飞鹰、飞月、梁威几乎同时抬头,异口同声地发问:“苏伦会进这个隧道里去吗?没有后援、没有驴子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探险家,她绝不会轻举妄动。再说,隧道外面的枯草保存完整,根本没有被人践踏过的痕迹,所以,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向前搜索苏伦是方向性的错误。” 这个观点,应该是他们在隧道里商量好了的,所以才会口径一致。 队伍行进的途中,我也观察过地面痕迹,正如他们所说,没有人的脚印、没有驴子的蹄印,甚至枯草上的浮尘都没有被惊扰过。从这些表面现象看,苏伦的确没来过,那么她去了哪里?向前搜索是方向性的错误,难道向后、向左、向右就正确了吗? 令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主要原因就是——危险! 我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看着飞鹰的脸:“飞鹰,手术刀先生和苏伦小姐都很信任你,把你当朋友。我说过了,感觉到有危险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带人离开,绝不勉强,我们仍然是朋友。” 飞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地辩解:“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觉得没必要做这样的无用功。如果你执意认为这么做有价值,我会服从。” 梁威愣了半天,没有任何解释,回头招呼队伍,立刻开始战斗编组,再次进入隧道。 巴昆兄弟和李康都处于无人管理的休闲状态,一直围坐在草地上,每个人都拿着一个马皮酒袋,沉默地喝酒。山里的猎人,最离不开的只有两样东西,枪和酒。 太阳刚过正午,隧道前的光线就黯淡下来,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变得沉甸甸的。 梁威画的草图一直捏在我手里,关于石柱,有太多的困惑与不解,甚至找不出一个勉强的理由来解释它们是如何出现的。唯一能与之相关的地质结构,就是溶岩地形里的钟乳石,但那些石柱、石笋是自然形成的,千奇百怪,毫无秩序。 电筒的光柱不停地在隧道里闪动着,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很小心,交谈的声音更是压得极低,仿佛隧道深处匿藏着某种凶猛的怪兽一般,生怕惊动了它。 唐小鼓伏在飞月的膝盖上睡熟了,毕竟是个孩子,无论兴奋或者惊惧,只一会儿就过去了,绝不会过多地思考更复杂的问题。 “风先生,我总觉得那些石柱好像是‘生长’在洞里的,而不是机械加工的结果。”飞月皱着眉,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隧道。 她用了个很奇怪的词——“生长”,惹得飞鹰低笑起来:“飞月,石头又不是人或者动物,只能风化或者分崩离析,与生命、生长肯定毫无关联,这又不是孕育了孙悟空的那块石头,可以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造一个石猴出来。” 飞月摇头辩驳:“大哥,刚才在洞里,只要用心领会,就能感受到很多莫名其妙的信息。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风声、滴水声、鸟鸣声、走兽嗥叫声……甚至有小孩子的哭声,我觉得大山是活着的,就像人的肚子总在不停地发出声响一样,它也发声。” 飞鹰正要再次大笑,飞月陡然向洞里一指:“听,声音又出现了——” 果然,在她手指刚刚抬起的刹那,一阵潺潺的水声传入了我的耳朵,如同有人站在高处,用一把尖嘴水壶缓缓倾倒,水线跌落到低处的水塘里,激起涟漪无数,我听到的就是水波 98de." >飞溅时的回声。 飞鹰跳起来,惊骇地叫了一声:“不好,洞里有水,要不藏书网要叫兄弟们先撤出来?” 我举手阻止他,水声来自极遥远处,而且不是汹涌流动的,根本不必担心。 飞月“啊”的一声,右手遮在耳朵上,屏住呼吸谛听着。 山谷中的光线持续黯淡下来,巴昆兄弟和李康似乎喝得累了,无声无息地仰躺在草地上。 “开门的声音,我听到了一扇沉重的老式门转动的‘吱扭’声,到底……到底这洞里藏着什么?”女孩子心细,飞月从声音里得到的信息,要比飞鹰丰富得多。 那种声音,是木制或者石制的门枢与门扇研磨发出的,古人在门枢上涂抹适量的香油,增加润滑性,发出的“吱扭”声韵味十足,如同琴弦上的袅袅余音。如果它出现在古装电影当中,或许会引起观众们的思古幽情,但现在,只会叫人毛骨悚然。 飞鹰的第一反应便是手枪出鞘,“喀啦”一声子弹上膛。 古洞、古门、水声,足以证明无穷无尽的石柱后面,隐藏着一个至为神秘的世界。 我站起身,向飞鹰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我去看看,你跟飞月守在这里,省得被人抄了后路。” 在人员安排上,飞鹰太过大意,总以为这种偏僻之处不会有敌人出现,连洞外的警戒哨都免了。这一点只能归结于沉闷的丛林跋涉让他的思维能力下降的缘故。 “风先生,你多加小心。”飞月仰着脸,关切崇拜之情不加丝毫掩饰。 我并不想刻意把自己突出塑造为英雄,只是很多时候,局势所迫,必须要有人挺身而出。比如现在,飞鹰已经失去了方寸,领导大局的重任只能落在我身上。 “没事。”我向她微笑着。 就在回头的一刹那,一声叹息遥遥传来,声音虽邈远,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撞击在我耳膜上,因为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那叹息是来自于苏伦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苏伦——”我禁不住提气长啸,回声震动山谷,比起飞鹰呼唤唐清的那一声更强劲十倍。唐小鼓、巴昆兄弟、李康同时被震醒了,惊慌失措地揉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叹息声来自洞里,我心里突然燃起了希望:“苏伦一定在里面!虽然不清楚与她相隔多远——” “风先生,你干什么?”飞月推开唐小鼓,起身向洞里张望着。 “我听到了苏伦的叹息声,一定是她。”我相信自己的听觉和判断力。 飞鹰用力摇头:“不可能吧?某些回声经山洞折射后,会变得跟人声很相似,你肯定是听错了,苏伦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隧道深处?” 他指向来路,无言地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而喻:“既然没有足迹,苏伦是从哪条路进入隧道的?” 江湖上有踏雪无痕的轻功,但苏伦是探险者,根本没必要隐藏自己的行踪。 我无法解释,转身向洞口走。 飞月跟上来:“风先生,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我摇头拒绝了她:“不必,留在这里,当心有敌人跟踪。”西南马帮的人随时都可能从暗处跳出来,给他们瓮中捉鳖的话,那就栽到家了。而且我知道,隧道里有危险,飞月太年轻,一旦发生不测,我将终生无法原谅自己。 隧道里阴森森、凉飕飕的,比外面的温度至少要低五摄氏度。 我急步向前,从石柱的间隙里穿过,大约走了三十米,便看见梁威正双手抱着冲锋枪,面向正南,凝立不动,似乎正在沉思之中。 电筒光柱像无数巨大的剪刀,肆意地剪切着无边的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遥远的山洞深处,偶尔有像风声也像鸟鸣的奇怪动静传来。石柱的数量和直径并不随山洞的横截面积增大而同比例增加的,时粗时细,到了后来,根本没有两根相邻的石柱是直径相同的。 在我手边最近的一根,直径约一米半,高度接近二十米,摸上去浑圆冰冷。跨出两步后的另外一根,直径却缩减为半米,两者对比,更让人感觉无比怪异。 诚如梁威所说,这种奇怪的建筑格局,世所罕见。 “风,我在想,制造这些石柱的,根本不是人类,或者说,不是跟你我相同的种族——”梁威终于开口了,但语气低沉颓废。他没有飞月那样的想象力,但并不缺乏对危险的提前洞察。 再向前去,石柱是交叉错位的,电筒的光根本无法笔直穿过,所以永远都无法看清对面有什么,必须要不停地绕过一根根柱子。 他摊开掌心,伸到我面前,那是一枚小巧的指北针。这种出产于瑞士的军工产品,以高稳定、高精度闻名于世。 我敏锐地意识到他这个动作的含义:“怎么?指北针失灵?”之所以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此前早就有过腕表被磁化的经历。如果洞里存在某种不明磁场的话,指北针必定会变成废物。 梁威惊叹:“风,你有未卜先知的神力吗?看都不看一眼就知道?” 我微笑着摇头:“神力?太抬举我了吧?” 第十章 小关突然出现 在黑暗中绕着石柱穿行,没有指北针的协助,很容易迷失方向。这还只是进入了隧道的一小部分,越向深处去,迷路的可能性越大。 梁威在手边的柱子上“笃笃笃”地敲了几声,悲观地长叹:“受磁场影响,非但指北针失灵,向前推进一百米左右,只怕无线电通讯也会受到强烈干扰。到时候,我们将变成一群瞎子、聋子,困死在这里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七十。” 我点点头,这不是耸人听闻的怪论,我们的任何讨论都是基于科学理论上的,绝不会意气用事。 左后方有一名队员突然惊呼:“没电了!”随即纵横交错的光柱开始次第减少,惊呼声此起彼伏。粗略计算,我们在洞中探索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小时,已经是电筒供电的极限。 我拍着梁威的肩膀:“让大家先撤出去吧,明天继续进行。”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面对这么巨大的困境,轻装上阵的队员们根本不足以应付,我们需要更多的器械和工具。 转身向洞口走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怪异的隧道,如同军方的鱼雷模拟发射系统,我们所有的人都像是一颗颗即将出膛的鱼雷,受身后巨大的爆破动力所左右。 梁威也感觉到了,一边向前走,一边不住地扭头向后看。 我没提听到过苏伦的叹息声这件事,无法通过石柱阵势,说再多都没有用。迈出洞口的刹那,梁威忽然自语:“怎么总感觉像是子弹出膛一样呢?难道这个隧道,是按照枪管来复线设计原理构造出来的?” 空气推动、旋转、发射,这是一颗子弹运动的全过程,但如此巨大的空间,是用来发射什么的?况且,它是正方形漏斗的结构,与枪械的工作原理并不相同。 梁威表情复杂地看着我:“风,以你的江湖阅历,能解释这个隧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我毫不考虑地摇头:“不能,但我想一定有办法到达石柱的尽头。” 这些石柱的分布像是世界主题公园里的迷宫,迷宫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才那么肯定能穿过去。 暮色已经从四面垂落下来,队员们忙着搭建帐篷,巴昆兄弟生起了四堆篝火,映亮了这个荒凉的山谷。每个人都显得情绪低落,精神疲惫,匆匆吃过几片压缩饼干后,便钻入了帐篷。 我坐在篝火旁,电话已经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几十遍了,很想打给关宝铃,但极力克制着。苏伦正处在未知的困境里,我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再惦记着个人的情感世界,那是对苏伦的无形伤害。 梁威攥着一只扁扁的俄罗斯军用酒壶,踢踢踏踏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满身都是酒气。 “风,听我的话,咱们回头吧。”他没喝醉,声音冷静清晰。 我无言地拨拉着火堆,抓了一把枯枝丢上去,立刻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怪响,随即被火舌吞没。 “把你换成老虎,我也是这么说,谁叫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要么不说,要说就要讲真话。前面很危险,这支队伍里已经莫名其妙地损失了不少人,如果一味地向前闯,别人死不死,我都不在乎,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命。” 他举起酒壶,咕咚一声喝下一大口,残酒沿着嘴角滑落在下巴上。 “我回不了头。”我平静地回答他。 “为什么?你到底要找什么?”他听懂了我的话,但却不明白我的追求。 “我听到苏伦的叹 606f." >息声,从隧道深处传出来。她一定是在里面的某个地方,所以,我已经给自己断了退路,除非是找到她,一起离开。是朋友的话,不必再劝我。” 苏伦的叹息声让我心碎,自从与关宝铃相遇后,我几乎很少考虑苏伦的感受,更不会反思自己爱上别人对她的巨大伤害。这一刻,我把自己的心看得清清楚楚,苏伦始终都在里面,不过是给光彩夺目的关宝铃压制住了,无法及时浮现上来。 梁威又喝了一大口酒,拍着大腿赞叹:“好,不再劝了,你跟老虎一样固执!不过,我喜欢——” 他是流亡江湖的杀手,老虎则因为沙漠盗经的事件,也成了埃及人与日本人联手通缉的逃犯,他们两个,才真的有共通之处。 男人与男人的交往,很多时候没有可供遵循的固定规则,更不会讲究名望、势力、地位,往往一秒钟、一瞬间,就决定了肝胆相照的一生。如果时间重新回溯,再次面临沙漠里的那种情况,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协助老虎盗经,无条件地相信他。 男人是凭热血和豪情活着的,数千年历史长河中,所有的英雄豪杰莫不如是。 “我,梁威,一定陪你找回……苏伦小姐……可惜老虎不在这里,我们不能在一起开怀痛饮一番。我这条烂命,随时都可以为朋友撇舍。风,任何事,只要你吩咐下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梁威连喝了几大口,已经有了醉意。那些被江湖前辈们反复念诵了千万遍的兄弟誓言,只有带着酒意说出来,才会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按住了他的酒壶:“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的,真正的朋友,不会要兄弟替自己挡箭送命。我,或者老虎,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有一天,四海平静,你再恢复狼谢的身份。隐姓埋名、逃亡江湖,不过是暂时的困顿,明白吗?” 在我的人生词典里,每个人都该活得堂堂正正,做自己,而不是丧家之犬一样背井离乡,活在虚伪的外壳下面。蜀中唐门再强大,也会有盛极而衰、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一天,而梁威也终能结束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 梁威愣了愣,陡然哈哈大笑:“对,对,总有一天,我会让江湖人都知道,四川狼家没有灭亡,我狼谢仍然平平安安地活着。” 篝火猛地一晃,一股阴森森的风平地而起,连续绕着四堆篝火旋转了一圈,无声地消失在暗夜里。火舌跳荡不止,两边山崖上有夜枭与孤狼的嗥叫声同时响起来。 “你看那火舌的走势——”梁威低语着。99lib?火舌飘去的方向,正是隧道入口。 我坦然微笑:“这一次,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不会停步的。明天咱们会有援兵过来,古人都说‘人定胜天’,何况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 梁威凝视着我的脸:“援兵?又是女人?” 他那样木讷的一个人,思想竟然极其跳跃敏锐,一语中的。 我点点头,他哑然失笑:“风,你真的很有女人缘,不像老虎,只有他倒贴着去追女人,而没有女人主动眷顾他。做男人,还是要像你这样,左右逢源,走到哪里都会有女孩子垂青——知道吗?飞月对你已经动心了,我看得出来,她望着你时的眼神百分之百含情脉脉。这小姑娘,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 飞月心里怎么想,我从来没去细察,对苏伦的牵挂盖过了一切,根本来不及照顾别人的想法。至于顾倾城,似乎并没有向我暗送秋波、投怀送抱的意思,她总是那么从容淡定,比叱咤风云的男人更胸有成竹。 在救回苏伦之前,我不会再对别的女孩子动心,免得让她再增伤感。 “在想什么?”梁威不再开玩笑,换了沉郁的口吻。 “我在想你说的一句话,隧道里的石柱,不是像我们一样的人类建造出来的,那么,是什么力量将它们布置在这里?”谜团如雾一样笼罩着,并不仅仅是那个“第二座阿房宫”的虚幻传说,而是实实在在摆在我们面前。 梁威淡淡地一笑:“西南边陲历来是中国最神秘的地方,很多怪事,就算集合全球的生物学家、物理学家甚至灵异学家都解释不清,普通人还是不必浪费脑力了。明天我会命令兄弟们用最笨的办法,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数过去,无论如何,能遇到这种怪事,也算是增长见闻的机会。可惜,这次随身携带的只是轻便武器,遇到什么突发事件的话,伤亡难免。如果我……”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晦气,马上举起酒壶,堵住了嘴,不再往下说。 帐篷外共设置了四名游动岗哨,其余的人都已经睡熟了,从各个帐篷里都发出高低不同的鼾声。 “我也该睡觉去了,明天再说。”他站起身,摇晃着钻入最近的帐篷里。 明天?顾倾城会按时到来吗?又能带给我什么帮助?一想到这些,我就变得了无睡意。唐小鼓的话,让我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唐清就在左右,以蜀中唐门的下毒手段,在这种无法修筑警戒设施的野外环境里,我们几乎没机会反击。 西南马帮、龙格女巫这两大势力,应该完全站在探险队的对立面上,整件事综合考虑,苏伦进山前的准备还是太仓促了。她最忌惮的兰谷飞蛇还没有出现,整个探险队便七零八落,包括飞鹰在内的第二后援,营救措施也不够得力。 从枫割寺“亡灵之塔”的经历来看,我已经得出教训: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都是有限的,以我跟苏伦为例,只有联手合作,才能顺利圆满地完成一件大事。中途分开,各自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艰难跋涉的泥沼。 苏伦,这一点我明白了,你呢?也会深刻反思吗? 我起身去侧面草丛里方便,深切感受到山里的夜风越来越冰冷刺骨。从李康那里了解到,苏伦携带的御寒设备只是一个鹿皮睡袋,在山里露宿的话,未免单薄了一点。 腕表上的夜光指针显示,已经是凌晨两点钟,我强迫自己准备去睡,那么多问题,就算在篝火旁再坐上整夜,都不一定会有完整的答案。 我的脸本来是向着黑黝黝的石壁,一转过脸,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篝火旁。就在梁威坐过的位置,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坐着,侧对着我,正伸着哆哆嗦嗦的双手,靠向微弱的火舌。 “鬼?妖?”刹那间,我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十分之一秒内,枪已在手,子弹上膛,瞄向他的太阳穴。 此刻我们距离十五步左右,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上满是血迹,脸和头发非常脏乱,衣服破烂不堪,唯一可以识别的,只是他的性别。 游动岗哨梦游一般来回晃荡,竟然没注意到现场多了这么一个人。 这个距离,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枪打爆他的头。他靠近火舌的姿势那么贪婪而迫切,直到我走到他五步范围内,才惊惶地抬起头。他的脸被血迹、泥污覆盖着,只有一双眼睛发出疲惫的亮光。 “你是谁?”我双手握枪,稳稳地瞄准他的眉心。经历过埃及金字塔、北海道“海底神墓”一系列诡异事件后,我对恐怖怪事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固若金汤的地步,即使面前的这个人陡然变身为青面獠牙的鬼怪,相信自己也能迅速扣动扳机,而不会受丝毫的蛊惑。 “我……我是……”他艰难地开口,嗓音粗糙沙哑。 我手中的枪震动了一下,脱口而出:“小关?你是小关?” 他站起来,双手张开,做了个要“拥抱”的姿势,却又低头自嘲地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身体,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用力点头。 面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人,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到了火堆旁的半瓶矿泉水,眼睛一亮,迅速扑过去抓在手里,仰头猛灌,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咚咕咚”声。 哨兵终于被惊动了,端着枪冲过来。我们都以为小关已经死了,跟他带领的六个人一样的下场,只是尸体失踪而已,但现在看来,他只是受了轻微的擦伤,神志清醒,思想正常。 “我……回来了,老大呢?我要见他。”喝完水,嚼了几块饼干,又擦掉了脸上的脏东西,他有了点精神。 我吩咐那四个哨兵:“提高警惕,着重盯着南面隧道入口和北面来的那条路。”这次来的是小关,下一次出现的,就不一定是我们自己人了。哨兵的反应能力,实在让我郁闷,这样子的警戒,形同虚设。 飞鹰、飞月匆匆出了帐篷,梁威也睡眼惺忪地起了床。 小关已经从队员的背囊里拿出三只铁盒牛肉罐头、一瓶白酒,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可能是不小心噎住了,时不时伸着脖子打嗝。 我只是沉默地隔着火堆观察他,不轻易开口,也许平静下来之后,他会带给我们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飞月紧裹着毯子,靠火堆最近,她一直在偷偷看我,目光朦胧迷离。梁威的话没说错,她对我的确有异样的萌动感觉,只是我不想接纳而已。 除了树枝“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现场就只有小关急促咀嚼的夸张动静。 终于,他吃掉了罐头盒里最后一大块牛筋,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总算打破了尴尬而诡秘的气氛:“我回来了,死里逃生。老大,我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逃向山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得回来通知大家,山里很危险,我们根本就不该接下这次的生意——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不可能丢下大家,一个人逃命。” 这是一个很冠冕堂皇的开场白,飞鹰笑了:“好兄弟,继续说。” “离开大队之后,我们只向回走了两个小时,在一条无名的小山涧旁休息。我坐的位置,是在溪流的最下游,旁边五步之外就是一片陡峭的斜坡。水里出现第一缕鲜血时,我只抬头瞟了一眼,来不及拔枪反击,直接鱼跃冲向斜坡,滚落了约五十米,然后钻入密林,这才躲过了屠杀——凶手是个蒙着头的女人,或许可以说是个人形的妖怪,她飘浮在半空里,离开地面半米。被杀的兄弟像是秋天的高粱,无声无息地仰面跌倒,然后从眉心到胸口再到小腹,喷溅出一道血线。他们的冲锋枪明明就端在手里,却像被噩梦魇住了一样,忘记了该如何发射。自始至终,我没听到一声枪响。” 小关凝视着火堆,声音低沉恍惚。 “你累了,应该好好睡一觉,然后再详细地把那个过程讲给大家听。”飞鹰拍着小关的肩膀,不多问一句话。 “对,我应该睡一觉,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全都是那个鬼魅一样的女人,还有翻滚着的血红溪流。惨案发生六个小时以后,我回到山涧旁,现场惨不忍睹,死掉的兄弟像屠宰流水线上的猪,被从中剖开……” 我附在梁威的耳边,低声吩咐:“把李康叫起来,他或许能告诉我们什么。” 在不断的江湖磨砺中,我清醒地认识到,任何事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必须有两个人以上的叙述完全对应起来,才会比较客观真实。 梁威走向帐篷,很快..便拖着头发蓬乱的李康走回来。 李尊耳惨死之后,李康一度变得非常消沉,沉默寡言,吃饭也很少,除了跟巴昆兄弟围坐喝酒之外,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难道你对她使用的武器一点都没看到?”梁威表示怀疑。他跟小关同为队长,很清楚彼此的身手。 小关摸着自己的鼻子,愣怔地望着跳跃的火舌,努力思索着:“她飘在空中,笔直向前,简直像是一架秋天里的收割机,经过他们身边,然后人就倒下。她手里并没有武器,也没有出手的动作。如果不是我反应迅速而且身边恰好有陡坡的话,恐怕也躲不开这种匪夷所思的袭击。我看不到她的脸,全身都被黑布裹着——” “死神!”飞月一下子叫起来。 的确,从小关的描述中,他遇到的,应该是个像死神一样恐怖的女人。在西方神话里,死神遍体黑衣,肩上扛着长柄镰刀,专门拘人性命。神的力量是凡人无法抗拒的,所以才会让美国人谈之色变。 我很佩服飞月的想象力,但并不相信,美国人的死神会莫名其妙地流窜到亚洲大陆来。 “对对,飞月说得对,当时我的感觉就像是突然遭遇了死神一样,魂飞魄散,只知道逃命,顾不得救人报警。那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如同古墓里的腐尸固有的那种霉气。” 他的精神陡然亢奋起来,两眼灼灼放光,露出歇斯底里的表情。那一幕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超出了思想承受能力,已经接近疯癫的状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飞鹰的手掌按在小关颈后,催眠一样低语着:“睡吧,睡吧,大睡一次,所有事都忘掉,不用怕……不用怕……” 按摩颈后大椎穴,能起到“安神定心”的作用,效果胜过最高明的镇静剂。小关虽然临阵脱逃过,但飞鹰并没有嫌弃他,仍旧当他是自己兄弟。 小关垂着头,慢慢阖上双眼,身子一歪,倒在火堆旁。 “凌晨两点了。”飞月看看腕表,轻轻打了个哈欠。 神秘事件往往会发生在半夜零点以后,所以,我的探险生涯里,通宵不睡已经是家常便饭,今晚大概又是这样。 李康沮丧地低着头,把脚伸向火堆。他的精神状态的确很让人担心,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送回山外,彻底离开探险队。我怀疑小关说的那个黑衣女人就是龙格女巫,也就是自己见到的老女人,只是想先听听李康的看法。 梁威也在打哈欠,酒意和倦意的双重作用下,他渐渐支撑不住了,只能取出酒壶,靠酒精的力量提神。 “李康,说说你们发现六具尸体的事,带队下山的小关已经回来,据他说,杀人的是个黑衣女人,并且杀人的手法匪夷所思。”我受了大家的影响,语气也变得低沉了很多。 “风先生,尸体是横躺在山涧边的,胸膛里流出的血正好混入溪水中,把下游的水全部染红了。伤口很奇怪,应该是用一柄长刀从上向下劈过来,力道无比凶猛,刀也足够锋利,才会只取人的性命,而不是一刀两断。六个人的伤口基本相同,其中两个双手抱枪挡在胸口,连冲锋枪都被毫无阻滞地斩断了。” 第一章 暗夜屠杀 作为曾经的博物馆保安队长,他接受过六周的枪械、兵器、格斗训练,叙述现场时还算是条理清晰。 长刀杀人,最简单的办法是平削脖颈,攻击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再次,刀尖直刺心脏,穿胸而过。杀人者的这种直线剖解的出刀方式,似乎用意不仅仅是取人性命,而更像是一种杀人的艺术,追求某种极端形式。 “还有什么?”我向李康投以鼓励的微笑。 “探险队所用的冲锋枪刚度非常高,普通长刀要想砍断它,自身的刀刃也会崩毁,现场就会留下碎片痕迹,而且不可能连续砍断两柄枪。我只能判断,她用的刀是削铁如泥藏书网的宝刀。如果杀人者是龙格女巫的话,她根本不必动用刀剑,举手投足都能杀人,所以,这件事很矛盾,龙格女巫控制这片山林很多年,好像还从没大开杀戒过。” 他是个老实人,看不透江湖的险恶变化,只能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小关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的脚伸向火堆,裤脚被荆棘划成了脏乱的布条,靴底也磨穿了,想必在丛林里绕行了很久,刻意避开那两道石墙才赶上来的。 “大家都说点什么好不好?”飞鹰打破了沉默。 没有人开口,或许每个人都觉得前途一片昏沉,暗无天日一样。 “我们再停留二十四小时,没有结果的话,大家就向后撤,结束这次行动。反对者可以留下,不过生死自负,跟我飞鹰没有任何关系。” 穿过火焰上方蒸腾的空气,我看着他皱成巨大的“川”字的眉头。 “风,我已经尽了力。”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我笑着点头:“我知道,能够走到这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感谢大家。” 这就是江湖,有些时候,保命比金钱、面子、名声都重要,人只有想办法活下去才是正道,其他都可以失而复得、东山再起。飞鹰是久在江湖的人,懂得如何趋利避害,而不可能像蛮牛一样直撞南墙不回头。 “我留下。”梁威举起了手。 飞鹰锐利的目光直刺他的脸,但我早料到这个结果,丝毫不觉得惊奇。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江湖汉子的命,会卖给自己的兄弟,而不是撇下兄弟自己逃命。”他可能从来不会做华丽的演讲,面对飞鹰的逼视,也只是简简单单的这几句。 飞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出左手指向梁威,断指突兀刺眼:“其实,最该离开的是你,蜀中唐门的人就在左近,唐清的威名传遍江南。想想吧,你留在这里,对方如果出手,必定会连累到风——” 梁威摇摇头,黝黑的脸上一片凝重:“该来的一定会来,我是人,唐清也是人,正如从前,狼家和唐门同属于川中的两大门派。唐家的人奋力进取、愈挫愈奋,终于牢牢地占据了江湖的一席之地,让天下高手不敢小看。而我们狼家的历代掌门,为人谨小慎微,对门下子弟约束严格,定下几百条规章制度,不敢得罪江湖同道、不敢惹官府、不跟流寇匪类结交、不得擅自杀人,等等。我们只做唯唯诺诺的好人,在每一朝代都是江湖上公认的谦虚谨慎的代表人物,结果到了现在,蜀中唐门仍旧名扬天下,而狼家只剩下我孤独一人——我不想再躲避下去了,如果天绝我四川狼家,那就让唐清来取我性命好了。” 他猛地呛咳起来,应该是好久没这么长篇大论地说话,情绪太过激动所致。 “我也留下。”飞月缓慢却坚决地举起手。 飞鹰恼怒地横了她一眼:“大人有事,小孩子添什么乱?”她已经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女侠,他却仍当她是孩子。 李康挠了挠头,迟疑地讪笑着:“我也想留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给风先生帮上忙?” 我笑着:“当然能,欢迎你留下。” 他感激地望着我:“谢谢风先生,父亲死了,我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博物馆被洗劫时,苏伦小姐一直替我说好话,才免除了我‘玩忽职守’的罪名,要不的话,我现在还关在拘留所里呢。” 苏伦的失踪,与他有间接关系,如果不是他拿出那个古怪的指北针,又介绍苏伦认识了李尊耳、蒋光、蒋亮,也就不会发生接下来这些事了。 “大哥,我一定要留下,给风先生帮忙。我已经长大了,不必老是躲在你的羽翼下面,给我一次锻炼的机会好不好?”飞月态度坚决,目光炯炯地迎向飞鹰的横眉怒目。 梁威、李康都低下了头,这是飞鹰兄妹的家事,别人无法置喙。 山谷里又起了风,天空一直灰蒙蒙的,无星无月。我拨弄着篝火,让火舌再一次腾腾跳跃起来。 飞月裹紧了毯子,又一次重复:“大哥,给我机会,我大了。” 他们兄妹的关系,跟手术刀、苏伦不同。手术刀总是肯让苏伦独立行动,并且有意识地把某些重任压在她肩上,这才造就了苏伦坚强果决的个性。正是这一点,才让冠南五郎大师选中了她,作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这个年代的江湖,像苏伦那样的女孩子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飞鹰愀bbr>然长叹:“你真的决定了?”一瞬间,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岁,抬手抚摸着额头上的深刻皱纹。 “对。”飞月翘起嘴角微笑,不知道这笑容是否为我而来。 “你的意思呢?”飞鹰望向我,眼神极度复杂。每个人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他能洞悉飞月的心。我之所以不顾生死一直向前,是为了苏伦,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飞月也应该知道。 我笑了:“也许,是该放手让她闯荡江湖的时候了。” 飞月嫣然一笑:“大哥,不放心我,你也可以留下来呀?把那些人重新整编一下,愿意留的留,不愿留的走,不就是了?” 她是无心的,但围在火堆旁的人刹那间全部变色,目光一起落在昏睡的小关身上。“走”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能不能走出大山,却没人能够预见。小关带着那六个人知难而退,他们的简单想法,不过是保住性命,结果偏偏送了命。 “我的意思是说……大家都小心点,其实在哪里都会遇到危险,蛇、毒虫、猛兽都伤人……”她想解释,但欲盖弥彰。山里所有的猛兽都没有办法在人身上留下那种伤口,莽苍丛林里,必定藏着比猛兽更可怖的东西。 远处,狼嗥声又起,不过忽而在东、忽而在西,应该不会只有一只狼。篝火驱散寒意的同时,也是暗夜里最显眼的路标,会把各种各样的危险吸引过来。 “我只有这一个妹妹——”飞鹰仍然盯着我。 我无法说什么,因为自始至终,自己根本没有对飞月有过任何亲热的表示。为苏伦担心、对关宝铃牵挂、因何寄裳苦恋大哥的相思而感慨万千——我的心里塞得满满的,真的没情绪讨论这个问题。 “我很想留在她身边,但我还有一大帮兄弟需要我照顾。他们跟着我一起出生入死,相信我,才会靠在我的旗下。带他们进山时,我亲口承诺过,要跟他们一起进来,一起回去。在江湖上混的,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送命,所以,我对自己的兄弟有另一个承诺——如果哪一天他们死了,我会负责照顾他们的父母、妻儿、没成年的弟弟妹妹,还在肚子里的孩子。风,我肩上不仅仅担着自己的家事,还有几百兄弟的家事,孰轻孰重,几乎每天都在掂量……” 这个纵横西南的江湖老大此刻显露出的是刻骨的悲哀,成名为名所累,树旗为旗所牵,所以,先前手术刀虽然名满江湖,却始终独来独往,不组建任何组织。除了对大哥杨天之外,他不在乎任何朋友,对任何人都保持足够的距离。 “我明白,你是他们的老大,当然有责任善始善终地了结一切问题。”我再次用力点头。他不方便留下,队员们的战斗力也已经打了巨大的折扣,不适合留下。明天,将是这群帮手们最后一次替我探路,从太阳升起到日落,最多有八到十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剩余的事,需要我自己处理。 我长吸了一口气,收起微笑,冷淡地向着飞月:“这里很危险,我、梁威、李康每个人都只能自保,而不会分心照顾任何人。你最好跟哥哥离开,继续在山外的世界闯荡,或者我救回苏伦,会去找你一起喝酒聊天,但现在,你必须走。” 飞月一呆,大眼睛急促地眨了眨:“我想留下。” 我漠然望着变化莫测的火舌:“你的武功,在山里面毫无用武之地,想想吧,连何寄裳那样的五毒教高手,都被丛林逼得从叱咤江湖的圣公主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村姑。继续留在这里,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大家谁都不知道,我们需要的是能够以一当十的精英,而不是骄傲莽撞的大小姐。” 大家都明白,我的话只是善意的“反话”,为拒绝她而故意说出来的,但她那么暴烈的性子,脸上肯定挂不住。所以,我的话立刻会见到效果。 “好。”飞月的脸红了,她一定没有尝到过在大庭广众下被公开拒绝的滋味。 “我走。”她站起身,丢掉手里的树枝,像个恼羞成怒的孩子。 篝火旁出现了突然的冷场,所有人保持沉默,连飞鹰也低下头,摩挲着枪柄不语。 “我去查岗。”她想解脱自己的尴尬,大步走向北面的警戒哨。 “风,谢谢。”飞鹰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梁威长叹:“她是大家宠溺的公主,嘴里不说,一会儿肯定会掉金豆子,咱们还是趁早散了回去睡觉,免得她脸上难看。” 小关仍旧沉睡着,狼狈的外表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飞鹰看了看腕表,低声说:“还有半小时就换岗,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咱们都该回去睡一会儿。”被小关的突然出现搅散了的睡意重新聚拢来,他和梁威、李康都在半张着嘴打哈欠。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飞月的背影,看见她悄悄地抬起袖子,应该是在抹眼泪。长痛不如短痛,这时候我拒绝她,总比让她越陷越深要好。在苏伦与关宝铃两个人之间,我已经左右为难、无法取舍了,还是不要让大家徒增烦恼的好。 最北面那个岗哨缩着脖子一动不动,似乎是太困了,站在原地打盹。 飞月的手挥动起来,向岗哨肩上拍去,他竟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下去。我不等飞月发出尖叫,已经双膝一弹,越过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堆,从飞鹰身边冲了出去。 我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不论岗哨是受到了毒虫抑或是敌人的偷袭,都是一件让人惊骇的大事。 “什么事?”飞鹰跳起来,在我身后大叫。 那时,我已经到了飞月身边,抓住她的肩膀,低声叫着:“退后,小心。” 飞月的牙齿发出“嘚嘚”的轻响,举起的手一直停在半空,吃惊非小。 趴在地上的人头顶到后背毫无伤痕,我用脚尖将他的身子翻过来,眉心、胸口、小腹一条恐怖的伤口,衣服全部割裂,皮肉外翻,果真像一头屠宰场流水线上的猪。 “喀啦、喀啦喀啦”几声,所有人的枪都子弹上膛,指向正北。 风卷过草尖,目光所到之处,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动静。 “咳咳……风先生,这种伤口,跟我们路上看到的六个人完全一样。”李康的喉咙因过度紧张而突然沙哑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会是谁?西南马帮还是龙格女巫?”飞鹰的情绪渐渐失去了控制。 我缓缓转了个身,面向东面那岗哨,梁威一直在看我的眼色行事,马上提气叫那岗哨的名字:“小田、小田,有没有情况?” 没有回音,岗哨同样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梁威“咝”地长吸了一口凉气:“啊?难道他也被敌人给……” 飞鹰兄妹心意相通,马上翻身跃起,一个向南、一个向西,梁威也及时冲向东面,只有李康仍旧留在我身边。 “没用了。”我长叹着转身,缓缓走向篝火。 李康惊惧地跟在我身边,不停地东张西望着:“风先生、风先生,是不是龙格女巫不满意咱们的探险行动,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设置障碍?那样的话,咱们……咱们……还是……” 我保持沉默,在变乱猝生的情况下,多想少说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任何不冷静、不理智都会再度给敌人机会,引发连锁恐慌。 “风先生,你放心,我不会反悔的,一定跟你到底,找回苏伦小姐,反正我就一个人,活着没人喜欢,死了没人疼……” 有这么迂腐的人在旁边老说些晦气的话,真让我哭笑不得,只是我顾不得说他,突然预感到更大的恐怖事件已经发生了,向帐篷方向一指:“李康,你听——” 不知什么时候,本来时断时续的鼾声已经停止了。那么多人长途跋涉了一整天后,躺在一起睡觉,不可能连呓语、梦话都没有,但我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死人才会彻底保持沉默,所以,我觉得帐篷里的人也遭了毒手。 我折向最近的帐篷,伸出枪管挑开门帘。黑暗中,有三个人并排躺着,安安静静,毫无声音。李康按亮了电筒,灯光下,每个人的身体正面,都添了一道恐怖的竖向伤口。其中一个,连>?99lib.自己身上盖着的毯子都被划成了两半。 帐篷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当我放下门帘时,空气里已经到处都是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李康疯狂地奔跑起来,在每一个帐篷前,挑门帘向里照,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我知道,没人可以幸免,杀死这些人的,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武功和兵器,而是一种超出人类想象力的神秘力量。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从小关意外出现到现在,波诡云谲得像一部情节夸张的恐怖小说。 回到火堆旁,我凝视着熟睡的小关,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什么。跳跃的火光不停地在他脸上打出鼻翼的阴影,他的眼睑深垂着,但眼珠一直都在眼皮的覆盖下骨碌碌乱转。 这次突如其来的大屠杀,跟他有关吗?会不会是他把杀人的恶魔一路引过来的?事情越发变得扑朔迷离了,能在悄无声息之间同时杀死这么多人,杀人者的力量真是惊人的庞大。 “都死了。”这是飞鹰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已经悲伤得没有任何表情,刚刚还说为了这群兄弟,要开拔出山的,现在已经没这必要。 唐小鼓趴在飞月怀里,睡眼迷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火堆旁的人,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谁干的呢?”梁威自言自语。 每个人心里都在这么问,不过却没有任何答案。血腥气随着夜风飘来荡去,最后一直灌进隧道里去。 “也许,我们应该后撤一段距离,对吗?”梁威看着黑魆魆的隧道口,显得心有余悸。 “对。”正如血腥在水里能引来凶猛的鲨鱼一样,在陆地上,血腥同样能够把嗜血猛兽吸引过来,篝火旁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点,更何况是跟这么多尸体在一起。 我们后退了两公里,选择了一块稍稍凸起的山坡,暂停休息,等待天亮。 这是一段太难熬的时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飞鹰举枪相向。当天边出现了第一缕朝霞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极度苍白,江湖老大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梁威一直趴在附近的树杈上担任警戒,跳下来后发出一声长叹。 一次非正常的探险活动,最终演变成了被神秘力量屠杀,这一点连我都始料未及。如果换了从前,自己肯定会按捺不住冲动,向隧道激进或者召集大批人马进山搜索杀人者,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的援兵马上会到,大家暂且忍耐一下。”只有我还能保持不卑不亢的平静状态,而这也是一个优秀的探险家、盗墓者所必须具备的。相信身陷困境的苏伦,必定也能像我一样保持足够的耐心和自信。 “援兵?”飞鹰苦笑起来。我明白他在想什么,援兵也是普通人,很有可能也像他的兄弟一样被无情屠杀。 我离开他们几步,拨通了顾倾城的电话。声音信号干扰很大,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彼此的声音,不过我听到话题里有鸟鸣声,婉转悠长。 “已经……进山,中午十一点前到,我们……带着一部分……设备,乘坐美式山地专用吉普车……放心。” 此刻是早上五点半钟,距离她说的时间,还有五个半小时。 她的话给我带来了一阵巨大的轻松,飞鹰的人马全军覆没,吃亏在经验和准备都不够足备,并且一开始接受的任务只是护送苏伦探险,而不是探险的主体,所以装备非常差。 ..“顾小姐,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刚刚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屠杀,某种不知名的神秘力量,把营地里的队员全部杀死了——” 顾倾城银铃一样轻笑:“希望这不是天方夜谭里的故事,不过卫叔会安排好一切,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帮你抱得美人归,说到做到。” 她的电话里屡次提及“卫叔”的名字,在我的江湖词典里却从没有这个人的资料,不知是何方神圣。 隧道里的情况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但我还是尽可能地用简练的措辞使她明白,那些林立的石柱有多怪异。本来该在今天进行的搜索行动,因为大屠杀而变成了泡影。其实我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着急,因为只有自己清楚地听到了苏伦的叹息。 “噢,竟然有这样的事?你觉得苏伦小姐……就在石柱后面?百分之百确定?不过,据我的直觉,声音的传导方式千差万别,就算那真的是她的叹息声,说不定也是从某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而不能盲目判断她就在石柱后面非常近的区域里,对不对?我们只能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甚至‘看’都会出现幻觉,何况仅仅是‘听’?” 第二章 顾倾城与卫叔 我长叹:“怪不得古人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听到苏伦叹息声那件事,别人或不屑否认或笃定承认,都不如顾倾城这样理智地分析对我帮助更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太依赖自己的听觉,将会错得一去千里。我是学音乐的,对声音的特性有几分了解,记得吗?几个月前的报纸上,曾有希腊的巫医爆料说,自己听到了上帝的声音,说‘审判日’马上就要到来,地球将在几年内加速衰减,直到……” 信号干扰突然增大,过了几秒钟,才重新听到她的话:“我们正在靠近你说过的石墙,信号干扰太大,电力衰减得厉害,见.99lib?t>面再说,保重。” 我也真心诚意地道了一声:“你也是,保重。” 再次回味苏伦的叹息,不知怎么,我强烈地联想到唐诗中“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的意境,仿佛她正一个人孤单地从某个空间推门出来,满地寂寞,心有所感才发出了叹息。那个“空间”,或许就是天梯下的古墓,但她又是通过何种途径突然进入那里的? 关于“神奇失踪”的话题,在埃及时有藤迦作为前车之鉴,而在北海道时,也有我和关宝铃突然进入海底世界为参照,对这些神秘的瞬间时空转移,根本无法用物理学的观点来解释。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苏伦仍旧活着。 我回到临时营地,飞鹰正在赤红着眼,检查自己的手枪。 “援兵很快就到,顺利的话,中午就可以在此地会面。”我平静地告诉他。失去了那么多兄弟,他的沮丧心情可想而知,并且最令人愤怒的是报仇无门,连个可以发泄的对手都没有。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北面的来路,眼珠子已经被血丝缠满。 “风,你说,龙格女巫会是从那个方向来吗?”他“啪”的一声把弹夹推进弹仓,举枪向北瞄准。 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不停地随风而动的枯草。 “也许吧,咱们都要保持冷静。”对于一个被仇恨烧红了眼睛的人,我无法说更多。 太阳升起之后,隧道方向忽然升起了淡淡的白雾。冬天很少刮南风,但今天恰恰开始转变了风向,由北风转成南风,那些雾气乘风而来,罩向我们。 我是第一个有不祥预感的人,当雾气距离营地还有五十步时,一种淡淡的腥气已经钻入了我的鼻孔。 “雾里有毒,大家赶紧撤离。”我及时发出告警声,架起小关,率先撤向右侧低洼处的一条山涧。 梁威脸色铁青,不停地低声咒骂着,拖着李康的胳膊跟在我后面:“是蛇毒——毒蛇见到早上第一缕阳光的时候,会吐出肚子里酝酿了一夜的毒气,结成雾瘴。看这样子,至少有几百条蛇盘踞在一起,这可糟了!” 飞鹰是在飞月的拖拉下才离开营地的,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他,似乎将那些无形无质的雾气当成了敌人,硬生生要向前冲。梁威说得没错,毒蛇吐气结瘴,是山林里最厉害的毒气之一,人类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能选择趋避。 飞月仍抱着唐小鼓,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成了探险队的一部分,时刻跟随。 溪流轻浅,水声淙淙,但我们谁都没有走近水边。水是毒气的最佳承载体,所有人已经变成惊弓之鸟,不敢越雷池一步。 “洞里有毒蛇,应该就在石柱后面。传说中,兰谷里有长着翅膀的蛇,就像非洲大峡谷里的‘恩斯托变种蝰蛇’一样。有些探险家也的确抓到了这种东西,试验表明,它们的毒牙里,毒液的储存量和剧毒等级,都超过了印度眼镜王蛇。所以,过了石柱更危险——”我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让大家自由选择。 李康只算半个江湖人物,他的武功与阅历是最差的,但第一个举手表示:“我不怕,就算死在这里,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他这副文文弱弱的样子,跟好汉丝毫不沾边,但话说得很有几分豪气。 梁威举了一下手,无言地笑了笑,低头退出弹夹,细心检查着每一粒子弹。 飞鹰、飞月同时摇头:“大家一起闯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屠杀事件彻底将飞鹰逼得没了退路,如果他就此返回出山,侥幸逃生,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地位,也就全部消散一空了。因为没有一个江湖老大,可以让自己的兄弟全体丧命,而唯独自己苟且偷生。 他总得给那么多无辜的家属们一个合理的交代,钱已经无法摆平这个问题,所以,他必须向前走,找到杀人者,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喂,你们难道没听说过‘碧血夜光蟾’这东西吗?它是天下毒蛇的克星,有了它不就天下太平了?” 唐小鼓笑嘻嘻地趴在飞月腿上,向正北方向指着。不愧是蜀中唐门的人,这么小的年纪,就记得了这些江湖传说。 “村寨里那个丑八怪,据说就有碧血夜光蟾。姑姑说过,她是五毒教的人,可以任意驱使五种毒虫作为自己的武器,夜光蟾对她自己毫无用处,应该献出来给需要它的人。” 她说得很轻松,但夜光蟾对于何寄裳来说,是那段苦恋的见证,就算真的在她手里,主动献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没有人接唐小鼓的话尾,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你们也都是胆小鬼,怪不得姑姑说,天底下很多自称英雄、大侠、好汉的人,都是徒有虚名,一遇到厉害的对头,马上装缩头乌龟。” 梁威陡然大喝了一声:“小家伙闭嘴,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屁股!”男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容易莫名其妙地发火,他也毫不例外。 唐小鼓愣了愣,从飞月怀里起身,歪着头望着梁威,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噢——我知道了,你是那个人,一个武林中最大的缩头乌龟。姑姑说,你全家都被杀光了,在尼泊尔的雪山上曝尸七天七夜,可你连面都不敢露,有史以来,真算是天下第一的缩头乌龟,佩服、佩服。” “你找死——”梁威怒吼,枪口向上一举,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啪啪”两声,子弹射在唐小鼓站过的地方,四散迸射的石屑弹在飞月身上。幸而我及时出手,掠过唐小鼓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话,已经揭开了梁威心底最痛、最惨烈的伤疤,最后一个字出口时,我瞬间猜到了梁威的下一步动作。 弹壳跌落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梁威的身体向前俯冲,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枪口指向唐小鼓的额头,但我的右腿嗖地一踢,脚尖稳稳地停在他的喉结部位。他的应变略迟一些,枪口上抬,指向我的胸口。 飞月的枪也已经出鞘,双枪同时顶在他的右边太阳穴上:“梁威,放下枪。”她对我的关心,让我心里开始觉得隐隐抱愧。 “风,是朋友的话就让开,蜀中唐门杀了我全家,我也得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梁威说话时,露出了森森白牙,食指压在扳机上颤抖着,随时可能冲动地走火。当然,他杀了我,自己的脑袋也会被飞月射穿,连环丧命。 我把唐小鼓藏在身后,一条腿稳稳地独立着,轻轻摇头:“她只是个孩子。” 梁威“咯咯”地咬牙:“唐门屠杀我的家人时,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 江湖上的恩恩怨怨,谁对谁错,根本不可能分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刺杀唐家掌门、唐门屠戮狼家都是一笔犬牙交错的糊涂账。 “不行,我既然决定出手保护她,就不会半途放手。”唐小鼓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并且她加入探险队时,是被迷药控制,我知道在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隐情。我们不是屠夫,岂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开枪杀人? “我只数三声,风,闪开。”梁威脸色冷峻,我相信他会说到做到,但飞月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二……”他咬着牙,清晰吐出了前两个数字。以他的身手,我恐怕没法在护?住唐小鼓的情况下反击夺枪。他的目标只是针对唐家的孩子,右手握枪,左手必定还有其他杀招。 “三——”我看到他的食指向下一扣,立即斜掠出去,直切飞月的手腕,抢先一步把她的枪打落在地。我不想让唐小鼓死,更不愿意梁威有事。他是我的朋友,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会毫不犹豫地救他。 “啪啪啪”三声,梁威的子弹射中山石,但随即向下一垂,再次指向唐小鼓。 此时,飞月的双枪同时落地,弹进了草丛,而梁威的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他为给自己的家人报仇而杀死蜀中唐门的人,绝对无可厚非,只是唐小鼓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孩子,真的很无辜。 这一刻,除了以自己的身体挡子弹之外,我已经没办法阻止梁威的动作。 一条灰色的人影闪电一样飙了出来,“嚓”的一声,梁威手里的枪立刻断成两截,跌落在地。那人手里的武器绝对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刀,砍断钢铁犹如快刀斩豆腐,毫不吃力。他的轻功更是高明,飞身停在一棵枯树顶上时,任凭风声呼啸,身子挺立不动。 激烈的争辩让我们的听力都受了影响,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悄悄接近的,谁都不曾察觉。 他的长相很普通,短头发、短胡须、单眼皮——根本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面.目特征,并且身上穿的衣服更是随便,简简单单的灰色羽绒服、灰裤子、灰色旅游鞋。 梁威丢掉了手里的枪,瞪着那个人:“阁下是谁?” 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要告诫你们,在这片山林里,不要轻易动杀人的念头。山精树怪们本来就嗜血成性,喜欢蛊惑那些情绪冲动的人,你们杀人,它们吸血,然后它们的能力会无限扩张,再杀死更多的人。年轻人,你也不想这样对不对?所谓‘杀人的冲动’,只是有外界无形的力量在左右着你的情绪,冷静下来想想,小女孩跟你是第一次见面,对她哪来的那么大仇恨?” 他说得很对,梁威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为一句话就拔枪相向?如果他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早就变成别人的枪下之鬼了。 梁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伸手在自己额头上用力敲打着,满脸都是沮丧和懊恼。 “知道错了就好,那些江湖上的恩怨早一点忘记,早一点得解脱,毕竟杀人与被杀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两眼,暗黄的脸上忽然有了微笑:“年轻人,你的定力不错,对大局的判断也很精确。” 我松开唐小鼓的手,既然梁威已经冷静下来,她也不会再有危险了。 飞鹰一直没有开口,以他的江湖阅历,竟然没能辨认出对方的来历,这一点真是失败。 唐小鼓向树顶的人鞠了一躬:“谢谢前辈救命。”她虽然小,模仿大人的礼节却有模有样。 那人点点头,飘然落地,停在唐小鼓面前。他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身材比我略瘦略矮,但腰和胸膛挺得很直,在谦和低调中隐含着一丝倨傲。 “你的父母是谁?”他伸手抬起唐小鼓的下巴。 “我没有父母,只有唐清姑姑。”唐小鼓并不眼生,抬头直瞪着他。 那个人的单眼皮突然撩了起来,双眼中隐隐地泛起精光,我马上举起右手,遮在唐小鼓眼前,手背上立刻感到一阵奇异的灼痛。 “她还是个小孩子,‘搜魂大法’只会破坏她的脑神经,阁下还是高抬贵手吧。”我把唐小鼓重新拉回到身后,她已经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刚刚没死在梁威的枪下,又险些遭了这个人的毒手。 “搜魂大法?前辈来自海南秘魔崖吗?”飞鹰脱口叫出来,但他很明显判断错误,秘魔崖那一派世世代代只收女人,没有一个男弟子,怎么会出来这样的中年男人? “搜魂大法”的确是秘魔崖创造的邪派武功不假,其功能作用相当于激光扫描,能够读取人脑中动态最强烈的信息,但同时会对人的脑部系统造成无法估量的摧毁。 那个人鄙夷地“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我只是要保证大家的安全而已,那么长的探险之路,谁也不想埋个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对不对?就算你们要傻乎乎地去送死,我总得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他的眼光恢复了平静,我刹那间想到了他的身份:“卫叔?” 那个人一惊,随即大笑:“很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这种跳跃灵动的想象力,应该是我所独有的,在千头万绪的线索中,准确地在千分之一秒时间里找到最接近正确答案的那一条。能被顾倾城全力相信的人,必定是出手不凡的前辈高手,而且不可能是江湖上风头太劲的人物,否则便跟顾倾城的低调不符了。 “大队人马距离此地五公里,转眼就到,所以我预先过来探路。那阵毒雾已经被风吹散,也许我们该启程了。” 卫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猜不到他的来历。 重新回到营地后,十分钟内,北面已经出现了一支极长的车队,鱼贯而来的,是十辆美式山地微型吉普。虽然经过了刻意的涂抹伪装,但我还是一眼认出这是美军特意为阿富汗反恐而研发的车种,加强型越野轮胎、带绞盘自救设备、隐蔽式钢板屏蔽罩,最大的优点,整车布局狭长,尺寸最宽的地方只有一米半,可以通过大部分山地隘口。 我真的很怀疑顾倾城是怎么把这些车辆运抵山外的,她的能力高出了我的估计。 卫叔就站在我身边,眯着眼笑着:“小姐手眼通天,大概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小兄弟,你真是好福气,能遇到小姐这样的女孩子,好好珍惜吧!” 我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冷静地笑了笑,扬手向坐在第一辆车上的顾倾城打招呼。她对司机吩咐了几句,跳下车,向我走过来。 车队经过营地,径直向隧道方向进发。我粗略地数了数,她带领的这支人马大约有三十人,车上载着大量宿营、发电、钻探设备,准备极其充分。 “风,多日不见,还好吗?”她穿着月白色紧身运动装,长发用黑色的发带系住,垂在身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太阳镜,洒脱但不张狂。 在北海道时,我为主,她为宾;现在却正好反了过来,我处于困境劣势,而她却是有备而来,成了我必须倚仗的后援。世事莫测,让人哭笑不得。 她开口说话时,洁白的牙齿反射着锃亮的阳光,耀眼生花。 我迎上去,握住了她伸出的手,敏感地意识到飞月正用古怪之极的眼神反复打量着我们两个。 “还好,谢谢你及时赶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不适合叙旧。 她的眼神中带着乍见的惊喜,只是我极力回避这一点,放开她的手,马上把昨夜发生的情况简要地向她做了说明。 “卫叔,你怎么看?”她听完之后,不假思索地询问卫叔的意见,显然对他无比信任。 “我去安排大家掩埋尸体,搭建帐篷,然后启动发电机,直接向隧道进发。天黑之前,我会摸清洞里的情况,绘一份详细的图表出来,请小姐定夺。”卫叔对顾倾城的态度恭恭敬敬,不亚于过去官宦人家的奴仆面对主人的时候,这一点,让我很是疑惑。 顾倾城点点头:“辛苦你了,卫叔。” 她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进退得体,把飞鹰、飞月、梁威都镇住了,悄悄噤声。 卫叔登上最近的一辆吉普车,迅速向前推进着。 我向大家介绍顾倾城时,只说是“港岛著名古董商顾知今先生的妹妹”,看来还是顾知今的名气稍微大一些,所有人都听说过。 飞鹰被顾倾城所吸引,眼睛一直定定地望着她,有些情不自禁地失态。 顾倾城的容貌或许不能给人以“惊见天人”的感觉,但她由内而外透出的尊贵气质、典雅做派却无人能比,像飞鹰这样的江湖人物,从前是没有机会接触这一类女孩子的。 “风,是否可以再次说说听到叹息那件事?”她身上的淡香笼罩着我,无处不在。 “顾小姐,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情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风的表现,只有我看得最清楚。”飞鹰抢着接过话题,这令我跟飞月同时皱起了眉。 “请讲,我们可以边走边谈。”顾倾城带头向前,飞鹰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援兵的到来,让探险计划重新燃起了希望,唐小鼓也兴奋起来,拉着梁威的手蹦蹦跳跳,已经忘掉了刚才的火暴冲突。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对于梁威的拔枪威胁毫不在意,两个人一高一矮牵着手,好朋友一样齐步前进。 睡了整晚后的小关,精神恢复得不错,与李康一起跟在梁威后面,大步相随。 我和飞月落在最后,只有她的情绪略显低沉。 “风先生,顾小姐带着这么多人马过来,我和哥哥是否该撤离了?反正我们的兄弟已经全军覆没,留在这里,只会惹人耻笑。”她不满飞鹰的重色轻友,但却没理由表示反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顾倾城那么优秀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该有人前呼后拥地追捧。如果放在俊男靓女云集的大都市里,只怕追求者会挤破门槛,而不是仅有飞鹰一个人突然心动。 我盯着小关的背影,脑子里在勾画着每次屠杀时可能出现的场景:死神一样出现的黑衣女人、龙格女巫、溪边石屋里的老女人、那些狰狞爬行的毒虫……最恰当的反击方式,便是二十四小时高密度的警戒值勤,发现不明来历的人物,立即予以射杀,绝不可能再让屠杀事件重演了。 “风先生,你在听吗?”飞月开始变得愠怒。 第三章 石柱复杂排列的意义 “我在听,不过,死了那么多人,总得亲手为他们报仇对不对?援军归援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还是自己的事,任何人不可能代替,不是吗?”我理解她的心情,春心萌动的女孩子,总是刻意追求别人的关注眷顾,一旦受冷落,气不打一处来,当然会胡乱发脾气。 “那么,如果我们过不了隧道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守在这里,把时间耗尽?” 我淡淡地回答:“一定能过去,只要肯用心。” 飞月太年轻、太没有耐性,只这一点,便远远落在下乘。 飞鹰所知的情节毕竟有限,即使再三渲染,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二十分钟后,顾倾城已经开始皱眉,显然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她需要的是恰如其分的情报叙述,而不是添油加醋的传奇故事。 “风,我有事请教。”她停下脚步,礼貌地后退,与飞鹰拉开距离。 她的肤色比在北海道见面时更白皙柔腻,特别是处于沉思状态时,面貌姣好得如一尊手法细致的玉雕,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飞鹰是见过世面的人,而古城西安更是美女云集之地,如果不是顾倾城的气质太出色,他也不会一见倾心。 我走近顾倾城,谦虚地笑着:“顾小姐太客气了,请说。” 顾倾城笑了,流利地吐出一长串英文:“说说你对苏伦小姐的看法,如果她在隧道彼端,会是一种什么状态?被人所困还是被神、鬼、毒蛇、机关所困?我们必须得有足够的想象力,才可能打破前人无法突破的禁锢,闯过隧道。” 在中国人面前用英文交谈,至少表明她临时不想让别人参与谈话。并非小看飞鹰等人的智慧,大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的想象力是有高低多寡之分的,与他们交谈,非但不能得到教益,反而离正途越来越远。 我同样用英文回答:“她的存在状态是自由的——出自我的第六感,毫无事实根据。依照我们的探索结果,她的足迹从过了石墙后消失,一直没有再次出现过。如果不是我恰好听到了她的叹息声,或许已经知难而退了。” 她挑了挑眉毛惊叹:“神奇的第六感?抑或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探讨这种复杂问题的时候,她仍忘不了打趣我一下。 我坦然承认:“二者兼而有之,我们曾在沙漠里一起出生入死过,彼此了解。” “噢?关宝铃呢?我总觉得,你们好像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步步紧逼,似乎不探究清楚我的内心世界决不收兵。 我立刻摇头:“这些问题属于个人隐私,与探索隧道无关,我不想回答。” 之所以拒绝讨论,我是想把自己包藏起来,不愿意节外生枝。 顾倾城无声一笑,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到达隧道前的时候,卫叔的手下已经搭建完帐篷,近四十个帐篷呈两重环形排列。两层环形的中间空地上,停放着那些野战吉普车。 另有一队人正忙着拉扯线缆,通向隧道入口。 “我们随身带了足够的发电设备和通讯系统——风,我总觉得,跟北海道时比起来,你显得悒郁了很多。其实不必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苏伦会没事的,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顾倾城柔声安慰我。 我清楚自己的改变,但不是因为挂念苏伦。大哥杨天想要进入阿房宫,现在不知下落,会不会像苏伦的遭遇一样呢?失踪、被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下来,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可以放声大笑、可以依赖别人。 在寻找苏伦、寻找大哥的征途上,我没有任何退路。再多挫折阻挠,只能默默地扛起来,别人无法分担。 现场的确需要照明设备,我欣赏顾倾城的缜密心思,但随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顾小姐,这么多非常规设备,你是如何运到山外,并且成功地取得政府允许的?” 中国是个法度森严的和谐社会,任何可能危及人民生命的行动,都会被警方跟踪控制,必要时,所有设备都会被没收。她解决的,恰恰是探险行动最需要的一环。 “我们有军方特许令,奉命探索川藏边界神秘事件,可以自由动用这些设备,唯一的交换条件是,我们不能伤害到任何一名中国公民,而且不带走属于国家的一花一草、一针一线。就这样,我得以率领车队,长驱直入。”她轻松地娓娓道来,仿佛这都是顺理成章的小事。 发电机开始轰鸣,卫叔的人马分为四个小队,佩戴枪械、手榴弹、喷火器、防毒面具、防弹背心,然后迅速进入隧道。走在最前面的人,手提探照灯,光柱直刺洞里的黑暗。 梁威向我请示:“风,我想随大队一起进去,应该能够给大家一些帮助。” 我跟顾倾城同时挥手:“可以,当心。” 梁威向洞口飞奔,很快就汇入了那群人里面。 我指向洞口:“顾小姐,我知道隧道里的石柱阵势容易教人迷路,所以,第一轮探索,只要得到石柱的排列规律,再向前去就会事半功倍,比较容易达到目的。我们最好能仔细研究那两架古琴与隧道的关联——” 她是古琴专家,应该能从那些石刻上面,发现更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高手与庸手的区别,就在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事件变化的关键点,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走弯路的机会。 离开了飞鹰他们,顾倾城的眉立刻皱了起来,沉吟着告诉我:“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机会详细告诉你,是关于那十六架古琴的作用——” 她的严肃表情让我微微有些意外,此时我们已经进入了绝壁的阴影里,顿时浑身都感觉到了山风的寒意。 “我查过汉唐以前的所有古琴资料,得知楚王制造出这些古琴后,同时弹奏,能发出‘上达天听’的神奇声音。刚刚完工时,曾在‘快哉台’上演奏,有仙人踏月色而降,并赠送给楚王一个……”她停下来,略为沉思,才接下去,“一个什么呢?风,如果不看那附录的图片,任谁都想不到?那是什么东西——一柄可长可短的白色宝剑。长的时候,能直冲云霄;短的时候,能收缩到剑柄里。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宝剑出鞘,立刻光芒照彻天地,超过一千颗夜明珠同时发出的光明。” “我已经猜到了。”我微笑。 顾倾城长叹:“我知道,你的思维方式跳跃变化太大,别人要思考一个小时的问题,你只需要一秒钟就足够了。” 我取出了口袋里的电筒,笑着按下开关,一道光柱射出藏书网去,落在隧道旁边的石头上。 毫无疑问,记录者要表达的意思是这样的:早在春秋战国年代,就有人赠送了一只手电筒给楚王。赠与者不是普通人,而是从天上来的仙人,并且乘月色而来。 同样神乎其神的记录,断断续续地在《搜神记》上都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研究者大多将这些现象归结为外星人所为,或者是一个二十世纪的人突破了时空,突然落入了春秋时期,把这个年代最普通不过的东西送给那群愚昧的古人,然后被奉为大罗金仙,坐享荣华富贵。 “古琴可以召唤天上的神仙?”这是问题的本质——楚王与巫山神女一夕缱绻,自然不可能甘心放手,所以回去制造古琴,希望能够随时召唤神女前来。 以上这个解释,勉强可以接受,我并不清楚顾倾城的看法,不知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她的个子比我矮,只能尽力抬起胳膊才能触摸到那石刻。 “召唤神仙?古琴下落呢?为什么把‘雎鸠’刻在这里而不是另外的古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当我站在隧道入口向里面望去的时候,探照灯的光芒覆盖面积极为广阔,所有的石柱都无所遁形。 我听到有人在用尼泊尔语低声交谈,再回头想想车队经过时,车上所有的乘员脸色黝黑、身材偏矮,具有尼泊尔人的显著特征,跟梁威的相貌非常相似。我忽然明白梁威为什么要加入搜索队伍了,他跟这些人有共通之处,并且全家都曾避祸于尼泊尔。他和他们,应该是属于“自己人”。 顾倾城抚摸那两架石刻古琴的时间足有十分钟,等她放下胳膊时,忍不住皱着眉,将两只手甩来甩去,想必已经酸麻。 “你雇用的全部是尼泊尔人?”我奇怪地问。 “这些事是卫叔全权处理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她的眉一直皱着,瞟了我一眼之后,继续向上盯着那些石刻。 “尼泊尔人彪悍刁钻,只怕不易管理。”我谨慎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对于深藏不露的“卫叔”,我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性。 “从军方那里取得特许令时,对方的附加条件之一是绝不能造成中国公民的死伤,所以,卫叔只能如此。不过你放心,卫叔会把一切做好的。现在,我们的关键问题是探讨一下,古琴刻上去的年代——” 她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和铅笔,画出古琴的形状、尺寸,位于石壁上的方位、角度,然后写了“生成年代”四个字,后面打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我仰望着高不可攀的峭壁,处于阴影中的石刻,避免了阳光直晒和酸雨的直接冲刷,山石风化速度非常缓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否则,古琴的图案早就化为乌有了。 以我的判断,这种圆滑平直的雕刻手法,属于汉隶书法出现以前的年代,工匠们沿袭了篆字的雕刻方式,不论钩、点、撇、捺、折,一律圆滑过度,线条粗细一致,看上去中正平和,毫无个性。 两汉之前,便是天下诸侯并起的春秋战国年代,与古琴的来历倒是颇为吻合。 如果可以凿下样本,送交专业的地质实验室,就能得到石刻的确切年代,不过并没有那个必要,因为这里很明显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石柱的加工工艺非常高明,即使是使用现代化的刨床、铣床工具,都不一定能制造出如此浑圆匀称的东西,何况是科技力量贫乏的古代? 换个方向考虑,石刻年代古老,而石柱的产生属于近代,两者虽然放在一起,却不是同时代的产物。 正常的思维观点,应该是倾向于后者的,但我对这种显而易见的结论并不赞同。那些石柱存在的用意是最重要的,它们绝不会仅仅用来做支撑洞顶的支柱,而是具有某种特殊的功用。 “风,我似乎能找到一点点线索了,以证明那些石柱的意义,但需要得到所有石柱的资料才能进一步断定。”顾倾城的眉头终于解开了。 我此刻是站在隧道入口正中的,洞里不停地涌出南风,吹得我衣衫乱飞。有风出现,至少证明隧道的另一头有出口,而不会是完全密封的,一瞬间,我也觉得思想像是开了窍一样,豁然开朗。 “要不要进洞去看一看?”顾倾城善意地询问。 我摇摇头:“不,我想去帐篷里睡一觉,只有精力充足,才能发挥最大的想象力。” 这句话很出乎顾倾城的预料,最关心苏伦下落的是我,按常理说,我会为此心急火燎、一刻也不敢耽搁才对。天刚刚过了中午就去睡觉,是何用意呢? 她只露出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恢复正常,笑着合上笔记本:“好,我们回营地去,反正短时间内,进入洞里的人不会得出什么结论。” 环形布局的内圈帐篷,是为我们准备的,外围留给尼泊尔雇佣兵。 军用充气床垫平整干燥,我钻进睡袋里只过了一分钟便睡了过去。昨晚通宵不睡,精力损耗太大,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众多无用的信息充塞满了,非得需要静心安眠,才能把一切垃圾想法涤荡出去。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再次睁眼,帐篷外已经是无边昏暗,雇佣兵们架设的探照灯,正一次次缓缓扫过所有的帐篷顶,雪白的灯柱反复切割着无尽的暗夜。 “指北针失灵,我们可以在隧道入口处打开五毒烟幕弹,然后架设大功率的鼓风机,向洞里直吹。冬天出现最多的是北风,所以浓烟进入洞里时是顺向,会一直飘向出口。我们根据烟雾的流动方向前进,绝不会再次迷失方向。”这是我最新参悟到的理论,有了顾倾城这支队伍的物资支持,完全可行。 我钻出帐篷,腕表显示已经过了半夜一点,这一觉竟然睡了近十二个小时。可能是身体的疲倦累积多了,需要彻底的休息而已。自从接到苏伦失踪的电话开始,我就一直没有安心睡过一晚上,现在终于不再辗转失眠了。 侧面二十步外,有座帐篷仍然亮着灯,雪白的灯光从门帘下直透出来。 我走到帐篷前,门帘一挑,露出顾倾城精神奕奕的双眼藏书网:“风,快请进,我有些图表需要你配合看一下。”当她全力以赴专注工作时,跟苏伦极为相似,只是比苏伦更成熟、更睿智、更有预见性。 帐篷里的折叠桌上,铺着厚厚的一叠白纸,压在最上面的一张,布满了横向的黑点,旁边有简单标注:四十米,宽度二十五米,石柱三十三根,高度约二十五米,直径半米。 顾倾城披着一件烟灰色的大衣,右手握着一支绘图铅笔,指点着那几个数字:“风,卫叔他们的最新探索结果,已经到了距离洞口四十米的位置,横向排列着三十三根石柱,高度已经达到了很可观的二十五米,应该是五层楼那么高。我一直在想,这种古怪的石柱对于人类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是被深藏在隧道里。” 桌子的另一边,放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镌刻着“雎鸠”篆印的那两架古琴描图。 我在椅子上落座,顾倾城几分钟内便冲了极浓的巴西咖啡出来,香气将我最后残留的倦意也驱散了。 “我怀疑,那些石柱的交错排列,能起到对声音扩大、变声等后期处理作用。其实咱们应该在静夜里再到隧道入口去,看在万籁俱寂的情形下,能否再听到苏伦的叹息——当然,这一次,不一定是叹息,或者是满腔相思的倾诉也未可知,对吗?” 她向我举杯致意,眼角眉梢忽然有了笑意。 我翻动着那叠纸,细心的顾倾城已经做了一份统计图表出来,上面详细标明了从入口到四十米位置共有二十排石柱,每排的根数、直径各不相同,但颜色完全一致。 “最多的一排,三十三根,最少的一排,只有三根。这些石柱并没有按照建筑99lib.力学的原理排列,而是前后杂乱无章,仿佛是制造者率性所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根本毫无计划。”顾倾城掷下铅笔,双手捧着白色的咖啡杯轻轻浅啜,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已经有了穿过石阵的办法!”我笑了,无论石阵的排列意义何在,只要能迅速通过,就等于已经破阵。 “我也有,不知咱们想的会不会重合?”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短香,嚓地打着火机,慢慢把它点燃。一股苦艾味道飘散起来,鼻子里被淡淡的涩味充满。这种取材于植物精华的黑香,属于印度人的创造,燃烧极为缓慢,但具有良好的驱除蛇虫的作用。 一刹那,我觉得自己投掷烟幕弹的方法未免有些小题大作,或者只要每人手持这么一支香,看它烟雾飘去的方向,就是隧道的彼端。 “不如我们把各自的想法写在纸上,看看有没有心有灵犀的可能?”她把另一支铅笔放在我手边,自己迅速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拿起来藏在自己身后。 我在纸上潦草地写了八个字:万事俱备,只欠北风。 她亮出了自己写的,竟然是“南风转北风”五个字,可见我们真的想到一起去了。只要风向改变,穿过石柱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瞬间,我们也有了心灵相通的感觉,这么多天来因苏伦失踪产生的巨大压抑突然缓解了许多。我用力直了直腰,发出一声悠悠长叹:“顾小姐,我必须得向你说一句——多谢。” 太多的郁闷谜题,让我牵绊其中,不得解脱。从北海道到眼前奇怪隧道,遇到的每一个人带给我的,只有越来越重的沉郁,并且一轮接一轮的血腥屠戮,却看不到凶手的影子,更令人无限彷徨。 幸而有顾倾城及时赶到,成了我最渴盼拥有的大力援助,心情终于能放松些了。 “风,你变了太多。其实,苏伦小姐的失踪已经是过去式,咱们要做的,只是竭尽全力寻找线索,然后尽可能地救她出来。太过自责,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失,得不偿失。相信苏伦小姐在的话,也会这么劝你。” 她重新倒了一杯咖啡过来,又加..t>了满满的四勺牛奶,放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帮我?”我仰视她微笑着的脸,她的长发在光影里披散着,温顺如雨后的飞瀑。 “为什么不能?你可以一掷千金地把‘五湖’古琴送给我,当然也得允许我回报一次,对不对?不过,在商言商,我为准备这次行动支付了近三百万美金,如果探险过程中发现那十六架古琴,全部归我,作为我的酬劳,如何?” 她狡黠地笑着,耳垂上嵌着的两粒钻石耳钉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从见面以来,我刻意保持对她的冷淡,只是不想多惹情丝。她那么优秀,太容易让人“日久生情”,我已经欠苏伦很多,不该再扰乱别人的世界。 第四章 隧道里传出的歌声 桌子右侧的床垫上,放着一台索尼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架古琴。电脑旁放着白纸和铅笔,上面除了大段大段的文字记录,便是一个接一个的巨大问号。 “卫叔的帐篷里,架设了无线声音采集器,能够把隧道里发出的一切声音信号加以记录、汇编、精缩。如果再传出人声,他会及时通知我。他做事非常细心,绝不会错过任何细微线索。风,我希望你能在最短时间里调整好情绪,你现在的状态很令我担心——” 我笑着点头,的确,人类承受压力的状态,像一个巨大的皮球,压到一定程度,皮球爆炸,人也就完全崩溃了。旁观者清,她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把我点醒。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卫叔的声音:“小姐,有线索了,请过来。” 顾倾城脸色一变,立刻挑开门帘,急促地向南一指:“第一座帐篷。” 她很明智,知道自身的轻功不如我,为了争取时间,直接让路给我。那间帐篷的门帘深垂着,直透露出微弱的绿色荧光。我弹身一跃,便到了帐篷前,早听见一阵阵声波噪音“哧啦哧啦”地响着。 “吱——扭”,是一扇沉重的门开合的声音。 “叮——咚”,那是水珠从高处跌落进水潭里的声音,间隔很长,余音不绝。 我进了帐篷,立刻浑身都被荧光笼罩起来,左手边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台笔记本电脑,每一台的屏幕上显示的都是跳跃不停的正弦波。有四条连线从电脑背后接入到南窗下的一台军用级示波器上,示波器又连接着四五条黑色的军用电缆,由那个小窗口延伸出去。 卫叔皱着眉看了看我,摘下头顶的耳机,凌空抛给我:“听一下,是一段奇怪的人声,耗时约三分钟,反复播放之中。” 他的话很少,眼神表情一片冷漠,好像大家都欠他多少钱一样。 我扣上耳机,立刻听到一阵低沉的歌声,节奏非常缓慢。 卫叔戴上了另一副耳机,不停地调整着示波器上的旋钮,歌声的节奏不断加快,我渐渐听懂了那是一首最大众化的英文歌曲《友谊地久天长》。 顾倾城匆匆迈步进来,气喘吁吁,长发凌乱,迅速拿起了桌子上的第三副耳机。 “声音收集器安放在隧道入口的对角连线交叉点上,美国安泰公司出品,性能稳定,灵敏度非常高,并且我安排了四个人值守。所以,声音只能是来自于隧道深处。有个女孩子在唱歌?英文歌?岂不是很怪异的事?” 卫叔没有从我脸上看到惊骇莫名的表情,微微有些失望。 歌声混杂在水滴声里,略受干扰,让我无法准确地判断那是不是苏伦的声音。我走向示波器,轻轻旋转着声道分离按钮,希望能将干扰降到最低,但并不成功。那两个音源 76f8." >相距太近,同时被收集器接收到,根本无法彻底分开。 卫叔的单眼皮垂了下来,也是一副无端受挫的表情。 “是不是苏伦?”顾倾城撩了撩长发,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恢复了平静。她的左腕上戴着一块新型的欧米茄镶钻表,夜光指针泛着淡淡的荧光。 我摇摇头:“无法确定。” 此时此刻,我必须保证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百分之百精确,才不会对他们两个造成误导。 卫叔与顾倾城对视了一眼,马上拿起对讲机,低声吩咐:“洞口的人听着,立刻向洞内探索,注意一切可疑线索,援兵马上就到。” 这个决定并不明智,但顾倾城没有反对,我最好也保持沉默,不能越俎代庖。 “我去看看。”卫叔做了个无意识的动作,双手互拍肘尖,接着手掌下探,按了按左右裤袋的位置。这一连串动作,无疑表明,那四个地方都藏着武器,是他每次出发前必须要检查的项目。 他的手掌白皙修长,与粗粝冷漠的外表极不相称。 顾倾城默默地点头,退后一步,给他让路。 “如果那是苏伦就好了——”卫叔匆匆离开后,顾倾城忧心忡忡地放下耳机,低声长叹。 我也很希望是她,重新戴上耳机,反复听着,最终无法确定。如果是她,怎么会唱这首英文歌?在此之前,我很少听苏伦唱英文歌,相反作为冠南五郎大师的高足,她的日语老歌唱得低沉婉转,我曾有机会欣赏过。?99lib? 顾倾城轻弹着指甲,迷惑不解地自语:“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最新得到的声音资料里,已经没了歌声,只留有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听了一分钟后,顾倾城骤然脸色大变:“风,这种声音,应该是蛇类爬行的动静……难道山洞里的蛇正在蠢蠢欲动?现在还没过中国农历的惊蛰,蛇虫的冬眠还没有结束,这怎么可能?” 不仅仅是“沙沙”声,还有另外一种“咝咝”声,那是行动敏捷的蛇类在急速吞吐蛇芯的动静。从声音判断,那是一群数量惊人的蛇,保守估计在七八百条,甚至上千条。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洞外有龙格女巫无处不在的追杀;洞里有石柱迷宫,迷宫尽头,竟然还有大堆的毒蛇拦路—— 顾倾城打开灯,关切地望向我。我不想让她再次担心,马上绽开满脸的微笑:“这只是些小问题,我们坐在装甲遮蔽的吉普车里,再凶猛的蛇也鞭长莫及,对不对?” 她的考虑足够周全,已经有应付毒蛇的办法,我只是替她说明而已。 顾倾城跟着笑了,洁白的牙齿像是刚刚盛开的牡丹花,再加上唇若涂朱,整个人散发着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风,看到你重新振作起来,我太高兴了。”她的笑,如同冬夜里的暖流,持续温暖着我的心。把“五湖”古琴送给她时,自己并没想到将来有一天要借助她什么,误打误撞,今天她竟然成了我困境中的唯一强援。 帐篷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从小窗户里向外看,卫叔带着四个人匆匆奔向隧道入口。 我脑子里急速转了几个圈,立刻做了决定:“顾小姐,我跟过去看看——不,我们一起过去,或许以你的智慧,能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女孩子都喜欢听赞美的话,深沉睿智如顾倾城,听我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堆满了甜蜜的微笑:“好,我们走。” 夜风冰冷刺骨,营地距离隧道入口约五十米,等我们出了帐篷,卫叔已经快到入口了。 我隐瞒了要顾倾城同行的真正原因,如果龙格女巫卷土重来,营地里的人是否能保护她的安全呢?在我身边,至少我会全力出手维护她,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替她挡住危险。 “南风天不会太长,或许明天就能转为北风,咱们一定能顺利通过隧道。嗯,家兄曾说,十六架古琴的集体报价超过两亿,希望这次能满载而归,你我各有所得,怎么样?”她裹紧了衣领,满怀憧憬。 我不相信她是个贪财的人,跟市井俗人顾知今完全不同。不过,隧道那边有任何珠宝我都不会起觊觎之心,宁愿都送给她,前提是她能顺利地通过地下通道运回港岛去。 “没问题。”我答得很爽快。 刹那间,她有些怅然若失:“风,难道你对金钱财富一点都不动心?上次敢把价值连城的古琴随手送人,这一次,竟然只求人而不求财。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像你这么豪爽的人,真的是绝无仅有了。” 风卷起她的长发,翩翩飘飞,如烟如雾。如果被飞鹰看到这一幕,肯定心痒难耐,要展开猛烈的爱情攻势了。 我报以微笑:“金钱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一生中有很多东西比金钱更珍贵。” 顾倾城一声长笑:“很多人都这么说,但真正像你一样,说到做到、言行一致的男人,万中无一。大部分男人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利字当头时,才不管自己许诺过什么,牢牢抱着钱袋,死不撒手,比如家兄那样的人。” 听当妹妹的如此褒贬哥哥,我忍不住长叹:“老顾听你这么说话,岂不伤心死了?” “实情而已,只要有钱就够了,他才不会伤心。或者说,他已经阅尽男女世情,早就变得刀枪不入,只有他令别人伤心的份,别人再也伤不到他了。”说到哥哥,顾倾城的语速立刻加快,脸上重新布满笑容。 当年的顾知今,家境优越,风流倜傥,曾是港岛四大钻石王老五之一,但后来屡遭爱情挫折,伤透了心,痛定思痛,抛开“感情”两个字,只谈“性”,不恋爱,终于修成不败金身。情场、商场双线作战,年年双线飘红,左右逢源,成了港岛年轻人的楷模。 我跟他是两条路上的人,没有任何共同点,所以大家很多时候,只谈生意,不讲友情。而顾倾城给我感觉完全不同,与她谈话非常愉快,几乎忘记了这是在穷山恶水的西南边陲。 回头遥望营地,探照灯的强劲光柱横扫一切黑暗,不时地将抱着冲锋枪的哨兵照得浑身雪亮。工欲99lib.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件事一点不假,飞鹰原先带的那支人马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够专业,只是临时集合起来的散兵游勇。 我们到达隧道入口时,卫叔正铁青着脸,握着对讲机踱来踱去。 他的身边只有刚刚带来的四个人,原先的四名队员已经听他的吩咐,提前进入洞里。 “没有回话,也没有灯光,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他自言自语,接下来又一次呼叫,“你们去了哪里?赶紧回话、赶紧出来!出来!” 隧道旁的石壁上悬挂着四盏聚光灯,发出的白光非常刺眼。那四个人进入洞里的距离不会太远,即使没有对讲机,大声吆喝,他们也该听到了。 洞里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电筒的光芒,更是匪夷所思。 “卫叔,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顾倾城沉吟着。 卫叔双手高举,像只即将发怒的大猩猩:“你们四个,马上通知营地里的人,紧急行动,进洞找人。”他肯定在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发出“进洞”的命令,平白无故损失四个人,对他而言,绝对是迎头一棒。 我及时伸手,拦住了即将跑向营地的四个人:“卫叔,没用的。他们在一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以我的估计,洞里发生的事绝不是人力所为。半夜盲目行动,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不如等到天亮再展开行动。” 失踪者真正离开我们的视线,只有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如果不是瞬间爆发的强大外力出现,他们至少能有机会发出告警的枪声。 “卫叔,冷静些,风的话有道理。”顾倾城拿过其中一个队员手里的电筒,向隧道里照了照,那些巨大的石柱黑魆魆地默然矗立着,地上没有任何打斗留下的痕迹。 卫叔不愧是老江湖,只一瞬间便由盛怒转入冷静:“算了,你们四个退回营地去,跟其他警戒哨合在一起,暂时放弃洞口这边的警戒,一切等天亮再说。”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向洞里凝视着。 我清醒地认识到,石柱后面必然隐藏着更加诡异的东西。就像古代的灵芝仙草旁必定有毒蟒怪兽守护一样,我们要去的地方,一路上肯定也会充满艰难险阻。如果没有顾倾城的出马,这次探险行动早就提前中止了。基于这一点,她才是我前路上的最佳合作伙伴。 “风,我们先回营地去吧,关于石柱的奇怪阵列,我正在连线北美古乐器协会,很可能得到某些启发。”顾倾城的唇色微微泛白,夜风太冷了,我真担心她到达隧道的第一夜就冻得感冒,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成为心意相通的战友,共同抵抗黑暗中未知的危险。 谈及破解谜题,小燕应该是我们最有力的帮手,所以我一边陪在顾倾城身边向营地走,一边拨通了小燕的电话。 凌晨时分,是小燕每天最清醒的时段,来接电话时显得精神抖擞:“风,晚上好。” 听筒里有大口吞咽泡面的动静,那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之一,每次上网进行大的搜索活动,都会在手边放一大碗泡面,绝不例外。 我简短地叙述了隧道里石柱的情况,他不时发出“啊?嗯?噢”的疑问词,很显然,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前所未闻的怪事。 “小燕,这些石柱的排列,跟奇门遁甲术无关,你愿不愿意到现场来帮我?或者我绘制一份详细地形图给你,费心破解一下?” 我要的很多,除了顺利通过石阵外,最好能打开一条通道,把运载辎重的车子一起开过去。这么做的好处,可以在遇到飞蛇时,凭借吉普车藏身躲避,不用跟那些恐怖的蛇虫短兵相接。 小燕的好奇心很重,只要我采取的策略够恰当,一定会引他过来,但这一次,他沉吟了几分钟,稀里呼噜地吃完泡面,才不慌不忙地回答我:“风,解谜的事,你可以联络红小鬼进行。我很想过去,只是现在手边有更好玩的事,没法放弃,抱歉。” 我一愣:“什么事?” 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方式,如果萧可冷对他的监管不到位,肯定会惹出大事来。 “我已经对那艘潜艇的驱动结构了如指掌,下一步,我想进那个水下甬道看看,打开封闭的窗子。风,你说,发出红光的会不会是传说中的‘日神之怒’?如果我能成功地第一个拿到它,从此以后,地球上的一切强权大国岂不都在我的控制之中?哈哈,哈哈……”小燕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古怪,以他的个性,应该只对技术性问题感兴趣,不可能想到更深层次的控制地球等等问题。 我隐隐觉察出小燕的生活中肯定发生了某种变化,分开短短几天,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骄傲嚣张的全球第一黑客,思想中却出现了某种难以捉摸的暗流。 “风,不多说了,我正在破解潜艇的武器系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亟待开发,有空再说。你那边的解码工作,要红小鬼帮忙好了,再见,哈哈哈哈……”他笑得夸张而轻浮,似乎正处于失去理智的边缘。 我忍不住追问:“小燕,那个海底建筑很古怪,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水下的世界变化莫测,这不是你熟悉的互联网电子世界,千万不要乱来,知道吗?” 大哥杨天曾在甬道里留字,像他那样纵横天下的高手,到最后都不知所终,何况是小燕这样毫无真实社会经验的大孩子? 小燕忽然冷笑:“风,你是不是也觉得,黑客只能活在互联网上,像是蜘蛛只能存在于网里,一旦离开那张网,马上就饿死了?” 这已经成了他的死穴,一谈到网上和网下两种世界的区别,立刻就会引发他的暴躁不满。不过,这是绝对的事实,每个人都该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不是盲目自高自大。他是全球公认的第一黑客“红旗”,脱离了这个专业系统,他什么都不是。特别是牵扯到复杂多变的政治世界,以他的思维状态,连小学水平都算不上。 “我只是担心你被别人利用,听我说,做任何事之前,先跟小萧商量,好不好?” 他对燕逊、苏伦、萧可冷还算尊敬,她们三个说的话,应该能对他起到一定的弹压作用。 “哈哈,风,我不是孩子,我已经过了十八岁,成了正式的国家公民,当然有权利决定自己做什么。算了,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迂腐起来?难道只允许你踏遍天下四海成名,不准我有随意行动的自由?” 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好,到了最后,已经变成咆哮。 “怎么?你脸色不太好?”顾倾城一直在凝视着我,适时地提醒。 小燕已经“啪”地挂了电话,我陡然发现把那潜艇的控制器留给小燕是个天大的错误——他还是个无知的孩子,最容易给别人当枪头用。 我困惑地摇头:“没事。” 今晚发生的事够古怪了,我不愿意再说出对北海道那边的担心,继续影响大家的情绪。 “那好,我再去听听那些搜集到的声音,一会儿见。”顾倾城弯腰进了卫叔的帐篷,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 我马上拨通了萧可冷的电话,因为小燕是颗随时都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在北海道搞出什么事来的话,正好被人利用,稍有不慎,将成为地球历史的罪人。像小燕这样没有明显是非标准的孩子,只要别人给戴两顶大帽子,浑身就飘飘然起来了,什么事都愿意替对方做。 萧可冷显然在睡梦中,带着浓重的鼻音来接电话:“风先生,苏伦姐有消息吗?” 分别时,她曾表示出随我一起进山的坚定决心,只是被我好言婉拒了,寻福园那边绝对离不开她。?99lib.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委婉地回答:“还没有,正在搜索之中。小萧,最近小燕有没有什么异常?” 萧可冷愣了愣:“没有,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清醒起来。 “我们刚刚通过电话,他正在计划着潜入海底甬道,进而打开阻止过咱们去路的窗子。对他看紧点,千万别让他惹事。谷野神秀死了,但我预感到一切危机并没有完全过去。” 萧可冷马上答应:“好,我会和信子两个不间断地监视他,请放心。寻福园别墅已经重建完成,正在进行最后的修缮。如果有苏伦姐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虚假的寒暄,谈的只是工作大事,干净利落,毫无繁文缛节。这一点,让我感觉很惬意,萧可冷的精明干练,胜过大多数须眉男人。 第五章 小关是龙格女巫的傀儡? 寻福园拆解、修建的过程中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如果不是苏伦突然失踪的消息传来,此刻我应该仍在别墅里,跟萧可冷并肩战斗。谷野神秀死了,水底世界的秘密落在我、萧可冷、小燕三个人手里,所以,如何瞒过日本人进入水下建筑,才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但这并不代表小燕所做的事是正确的。以他的行事能力,只怕会弄得一塌糊涂。 我只能慎重地告诉萧可冷:“再重大的秘密,也比不上人的生命,所以,千万阻止小燕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他只是个顽皮的大孩子,不懂得所有的利害关系。” “我知道风先生,前路危险,请多保重。北海道这边,还需要你回来主持大局呢。”萧可冷的结束语多了几分关切和温柔。 我轻轻道了再见,然后收线,忍不住长叹一声,希望小燕千万不要演变成疯狂的掘墓人。每一个纵横互联网的黑客,都避免不了一定的人格缺陷。他们在互联网世界上无所不能,难免混淆了真实与虚幻的距离。举个例子,他们可以通过网络随意进入五角大楼的资料库窃取某些机密文件,或者进入俄罗斯的航空航天资料部门偷走任意图片,但要在现实世界里采取激进行动的话,还没接触到那些东西,可能就被政府逮捕甚至乱枪射杀了。 评论家们的话并没有错,黑客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帐篷里静悄悄的,我突然预感到了危险的迫近。至少应该听到顾倾城戴上、摘下耳机的声音,或者她的脚步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电子仪器发出的嘀嗒声—— 警戒哨们尽职尽责地沿着帐篷的外围游荡着,不时地轻轻跺脚,夜那么冷,保暖性能再好的战靴,也早被冻透了。 我向后退了五步,隐藏在另外一座帐篷后,拨响了顾倾城的电话,听到振铃声之后,马上把电话放在地上,迅速绕到她所在的帐篷南边,从那小窗子向里偷偷望着。 我看到了如临大敌的小关,双手各握着一柄无声手枪,抵在顾倾城额头上。电话一直在响,但顾倾城的双手向上举着,无法从口袋里把电话取出来。 小关身上洋溢着澎湃的杀气,病态、疲态一扫而空,仿佛一瞬间由病倒的羊变成了饥饿的狼。 昨夜,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或许营地里的大屠杀就不会发生。我怀疑他是被恶灵附体了,所以才会向同类下手。 “接电话——”小关阴森森地开口。 顾倾城取出电话,但已经超过了三十秒的振铃等待,电话不再响。 “谁的电话?”小关的枪口后撤了些,身子紧贴着帐篷北边,警觉地向桌子上那些仪器望着。 “是风先生,我能不能回过去?”顾倾城很冷静,但并没有准备蓄力反击的迹象。此时卫叔还没回到营地,仍然站在隧道入口附近,像是在搜索什么。 “不用了,反正大家都得死,只是时间早晚的不同——” 顾倾城蓦地转向工作台的方向,显出惊骇莫名的表情,连小关手里冰冷的双枪都无暇顾及了,肯定是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什么奇怪的图像。我缩回身子,转向门口,从门帘飘起的缝隙里望进去,电脑屏幕上的正弦波振幅陡然加大了十几倍,而两次波峰的间距却大幅度拉近。 这种奇怪的波形代表收集器获取了某种尖锐急促的声音,但我什么都听不到,隧道入口处,卫叔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小关仰起头,盯着帐篷顶,神情变得无比紧张,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我倏地闪进帐篷,双手一分,抓住他的双腕一拉一送,喀喀两声,令他手腕同时脱臼,手枪也一起落在我手中。 “风,他能听到那种奇怪的声波?”顾倾城扑向工作台,抓起耳机,来不及戴上,迅速贴在耳边,但很明显那是没用的,无论是超声波还是次声波,都已经脱离了人耳的接听范围。我们可以借助示波器看到它们,却永远都听不到。 电脑屏幕上的古怪正弦波跳荡了接近三分钟,渐渐恢复了正常,小关也垂下头,脸上现出诡谲狰狞的表情。 “小关,你要做什么?”我挡在顾倾城身前,企图唤醒他。 “你们……惊动了大山里沉睡的神,都只有死路一条。他们沉睡了很多年……并且最好一直让他们沉睡下去,否则,这个世界全都会变成汪洋,然后……然后……” 我看得出,他在复述刚刚听到的话,但那是一段冗长的叙述,他没能全部记住。 风突然卷起了门帘,顾倾城的手抓在我腰带上,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风,他说的好像是大洪水——” 考古学家的研究表明,地球上曾有过遍地汪洋的“大洪水”时期,而基督教圣经上的“诺亚方舟”也正是上帝为了拯救地球人而打造出来的,一直漂流到洪水退落,出现陆地为止。 顾倾城的联想能力足够丰富,所以才能从小关的话里瞬间想到那些远古的神话。 “小关,你太累了,或许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杀他容易,但我不想放弃屠杀事件的唯一线索,制伏他比消灭他更有实际意义。 “明天?我们没有明天……进了这座大山的人,唯一的归宿就是化为白骨。”他蹒跚着向我走过来,眼神直勾勾的,迷惘而空洞。 我举枪指向他的胸口,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开枪。 “你们违背了龙格女巫的心意……只有她才是大山世界的主宰……死吧……”他举起双臂交叉向上,一股急促回旋的劲风,从他小臂位置扑面而来,给我的感觉,仿佛是举着一把疯狂转动的电锯一般。 “噗噗噗”三声枪响,子弹贯入他的咽喉和两肩。我没有选择,只能开枪,被杀的队员尸体上留下的伤口已经给了我最明显的提示。 小关的身子趔趄后退,喉咙里喷出的血落在地上,枯草和山石发出“嗞啦嗞啦”的怪响,如同受到浓酸的腐蚀一般,冒起淡淡的青烟。 “龙格女巫是大山的主宰,你们……一定会死……死得奇惨无比……”他重新开始向前走,枪弹对他已经失去了杀伤力。 我低声告诉顾倾城:“第二轮开枪时,你就马上逃向门口,我会挡住他。”小关已经化身为魔,做了龙格女巫的傀儡,我们只能暂且躲避。 顾倾城非常紧张,身子紧贴着我的后背,不停地发出阵阵颤抖。 大山丛林之夜,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所以即使在极度危险的状况下,我仍然可以保持冷静。只要顾倾城脱困,我完全可以从向南的小窗里飞跃出去。 “小关,龙格女巫在哪里?如果真的触犯了她,我们可以马上离开,绝不再来。”我想尽力拖延,等到卫叔或者其他人发觉这边的险情。如果不能杀死小关,只怕会有更多的队员遭殃。 “她在……她在——” 我重重地扣下了扳机,八颗子弹全部钻入他的嘴里,又从脑后穿透射出。 顾倾城没来得及向外逃,因为那门帘“哗”的一声被扯碎了,?99lib.t>有个人带着满眼明晃晃的刀光射进来,绕着小关的身体旋转了一圈,倏地后撤,退到帐篷的西南角。 “卫叔——”顾倾城喜出望外地叫起来。 杀进来的人的确是卫叔,他的左肘后面贴着一柄雪亮的尖刀,孤傲地屹立着,满眼不屑地看着小关。 小关呆立着,顾倾城又一次低叫:“声波又开始变化了——” 电脑屏幕上,那些极高振幅的声波再次出现,但只持续了十几秒钟便骤然消失了。 撕去门帘之后,寒气长驱直入,帐篷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又一阵风吹过,小关的身体晃了晃,突然散作一团。我不想面对这种令人作呕的场面,反手拖着顾倾城的手腕,侧着身子走出帐外。她是那么高贵典雅的女孩子,想必更讨厌这种血腥暴力的场面。 外面更冷,天地一片昏暗,满眼只有起伏不定的枯草。 “真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像是魔幻电影里的情节——”顾倾城惊魂稍定地长叹。 “记得哲人说过,生活远比电影更精彩,不是吗?”我遥望隧道入口的灯光,越是面临凶险困境,越能激起我99lib?的斗志。 顾倾城用力展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仰着头,任长发妩媚地向后披散着,像是夜色里的美丽精灵。 “风,我们现在算不算一起出生入死过了?”她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 我微笑着凝视她的侧影:“当然。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只有在困境里磨砺过的友情,才是最值得相信的。朋友有通财之谊,这次无论发现什么奇珍异宝,都完全属于你,可以吗?” 她翘起嘴角笑着:“小人可动之以利,君子应晓之以义。这两点,你都对我用过了,看来无论我是小人还是君子,都应该坦诚帮你,否则于利于义,我都会亏欠你,毕生不能安心了。” 飞鹰这队人马损失殆尽,梁威可以算是我的好朋友,但他的思考能力太过平庸,只能像小来一样,作为冲锋陷阵的先遣军。只有顾倾城,才是能跟我一..起切磋探讨的最佳人选,不知不觉之中,她在我心里的位置,已经上升到与苏伦相等的地步。 面对狰狞的小关时,我用自己的身体全力保护她,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相信再向前去,任何困境里,我都不会丢下她独自逃命。 “那些声波,应该就是龙格女巫用来控制小关的工具,那么她会藏在哪里呢?所谓‘睡觉的大神’又是什么?龙格女巫阻止一切人进山,难道竟是出于保护地球的好心?” 想起在那间古怪的石屋里见过的老女人,我更加疑虑重重。她知道苏伦去了哪里?如果她真的是龙格女巫,会不会向苏伦下毒手? “人类对于超声波与次声波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我黯然长叹,近代应用物理学的系统理论发展了近三百年,仅占博大广阔的地球事物的九牛一毛,只能解释粗浅的表面现象,一旦深究,马上就会发现这些理论实在太贫瘠了,越探究越令人迷惑。 “超声波……超声波……”顾倾城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皱着眉仰面向天。 我立刻闭嘴,免得扰乱了她的思路。 她有一张中国古典美女的标准型鹅蛋脸,五官布局匀称,虽没有关宝铃那样弯曲上翘的长睫毛,但眼睛里充满了睿智倨傲的灵光,每一次闪动,都让人感觉到她的兰质蕙心。 “什么能发出超声波……”她仍然在自言自语。 “琴弦的和谐震荡,除了产生悠扬悦耳的音乐,更能在人耳接收范围之外,形成无法细分的各种声线。琴弦的根数越多,杂波的层次就越多,那么,它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吗?穿云裂帛、响遏行云,古人留下的这些记载是泛指还是特指呢……” 卫叔走出了帐篷,刀已经不见了,刚才的浑身傲气也渐渐消散。不过,从他一刀出手便削断了小关全身关节筋络的那一招,我联想起了一个名满英格兰的华人高手。 他正走向飞鹰的帐篷,小关是飞鹰的手下,出了任何事,都得第一个通知飞鹰才对。 “我似乎明白了……”顾倾城取出手机,看也不看,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哥,世间古琴弦数最多的是不是不超过三十三根?” 原来她拨的是顾知今的号码,这个时间,应该是某些人结束了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之后,刚刚入眠。 顾知今不满但不敢发作的声音传过来:“是,这么晚打电话进来,我还以为是天崩地裂、火山爆发了呢!” “如果……三十架古琴同时振响最高音,会发生什么情况?我的意思,至少三十架,甚至更多,有可能超过一百架。”顾倾城转向隧道那边,紧咬着嘴唇,眼神专注。 “哈哈,那肯定是很可观的噪音,声波汇集起来,足可以震碎大厦的玻璃幕墙。不过,没人肯做那种傻事的,震碎玻璃的同时,琴弦自身的共鸣,会将所有相邻的弦绷断,更严重的,连琴身都会震裂。”顾知今无奈地耐心解答。 声波的物理特性很复杂,顾知今解释的不过是最初级的理论。 顾倾城快步走向自己的帐篷,再次对着话筒说:“哥,我在这边的发现具有难以估量的学术价值,不仅仅跟古乐器有关,甚至是声波物理学上的伟大创举,你能不能尽快赶过来,以你的知识——” 我立刻听到了顾知今哈欠连天的苦笑声:“呵呵,倾城,我实在脱不开身,港岛这边连续有几个拍卖会、展览会要开,下周我还要飞往英国参加黛安娜王妃纪念馆的揭幕仪式,根本分身无术。那边的事,你跟卫叔小心处理好了,怎么样?” 顾倾城进入了帐篷,我正想跟进去,飞鹰已经从自己的帐篷里直冲出来。或许近几天来的探险过程太累了,本该是极度警觉的他,到现在大局已定了才醒。 “ 98ce." >风,等一下,刚才你亲眼目睹了一切?”他的表情非常复杂,狂怒中带着无尽的惊骇。 他不会相信卫叔的话,除非经过我的亲口证实。每个江湖老大,都只相信自己的兄弟,这是好事,但同时带着明显的弊端。 “小关的确出了状况,并且我可以确定,是他出手杀了那些兄弟。我先射中了他,但他被某种东西附体,根本不惧怕子弹,幸好卫叔及时赶到,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我说的都是实情,绝不故意夸大。 卫叔就站在飞鹰身边,低声冷笑:“神巫妖术,专找意志薄弱者附体,你还是看好自己的兄弟,下一次再出问题,大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飞鹰铁青着脸走向出事的帐篷,卫叔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年轻人,你一直在观察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跟随顾倾城的思路已经被打断,索性停下脚步,迎着他的目光:“卫叔,你刚才用的可是‘庖丁解牛’刀法?”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承认:“对。” “我猜到你的来历了——”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搬掉了一块,我的心情一阵轻松。跟这群人一起行动,至少应该明白他们的身份来历,否则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就在背后来上一刀。 “真的?那可太好了。不过,老江湖们经常说的一句话,你想必也知道——饭要多吃,事要少知。知道得太多,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卫叔的左肘轻轻一动,杀气隔着衣服若隐若现。 我冷静地笑了笑:“卫叔,你是顾小姐带来的人,应该不会对她不利,那么,我们就没有任何冲突。既然如此,大家只是江湖上的浮萍聚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绝不会惹是生非。” 卫叔仰天一笑:“年轻人,果然手快眼亮,真有你的。” 这是一次没有火花的交锋,我跟他擦肩而过,进了顾倾城的帐篷。 她的电话还没打完,伏在桌子上,潦草地记录着什么。 “哥,十六架古琴的所有买主身份、幕后隐情、资金流向一定要全部弄清,我怀疑,古琴的价值并不在琴本身,而是以此为阶梯,能抽丝剥茧地牵出更伟大的秘密。我会随时向你报告进度,随时——当然也包括现在这样,凌晨把你从被窝里吵醒。”顾倾城大笑着挂了电话,张开双臂,把那些石柱的分布图全部压住,闭上眼睛做深呼吸,仿佛必须如此才能平复内心的激动似的。 十六架古琴犹如镜花水月一般,还不知道离我们多远,她已经在计划着出售胜利果实了。现在,我们只拥有刻在隧道入口处的古琴图案,其他一概不知。 “风,我知道那些石柱代表什么了!”她睁开眼,铅笔在右手五指缝里灵巧地转来转去。桌上的图纸被翻得乱七八糟,可见她刚刚肯定是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翻图纸。 “石柱、古琴……”我脑子一动,也猜到了答案。 卫叔探索到的结果表明,最后一排石柱为三十三根;她刚刚向顾知今确定的问题是世上弦数最多的古琴为三十三根,所以,我可以大胆地猜测——“它们代表的是琴弦吗?每一横排相同尺寸的石柱,相当于一架古琴。” 顾倾城猛地把铅笔掷在桌子上,哈哈大笑:“风,你是怎么猜到的?难道早有答案,只是不肯告诉我?” 这个惊世骇俗的答案一说出口,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这么粗壮的琴弦,谁能弹奏得动?而且什么人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在荒山野岭里开凿隧道,然后做出这么多石柱放在里面? “这就是正确答案?”我反问,因为这种想法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与正常思维方式相比,落差太大。 顾倾城举起那张画着三十三根石柱的图纸,表情慢慢变得凝重了:“这只是暂时的解释,它们像是琴弦,但不是人类通常意义上的‘琴弦’。在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之前,姑且可以这么称呼。” 她抱起满桌子的图纸,走到床垫前,一张一张仔细铺开。 外面开始起风了,门帘的飘动可以证明已经转为北风。 “我们很快就能有新的答案,明天,我会带人进入隧道,按照咱们说好的方法,一直走到尽头。” 所有的探险者,都希望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揭开最后一道谜题。好奇是人类冒险的唯一动力,而这种动力在我身上表现得尤为强劲。 “隧道的尽头是什么?”我想此刻每个人都会在心里自问。明天或者后天,我就能重新掀开这一页。 顾倾城把所有代表琴弦的图纸顺序排列起来,排在99lib.最顶上的是石柱最多的那一张。 “风,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假如,某个人站在隧道深处发声,咳嗽或者尖叫都可以,那么按照声音的传播特性,它所遵循的路线必定会滑过石柱的表面,曲线前进,一直到达洞口,传入我们的耳朵里,对不对?” 她用铅笔画了一个虚线箭头,从最上面一张一直延伸到底。 “如果声波没有引起共鸣或者共振,它到达洞口时,早就视距离的远近不同产生衰减,距离足够长的话,衰减到一定程度,我们根本听不见它。” 我没有打断她,只是在脑子里尽量想象她描述的声波传递过程。 第六章 李康的世代传家之宝 “但是——声音的传递过程中,遇到了琴弦。任何一个弦乐器爱好者都知道,所有的琴在使用之前,都需要调弦,并且弦调得越精准,发出的声音便会越和谐动听。反之,所有的音符都会变成彼此毫无章法的噪声。现在,我们重新让这个人发声,声音从琴弦上掠过,而且是最高音调的一根弦,会产生什么结果?肯定是声波与弦声协调地结合在一起,非但不会衰减,而是被烘托加强了。当这样的‘复合声音’被无限次地加强之后,到达洞口时,我们听到的是什么?” 她把位于最底下的箭头符号加粗涂黑,然后抱着胳膊望着我。 我没有丝毫迟疑,马上回答:“是一个加强了无数倍的声音,即使当时的音源非常微弱,只要它恰如其分地与琴弦的最高音叠加在一起。” 当两个智力相当的人在一起讨论问题时,得到的准确答案将会成几何倍数增长。顾倾城说到哪里,我的思想便会跟到哪里。 “假如我们的推断结论正确性有八成以上,是不是可以认为我听到的叹息声、半夜里的英文歌声都是来自于相当遥远的地方?之所以被我们捕捉到,只是因为经过了中间无数道扩放的程序?” 我说出上面这段话时,心里既喜且悲。这种理论成立的话,也就证明,苏伦离我不知有多远,虽然声音相闻,见面却遥遥无期了。 顾倾城凝重地点头:“可以这么说。”她在标着三十三根石柱的图纸上又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轻轻打了一个问号。 我明白,从那个位置向南,石柱不知道有多少排,没有人能说出最终答案。 “苏伦小姐携带的补给品有多少?能不能有足够的能量支持到咱们到达?过了隧道之后如果出现岔路该怎么办?我们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怖力量……这些,我们一无所知。风,我总觉得,以苏伦小姐的智慧,她不会这么轻易地冒险深入,毕竟,她的两个身份都是不容忽视的——盗墓界前辈手术刀的妹妹、冠南五郎大师的高足。难道你不觉得,还会有她安排下的帮手没有露面吗?” 她的话,与我的预想不谋而合。 李尊耳、蒋家兄弟、巴昆兄弟死了以后,能确切回答以上问题的,就只有李康本人了。 “天亮之后,我会跟李康详谈,探索隧道的事,请卫叔抓紧时间进行。还有一点……”我沉吟着,“那四个莫名其妙失踪的队员恐怕凶多吉少,所以,还得慎之又慎地提醒大家加强协同防范,免得再损失人手。” 顾倾城点头:“我会跟卫叔再敲定一遍注意事项,天就要亮了,你最好再回去睡一会儿,救人要紧,自己的身体更要紧。” 她的关心,总会在细节处体现出来,让我心里有小小的感动。 离开顾倾城的帐篷,东边山顶已经放亮,腕表指向清晨六点,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了。 北面的来路静悄悄的,笼罩着淡淡的晨雾。 一想到隧道深处可能出现的蛇虫,我会情不自禁地记起何寄裳。如果有“碧血夜光蟾”在,可以不费任何周折地驱散蛇群,闲庭信步一样通过险境。她的探索行动止步于石柱阵势,现在肯跟我们合作的话,大家都能互惠互利。 人在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相信我情有可原,毕竟我从没亮出过自己的身份。我已经做了最后的决定,通过隧道后若是受困于蛇阵的话,我会回何寄裳 7684." >的村寨去,坦白自己的身份,邀请她加入探险队来。 我和她的目标,都是寻找大哥杨天,不论哪一方出力多少,最后的结果是最重要的。她对大哥情深意重,每次想起来,都会让我感叹不已。 “那么,大哥最爱的水蓝又是什么人?为什么手术刀从来没有说起过呢?他念念不忘的只有大哥身边的蓝妖、蓝姬姊妹,对照片里的人却只字不提,难道他不知道世间有这个‘水蓝’的存在?” 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枯草上到处落着白霜。我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刚刚要回到自己帐篷里去,李康已经站在一辆吉普车旁大声招呼我:“风先生早。” 他的脸色很不好,刚刚起床,头发像乱草一样支棱着,并且眼神有些发呆。李尊耳的死,给他打击很大,开始两天始终跟巴昆兄弟混在一起喝酒,喝完了倒头就睡。现在巴昆兄弟也死了,留下他自己,孤零零的融不进任何圈子,成了营地里最尴尬的人物。 “风先生,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想跟您聊聊。”他急步跑过来,嘴唇干裂,起了白花花的一层皮。 我伸手请他进帐篷,在床垫上坐下。 他挠了挠头,双手用力在脸上抹了几把,涩声开口:“我又梦到了苏伦小姐,倒在一座宫殿的台阶上,又累又饿,浑身都是伤口。她没有埋怨我什么,但我非常自责,如果当初不把父亲记录下来的资料拿给她看就好了。还有,蒋家兄弟不是什么好人,父亲不该介绍他们认识苏伦小姐,还把传家之宝拿出来给大家看,依照他们兄弟的恶劣品行,一旦赌输了钱,明抢暗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幸好他们兄弟已死,我就不必再担心有人抢我的传家宝了,唉——” 梦由心生,苏伦陷入困境与他大有关系,难怪他寝食难安。 “风先生,我总觉得,传家宝是跟苏伦小姐要去的地方息息相关的。您一直都没过目,是太忙了还是觉得它不重要?”他说到了正题,眼角眉梢带出了一丝焦灼。 我皱了皱眉:“传家宝?是油纸包里的那本书?” 当时从李尊耳手里取过来,随手交给了飞鹰,我的确没太在乎。 “是是,就是它。”李康暗黄的脸上升起了激动的红晕,佝偻的背也用力挺直。 “苏伦小姐看过那本书?”我觉得抓到了一点线索。 李康眨了眨眼,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困惑地问:“苏伦小姐经常打越洋电话给您,难道没提到我们李家的世代传家之宝吗?” 他跟苏伦在一起合作的时间最长,肯定不止一次地听到苏伦打电话的声音。我跟关宝铃从玻璃盒子里逃脱之后,跟苏伦之间的沟通便一直有轻微的隔阂,席勒、关宝铃两个,成了阻碍我们交流的两座大山。到了最后,我们很少谈及自己手边的事,只是泛泛地在电话里问候而已。 看到我又一次摇头,李康激动地用力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风先生,您藏书网太应该看看那本书了。那是一本我们的老祖宗从秦始皇时候传下来的书,上面记载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我曾给好多人看过,有个纽约来的美国考古学家,愿意出五千人民币买下它,但我没舍得卖掉。” 我取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期待他说出更能让人精神一振的情节。 值五千人民币的古书,满咸阳城遍地都是,没什么稀奇的,更不值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当绝世宝贝一样。 “风先生,我更正一点,书的内容是秦朝传下来的,原来画在一块破布上,到了唐宋年间,为了更妥善地保存下来,某一代祖先就在纸上照抄了一遍,所以变成了纸书。当然,以目前大陆的古董行市,就算是宋朝年间的书册,也是价值不菲,对不对?” 他说得没错,品相稍微好一点的南北两宋时期的孤本册子,能卖到一万人民币上下。 “那本书,我已经向令尊买下了,它的价值问题似乎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说说它的内容吧。” 书在飞鹰手里,小关出事后,他的心情肯定不会好,我不想这时候去打扰他。 外面,尼泊尔来的雇佣兵们正在洗漱、吃早餐,我听见卫叔在用英语安排今天的工作任务,其中也包括了全力搜索失踪的四名同伴。 “风先生,那本书,不,确切说,那是一本连环画册。我跟父亲、爷爷曾做过无数次猜测,大概当时传下这本书的老祖宗并不识字,但精于绘画,所以才会用图画代替文字,记录下了这个故事。一开始,是一队在山林里行进的大军,保卫着一辆看上去非常华丽的马车。马车是带着密封的车厢的,有个人正从侧面的车窗里露出头来,观察前面的情况。” 我点点头,封建社会等级森严,普通百姓读书识字的非常少,只有贵族士大夫才有机会接触到文字性的东西,所以李家的老祖宗以图代字,非常聪明,最起码无论贫富贵贱,人人拿到这本书,都能看懂。 “风先生,我得提前说明,老祖宗的每一张画都有一个让人惊骇的地方,..能令任何人看了都会‘吓一跳’——” 我摆摆手:“李康,我没有那么胆小,尽管说好了,难道车厢里露出的人头有什么奇怪之处?” 人的想象力很重要,我一边听他的叙述,一边在脑子里勾勒出了那幅画面:迤逦前进的队伍中,画者的笔墨必定有所着重,也就是他最注意的特写部分。独一无二的马车已经很引人注目了,毕竟只有极其尊贵的人物才有乘车的特权,当车厢里的人探头出来时,正常情况下,外面的任何人都会抬头看上一眼。 李康愣了一下:“您怎么会猜到?”看他的样子,并不相信我之前没看过那本书。 我不理睬他的疑惑,只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时间非常宝贵,我希望尽快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资料。 “画面上,那个人的五官相貌非常真实,但他的眼睛却是方形的——” 李康眼巴巴地瞪着我,或许是渴望看到我惊骇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方形的双眼?并不出奇,早在大陆的三星堆遗址考古挖掘中,古代蜀国人留下了古怪的纵目面具,可见,当时世间竟有纵目人存在,岂不比方形眼睛更是骇人听闻?抓紧时间说说书中与咱们的探险有关的资料,难道那支大军前进的方向,会是咱们脚下这条路?” 中国古代的绘图技法“重神而不重形”,人物五官、四肢动作、身材比例有很多失真之处,翻阅古籍的插图,就能很清楚地明了这一点。 李康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显得有点沮丧:“从画面上没法确定大军走的是哪条路,下一张画,所有人站在断崖边,对面有一栋圆形石屋,门口也是圆形的。” 这一点,跟蒋光描述的相同,可想而知,蒋家兄弟所谓的“阿房宫探险”不过是看了李家的书才杜撰出来的,可笑迂腐的李尊耳还当了真,正式替他们撰书记录,演出了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后面连续几张,画的是一个巨大的蛋,大概有两个人那么高。蛋被左右剖开,那个长着方形眼睛的人走进蛋里,他的身材要比普通人明显高出一大块。最后,蛋被合起来,推进石屋里。” 近似的叙述,我从很多考古杂志上看过,应该是类似于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假如李康说的这本画册不是瞎编乱造出来的,至少说明,在历史上的某个时刻,的确有这么一个怪人,被密封到蛋形的容器里,然后放进另一个圆形石屋。 蒋光、蒋亮说的都是假话,那么,他们手里怪异的指北针从何而来?难道伏击盗墓高手空空小生那一段是真实的?难道空空小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到过神秘宫殿的人? 我的冷静反应让李康失去了详细描述的动力,他扫兴地站起来,揪着自己的乱发:“风先生,如果您对那本书不感兴趣,那就不必信守对我父亲的承诺了。书还给我,钱我一分都不要。父亲终生信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我这么平白无故收了您的钱,他九泉下有知,也不会开心的。” 他是抱着“献宝”的心情来的,肯定以为这份传家之宝价值连城,失望之余,颓丧之情溢于言表。 我拦住他,一针见血地问:“李康,那份原稿呢?卖不卖?开个价钱给我。” 经过翻版抄录的东西,就算誊写者做得再仔细,也会有几百甚至上千个遗漏的细节。只有原版,才能完整说明当时的情况,高手会从某些蛛丝马迹里得到海量信息,而这一点是誊写者无能为力的。 李康摇头:“没有原稿,据我爷爷说,是太平天国时候,战火烧到村里,原稿是放在炕洞里的,没能及时抢救出来。苏伦小姐也问过我这件事,很可惜,现在只有这个抄录本。” 我伸出右手五指,在他脸前晃了晃:“李康,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知道那个原件还在,你是明白人,当然懂得那种东西在西安的文物市场卖不出什么价钱,二十万人民币已经是它的极限报价。再说,市场上掮客、黑手太多,一个不小心,钱拿不到手,连自己的命都搭上。卖给我,是它最好的归宿,五十万人民币——或者,如果它的资料价值超过了我的想象,我会再追加给你。” “我家真的没有那份原件。”李康用力摇头,对我伸出的手掌看都不看。 “我重复一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只有在这个时间段会出五十万的价格,错过了,永远不会有第二次。你好好想想,最好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回话并且交到我手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就在你身边。” 李康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后退,惊骇地瞪着我,见了鬼一样。 他的表现,更肯定了我的大胆猜测。李康没有妻儿,只和父亲相依为命,李尊耳一死,他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人。如果那份原件非常宝贵的话,他只能带在身边。 外面响起了集合哨声,所有的队员列队待发。 “风先生,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他垂着眼皮,粗大的喉结不停地在细瘦的颈上哽动着。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有一点,苏伦能够注意到的问题,都是极有价值的线索,否则,她也不会特意向李康提问。 李康慢慢走了出去,跟迎面而来的顾倾城擦肩而过。 “风,他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顾倾城眼睛一亮,盯着李康的背影,似乎有所发现。 “他来献宝,本族的传家之宝,一本古书。”我拿了两瓶矿泉水放进口袋里,开始着手检查枪弹、电筒,准备随大队一起进洞。关于那本书的线索,没有定论前,我不想提出来跟任何人讨论。 时间不够,任何纸上谈兵的旁枝末节,都会影响到向前探索的进度。 如果不能身体力行、身先士卒地进洞,我总会感觉愧对苏伦。答应过手术刀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到了现在,手术刀尸骨未寒,苏伦已经下落不明、身陷困境,而自己此前也着实冷落过她。 “风,请停下来,我有话说。”顾倾城提高声音99lib.,横在帐篷门口。 “顾小姐,我马上就会进洞去,想必卫叔已经准备好了所需的一切。”我已经收拾完毕,随时可以出发。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射成长长的一条。 我直起身,看着她略显倦容的脸。吉普车上的辎重设备满满当当,以她的细心,只怕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考虑得整齐完备了。 借助北风之力,鼓风机不需要开到最大功率,就能产生足够的强风,吹动燃香的烟雾指引大家前进。冒险高手辨别路径的方法极多,指北针只是最便捷的一种,一遇到磁场,它就成了无用的废铁,甚至会让人不自觉地误入歧途。 “风,我想告诉你,今天要做的工作,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你去不去都是一样的,卫叔会做好一切。我的帐篷里已经煮好了黑咖啡,咱们要做的是无可代替的脑力工作,至少要一起坐下来,看完这本书。” 她举起右手,把一本泛黄的册子托在掌心里,大约相当于时尚杂志的尺寸,但却薄得多,只有几十页的样子。 “书?是……我的书,对不对?”虽然我只在那个油纸包经手时轻轻捏过一下,但它的重量、体积、手感已经了然于胸。 “对,是你的,飞鹰、飞月一起跟随卫叔去了隧道,他托我替你保管这本书,并且说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东西,所以我提前翻开了,你会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她微微有些歉意。飞鹰兄妹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对我托付的油纸包肯定会忍不住打开看,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笑着摇头,其实就算书没落在顾倾城手里,我也会邀请她一起翻阅。人的惰性与生俱来,一旦发现她的智慧能及时弥补我的思维死角,自然而然地遇到任何事都会第一时间想起她。 “请吧?”她半转身牵起衣襟行了个古典淑女的邀请礼节。 我们走出帐篷,卫叔带领的人马已经走近隧道,一辆吉普车上载着巨大的工业鼓风机,率先停在入口处。 顾倾城的头发被风吹得飘飞如云,有几缕跌落在我肩膀上,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清香。 “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风,简单的探索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完成,我甚至觉得卫叔带队过去都是多余的。在变化莫测的环境里,动脑要比动手更重要,希望你能赞同我的话,我们恐怕也得抓紧时间了。” 她的帐篷里,果真传来黑咖啡的浓香,混在阳光下的淡淡晨雾里。 我皱了皱眉,她的话虽然有道理,只是跟中国人自古流传下来的“江湖道义”有点背道而驰了。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我的思想活动,轻轻拍打了一下手里的古书,极为肯定地说:“穿过隧道的工作绝不会一帆风顺,如果简简单单的吹烟辨向就能一直奏效到底,那么隧道里的秘密,早就被人发掘一空了。所以,探险队一定会遇到难题折返回来,你一定会有亲自上阵的机会。我有个最新的发现——我们进帐篷谈,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第七章 古书上的秘密 我笑着点头,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喜欢听她的安排了,觉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从容得体,不知不觉有了依赖感。 册子一共有十二页,果真一个字都没有,全部是线条简单的白描画。 电咖啡壶在“咕嘟咕嘟”冒热气,顾倾城从行李箱里取出两只描金边的咖啡杯、碟、勺、方糖罐,低着头问:“要几块糖?”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撩起长发,笑着自问自答:“像你这种勤于思考的人,可能会喜欢不加糖或者仅仅一块糖对不对?因为,你需要时时保持头脑清藏书网醒,并且要自己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对吗?” 她说得很对,仿佛戴着奇怪的透视眼镜,能看透我全部的心思。每次遇到重大难题,我总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那种从舌尖一直涩到舌根的感觉,会让自己起一身鸡皮疙瘩,比任何提神的药物都更管用。 “一块糖,谢谢。”我喜欢顾倾城善解人意的这一面,近似于苏伦,但比苏伦更令人觉得舒服熨帖。 册子是线装的,采用的纸张应该是两宋之间流传最广的宣州纸,品质中等向上。从墨迹分析,李家的这一代祖宗肯定是知书达理之人,学识渊博,竟然在作画时糅合进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法”,描绘出的任何细节都带着不羁的洒脱。 这位前辈的创新卖弄用在别处都是好事,定会受人称赞,但偏偏在这里不行。他描摹下的东西,一旦改变笔法,加以美化、细化,跟原件的差别就太大了。 第一页上,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个从车厢里伸出头来的方眼怪人。他的眼睛大小跟普通人差不多,四四方方的,像是在人的眼眶里硬生生塞进了两颗赌博骰子,把好好的眼眶给弄得变形了。 在各国的怪异事件记录中,并没有方眼怪人的出现,而且除了眼睛之外,他的鼻子、嘴、耳朵都很正常。这种情形,很像是一个普通人戴了一副方镜片的眼镜一般。 大军的行动队伍.99lib.很长,所有人都穿着古老的铠甲,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作画者的视点,是从车厢怪人的左前方回望,恰好把对方探出来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风,我比较关心第二张,虽然有些牵强附会,直觉上,它跟这条奇怪的隧道很有关系。”很显然,顾倾城已经在短时间内翻阅过画册,而且有了综合性的见解。 第二页的最中间,是一颗巴掌大的五角星,其中四个角上都有向外的连线,进入一个略小一点的五角星,然后第二个五角星也有向外的四条连线,每条连线上再次出现更细微的分支。 “星形拓展结构?”我自言自语。用语言来描述这种结构非常费力,所以李康叙述时跳过了这一节。幸而只是平面结构,如果是极端复杂的立体星形结构的话,根本就无法用语言描述了。 “看大星空余的一角,左右都有古琴的图案。风,如果把它解释为我们即将进入的隧道,是否勉强可行?” 顾倾城一层一层地把自己的想法展现出来,最后才是事件的关键点。 帐篷的门帘是卷起的,斜着望出去,恰好能看到空荡荡的隧道入口。 按顾倾城的理解,李康的传家之宝跟苏伦要寻找的阿房宫有关联,那么这张图大概可以看作是前进的路线图。 顾倾城忽然低笑起来:“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疯狂,毕竟在一座山腹中要创造这么多星形通道,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用这么拙劣的迷宫手法阻止探宝者进入,所花费的时间与精力太大了,根本不值得。” 我用铅笔在大星的中心画了个小小的叉号,淡淡一笑:“星形迷宫是否存在,中午之前就能得到证实。如此一来,事情就更扑朔迷离了。”我不否认她的说法,只是一切都需要验证。那么多星形路径,哪一条才是最正确的呢? 接下来向后翻的过程中,除了看到那颗巨大的“蛋”之外,我更发现了两件奇怪的东西。其中一张,画着一条昂着头的蟒蛇,在它的七寸往后一点的位置,长着一对鱼鳍一样的东西。这种怪蛇的图片曾在美国《探索》杂志上看过,捕获地点应该是中美洲的墨西哥丛林,而不可能是中国的西南边陲。 另外一张,画的是两块高大的石碑和一块横着的牌匾。石碑上的字分别是“兰谷”和“天梯”,而横匾上的则是“阿房宫”三个字。所用字体为秦朝统一天下后,由丞相李斯改编创造的小篆。 我现在终于明白,传下这些图画的李家祖先,果真不识字,而是把碑上、匾上的字照着描画下来,丝毫没把它们当作“字”来处理。 “风,这些画我看了十遍,能大概理清思路。那些大军的铠甲样式,确信是秦朝军队无疑。他们护送这个方眼怪人进入那个蛋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顾倾城捧着咖啡杯陷入了沉思——她很喜欢向自己提出一系列的问题,然后一个一个解答,借此来理清头绪。这种科学的思考方式,是由美国著名的励志专家卡耐基独创,而后慢慢传遍全球各国的。 “顾小姐,我必须告诉你,这本册子只是誊抄本,不是原件。李康说原件早就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绝对不可信。我知道他会把原件藏在身上,只是不便立刻揭穿他,希望他能主动交出来。”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李康期期艾艾的神态说明了一切,并且我怀疑那份原件里会藏着更惊人的秘密,否则五十万人民币的报价,早就诱使他说出一切了。 顾倾城轻轻“哦”了一声,仰面长叹:“我们得到的资料太少了,面对变化莫测的隧道,随时都可能遭到严酷的打击……” 她指着我面前翻开的那一页:“你看,带翅膀的蛇,毒性猛烈,见血封喉,记得墨西哥人把这种东西奉为‘龙巴坎神’,传说它有吸取人类灵魂的诡异能力。” 我笑着点头:“对,那些资料我都看过。不过,除非蛇类也能具有时空转移的本领,否则何以解释它们会从遥远的中美洲跑到亚洲来?” 顾倾城陡然双眉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刹那间我明白了:“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犯了个根本的错误——中美洲发现飞蛇只是几百年来的事,而李家祖先绘制这些册子时,却在两千年前,只能说明,这里才是飞蛇的发源地。” 如果没有她的及时纠正,我的思路必定会发生偏差,离正确的道路越来越远。一阵短暂的尴尬过后,我合上了册子,静静地享用面前这杯快要凉了的咖啡。 上午十点钟,在卫叔带领人马进洞一个半小时后,第一次从对讲机里向我们汇报:“用烟雾定向的效果不错,所有人都摒弃了指北针,目前位置距离洞口一百五十米。地面与洞顶不再锐角扩张,而是恢复了水平状态,石柱的高度约为四十米,每一横排的数量没有比三十三根更多的了,但直径最粗的到了三米。可以得出判断,我们是站在一个水平的洼地里,像是电磁炉上使用的平底煎锅一样。” 顾倾城简短地吩咐他:“小心地面上的不明生物,发现危险,立刻回撤。” 卫叔的语气非常困惑:“我们并没有发现昨晚失踪的人,一路走过来,也没有能证明大型猛兽存在的痕迹,我会关照大家小心。” 他说的“煎锅”理论,让我倍感不安,有点像古人常说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不祥预兆。 “我想找李康谈谈——”顾倾城放下对讲机,脸色沉静地站起来。 我沉吟着:“我已经开了五十万人民币的价钱给他,现在我怀疑,他不肯拿出原件,已经不是开价高低问题,即使我一口气提升到五百万,他也未必能交给我们。” 顾倾城凝视着我的脸,忽然转换了话题:“风,古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永远都适用于我们地球人。所有人无论生老病死,只要还站在这个星球上,还吸进氧气吐出二氧化碳,还有男男女女的七情六欲,就一定跳不出这两句话的涵盖范围。” 她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嘴角带着淡淡的甜笑,高雅华贵无比。 我试着跟上她跳跃的思维:“你的意思,李康不要钱,怀着自己的个人目的而来?他并不是单纯为了赚苏伦开出的佣金,而是想借助探险队的力量,达成自己的心愿?” 深山古洞、蛇虫环绕往往是跟金银财宝联系在一起的,历史上每一个贪得无厌的横征暴敛者,bbr>总会在大权颓败之前,预先为自己留条后路,把堆积如山的积蓄提前一步埋藏起来。 顾倾城挥了一下手臂,仿佛是要将某些纷乱的思绪赶走一样:“或许是吧!人生在世,如果没有足够心动的价值追求,谁会不远万里跑到深山沟里来,还得时时准备挑战各种极限危险?我们接下来应该仔细猜度李康的想法,他才是揭开谜题的关键。” 帐篷顶上突然起了一阵急促的颤动,顾倾城仰面看了看,低声叹息:“北风越来越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可惜,我们没有古人辨风知吉凶的本事,只能安心等待卫叔那边的消息了。” 我望着她的侧影,追问刚才的话题:“顾小姐,既然人人都有追求的目标,你又是为了什么,从港岛一路费心费力地过来?” 顾倾城一笑,没有即刻回答我,反而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纸盒子,掀开盖子后,里面的白缎子里包着一柄三寸长的转轮手枪。那是一柄崭新的美式黑色手枪,枪管上的烤蓝散发着幽幽的寒气,枪柄的两面,镌刻着两面一模一样的星条旗。 “这是我的武器,当然,在你这样的江湖高手面前,它也许算不上什么防身利器,只能当作一个迷你玩具吧?” 她很谦虚,打开旁边的纸盒,取出六粒黄澄澄的子弹,缓慢地填入弹仓里。 “顾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难道十六架古琴或者未知的财宝就能打动你的心?据我所知,顾先生的银行存款和藏品价值已经足够挥霍三代,我不相信你会再为了钱奔走。”我的话并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记得前年港岛政府的财产申报行动中,官方数据表明,顾知今的个人财产超过英国女皇两倍,绝对是个让人羡慕欲狂的超级富翁。 “那些,不就足够了?”她似笑非笑,“啪”的一声将转轮归位,缓缓举起来,向门外瞄准。 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她的表情告诉我,其中肯定还隐藏着什么,但只要是女孩子不肯说的问题,那就一定会守口如瓶,再怎么问都没有结果。 “好吧,那么我们就暂且口头签下这个君子协定,所有探险所得归你,我跟苏伦不会染指一分一毫。当然,我相信你有办法,把某些违禁品运出边界。” 时针指向正午十二点,我第二次翻完画册之后,觉得很有必要去找李康谈谈。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而顾倾城的论点跟我基本一致,都觉得他会对这次探险过程起到最重要的作用。 “我会一直守着对讲机,随时联络。”她把手枪放在桌子上,跟对讲机并排靠在一起。 临出帐篷门口,她又关切地追加了一句:“风,当心点。” 北风的确是加强了,所有的帐篷都被大风鼓荡着,“噗啦噗啦”乱响。 向右四个门口,就是李康的帐篷。当我走到他门前时,唐小鼓嘻嘻哈哈的笑声直传出来:“你输了,又耍赖,让我画乌龟,在你脸上画乌龟……” 半途加进来的唐小鼓已经成了队伍的累赘,飞鹰抱怨过好几次,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唐门去。 我掀开门帘进去,唐小鼓正手舞足蹈地光着脚在床垫上大跳特跳,手里握着一支彩笔,满头满脸都是红色的条条道道,不知是自己画的,还是出自李康之手。 李康虽然一直在笑,但是那种笑容实在苦涩之极,毫无快乐所言。他的眉一直用力皱成一团,应该是在拼尽全力思考某个问题,以至于看我进来时,有一瞬间的茫然,并且小小地吃了一惊。 我曾仔细回想过他从妃子殿迁移到何寄裳的村寨时的随身行李,除了一个很小的黑色旅行挎包,其他什么都没有。那么,原件会放在何处?像那种流传了两千年的麻布,质地一定非常脆弱了,哪怕是一次轻微的碰撞摩擦,都会把它变成一堆无用的碎末。 “风先生,你找我?”他站起身,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袋旁边。 唐小鼓斜着眼睛看着我,屈膝从床垫上跳下来,摇着两条麻花辫,大声抗议:“他在陪我玩,不能走,不能离开!”她的眼神百分之百是纯洁无邪的,如果蜀中唐门里也有好人的话,她必定是其中一员。 “大人有事,小妹妹自己出去画画,听话。”李康很会哄孩子,从挎包里取出两张白纸塞在唐小鼓手里。 唐小鼓瞪着眼睛,不满地甩了甩辫子,从门帘下闪了出去。 “小女孩很可爱,不是吗?”李康直起腰,略带敌意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点头:“是,如果她的身世跟蜀中唐门无关的话,肯定会比现在更招人喜欢。你不是江湖中人,不了解那四个字的高度恐怖性。” 除了那挎包,他再没有私人物品了,但那种狭窄局促的小包,是绝对不能用来保管极度脆弱的麻布的。不到一分钟内,我已经不动声色地对整个帐篷观察完毕,但没有发现目标。 李康苦笑着:“风先生,我没说谎,我们家真的没有那份原件,否则只要能卖十几万人民币,我和父亲的生活肯定大为改观,也就不必这么远出来给别人打工了。” 一提及李尊耳,他的眼圈立刻开始发红。不过,如果当初他们没有把传家之宝到处拿给别人看,也就不会有蒋家兄弟出来多事,导致惨剧发生,一切都是誊抄本古书惹的祸。 我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李康,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那个原件,对我们探险、对找回苏伦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如果你对苏伦的失踪心中有愧的话,就把原件交给我。或者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原件我只是暂时借用,救回苏伦之后,原物奉还,怎么样?” 李康的眉皱得更紧,几乎是逃避一样地大声回答:“风先生,原件跟誊抄本一模一样,如果有用,看誊抄本也没什么两样;如果没用的话,就算把原件送给你,岂不也是白费工夫?” 他说走了嘴,我们俩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等他抬手去捂自己的嘴,我便抢过话题:“李康,开个价,我只是借用,为了苏伦,请你帮帮忙好不好?” 既然有什么那段话,证明他一定见过原件。他跟李尊耳相依为命,是原件宝贝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怎么会不在他手里? 李康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风先生,我说过没有,为什么一直都不相信我?算了,誊抄本也麻烦你还给我,就当大家谁都没提过这件事。” 在他矢口否认的情形下,我暂时以退为进,不再继续逼他:“好吧,你再考虑考虑。其实任何事我们都可以提到桌面上来商量,我可以坦白地说,只要找到苏伦,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你我相识一场,你帮了我,我绝对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为了苏伦,我可以低声下气地求别人,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已经把合作的条件降低到了最底限。 李康使劲摇头:“不,风先生,你猜错了,那个原件早就失传,我实在帮不了你。”他脸上的木讷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说完了最后这句,随即合上眼睛,在床垫上盘膝打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我郁闷地退出来,吃闭门羹的滋味并不好受。 唐小鼓背对着我,蹲在一座帐篷角上,双手揪着耳垂,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地面。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向我弯着眼睛笑起来:“要下雪了,我看到山蚂蚁都躲起来了……” 地上果然有个小小的蚂蚁洞,两只巨大的褐色山蚂蚁正吃力地拖着半截草根向洞里钻。 我也蹲下,若无其事地问:“小鼓,我有一个叫唐心的朋友,你认不认识她?”老虎盗经之后,我知道他肯定跟唐心在一起,也就有可能重新潜回川中匿藏。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或许只有唐门内部的人才知道。 唐小鼓皱着细细的眉想了想,向隧道方向抬手一指:“我当然认识,唐门的人都认识她。现在,她就在洞里,还带着两个喜欢下棋的叔叔。他们没看到我,不过唐清姑姑不许我说给别人听,谁都不能说。” 我压抑住心里的惊骇:“真的?两个叔叔,是不是一个胖一个瘦,瘦的那个穿一身黑衣服,胖的还带着伤?”跟宋九相比,老虎的身材自然算胖的,而且在沙漠里中了日本人谷野神芝的歹毒机关后,伤口短时间内复原的可能性不大。 唐小鼓拍拍手,眉飞色舞:“对对,胖叔叔走路很慢,走一段就会停下来休息一阵,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公,你认识他?” 我摸着她的麻花辫苦笑:“认识,而且是好朋友。” “我——”唐小鼓刚要开口,突然肩头一颤,嘴唇立刻变得苍白,眼睛也瞬间瞪大,仿佛受到了什么禁锢似的。 “怎么了小鼓?”她的麻花辫上陡然传出一阵寒意,直透我的掌心。 “姑姑说……不许我跟别人多说话……否则就永远不带我回家。”她伸出颤抖的食指,缓缓地向山蚂蚁头顶捺去,立刻,两只蚂蚁在突如其来的巨灵之掌下被碾成了一团。 蚂蚁是山林生命的一部分,看着一刹那她变得如此残忍,我的心底里升起一阵微微的战栗,总觉得有什么人就在暗处直瞪着我们,随时都会飘过来,攫取支配我们的思想。 “小鼓,唐清姑姑在哪里?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她?” 第八章 超级黑客红小鬼 唐小鼓愣愣地起身,歪着头想了想,蓦地放声大哭:“姑姑……变成了……妖怪,姑姑变成了妖怪……” 李康、梁威、顾倾城同时弹出了帐篷,我们四个人把唐小鼓团团围住,听她一遍遍重复着“姑姑变成了妖怪”这句话,直到复述到十几声上,梁威猛然大喝:“够了——够了!再哭我就扭断你的脖子,老子烦死了!” 唐小鼓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尖叫,扑到李康怀里。 “一句玩笑话而已。”顾倾城向我使了个眼色。 人怎么会变成妖怪呢?我试图以孩子的思维方式来理解唐小鼓的话,但毫无头绪,只能强笑:“可能是我问的话吓到她了,让大家虚惊一场。” 顾倾城一笑:“小孩子的话怎么可信。” 她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插在裤袋里,..应该是握着那柄转轮手枪。 一阵北风卷地而来,扬起了她的长发和衣角,顿时飘飞如雾,形成了这片荒凉漠野里最美丽的风景。相信任何一个凡夫俗子看到她,心里都会生起许多美好的愿望。哲人说,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会丰富一个男人,一个有深沉内涵、秀外慧中的女孩子却能广泛地丰富一群男人。 毫无疑问,顾倾城的内涵比她的外在更具有几千倍的价值。 李康揽住唐小鼓的肩膀,低声问:“我可以带她回帐篷吗?飞月小姐托我照看她,千万别出什么问题。”他只看我,对顾倾城的风姿视若无睹。 我点点头,他拖着唐小鼓的手腕退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梁威恼恨地长叹一声:“风,这小女孩很古怪,按我的想法,大丈夫当断不断,必留后患,不如交给我,一颗枪子就能解决问题了,免得心里不踏实!顾小姐,你说呢?” 就像飞鹰对顾倾城着迷一样,他也或多或少被她的长发飞扬蛊惑住了。 顾倾城淡漠地摇头:“子弹能解决问题的话,还要人脑做什么?不如把所有人训练成杀人武器好了。” 梁威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讪笑着后退:“是是,我只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两位慢慢聊,我 56de." >回帐篷去睡觉。” 顾倾城的温柔和耐心态度只对我有效,换了说话对象,语气立刻不同,这一点,让我心里有短暂的窃喜。 转眼间,空地上又只剩下我跟顾倾城两个。 “风,不出咱们所料,卫叔他们已经遇到了第一道坎,无法突破。”她扬了扬对讲机,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而是斗志更加高昂。 “是吗?他们是不是处在一个五边形的空间内?那是五角星的中间部分,如果没有合适的对策,我想应该召他们回来,千万不能躁进。” 看誊抄本上的图形分布更容易明白一些,那些直线相连的无数星星图案,实际等于隧道结构的平面图。如果星星的个数是永无止境的,那就代表古人设置的这个迷宫也是无边无际的,永远不可能走过去。 顾倾城又是一笑:“我已经下了命令,他们正在有秩序地撤离,而且在视角开阔的柱子上,都留下了无线摄像机,很快我们就能实时捕捉到洞里的真实情况。” 她的安排无懈可击,但那五角星的阵势到底如何通过呢?只怕我还得借助于擅长解谜的小燕。 我取出电话按下了小燕的号码,顾倾城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我去研究那本书,等卫叔他们回来,有什么发现再商量。” 电话振铃很久,一直无人接听,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即使小燕在睡觉,也早该被铃声惊醒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拨了萧可冷的电话:“小萧,小燕出了什么状况,怎么不接我电话?” 她的背景声里,出现了冲击钻与电锯的隆隆噪音,应该是在一个巨大的装修现场。寻福园的重建工作全部在她肩上,一定也是忙得团团乱转。 萧可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跟信子在一起,或许电话没在身上。放心,我已经给信子下了死命令,只要小燕有异常举动,就缴他的械,绑他来见我,总之,不会让他展开什么危险的行动。” 远隔千山万水,北海道那边的所有问题,我都只能暂时交给萧可冷了,甚至连小来都一起留在她身边,做她的保镖兼助手。 “让小燕给我回电话吧,有件很棘手的事要他帮忙。”我只能说这么多,免得萧可冷担心,内忧外患一起夹攻,她的身体也会扛不住。每个人所能承担的压力都是有极限的,负担过重,只会导致自身崩溃。 萧可冷答应了一声,随即提示我:“风先生,苏伦姐以前不止一次说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行动指挥权会自动移交给燕逊姐。需要什么资料的话,也可以打给她,毕竟美国人的军事情报涵盖面之广,任何国家都无法企及,您说对吗?” 她对我的态度始终非常客气,即使我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战斗风雨。 “风先生,大亨与关小姐已经解除了日本人的片约,飞回港岛去了。临走之前,她再三叮嘱不要分您的心,反正獠牙魔的诅咒已经消失,她会好好保重自己,等你处理完苏伦姐的事大家再联络。” 提到关宝铃,萧可冷的语气里忽然添了伤感:“其实,关小姐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我从前对她抱有不恰当的偏见,实在惭愧。以后有见面的机会,请您一定转达我的歉意。” 经历了那些事,萧可冷变得更成熟也更理智了,不人云亦云也不因公废私,始终能公正平和地对待所有的问题。 至于我和关宝铃的个人关系,此时此刻,也的确需要一段时间的“冷处理”,好让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搜索苏伦的行动中来。 收线五分钟后,电话响起来,竟然是一个来自智利境内的号码,极度陌生。 我接了电话后,听到的却是红小鬼委屈抽泣的声音:“风先生,刚刚接到小燕的通知,一顿铺天盖地的大骂,责怪我没及时向你提供帮助。我真冤枉死了,你要我做的,我都完成了,怎么这么倒霉,还要挨老大的骂。” 对于哭笑无常的年轻黑客们,我只能选择“见怪不怪”,等他哭够了,我才开口说话:“现在,我遇到了棘手问题,需要你帮助破解迷宫,而且我需要你到现场来,能不能行?” 电话、传真和电子邮件等等传输手段,非但繁琐而且经常产生词不达意的情况,实在不方便,并且我一直担心山里的强磁场会再次发作,那么我们的信号传输会被一股脑切断,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黑客高手在我身边,随时随地,随叫随到。 红小鬼一声怪叫:“什么?要我到你探险队里去?简直太强人所难了!不去,我不去!” 我保持沉默,任何交易能不能达成,只取决于双方开具的筹码是否相当。只要肯坐下来谈,就不会有“绝对不行”的事。 “风先生,我是黑客,不是苦力民工,要我到大山里去干活,门都没有,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黑客在某些方面像是背着大房子的蜗牛,只想把自己装在坚硬的壳子里,只动手动嘴,绝不露面,这一点,既是基于高度的自尊、自傲,更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自卑阴影。他们喜欢把自己强化成网络上的超人,而实际生活中,大多数像小燕一样,连开火做饭这等小事都视为畏途,每天靠泡面和香肠来填饱肚子。 陌生人之间,理解和沟通很重要,我只要知道红小鬼要什么,就一定能请他出手。 我对着话筒,轻松地微笑着:“兄弟,你可以开条件给我,春天马上就要到了,到野外来放放风、晒晒太阳,对你的身体肯定有好处。” 其实我脑子里一直在担心小燕那边的情况,以他古灵精怪的头脑,不知道会拿那潜艇来做什么?万一在水下出了事,可就真的对不起燕逊和苏伦了。 红小鬼发出一阵怪笑:“条件?嘿嘿,还真有件事非你不可了,如果你答应我那件事,我就马上收拾行囊进山,怎么样?”他突然间来了兴致。 我冷静地答应:“说出来听听,能报出天价条件的,必定有登天的本领,希望你的报价跟自己的能力成正比。” 听筒里传来“哧啦哧啦”翻书的动静,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报出了四个字:“太阳之舟。” 毫无疑问,他嘴里的“太阳之舟”就是指埃及胡夫金字塔前面发掘出来的那件古物,因为普天之下,还没有另外的东西配得上这个词。 “法老王的升天之舟?”我反问。埃及是铁娜的天下,以她呼风唤雨的巨大本事,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只要红小鬼提出的要求是跟埃及有关的,都有办法可想。 “对,就是那只怪船。我的条件,如果能帮你完成这次探险,必须答应我去那条船上单独待上七十二小时,能做到吗?”红小鬼是聪明人,知道我和埃及最高级实权派人物铁娜的关系,才会弄出这么一个条件来。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能,只要你不把那条船炸毁、偷走就行,我保证,七十二小时或者更长,绝对没问题。”那条船作为埃及的国宝,躺在国家博物馆的大厅里,守卫众多,门禁森严,想偷走它根本是天方夜谭。 红小鬼接连三声长叹:“七十二小时……足够了,或者得道之人,只需要弹指刹那就能……不知我算不算有缘人,不过无论如何,风先生,我相信你说到做到,二十四小时内,我就能到达你的营地,见面再谈。” 他使用的智利电话线路自然是“肉鸡转换”的结果,当一个超级黑客切入互联网络时,可以借用全球超过六千个服务器中的任何一个作为地址中转。现在是智利,或许一秒钟后再次出现时将在非洲、北美洲,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网络警察也难以追踪。 小燕既然指定他跟我联络,必定不会隔得太远,我猜他就在四川境内的某个地方。 关于“太阳之舟”的神奇传说从它被成功发掘开始就被播散得沸沸扬扬,但迄今为止,除了船身上缭绕镌刻的象形文字之外,好像还没显露出什么特别神奇的力量。红小鬼点名提出这个条件,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心里不自觉地又添了一个问号。 卫叔带人回到营地时,满脸都写着困惑。所有的人都显得疲惫不堪,特别是飞鹰跟飞月,直接钻进自己的帐篷,再不露面了。 我理解这群人的颓丧情绪,忙了两天,只陷在一排又一排石柱里,一眼望不到边,更看不到希望,换了谁都会无比郁闷。所以,我并没有急于向卫叔了解情况,而是回到了自己帐篷里,取了一大叠白纸放在床垫上。“星形路径?即使是覆盖再广阔的迷宫,总会有入口与出口,当初的建造者又是凭借什么来辨别方向的呢?” 初次进入隧道时,看到那些林立的石柱曾感到无比震撼,但走到现在这一步才发现,值得震撼的远不止这些,而是建造者能在无边的黑暗里凿通山体,最后达成了这样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奇迹。 与此相比,冠绝天下的云南石林、鬼斧神工的地下溶洞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儿科,如果有足够的财力把这里开发为旅游项目的话,一定能成为世界级的伟大奇迹之一。 我在白纸上画了几十个尖角相连的五角星,想象着它们已经布满了整个山体之下,而且所有的五角星内部,是被各种直径的石柱充满。由此产生的最直接问题是:它们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混淆后来者的视听,故布疑阵而已? 下一步,如果没有更高明的办法来辨明正确路径,就只有采取最笨的、也是工作量最大的一种,逐个探索,直到探明出路为止。 这种办法的工作量会让人忍不住抓狂,甚至几个月内都不一定能完成。在那么漫长的探索过程中,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苏伦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我仰面躺下,把那张画满星星的白纸覆盖在脸上,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重新考虑誊抄本上的所有画面。 科学家已经证明,人类平躺或者倒立的时候,思维能力会超水平发挥,更容易解开某些困惑已久的心结。 迷蒙中,我渐渐睡了过去,脑子里盘踞着的仍然是那些古怪的画面…… 方眼怪人大步踏进蛋里,简洁的白描笔画,根本不能说明那蛋的材质和颜色。它是如何打开又怎样扣合的?蛋和方眼怪人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在科技生产力极度低下的秦朝出现? 他身上穿的也是秦国大将的铠甲衣服,但很明显,所有的人对他都顶礼膜拜,像是对待九五之尊的皇上一样。难道秦朝除了君临天下的秦始皇之外,还有另外的统治者可以跟始皇帝平起平坐? “我一定要拿到那份原件,或许,过了这些石柱后,就能在那圆的石屋里看到这只奇怪的蛋?”我迷迷糊糊地自语着,意识上,我也进入了那个蛋里,四周黑漆漆一片,陡然间,光明大放,而我已经置身于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最高处。 俯瞰所及,到处是亭台楼阁、花圃水榭,略矮一些的宫殿顶上,铺着光华璀璨的琉璃瓦,映着不知是日光还是夜明珠的光,把眼睛都闪疼了。 近处的廊柱后面,有人影一晃,直觉上就是那个方眼怪人。 我立即拔枪在手,对方的身高超过两米,并且孔武有力,使用枪械的话更容易将他制服。“你是谁?站住——”在梦里,我使用的语言似乎不够强悍,也许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满口文言的古人,所以会刻意地放慢语速,免得对方听不清。 他正在急速向前逃逸,长长的战袍衣角拖曳在地。 我拔腿猛追,举枪瞄准他的膝盖位置:“站住,我要开枪了——” 四周传来奇异的花香,不知不觉我们进入了一个浓艳的花圃,各种各样的花争相绽放,但我一样都不认识,与平日花店里摆放的东西绝对不同。 我已经将轻功发挥到极限,却始终隔着近二十步距离,再也无法接近他。 耳边响着古琴声,曲调顿挫悠扬,有时候只有一架在响,有时候却又像是几千架一起在响,声音和谐悦耳到极点,让人心里忽而感伤、忽而昂扬。琴声来自于四面八方,我犹如处在一个高级影剧院的“皇帝位”上一样,琴声错落有致地传进耳朵里,浑身突然感觉软绵绵的,枪也不自觉地垂下来。 眼前又是人影一闪,枪已经落入他的手里,隔着三步距离,我必须得用力向上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眼睛,并不像画里那样平板,而是一种诡异的立体结构,犹如科技馆里摆放的透明圆球与立方体的合成。如果那立方体就是他的眼珠的话,每次转动,都是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灵活无比。 “这是什么?”他居然说一口流利的国语。 “手枪,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两个字硬生生地在我喉咙里截止住,即使对方的长相与人类相差太远,我也不该用“东西”来形容他。他既然有“人形”,我就该使用平等的人类称呼。 “手枪?手——枪?”他把枪托在掌心里,方眼又是一阵连环转动,陡然射出两道光,罩在枪上。 我连退了三步,蓄力提防。 “我懂了,不过是一种比弩箭更高明一点的武器而已。”他的手向前一送,枪便回到我的手里。 除了眼睛之外,他的身体四肢与地球人完全相同,给人的感觉,不过是一个戴着古怪面具的普通人。 “你是什么人?”我一边问,一边意识到这是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是外星人?神仙?妖怪?山精……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异化了的地球人,就像某些人天生下来就双头、三臂一样,是畸形中极少见的特例。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立方体眼珠一直在翻滚旋转着,停了停,学着我的口气:“你呢?你是什么人?” 我单手抚摸枪柄,确信他并没有在上面动手脚,立刻再次后退,举枪瞄向他的面部。 他错愕地仰起头,仿佛在思考什么,接着低头急促地问:“你要杀我?不过,你不是他们,为什么会具有同他们一样的体形与思想?你是什么地方来的……”在这句话之后,他连续吐出了十几个怪异的音节,像是古琴发出的尖锐而短促的最高音。 我摇摇头,凝神稳住手腕,确保可以在几秒钟内把全部子弹准确地送入他的脑袋里。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他就地坐下,并且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示意我也坐下。 我摇摇头,枪口随即下倾,仍旧指着他脸部的要害部位。 “你听那些声音,他们中有的人就能听懂,你比他们更高明,99lib?怎么可能听不懂?”他困惑地搓着手掌。 他头上仍旧戴着头盔,与秦始皇兵马俑里的万夫长牛皮盔一模一样,盔尖上还戴着用牦牛血染过的红缨。头盔的两侧缝着两根丝带,在下巴上交叉打结,紧紧系着,仿佛随时都会跃马疆场去冲锋陷阵一样,但现在是在一座静悄悄的宫殿里,根本没必要如此装束整齐,累都累死了。 “他们?他们是谁?你又是谁?”我的脑子有些僵硬,一半是因为花香,一半则是因为那些无处不在的琴声。 他伸出右手无名指,在地上轻轻画了几道,写了两个字。 “我是‘阿房’,令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兵马闻风丧胆的大秦阿房将军,在这里,那是我唯一的身份。你不是他们,所以你不知道我,就像我不知道你来自何处一样。为什么你的身体里面会有那种奇怪的元素存在?哦,让我想想,他们把它叫做……叫做……” 第九章 寒夜对饮,黯然销魂 我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也看懂了地面上笔画形态介于大篆与小篆之间的“阿房”两个字,只是暂时还不能连贯起来弄懂这件事。 秦国将军阿房?历史上从来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载,秦朝最厉害的大将应该是蒙恬才对。 “他们把它叫做‘生命之花’,另一个名字叫做‘锌’。你的身体里有大量这种东西存在,所以生命极限和智慧程度与他们有明显不同。为什么呢?真是奇怪之极,我遇到过几千万人,你是唯一一个独特的个>藏书网体,为什么……”他的双手用力扭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困惑。 我当然明白,微量元素锌是一种生命元素,参与人体内多种酶的代谢过程,并且直接参与核酸蛋白质的合成、细胞的分化和增殖以及许多代谢,是人体生长发育、生殖遗传、免疫内分泌、神经、体液等重要生理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物质。 简单而笼统地说,在某种安全范围内,人体内锌元素的含量越高,生命力就会越旺盛,越能激发人体潜能。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我真正想了解的是苏伦去了哪里,或者如何能通过隧道到达这座宫殿。 “‘他们’指的就是地球人,我不知道你来自何方,就像你不必知道我来自何方一样。我们来源于何处不重要,关键问题是,要在这个蓝bbr>色星球上做些什么、能做什么、结果是什么?你看,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什么都无法完成,在我的出发地,还有很多我的同类,正在急切盼望着我能完成使命。我活着,他们都会死;我死了,他们才可能有求生的机会——但我却偏偏死不了,你说,是不是很可悲?” 我渐渐听不懂他的话了,只能举手打断他:“不管你我是谁,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闯进来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苏伦。还有,怎么才能通过隧道里的石阵?你在这里一直待了两千多年吗……” 他垂着头,伸出手指画了几下,慢慢地摇头:“不,她的名字不叫苏伦,而是唐清。磁控板上记录了她的影像,请随我来。至于石阵,只要你想,就一定会过来,当你听懂了它们的声音……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记住那只金蛋……” 突如其来冒出的“唐清”的名字,让我越发困惑。 他倏地站起来,大步跨过我的身边,向长廊深处走。 我感受到了空气的震荡,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给我的感觉,仿佛是利刃划空而至。在他快速运动之时,空气阻力几乎可以完全忽略不计了。 我迅速转身,他已经在三十步之外的幽暗处。 逾距之掌?逾距之刀?难道这个怪人具有“瞬间移动”的异能?这种速度,已经超过了子弹射击的初速度,所以枪械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等一等——”我还应该问他,有没有见过大哥杨天。直觉中,这就是苏伦矢志寻找的“第二座阿房宫”,怪人阿房既然已经禁锢在这里两千多年,一定会知道某些东西。 梦忽然醒了,我弹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在枪柄上,已经把那个部位攥得微微发热,手心里也全都是冷汗。 我抓起铅笔,迅速在白纸上记录着这个怪梦:一个名为“阿房”的秦朝将军,他见过唐清,他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他肩负着某项巨大的使命,关乎一大群族人的生存问题——那么,为什么说他死了族人才能生存呢? 唐清在宫殿里?苏伦不在宫殿里?他不是地球人?他是外星高等生物吗?我的身体结构异常吗?他的意思是说我也是外星人…… 我不停地在白纸上罗列着问号,笔迹潦草得犹如天书,笔尖数次戳破白纸,画出一个又一个破洞。 这个梦是因李康的书而起,我不明白自己的潜意识里到底埋藏着什么,为什么要把怪人想象成可以在地下生存两千年的外星人类。所以,原件的重要性越来越明显地凸现出来。 不知不觉中,我在纸上画了一个蛋,并且在旁边用重笔标出了“金蛋”两个字。 金蛋?抑或是金属蛋?如此解释,怪人进入的那个装置,岂不是像飞机上的“紧急逃生舱”一样? 我曾在资料里不止一次见过各国元首专机上设置的逃生舱,外壳的确像个光滑的“蛋”。陡然间,我脑子开窍了,李康之所以迟迟抱着原件不肯示人,就因为他的祖先流传下来的秘密是——金蛋!石屋里有一个巨大的金蛋! 与体积庞大的金蛋相比,五十万人民币算什么?按照目前的国际黄金牌价折算,它的价值至少在五亿人民币以上甚至更多。 我太小看李康的胃口了,开出那个价格,只会让他心里偷笑,怪不得会一再拒绝我。 这个结一旦解开,我才发现帐篷外已经是夜色四沉,腕表也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梦很长,我边涂鸦边思考的时间也很长,所以才会耽搁到现在。 关于“阿房宫”名称的由来,曾有个别“考据癖”研究人士孜孜不倦地辛苦探究过,最后的半成品结论表明,秦始皇嬴政曾特别宠信过一个叫做“阿房”的近侍,甚至胜过当时最得宠的奸臣赵高。阿房是个男人,这一点毫无疑问,考据者甚至找到了他的身高、体态、言谈举止的野史记录,并且阿房曾率大军南征,直达夜郎小国。 这个结论,被正史学家们视为“诡辩”,毕竟在他们眼里,“阿房宫”之名的由来,毫无实际价值,毕竟是一个已经被烧为灰烬的遗址,再去以舍本逐末的方式进行研究,岂非无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皱着眉,轻轻放开铅笔。 “如果李康对祖上遗留下来的画册深信不疑的话,一定是对我隐瞒了什么,否则不可能坚定不移地跟着探险队一路向前,绝不回头。” 古人说,无利不起早,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特别是在利益当头的二十一世纪。最起码,我不相信李康留在探险队的目的是为了内心对苏伦的愧疚。 石柱后面,到底有什么?那些琴声来自何处?这个怪人又是…… 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某些时候,梦境正是第六感的隐约体现,所以,我会牢牢记住梦里出现的每一个细节,而不是转眼忘掉。 外面又开始起风了,门帘时不时被翻卷起来,透进来营地里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光。 我忽然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并且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石柱后面,必定埋藏着更为诡秘的世界,如果不能迅速拿出有效的办法通过石阵,止步于此,只怕虚耗下去,会对苏伦不利。 刚刚走出帐篷,第一眼看见顾倾城正抱着胳膊,独自一个人坐在十步之外一辆吉普车的车头上,面向正南,雕塑一样静坐着。 北风不断掀起她的头发,纷纷扬扬地飘飞着。 除了营地周围的四个游动哨,再没有半个人影了99lib?,只有她一个人孤单地坐着,陷在沉思里。她的侧影,像一张纤薄的剪纸,特别是尖削的下巴部分,让我蓦然看到了她内心里的茫然无依。 她的体形外貌,与顾知今相差甚远,气质更是迥然不同。 我在帐篷门口沉吟了一下,她已经低声叫我:“风,你醒了?”随即转过头来,黑发一甩,深幽的目光如两泓月光下的深潭,带着清冷的粼波。 这是一个又冷又静的深夜,几个月前,我曾与苏伦一起在埃及沙漠里共同度过了数十个这样的夜,现在面前却换成了另一个女孩子。 我向她微笑着:“顾小姐雅兴不浅啊?” 她回手紧了紧披着的黑皮风衣,皱着眉苦笑:“雅兴?我不过是为接下来的工作发愁失眠罢了。卫叔今天获取的资料很多,不过也很令人沮丧,正如你我所判断的,到达隧道中心的星形结构之后,下一步向哪个方向前进,已经成了最难做决定的事。有时候,我真佩服那些躺下就能鼾声如雷的人,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困难,都能高枕安睡……” 我知道,她说的人里面,也包括我。 “风,你那么担心苏伦小姐的安危,还能安安稳稳地入睡?” 她缩了缩脖子,用力将风衣的领子罩起来,拢住所有的头发。 我淡淡一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为救苏伦,我可以放弃手边的一切,即使是真心爱慕的关宝铃。当局者迷,我有时候会迷惑自己心里爱苏伦多一些呢?还是爱关宝铃多一些?如果只能选择一个,会不会顾此失彼? 顾倾城也跟着一笑,举了举手边的一个威士忌瓶子:“要不要喝一杯?” 我走近她,闻见空气里隐约的酒香。 她的手边,放着两只方形玻璃杯,还有一个镀银的冰筒,里面放满了晶莹的冰块。 冷天、冷酒、冷冰,这样的喝法,一口酒下去,只怕能一直寒到心底,不过威士忌的暖意也正是从无边无尽的深寒里,才能切切实实地焕发出来,让人永难忘却。 “澳门人的‘黯然销魂’喝法?顾小姐这样的美女,竟然也喜欢这样粗犷的饮酒方式?” 我知道,“黯然销魂酒”的创造者是来自于澳门的某著名赌王,据说有一年冬天,他输掉了自己全部几千万家产,只剩下一瓶一九八二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就在葡京大赌场门前,他就着海鲜市场里的冰块,一口气喝完了整瓶酒,然后于绝望中重新燃起希望,借钱卷土重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终于成就了一代赌王的威名,一直到今天,赌运仍旧鼎盛之至。 “对。”她拧开瓶盖,倒满了两只杯子。 晶亮的冰块漂浮在杯面上,像是一层细密而诡异的北极浮冰,而那些殷红的酒液,在暗夜里更是散发着幽深的诱惑。 “面临绝境,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这种酒的本意。”她端了其中一杯给我,五根指甲刚刚剪过,整整齐齐,白皙干净。可以想象,她与顾知今专门收藏古琴,必定也是弹奏高手。 酒杯带着深刻的寒意,瞬间就几乎把我的右手冻僵了。 她端起另一杯,低头凝视着,悠然长叹:“风,你有没有怀疑过我此行的真实目的?酒后吐真言,我希望咱们干了这一杯后,大家都能真正坦诚相待,不再遮掩隐瞒,好不好?” 北风与酒杯同样寒冷,她说到最后,口气也冷淡得仿佛超过了风与酒叠加起来的效果。 她的睫毛深垂着,笔直向前,如同夏日廊前的竹帘,带着百分之百的中国古典风味,而不是关宝铃那样长而上翘的西洋化式样。 我笑了:“干,酒逢知己千杯少。” 或许在过重的压力下,只有适时地放松自己,才不至于将自己累垮。苏伦的神秘失踪,给予我的打击实在无比沉重,如果不是顾倾城的到来,自己连微笑的心情都没有,满心里都充满了追悔与焦虑。 “叮”,两只酒杯相撞,那些冰块也轻轻荡漾着,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寒光。 隔着杯子,我望见顾倾城带着淡淡忧虑的眼睛,眼底深处,仿佛有两朵幽怨的火苗在微微跳动着。 寒酒入喉,酒香充溢在唇齿之间,令我们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寒噤。 两朵红晕,刹那间飞上她的面颊,我心里悠然浮起“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的句子。 “好酒,咳咳……”顾倾城轻轻咳着,伸手遮在嘴边,红晕迅速在脸上扩展着。 她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只晶亮的金属指环,不停地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烈酒散发出来的灼热感觉,从胸膛里 53cd." >反冲上来,喉间热辣辣一片,想必我的脸也开始红了。 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到西南边陲来,目的就是搜寻失踪的苏伦。当然,寻找大哥杨天是我毕生为之努力的目标,只是没必要对顾倾城说起罢了。 她呢?心里是否藏着某种秘密?就像看似木讷无用的李康一样? “风,第二杯酒之前,我想告诉你一段顾家的家史,一段只有我与大哥两个人知道的故事。其实,每个人风风光光的背后,都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伤痛秘密,不肯轻易提起。这段家史,大哥曾告诫我永远尘封起来,不再提起,让它永远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出现了转机,我也已经站在这里,或许就该告诉你……” 她提起酒瓶,第二次斟满了酒。 我只是微笑着,端起属于自己的杯子,不轻易打断她。 港岛古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知今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不轻易授人以柄,更受不了别人哪怕轻微的言辞攻击。久而久之,他成了一个“没有缺陷”的人,无数闪耀的荣誉光环,将他紧紧罩住,自然也就无人去探究他的家史。 “风,你愿意听我的絮叨吗?”顾倾城撩起黑发,意味深长地笑着。 好酒融化了她的冷淡,也稍微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愿意听,只要是对大家目前进行的工作有益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听。” 我相信,她不是容易“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的人,这种场合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与探险相关的。以我对她的感觉,冷静、睿智、胸藏玄机、包罗万象,比苏伦更加深沉干练。 所以,我比她更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开诚布公,大家做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不是相互猜忌的对手。 “谢谢。”顾倾城仰起下巴,恢复了向南凝望的姿势。 游动哨走动的范围稍远了些,应该是避开偷听我们谈话的嫌疑。这群人的素质要比飞鹰的兄弟高很多,卫叔的领导能力也胜过飞鹰百倍,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已经决定,为飞鹰那些死难的兄弟拿出一大笔抚恤金来,挨个分发给他们的家属。没有人甘心失去生命,但任何探险过程中,都难免有人罹难,从古到今,从无例外。 “风,顾家的上一代,也就是我的爸爸妈妈,结局非常不幸。到今天为止,他们的名字早就无人记得,当年江湖上叱咤风云的神仙眷侣,已经变成港岛私家疗养院里的两具植物人,生不如死,再也无法睁眼回应我们。” 她浅啜着烈酒,双眉渐渐皱紧。 “没有人理解,我和哥哥耗费巨资收购全世界各种中国古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风,你也不会明白,大多数人都以为,那只是哥哥投资赚钱的手段,就像所有的古玩商人一样。其实,我们一直在寻找一架绝世名琴,并且深信不疑,有了它,就能唤醒沉睡中的父母。” 我轻轻“哦”了一声,她的这段家史,竟然与我在北海道枫割寺里唤醒藤迦有些相似。 植物人被唤醒的个案,每年都会发生,只是几率非常小,几十万分之一而已,并且毫无可供研究的线索。 “令兄已经收集了那么多古琴,难道始终没能找到想要的那一架?” 以顾知今的财势和名气,全球任何一个拥有珍稀古琴的人,不管想不想出售,都会进入他的花名册,并且第一时间赶去考察研究。毫不夸张地说,顾知今已经成了二十一世纪最有名的古琴活字典,他找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几乎没有希望了。 顾倾城摇头,又一次紧了紧衣领:“顾家祖传的琴谱中,对那架名琴有过论述:‘琴声一起,百鸟毕集;一曲弹罢,绕梁三日。’它出自于古代最有名的琴师师旷之手,名为‘鸾凤归来兮’。师旷造出这架琴之后,只弹奏过一次,竟然同时招来了百鸟、百兽、幽魂、山鬼,被世人视为不祥之物,挖坑深埋。所以,历史记载中,根本没出现过它的影子。风,不必感到奇怪,历史中不曾记载的,并非没有存在过,那么多野史、轶史,其中描述的,就是没有被历代帝王修删过的真实资料,对不对?” 她的目光极其敏锐,我只是微微沉吟,她便看透了我的心思。 “这架古琴,会在我们即将到达的地方?”我抓住了她叙述的核心。 姑且不论以上叙述是真是假,至少,她说出了此行的另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对,我和大哥查阅了与师旷有关的全部资料,晋国灭亡后,师旷的四名弟子挖掘出古琴,献给了秦始皇嬴政。众所周知,秦始皇拥有的所有宝贝都放在自己的墓穴与阿房宫里,再也不会有第三个藏匿地点。现在,我已经得到了确切资料,古琴并不在秦始皇墓中,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只能是阿房宫了。” 说到这里,顾倾城忽然一声苦笑:“风,我和哥哥不是盗墓界的人,不过帮我们探索秦始皇墓的,却是这一行的顶尖高手,更是你最熟悉的一个人——手术刀。所以,这个消息绝对可靠。” 我默默地啜了一口酒,一瞬间,手术刀惨死在土裂汗金字塔下的情景又一次浮上来,心里一阵难言的酸涩,伴随着更强烈的自责。 手术刀死了,我曾答应过他照顾苏伦一辈子,几个月之后,苏伦便古怪地失踪,万一出了意外,我真不知道这一生的懊悔该如何去面对? “对不起,风,我不该勾起你的那些不快……”顾倾城的话满含歉意。 我无言地举了举酒杯,那些事毕竟已经成了过去,人活着,一定要努力向前看才对。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新一天的太阳将在数小时后升起,我们手边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所以我希望顾倾城能尽快说到重点。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李康说出全部秘密呢?这才是我一直苦苦思索的问题。 陡然间,我耳朵里传进一阵奇怪的声音——“铮铮、铮铮铮铮……”由低到高,越来越昂扬激越。 “风,你听到了什么?”顾倾城非常警觉,倏地转向我。 “琴声,我听到了琴声。”那种声音,应该是琴师在开始演奏之前的调弦声。 第十章 来自古琴的启迪 倏忽之间,琴声又消失了。 顾倾城挑起了眉尖,困惑地盯着我的眼睛:“风,我并没有听到——” 她屈膝弹跳起来,站在车头上,手腕一翻,已经从口袋里擎了一只墨绿色的军用望远镜出来,首先对准隧道入口方向,凝神观察着。她很聪明,知道一切古怪事件,差不多都会从那里开始。 我冷静地喝干了第二杯酒,并没有做出大惊小怪的样子。 无论琴声是不是“幻听”,我都会泰然处之,因为我没有感觉到杀气,而且四名游动哨都在若无其事地巡逻,足以证明,连同他们在内,都没听到那阵琴声。 “风,你听到的,会不会是风声?”顾倾城转向正北方,向风的来向继续观察。 “会吗?风声与琴声,我肯定能分辨得出来。”我摇摇头。 顾倾城没有任何发现,把望远镜放回口袋里,系好了风衣上的扣子,把那条黑色的真皮腰带用力扣紧,凸显出自己盈盈的细腰来。 “没有任何动静,真是奇怪。”她重新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希望琴声是来自隧道里的,如果有人弹琴,至少能循着琴声向前推进,不会被古怪的石阵困住。 “顾小姐,请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有个疑问,‘第二座阿房宫’的传言已经散播了很长一段日子,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能下定决心开始加入探索的行列,而不是提早动手?” 我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顾家兄妹的探险早些展开,苏伦就不会变成别人的探路石了。时间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可以随意地更改事件的可怕后果,把不幸横加于任何人头上。 “不好意思,在苏伦小姐开始阿房宫的搜索行动之前,我、哥哥,包括所有古玩界的各地高手,都以为这是无稽之谈。甚至一直到现在,哥哥仍旧觉得地球上不可能存在第二座阿房宫,唯一的一座,已经被霸王项羽的大火彻底烧毁。所以,他准备放弃寻找‘鸾凤归来兮’的希望,心灰意冷地侍奉爸爸妈妈到停止呼吸为止。” 顾倾城的表情变得异样的严肃,微微翘起嘴角,仿佛宣誓一样地接下去:“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会坚持下去。爸妈养育了我,即使拼尽生命和躯体,我也得回报他们,否则,这一生自身都不会心安理得。” 我的记忆里,没有父母的影子,只有大哥杨天。在这一点上,生命不休、追寻不止的决心与顾倾城是完全一致的。 “第二座阿房宫是真实存在的吗?难道历史上曾被烧毁的那座宫殿只是其中之一,所有的珍宝都被预先转移掉了?”顾倾城喃喃自语着,酒杯第三次斟满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 向前一步,或许就能接触到最神秘的阿房宫边缘,只是这关键的一步,却是最难逾越的。 “顾小姐,你确信那架古琴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时候,真实与谬误不过是一墙之隔,我不想给你泼冷水,但所有的探险活动,成功的不过九牛一毛,绝大多数都是空手而回,一无所获,你明白吗?”我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听它们碰撞在杯沿上“叮当”作响的声音。 谈及父母家史的时候,她与此前在北海道见过的那个练达聪慧的顾倾城完全不同,应该是已经卸下了某种习惯性伪装的缘故。 “我明白,在哥哥身边久了,也见过一些猎奇探险圈子里的江湖朋友,知道这一行是要拿性命去拼搏的,绝非儿戏。所以,我很佩服苏伦小姐,希望有一天能见到她,跟她成为好朋友。” 她向我举起杯子,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 “叮”的一声,两只酒杯又碰在一起,我微笑着:“一定,我保证。” 找不回苏伦,我绝不退出这片大山,毕生精力都会耗尽在这里。 “有一个人,就在隔着四座帐篷的阴暗处偷听我们的谈话,对不对?”我向顾倾城低语着。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个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藏匿着的人,幸好我们之间的谈话并没有透露出什么大秘密,不怕别人偷听。 “嗯。”顾倾城吸了吸鼻子。 “是李康吗?”营地里的所有人之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他。 顾倾城又吸了吸鼻子,低声叹息着:“对,是他,我闻到他手上带着一股古书特有的霉味。风,在潜伏过来偷听之前,他一定是碰过某部古籍。” 北风鼓动帐篷,猎猎作响,几乎掩盖了偷听者发出的一切动静,否则我早该察觉他了。顾倾城超强的嗅觉,带给我的是另外一次巨大的惊喜。视觉、听觉、嗅觉、行动能力,是探险活动中不可或缺的四大要素,特别是在某些一团漆黑的复杂环境里,嗅觉更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古籍?”一丝发自心底的微笑慢慢在我唇角浮现出来。 我的判断没错,那本画册的原版就在他身边,原版与副本之间,绝对存在着至关重要的差异,否则他也不会故意有所隐瞒了。破解谜题的坚冰,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窄缝,我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风,你在笑什么?”她用眼角余光瞥着我。 “那本画册上无法理解的谜题,可能在原版上早bbr>有注明,我现在怀疑原版就在李康身上,而且李家的历代祖先既然把它世世代代珍藏流传下来,其中不乏智慧出众之辈,也会像我们一样苦苦思索那些图像到底代表了什么,甚至穷毕生精力去寻找答案。所以,拿到原版,对接下来的探索行动将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我们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并且在逆风情况下,相信李康绝对无法听到。 顾倾城又是一声长叹:“江湖上人心险恶,说真话的人越来越罕有了。” “岂止是罕有?我知道二十一世纪的江湖,说真话无异于自绝生路,即使是面对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不知为什么,这一刹那,老虎的面孔从我记忆中掠过,也让我随着顾倾城一起长叹。 沙漠里的事告一段落之后,我曾与苏伦一起探讨过土裂汗金字塔行动中的得失。 她很委婉地指出:“任老虎去盗《碧落黄泉经》是个巨大的错误——那套绝世经书的价值姑且不论,其中蕴藏着的地球秘密,会对搜寻杨天大侠有至关重要的启迪。老虎盗经的目的无从猜测,最重要的是,失去了经书,便失去了一切线索,陷入无比被动的局面。相互砥砺、相互帮助的朋友才是益友,相互利用、相互欺诈的,甚至不如浮萍聚散一样的酒肉朋友。” 这是记忆里苏伦对我最严厉的一次指责,我很想为老虎分辩,但还是忍耐下了。 “如果老虎知道那经书对我极为重要,会不会割爱给我?”我始终不承认他是在利用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这么做,必定有自己迫不得已的难处。 盗经之后,他会去哪里?难道就此在江湖上消失,一辈子永不复出? “风——”顾倾城皱了皱眉。 我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了,当然,身在川藏边界,无法避.99lib.免地会想起与蜀中唐门有关的人物,唐心、老虎、宋九,都会在我脑海里次第浮现。 “我在想,以那本册子的体积来看,他随身携带的困难不小,并且是时代那么久远的古籍,随时都有可能被污损破坏。至少我看不出他会藏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你说呢?”一旦找到线索,顾倾城似乎比我更着急揭开谜底。 我点点头,把遇到李康之后的每一个场景在脑子里仔细过滤了一遍,实在没什么可疑之处,忽而警醒:“顾小姐,你既然能闻到他指尖上散发出来的古籍霉味,只要进入他住的帐篷,是否就会有所发现?现在,我去缠住他,你见机行事——” “这么做?岂不是有点强抢豪夺的嫌疑?”顾倾城低声笑起来,随手转动着右手上的指环,斜睨着我,眼神中透露出来的一点点顽皮,让人怦然心动。 我的目的只是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搜索到苏伦,而不是李康觊觎的那个巨型金蛋。所以,采取这样的行动,绝不会感到问心有愧。 “我先走,你只要拖住他十分钟,一切都会办妥。”顾倾城跳下车子,长发一甩,再次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我面前,她似乎很能放开自己,无论是忧伤还是快乐,始终能表现出最自然的一面。 李康非常警觉,一见顾倾城有了动作,已经迅速缩回头去。 等我到达他的帐篷门前,里面一片漆黑,更传出他轻微的鼾声。 我在帐篷上弹了两下,低声叫他的名字:“李康、李康,我想跟你谈谈,醒醒……” 黑暗中,睡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传出他故意装成睡意蒙眬的声音:“风先生……我睡下了,能不能明天再说?” 我努力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只有呛鼻子的干冷北风,还有随风而来的飞尘扬沙,没有什么特殊味道。 “李康,关于你那本祖传画册,我有了新的发现,不想在白天引起别人注意,快起床,到我帐篷里谈谈。” 隐隐约约中,我似乎又听到了琴声,不过这一次不再单纯是调弦的“铮铮”声,而是一首格调高雅的古乐。 我愣怔了一下,因为这支曲子,似乎跟自己梦里听到的琴声有些相近。 帐篷门帘蓦地一挑,李康伸出头来,打了个重bbr>99lib?重的哈欠:“风先生,你发现了什么?” 他双手用力揉搓着眼睛,身上披着一条灰色的行军毯,赤着双脚,的确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发现了一只金蛋,就在那个古怪的大秦将军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地方,而且我知道他的名字。” 以李康的木讷表现,如果不是天生如此就是故意装出来的演技派高手。我希望是后者,希望探险过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聪明绝顶之辈,集合所有人的心智,快速解开隧道里埋藏的秘密。 “金蛋?”他又打了个哈欠,不过喉结急促地上下跳动了几次,干咽了几口唾沫,显示出我说的话给他带来的震撼。 “一个巨大的金蛋,就在隧道尽头——”他的任何眼神变化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忽然之间,他的表情放松下来,冷笑着问:“是吗?那太好了,恭喜你风先生,挖到金蛋的话,你马上就富可敌国,一夕成名了,恭喜。” 我只是在故意试探他,犹如密码领域的暴力破解一样,努力寻找可以打开这把锁的万能钥匙,但是很显然,当我说到金蛋在隧道尽头时,他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难道金蛋并非放在隧道里? “李康,请到我帐篷里来,或许我可以出更高的价钱收购你的秘密,只要你肯开价。”既然双方都有准备,再兜圈子就是无谓地浪费时间了。 他用力裹紧了毯子,踏上靴子,随我回到帐篷。 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从志同道合、为搜寻苏伦而共同战斗的盟友,变成了彼此戒备猜忌的陌路人。 “李康,在你们李家祖传的画册上,那个裂开的蛋,很有可能是个金蛋,难道你父亲或者爷爷没有告诉过你吗?画册传递了几百年,历代祖先难道就没有另外的详细解释一起传下来?” 我把画册重新在桌子上摊开,翻到怪人进入巨蛋的那一页,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康的表情。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昏昏欲睡。对于这本画册,他应该早就研究过不下几千遍,即使不抬眼看,也能记住画面上的全部细节。 “风先生,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不知道的,只能怪李家列祖列宗愚钝,没能领悟。除此之外,我实在 6ca1." >没办法贡献出更多的力量,抱歉。”他挠了挠乱草一样的头发,头皮屑下雪一样落在肩膀上。 首先,我可以肯定画册的原版就在他身边,帐篷里或者身上,必居其一。 以顾倾城的智慧,十分钟内可以彻底搜索那座帐篷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把原版留在帐篷里,必定会被搜到。“随身携带?”我的目光已经向他的周身上下巡视了不下十遍,衣服里绝对不可能藏得下一本这种尺寸的书籍。 “李康,说实话,我只是要找回苏伦。如果那圆形石屋就是传说中的‘天梯’,我愿意付出一大笔钱收购进入天梯的方法。目前来看,最有希望拿到这笔钱的,非你莫属。我知道,李家祖上,一定会与这怪人、古洞、石屋有某种关联,你也不想让这个巨大的秘密永远埋藏在地下吧?假如你肯合作,所有费用我来出,找到那巨大的金蛋之后,财富归你,怎么样?我只要得回一个健康平安的苏伦,别无他求。” 每次提到“金蛋”两个字,他的眼皮都会不由自主地眨一下,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一样。 可以推断,这两个字,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烙印,以至于在极力控制自己表情的状态之下,仍然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可惜探险队里没有他的旧日朋友,无法得以对比验证。 “风先生,恕我无能为力。”他的脸上堆满了苦笑,佝偻着背,瑟缩着用力拉紧毯子。 如果金钱都不能打动他,看来埋藏在李家人心里的秘密绝对至关重要,绝不会轻易外泄。中国人最讲究遵从祖训,每个历史悠久的家族都有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家规,外人无从了解。 “李康,如果咱们的探险到此为止,无法再有突破的话,你也同样到不了‘天梯’,无论那里埋藏着多少财宝和秘密,始终都会是千年不解之谜。不过,我可以以一个盗墓者的身份告诉你,地球上没有能够永久埋葬的秘密。无论过去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总会有高手突破一切防线,进入那地方,只不过到那时候,任何发现都将与你无关,与李家历代传递下来的古书无关,你想清楚了吗?” 我合上画册,最遗憾的是自己没有邵黑那样高明的“读心术”,能够探测到李康的全部思想。 李康苦笑了两声:“我明白风先生的意思,但是——”他用力摇头,腾出一只手来,扫去肩膀上的头屑。 我的话已经说得透彻无比,只是打动不了他。 “苏伦小姐失踪的事,我爹心里也一直很内疚,所以愿意追随风先生一起进山,以图弥补我们的过失。只要是人,就没有不喜欢钱的,所以他才把传家之宝贡献出来。如果风先生怀疑我有什么不轨企图,那我只能表示遗憾了——”李康站起来,蹒跚着向外走。 行军毯下面,他只穿着毛衣毛裤,应该藏不下什么大件东西,最后的希望,只好放在顾倾城那里了。 “很糟糕,什么都没找到。”顾倾城返回时,两手空空,脸上带着难言的沮丧,“我翻遍了帐篷里可能翻动的一切,也把睡袋、衣服、枕头、衣裤仔细捏索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风,你说李康会不会把古籍藏在别人的行李之中?” 这种可能极小,只要是贵重东西,就肯定不会藏在视线以外的地方。我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并且意识到李康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顾倾城在帐篷里缓缓踱着步:“风,唯一的发现,就是他的背包里放着一只四十倍的专业放大镜,而且是意大利光学仪器行业的顶级品牌‘奥索斯’,即使是二手货的价格也在八千美金以上,至于新货,则更有可能超过两万美金。这种东西,应该出现在世界各个名牌大学的实验室里,而断然不会是一个被解职的保安身上,你说呢?”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顾倾城的发现终于掀开了李康不平凡的身份。 那种高倍率、高品质的放大镜,通常是被钻石鉴定师用来观察某些价值连城的钻石,或者是顶级钟表维修师拿来观测表芯结构的,价格昂贵但是物超所值,是意大利光学仪器界的骄傲。 “他会用放大镜来做什么?”顾倾城坐下来,双手捂住太阳穴。 过度的脑力劳动,会把人累得心力交瘁,体力随之急剧下降。 “这个问题,可以等我邀请的超级黑客红小鬼到达后再作考虑,相信西南地区信息库的资料,能够揭开李康的真实面目。”可惜红小鬼不是小燕,只能按图索骥,还没到举一反三的高明境界。 很多时候,人类不得不承认,每个人的脑组织结构是完全不同的,非但能够清晰地分成无数等级,更会有天才、庸才和蠢材之分,智慧含量千差万别。像小燕那样“天纵奇才”的顶尖黑客,全球也就仅此一人而已,所以红小鬼才那样乖乖听命于他。 遥想当年,是否大哥杨天在盗墓界也是这种一枝独秀的局面,才会令手术刀甘心情愿地跟随在鞍前马后? “风,我想让卫叔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李康,直到发现破绽为止。探索石阵的事,如果不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操作计划,就算再盲目地探索十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无法找到隧道中央星形布局的正确去路,非但无法突破,更可能造成意外的人员伤亡。这一路上走来,人已经死得够多的了,飞鹰的兄弟全军覆没,这是最惨痛的教训。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提出使用炸药的暴力开路方式,这正是大家的高明之处。谁也不敢判断说石柱没有支撑作用,而仅仅是好看的装饰品。 隧道挖掘工程中,承重部位安装支撑立柱是无法省略的一个关键步骤,这么多石柱,哪怕三分之一是用来承重的,一旦炸毁,也会令整座山体坍塌下来。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打道回府,彻底断绝前进的希望了。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动用炸药,这是探索隧道的根本原则之一。 第一章 面具怪人 顾倾城即将退出去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顾小姐,我想请教你一支古琴曲的名字,其中一段的曲调是这样的——” 我哼起了在梦里听到的曲子,只哼了三句,顾倾城便笑着打断我:“风,这不是古琴曲,而只是简单的音节拼凑,与乐理背道而驰,毫无意义。” “你能确定?”就在刚才,我还听到过这种声音。在梦里,旋律更是反复响着。 顾倾城极其肯定地点头:“对,能肯定。古曲千首,从 href='2283/im'>《诗经》里的风、雅、颂到近年来的旧曲翻新,我至少能熟练辨别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其中脍炙人口的经典段落更是连曲谱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一个士兵不可能忘记射击程序一样,我也不会记错任何一支曲子。” 她有这样的自信,这一点,与顾知今的倨傲大有相同之处。 营地里真正安静下来,我关了大灯,躺回床垫上,满脑子萦绕着的仍是李家的那个画册。 李康的目的到底何在?金蛋代表财富,难道除了财富之外,他还有其他更深层的意图? 就在欲睡未睡之际,我又听到了琴声,飘飘荡荡的,从南面隧道的方向逆风而来,弹奏的正是被顾倾城驳斥为“音节拼凑”的那支曲子。 危险急切迫近的感觉,让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我的手第一个动作便是去摸枕头边的手枪,“喀啦”一声子弹上膛,指向左侧的帐篷门口。 外面的灯光斜射进来,随着飘飞的门帘忽长忽短地铺在门边的地面上。 “谁?”我的食指刹那间绷紧,保持瞬间击发的状态。 门边立着一条影子,除了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其他部位全部隐藏在黑暗里。 此时,我们相距五步,但我回味清醒前的情形,影子应该是半跪在床前,近距离地观察过我。正是由于他过于贴近,才触发了我的第六感防御系统。 营地里没人穿这样的鞋子,入侵者?杀人者?我的枪口稍作调整,瞄向对方的琵琶骨。击杀不如活擒,那么多人的惨死,总要有人出来买单认罪。 “是哪一路的朋友?报上名来吧?”我的口气和缓了些,想留住对方。 四周,隐约听到各个帐篷里发出的高 4f4e." >低鼾声,却不见游动哨的报警信号,真是奇怪之极。?99lib? 五步距离,是这柄手枪威力最大的射程,而我的枪法,也绝不会令目标从手底逃窜出去。即使对方急促退却,我也有把握将二十发子弹的四分之三送进他的要害部位。 “你是谁?”影子忽然开口,是个冷淡凄凉的女人的声音。 急切之间,我无法判断她的确切年龄。不过,女人很少有那么大的双脚尺码,所以我才误会对方是男人。 我的左手摸向床垫内侧的照明开关,陡然被她喝止:“不要开灯。” “呵呵,这是我的帐篷,一切——”我听到暗器破空的尖锐呼啸声,急忙缩手。 “啪啪啪”三声,空气里立刻散发出了一种怪异的腥味,正是江湖高手最喜欢淬炼在暗器上的剧毒“丹顶红”。那个只用了没有三天的塑胶开关,立刻被打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拨片钢珠也飞射出去,弹进了一只搪瓷碗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连串怪响。 “我说过,别开灯。”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冷了。 我努力控制着食指与自己的怒气,绝不会在她向我展开主动攻击之前开枪。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来自哪里?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杨天’的人?”最后一句,让我心里猛然一震。她竟然会提到大哥的名字,难道跟大哥会是旧识? 帐篷外传来了脚步声,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应该是外面值班的游动哨听到了钢珠弹跳声。假如有两支冲锋枪,再加上我的手枪,三面合围,胜算会更大一些。我需要做的,只是暂时拖住她就好。 “我是风,来自埃及。中国人里面叫‘杨天’的太多了,我至少认识五个起这个名字的人,不知道你要找的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详细情况?”中国人的名字重复率非常高,我的话并非杜撰。 “‘盗墓之王’杨天,唉……”她幽然感叹,向侧面移动了半步,整个人都隐蔽在黑暗里。 她说的人就是大哥,这一点毫无疑问,现在该我费心思猜她的身份了。 门帘一挑,两条人影同时斜映在地上,冲锋枪上的战术手电随即打开,两道煞白的光柱直刺黑暗中的女人。 卫叔率领的人马,任何行动都体现出正规军的高水平素养,比如这种两人小队“交叉攻击”的科学手法,百分之百是美国反恐军事教材的翻版,动作流畅,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所犯的唯一错误,就是太迷信枪械的威力,却不懂得随机应变。 光柱射中的是一张金黄色的面具,但只是一闪念之间,两道光柱同时熄灭,随即听到手电前端的玻璃面罩被暗器击碎的“噗、噗”两声。 我本来可以在光柱出现时,向对方的面部开枪,几乎是百分之百完美的射击机会,但因为她提到过大哥的名字,所以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犹豫。 “哒哒哒、哒哒——”两支冲锋枪同时开火,但总共射出五发子弹后,两名哨兵同时闷声倒地。 我清晰听见暗器射中男人喉结上的软骨后发出的“扑哧”声,这个女人每次暗器出手,比狙击手使用高倍瞄准镜的射击更准确,令人心寒。 门帘一荡,我感觉到她急速退了出去,但速度快得无法用言辞形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逾距”这两个字。 “别走——”我飞身弹了出去,来不及伸手去挑门帘,斜着身子直穿出去,枪口瞄向对方左腿,连开四枪。 静夜里的枪声最是惊人,最.近处的几个帐篷里立刻有了急速拉动枪栓的动静。训练有素的枪手,睡梦里遇到紧急情况时,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摸衣服,而是抢先把枪抓在手里。 我射中了她,但她身子一晃,已经在二十步以外,向隧道方向退去。这种情况下,我无暇采取标准立姿或者跪姿射击,只能在高速追击中,双手握枪,迅速打完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枪枪射中,但她的速度并没有丝毫放慢的迹象。 “风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我连续凌空跃过吉普车和两道帐篷之后,守卫在营地最南端的游动哨向我大叫起来,同时吹响了脖子下面挂着的警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 我来不及解释,哨兵似乎连那女人的身影都没看清,即使告警,也不知道敌人到底从何而来又去了哪里。 “大家不要慌乱,各守其位……”那是卫叔在喊,装弹夹、拉枪栓的动静响成一片,但我很清楚,敌人已经远远地逃了出去,并且目标就是那个古怪的隧道。 我抛开手枪,伸手抓住哨兵的冲锋枪,发力一扯。 “啪”的一声,枪身上的背带断了,他跟着惊呼:“风先生——啊不好了,有人抢枪……” 他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做出了教科书上最恰当的反应动作。由此可以推断,他以及卫叔带领的这队人马,应该都是来自于尼泊尔的军人,包括那些武器和吉普车。 他迅速后退,并且就地伏倒,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我,这一连串标准动作,都是在我飘身跃出二十步后才发生的。如果我存心抢枪的话,他所有的动作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打开战术手电,光柱射向那女人的脸。她一直是背向着隧道撤退的,不知道是故意轻敌还是本身练的就是这种轻功身法。黑暗中,黄金面具又是一闪,避开灯光的同时,身体瞬间后撤,竟然出现了只有高速移动的情况下才可能产生的幻影。 高品质战术手电可以保证在二十米范围内的有效照明,同时激光瞄具的极限可用距离会超过三十米,但现在这些数据毫无作用,幻影过后,那女人已99lib?经从光柱里消失了。 我愣了愣,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逾距?闪动?到底是人还是鬼魅?能达到这种瞬间移动的境界?”食指依旧扣在扳机上,但她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子弹,再开枪射击也没有任何意义。 幸好这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直线通道,我脑子里不断地画着问号,但脚下丝毫不停,一直飞奔到离隧道入口还有三十步的地方。 她站在入口的正中央,我只能模糊看到她的样子,身高与顾倾城相近,大约是一米六二左右。极细的腰紧紧裹着,袖管、裙裾却又特别肥大,随北风而飞,与长长的头发一起,一直飘向隧道里。 卫叔曾在隧道口设置过照明设施,但现在一点亮光都没有,好像全部都被破坏掉了。 我放慢脚步逼近对方,美式微型冲锋枪的近战威力还是可圈可点的,能够轻松击穿五层叠加的顶级钢化玻璃。 她忽然扬起右手,“叮叮当当”四声,先前射中她的四粒手枪子弹跌落在地上。 “你与杨天,到底有什么关系?”她又一次冷冷地问。 北风更加猛烈地灌向隧道,她站在这个巨大的风口上,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卷走。 我走到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确信可以瞬间将整匣子弹都泼扫出去,然后才笑着开口:“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值得夜探营地,还杀了我的两个朋友?” “哼——”她高傲地昂着头。 “上一次的屠戮事件,也是你下的手?”我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手指无声无息地移动,压在战术手电的开关上。刚刚高速追赶时,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我早就关闭了灯光。 我想看清她戴的面具,那是追查对方身份的重要线索。 “你们要做的事,几百年来,没有人能获得成功。杀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否则,你们将要面临的是一个比死亡更恐惧百倍的危机。带你的人离开吧,越远越好,越快越好……”她的声音呆板冷淡,我虽然仔仔细细地听到了每一个字,却无法辨识出她的口音。 “不要开灯——”我手指的最微小动作,都没能逃过她的注视,她的敏锐视觉在黑暗中丝毫不受影响。 营地方向闪出几道巨大的光柱,同时有吉普车的引擎发动声。 我相信车子上必定藏着重型武器,顾倾城与卫叔此行,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足,绝不会只带轻武器进山。 “记住我的话,黑暗中匿藏着的恐惧,瞬间能够变成现实。无论你是谁,如果可以见到杨天,千万告诉他,事实并非他想象的那样简单,没有人能在危难到来之际拯救地球。粉身碎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想象的生命变异……你一定会见到他,一定会……” 我谛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就像当日遇到何寄裳时,听到与大哥有关的消息一样,内心的震撼无与伦比:“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黑暗中的恐惧、生命变异又是指什么……” 她倏地转身,我下意识地向前踏进一大步:“喂,请等一下,杨天在哪里?他在哪里?” 听她的语气,似乎跟大哥非常熟悉,至少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不要开灯!” “噗”的一声,手电上的玻璃罩被击中,碎片四射,但我的手指在一瞬间开亮了激光瞄具,一颗小红点落在她的脑后,同时向侧前方跃进,“哒哒哒”地射出半梭子弹,扇面形扫向她的身前,企图将她拦住。 借助激光点的微弱光芒,我看到了一条黄金带子横箍在她的脑后,那是用来系住面具的。 第二次翻滚后,我已经接近洞口,可惜卫叔他们来得太慢了,否则我大可以急速跃进洞里,拦住她的去路。 我又一次看到了幻影,她捞取子弹的动作诡谲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九颗冲锋枪子弹“哗”地丢了一地。在她的动作面前,子弹离开枪口后的初速度变成了老牛破车一样缓慢。如果参照军事武器的弹道初始速度为每秒钟六百米的话,她出手一抓的速度至少十倍于子弹。 这在地球人的物理理论中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就像她的瞬间移动一样神奇。 “没用的,这些武器在他们面前,差了整整一百个世纪。”她冷漠而悲哀地低声叹息着。 “他们?他们是谁?”我慢慢起身,觉察到她对我没有什么恶意,否则一旦反击,无论是枪弹还是武功,都将变得毫无用处。 她的话,大概可以理解为——在某个地方,有一群同样高深莫测的人,可以视地球人的枪械为废铁,像她一样甚至远远超过她。 她摇摇头,我接着追问:“杨天在哪里?只要你说出具体的地点,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 这些对话极其苍白无力,起初见到隧道里的古怪石柱时引起的惊骇,比之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女人,已经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的错层接缝里,你一定会见到他,记得我说的话,阻止他第二次回来,一定要阻止他……”她的声音带着极大的不确定,也许是在苦苦思索的缘故,对我的另一个小动作毫无察觉。 我的左手伸进口袋里,悄悄握住了一把荧光棒,这是抢到哨兵的冲锋枪时,瞬间从他的子弹带上抓过来的。 这个女人怕光,可以瞬间破坏任何照明工具,如果我将荧光棒折断后,天女散花一样撒出去,被她拦截的可能性肯定会大大减少。我只想看清楚她的面具,留不住她的人,至少要得到一点追查的线索。 “时间的错层接缝”是航天物理学家们提出的一个模糊词汇,常常与“光速、超光速、反光速”联系在一起。 这一词汇可以粗略地解释为——某个物体超光速运动时,其前进轨迹并非是一个固定的二维平面,而是三维甚至多维的活动过程。于是,在改变运行方向时,必不可少地带来停顿、转折、加速度、自由落体等等在正常世界里会出现的动作,这已经不是一个简答的“动与静”的概念,其中产生的数以亿计甚至无穷无尽的轨迹分支,会造成两个物体之间永远不可能轨迹重合的现象。 当其中一个物体处于与外部世界相对静止的状态时,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坠入了“时间的错层接缝”。同时,科学家提出,在这种超高速的多维空间里,“前进”是绝对的,“后退、回归”成了永不能达到的状态。 那是一个只有起点没有终点的世界。 这种超自然的物理概念,应该是从高级科学家们嘴里说出来的,但现在竟然出自于川藏边界深山丛林里的这个神秘女人之口,让我不得不再次皱紧了眉。 “你到底是什么人?是——龙格女巫!”凭着感觉,我再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龙格女巫是原住民嘴里的大山统治者,一山不容二虎,在她的强大统治下,绝不可能还有另外一名如此诡异的高手存在。所以,我才下了这样的判断。 没有恰当应对策略的情况下,跟着第六感走,是最明智的选择。 “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我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 吉普车的引擎声近了,光柱不停地左右晃动着,再过几分钟就能杀到隧道入口来。 “记得我说的话,迅速退回去,否则带来的只能是更残酷的杀戮。”她扬起袖子,半遮住面具。 “龙格女巫,我只想救回苏伦,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请告诉我,求求你——”苏伦才是一切矛盾的焦点,不救回她,我绝不可能听从任何人的规劝而收兵撤退。 “她?她现在很好,不过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那得看他们的意思了。”她的话,始终遮遮掩掩,已经是第二次提到“他们”,抑或是“它们”? 我长舒了半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最起码苏伦还活着。 “他们是谁?金蛋里的怪人?”我的思想迅速跳跃着,尽可能地把一切与“天梯”有关的线索集合起来,且不管其中有多少荒谬之处。在我考虑问题的方法中,首先解决主要矛盾,完成第一重要的任务,其他无法解释、无法圆转的细节可以留待以后慢慢拆解。 冲在最前面的吉普车,蓦地打开了车顶上的一排强力探照灯,八支雪白的光柱直射过来。 我几乎就要看到她脸上的面具了,但眼前一花,她向隧道深处猛然退去,比光柱的来势更快,倏地失去了踪影。 救兵杀到,恰恰起了相反的作用。 “喀”的一声,我第一时间折断了荧光棒,内力急速贯注在右手腕上,嗖地向前飞掷出去。虽然仅仅是分量极轻的东西,却一直飞出了十几步远,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洞口附近的一切。 就在同一时间,我已经飞身追了进去,因为自己不肯放弃面前唯一的线索。只要拦住怪人,就能探知苏伦或者大哥的消息,在团团迷雾中找到真正有用的线索。 踏入隧道的刹那,我猛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一股冷森森的寒意冲上心头,立即双手平端冲锋枪,做出在奔跑中都可以随时射击的警戒姿势。 荧光棒的绿光,给洞内的石壁涂上了一层诡异之极的颜色,一阵北风从我身后猛吹过来,带着巨大的推动力,犹如前面隐藏着张嘴狂吸的妖魔,要把我吞没进去。 从拔腿急追到猝然止步,大概只间隔了十秒钟,我站立的位置已经深入隧道三十米,差不多是荧光棒可以照亮的范围最边缘。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没有那个女人的半点影子,只有呼啸掠过的北风尽情肆虐着。 第二章 青色岩浆 我知道,之所以能形成如此顺畅的风道,前面某个地方一定有天然出口,这一次的探索方向完全正确。所以,不管有多大困难,我们必须得穿过这条古怪的隧道。 急促的刹车声、卫叔的呼喝声、枪械的填弹上膛声、咚咚的脚步声同时出现在入口处,随即一排雪白的光柱直射过来,掩盖住了荧光棒的微弱光芒。 这一刻,我似乎变成了舞台中心的焦点,孤零零地站着,与入口处那些端着冲锋枪的雇佣兵们隔着遥远的距离。 “哗啦哗啦”,那是重型机枪的加强子弹带迅速拉紧的声音。 我料得没错,这种曾令伊拉克共和国卫队闻风丧胆的美式“飓风”机枪,就隐藏在吉普车的暗舱里。一支“飓风”机枪,足以担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斗重任,但我能想象得出,大概每一辆吉普车里都配备了类似的武器。 卫叔带领的这支队伍,绝非简单意义上的和平探险,更像是要开赴伊拉克战场的某国维和部队,武器装备精良之至。 “别过来——”我运足丹田真气,冷静地叫了一声,把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人影一闪,卫叔已经敏捷地出现在光柱里,他的身后,一名怀抱轻便突击步枪的队员跪姿出现,长枪平举,瞄具的镜头反射着蓝幽幽的寒光。 在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一切火力支援、人力支持都是没用的,他们能做的,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站在原地,平端着冲锋枪。 “怎么……会这样?”卫叔发出了嘶哑的怪异叫声。以他的江湖阅历,能吃惊到这种程度,着实是非常少见的,而其他人只是梦游一样执行着各自的警 6212." >戒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我身上。 一切全都源于隧道里发生了一件极端诡异的事——那些石柱不见了。 我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骤然止步。 地面上是平坦的山石,在光柱下反射藏书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没有坑槽,更没有暗洞,甚至连任何圆圈痕迹都没有。就在几个小时前,卫叔他们从隧道里退出去时,这里还是石柱林立,粗大突兀,但现在,那些石柱全部消失了。 借着探照灯光,我向隧道深处眺望,幽深阔大之极,想必一直向前去,就能顺利到达卫叔他们探索到的五边形空间。去掉了石柱的遮挡障碍,我相信自己能迅速找到最正确的通道,直达隧道尽头。 “卫叔,大家留守在这里,我继续向前,如果发生什么不测的话,大家就迅速撤出大山,避免再增加伤亡。”我很冷静,如果那女人想对我下手的话,在帐篷里就完全可以,不必转移到隧道里来。 卫叔“啪”地按亮了电筒,照向洞顶。洞顶一片平滑,找不到一点石柱曾经存在的痕迹,瞬间令那些石柱消失的办法不是没有,不过那得借助于大卫·科波菲尔的超级魔术才行。 他的嗓音开始颤抖了:“风先生,你说……石柱到哪里去了?” 我缓缓摇头,开始检查冲锋枪里的子弹。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它们缩进了洞顶或者地下,就像魔术师吞进喉咙里的宝剑,真实结果却是剑刃缩回了剑柄里。不过要让地面完全恢复原状,肯定无法做到,那么粗大的石柱,其重量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并且几百根的重量全部叠加之转动,像是困倦到极点的人努力支撑着不肯睡过去一样。这个“救”字发自于他的喉咙深处,我只能从他口形上勉强辨别出来。 四周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站在洞口的人连北风都挡住了,那么多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我身上。这种情形,有点像排爆部队在执行任务,千钧系于一发,成败都握在我手上。 孙贵很年轻,下巴上长着几颗还没有平复下去的青春痘,胡须又细又软,年龄大约在二十岁上下,与小来相近。当他的眼珠努力向我望着时,像极了一个溺水的人,顷刻间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别慌,我会救你。”我努力保持微笑,左手一甩,用背包带子套住了他胸前的冲锋枪,轻轻一拉。 他的样子有点类似于遭到电击的受伤者,我采取的正是最恰当的解救方法,只是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在我缓缓发力拉扯时,感觉背包带如同套住了一个庞然大物一样,几千斤重,根本无法撼动。 “风先生,他怎么样?死了吗?”卫叔又一次按捺不住了。 考验一个人定力够不够,就要看他在突发事件里的全部表现,但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特质又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绝非后天学习或者江湖历练就能具备。 他的定力还不如顾倾城。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我不太确定,打开电筒,向孙贵脚下照了照。 地面上只是普普通通的青石,干燥稳定,没有任何液体水渍。 “孙贵,你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动动小指?”我知道自己必须要保持冷静,否则外面站着的一大群人都会精神崩溃掉,丢下同伴四散逃走。 一片静谧中,传来几个人的牙齿嘚嘚叩响的特殊动静,益发增添了几丝恐怖气氛。 顾倾城蓦地轻轻一笑:“风先生说得很对,假如孙贵的小指都不能动,就已经是大半个植物人了,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挪动他,都不为过。卫叔,要司机开动绞盘,实在不行,就用钢索拉他出来。” 她的笑声,无疑起到了缓和紧张气氛的作用。 龙格女巫已经瞬间杀了两人,再死一个,也该一起记到她的账上了。 美式吉普车的底盘上,无一例外地配备了可以由发动机驱动的自动收紧式精密绞盘,上面缠绕的钢索最大长度超过五十米。这种装置可以用于机械的牵引援救,更能在汽车陷入泥泞沼泽时,借助远处的固定物体展开自救。 这个办法虽好,但只能用于确定孙贵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才能展开,否则,这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将会被五马分尸一样扯裂,比古代施加在犯人身上的酷刑更为惨烈。 小指作为人类肌体的最末端骨骼,只要有极其微小的控制力,就能令它做出相应的弯曲动作。即使是毫无知觉的植物人,往往也能在外力刺激下,使其小指产生动作。 孙贵听到了我的话,但仍旧只有眼珠的缓慢动作,小指纹丝不动,犹如一具形神毕肖的雕塑。我感觉,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黏住了,身体被包裹在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躯壳里,所以才无法动弹。 我把手伸进背包里,隔着两层军用帆布,抓住他的左臂,试探着推了一把,与自己的意料果然吻合,掌心里传来的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冷硬的铁制品,而且这铁制品是被牢牢地浇铸在石块上的。 用绞索拉扯,并不是一个最恰当的方法,在我看来,不如凿开脚下的地面,将他整体性地转移出去更为合理。 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再次观察着孙贵踩着的地方。 他脚上穿的是黑色牛皮战靴,膝盖略微弯曲,牢牢地钉在地面上,显示自身具备一定的武术根基。 我的手指伸向他鞋边的地面,本意是想探索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指尖刚刚与青石接触的一刹那,我陡然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立刻急促地缩手,身子向后弹开两步,还没直腰起身——孙贵脚下的地面突然动了。 急切间,我只能用“水波荡漾”这个词汇来形容那种变化,仿佛那片半米见方的青石地面,忽然变成了一池青色的水,而他的黑色战靴正一点一点地沉没下去。 “怎么了?”顾倾城、卫叔、飞月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我想自己的脸色肯定已经大变,并且刚才惶急的动作,让他们的心也高高地悬了起来。 我长吸了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十倍吼叫着:“钢索!给我钢索!” 这种怪异的现象,是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或许将那些液化了的青石变个颜色更容易让人理解,那就是——“红色的熔岩”。只有火山喷发的壮观时刻,才能看到岩石被轻松熔化,成为遍地肆虐流淌的岩浆。 三秒钟之内,战靴上两厘米厚的鞋底已经完全浸泡了下去。只有近在咫尺的我,才能观察到这种诡异绝伦的奇景。 我再次看孙贵的脸,灰白色的眼珠如同一条濒死的鱼,绝望地斜盯着我。 人类的死亡方式千奇百怪,但这种坠入青色岩浆里的死法,却从来没有见诸于史册记载。 我再次深深地提气,丢掉了手里的背包,随时准备蓄力向孙贵撞过去,至少也要做最后一搏。我和他虽然只是素昧平生,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也许为的只是卫叔许诺的高额赏格,但只要是人,就是我的同类,生命不分贵贱,都值得我全力营救。 “接着——”卫叔在光柱照射下,发力一掷,直径两厘米的钢索被内力催动,成为一条笔直的钢条,刷地射向我手边。 一切动作都成了有条不紊的机械运动,我接住钢索,从孙贵腋下绕过,在他腰间连缠两圈后,再次穿入裆下。 就在此刻,我产生了第一次犹豫:假如那些液体就是黏住孙贵的罪魁祸首,吸附力与绞盘的牵引力抗衡,岂不是要把他撕成两块? 在古代判案典籍《沉冤录》中,我曾无数次看到过被犯人被“五马分尸”时的惨状,令人发指。如果换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歹徒被施以酷刑,绝对会让古人拍手称快,只是面前的孙贵根本就是无辜的平民…… “风,冷静一些,当机立断!”顾倾城的声音混杂在钢索抖动时的“嗡嗡”声里。 当断不断,必留后患,但我马上要做的这个决定,却是宣判一个年轻人的生死存亡。我抬起头,顾倾城的脸背着光柱,只有纷纷扬扬的长发,如同风卷薄纱般飘飞着。 第三章 异种世界 “换了是苏伦,会告诉我什么?”最危急的关头,从脑海里弹起的却是苏伦的影子。 “啊?他在沉陷……”飞月叫起来,一把抓下身边那支狙击步枪上的瞄具,凑在眼前。 孙贵已经沉没到了脚踝,青 8272." >色的岩浆粼粼荡漾着,把两只黑色的战靴缓缓吞噬下去,眼前的情形,犹如一场躲不开的噩梦。 所有人都看清了形势,接二连三响起了不同口音的惊呼声。 每个人都害怕死亡,但与现在这种妖魔吞噬一样的慢动作死亡相比,还不如当头一枪或者抹颈一刀死得干净痛快,也少受一些折磨。没有一个人奔跑进来抢救同伴,相反,大部分人都在悄悄后退。 我缓缓拉开了钢索尽头的搭扣,轻叹了一声,毅然扣在已经慢慢收紧的钢索上,完成了营救前的捆绑动作。 “风先生,快回来吧,里面危险……”飞月叫起来。通过瞄具,她应该很容易看见孙贵脚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始终把她当成骄傲的小姑娘,但从这声情真意切的呼唤里,却觉察到了只属于男女之间特有的柔情。 我知道这里很危险,但我不想放弃救回孙贵的最后希望。 时间变得极其枯燥难熬,钢索被拉得笔直,如同琴板上张紧的琴弦,但却无法阻止孙贵的下陷,他已经渐渐沉没到膝盖。 吉普车发动机的声音逐步变得高亢,可见绞盘已经转得非常吃力。 有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来:“卫叔、卫叔,钢索正在倒转,我们……我们没办法拉住他……” 绷紧的钢索微微颤动着,发出割裂空气时的“嗡嗡”颤动声。仔细衡量钢索搭扣与地面的位置对比,它的确是被孙贵拉扯着,向那个深潭里移动。 孙贵的身体充当了吸力与牵引力之间的媒介,并且变得坚硬无比,犹如钢浇铁铸一般。还有一点,他的身体在下陷过程中,始终保持直上直下的姿势,并没因为钢索的拉扯而倾倒。 那些看起来像液体的东西,却不具备液体的柔软特性,它们到底是什么?从哪里钻出来的? 有了鬼魅般瞬间移动的龙格女巫在前,这山洞里发生什么样的怪事,我都能尽量保持冷静,也包括面对这个怪潭。 当孙贵陷落到腰间时,卫叔向我苦笑着:“风先生,我们还是先行撤退吧,这样子耗下去,除了眼睁睁看着孙贵被淹没,毫无实际意义。这个山洞里到处藏着古怪,不如天亮之后再做打算,可以吗?” 其他车子的引擎也响了起来,大概所有的雇佣兵都期待着卫叔收兵回营的号令呢。这部分人为钱而来,关键时候,任何人都会保命为上,毕竟再多的钱也换不了自己的一条命。 我不敢冒险接近孙贵,但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双冷酷的眼睛在隧道深处盯着我,盯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那会是龙格女巫吗?她守在这里,为的只是不让外人通过隧道?是她触动了开关,将所有石柱隐藏起来……我脑子里只有疑问,如果可以面对面地拦住她,问清所有的问题就好了。 又是一声惊呼:“卫叔,车子动了,车子动了!” 可想而知,当孙贵的身体无休止地下陷时,必定会扯动钢索那头的绞盘,导致吉普车被向前拖动。 几秒钟之内,探照灯的光柱急促晃动起来。 “挂倒挡,后退。”远处有人提醒驾车的司机,但这种思考方式很明显是愚蠢逻辑。吉普车没有足够的重量,勉强挂倒挡回冲,不过是徒劳地摩擦轮胎而已,绝对不可能奏效。 钢索发出的“嗡嗡”颤动声越来越响亮,卫叔紧张地叫着:“风先生,要不要剪断钢索,免得……免得再出别的事。” 吉普车的工具箱里少不了强力的钢丝钳,正是为了在救援不利时,果断地剪开钢索,避免相互牵连。 孙贵已经陷落到胸部,那支冲锋枪随之进入那些青色岩浆中。自始至终,他无法发出任何呼救的声音,到现在连哀求的眼神也看不到了,很快就要全部陷落进去,成为探险行动中死得最诡异的一个。 我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此时断开钢索,无异于彻底放弃了对孙贵的援救,属于极不人道的行为,只怕日后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自己的良心上有亏欠。 那辆吉普车被拖进了洞口,四只车轮全部被刹车抱死,一动不动。 司机早就跳车逃走了,我又一次看到了顾倾城焦灼的眼神。 换了苏伦,她会不会冲进来与我一起面对危险,找出诡异事件的真相?我无法避免地再次想到苏伦。在埃及沙漠时,面对军队的猝然兵变,她无时无刻不与我同在,用两柄手枪替我杀开一条血路,根本不计自己的生死。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我们的心联系在一起,永远不能再次分开了。 橡胶车胎在山石上“嚓嚓”摩擦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钢丝钳已经握在了卫叔手里,同时另外三部车子向洞口开近,十二只探照灯同时打开,向我这边投过来更明亮的光柱。 我只要点点头,卫叔就会毫不犹豫地剪断钢索,保住吉普车的同时,彻底放弃孙贵。 像他那样一个人的生命值多少钱?十万美金还是十五万美金—— “风,做决定吧!我们只等你一个手势……”顾倾城黯然神伤。 bbr>扬起手臂再落下的手势很好做,一抬一落,半秒钟就能完成,但可能换来的却是一生难以救赎的负罪感。 岩浆没到了孙贵的下巴,再下沉两厘米,他的口鼻就会被封住,无法呼吸。 “放弃他吧,没用的。”卫叔扬了扬手里的黑色钳子,发出“咔嗒、咔嗒”两声响,刃口带着黑沉沉的寒光,锋利之极。 这群人所用的,都是美国人的标准武器,但他们却忘记了流传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里的一句最著名的口号——“永远都不要抛弃你的同胞。” 海军陆战队的超强核心凝聚力、凶悍果敢的战斗力,都是以这句话为基本载体的。相信自己的同伴,把同伴当同胞兄弟,同生死,共进退,才能无往而不利。之所以世界各国将海军陆战队视为军队精英,作为各国部队学习的样板,与这句铮铮誓言是绝对分不开的。 没有这句话,所有人学到的不过是美国人的皮毛,而没有真正领悟到其根本精髓。 “不到无可奈何的最后一刻,绝不要放弃自己的兄弟。”手术刀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美国人的誓言意同字不同。 在我眼睁睁的注视中,孙贵终于没顶,那些青色的液体并没令他的头发浮起来。 “风先生,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白白牺牲一个人再加上这辆车子吧?”卫叔苦笑着,但又无可奈何,不敢踏进洞来。恐惧的情绪就像致命的瘟疫,一旦传染开来,没有人能够幸免,并且这种压抑的气氛会迅速膨胀。 卫叔是这队人马的领袖,他开始退缩,手下人退得更快,洞口只剩下他、顾倾城和飞月三个人。 “卫叔,我想弄清楚这个怪潭的真相,免得其他兄弟再受伤害。”我移动了一下脚步,从另一个角度看着那些具有生命一样跳荡的岩浆波浪。吞噬了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之后,波浪正在逐渐恢复平静。 我踏上一步,举起手里的电筒,向岩浆下面照去。 岩浆竟然是透明的,透过一片迷茫的青色液体,我望见仍在下坠的孙贵,缓慢地垂直降下去。他的身体下面,影影绰绰地似乎有无数鳞次栉比的屋宇宫殿,而我此刻,就是站在极高处俯瞰着那个世界。 “风,里面有什么?”唯一冷静的,只有脸色镇定的顾倾城。自始至终,她都毫无惧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比卫叔那种老江湖表现得更出色。 我长吸了一口气,再次凝聚内力,让自己看得更真切一些。视野中,确实出现了无数古老的屋顶,像是一幅恢弘壮阔的泼墨画,都被一层淡淡的青色覆盖着。 “下面,是一个真实而又古怪的世界,我看到了屋顶,还有俯瞰下的街道格局,一个古代的城市……”我一边叙述一边不断地努力思索,毕竟眼前的一切太虚幻了,像是一幅突然出现的立体画。 卫叔愣住了,不断地发出急促的“咻咻”喘息声。 顾倾城低声叹息:“风,要不要我进来,跟你一起研究?” 她始终是与苏伦不同的,到现在才提到这个同甘苦、共进退的话题,而且语气并不确定。换了苏伦,会在第一时间站在我身边,共同承担一切压力。 “小姐,你不能去,这里太古怪,咱们还是先撤回营地去——他妈的人呢?都回来,都给我回来!”卫叔开始气急败坏地发脾气。 雇佣兵始终是没有凝聚力的,唯一的合作基础就是金钱,大难临头,抢着各自高飞。 我向着光柱方向摆摆手:“不必,谁都不要过来。这种情形,已经超越了人力所能扭转的界限。” 那辆被缓慢拖拽过来的吉普车,轮胎发99lib.出难闻的橡胶灼烧的味道,没有人清楚它的命运,很明显,那个将孙贵吞没进去的入口,是容不下这辆车子的。也许,当钢索被无限收紧的时候,孙贵会被悬吊在地下的某处,天亮之后,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把他拖出来。 当前最令人困惑的,是无法弄清这些青色的液体到底是什么。 “风先生,你做什么?”飞月尖叫起来,因为我正试探着把电筒插入液体里。 假如液体有强力“胶黏性”的话,我相信电筒也会直立着陷进去,一直向下,我就能够借助它的光芒,看清下面到底是什么。这种想法听起来有些疯狂,但在未知事物面前,一切看来匪夷所思的尝试,或许都能成为揭开谜题的着手点。 飞月的思索能力逊于顾倾城,因为后者一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想法:“风,你真是……太聪明了!”她悠然长叹,这种诡异万状的环境里,仍旧能再次轻声微笑起来。 女孩子的笑,是男人紧张时的最佳放松剂。 电筒即将接触到液体表面时,我的五指倏地一松,令电筒直立在那片诡异的波光之上。不出我所料,电筒被黏住了,灯光顺利地穿射下去,光柱路线恰好经过孙贵面前。 我希望能弄清楚,当他陷入那个世界时,会不会有什么虫类或者兽类异种生物接近他。那是一个毫无参照标准的世界,我的所作所为正应了中国的那句古话——“摸着石头过河。” 顾倾城长舒了一口气,脱口赞叹:“好,太好了。” 这种急中生智的手段,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迅速想到并且做到的,我应该能当得起她的这声赞叹。 卫叔和飞月也明白过来,跟着长叹:“可惜电筒能够支撑的时间太短了——” 其实现成的倒有一个强力的照明工具,就是这辆被拖拽过来的吉普车。假如能够把它顶上的探照灯摘取下来的话,有效照射距离,至少在五十米以上,电力供应更能长达十小时以上。 我凝视着跌跌撞撞的车子,刚刚考虑成熟,顾倾城已经向吉普车一指:“风,或许咱们能够借用它看清楚一切。” 又一次,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虽然醒悟得稍慢一些,但至少对我的想法有了进一步的支持和补充。 没有人进洞来帮我,卫叔那张铁青色的脸,隐藏在光柱照不到的暗影里。 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不做出轻举妄动的计划,可以慢慢等到吉普车被拖到眼前时再做打算。 那些液体具有良好的透光性,电筒光柱追逐着孙贵的身体,大约在三分钟内,电筒也完全进入了液体中。 “下面到底是什么?”顾倾城提高了声音,“难道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猜她想到的应该是“阿房宫”三个99lib?字。看到那些古建筑屋顶的刹那间,“阿房宫”也是在我脑海里弹出的第一个问号。 “第二座阿房宫”一直是苏伦孜孜不倦探索的目标,从李家那本古籍画册所描绘的内容里,也能证明这座大山里藏着某个与秦朝有关的秘密,所有线索关联起来,无怪乎我和顾倾城都在第一时间里将答案指向这一点。 “我看不真切,那些建筑物连绵广阔之极……” 我只能在青色的背景里,看到屋顶上造型古朴的瓦片,某些突起的飞檐尖角上,罗列着巨大的泥马、走兽。 “不可能,不可能……”卫叔陡然扬起手臂,大声叫起来。 “什么?”顾倾城立刻反问。 我扬起双臂,制止他们的交谈,因为亲眼目睹那个世界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所以,任何疑点和答案,都会第一时间浮起在我脑海里。比起卫叔的因循守旧,我更有怀疑一切、解答一切的能力。 “顾小姐,我在怀疑,从我站立的地方到那些建筑物的位置,垂直距离到底是多少?几十米、几百米还是几千米?我现在的感觉,像是到达古城西安之前,从飞机舷窗里俯瞰时看到的情景,至少在几千米的高度,但我刚刚却能看到那些建筑物顶上的某些雕饰、泥马、瓦片,这能证明我在它们上方只有几十米的垂直距离。这一点根本无法解释,除非……除非……”我仰头望着洞顶,终于下决心说出了答案,“除非这个入口本身就是一个潜望镜,无所谓距离的远近,只要调整镜头上的焦距旋钮,就会得到忽远忽近的图像。” 卫叔紧跟着发出“啧啧”的惊叹:“风先生,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集思广益,众志成城,假如有十个卫叔这样的老江湖作为帮手,想必更能激发我的想象力。 这个“焦距调整”的想法乍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仔细想想,也很容易理解。人或者动物、交通工具能够做瞬间移动,或者小件的物品也能在外力作用下发生位置的改变,但我视野里观察到的,却是一大片古建筑群,要想挪动它们,难度无异于古人常说的“挟泰山以超北海”,至少在地球人的能力范围内无法做到。 与之相反的,光学仪器可以很轻易地做到这一点,早在二十世纪中期,即使是普通的家用型照相机,也具备调焦功能,可以将观测镜里的图像随意拉近或者推远。 顾倾城“哦”了一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黑发,忽然面露苦笑:“旋钮?如果真的存在这种旋钮,到底冥冥之中,是什么人在不停地扭动它?” 我再次低头看着液体中的世界,那些古建筑的影子又一次远了,犹如焦距调整到远端极限一般。此时的感觉,至少是在五千米的高空俯瞰,建筑物之间的街道,模糊得像是最细的铅笔一般。 “旋钮?”我猛地想到了什么。 旋钮、齿轮,都是近代工业高速发展后产生出来的新事物,之前苏伦一直提到“亚洲齿轮”的不解之谜,我曾对此表示过异议。现在看来,这种忽远忽近的焦距调整,其诡异程度,不亚于传说中可以消弭一切战火的“亚洲齿轮”了。 假如真的有某个齿轮,具备传说中能够带来和平的神奇力量,相信全球那么多反战人士,必将前赴后继地去探索它,直到有一天让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 手电筒的光芒孤零零地悬挂在青色世界里,连接孙贵身体的钢索下落速度逐渐加快,我已经做了决定,借助探照灯,一定要看清下面的世界。 时间已经成了不重要的东西,就在卫叔他们后面,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很快就要亮了。 从龙格女巫在我的帐篷里杀人到现在,一步一个猝变,惊险诡谲之至,每个人的神经都崩紧到了极点。我很奇怪飞鹰、梁威和李康为什么没有出现,难道是要故意避开隧道里的危险? 吉普车距离我十步时,我用力搓了搓双手,准备跃到车顶,把四个欧洲出品的顶级探照灯摘下来。当然,拆卸汽车里的蓄电池和接驳电线还要稍微费一点时间,我相信自己能在三分钟之内徒手弄好一切。 “风,我总觉得,还会有某种变化,这并不是诡异事件的最终结局……”顾倾城犹豫起来,从卫叔手里接过望远镜,向我身后的隧道深处张望着。 卫叔后退一步,卧倒在队员们丢弃的一支大口径狙击步枪后面,熟练地检查着枪弹装填情况。那种威力恐怖的武器,曾是低空飞行的直升机的绝对克星,更能轻而易举地穿透高速坦克的侧面装甲。 他能揣测到顾倾城的意图,并且迅速做出应对措施。 “小姐不必担心,即使是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蹿出来,我也会在第一时间打爆它的头颅。”卫叔的话,带着百分之百的自信,他绝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 飞月也呈跪姿,贴近入口的一侧,双枪平举。 自从发明火药和枪械以来,这种工具,已经成了地球人通常意义上的护身法宝,有枪在手,说话行事,胆气自然而然地就雄壮起来。 面对龙格女巫鬼魅一样的身手,枪弹并不能为我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但这种情势下,根本没有更完善的解决方法。 “顾小姐、卫叔、飞月,十秒钟之后,我就会开始行动——” 这句话,竟然成了又一次猝变的开始信号,卫叔的狙击步枪陡然开火,高速破空的子弹发出刺耳的尖啸,一连五枪,伴着他的惊呼:“小姐退后……退后……” “噗噗噗噗”,接连几声车灯破碎声,所有的光柱一下子都不见了,刹那间,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下意识地卧倒低头,看那支陷入液体中的电筒。只有它还亮着,大约在地平面以下十米的距离,孤零零地向更深处映照着。 第四章 石柱机关 当然,我无法肯定这段距离的长短,在那种怪异的液体里,似乎光线也被扭曲得诡异绝伦,与陆地上的灯光有了明显的不同。 那束光给我的感觉,有点类似舞台上的冷光灯,带着寒浸浸的味道。 我想那些液体一定是冷的,与岩浆截然相反,所以才令灯光也充满了寒意。 飞月的双枪连续发射着,弹壳落地的叮当声清清脆脆地传入我的耳朵里,但我向空口望去时却看不到枪口喷溅出的火焰,连天空的鱼肚白也消失了,视线里只有一团漆黑。 卫叔的狙击步枪每射出一轮子弹,隧道里的空气都像被重新撕裂了一次似的,连地面也似乎被恐怖的子弹尖啸声震撼着。 “风,风——”顾倾城的叫声被射击声遮盖住了,只有在枪声间歇里才会传过来,尖锐而惊惶,激起阵阵回声。 两分钟或者是三分钟时间,卫叔和飞月射尽了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所有的声音猛然间全部消失了,只有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烈地飘忽来去。 我感觉到了某种物体接近时引起的空气震颤,犹如潜泳者发现了急速冲近的鲨鱼三角鳍,但对方的来势快得无与伦比,我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应对措施。 “龙格女巫?你又回来了。”我慢慢起身,就站在那个古怪的潭边。 “对,回来,只是为了救你,不要动那面镜子,那是他们的世界入口。在他们面前,人类的反抗能力,甚至比不上一只蚂蚁。” 我感觉到她,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到底是什么?告诉我,或者告诉我苏伦去了哪里、杨天去了哪里?”这是目前世界上我最关心的两个人,一提及苏伦和大哥,我的心情立刻激荡得不能自持,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处?”她的声调悲哀而沉郁。 一阵奇香在空气中蔓延着,盖过了刺鼻的火药味,香气应该是来自于她身上的,我怀疑身材如此纤细,身上又带着异香的她,面具遮盖下,绝对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潜意识中,我希望与大哥有关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美女。手术刀不止一次地说过,只有绝世美女,才能真正配得上大哥那样的一代豪侠。 “我要救回苏伦,无论有多困难。”我接连三次深深地呼吸吐纳,让心情趋于平稳沉静,“如果你不能说出‘他们’是谁,至少告诉我,你是谁?”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幽幽长叹。 我听不到洞口方向的任何动静,如果没有脚下那只遥远的电筒发出的光芒,自己几乎以为是落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里。 “我?离开尘世那么多年,世人已经将我忘了,名字又何须再提?年轻人,我守在这里,只是要阻止杨天继续进入,或者‘他们’的本意,是要拒绝一切人进入。你走吧,带你的人马一起走,免得再遭杀戮。” 她又一次提到了大哥的名字,那才是她关心的唯一问题。 “他们”应该就是住在山体下面的某些种族,或者就是李家古籍上的方眼怪人也未可知。 “他们?是不是一群方眼怪人?来自于宇宙的哪个星球?”我在黑暗中淡淡地笑了,因为自己感觉已经隐隐约约抓到了事件的主要脉络。一切诡异事件,都跟那种怪人有关,并且他绝对不是我们地球人的同类。 在已知的地球人类中,任何一个种族的眼睛,都是横向排列的椭圆形结构,无一例外,所以在好莱坞的著名科幻电影中,给外星人设计的眼睛,也跟地球人相似。在物理光学理论中,圆形的眼珠最容易接受光线的折射、反射,保证成像的精确程度,如果换成一个体积有限的正方体眼珠,将会跟这些理论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她在黑暗中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咦,你怎么知道?” 人类智慧的高低,没有年龄地域之分,我相信,当自己把所有的零星线索有机结合在一起时,对那些怪人的了解,将超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龙格女巫。 “我当然知道,而且还想请问一句,怪人还躲在金蛋里冬眠吗?或者是在进一步蜕变?”我的想象力正在急遽膨胀,画册之外的很多内 5bb9." >容都可以慢慢推断出来。 如果把金蛋想象成“救生舱”之类的工具,怪人之所以钻进去,只有两种可能:逃生或者休眠。 相当一部分科学家的考证结论证明,秦始皇之所以能在春秋战国时一统天下,开创人类世界从奴隶社会转向封建社会的进化壮举,绝对是与外星人降落地球这件事分不开的。 秦始皇的思想再超前,也只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某些社会制度,并且放眼天下,胸怀九州,自称为“始皇帝”。反观他统一六国时的大大小小几百次战役,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实力竟然超过六国之和数倍。 这一点,绝不是仅凭一句“秦人强悍”就能解释清楚的。 至于后来的焚书坑儒、修建长城、泰山封禅、修建阿房宫、毁天下兵器铸造铜人、统一度量衡跟文字……每一项,都是神来之笔,让后来的汉武、唐宗、宋祖、元明清帝垂首汗颜,只能追随学习,而不可能再有大的突破。 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表明,秦汉之前,外星人在地球上的活动非常频繁,他们的科技水平高过地球人几万倍,如同大部分 795e." >神魔小说上描述的那样“腾云驾雾、吞烟吐火、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总之,无所不能,才被愚昧无知的原住民拜为“天神”。 至少在我看来,李家古籍上画着的方眼怪人,可能就是当时的某位天神,既然穿着秦朝人的铠甲,当然也就会为秦始皇效命,是他一统天下的功臣之99lib?一了。 她更吃惊:“你……你都知道?难道你也是他们的其中一员?这个入口,也是你亲手打开的?” 我摇摇头,想必她能在黑暗中看清我的任何动作。 钢索的颤动声再次响起,吉普车的保险杠出现在我右侧三步之内,再有几分钟,它将横压在液体上方。如果地面不出现大面积塌陷的话,车子会停在这里,如同一根撬杠般,横担在深潭上。 我不希望失去孙贵的下落,也就是说,想要这个入口永远开放着,直到顾倾城、卫叔他们一起进来看。 “唉,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他们已经很强大了,如果再有你这样高明的外援,岂不是地球的又一噩耗?”她始终隐藏在黑暗里,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他们就在山体下面吗?他们来到地球的目的是什么?这些液体又是什么?”我连续提了三个问题。如果下面那些古建筑就是怪人的居所,苏伦也一定会在那里,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救出她的希望。 她又陷入了沉默,不再回答我。 脚下,手电筒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黯淡,应该是电力耗尽的缘故。 探照灯的灯泡全部被龙格女巫打碎了,失去了任何可以借用的价值,但车子还是一寸一寸地挪动到了深潭上方,车底的绞盘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怪响,钢索正在被渐渐收紧。 “听我的劝告,回去吧……回去吧,你的武功智慧比起杨天怎么样?他不也是照样铩羽离去,毫无发现?看到,并不等于能够进入,那是一个镜花水月的世界,只有他们才能到达……”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温柔缠绵起来,每一次提到大哥的名字,她的语气都会情不自禁地降低半个调式,可见对“杨天”这个名字情深意挚。 我不管那是个什么世界,只要苏伦在那里,我就会锲而不舍地追索到底。 很多问题,她不想回答,抑或是不知道答案,关于她的来历,只要查查与大哥杨天密切相关的女人资料,就能找到答案。 我感到困惑的另一个问题是:“方眼怪人到底有几个?” 李家古籍上,只画出了一个,那金蛋也只有一个,难道在深远的地下迷宫里,还藏着他的无数个同伙,所以才被龙格女巫称为复数的“他们”而不是单数的“他”。 “我不走,至少在救出我的朋友之前,我绝不会离开——” “砰”的一声,车子的左前轮骤然爆胎,震得我的耳膜一阵“嗡嗡”乱响,这才意识到,神秘液体的吸力之大,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而且是无休无止存在的。 看来,之前我把钢索绕在孙贵身上,是个无法预料的错误。他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异,才会表现出钢铁一般的特质,不怕钢索拉扯呢? “不走?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他们的能力超过古典神魔小说里的任何人物,甚至超过人类所有的想象力,地球人根本无力抵抗。当然,他们所针对的敌人,根本就不是地球人,而是……而是……”她迟疑起来,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是什么?”我追问着。 外星人降落地球后的掠夺和杀戮,是好莱坞编剧们永远心仪不已的动人题材,并且能牢牢吸引观众们的眼球,攫取最大份额的票房利益。 “是一个……计划,一场烟花绽放般的大爆炸,把一颗星星炸成无法计数的粉末,这才是他们的目标。” “砰、砰砰”,另外三条轮胎相继爆裂,据美国军方公布的数字,这种真空轮胎可以承受十八到二十吨的极限压力,在各项破坏性试验中,全部为满分。供应商甚至开玩笑地说,只要用了他们的轮胎,美国军需处根本不需要为更换车胎支付任何费用,绝对保用终生。 下一步,将成为钢索与绞盘之间的较量,那些精钢绞盘是用十四个小孩儿胳膊粗的顶级螺栓固定在车子底盘上的,它们累加在一起的紧固程度,应该能扛得住单根钢索的拉力。 在我的知识范围内,没有任何一种液体的胶着力能大到令车胎爆炸的程度,或许这不是地球人物理词汇中的“液体”,而是来自外星球的什么东西。 龙格女巫的思想无疑是与“他们”共通的,所以才会解读出“他们”的想法。 “大爆炸?把星星炸得粉碎?只要不是地球就好了,否则,‘他们’将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变成同样的粉末,不是吗?”我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一点,但并不成功,越来越沉重的无形压力,像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渐渐让人呼吸困难。 我无法看到龙格女巫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犹犹豫豫地叹气的声音:“不是地球吗?太阳系中,难道还有另外一颗蓝色的星球?” 她的话,毫无疑问地表明,“他们”的目标,就是要炸毁地球。以地球人的思维方式,无法想象出到底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偌大的星球直接炸为粉末,那已经不是炸药和核武器所能达到的效果。 “太阳系中,只有一个蓝色的星球,就是我们脚下的这颗。如果你看穿了他们的计划,难道会听之任之地由他们得逞?” 龙格女巫是地球人,没理由站在外星人一边,即使思想被他们控制,至少良知还没有被完全泯灭吧? 五角大楼的某位战争艺术大师曾经语重心长地说过:“只要生命不死,侵略就不会停止,无论是何种形式上的,人类与人类、星球与星球,毫无分别。” 一想到某些意图消灭地球的外星人就躲在山体下面的某个异能世界里,我的后背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美国人的“天网”防御计划研究了近三十年,始终没有大的突破性进展,并且被全世界军事专家们诟病,认为五角大楼方面防御外星人进攻的军事提案纯粹杞人忧天。 真应该叫那些懵懂不觉的人来看看,其实外星人的威胁就在身边,近在咫尺,只是还没有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来而已。我们的地球以及我们的四十亿地球人,在茫茫宇宙中无异于草木鱼肉,防御外星侵袭的能力基本为零。 侵略已经开始,却不在忧心忡忡的美国本土,而是与他们有太平洋这一水之隔的中国。 “我没办法,正如一万年地球时间以来历朝历代的地球人一样,没有人能够抵抗天神的力量。无知者无畏,也许等到你真正明白他们的厉害,也就甘心俯首称臣,委曲求生了。现在我唯一的希望,是求杨天不要再踏进山洞半步——以他的坚忍个性,发现这个秘密之后,绝不可能一个人逃生……” “是真正的男人,都不会只顾自己逃命的——”我打断了她的话,在我心目中,大哥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拯救地球、消灭一切人类大敌、做别人根本无法完成的大事正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否则又怎么能当得起全球盗墓高手共同推举给他的“盗墓之王”这个伟大称号? “是吗?也许吧……人死不能复生,即使委曲求全地活着,也要比慷慨痛快地死亡更快乐,不对吗?”鬼魅一样的龙格女巫,现在听起来像棵随风乱倒的墙头草一样可怜。 “你错了。”我在黑暗里淡淡一笑。 听任地球毁灭是死,奋起一搏也是死,但两者之间的意义悬殊,判若云泥。 “对与错,有根本界限吗?我的思想,从上古传说一直延续到今天,几乎容纳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全部篇章,难道还不如你仓促间下的判断?”龙格女巫的话带着某种离奇之极的意味。 之前看她的体态,听她的声音,应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妖娆女子,但刚刚她自称看过地球上一万年间的兴衰,竟然是从上古传说时期就存在了,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人在完全处于黑暗中时,其思维能力会产生奇怪的扭曲,对于任何问题的思考,都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我刚要张嘴问她,“砰”的一声巨响,起于吉普车下,应该是那根钢索实在支撑不住两股巨力的拉拽,最终生生挣断。 借着青色液体表面的微光,我看到车子骤然弹起两尺多高,随即落地,四扇车门全部被震开,两只木制弹药箱跌出来,里面的弹夹、手榴弹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蓦地,一道雪亮的光柱从我右侧闪出来,刷地照在龙格女巫脸上。 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看到面具的眼睛位置是两个凿开的椭圆形孔洞,龙格女巫的黑眼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惊恐而恚怒的寒光。那是一张百分之百的纯粹黄金面具,成色一流、工艺一流,表面光滑得像是千锤百炼的土耳其经典手工艺品。 “风——”顾倾城在叫,电筒就在她的手里。 “找死!”一阵风急促地从我面前掠过,那是龙格女巫的声音。 一刹那,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顾倾城不能死!”随即脚跟一旋,张开双臂扑向顾倾城,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我的速度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龙格女巫的,如果不是顾倾城身后陡然闪出一个人并且瞬间扣动了扳机的话,或许顾倾城瞬间就要丧命在龙格女巫手里。 “哒哒哒哒哒哒……”卫叔手里的轻机枪吼叫起来,闪出一道长长的火舌,照亮了四周的环境。 我双臂环住顾倾城的肩膀,再次飞旋,绕向卫叔身后,此时才发现,那些怪异的石柱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出现了。刚刚听不到顾倾城的声音,是被交错安放的石柱阻挡所致。黑暗成了龙格女巫的天然护身符,在我们无法察觉的时候,她却如鱼得水,任意来去。 机枪子弹射中了正面的一条石柱,尖啸着弹开。 龙格女巫跃起的身子停在半空中,伸出双手,满满的两把弹头抛撒下来,与山石相撞的回声响成一片,犹如一曲悠扬的乐章。在一个运动速度超过子弹的人面前,射出再多的子弹,也只是她的玩物。 “风,不要试图探究黑暗里的一切,永远不要,记得告诉杨天,永远不要回来……” 她的身体迅速向隧道深处退去,熟练地绕行于石柱之间,像一条圆滑无比的鱼。 顾倾城的身子非常柔软,衣服上带着高级洗涤剂的自然芳香,干净爽洁之至。抱着她的感觉,舒服惬意,一阵淡淡的渴睡从心底里直蹿上来。 “风,谢谢你救了我。”她轻轻抬起双臂,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我的拥抱。 卫叔深感万幸地叹了口气:“幸好她离去了,枪膛里已经一颗子弹都没有,如果再起冲突,我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个弹夹回来……”五米距离内,在轻机枪的扫射下仍旧能全身而退,这绝不是地球人能够完成的任务。 “这些石柱,都是那女人操控的?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呢?”顾倾城的电筒四面扫射了一周之后,缓缓指向孙贵消失的那个深潭里。 这一次,我们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卫叔更是失手跌落了手里的机枪,向后连退了五步,脸上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低声惊呼:“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在上涨……石头在上涨……” 那些青色的液体正在汹涌地上翻着,形成了一根直径七十厘米的圆柱体,以每秒钟一寸多的速度提升着。覆盖在液体上的吉普车立刻被顶了起来,那些东西并非仅仅具有液体的柔性,反而具备了固..体的刚性,否则也不会像柱子一样举起吉普车。 顾倾城的电筒光柱已经无法移开,像是被噩梦魇住了一般,追随着那些液体。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挽住了她的细腰,低声说:“别怕,别怕。” 龙格女巫对我是没有恶意的,否则也绝不会一次一次地出现,跟我心平气和地交谈。如果不是顾倾城照射她的面具,也不会彻底激怒她。 青色液体穿透了吉普车,并且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十分钟内便升到了洞顶,塑造出了一根近十米高的青色石柱,完成了这个奇异的变化过程,外表跟其他柱子没什么两样。 第五章 唐门暗器,高速幻影 我接过了顾倾城的电筒,射向石柱底部,那里只剩下坚硬的青色石头,冷冰冰的,再也看不到遥远的古建筑屋顶与下陷的孙贵。 “风先生,孙贵就这样消失了?简直像是恐怖电影一样——”卫叔的喉结跳动了一下,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他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蹲下身子,在石柱根部抚摸着。 那里只剩下普普通通的石头,跟这座大山里的任何一块石头一样。 由固体转为液体,再由液体成为固体,这个诡异的转换过程,以牺牲了孙贵与一辆吉普车作为代价,但我们什么情况都没得到,只受了一场巨大的惊吓。 顾倾城蓦地一声长叹:“风,那个人对你说过什么?那张黄金面具下,覆盖的会是一张怎样的脸?” 女人对女人有天生的嫉妒心,我不清楚聪慧如顾倾城是不是也会如此? 我犹豫着摇头:“那似乎不仅仅是面具,看她的眼睛部分,跟面具几乎是融为一体的,可惜时间太短暂了,我眼前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图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虽然是一副黄金打造的面具,质量一定非常轻,戴在她的脸上,丝毫没有累赘的感觉,有点像一层薄薄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照亮,像是照相机的镁光灯一闪,令我的眼球剧烈刺痛着,能够观察到这些已经着实不易。 卫叔脱口而出:“人皮面具?川蜀一带的江湖人物身边,都会随身携带这样的东西,如同戏子们表演‘变脸’的工具一样。” 顾倾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卫叔的观点。 人皮面具作为易容术的一大道具,一直以来都是江湖人物掩盖身份的首选。这种技艺到达巅峰之后,真的可以像川剧中的“变脸”那样,瞬间改变自己的面部特征,成为另一个人。清朝晚期江湖上出现过独脚大盗“千面妖狐”、“鬼面盗”都是使用人皮面具的个中高手。 我不想反驳卫叔,但灯光一闪的瞬间,龙格女巫那张面具给我的感觉极其怪异,像是长在脸上的一层皮肤一般。 “难道这个世界上,会有某些人的皮肤是金黄色的,像黄金一样?”我脑子里又捕捉到某种线索,飞快地运转起来。 “目前已经有两样东西与黄金有关了,另一件是李家画册里那只巨蛋。龙格女巫的异能来自哪里?是‘他们’赋予她的吗?并且同时带给她这张面具?黄金是地球上最与众不同的金属,古代人甚至用吞咽金箔来治病驱邪,难道方眼怪人也有一张黄金般的脸?” 我的脑子里有另外一条信息弹了出来——秦始皇一统六国后,销天下之兵器铸金人。 按照后代考古学家的推断,当时兵器为铜、铁,历史上没有用黄金做的兵器,而且黄金太软,根本不适合做兵器用。 现在看来,考古学家只是在用有限的近代科学理论来解释两千年前的史实,难免有张冠李戴、牵强附会之嫌。既然秦始皇能做出铸造长城、焚书坑儒、海外求药那样的疯狂举动,谁能保证,他不会集合亚洲大地上的所有黄金,铸造成真正的“金人”。 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每次读到古籍中的“金”字,总会一厢情愿地把它理解为“铜”,仿佛古人对黄金的保有量,也像现代社会一样稀缺。其实,已经有很多资料证明,这种推断是完全错误的,否则也就不会在西藏、尼泊尔、印度、泰国一带出现那么多巨大的纯黄金佛像了。 我需要大量资料来证实自己的猜想,所以,红小鬼已经成了目前最重要的角色,甚至超过了带队搜索的卫叔。 “风,我们撤出去吧,慢慢商议。”顾倾>城扯了扯我的衣袖,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补充,“飞月那个小姑娘还在外面苦守着担任警戒呢!她更放心不下你……” 我无言地点点头,放开环住她的手臂,但她的左手巧妙无声地翻上来,有意无意地牵住了我的右手。 黑暗之中,卫叔对此毫无察觉,但我感觉到顾倾城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有一块轻巧的石子,偷偷滑入了古井深潭的波心,于无声静谧中荡起涟漪千层。 绕过七排石柱后,我终于重新看到了熟悉的天光日色,彻底挣脱了黑暗的包裹。 飞月平举双枪,全神贯注地向洞里警惕凝视着,一看到我,脸上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垂下枪口,喜极而泣,两行又大又亮的泪珠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顾倾城早就放开了我的手,飞月向前跑了几步,扑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困境中的男女相拥抱头大哭,只是自然而然的天性反应,就算飞月有什么特殊感觉,我仍旧当她是小妹妹,心里不会有其他想法。等她发泄够了,不好意思地退后,我们四个才一起走出洞口。 黑暗中困了半夜的人,再次站在朝阳之下,绝对有种“恍如重生”的惊喜。那些远远退后的雇佣兵们迅速围拢过来,在卫叔的凌厉眼神逼视下,迅速各司其职,发动了剩余的三辆吉普车,准备撤退。 距我们最近的一名队员,俯身从车头前捡起了一样黑糊糊的东西,扬着手向卫叔报告:“卫叔,这是刚才打碎车灯的……” 风里飘来淡淡的腥气,就是从他手里的那支枣核镖上散发出来的。 卫叔骇然叫着:“快丢开,快丢下……” 暗器上淬着剧毒,所以才会有如此浓烈的腥气。我的身法比卫叔的叫声提前了一步,已经滑到队员前面,在他右臂上迅速一戳,封闭住了回溯上行的血脉。 再厉害的毒素只要不攻入心脏,都不会令人猝死,最多也就是“毒蛇啮臂,壮士断腕”而已。失去一条手臂,总要好过丢了性命。 这个人捏住枣核镖的拇指和食指,已经突兀地青肿起来,两秒钟不到,便肿得如同两只粗大的胡萝卜,那支毒镖“叮”的一声,跌落在地。 卫叔一晃,也到了我身边,“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霸道的毒!” 他的动作好快,已经擎出了一柄小巧锋锐的刀子。江湖高手,绝不会有妇人之仁,试图切肤放血保留对方手指的话,只会令整条手臂都中毒溃烂。卫叔是久在江湖的人,无须我出声提醒,也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退开两步,把这个问题交给卫叔去处理。 飞月戴上了一只棕色的鹿皮手套,把地上的枣核镖拾起来,又取下了嵌在吉普车探照灯上的一支黑色的燕尾镖,一共有十四件之多,放进一个黑色的橡胶盒子里。 那些来自尼泊尔的雇佣兵们,也算是走南闯北之辈,精神紧张地盯着飞月的动作,一个个噤若寒蝉。 亚洲小国的江湖人物历来对中国的暗器有天生的心理恐惧,几百年来,一直没有丝毫减退。我曾跟西亚、南亚的一些留学生有过这方面的交谈,每次提到蜀中唐门之类的江湖流派,他们都想破脑袋也无法明白,为什么那些提炼自地球植物的毒素会有见血封喉的奇效? “唔……风,你不觉得这些暗器有些熟悉吗?”顾倾城轻抚着自己胸前的长发,陷在沉思里。朝阳替她的脸和发都镀上了一层赤金色,再次令我想起龙格女巫的古怪面具。 飞月托着盒子走向我:“风先生,所有暗器的重力中心点上,都刻着一个小字,请看——” 我闭住呼吸,将目光投向两寸长的燕尾镖,就在镖身正中的燕尾分离之处,竟然有一个极其细小却又笔触工整的“心”字。 “一个‘心’字?”我的思想蓦然被触动了。 两个女孩子的目光刷地投射在我脸上:“对,就是这个字,让你想到了什么?” 迎着璀璨的朝阳,我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两把,借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撼。 顾倾城的目光悄悄移开,极其善解人意地给了我调整表情的机会。 “风先生,你想到了谁?是不是蜀中唐门的某个人?”飞月毕竟年轻,不懂得为别人留下转圜的余地。 任何人提到江湖上使用剧毒暗器的门派,蜀中唐门是第一个怀疑的对象。这么多年以来,在暗器上光明正大地錾上“心”字的,也只有一个人,因为只有她才配在自己的暗器上使用这个字,仿佛只要她叫了“唐心”这个名字,其余的人,无论在她之前或者之后再叫这个名字,都成了无聊的仿冒追随者。 “唐心?”飞月不是只懂得拈针绣花的深闺小姐,人在江湖,势必要懂得一些必不可少的生死行情。 我继续凝视那些黑黝黝的枣核镖,长度只有半寸,镖尖带着冷森森的一点寒芒。 “有可能,不过谁都不敢断定。如果有一架生化显微镜的话,或许才能做最后的判定。”在飞月的咄咄逼视下,我只能做含混的回答。 “啊……卫叔不要,不要……”手指中毒的队员惨无人声地叫起来,恰好转移了飞月的注意力。 一名枪手是绝对离不开双手食指的,正如一名刀客不能失去自己的大拇指、一名神射手不能放弃自己的眼睛一样。人类的双手十指,每一根都有其独特的筋肉结构和骨节分布,才能组合在一起,发挥“手掌”的整体作用。 制造枪械的初衷,就是要用到食指与心灵的灵敏沟通,心手合一,才会在最恰当的时机扣动扳机,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这一点,其他四指加起来都无法取代。 科学家早就做了精密严谨的试验,得出的结论可以百分之百地证明,食指是所有手指中最灵动、最宝贵的,对于人体的重要性,不亚于面部五官。 一个盲目的动作,导致了这名队员的终生之恨,但这一切又无法避免。如果不能及时地削掉沾染了毒素的手指,几小时内,毒素随血脉回流进入心脏,必定毒发身亡。 “啊——”卫叔不等对方做出逃跑的动作,已经迅猛地一拳击打在他后颈,令这个体格彪悍的年轻人软绵绵地萎缩倒地。 顾倾城摇摇头,无奈地喟叹:“现代化的抗病毒血清竟然无法抵挡古人发明的毒药,到底是科技水平的发展停滞不前了呢?还是古人对于世界的认识比现代人更高明?风,这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类似的问题,很多人早就自问过,早在埃及沙漠时,每一次看到金字塔的宏伟构架矗立在蓝天黄沙之中,苏伦都会喃喃自问,对于历史长河中的不解之谜感到由衷的困惑。 古人能够达到的很多精密工艺,现代人通过高精度仪器都未必能完成,所以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家倾向于“古人的智慧来自于上一代地球人的遗留传授”这一幻想派观点。 “顾小姐,别想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回营地去吧。”一旦脱困,我又想起了闪烁其词的李康与那本古籍画册,那才是揭开秦朝“方眼怪人”秘密的关键钥匙。 被击昏过去的人已经失去了痛感,小刀的锋利又丝毫不逊于外科手术刀,所以,随着两行紫黑的污血喷溅在地,那个人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右手拇指、食指,可以卷铺盖放弃枪手这份工作了。 这就是“富贵险中求”的江湖,两根手指可以为他换来几万美金,此生却从此开始与枪械无缘。 面临绝境,他没有其他的选择,所有人都一样,必要时保命才是活着的关键。 回程之中,我身边坐着的是飞月,而顾倾城有意避开了与我靠在一起的机会,坐在另一辆车子的驾驶室里,保持着沉思的静默姿势。以追击开始的半夜行动,却以探险队的绝对失利而告终,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沉甸甸的。 “风先生,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不选择回头?” 飞月在用一块灰色的绒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双枪。这种外形彪悍的枪械,或许只能在城市近战中使用,只有对于我们的同类才能显现出它的杀伤威力。要想拿来对付龙格女巫,还是显得势单力薄了许多。 我摇头低叹:“找不回苏伦,我永远都无法回头了……” 她还小,应该无法体会那种在战火与险境中锻炼出来的真情。如果能放弃并且忘掉苏伦,我也许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就像卫叔和雇佣兵们放弃陷入凶地的孙贵一样。在我心里,苏伦的分量重于一切。 “啪啪”两声,飞月将弹夹装好,挥手插入腰带上的枪套里,转头望着侧面的灰色群山:“风先生,世界上那么多好的女孩子,弱水三千,何必只是牢牢守着眼前的一点?” 她的脸颊上,带着一抹奇怪的潮红。 我也跟着转头,抹bbr>去车窗上的一小片水汽,淡淡地笑着回答:“很多事,你是不会懂的。” 与苏伦之间的深情,没有人能懂,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像她那样,与我一起重新经历沙漠营地里那些一环紧扣一环的生死变化。正如没有人能在枫割寺下的玻璃盒子里重新拯救关宝铃一样,曾经的事不会重演,苏伦是我沙漠之行的唯一,我又是关宝铃北海道之行的唯一。 男男女女间的情感,像巨大的肥皂泡一样,既显现出五颜六色的瑰丽,却又存在无法预知的变数,bbr>99lib?说不清什么时候灿烂出现、什么时候黯然破灭。 吉普车颠簸了几下,后座上的一个队员忽然期期艾艾地开口:“风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下……隧道里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怪物?怎么可能在狙击步枪瞄具里,瞬间移动了二百余米?” 他是曾在洞口参与狙击行动的第四个人,当时的话只说了一半。 我扭头看着他那张困惑而悲哀的脸,保养良好的长枪被牢牢地抱在他怀里,枪管护木紧贴着他腮边青色的胡楂。从他握在枪管上的那只牢固稳定的左手,我能判断出,这是一名训练有素的优秀狙击手。 “我看到了物体高速移动时的幻影……人类的身体是无法达到这种速度的。家师米兰曼曾经说过,狙击手只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并且要时时主宰瞄具里的独特世界,在视野所及之处,我们就是毁灭一切生命的死神之手。” 他的目光中,恐惧、惶惑、冷酷、绝望不断交替着,像是一张放映黑白默片的残旧幕布。 我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塑胶护木上錾刻着一条狭长的银色闪电,在灰黑色的背景下,分外醒目。 飞月惊愕地问了一句:“米兰曼?狙击大师米兰曼?” 他点点头,凌乱的头发抖了抖,又露出左侧耳边一个半寸长的微缩闪电文身。 后座上还坐着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狙击步枪,脸上显出掩饰不住的嫉妒表情。其中一个,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鼻孔里无奈地“哼”了一声。 同行是冤家,并且狙击手是战争中最独断专行的兵种,所以彼此之间的竞争、攀比非常突出,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正是基于这一点,战斗指挥官很少在每个作战小队中安排两名以上的狙击手。 “狙击大师米兰曼的高足,卡库先生,伊拉克战争中的狙神,对不对?”另一个狙击手怪腔怪调地出声了。 第三个人则用力拉开车窗,愤愤不平地把嘴里的烟头“呸”的一声吐了出去,随即极度不满地冷笑着:“凭什么他一个人拿的佣金超过我们三人的总和?难道说,他一颗子弹能抵得过三个人三支枪的杀伤力?哼哼,要不 5927." >大家都换另外的枪械好了,免得抢了卡库先生的生意!” 卡库无奈地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飞月向我做了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怪异地耸了耸肩膀。我明白她的意思,并不相信卫叔可以把二零零三年美英联军中的“狙神”纳入帐下。 米兰曼是世界各国枪械专家公认的二战后最伟大的狙击手,他曾写下超过两百万字的狙击教材,被全球的三十五所军校作为经典课本。除了他,再没有人担当得起“狙击大师”这个尊贵的称号。 这种超级人才,绝对是五角大楼方面觊觎的目标,但米兰曼至今为止,已经拒绝了三任美国国防部长的殷殷敦请。作为一名前南斯拉夫的军队教官,他对美国人当时用“地毯式轰炸”袭击南联盟国土的行动深恶痛绝,并且发誓一辈子不为美国人效命。 米兰曼的年龄应该已经超过七十岁,据说目前隐居于瑞士的雪山小镇中,钓鱼打牌,自得其乐,过着世外隐士的闲适日子。世界各地的狙击高手,想拜在他门下的不少于十几万人,并且有人为了得到“米兰曼弟子”的身份,不惜携百万重金而来,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江湖上,真正得到米兰曼真传的只有四个人,全部来自于南联盟小国,被分别冠以“风、云、雷、电”的称号,每个人的身价都超过八千万美金。 “闪电”卡库,就是面前这个孤傲的狙击手的真实名字,曾在伊拉克战争中,单枪匹马射杀敌方六名师团长级别的指挥官,“狙神”的另一外号,不胫而走。 我笑着眨了眨眼睛,示意飞月不要开口。昨晚的行动失败,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每一个人都放松下来,保持冷静的心态,之后才能心平气和地讨论任何问题。 卡库的疑惑,也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谜题,龙格女巫的瞬间幻影移动,已经成了大家脑子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巨大问号。当着另外三人的面,就算卡库有什么独特的想法,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直说出来,我必须得换一个场合再跟他单独谈。像他那样的高手,理所应当得到更高级的优待,而不是任其混杂在一大群平庸的雇佣兵堆里。 我给了卡库小小的暗示,用一个意思复杂的微笑取代了一切言语。 他皱着浓眉,不动声色地撩了一下眼皮,再次望着窗外。绝顶高手间的交流,根本无须多说。 第六章 唐小鼓的突变 车子驶进营地,驻守的队员尽职尽责地担负起警戒任务,让这批疲倦无比的同伴吃饭休整。 我跳下车,毫不犹豫地向李康的帐篷大步走过去。凭个人直觉,唐小鼓一定会跟他在一起,由唐小鼓身上,更能找出飞鹰与梁威没有跟去隧道的原因。 距离帐篷十步,陡然听到唐小鼓稚嫩尖细的笑声:“你们……呵呵……都喝醉了吗?干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三个大男人,一共只有两瓶酒……” 我的心呼地悬了起来,纵身一跃,拨开门帘,先闻到刺鼻的酒气。 帐篷里站着的只有唐小鼓自己,她的个子很矮,即使是站在李康身边,也跟别人盘膝坐着时的高度接近。她的手压在李康肩膀上,张着嘴笑个不停,露出唇边两颗尖锐的虎牙。 李康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玻璃杯,老僧入定一般呆坐着。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是飞鹰和梁威,两个人都保持着一手握杯,一手插入怀里的姿势,那是一个偷偷拔枪的动作,但不知为什么,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下了,直愣愣地向前望着,目光涣散迷离。 “发生了什么事?”飞月后发先至,从我身边闪出来,扑向飞鹰身边。 兄妹情深,她最关心的,只是哥哥飞鹰。 我知道,一定是有事发生了,而且是围绕着神秘的唐小鼓发生的。那些刻着“心”字的暗器已经给了我巨大的震撼,此时飞鹰、梁威、李康的痴呆表情,更让我不寒而栗。不过,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总比在漆黑幽深的隧道里好一点,至少不会失去观察的目标。 “他喝醉了,他们——都喝醉了!”唐小鼓摇着自己的辫子,左手里擎着一个芝华士的棕色酒瓶,不停地摇晃着,瓶底的残酒胡乱泼洒出来,溅在桌上、地上、床垫上。 桌子上,没有碗碟、没有下酒菜,更没有筷子,甚至连喝洋酒时最应该准备的冰筒都没有。 “你呢?大人都喝醉了,小孩子反而越喝越清醒?”我保持冷静,目光牢牢地罩住她小小的身子。 她那只空着的手不停地在空中乱划着,笑得越来越大声,醉态十足:“我没醉吗?酒太少……酒太少了,将进酒,杯莫停……” 飞月在哥哥肩头连推了几把,飞鹰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我向右侧跨了一步,堵住唐小鼓的遁逃路线。发出暗器的龙格女巫绝对不会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唐心,因为后者早就在埃及沙漠神秘消失了,但她发射暗器的手法同样精妙而准确,与唐门必定有拉扯不开的关系。 所以,不管采用什么手段,我都要看紧唐小鼓。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飞月意识到情况不对,右手一探,短枪出鞘,指向唐小鼓。 唐小鼓停止了摇晃瓶子的动作,仰着脸,向飞月手里的枪注视了几秒钟,蓦地发出阴恻恻的怪笑:“进了这片大山,还想平安回去吗?哈哈哈哈……嘿嘿嘿嘿……” 笑声未绝,她的身子陡然一旋,冲向我的身边。 我已经占据了离开帐篷的最佳路线,她的动作无异于是要向我胸前撞上来,但我们之间距离五步时,她的逃跑方向又变了,呼地凌空倒翻,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跟头之后,反扑向飞月。 “啪啪、啪啪啪啪”,飞月应变迅速,右手连开两枪之后,左手的枪也响了起来,六粒子弹准确无误地射入了唐小鼓的胸口。枪弹的巨大冲击力,打得唐小鼓的身子向后翻转,撞在帐篷上之后“扑通”一声落地。 飞月直起身子,跃过桌面,枪口再次指向唐小鼓。 我及时出声提醒:“小心——” 如果唐小鼓这么容易对付,就不会让飞鹰他们三个同时中招了。 帐篷外,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更多的则是枪械子弹上膛时发出的“喀啦”声。飞月的枪声,将刚刚安静下来的营地,又一次搅得天翻地覆。 唐小鼓如同一只敏捷凶狠的野猫,倏地扑在飞月肩膀上,两条乌油油的发辫“刷”地缠住了她的脖子。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手中的小刀已然射到,恰好在她怒张的虎牙旁边掠过。 “喀喀”两声过后,唐小鼓发出野兽被激怒了一样的嗥叫,身子一扭,将飞月甩了出去,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 那一刀,我志在救人,不在杀生。弄清楚飞鹰他们三个的状况之前,唐小鼓绝不能死,因为我怀疑他们是中了她的蛊毒。 唐小鼓的身子再次弹起,“哗”的一声,绵密厚实的帐顶帆布被割裂,她的身子凌空直飞,回手将小刀掷向我,阴森恐怖地磔磔怪笑着:“谢谢你的刀子,谢谢你的刀子……” 我不敢大意地伸手接刀,侧身一闪,小刀无力地坠地。 现在是白天,她一旦飞向半空,想当然地会成为众人瞄准的目标。 飞月嘶声大叫:“杀了她,她是凶——” 我来不及喝止她,滑步过去,伸手捂住她的嘴,把后面的话全部阻住,但还是晚了一步,外面的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砰砰噗噗”声大作。 “唐小鼓不能死,她下的毒,只有她才能解!”我急促地解释着,飞月涨红了脸,愣了两秒钟,开始拼命地点头。像她与飞鹰这样的江湖人,掌控大局的能力总是显得稍弱,每次有突变发生,只懂得见招拆招,却不能综合考虑,防患于未然。 一旦唐小鼓被打死,我们的队伍里只怕又要多上三个植物人了。 从帐篷的裂缝里向上望去,唐小鼓像一只鼓足了风的纸鸢,跃升十几米后,随北风飘向正南的隧道方向。 “风先生,不能让她逃进隧道里去,我们都被她骗了!”飞月挣脱了我的手,带着哭腔大声叫着。从发现唐小鼓至今,一直都是飞月在全力照顾她,付出太多,一下子明白过来被骗,心里自然不会好受。 我皱了皱眉,当务之急,快速赶到隧道入口去拦截,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就在此时,“卡库、卡库、卡库”的叫声从越来越多人的嘴里喊了出来,汇成了一股异口同声的劳动号子。 通宵精神紧张,造成了我思维能力的迟滞,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想到他们吆喝的是那个令伊拉克将军闻风丧胆的“狙神”。以唐小鼓在半空里的移动速度,恰好能成为狙击高手的表演目标,犹如抛靶机射出的飞靶一样。 “不好——”我急促向帐外冲出去,但耳朵里已经听到“噗、噗噗、噗噗”连续五声闷响,正是重型狙击步枪连续发射时的动静。 四面的呼喊声一下子消失了,我的视野里,每个人都呆头鹅一样地仰着头,望着天空中穿着红袄红裤的唐小鼓。十五步之外的吉普车旁,卡库双手抱枪,身子稳稳地靠在车子上,神情冷漠地仰望着天空。 唐小鼓正在跌落,但随着卡库又一次举枪,“噗、噗”两声过后,唐小鼓的身子又一次被打飞出去,借着子弹的冲击力向远处跌去,身上炸开了两朵碗口大的灿烂血花。 这一次的狙杀,成了卡库的个人表演秀,等我冲到他的面前,第三轮射击的四发子弹,又令唐小鼓在半空翻了个身,终于头下脚上地摔落在地。子弹的杀伤力再加上高空跌落的撞击力,她能生还的可能性应该已经不大了。 “不要——”我的吼叫声咽回嗓子里,在狙击手的世界里,“一击必杀”是唯一的战斗原则。覆水难收,再多说废话有什么用? “不要开枪?你的命令太迟了,而且我并不归你指挥,风先生……”他用力咬着下唇,枪口缓缓指向地面,发泄似的伸脚踢飞了地上的弹壳。 “风先生,目标就是命令,枪声就是命令,瞄具里的世界,一切都由我一个人做主,你懂吗?”他的肩膀发出微微的颤抖,一股恐怖的暗红色迅速充满了他的脖颈皮肤,并且急速上攻,一眨眼的时间,便包围了他的脸。 那张具有明显的欧洲人特征的脸,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螃蟹,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我……我……我好难受……”他用力抓着自己的胸口,丢开长枪,嘴角泛出了可怖的白沫,随即缓缓倒地,在车轮边蜷缩成一团。 我无奈地叹了一声,蹲下身子,在他下颚上用力戳了两指,以避免他的牙齿失去控制,嚼舌而死。越来越多的白沫从他嘴角淌出来,双眼死死地上翻,露出突兀的眼白,脸上的肌肉更是抽搐成一团。 这种在中国被称为“羊痫风”的怪病,在很多著名的狙击手和射击运动员身上都发现过,被专业的运动医学教授称为“紧张过度官能症”。射击是一项需要全身协调运转的运动,虽然表面看来仅仅是“扣动扳机”这个唯一的动作,但人的骨骼、筋肉、精神、呼吸、脏器、四肢都要全力以赴地参与进来,才能够完成一次绝妙的射杀。 正如足球运动员在大运动量的长时间奔跑下会肌肉抽筋一样,神射手几乎百分之百具有“羊痫风”的怪病。 顾倾城已经第一时间发动了吉普车,向我急促地挥着手:“风,快走,过去看看——” 卫叔阴沉着脸跃上了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呜”的一声开动,掠过我身边时,我飞身跃进了敞开的后门。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卫叔的牢骚很快被淹没在引擎轰鸣声里,顾倾城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最底,时速表指针也忽的一下攀升到最顶点的红色危险区域。 唐小鼓死了,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等我们三个匆匆跳下吉普车,围着她的尸体站住,才发现卡库的强力开花弹,已经在她身上炸开了几个洞穿的窟窿。 卫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必已经从飞月的呼叫声中,意识到了帐篷里发生的情况。他伸脚在唐小鼓身上轻轻踢了踢,闷闷地说了一声:“线索就这么全断了……”或许所有对唐小鼓存在怀疑的人,都是在有意地拖延时间,希望找到藏在她背后的指使者,我和顾倾城如此,飞鹰、卫叔、梁威莫不如此。 顾倾城吁了一口气:“卫叔,要他们好好埋葬她。” 虽然只是一个孩子,但只要沾了蜀中唐门的边,身份立刻变得十分微妙,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唐门的人现身讨债,对于探险队来说,那将又是一场接近灭顶之灾的祸患。 “狙神”卡库的射击能力,这一次给我们帮的只是倒忙,但要这些异邦人明白中国人“放长线钓大鱼”的思维方式,又将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几句话内根本说不明白。 “风,帐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倾城皱着眉,“会不会是李康那边出了事?” 她对危险的嗅觉同样敏锐,也清楚地认识到,李康才是此时的重中之重,揭开“方眼怪人”的谜底,要靠他主动献出李家画册的原版才能成功。不过很可惜,无论他们中的是唐门蛊毒还是异种催眠术,此刻随着唐小鼓的死亡,只怕都将成为永远的未知数。 “三个人,都成了毫无反应的痴呆,比植物人略好一点而已。”我只能实话实说,对顾倾城的猝然变色深感歉意。 “什么?李康也——这可有些麻烦了,怎么会这样?”顾倾城的头发猛然一甩,脸上不期然地显出一丝薄怒。辛苦了整晚徒劳无功,回到营地后刚想喘口气,却又遭到如此重创,接二连三的打击,换了谁都会觉得气馁。 我眺望着远处的隧道入口,昨晚洞里的一切,又一幕一幕地在脑子里回放着。那些石柱的出现和消失,并不是我们理所当然想象的那样,通过机关的操控而上升、下降,完成时隐时现的动作过程。 石柱都是活的,是具有某种生命的,在液态与固态之间自由转换。那么,它们还是地球上原先的普通石头吗?是否经过了“他们”的点化之后,成了崭新意..义上的另外一种东西,因而具有了匪夷所思的特性?龙格女巫呢?如果她的异能来自于“他们”,是不是还能保持地球人的本性?至少,她还记得大哥杨天,心里对他还有感情,时时为他着想…… 我很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就算是一群长着方形眼睛的外星怪物,也得见到他们的本来面目,把苏伦找回来。 外星人劫掠地球人作为试验品的个案,隔三差五便刊登在欧洲《飞碟探索》杂志上,我必须得抓紧时间进行,而不是坐等苏伦失踪的故事也成为杂志上的传奇范本。 “风,昨晚那个神秘女人,会不会是唐心?”顾倾城仍旧没能沉默到底,还是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我果断地摇头否认:“绝不会是她,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顾倾城将乱发拢向脑后,眯起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地凝视了十几秒钟,忽然一笑?:“如果你的判定完全失误呢?听说她在埃及沙漠里神秘消失了,而且还带走了埃及总统的特使?” 这些不是听说,而是来自于铁娜为我写的那本自传。神秘的蜀中唐门,一直都是诡异电影最愿意添加的噱头,铁娜聘请的那些无良作家肯定也乐此不疲。 “对,她消失了,不过跟隧道里的龙格女巫无关,那个女人绝不是唐心!”我转开脸,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下去。 “证据呢?风,我只相信证据——”顾倾城的语气也越来越坚决,但这种措辞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禁不住淡淡地笑着回应:“顾小姐,你这句话,不像是古玩界的高手,倒有点类似于美国军警逼供办案时的手法了。” “呵呵呵呵……”顾倾城笑了,掸去了袖子上的浮尘,轻松地转身,“好,相信你,埃及来的无敌勇士。” 她的神情,似乎有一点点不自然表现出来,令我感到稍稍困惑。 第六感太敏锐的人,有时候会被自己的感觉所迷惑,反而大量分心。其实顾倾城向我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鸾凤归来兮”古琴、关于她的一双植物人父母——我都完全相信。这一点,在其他女孩子身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她的每一句话、声音、笑容都能让我心境平和,甘之如饴,在一日三变的危险环境里,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最有效的镇静剂。 卫叔摘下对讲机,准备呼叫营地里的人过来。 唐小鼓的身子突然一动,我提气大叫:“退后,小心——” 他们两个对于一个确信无疑的死人毫无戒心,只有我明白,蜀中唐门的人就算是死也会死得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顾倾城缩在我的身后,脸贴在我肩膀上,精神重新紧张起来:“怎么了?” 唐小鼓身子下面,缓缓露出一条粉红色的虫子,像是一条雨后的蚯蚓一般,极其柔软灵活。 卫叔“啊”的一声惊呼,伸手掏枪,但手只触到枪柄便停了下来,泥塑木雕一样。 “卫叔,你去找些枯枝柴火来,顺便抽半升汽油,也许我们该为这条小虫举行个火葬仪式。”我冷静地吩咐着。 卫叔愣了愣,抽出手枪递给我:“风先生,拿去防身。” 我摇头拒绝了他:“不必,‘红白黑三寸虫’发起狠来,枪弹是没法让它的蛊毒彻底消弭的。” 那虫子向前蠕动着,露出身子的第二节,竟然是雪白色的,如同剥去壳子的虾仁。它的第三节一定是漆黑如墨的,并且每一节都是精确到极点的一寸长度,所以才会被江湖中人称为“三寸虫”。 那是川蜀“虫蛊”里的一种高明手段,豢养虫蛊的人,把它下到别人身上,对方就永远不能再长高长大,并且成为养蛊师的药人,任何时候都老老实实供自己差遣。 从痴痴呆呆的唐小鼓头发里找到药包后,我被她的第一层假象所迷惑,以为她是绝对的受害者,而没有向更深的层次考虑,更没把她列为大敌,终于导致了今天飞鹰他们三个的受制。 卫叔追悔莫及地长叹:“看到唐小鼓那么精明的小孩子,我早该想到这种虫子的!” 他谨慎地缓缓退后,去寻找柴火。 几乎所有的蛊虫都怕火,但普通柴草产生的火焰,对某些高明的虫类影响很小,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可以随时密闭的坚硬鳞甲,可以抵抗十五分钟以上的烧灼。如果能在虫子身上泼洒汽油,提高燃烧温度,应该能彻底销毁它。 虫子从唐小鼓身体下面完全露出来之后,红白黑三色的身子在青色地面上分外鲜明。按照云、贵、川大大小小几百个养蛊师部落里的遗传古训,越是颜色尖锐鲜艳的蛊虫,其毒性、凶性、灵性便越是出奇,除了蛊虫的主人,外人绝对难以制伏。 养蛊师是江湖上最神秘、最狠辣的职业之一,就连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都不敢轻易惹怒来自云贵一带的高手。 “风,唐小鼓对李康他们下了蛊毒,咱们是不是该留着三寸虫的命,也许对救治他们有所帮助?”顾倾城在我耳边低语,香气阵阵传来,发丝更是不住地在我脖子里拂动着。 我又何尝没有如此想过?只是三寸虫的威力,早在清朝末年大侠龙卷风的那本《蛊毒天下》上就有过不下几百条记载,虫子一旦离开死去的承载体,性情就会变得无法预料,就连养蛊师也很少期待再次将它收回来重新利用。 龙卷风曾经郑重地朱笔标注过:苗疆有十大蛊虫无法回收,妄动贪念者,必定被虫所害,切记切记。 三寸虫排在“无法回收”之列的第三位,性情之狂暴仅次于“迷魂妖龙”和“春点头”。我跟顾倾城都不是养蛊师,在三寸虫面前,只图自保就好了,绝不应该动别的念头。 我用摇头代替了对顾倾城的回答,但她接着说了下去:“有些蛊虫,对琴声有天生的喜好,就像印度的耍蛇人用笛子来驱使眼镜蛇跳舞一样,也许我可以试一试?” 她已经跃跃欲试,但被我张开双臂拦住:“顾小姐,我跟令兄是好朋友,如果你在我身边出了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还是小心行事的好。” 第七章 红白黑三寸虫 顾倾城轻笑起来:“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 我凝神盯着三寸虫,努力不去理会她话里的另一层深意。 三寸虫向南爬了两步远,蓦地直起身子,只留那截漆黑的尾巴支撑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唧唧”怪叫,如同夏夜里蟋蟀磨翅一般。 卫叔还没有返回,我已经做好了随时挟起顾倾城飞速撤退的准备。 之所以停在这里监视蛊虫,是因为不想将它放走,一旦进入前面神秘莫测的隧道,只怕更增添了穿越石阵的难度。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顺利地到达隧道尽头,从“他们”手中救回苏伦。 “哗——哔”两声,三寸虫的红、白两节左右猛然各张开了一层三角形的透明鳞片。 “不好!”顾倾城的手倏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也无法避免地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 假如把张开鳞片的位置当作三寸虫的颈部,此刻它的举动,与眼镜蛇发怒时脖子变得加倍扁平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眼镜蛇的体型细长,闪过它的第一次攻击后,还能借机抓住它的尾巴实施反击,至于这条诡异的虫子,则有可能浑身都是进攻的武器,毫无薄弱环节。 “它动,我来阻挡,你快走。”我简短地向顾倾城下着命令。这不是缠绵温柔、娓娓叙说的时候,只有言简意赅的短句,才能让自己的同伴明白一切。 在危险面前,任何一个男人都必须具有保护女人的勇气和举动,否则,他就严重地违背了上帝造人时故意分开男女的初衷。男人刚烈勇猛,女人温婉脆弱,猝发性危险,正是检验这种性格区别的试金石。 换了是其他女孩子,我一样会抢先护住对方,并不仅仅是针对顾倾城,这是我做人的一贯宗旨。 “我想试一试……”她仍在坚持,但三寸虫已经闪电般地跃起来,射向我的胸口心脏部位,那些尖锐的鳞甲发出割裂空气后的尖锐啸叫声,如同一支江湖高手射出的鱼骨镖。 我来不及闪躲,呼地猛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小腹部位的肌肉收缩凝固如钢板,等到虫子即将接触到我的衣服时,“啊”的一声长啸,肌肉骤然向外弹出去,把三寸虫震落在地。 这种“沾衣十八跌”加上护体神功、狮子吼的少林秘技,耗费内力极大,短时间内无法进行第二次提气运功,但三寸虫却是一落即起,发出“哔”的一声嗥叫,嗖地跃在我的左腿膝盖上。 蛊虫嗜人血,几乎一刻都离不开鲜血的滋养,所以对人类身体上奔流的血脉有天生的敏感性。不到半秒钟,它的红色尖头已经转移到我膝盖后面最粗的一条血管上,隔着衣服,我觉得自己的汗毛根根倒竖,发出过电一般的短促战栗。 卫叔放弃了手里的柴火,拔枪向这边飞奔着。 枪弹的力量非但不足以消灭三寸虫,一旦打碎了它的身体,汁液乱飞,将会纷生出更多难以控制的虫子。自古以来,只有火焚,才是消灭蛊虫的唯一途径。 “风先生,别担心……”卫叔停在距离我五步以外的敌方,双手稳稳地擎着手枪。 对于他的射击精度,我一百个放心,但向三寸虫射击的结果,却是无人敢预料的。我一边迅速紧缩双腿上的肌肉,一边向卫叔摆手:“不要妄动——” 开枪之前,如果不能有完整的应对预案,等到开枪后再去弥补,只怕惹下的巨大麻烦,将会构成营地里所有人的灭顶之灾。 “铮铮铮铮铮铮”,顾倾城后退一步,琴声蓦地在她衣襟上响了起来,激昂跌宕,竟然是一曲慷慨悲壮的《将军令》。 她用左手牵着衣襟,右手五指在那层普普通通的纺织物上急促扫过,琴声便尽情飞扬倾泻着,这种不依靠琴弦便能发出琴声的功夫,前所未见。 三寸虫停止了扭动,静静地趴在我的膝盖上。我们这三人一虫,立刻陷入了相对平静安稳的对峙局面。 等到一曲《将军令》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的尾声袅袅飘浮在空气里,第二曲《春江花月夜》又跟着响起来。顾倾城的琴艺非常高明,节奏张弛有度,进退从容,每一个音符都清晰而柔美,极其和谐地融进了北风呼啸的背景里。 第二曲只弹到三分之一,顾倾城手法一变,第三支曲子变得晦涩高深,相邻音符之间跳跃幅度大得不成比例,让人的呼吸也跟着不自然起来,渐渐的上气不接下气。 卫叔缓缓后退,收起短枪,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支曲子的音符叮叮咚咚地弹了近五分钟,顾倾城猛然大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去吧——”同时右手五指横向一划,整幅衣襟都被割裂开来,发出“嘶啦”一声怪响。三寸虫随着她的喝声落地,萎缩成一团,不再鲜活凶猛。 “咳咳、咳咳咳……”顾倾城低声咳嗽着,拉住我的右腕,“风,你没事……吧……” 她的嘴角已经沁出了鲜红的血丝,从额头到脖颈,也涨得通红一片。 我挽住她的细腰,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发出一阵阵的抽搐,马上握住她的手掌,将内力从掌心灌入她的身体。 “哗”的一声,卫叔泼出汽油,随即打着了火机,丢向三寸虫。 火苗腾空而起,把三寸虫罩住。捡来的枯枝也被依次投进火堆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一次,三寸虫应该已经被彻底杀死了,我偷偷松了口气。 “我很累,想回帐篷里去睡一下,这一首……《蜀道难》很费心力,每一次弹奏,都会大病一场……”顾倾城无力地躺在我的怀里,身子柔软得像一团崭新的棉絮。 这场火燃烧了足有半个小时,中间卫叔又浇了四次汽油,空气中充满了汽油被灼烧蒸发后的怪味。 那条三寸虫再没有爬出来过,一直到火焰熄灭。 卫叔用一根树枝在灰烬里扒拉着,并没有找到虫子的尸体,皱着眉喃喃自语着:“大概是被烧成火炭了,可恶的虫子……” 望着袅袅青烟飘向隧道那边,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假如龙格女巫与蜀中唐门有某种关系的话,唐小鼓和三寸虫的死会不会激怒她从而引起她的疯狂报复?看她使用暗器的熟练手法,跟唐门的人如出一辙,不是唐心,难道是跟唐心同一时代的另外一名高手? 考虑的事情太多,我的脑子像是要爆裂开一样。 营地方面跟过来的三辆吉普车上,载着十几个队员,动手收拾唐小鼓的尸体,而我却抱着顾倾城,坐上了开回营地的车子,由卫叔亲自驾驶。 顾倾城始终紧闭着眼,深垂着睫毛,一副奄奄一息的病弱样子。 车子刚刚开动没有一分钟,我的耳朵里突然又一次听到了琴声,马上叫起来:“卫叔,请停车,我又听到琴声了——” “嘎吱”一声,吉普车停住,顾倾城倏地睁开眼睛:“什么?哪里来的琴声?” 我伸出左手拇指向背后指着:“就在后面,就在隧道里。” 看着她和卫叔一脸茫然的样子,我焦灼地抓过驾驶台上的铅笔和记录本,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记录下来。 琴声的节奏异常缓慢,调子更是低沉郁闷,如泣如诉,只记了不到五行,胸口便像被烂棉絮塞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顾倾城盯着那张纸,嘴唇翕动着,声音逐渐提高,拼凑出一段简单的旋律,随即表情愕然地问:“风,这是王羲之的《临风幽兰调》,你真的听见了这种琴声?” 我点点头,继续忠实记录着高低升降的音符。 王羲之作为东晋大书法家,创造出了一时无两的《兰亭序》帖,更有著名的《官奴帖》、《十七帖》、《二谢帖》、《奉桔帖》、《姨母帖》、《快雪时晴帖》、《乐毅论》、《黄庭经》等,成为后代书法爱好者临摹的主要对象之一。 古代文人讲究“琴、棋、书、画”四项雅玩,缺一不可,所以他在琴艺、围棋、花鸟鱼虫画上的造诣,也被历史学家所津津乐道。 他的名曲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到底是谁在隧道里自弹抒怀?难道是杀人如麻、来去如风的龙格女巫?一曲终了,我的手忙于记录,都有点酸了。 顾倾城挣扎着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凝望着隧道那边:“也许,我们面临的未知事物太多,以至于凭借这些有限的残章末节,根本无法拼凑出什么,对吗?” 我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除了仔细谛听琴声之外,努力辨别着它的来向。 “如果这琴声可以一直响着,是否就能凭借超强的听力,一路循着它的来向走进去?琴声传来的地方,会不会就是隧道尽头?”这个想法,大胆而且疯狂,因为我们目前,既不知道琴声什么时候响起,也不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候停止。一旦中途被困,或许一生都要葬送在这个古怪的石阵里了。 阳光射在吉普车的帆布顶上,车厢里的温度渐渐有所提升。 顾倾城取过我记录曲谱的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嘴里不停地轻声哼着。 到了白纸的最下端几句,她蓦地停止,嘴唇快速翕动着,陡然抬起头大声问:“风,最后几句,你有没有记错?” 我若有所思地摇头,反复揣想着凭声音穿过隧道的可能性。刚刚那支曲子,响了大约有四分钟到五分钟之间的长度,凭我的速度,至少能够前进二百米。按照这个比例,大约听到琴声五次之后,应该就能穿过隧道了。 假如配备足够的食物和饮用水,在隧道里滞留一周以上,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有些时候,无法循正途解决的难题,只能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顾倾城反复哼着那一小段音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我微笑着问:“顾小姐,出了什么事?这曲子有什么古怪?” 顾倾城苦笑着:“风,事情发展到这里,我真不知该感到兴奋还是恐慌了——你记录下的谱子末尾的旋律,是来自于顾家琴谱中的一段。原曲的名字是《东海游》,经我的祖上改良加工,取名为《神仙阙》,那是来自秦汉墓藏里的珍稀古谱,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又一次出现了。” 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秦始皇睥睨天下的辉煌年代,包括这些有意无意传到我耳朵里的琴曲。 “可惜,你听不到那些琴声。”我淡淡地一笑,丢下铅笔,闭目思考。 “小姐、风先生,可以回营地去了吗?”卫叔低声询问。 “可以了,咱们回去,养足精神再说。”顾倾城的情绪忽然高涨起来,挥动着手里的白纸向营地方向指着。 的确,我们都太疲倦了,脑子的思考能力直线下降,已经到了机械运转的地步。这种情况下,对任何问题的看法都会出现偏差,甚至误入歧途,所以,每个人都迫切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暂且把所有的繁乱问题抛开。 营地里到处飘荡着一股不安的气息,除了被龙格女巫杀死的两人,又添了飞鹰、梁威、李康这三个半植物人,大家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风,或许我们应该在一起……不,算了,还是……”顾倾城的脸颊上红晕乱飞,急忙伸手掩住嘴,似乎懊悔自己失口说错了话,左右望了望无人注意,立刻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只言片语之间,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大敌当前,危险频发,我们确实不该分开独处,被敌人各个击破。江湖儿女,于复杂的环境中睡在同一个帐篷下面并不是卑鄙下流的事,我跟苏伦就曾这样做过,彼此照应,共同拒敌。 顾倾城,毕竟不是另一个苏伦。我凝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 每个女孩子身上都有璀璨之极的闪光点,却没有一个女孩子,能集中所有人的优点——苏伦的洒脱、铁娜的冷傲、关宝铃的娇媚、顾倾城的睿智…… 我摇摇头,转身进了帐篷,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转着几个女孩子的脸,躺在床垫上,只过了半分钟,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卫星电话就在枕头下面,恍惚中,我听到电话在响,但困倦得根本睁不开眼睛,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耳边一直回旋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琴声,顾倾城以衣襟作琴弦时的那精彩一幕,更是每隔一段就浮现出来一次,让我既惊又喜。 她绝对是不平凡的,她的身上是否还埋藏着更深幽的秘密?那支琴曲带给她什么样的讯息,让她突然欣喜起来? 如果问题的焦点全部指向秦始皇的年代,我觉得不妨从研究那个年代的神秘事物着手,最关键的,看是否能找到一名叫做“阿房”的大将军,也就是那个神秘的方眼怪人? 梦是第六感的聚焦点,我深信在梦中看到的一切,都会映射出真实世界里的某种潜在逻辑关系。 再次翻身时,龙格女巫的金色面具也浮起在记忆里。直觉上,那不是面具,而是她真实的脸。她曾数次提醒我不要开灯,并且每次出现时都要打碎现场的所有灯具,或许就是不要别人看到她的真实面目。 那么,古怪骇人的黄金面具是否就会是她的本来面目?生为地球人而长着异族人的怪眼、怪脸,她当然没有面目去见自己的同类,所以才会把自己隐藏在无边的黑暗中。 她是经过变异了的地球人?被“他们”改造过的地球人?他们来自何处、何时?难道从秦始皇的年代一直隐居到今天—— 诸多疑惑,像是一团打了死结的线绳,理不出头绪。 醒来时,听到帐篷外的风声又一次加紧了,呜呜呜呜声无休无止。 床前的黑暗里,朦朦胧胧坐着一个腰肢纤细的人影,低垂着头,毫无声息。 “龙格女巫?顾倾城?都不是——飞月?”我揉了揉眼睛,手臂一动,已经惊醒了对方。 “风先生,你醒了?”正是飞月略带忧郁的沙哑声音。 门帘翻卷时,显示外面已经暮色深沉,又一个黑夜来临了。 我坐起来,伸手去摸索照明开关,但飞月急促地阻止我:“别开灯,风先生,不要开灯,我想在黑暗里跟你坐一会儿。”她的嗓子已经哑了,飞鹰出了事,对她而言,不亚于晴空霹雳一般。 “飞月,别太难过,一定有办法唤醒他们的。”我变换了一下坐姿。 飞月向前一扑,跌进我怀里,低语着:“我好冷,抱抱我。” 我有一刹那的愣怔,双手停在半空三秒钟,才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抱住了这个小鸽子一样柔弱的身体。 外面传来游动哨的脚步声,探照灯的光芒偶尔也扫射过来,从飘飞的门帘下面掠过。 时间成了不重要的东西,而我们两个只是静静地抱着,谁都没有开口。我知道,对于飞月来说,此时需要的不是男女间的爱情,而是亲人的关心呵护,就像从前飞鹰给予她的一样。 渐渐地,我胸前的衣服有了湿漉漉的感觉,那是飞月的眼泪。 “风先生,如果有一天你救回苏伦小姐,离开大陆,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我?”她在黑暗中仰着脸,小巧的鼻子两边,全都是晶莹的斑斑点点。 我长叹,既不能给她承诺,也不想用婉拒来伤害她。她还是个孩子,不能在一天之内接连遭受两次打击。到现在为止,苏伦的第二支接应人马中健在的,只有飞月一个人,飞鹰和梁威的生死已经成了难以预料的未知数。 “我不需要回答,能有这样一次温暖的拥抱,足够在以后的日子里让我坚强了,谢谢你,风先生。”她挺起身子,在我左颊上轻轻一吻,弹身而起,掀起门帘闪了出去。 我抬起手臂,想留住她,但只张了张嘴唇,却没喊出一个字。 现在,找回苏伦之前,我没有权利对其他女孩子做任何事,也不可能做任何承诺,否则,受害的将会是爱我的和我爱的所有人。 另一个纤细的影子经过帐篷门口,稍作停留,似乎有意掀帘进来,但枕头下的电话突然扬起一阵柔和的电子音乐。对方犹豫了一下,向西面踱去,很快便消失了。 “风?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现在好吗?” 一个来自澳洲小城市的电话号码,但传出的却是燕逊的动听声音。 我从飞月的哀怨里清醒过来,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燕小姐,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燕逊珠圆玉润般的浅笑,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风,你总是那 4e48." >么彬彬有礼,即使在恶劣的丛林环境里,怪不得萧可冷她们对你好评如潮。言归正传,因为我只有不到三百秒的通话时间——苏伦的奇怪失踪,似乎与另外一件事有关,记得我以前说过的‘银色蒲公英’其人吗?” 我“嗯”了一声,“银色蒲公英”瑞茜卡,曾与我在飞往北海道的航班上有过短暂接触,最后消失在枫割寺下的神秘空间里,至今杳无消息。 “现在,十五分钟前,我们收到了无线侦测部门的一份报告,数据显示,‘银色蒲公英’的自身识别码信号,又在中国大陆的某个地方出现了,经纬度坐标分别是……”她报出了两个精确数字。 地球仪上的每一准确交叉点涵盖的范围,应该在方圆五十公里之内,以上坐标,指的就是这片大山的延绵范围。 “奇怪吗?”她没听到我的惊讶叫声,自己反而感到惊讶了。 我的确应该表示惊讶,因为西南边陲与日本北海道相距遥远,中间还隔着茫茫大海,一个从北海道神秘消失的人物,基本上没有可能突然从这边出现。不过,美国人的无线定位追踪技术,出错的概率仅是七亿分之一,基本等于绝对正确。 人类世界,总是不停地产生矛盾,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几乎超越了想象力的极限。 第八章 黑客高手红小鬼 “只有一方是对的,或许是她在日本的失踪事件,或许是在此地的再次出现——燕小姐,你们的无线追踪人员,是否该升级自己的搜索系统了?” 燕逊笑了:“如果不是万分古怪的事件,我就不必通知你了。矛盾的焦点在于,两次探测报告,全部是在同一条探索线路上进行,数据来自同一颗环太平洋轨道的‘亚金斯’型号通讯卫星,并且数据也是由同一台‘黑夜救星’超级电脑机组来分析的,甚至记录报告的也是同一组工作人员。所以,现在五角大楼已经了下这样的结论,两次报告都没有错,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银色蒲公英’做了神秘的地点转换,从北海道进入了中国大陆的川藏边境,而且信号恒定,显示她的身体状态良好,没有生病、受伤或者被外力禁锢的迹象。” 我皱了皱眉:“难道是时空转移?” 那些终生无法移除的脑部芯片,是依靠间谍人员的血脉流通来提供动力的,一旦某个人的身体状况发生改变,反射给搜索系统的信号强弱肯定有明显异样突变。假如瑞茜卡在前后两地的反馈信号近似一致的话,能够证明,她一直处于自然的生存状态。 燕逊的笑声明显提高了:“你的看法,与五十一号地区的艾伦森长官提交的研究报告基本相同。他的理论依据是‘地球板块漂流学说’——在地壳的构建过程中,形成了大量密闭的真空通道。人类一旦在某种特殊状态下,坠落其中,身体将会在超出物理力学的状态下被快速传送到通道的另一端……” 我咳嗽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嗯,艾伦森长官有没有在报告的末尾注明,以上理论来自意大利某名校应届毕业生?如果没有标注的话,请向国防部长官投诉他剽窃了华裔学生风的毕业论文。” 那些理论,是我在大学里的研究项目之一,曾在毕业考试上得到了四位导师统一的优加评语。 “艾伦森长官是个工作态度一丝不苟的人,当然会标注资料出处,所以,我决定把这一消息通传给你,或许对搜索苏伦有些帮助。”燕逊开始变得忧心忡忡,毕竟她与苏伦、萧可冷情同亲姐妹,谁出了意外,都会令她揪心。 我迅速抓住了问题的焦点:“燕小姐,五十一号地区的第十七资料库里,有没有关于中国‘天梯’这一神秘事件的报告?还有,其中的四一直到四四这几个资料库,储存的都是与中国>..的秦始皇密切相关的线索,能不能给我一个特许阅读的联网权限?” 燕逊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藏书网行,那是属于美利坚合众国的顶级机密,即使是总统想要开启其中的某一部分,都得先经过国会的特许,何况是像你这样的外人,绝对不行。时间就要到了,希望你能顺利找到苏伦。当然,小燕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对不对?再见。” 她意味深长地笑着,电话随即中断,听筒里只剩“嘀嘀嘀嘀”的忙音。 提到资料库的问题,只是我的一种试探,假如这个电话带有五角大楼的官方意图的话,高层官员必定会给予我某种特权,把我当成“自己人”。现在遭到燕逊的断然拒绝,至少证明,我们的行动仍是自由的,并没有在美国人的高空监测之下。 小燕有自己的事要做,我现在只期待红小鬼早点到达营地,联网突入五十一号地区的资料系统。美国人建造的那片神秘地带,不仅仅是研究北美的奇异事件,.99lib.而是涵盖了全球二十几个外星人频频出现的国家,其中也包括中国大陆在内。 “嗯?”我眼前突然一亮,“五十一号地区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搜集与秦始皇有关的线索,岂不是从另一方面证明了那个年代有外星人频频光顾秦朝领地?也就是说,中国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的大部分研究课题都已经远远偏离了主旨,只是老老实实地考古,企图依据现有的出土文物重现那段历史,根本没有把外星人的因素考虑在里面,所以才造成了那么多的不解之谜——” 经过大半天的睡眠休整后,我的思考能力终于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每次灵光闪现,都能有新的奇思妙想出现。 我匆匆走出帐篷,想把这些构想讲给顾倾城听。 正北面,蓦地出现了一道光柱,并且伴随着越野摩托车的排气管吼叫声,类似于射击一样的“哒哒哒”声不绝于耳。 探照灯立即向北扫射,四条强力光柱照耀下,一个戴着红色头盔、穿着红色比赛服的人跨在一辆三菱越野摩托车上,迅速冲过来。 游动哨们如临大敌,枪口一起指向这个不速之客。 车子驶进营地之后,车手关闭引擎,摘下头盔,冷冰冰的小眼睛径直射向我:“风?” 我张开双臂迎上去:“中国最伟大的黑客,红小鬼?” 有小燕在,其他黑客被冠以“最”字开头的名衔时,都需要小心谨慎,免得有名不副实之嫌。只有小燕,才配得上任何光辉灿烂的外号。 红小鬼丢下摩托车,对四面那些长短枪械毫不在意,反手摘下背后的巨大旅行包,仰天长叹:“怪不得小燕说,闻名不如见面,听别人说过你有如何如何伟大,溢美之词泛滥到家,但现在看来,你比所有人说的,更具领袖魅力。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全听你的,指到哪里,打到哪里,怎么样?” 他那双板刷一样粗黑的眉毛,奇怪地斜吊在眼眶上方,给人以极其可笑的观感,身材瘦小,大概连一米六十都不到,真让人怀疑那个大背包会不会把他的骨架压垮。 我向他伸出手去:“欢迎你,同时也谢谢你能过来帮忙。” 黑客们外表的怪异大概会与技术水准成正比,小燕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脏话不绝于耳,抱怨满天飞,红小鬼则比小燕更接近于正常人。 他也伸出手,跟我握在一起,柔软细腻,像是一只女孩子的手。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我们两个身上,像是舞台剧上的定格特写。 “风,让他们把那些鸟灯光挪开,否则我可就不客气了,还得浪费大家的灯泡钱——”红小鬼歪着肩膀冷笑着,同时瞪着站得最近的一个游动哨,“喂,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这么帅的超级黑客?” 他的嘴唇很红润,牙齿也很白皙,比板刷眉、小眼睛要顺眼得多了。 顾倾城站在阴影里,挥了挥手,探照灯立即挪开,游动哨也迅速散去。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国大陆最著名的黑客红小鬼,这位是顾小姐、卫叔……” 红小鬼仰天打了个哈哈:“喂,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参加交友联谊会,认识那么多人干什么?”对顾倾城与卫叔伸出的手,视若无睹。 卫叔冷哼了一声,但顾倾城仍旧温和地笑着:“久仰,久仰。” 红小鬼“嘿”的一声冷笑:“久仰?你又不认识我,何来‘久仰’两个字?”他的嚣张态度让卫叔更加不满,转身离开,向李康的帐篷走去。 “三年前的中美黑客大战,有位代号‘独眼阎罗王’的年轻高手,单人独马搞垮了美国黑客拼死固守的‘华盛顿铜墙铁壁’,在对方防守力量最庞大的主监控室屏幕上写下‘我们工人有力量’这句名言,一夜之间名扬天下,是不是阁下的三大杰作之一?”顾倾城从容不迫,双眼在暗影里熠熠闪光。 她身上总是带着“后发制人”的强大力量,不知不觉便令对手臣服,连红小鬼也不例外。 自一九九八年至今,中美两国的民间黑客每年都会有一场历时三周的攻防大战,已经成了全球黑客界的一大残酷盛事。前几届的比赛结果,一直呈拉锯战的态势,但从二零零三年开始,小燕一出,天下无敌,美国方面的黑客最后不得不请来了加拿大人和巴西人,纠结南北美洲的顶级高手,企图维护美国人的尊严,但最后仍旧不堪一击。 在互联网的电子世界里,即使只是一根头发丝的水平差异,都会导致千里长堤溃于一瞬。 我知道“独眼阎罗王”的名字,那是被小燕掩盖的无数明星之一。 红小鬼再次怪笑:“哼哼,你看过我的资料?” 顾倾城淡淡地笑着,点头默认。 “这一次,我们只谈合作,不揭对方老底,而且我是受小燕所托,为风的大名而来,你们不必付我一分钱酬劳,更无须欠我人情,唯一的条件——不要提我的过去,明白吗?”他的小眼睛又放射出冷漠的光芒,在我和顾倾城脸上掠过。 “对,我们只谈合作,在这片地盘上,没有人敢得罪你,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对不对?”顾倾城抬起右手,在自己额际轻轻一碰,打了个非正式的敬礼。 他们两个之间所打的哑谜,我心里全都有答案。 黑客界传说红小鬼的出身极其高贵,他的父母、哥嫂、姐姐、姐夫、姨姑叔舅,无一不是大权在握的要员,其中几个至关紧要的亲戚,更是南亚、西亚几个颇具实力的国家实权派领袖。 在这种环境下,造就了他极其嚣张怪异的纨绔子弟作风,遇到小燕之前,声称自己唯一一个看在眼里的地球人是比尔·盖茨;到了现在,除了小燕,他绝不会服气任何一个人,包括几个超级大国的总统。 “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我举起手掌,啪的一声与他的手掌相击。 “好吧,现在马上开始,我想看看小燕最推崇的高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想法——”他拖着旅行袋大步向前,毫不犹豫地钻入了我的..帐篷。 顾倾城皱了皱眉:“他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帐篷?” 我报以微笑:“应该是超级黑客的直觉。” 她的脸上带着隐隐约约的忧虑:“风,我越来越感觉咱们的探险行动充满了危险性,杀了蜀中唐门的人,只怕下一步会有大麻烦。还有一点,即使过了隧道,前面还有兰谷飞蛇,只怕更要耗费一大部分精力,你有没有更有效的长远计划?” 射杀唐小鼓的卡库已经被强制性地看管休息,卫叔也担心这个开枪不留活口的“狙神”会给营地带来更大的恐慌。 以她的素质修养,绝不会偷听我跟燕逊的谈话,所以我把自己的想法做了简短介绍:“如果一切奇异事件都跟秦始皇有关,我想在红小鬼的帮助下,进入全球最相近的秦朝研究资料库——” “五十一号地区?”她的反应异常灵敏,不过随即十指交叉握着叹息,“美国人的秘密资料,有非常大的一部分,只停留在逻辑分析的表层,对咱们的实际行动无法提供必要的理论支持。当务之急,除了穿过隧道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要有克制飞蛇的办法。卫叔说过,你与来路上的一位五毒教高手颇有交情,是不是能够借到那只神奇的‘碧血夜光蟾’,以做到有备无患?” 卫叔那样的老江湖,触角无处不在,大概在进山之前,就在飞鹰的队伍里伏下了眼线,所以才对我们一开始的行动了如指掌。 “碧血夜光蟾”在何寄裳手里,如果费些心思强抢豪夺的话,能有六成把握以上得到那件克制毒蛇的宝物,但她是深爱着大哥杨天的女人,在某种名义上,是我的大嫂,我绝对不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伤害自家人。 我笑着摇头:“卫叔太看得起我了,我跟对方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顾倾城失望地一声长叹:“好吧,希望今晚平安无事,从明天开始,我们继续向前。” “循琴声穿越隧道”的办法,我一直都没向顾倾城透露,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一旦失误,我将被永远困住,直到死亡之后,被永不止息的风吹干。 顾倾城悒郁地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帐篷,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话不投机”的感觉。 红小鬼在我的帐篷里摆下了六台笔记本电脑,自己躺在床垫上,捏着一块黑色的吉百利特浓巧克力,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风,咱们去哪里拿资料?”他翻了个身,巧克力的碎末落了满床。 我拖了张椅子落座,对他的邋遢只能暗地里摇头。 “嗯,是……五十一号地区?”他皱起了板刷眉,直盯着我的脸,腮帮子被巧克力撑出一个古怪的三角形。 “你能看透我的思想?”我略感诧异。 “一点点而已啦——当你努力地思考一件事时,那些强烈的渴望,就会从你的眼神里表达出来。江湖上的绝顶高手,都会具有强烈的第六感,相信你也是这样,对吗?”他重新开始咀嚼,伸出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左手小指,在其中一台电脑上迅速而有节奏地敲打着。 中国有句古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真要想成为某一行的“状元”,最根本的前提是比别人更具备准确的前瞻能力,在同行们还处于懵懂阶段时,“状元”已经完成了想要攫取的一切,独占鳌头,只留些旁枝末节给别人。这种闻风而动、未卜先知的能力,归根结底,就是心理学家们所推崇的“第六感”。 向与秦始皇相关的线索靠拢,对救回苏伦有帮助吗? 大哥的行动路线变化极大,会不会也跟五十一号地区的神秘资料有关?他到底在寻找什么?不停地迁徙于世界各地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挽救地球在“大七数”的这一次灭亡,究竟要做到什么,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呢? 我又一次陷入了困惑,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叹。 “好了,我已经到达了五十一号地球资料库的核心走廊,你要找的东西在哪一区?”红小鬼满不在乎地叫着,回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液晶显示的电子计时器,重重地按了两下,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同归于尽式防御程式、红外线电子扫描眼最短频率、人工检索最短间距,这帮废物,以为这些破烂规矩就能阻挡外来入侵者吗?” 我冷静地报出我想要的资料:“四一到四四,外加十七资料库,全部内容。”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嘴里念念有词:“进入下载、进入下载、进入下载……老天,五角大楼的官僚老爷们,也不想着多拨些经费过来,这些破烂中心服务器的速度,都赶得上木牛流马了,真是不可理解。好了好了……等我有了钱,大家一起分,提前进入乌托邦理想世界——” 我的脸上不禁露出微笑,与黑客打交道,不必带着那些世俗的面具伪装,绝对清心自在。以前与小燕在一起时是这样,现在和红小鬼合作,仍旧是这样。如果地球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像黑客们一样纯粹真挚,也就少了那么多背后捅刀子的卑劣行径了。 红小鬼从一台电脑扑向另一台电脑,动作古怪而笨拙,但手指的击打速度越来越快,噼里啪啦声犹如初夏的密雨敲打着玻璃窗。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电子计时器发出悦耳的童音:“倒计时,十、九、八、七……” 红小鬼好整以暇地再次摸出一块巧克力,狠狠地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吉百利的制作工艺越来越细腻,其实无论是哪一国的产品,我们都会明智地选择最好的、最适合自己的,对不对?” 他翻着小眼睛望着我,对我的走神相当不满:“喂,你在想什么?女人?金钱?名声?” 这些乱七八糟、千头万绪的话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抛出来,让我接都无从接起,只能装着打哈欠,含混地应付过去。 我在想什么?想苏伦或是想大哥杨天——也许这一次,因苏伦失踪事件而揭开的阿房宫谜底,将是人类考古史上的一个最重大发现。那些方眼怪人,会是地球人的朋友吗?抑或是致命的死敌?他们到底为秦始皇做过什么…… 电子计时器报出“一”字之前,红小鬼已经及时地做了一个“琵琶轮扫”的动作,瞬间结束了六台电脑的工作行程。 “哇,美国人搜集到的资料竟然这么多,足足有六十多万页,天哪,你恐怕得看到夏天才行!”他夸张地翻了个跟头,“咔嚓咔嚓”地大嚼巧克力,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走到电脑前,意料之中,六台电脑上都带着军方标记,应该是二零零五年军方最新采购自国外顶级生产商的定制版本。所有的压缩文件上,都显示着代表“绝密”的红色钥匙标记。 “辛苦了兄弟。”我真诚道谢,可惜没有巧克力供应给他。 看来黑客们各有各的独特习惯,当初小燕喜欢在工作间隙里大喝北京二锅头,红小鬼的习性却是巧克力,这个群落的成员正是因为具有了自己独特的个性,才能获得万众瞩目的成功。 红小鬼吃完巧克力,舒服地四肢伸开,呈“大”字形躺好,只过了一分钟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六十多万页资料,我当然不必全看,只要搜索其中与“黄金”有关的部分就可以了。 第一条有用的信息,来自于一本叫做《天语》的古籍,上面记载:某个时候,公鸡打鸣特别早,于是天门洞开,有一队黄金武士列队而下,站在内城的屋顶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神语,无人能够听懂。武士们带着一只神秘的瓦缶,也是黄金铸成,在天空不断地旋转。 瓦缶,无疑就是古人对太空飞碟的称呼,就像我们现代以“碟”称呼它们一样。 黄金武士是什么呢?应该是从飞碟上走下来的外星人,被无知的地球人称为“天神”。在那个历法普遍还不发达的年代,很多记载都没有具体时间,只是笼统地表示为秋天、冬天或者雨后、雪后,几乎等同于无据可查。 我以“黄金、秦始皇”为关键词,迅速得到了另一条有用的信息——“攻打韩魏之前,兵力不足,秦王大怒,设坛祭天,于是天门大开,一名天神落下,方眼金甲,站在坛上,自云名为‘阿房’。” 第九章 老虎出现,透明囚室 这条信息真的该让顾倾城一起来看才对,我相信越来越多的资料将会揭示方眼怪人的真实身份,并且这些资料记载中,确确实实地表明,正是由于“设坛祭天、天神降临”才导致了六国溃败、大秦一统的辉煌局面。所以,天神的作用绝对不容忽视。 红小鬼睡得很香,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轻轻走出门口,向顾倾城的帐篷走去,想邀她一起过来参详这些资料。方眼怪人是秦始皇的得力帮手,应该就是无数外星人其中之一,那么他在大秦统一后,继续留在地球上,并且把自己封闭进一个古怪的金蛋里,到底意图何为?不会只是功成身退、不留姓名这么简单吧? 第二座阿房宫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秦始皇的本意?还是方眼怪人的索取?为什么又要建在无限幽深的地下,而不是依山傍水,像世所共知的骊山阿房宫一样? “他们”改造出一个龙格女巫又是什么目的?难道大哥也曾与“他们”照过面、交过手…… 我仰天长叹,忽然觉得人类的智慧真的是极其有限,在千丝万缕、看似相关的线索中,竟然无法缕出一条明晰的主线来,前路一片模糊,不知道哪里才是光明的顶点。 忽然,顾倾城的声音响起来:“卫叔,你觉得拿到‘碧血夜光蟾’的几率有多少?五毒教方面,会不会再念旧情,对何寄裳施以援手?还有,古寨方面可以投入战斗的力量究竟是个什么数字?” 我倏地停住脚步,匿伏在帐篷的阴影里。 卫叔低声咳嗽着:“小姐,一切都不确定,甚至连那件宝贝到底被何寄裳藏在何处都没有确切消息。我只能保证,顺利占领古寨,杀光一切反抗力量,然后再做打算,你看怎么样?” 顾倾城不满地冷笑:“那就算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必去招惹五毒教?再说,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得罪风,绝对不合算。抵抗飞蛇毒素的血清,咱们共带了五箱,应该也能抵挡一阵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烦躁不安,踱来踱去的影子映在帐篷上。 卫叔恭谨地弯腰站在一边,试探着问:“小姐,那样的话,咱们需不需要防范何寄裳尾随而来,唾手摘取咱们的探索成果?五毒教的人,一生与毒为伍,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顾倾城一声长叹:“成果?卫叔,到目前为止,咱们有什么成果而言吗?除去死掉了几个人之外?” 卫叔凑上去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小姐,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没有出手援救孙贵?” 远处山顶又传来凄厉的狼嗥,让我心里猛然一紧。孙贵遇险时,以卫叔的轻功身法应该能做出恰当的应急反应,就像他切掉洞外那枪手的食指一样。 在每一个危机猝降的场景里面,任何人都会有自己的特殊反应,绝不雷同。他那样的高手,绝不会一味带着人马后退,而拿不出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来,否则,怎么能压服这群江湖上桀骜不驯的雇佣兵? 顾倾城摇摇头:“我没有,哥哥曾经告诫过我,要无条件地相信你。” 她的声音逐渐冷淡起来,很显然在隐藏着内心的真实想法。 卫叔又咳嗽了一声:“孙贵的真实身份,是山东神枪会的人,而且是五服以内的直系弟子,一直在江湖上不明不白地漂着。同时,像他一样身份的,至少还有十几个人,零星分布在港岛、大陆、美国等黑道江湖上。我有理由相信,这些人是神枪会的大当家孙龙故意放出来的耳目,一遇到恰当的机会,立即发难,成为神枪会入侵其他派系的卧底和急先锋。他死了,咱们这支人马也就真的安全了,对不对?” 顾倾城昂着头,尖削的下巴高挑着,那种沉思的姿态像极了一朵独自开放在暗夜里的兰花,孤直且高昂。 卫叔的话令我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苦笑,孙龙的神枪会志向远大,觊觎的是整个天下江湖。在北海道枫割寺时,我与孙龙短暂的见面,已经能深深感受到他胸膛里蕴藏着的汹汹霸气。 争霸江湖,必定会带来更多的损失与杀戮,卫叔的借刀杀人计也足见阴损高明了。 我忽然发觉,明里看似他们是不辞辛苦、千里而来的帮手,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眼前这片幽深的大山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值得所有的人兴师动众?正如当时苏伦不顾我电话里的苦劝,一意孤行要进兰谷、天梯一样,她要寻找什么? 夜色越发昏暗起来,仰望峭壁千仞的远近高山,我的情绪正在渐渐变得消沉起来。假如一个团队不能够精诚团结,只是在这里尔虞我诈、相互内讧,最终结局,大概只会在外力的重压下化为齑粉,一无所得。 面对此时的困境,我开始想念与苏伦、萧可冷在一起的日子,甚至想起铁娜——那个大漠孤烟下不可一世的埃及女将军。毕竟,她们都是胸怀大志地要做大事业的人,都会顾全大局,先培育出果实再谈分配,哪能跟眼下的这群人一样,在果实八字没有一撇的时候,就已经在互相扯后腿、下黑手了。 苏伦,你到底去了哪里?我悄悄后退,走到营地边缘,把胸膛里的闷气狠狠地吐了出来。 如果一直在这里裹足不前,探索行动大概就得被迫中止了。一想到石柱下面那个神秘的世界,我的后背上便不自禁地冒出层层冷汗来。 “风先生,在想什么?”顾倾城的声音,在我侧后方五步之外悄然响起,依旧优雅温柔,但传入我耳朵里时,味道全部变了。 我转过身,盯着她朗星一样的眸子。 “怎么了?你的脸色那么难看?”她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抬起双手,活动着自己修长白皙的十指。 当她施展出“以衣衫作琴弦”的功夫制伏那条三寸虫时,我曾极度震惊过,想不到表面上深沉淡定的她竟然身怀这种高深莫测的内力和琴艺。 “顾小姐,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中止这次行动了?要找的人不见踪影,反而一直都在损兵折将,并且那些石柱排成的阵势根本无法通过,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对 4e0d." >不对?”我以退为进,不再把自己的真心袒露给对方。 “风先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顾倾城漆黑的眉惊艳地一挑,黑白分明的眸子悠然一转,泛出一个寓意复杂的微笑。 我平静地摇头:“没有。” “我说的是那边——”她用下巴向南面点了点,眼角笑意更深。 我本以为她指的是我在帐篷外偷听的事,所以断然否决,现在一下子明白,她指的是山洞里传来的声音,又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琴声。 “循着这些声音,至少能找到发声的工具、弹琴的人,我准备明天就依照这条思路进洞。古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得到一些,就得有冒险的勇气,你说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问我,更像是自问。 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不过现在一旦明白石柱下面藏着一个凶险无限的隐秘世界,立即就把原先不成熟的计划否定了。人死不能复生,孙贵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我没有权力再让别人身处险境。 看不见的危险,永远比看得见的危险更令人忧惧。 “要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找不回苏伦,这一辈子都再不会快乐了——”一刹那,苏伦的影像弹射在我脑海里,特别是在十三号别墅第一次见到她时,长发披拂、纤腰一握,定格在我记忆的银幕上。 我的眼眶一阵发热,胸口也猛地痛了起来。 顾倾城吟诗一样地微笑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至宝视之。如果苏伦小姐知道你的心,一定……一定——你听,什么声音?” 就在正前方遥远的山巅之上,有一阵尖锐的呼哨声陡然响了起来,三长、三短,稍后又是三长、三短。 “菲律宾人的紧急求救信号,应该属于亚马尔罕族的特殊土著语言?”顾倾城脸上浮现着一个惊愕的巨大问号,“菲律宾海域远在东南,那里的土著语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比她更感到惊骇,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就精通这种语言,并且是东南亚一带名声最响亮的黑道高手。 呼哨声再次响起时,已经近了不少,这次是极长的一声,中间经过了六道高低起伏的悠扬转折,像是一只寂寞的百灵鸟在大声唱歌。 顾倾城迅速看了一眼腕表:“竟持续了十五秒钟?这人好深的内力,一边急速奔跑还能一停不停地发出啸声。” 我几乎已经肯定了那个人的身份——老虎!在埃及沙漠里盗取《碧落黄泉经》之后消失的老虎! 一阵飒飒的风声响过,卫叔已经出现在顾倾城身边:“小姐,是有强敌来了吗?”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快,手里已经拎着一支黑沉沉的冲锋枪,保险栓也早就弹开。 流动哨们茫然地抱着冲锋枪向远处眺望着,或许是山洞里越来越多的神秘事件已经把他们的神经摧残得麻木了,所以再有新情况发生也只是被动地接受,无法做出第一时间的快速反应。 “不一定是敌人,风先生,你的意思呢?”顾倾城的目光扫向我。 我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像万马奔腾、千军决荡一般纷纭动乱。假如老虎真的在此地出现,已经无迹可循的《碧落黄泉经》也会跟着现身,搜寻大哥的线索也就能够继续下去了。 可惜苏伦没在这里,或许只有她能分享我此刻的愉悦心情吧。 “叫狙击手准备射击,全体戒备,全体戒备!”卫叔低声吼叫着,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传令兵立刻飞奔而去。 老虎的内力、武功、刀术、枪法冠绝东南亚黑道,而且背后有自己庞大的澳洲家族撑腰,如果不是生性散漫,早就能创立起威震江湖的大门派了。 我真的希望他能出现,成为自己打开困局的有力助手。 当那啸声第三次以三长、两短、一长的频率出现时,我长吸了一口气,力发丹田,啸声脱口而出,同时向南飞奔。 经过了日本枫割寺一战,我的内力在几大高手的帮助牵引之下,有了潜移默化的提高,今天是第一次施展。啸声一起,声震四面山谷,激起无数层回音,立刻把对方的呼哨声盖了过去。 夜色仍然昏暗,但我和对方凭着声音指引,半分钟之内便在一个突起的小山峰顶上相遇。 “老虎——”隔着三十步,我已经纵声大叫,心情一阵激动,喉头竟然有了微甜的血腥味道。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皮装,脖子上系着条米白色的丝质围巾,半尺长的穗子随风飘摆着。相距十五步,他便开始仰天大笑,凌空飞跃起来,与我在半空里相拥,一同飞旋着落地。 “风,终于又见面了!我还以为,沙漠里的分别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会晤呢,哈哈,老天有眼,又一次帮我重回阳间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将临近的夜枭全部惊动起来,扑扇着翅膀吱吱喳喳地飞向树丛深处。 除了老虎,谁还有这种一笑震惊山林的豪情?只是我绝对没想到能在这个地方看到他。 他的手掌依旧粗糙有力,满腮胡须也肆意扎煞飞扬着:“风,有没有酒?咱们兄弟俩喝上一场,然后再讨论一件天大的怪事——” 我放开他的手,蓦地看见他左边脸颊上一道两寸长的伤口血肉外翻,渗出的血珠不断地滚落到脖子上。 “发生了什么事?谁伤了你?唐心呢?”我急促地追问。能将老虎伤成这样的人,武功必然高明到极点,如果仍然左近,我一定得告诫顾倾城与卫叔他们小心戒备才是。 “风,这道伤口是日本人送给我的,不过却是上次盗经时发生的事了……唉,这件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咱们先喝酒,边喝边告诉你。” 老虎眉头一皱,两眉正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川”字。他的眼神之中,除了焦灼之外,更多地充满了难言的困惑。 相信此刻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狙击手的瞄具里看得一清二楚。 我望了一眼老虎赶来的方向,黑魆魆的远山千峰壁立、乱树丛生,不知道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既然他坚持先去喝酒,我也只能由他。 回到营地,所有的队员已经解除了紧急戒备,四下散去,只有顾倾城与卫叔等在那里。 老虎对卫叔非常注意,不止一次地偷偷打量着他,一股无言的杀气正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我带他进了我的帐篷,喝酒是小事,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他变得那么困惑? 一直到整箱的人头马洋酒搬上来,老虎才逐渐放松:“风,你从哪里找了这些帮手来?那个老家伙看上去非常古怪,并且那小妞儿虽然满脸带笑,骨子里却充满了杀气。唔,你跟他们在一起,实在是够糟糕的,苏伦小姐呢?她没来?”他开了一瓶酒,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嘴对嘴地喝了两大口,发出“啧”的一声长叹。 像他这种老江湖,目光如电,能够轻易地在瞬间识破别人的伪装。我保持沉默,任他自说自话,以期尽快地拉回正题。 其实每一个饱经风霜的江湖人物都有自己的秘密,毕竟能在腥风血雨中屡次幸运地活下来,伤口多少、多深,只有自己知道。 “风,如果我告诉你,好多天来,我一直被囚禁在一个透明空间里,做着每天周而复始的怪事,你信不信?”他又仰面喝了几口,整瓶酒已经去掉一半。 我在玻璃杯里加了三颗冰块推给他:“喂,人头马不加冰,比航空煤油还难喝,你忘了?” 冰镇过的酒会让人更容易变得清醒,今晚的夜还长,我不希望他几分钟就醉倒过去。 老虎顺从地在玻璃杯里倒满了酒,举在眼前,空茫无奈地自语着:“好多天,我像冰块一样停留在那个空间里,半死半活,找不到一点解脱的方法。我十几次想到过死,但又不清楚死在那样的地方,灵魂会不会仍旧升天堂、下地狱,所以只好生生忍着,直到刚才突然有机会跑掉。更巧的是,在外面会第一个遇到你,是不是天意要我再回去救小心出来?” 冰块在褐色的酒液里不安地动荡着,像是不可捉摸的三只精灵。 “老虎,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乱说,没人能听明白。” 我坦言相告,自己不想在云山雾罩的叙述里跟什么人打哑谜,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弄明白他和唐心到底遭遇了什么。 老虎抹了一把戟张的胡须,苦笑着问:“风,可不可以给我一面镜子?” 镜子就在床头,我抓起来递给他。 “这么多天,我为什么一点都没变呢?连胡子的长度都跟原来一样,谁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他用力揪住自己的胡须,手背皮肤与脸色同样苍白,只有长时间居住在不见阳光的地方才可能造成这种病态的颜色。 “那个地方,时间是停滞不前的。风,我进去之前与出来之后,身体的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确确实实被囚禁了很久——” 他举起手腕,一只银色的精工表正在踏踏实实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秒针稳稳地跳动着。 我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 表、囚禁、胡子长度、一个神秘的空间,一切是怎么顺序联系在一起的? 红小鬼仍在香甜地酣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果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旦睡过去,就算外面天塌地陷都与他无关。 “老虎,请认真回答我三个问题,在沙漠盗经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川藏边界?你被什么人囚禁到了什么地方?” 我直视着他,这个“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英雄人物,似乎变得异常消沉了。当然,我最该弄明白的,是《碧落黄泉经》现在什么人手里。 老虎仰起脖子,一口喝干了整杯酒,喀嚓喀嚓地嚼着冰块,爬满血丝的眼珠不断地来回转动,做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好吧,从日本人手里盗经时,我中了谷野埋伏下的机关暗器,脸颊上被剧毒的七星镖划了一道大口子,当时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小心把我藏进沙丘里,宋九杀了营地里的那个植物人,改扮成我,丢在沙漠深处,与我们的遁逃路线恰好相反。埃及人的军队追击能力非常强,幸好有你随队而来,没让躲在骆驼肚子里的我们露馅。” 那次神秘的失踪,曾让铁娜大为光火,因为唐心是带着埃及总统的特使卢迦灿一起消失的,等于将总统的臂膀凭空斩断了一根。 “卢迦灿呢?是不是也给宋九杀了?”一旦知道植物人龙并非是老虎杀的,我猛地松了一口气。老虎不是江湖上的滥杀无辜之辈,他每次杀人都有自己的充分理由,所以才能在东南亚江湖上建立起自己的鼎盛威望。 老虎愣了一下,抓起酒瓶,又倒了满满一杯。 “老虎,别瞒我,朋友之间如果总是藏 6765." >来藏去打哑谜就没意思了。”我看出了他的犹豫。 “那……我能不能选择拒绝回答?”老虎的表情严肃起来。 “为什么?因为唐心?”我追问。 卢迦灿进入大漠的时间很短暂,很少开口参与大事,所以我怀疑他是肩负着某种神秘任务而来的。 老虎无言地端起了酒杯,选择了默认。 “好,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偶然还是必然?”见到老虎的热情正在我胸膛里渐渐冷却。 老虎的回答流利了很多:“小心说,光复蜀中唐门的秘密就在这片大山里,所以我们留宋九在开罗等消息,随即便赶了过来。索性连第三个问题一起回答好了,小心看懂了《碧落黄泉经》里的内容,带着我穿过隧道、蛇阵、铁索桥,直接到达那座石屋前。就在那块刻着‘天梯’二字的石碑前,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骤然出现,几个回合之间,我们便被催眠,几秒钟内失去了知觉。我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空间里,大约有十五米高,分为四层,中间有螺旋形的楼梯相接——” 第十章 潘多拉的盒子 我的敏感神经被瞬间触动,在桌子上轻拍一掌:“请停一下,告诉我,那里有没有光源?那些楼梯是不是会自动发出白光?” 老虎愕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楼梯的确是会发光的,其实光源并不仅仅来自于它,从空间里向外看,四周的石壁、地面都在发光,是一种无规则散漫的白光,干净柔和,毫不刺眼。最出奇的一点,空间的顶面和地面也是透明的,在最顶上可以看到昼夜变化、日月星辰,在最底下则能够俯瞰一个广袤的古代城市。” 我站起身,突然感觉浑身发冷。与此相同的场景,我在日本枫割寺已经有过一次难忘的经历,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我看到大海,而这一次老虎看到的却是山洞。 “风,你怎么了?别为我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困了那么久,大约两小时前,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子便把我弹了出去,落在一大堆乱石上。我再试着去找进入那个空间的洞口,却什么都没有了。” 老虎说出心底的秘密,神情轻松了不少,但这个严重的心理负担却一下子压到了我的身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从空间里逃逸出来的,我和老虎连自己为什么能出来都说不清楚。 我带着这队人马继续向前,除了要面对可怖的蛇阵之外,更有可能被终身囚禁,岂不是会害了大多数人? “我没为你担心,只是觉得,世界上的不可解之谜实在太多了,让人眼花缭乱、匪夷所思。”当我跟关宝铃一起困在玻璃盒子里的时候,郁闷焦躁的心情不会比老虎好更多。 老虎讪讪地笑了:“我还会回去的,小心还在那里。” “你能肯定?时间过了那么久,她难道不会自己逃脱出去?”我很明白,唐心的智商要远在老虎之上。姑且不论唐心有没有向老虎下过“帝王蛊”,单凭老虎对她的态度就能算计出来,为了她,老虎可以把命都搭上。 一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人那么做,只能归结于爱情,或盲目、或痴缠,但结局只有一个,不是一起回来的大团圆,就是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 他看着腕表,默默计算了几秒钟,才非常肯定地回答:“我们有过生死约定,谁先回来,就在隧道前面架起一堆篝火,二十四小时不熄。我被困了四十三天,相信小心也是一样。” 此时坐在我面前的老虎,已经彻彻底底脱胎换骨了,绝不再是昔日纵横东南亚黑道的一方霸主,却仿佛变成了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好,有了你这样的好向导,我们可以顺利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了。你要寻找唐心,我也需要去搜寻苏伦的下落,希望她跟你的遭遇差不多,只是被困,最后可以毫发无损地回来。” 不管怎么说,有了老虎的加入,总是件好事。 一瓶酒空了,老虎的脸红起来,但他的情绪明显地正在好转。 “风,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身法极度诡异,快得如同一阵轻烟。据小心说,只要进入那圆形的石屋子里,就能找到一种神秘的‘生命源’。那是古代女娲造人时留下来的奇怪工具,能够在瞬间赋予人无穷无尽的巨大力量。几乎所有的地球人都在觊觎它,都想据为己有,换句话说,只要得到它,随时随地都能制造出千军万马,无坚不摧,无城不拔——” 我举手打断他,稍嫌不满地问:“老虎,唐心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总不会延续从古至今那么多枭雄们的天下一统之梦吧?” 老虎的确变了,不再是以前生性散漫、淡泊名利的那个他。 帐篷里已经充满了酒香,老虎毫无醉意,但说的却是醉话:“小心说的话,就是我要做的;小心做的任何事,都是我乐意自始至终奉陪的。” “啪,啪”,红小鬼翻身跳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大笑:“好,说得好,大侠变情圣,佩服,佩服!” 我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却是一直装睡,借机偷听。 “小家伙,你是谁,敢来笑话我?”老虎本来已经涨红的脸,倏地变成绛紫色。 “我为什么不能笑话你?中蛊的人都喜欢一厢情愿地自说自话,想知道唐心最喜欢的是谁吗?我可以在十秒钟内查到然后告诉你——”红小鬼嬉皮笑脸,顺手抓到一瓶洋酒,低头看上面的标签。 老虎大吼一声:“我杀了你——”一掌拍在桌面上,空酒瓶嗖的一声弹起来。在他手臂横向挥动,要把酒瓶砸向红小鬼之前,我及时地伸手握住瓶子,化解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老虎,冷静一点。”营地里的局面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雪上加霜。 “这小家伙是谁?风,你身边怎么老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怪物?”老虎又开了一瓶酒,倒满杯子的同时,左手抓了一小把冰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乱嚼着。 说实话,他的本性粗豪彪悍,天马行空,要是一直跟在唐心身边小心侍奉,简直是在故意扭曲自己的性情,早晚有一天会神经错乱。而且,唐心那种精致娇气的人物,似乎也不是老虎能伺候得了的。 “他是红小鬼,我请来的帮手。”我一直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希望把这一大群锋芒毕露的江湖人物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共同达到目标。 红小鬼丢开酒瓶,左手在离得最近的一台电脑上敲打了几下,信口读出来:“唐心,蜀中唐门未来的领袖,十个月前刚刚修炼完成‘百死神功’,具备超强的意念控制力,并且擅长以此来控制各类.99lib.毒虫的行动,周身是毒,不可接近。” 老虎显得有些麻木,大概对这些资料已经耳熟能详了。 我曾听唐心亲口说过修炼“百死神功”那件事,所以也不会太吃惊。 “唐心行事低调,据可靠消息,她的真实目的,是要寻找一个人。在唐门的秘藏家谱里,有一幅开山祖师的画像,这个人具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唐心就想找到他,重塑蜀中唐门,成为江湖领袖——呃,你们来看,原来这个什么开山祖师竟然长着一对正方形的眼睛,哈哈,可笑之极……” 红小鬼伸手拍着自己的脑门,咧着嘴大笑起来。 “方形眼睛?画家谱的人脑子进水了吧?”老虎举起酒杯,变得精神恍惚起来。对于一个刚刚大难不死、逃脱回来的人来说,酒精对他会有一定的好处,还是随他去好了。 我控制着自己心里的激动,缓步到了电脑前,把屏幕上..的那幅图片扩放到最大。 那是一张从古书上复印下来的白描画,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站在两扇大门前,光头,方眼睛,双手叉腰,身上的衣服样式属于唐朝后期的装束。他的脚下,左右各放着一只巨大的方形箱子,盖子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格子。 除了那双古怪的眼睛外,他还算得上是一个伟岸的男人。 白描画的侧面记载着很多说明文字,字体驳杂,有楷有隶,其间甚至夹杂着某些奇怪的西北契丹文字。 红小鬼读出来的,是另一页上的现代翻译文字,全部都是英文。 “这是五角大楼的资料,美国人对中国的江湖黑道很感兴趣,所以,几乎每一个成名人物都会在他们那里留下记录,不过很可惜,风,你的资料还不完整,希望给我机会补足,再提交给美国人。” 我皱眉:“不必,我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不想被人注意。” 红小鬼哈哈哈哈地笑起来:“无名小卒?不、不,我敢打赌,三年之内,你会站在江湖巅峰,成为华人里最耀眼的明星,想韬光养晦都办不到。”他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在灯光下凛凛闪烁着,脸色又黄又差,真的跟一只“鬼”无异。 在英文资料里,美国人着重强调了“每只箱子里都藏着三百六十一种毒虫”这件事,怀疑川藏边界的所有毒虫就是从这个怪人手里放出来的,而他脚下放着的,就是两只“潘多拉的盒子”。 毒虫能够杀人,也可以经过恰如其分的提炼,使之变成以毒攻毒、治病救人的法宝,正如眼镜蛇的蛇毒正在被世界各地广泛研究应用一样。所以,美国的生化科学家们向国会联名上书,要求找到这两只箱子。 “找到潘多拉的盒子?谈何容易?”我摇摇头苦笑。 不知道这个方眼怪人与李康那本古书里的方眼将军是否是同一个种族,现在大家似乎是在一起做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不远万里而来,聚集在这个神秘的山谷里,都只为了揭开同一个谜题。 “唐心是不会爱上别人的。”红小鬼突然严肃起来,敲打着键盘,指着屏幕上的四个草书大字。 那是“百死神功”四个字,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行楷小字,其中一段被红笔醒目地标出。 “修炼神功,必须先摒除七情六欲,以一死百了、死而后已的心态进行。神功大成之日,眼中所见俊男美女全部都是血肉骨骼,毫无丑俊可言。心如死灰,死过之人才能永生不死,直到无忧惧、无惊恐、无悲喜的四大皆空境界。” 红小鬼得意地在屏幕上连连弹着:“看,练这种功夫,最后便会深入魔道,无法自救,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地球人。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还会爱上别人?” 他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爱情,更看不出老虎对唐心的用情之深。 那种功夫,不是普通人就能有机会修炼的,而只有蜀中唐门未来的当家人才能得到这份殊荣。一想起唐心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狐裘毛缝里隐藏的各种毒虫,我立刻觉得自己浑身冷森森的,汗毛倒竖。 “我知道,小心为了振兴唐门付出了太多。她常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她,走到她能放松下来休息的那一天。如果那个日子属于地狱,我愿意陪她一起——” 老虎醉了,推掉了第二个空酒瓶,伏在桌子上喃喃呓语着。 红小鬼嘟囔着挑开了帐篷的门帘,夹杂着寒意的夜风扑进来,瞬间带走了所有的酒气。 “风,有没有更复杂点的任务?如果到这边来只干些资料员的工作,真是没意思透了!”红小鬼抱着胳膊迎风站在门口,猛地“阿嚏阿嚏”两声,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更复杂的?前面山洞里石柱林立,并且能够随意变化,石柱下面,更是连通着一个诡秘的地下城郭——那些东西复杂不复杂?合你胃 53e3." >口吗?”我必须得让红小鬼明白,大家现在面临的困境有多凶险,而不是坐在电脑机房里的纸上谈兵。 红小鬼斜了我一眼,毫不在意地摇摇头:“那有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三维立体的,我们人类可以在地球表面横向拓展,另外的族类自然能够上天钻地,选择最适合自己的环境。地球并不仅仅属于人类,很多隐藏在暗处的异类随时都可能跳出来,这一点,以你的智商该不难理解吧?” 他的理论知识很充足,但“知道地球上有外星人”和“直接面对外星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明天,咱们全力挺进,去看看这片大山里究竟埋藏着什么好不好?特别是我听说有一种长着翅膀的小蛇,属于地球上的珍惜品种,正好可以拿来送给小燕泡酒喝,怎么样?”红小鬼对于未来充满了好奇,但我相信他并不具备抓捕毒蛇的本领。 我只能苦笑,因为目前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只关心自己感兴趣的那一点事,对于前面的危险毫无顾忌。这种状况下,必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好好睡吧,明天还有——” 红小鬼“呀”地叫了一声:“忘了忘了,今晚还有一场南美黑客攻防战,不跟你说了,我赶时间!”他跳回电脑前,十指翻飞,全心全意藏书网地投入到互联网上去了。 我毫无睡意,缓步出了帐篷,恰好看见顾倾城在二十步外的吉普车前来回踱步,不断地向着隧道方向长吁短叹着。 “风先生,我在等你。”她掠了一把长发,暂且拂掉满脸的愁郁。 “有什么事?”看见她强颜欢笑,我心里也深有同感,仿佛两个同时被困一隅的人,更容易心意相通。 “经过昨天的事,队员们的心都快散了,我感觉,如果不能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通过隧道,只怕大家的情绪会更消沉。如果你的朋友能帮咱们穿过石阵的话,我希望天亮之后尽快行动。风先生,从好多方面的资料综合推断,走到这里不过是万里长征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好多难题等待解决,所以,我们需要抓紧时间。早一天救出苏伦,你也能早一天开心起来,对吗?” 她的话直截了当,不再力求婉转。 我点点头:“老虎会带路进去,直达天梯,这一点请顾小姐放心。” “那就好,嗯,添了这样一个帮手,总算是件好事。”她勉强笑起来,但眉梢的不安跳动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忧虑。 令我感到挠头的问题至少还有两个,不知道她现在是否也有同样的担心。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开口:“还有——” 她唇边的酒窝更深了:“风先生,你先说。” 我吹了吹吉普车引擎盖上的尘土,慢慢坐下来:“我担心传说中会飞的蛇,也担心如果按照老虎的引导路线前进,最终是不是也会遇到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那人可以囚禁他和唐心,当然也能抓住其他任何人。” .老虎向我描述洞里那些情况时,顾倾城虽然不在场,但我相信她略施小计,就能得到我们的谈话资料。 顾倾城低下头,稍微思索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不过前一个问题我已经有了解决办法,那就是回古寨去,向何寄裳借‘碧血夜光蟾’。” 我“哼”了一声,想起她跟卫叔之间的对话,心里陡然升起了一丝反感。 卫叔曾献计要杀光古寨的人,然后搜索宝物的下落,这一点实在是卑鄙龌龊之极,幸好她没答应,还算没让我感到太大的失望。 顾倾城歉意地一笑:“对不起风先生,或许你曾经听到了什么,但我绝不会放任手下胡来。我有个预感,何寄裳那边的事,只要你肯出马,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们太需要那东西了,否则还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才能过去。” 即使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都不代表一定能成功,与何寄裳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能看得出她是个内心极度固执的人,否则也不会甘心带着这么一群人常年栖居在山林里。碧血夜光蟾是五毒教的至宝,她不可能轻易就拿出来送人。 当然,我可以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盗墓之王”杨天的亲弟弟,但问题是她会相信吗? 顾倾城又笑了:“风先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咱们没有自由选择的机会。如果你不肯采纳我的建议,那就算了。” 我缓缓地摇头:“不是不肯,而是那个建议的可用性不大,因为我了解何寄裳——” “哦?你了解她?”顾倾城仰起下巴,不经意地露出一点点受伤害的样子,轻轻缩了缩肩膀,“难道又是古人说的,倾盖如故,白发如新?” 夜那么黑,我感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倏忽一下子远了许多。 “我也是凭自己的直觉,顾小姐,越是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人的直觉便越敏感。何寄裳受过很多次追杀迫害,觊觎她手中碧血夜光蟾的势力不止一家,像咱们一样彬彬有礼地上门求借的有之,夜黑风高强抢豪夺的占绝大多数。所以,要想打动她的心,取得她的信任并不容易。” 我说的都是实情,这片大山是西南马帮的地盘,一个女人带领着另外一群妇孺要想站住脚生存下去,不经过几十次血与火的战斗是不可能过上安稳日子的。 顾倾城的眉间掠过一丝焦灼,摸了摸自己越发尖削的下颌,悠然长叹:“既然这样,就只能凭着卫叔准备的那些抗蛇毒血清硬拼了。” 比起上一次在车子前喝酒时,她又瘦了许多,下颌两侧的细小青筋完全暴露出来了,像裸露出的植物根须,略显狼狈。这一点,令我回忆起苏伦从此地赶往枫割寺时憔悴的样子,那时,她一心牵挂着失踪的我,完全不顾自己的病体,经历了生命中最晦暗的日子。 “你瘦了——”三个字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仿佛面对的是当日剪短了头发后的苏伦,这句饱含歉意和怜惜的话,早该告诉她。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恰恰是那一刻苏伦的真实写照。可惜,那一面竟然成了永久的别离,一直迁延到现在。 两朵红霞倏地飞上了顾倾城的面颊,她静静地垂下头,长发跟着披泻下来。 “你饿不饿?我要回帐篷去煮宵夜,顺便替你多煮一碗?”良久,她笑着开口,红霞慢慢褪去。更多的话,尽在那种羞赧的红霞一来一去之间,不着文字,尽得风流。 我真的有点饿了,看老虎喝酒、听他讲述那段奇怪的经历,自己消耗的脑力、体力极多,的确需要补充些有营养的东西。 第一章 碧绿飞蛇 等到酒精野营炉燃着,锅里的薄皮肉馅馄饨不断漂浮翻滚着,各种酱料的香气幽然飞扬着——我的肚子也跟着叽里咕噜怪叫起来。 顾倾城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动作熟练地忙碌着,五分钟后,两碗香气扑鼻的馄饨便上了桌。 “请吧,尝尝顾氏家传的小馄饨,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在姑苏城中品尝过,亲笔题写过‘小顾云吞飘香夜藏书网,江南才子忘斯文’的名句。就算到了现在,‘小顾云吞’也是苏州十大金牌小吃之一。” 她笑着,露着唇边洁白亮丽的牙齿。此刻,所有的风雨险恶都被隔在帐篷之外,只有面前的人、满鼻子的馄饨香味是最真实的。或许有那么一刹那,顾倾城的影子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叠加在苏伦的影子上面,真真幻幻,渐渐融合在一起。 “可惜,没有苏州城的小桥流水、弯月花香做伴,仅有美食,缺少美景,终是遗憾。风先生,等这件事全部结束了,我想邀请你去一次苏州,哥哥在那边投资兴建了一条复古美食街,与天下闻名的拙政园仅仅一水之隔,每天都能吃到最正宗的江南名菜,有没有兴趣?” 顾倾城的眼睛亮起来,隔着碗里飘起的腾腾热99lib.气,像是两颗乌油油的黑珍珠一般。 我努力收回自己的思绪,抹杀她在我心里的影子,淡淡一笑:“好,一定去。” 低头吃馄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两肩的肌肉僵硬呆板之极。老虎说的话给了我太大的压力,如果这群援兵也被囚禁,还有谁能赶过来救苏伦?手术刀已死,真正牵挂着苏伦的,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我死,并不可怕,最怕是毫无意义的死,导致毁灭了救回苏.99lib.伦的最终希望。不由自主地,我捏紧了手里的白瓷汤匙。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覆盖在我手背上,掌心的肌肤像世间最上等的丝缎一般柔滑,那是顾倾城的手。 “别担心,一切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咱们一定能找到苏伦。一个月、一年、十年,只要你一天不停下来,我就会无条件地全力支持你。”她无声地笑着,眼神温柔如梦。 这只手和这样的笑,是暗夜里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东西,任何人无法取代。 “我该相信她吗?”那种疑问越来越淡漠,最后一丝戒备也消失在她的笑容里。 “谢谢你,顾小姐,同时我也代苏伦谢谢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掠过一阵悲凉。手术刀在世时,纵横五洲四海,所到之处,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高接远送,阿谀奉承。作为他唯一的妹妹,苏伦必定也是所有人眼中倾慕的焦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现在,苏伦孤身被困,生死不知,她找到的帮手死伤殆尽,反而需要以前从没有打过交道的顾倾城解救。我们两个活得真是失败,实在愧对“大侠杨天”和“手术刀”这两位声威赫赫的兄长。 “风先生,从前我的一位导师总喜欢说这样一句话,I make it through the rain,I stand up once again on my own(我可以穿越云雨,也能够东山再起)。人总有傲立千峰、鹤立鸡群的时候,也会有低迷沉潜、隐忍压抑的时候,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律。我相信你,一定会突破这段最不好的日子,来,以汤代酒,敬你一碗——” 顾倾城妩媚地笑着,双手捧起小碗。 我把所有的话都埋在心里,端起碗,叮的一声,与她手里的碗碰在一起。其实我心里很明白,营救苏伦只是寻找大哥的过程中出现的突发事件,每次想到《诸世纪》上关于“大七数”的神秘预言,我都会越来越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1999年7月 为使安哥鲁莫亚王复活 恐怖大王将从天而落 届时前后玛尔斯将统治天下 说是为让人们获得幸福生活 大七数轮回完结之时 相互残杀发生了 它发生在这一千年开始不久 那时地下的死人将破墓而出 这两段莫名其妙的话,被大哥郑重其事地记在日记本上,在北海道的寻福园别墅书房里,他又汇集了那么多各国语言版本的《诸世纪》。可以肯定,他正在着手去做的那件事,与“大七数”有直接的关系。 “如果能救回苏伦,我们两个今后再不会分开了——”我在心底里默默发誓。 顾倾城起身走向角落里的简易衣橱,拿出一套迷彩作战服,铺在床上,仍旧笑着:“风先生,明天进山,需要你先换掉西装和皮鞋,行动起来会比较方便。假如能顺利通过那些石柱,相信紧接着要面对的,就是传说中的飞蛇。” 她从床头的箱子里又取出一双黑色战靴,整齐地摆在床边,叹了口气:“希望这些能合你的尺码,还有,明天一早,卫叔会把抗蛇毒血清、枪械弹药、压缩食品、急救包等等分发给所有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次就看你那位向导朋友的了——” 猛然间,我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空气里多了一种怪异的腥味。 顾倾城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嗯?什么味道?” 我来不及回答,立即跃近她,挡在她前面,正对着帐篷入口。味随风入,危险的源头就在风里。 “枪。”她的右手在枕头边一抹,抓了两柄黑色的转轮手枪,“嗒嗒”两声弹开保险,递给我其中一柄。 门帘飘动着,已经熄灭的酒精炉余温散尽,我的鼻子里只闻到顾倾城身上的香水气息。 “似乎是有什么毒虫正在逼近,有杀机——”我在她耳边低声说。 营地的西南角方向,突然传来游动哨的惊叫声,三四个人大声喊着同一个名字。 “有人出事了?”顾倾城身子一挺,马上要冲向门口。 门帘噗噜噜一翻,一道青碧色的光芒闪了出来,直扑她的面门,随即令人作呕的腥气充满了整座帐篷。子弹的点射肯定没办法阻止那道光,与枪械相比,我更信任掌心里这柄小刀。刀光挥出时,我已经再次挡在顾倾城前面。 “哧”的一声,紫黑色的汁液飞溅,那道光被锐利的刀锋一剖两半,软绵绵地跌落在地,不断地蜿蜒扭动着。 那是一条两尺长的绿蛇,身体上夹杂着黑色的环形花纹,最奇怪的是,蛇颈向后大概在七寸的要害位置,竟然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犹如深海鱼类的侧鳍一般。 “长着翅膀……会飞的蛇?”顾倾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说得没错,那的确是一条可以振翅飞翔的蛇,并且它的凌空弹射速度非常惊人,至少会让仅仅握着短枪的人束手无策。 现在,它被均匀地竖向剖开,从头至尾,不偏不倚,连同那颗绿色的蛇胆也被从中划开,各种汁液混杂在一起,溅得满地都是。几秒钟之后,已经被分为两半的身体不再扭动,彻底死掉了。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飞蛇,怎么会出现在营地里,难道——”她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撩开门帘,向南面的隧道远眺着。 我们到达隧道数天,一直没发现飞蛇,今晚看见了第一条,这个预兆是吉是凶呢?我的头又在隐隐作痛了,该来的永远都躲不了,旧的困难还没解决,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怎么不令人头痛呢? 帐篷外有人急促奔跑着,接着响起了卫叔的叱喝声:“不要慌,去给他注射抗蛇毒血清,快去!” 顾倾城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被蛇咬伤了吗?” 有一个嗓子沙哑的哨兵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是是,有条速度极快的蛇,咬了人后闯入营地,大家最好能小心提防。” 顾倾城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没办法,再多的抗蛇毒血清都没法挽救他们的性命。那条蛇的毒性至少会超过本地五步倒、草上飞的十倍,毒素侵入人的血管五秒钟之内,便必死无疑。” 我俯身盯着蜷缩的死蛇,被整齐剖开的蛇头上,绿豆一样蛇眼被一个椭圆形的黑圈裹住,像是装扮拙劣的演员。它的头应该是呈一个尖锐的三角形状,那是全球所有毒蛇的统一标志,绝无例外,当它们的头越尖、构成的角度越锐利时,证明其毒性和攻击性越可怖。 “你的刀可以割裂一条、十条、一百条,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前路上的飞蛇大概不会以简单的‘条’做计算单位,应该是以‘群’或者‘堆’来表达更合适。风先生,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不得不面对的超级大麻烦。” 顾倾城苦笑起来,死一两个人无损大局,最怕是所有人都坠入飞蛇的包围,那就非得全军覆没不可了。 我直起身,只说了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 自从进入这片大山以来,我的话越来越少,肩头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因为在所有一起行动的人马里面,除了我,没人真心惦记着苏伦的生死,大家只是在一个“找人、探险”的幌子下面,各怀心事地继续着这项工作。我相信,即便此刻命令全体队员拔营起寨向后转,一日一夜内出山,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只要别少了他们的酬金就行。 “那么,明天我们带大部分人进洞,仅仅派遣两个人、一部车子送几个植物人出山,怎么样?飞鹰、李康不知道中了蜀中唐门的什么毒,竟然瞬间人事不省,只有微弱的呼吸,再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 顾倾城做了快刀斩乱麻一样的安排,反正不可能带植物人一起前进,他们只会成为累赘。 “如果没有那些挡路的石柱就好了,吉普车可以一路开进隧道,不但能保证物资供给,更能把飞蛇拒之门外。” 可惜,她的假设无法成立,客观世界并不会因任何人的主管意愿而变化。明天,在迷局重重的石柱阵里前进,不知道老虎能不能当好这个向导呢? “卫叔?”顾倾城忽然扭过头去,向着西南面,皱眉苦思的表情立刻被恬淡的微笑所代替。表面上看,卫叔是这群雇佣兵的总指挥,实际上,顾倾城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心骨。 卫叔低声咳嗽着走进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条死蛇,慢慢开口:“小姐,流动哨死了一个,他的伤口在指尖上,只有一半个毒牙印子。这种飞蛇的毒性实在太猛烈了,只怕咱们没有合适的药物遏制它,难免受其荼毒——” 他的军用棉衣上的扣子都系错了,显然是仓皇起床,根本来不及整理。 “抗病毒血清呢?难道一点都不见效?”顾倾城冷静下来,摸着自己瘦削的下颌沉思。 卫叔摇摇头,紧了紧棉衣,苦笑着望了我一眼:“风先生有什么高见?” 从他深邃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更多复杂的意味,并且怀疑这是他故意导演的一场“逼宫”闹剧。 假设飞蛇来自隧道内部,不可能仅仅出现一条,况且我们驻扎在此地已经好几天了,如果它会跑出来伤人,不会迁延到现在才下手。蛇不是人,没有辨认道路、辨识目标的能力,不可能伤了哨兵后直奔顾倾城的帐篷,而且恰恰是挑中了我也在场的时刻。 种种疑点综合在一起,基本可以断定,飞蛇不过是卫叔的工具,故意夸大事实,逼我回古寨去借碧血夜光蟾。 “高见?我没有,明日一早,分派人手在本地驻扎,其余人轻装简从,全力向隧道深处搜索。有了老虎做向导,这一次不达目的绝不收兵。” 我坦然迎着卫叔的目光,故意装出大义凛然、慷慨赴难的样子。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不想下套来愚弄别人,更不会懵懵懂懂地落在别人的圈套里。 卫叔举手捋了捋斑白的头发,苦笑更深:“风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这批人是经不起几次折腾的——” 顾倾城冷峻地截断他的话:“卫叔,遵从风先生的话。从现在开始,他说的话与我说的一样,大家必须毫无条件地执行。” 帐篷里的气氛尴尬起来,卫叔的手愣在半空里,过了十几秒钟才迟疑着点头:“是是,我知道,我会传达下去。” 他蹒跚地退了出去,顾倾城略带不满地冷笑着:“卫叔老了,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有点惜命怕死,不太适合探险。”她纤细的十指互握着,表情完全冷静下来,仿佛飞蛇出现带来的猝发危机,对她没有丝毫的触动。 在处理某些突发事件时,顾倾城的能力似乎更在苏伦之上,一瞬间表现出来的镇定颇有大将之风。 “风先生,这些植物人的去留问题,需不需要再商榷一下?我认为及时送他们出山,到距离最近的大城市医院去疗养才是上策,留在这里,只怕会延误治疗,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伤害,你看呢?” 顾倾城这番话绝对是好意,但我却觉得席勒、飞鹰、李康或许能对接下来的探险工作有极大帮助。当我无法探明真实情况时,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们在这片大山里失去了灵魂,命不该绝的话,应该能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得到灵魂,翻然猛醒过来。 “留他们在营地里驻扎,既可以作为防守拒敌的后队,又能看作前军的接应,从兵法上来说,这属于狡兔三窟的计策,总不能让其他势力抄了咱们的后路,把所有人都堵在隧道里。顾小姐,我该回去睡了,明天一早见。”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礼貌地告辞,回自己的帐篷。 老虎已经醉倒了,手里握着酒瓶,横躺在床垫上,一阵一阵鼾声如雷。 红小鬼耳朵上塞着耳机,正十指翻飞地在电脑前忙碌着,屏幕上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字符飞速闪过,令人眼花缭乱。 “两个没心没肺的人,一个能喝能睡,一个能吃能玩。”我摇摇头苦笑,大家散沙一样各行其是,我希望自己是能够聚沙成塔的人,把所有力量集合在一起,最终产生开山裂石的巨大动能。 清晨,我是最后一个醒来的,耳朵里首先灌入的是红小鬼手底下“噼里啪啦”的敲打键盘声,忙了一整夜,他的打字速度仍旧丝毫不减。 老虎盘膝坐在门口,东面初升的朝阳斜照在他头顶上,黑发变成金发,散发着近乎神圣的光芒。他很平静,但也很消沉,失去了酒精的庇护之后,他暴露出了自己的内心真相。 “喂,醒了?这一次,美国人的‘得克萨斯空想壁垒’又被我们干掉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圣诞节的两国黑客大战,美国人肯定输得掉裤子,哈哈……”红小鬼大笑,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在他的左手指缝里翻来翻去地转动着。 “今天,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进山洞去看会飞的蛇?”我不想分心,直奔主题。 “去!为什么不去呢?来就是为了看看热闹的。”他答应得很爽快,随手关掉电脑,双手抱着后脑勺向后一躺,身子蠕动了几下,随即睡了过去。 手动编程攻击是一项既费体力又费脑力的工作,他忙了足足有五个小时以上,自然疲乏之极,说睡就能睡过去。 今天的探险行动,老虎成了当之无愧的重要人物,但他苍白无比的脸色却始终让我担心不已。 我走出帐篷,坐在他身边。 早起的队员们正在吃早餐,他们身上穿的作战服都已经绑扎得整整齐齐,只要一声令下,背起冲锋枪就能出发。 我没看见卫叔与顾倾城,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风,这一次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得想好,或许以咱们的力量,根本没法与对方抗衡——”老虎瞄了一眼埋头吃饭的队员们,满脸上写着忧心忡忡。过了一夜,他两腮上的胡楂又拔高了半厘米,但那道伤口仍旧血淋淋的,并没有结疤的迹象。 “只要是战斗,永远都无法预测胜负。老虎,你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胆怯过?”我揉了揉发胀的两眼,脑子迅速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问题。 过去五座帐篷那边,还躺着飞鹰、李康、梁威三个植物人,假如他们是在唐小鼓的暗算下失去思想的,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席勒也是被唐小鼓所伤? “要不要过去看看梁威?你的老朋友,或许你也该像我一样习惯他的化名。” 毫无疑问,失去了这三个人的帮助,队伍的战斗力立刻会有明显下降。神枪手卡库射杀了唐小鼓,没让凶手逃走,在某种程度上鼓舞了队员们的士气,却斩断了所有的追查线索,损失大于收获。 老虎皱着眉用力摇头:“不用了,他已经是植物人,再看有什么用?咱们还是多想想办法深入‘天梯’内部,揭开那个神秘人的秘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被封闭在那种透明空间里之后,时间也跟着停止,没有饥饿困倦,没有体力减退,如果有科学仪器的话,也许能测量出我的生理机能完全停止了,约等于一个活动的死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用更加困惑的声调接下去:“换句话说,在我的生命中失去了一个月的时间。你看我脸上的伤——”他试着用小指的指甲触动那条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看,我陪小心进入隧道前,伤口一直都处于恢复状态,其实我随身带着好多治疗刀剑创伤的灵药。日本人的暗器实在厉害,伤口恢复的速度相当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没有继续恶化,暗器上的毒也被有效地控制住,不会危及我的脑神经。按照正常情况,伤口会在一周内结痂,三周内硬痂脱落,脸上只留下一道疤痕而已。现在你看,它根本没有明显变化,但也没有恶化,仿佛时间的流逝已经对它不起作用。” 第二章 诡异伸缩石阵,五角星芒迷宫 老虎不断地戳着自己的伤口,直到它又开始涔涔流血,染红了半边脸上的胡楂。 “说了半天,风,你听明白了吗?”他悻悻地闭嘴,用无声的苦笑代替了一起争辩和申诉。在种种诡异事件里,除了当事人,别人根本没法体会面临恐慌时的心情。 “我明白,在埃及沙漠里,我和很多人也同时失去了一天的时间。接着,在日本北海道,我也曾被困在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空间里,直到最后莫名其妙地脱困,与你的经历差不多。老虎,咱们站在隧道外面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真刀真枪地杀进去,把所有的谜团弄个一清二楚,才是唯一应该做的。这一次,你来做向导,整队人马的命运可就都押在你身上了,希望不会令大家失望——失望就是死,大家都没法活着回来,懂吗?”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下一次遇到那戴着黄金面具的人,我也绝不会手软。 隧道方向扬起一阵烟尘,一辆吉普车高速奔驰回来,引擎声在山谷里轰鸣激荡着。 “是你的人,风,是那个妞儿和老头子,看他们的兴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好消息了。”老虎神情冷漠,除了唐心,大概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开心起来了。 开车的是卫叔,顾倾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不等车子停稳,便飞身跳下来,几步赶到我面前:“风,隧道里的石柱又消失了,千真万确。我已经跟卫叔做了沟通,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大家分乘四辆吉普车出发,直接进入隧道。” 她的脸上挂着一层汗水,特别是长睫毛上,汗水凝结成大颗的珠子,晃晃悠悠地悬着。 “怎么样?给我一点建议。”她挥袖抹去汗水,略显狼狈,但目光中仍然闪现着无尽的慧黠。 吉普车代替步行,依靠车厢抵御毒蛇,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些可以任意伸缩的石柱,不知什么时候会重新升起来,再次毁掉车子。 我思索了几秒钟,马上回头向帐篷里大叫:“老虎,快出来,有事——”关键时刻,一切客套话全都免了。 老虎出现在门边,不等我重复顾倾城的话,已经举起了右手:“我赞同顾小姐的观点,快速通过石柱。要知道,那种尖与尖相连的五角星大阵,一共有五个,延展距离超过十五公里,单凭步行的话,贻误战机,大家就太被动了。” 顾倾城长吸了一口气:“过了五角星通道后,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老虎神情悒郁地回答:“是一条宽度仅容两个人并排行走的石隙,曲折前进约十公里,便能到达传说中的天梯。那圆形的石屋子是建立在一个断崖对面的,连接两岸的是一架铁索搭成的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戴着面具的怪人就住在石屋里。” 顾倾城又一次望向我,眼神中满含期待。其实她可以单独向队员们下令的,不必绕弯征求我的意见。 “带精锐队员和重武器上路,留战斗力稍弱的驻守营地,双方保持联络。留守人马,以飞月为领袖,把守住隧道入口,严禁其他人马靠近,随时可以开枪拒敌。”我开始下令。 即使是在睡梦之中,我的脑子里也始终徘徊着这件事,唯有飞月,才会尽心尽力地保护飞鹰他们的安全,才会严格遵守我的命令。 顾倾城向卫叔那边举手打了个招呼,卫叔立即大声发号施令,队员们丢下手中的碗筷,迅速列成三排,听候调遣。 “我们在第一辆车上,请调派重机枪、火箭弹以及狙击手卡库过来。所有车辆之间,至少要保持三种以上通讯联络方式,前进途中,两车间距不能超过十米,检查所有车辆的自动绞盘,或许我们会不断地用到它。” 已经说不清我和顾倾城到底是谁占据了更高的主导地位,这种时刻,只能是谁对听谁的,一切听命于智者。 今天是个大晴天,所有准备工作都在半小时之内完成,所有人都换上了卡袖口、卡裤管的作战服。太阳升起来,阳光为死寂的山谷平添了生气,但我们这队人却马上就要进入暗无天日的山底隧道,把所有人的命运交付给诡秘惊险的未来。 第一辆车上坐着我、顾倾城、老虎、红小鬼、卫叔、卡库,另有两个结实健壮的队员。从营地到达隧道入口处,仅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我的双手斜插在口袋里,掌心全都是湿滑的冷汗。 只有红小鬼仍然保持轻松的心态,一路上摇头晃脑,嘴里哼着西安城里流行的俚曲小调。无知者无畏,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他,是再合适不过了。 车子停在入口十步之外,副驾驶座位上的卫叔探手去摸大灯开关,手指颤抖着,三次从开关上滑了过去。 红小鬼欠起身子,趴在司机肩膀上,“啪”的一声按亮开关,两条光柱无声地射向洞里。 我听到司机喉头发出响亮的咽唾沫的声音:“没……没有了……石柱没有了。” 后面的三辆车在我们左侧一字排开,车灯大亮,向洞底射去。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根石柱,只有一个平坦的斜面滑向无尽的黑暗之中。 卫叔回头,不安地望着我。 “前进。”我不想说更多,只吐出两个字。喋喋不休的说教和蛊惑人心的演讲出现在这里并不合适,所有的人还是省省力气应付将来的危险好了。 司机放开手刹,慢速进入洞口,小心翼翼地驶上斜坡,低挡滑下。光柱的落点忽远忽近,除了压抑的引擎声之外,我的耳朵里只有司机控制不住的紧张喘息声。 “嘿,大家要不要来段蓝调爵士放松一下?”无边的沉寂之中,红小鬼的笑声显得突兀而古怪。 卫叔、老虎一起盯住他,像是看着一个来自异时空的怪物,脸色凝重,两腮的肌肉因过度紧张而扭曲跳动着。 “怎么?我说错了吗?大家都很紧张,一会儿失控走火,子弹乱飞,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笑一笑,大家都笑一笑?所有人都知道一直向前能够到达天梯,难道就不能反思一下,进入隧道的目标只能是天梯吗?会不会有另外一条路,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才是我们最想要的结局?” 老虎愣了愣,立刻激烈地反对:“小心和我是在天梯那里遇到戴面具的怪人的,不去那里,又能去哪里?” 卫叔冷笑着:“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他把右臂伸出车窗,向后面做了个手势,紧跟着我们的一辆车子迅速赶了上来。 “你们,保持警戒状态去右侧通道里看看,每隔三分钟向我报告一次状况。”卫叔下这样的命令无可厚非,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疑点,省得被莫名其妙的敌人截断了退路。 那辆车子上载着六名胸挂冲锋枪的队员,在他们身后的车厢里,牢牢固定着一支半人高的速射机枪,黄澄澄的子弹带轻轻晃动着,隐含着无坚不摧的狂傲杀气。他们开了转向灯,缓缓右转,驶进那个通道。 借着那辆车顶上的探照灯光柱望去,视线里只有望不到边的黑暗。 “你也许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说了,那是一条错误的岔路,其实根本没必要拿六条人命去博,咱们没有投机取胜的机会。”老虎越发闷闷不乐起来。 卫叔并没有反驳,伸手摘下了控制台侧面的对讲机。 我转向老虎:“老虎,现在不是拉帮结派、斗气争辩的时候,谁都不想眼睁睁看着同伴丧命对不对?你还知道什么,一起说出来不好吗?” 假如没有唐心的出现,老虎绝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期期艾艾、唯唯诺诺的样子,一问三不知,毫无自己的思想。现在我对他中了“帝王蛊”的怀疑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中蛊的人思想受他人控制,反应速度肯定会大大降低。 “风,我说了,我只知道一条正确的路,能够穿过那条石隙,到达天梯——”老虎耸耸肩膀,委屈莫名,眉头紧皱。 第三章 白光里的飞蛇 “你忘记了一点,再向前去,会出现飞蛇,很多很多的飞蛇。”顾倾城也加入了口诛笔伐的行列。没有人能忽视“会飞的蛇”这一重要的恐怖元素,枪弹的力量在蛇群面前始终是极其有限的,即使是百密一疏的失败,随之付出的代价就可能是十几条大好性命。 老虎挠了挠头发,向着我古怪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说的话或许无法让你们相信,前面没有蛇,别说是飞蛇,就连川藏边境最常见的五步倒、竹叶青、草上飞、雪青苔都一条不见。我和小心一直走到正对圆形石屋的悬崖边,自始至终,没看见过任何一条蛇。” 卫叔惊愕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老虎的脸:“你在开玩笑?” 对讲机响起来:“卫叔,前面一切正常,通道两边正在收缩,跟我们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卫叔按下开关,一字一句地吩咐着:“小心看着地面,假如有石柱升起的迹象,马上全速撤回。” 我们的车子一直缓慢前进,此刻已经到了那堵石壁前面。 “我没开玩笑,也没有那种兴致,不过,我现在以‘猛虎之神’的名义起誓,向风说过的一切话字字属实,如有虚假隐瞒,甘愿受敲骨吸髓的大刑。”老虎右掌横在胸前,庄重无比地发誓。 “猛虎之神”是他那一族的崇拜图腾,这种毒誓更是严重之至。 卫叔不愧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立即伸手在自己额上猛拍了一掌:“朋友言重了,我只是提出自己的见解供大家讨论。以你的身份,何须盟誓赌咒?咱们肯定会信你的话。” 老虎把脸转向车外,不理会卫叔的软话。 “没有蛇?怎么可能?”我脑子里仅仅有几秒钟的困惑,马上想到,“会不会是唐心遍身是毒虫,种种毒性令隧道里的蛇远远趋避,不敢露面?” 这大概是唯一能说得过去的答案了,顾倾城的小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划了几下,是“毒人唐心”四个字,我们的思想又一次紧密重叠了。 在已知的中国江湖下毒名家中,无人能跟蜀中唐门相比。唐门弟子从小与毒虫、毒药为伍,潜移默化之中,身体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毒素,寻常蛇虫遇到他们,只会乖乖地蛰伏逃走,绝不敢冲出来进攻。 唐心是练过“百死神功”的高手,大概已经百毒不侵了。 顾倾城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唯一的答案?” 我点点头,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可惜我们的队伍中没有一个唐心那样的人物,能够不动声色之间震退毒蛇,所以,接下来还会有一场惨烈的人蛇大战。 “卫叔,到达通道尽头了,这里是个高度、宽度都仅有三米的喇叭口,那边仍旧是漆黑的通道。怎么办?还要继续向前吗?”对讲机里的声音有些急躁,他们的车速也太快了一点,几分钟内便冲到了五角星其中一角的边缘。 卫叔毫不犹豫地下令:“继续向前,随时报告。” 我觉得他有些过分轻敌了,毕竟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应该更紧密地把兵力集中起来,团体行动,而不是毫无意义地分散出去。 车子到了石壁前面,再向前几米,便能进入五角星的第三个角,也就是老虎说的正确路线。 “嘿嘿——”红小鬼大笑着,趁老虎萎靡不振、无暇控制他的机会,从车窗里轻盈地滑了出去,一个前滚翻跳了起来,绕过车子,走向那石壁。 “风,我撬一点原煤出来做个纪念,别担心。”他手里握着一柄金色的短刀,不断地闪烁着灿烂的金光,顽皮地向着车子里的我们做了个鬼脸。此刻,他是站在巨大的黑暗背景里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无不是漆黑一片。 顾倾城大声吸了一口凉气:“风,我有不祥的预感,快、快叫他回来——” 我已经做了最快的反应,向前探身,抓住方向盘顺时针打了半圈,随着车子前轮的转向,所有的光柱立刻射向红小鬼和石壁。光可以驱散黑暗,更能消弭人类内心的恐惧,正如神话里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令世界重生一样。 “小家伙,别乱碰那些东西,快回来!”卫叔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焦灼地大叫。 那柄短刀反射出的金光,刹那间逼得顾倾城眯起了眼,喃喃地苦笑:“好一柄宝刀。” 红小鬼下车、拔刀、说话,只是一分钟内发生的事,当他笑嘻嘻地作秀一样举刀砍向石壁时,对讲机里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天,那是什么——” 卫叔愣了一下,身不由己地转身求救一样地看着我,举着对讲机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救救我们,救救——”一阵“咝咝”怪叫声淹没了那名队员的呼喊。 “是无数条毒蛇纠缠蠕动、蛇芯吞吐的动静,对不对?”老虎的瞳孔开始收缩,欠起身子向吉普车消失的通道望着。作为野外探险的大行家,他的判断无比正确。 “开车,追上那辆车子!”我在三秒钟之内清醒过来,向司机下达命令。 司机一动不动,蜷缩在座位上,手离开了方向盘,用力摇头:“我不去,那洞里有什么?他们遇到了什么?我不想死,我不去。” 这些话,只怕能够代表所有雇佣兵们的心声。 卫叔招手命令第三辆车子赶上来:“去追那辆车,看看还有没有救人的可能?” 没有人服从命令,车上的六个人静静地坐着,越来越紧地搂着怀里的冲锋枪,对卫叔的话充耳不闻。 对讲机里的“咝咝”声越来越响亮,只是再也没听到有人声传出来,更没听到枪响。 卫叔脸色铁青,恼怒地拔枪:“你们都聋了,快去,否则我一个一个枪毙你们。” 仍旧没有人动,六个人真的聋了一样,眼光迟滞地向前望着。 “算了卫叔,我去。”我不想在危机来临时队伍里再起内讧,里外夹攻,探险活动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顾倾城替我开了车门,在我小臂上轻轻一拍:“风,祝你好运!”却没有要陪我一起去的意思。 我上了第三辆车,所有队员已经自动逃开,只有车钥匙上拴着的一个塑胶米老鼠挂件在不停地摇荡着。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采取了随时逃远的姿势,生怕惹祸上身。 “嘿,风,我陪你去,大不了一起完蛋好了。”红小鬼大步跑过来,站在车子前的光柱里,手里拎着那柄金色的短刀。以他的孱弱身躯,贸然跟着过去,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但这种一无所惧的傲气,却胜过了空有满身武功的卫叔。 我不想说什么,扭动钥匙,引擎轰响起来。 顾倾城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忽然一万分地想念苏伦,也许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孩子能够为我浴血厮杀了,只有她能做到,但她现在失踪了。如果我没有因为关宝铃的关系滞留在枫割寺,而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话,她大概不会失踪。 我的脸陡然开始发烧,才明白自己那时候有多么荒唐,竟然一叶障目、不见森林,错过了对自己最一往情深的女孩子。 “顾小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拜托你带人继续前进,帮我找到苏伦。”此刻在我心里,苏伦的形象越来越高大深刻,占据了思想的每一分空间。 红小鬼跃上副驾驶座位,鄙夷地看着侧面车子上的人:“喂,假如我们弄回满车的黄金宝贝,拜托各位千万别冲上来抢好不好?一听到有蛇就怕成这样,大家不如趁早滚蛋回家,躲在被窝里多么安全。” 他拿起了驾驶台上的对讲机,恶作剧地向卫叔大笑:“哈哈,一会儿听到我求救的声音,记得赶紧来救我们啊!否则,就算在蛇吻下化成无名恶鬼,我也绝不放过你。” 我轰了一脚油门,车子缓缓发动,光柱在那堵黑色的石壁上横向移动,最终指向入口深处。从这个位置望去,只能看见平坦的黑色地面。 “等一下,我也去。”卡库跳下车,步伐沉稳地走过来,翻身上了车厢,抓住了速射机枪。 红小鬼扭回头看着他,乖乖闭嘴,不再冷嘲热讽地开玩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是真正的勇者。卡库的加盟,让我心里有小小的感动,作为一名职业枪手,他应该能够做到心如止水,明辨形势,而且也没有必要出手帮我。关键时刻,一个异族人也能深明大义地站在正义一边,自己的中国同胞们却“足智多谋”地选择了明99lib?哲保身之路,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不好笑的黑色幽默。 车子在一挡上低速前进,我只用左手操控着方向盘,右手垂在大腿上,以求随时能够拔枪应战。 红小鬼低头摸索着操控台上的开关,唱机开始工作了,播放的是一首卡朋特的《昨日重来》。深沉悠扬的旋律,令车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并且他正在随着旋律晃动着身子,双脚踢着车门打着节拍,发出“啪啪”的动静。 “没想到,你还藏着一柄好刀?”我眼睛盯着前方,眼角余光瞟着他膝盖上的金刀。 “这也能算是好刀吗?”他双手握着刀柄,举在眼前。 “我有一个日本朋友,是铸造刀剑的好手,曾经提到过中国大陆在一九五五年的时候铸造过一批‘将军百人斩’,只颁发给为国家搜索能源的大功臣。据说那批刀只造了一百零八柄,是借用了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的典故。每一柄刀上都錾刻着一个天罡星或者地煞星的名字,铸造过程中更是加入了一种奇特的航天材质,能够达到削铁如泥的效果,不知你手里这柄刻的是什么字?” 屠龙刀对于天下各国名刀都有综合认识,我们在一起时,经常饮酒论刀,让我受益匪浅。 “它没有名字,也没有光辉彪炳的历史,大多数时候,我会用它来削铅笔或者干脆当作砍柴刀来用。你喜欢的话,尽管拿去好了。” 他把刀递向我,刀身上的一条赤鳞金龙时隐时现,龙头向着刀尖,狰狞夭矫,凶光凛然。 我没有看错,它正是“将军百人斩”的其中之一,在全球几大拍卖市场上叫价极高。 “名刀择主而事,我怎么会要你的刀?”我喜欢刀,但这一柄并不适合我。 光柱无情地刺穿黑暗,但黑暗却是永无止境的,仿佛一团凝滞不动的雾气,无处不在。我向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卫叔他们乘坐的车子已经消失了,偌大的山腹空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辆车,还有卡朋特的歌声。 “我们会不会死?”卡库的英文不算太流畅,口气生硬。 “会,怎么不会?每个人都有可能死,只看它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红小鬼缩在沙发里,摸到队员丢弃的一把战术格斗刀,在手里掂量着。 卡库直立起来,手里的机枪旋转了一个角度,与下面的不锈钢支架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怪叫,令我的耳膜如同被绣花针扎了一般刺痛。 “你们中国人,总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只想问风先生,那个在狙击镜里高速移动的影子,到底是人还是魔鬼?”他是认真的,狙击手的性情都很孤僻,不会有心情与红小鬼开玩笑。 “那是人。”我百分之百肯定。 “人?一个比夜光靶的移动速度快几十倍的人?”卡库谨慎地表示着自己的怀疑,看来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会盲目地否定自己亲眼看到的事,也绝不人云亦云。 “我只能肯定地说那是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某种不明原因令她达到了能够瞬间移动的境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神秘莫测的,人类能够制造出两公里内一击必杀的狙击利器,当然也得允许有人可以逃过这种杀戮,对不对?物竞天择,草长莺飞,地球上的任何事,都不会脱离自然淘汰的范畴。” 这是我唯一的解释,因为在中国武林高手的轻功概念里,“瞬息千里”的身法只在理论上存在,却没有权威性的文字记载。 “下一次看见她,我希望她有好运能逃脱过三百颗子弹的网状扫射。”卡库郁闷地拍打着子弹带,那些钢芯子弹彼此碰撞着,发出恐怖的刷刷声。 红小鬼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支机枪,若有所思地坏笑着:“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你只怕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我劝你还是连人带枪躲在帆布下面,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跳出来射击。不过,像你这样的狙击高手,主动放弃自己的长处御敌,是否足够明智呢?” 卡库皱着眉思索了几秒钟,陡然在头顶一拍,咧着厚嘴唇笑起来:“你说得对,我们尼泊尔人有句谚语,咬人的狗是不叫的。我躲起来,既可以一声不响地狙击,也可以突然跳出来操控机枪进行弹幕扫射,好主意,好主意。谢谢你,小兄弟!” 他拉开了车厢里整齐叠放的一大块帆布,把机枪遮盖起来,自己则坐在车厢的一角,再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狙击步枪,向红小鬼做了个“OK”手势,拉过帆布,把自己也盖了起来。 红小鬼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侧身问我:“我的指挥能力怎么样?” 我无法回答,假如那个戴面具的怪人再次出现的话,卡库与对方之间,大概只有其中一个能顺利地活下来。真正的高手,不做无谓的对峙,一出现就是石破天惊、你死我活的对决。 越是高手,就越不能容忍自己的失败,这是优点,但同时也是致命的弱点。我望着后视镜里那团鼓鼓囊囊的帆布,卡库之所以一意孤行地射杀唐小鼓,很大程度上与无法狙杀那个戴面具的人有关。 有人曾经进入他的狙击视野,却又轻松逃脱,让他连扣动扳机的自信都没有,这无异于对他的极度蔑视。 “这一次呢?卡库会不会成功?要知道,他的狙击功力在全球范围内绝对能进入前十名。知道吗?我曾在一份绝密资料里看到过,至少有一百名以上的军事观察员把他比喻成中国古代的神射手养由基,并且有计划要拉拢他过来——” 红小鬼脸上流露出一丝郁闷,挥刀砍向那柄格斗刀,连鞘带刃削掉一截,发出“嚓”的一声轻响,犹如用菜刀切削黄瓜一般。 “好刀。”我忍不住再次赞叹。 格斗刀属于正宗的美国军用品,铸造材料之精良毋庸置疑,但在“将军百人斩”面前黯然失色,档次相差bbr>甚远。由此可见,中国工匠制造刀剑的工艺永远都是名列世界前茅的。 “风,你说,藏在这个怪洞里的到底会是什么人?”红小鬼自言自语,随手把短刀丢向黑暗深处,“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迷惑,何止是他感到迷惑,其实我们这个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处在谜团之中。如此巨大的五角星芒空间,在全球地质历史上从没有过先例记载。 “我也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开拓出这个空间的又是谁?而且,无法相信在遥远的地底下,竟然隐藏着一个庞大的古代城市——”我叹了口气,挂上二挡,提高了前进速度。 “风,你在后悔吗?后悔节外生枝,进入到这里来?”红小鬼促狭地笑起来,看来,他经常以发现别人的潜台词为乐。 “没错。”我坦然承认。 按照老虎的说法,我们有一条“正确”的路线可以走,至少应该在那条路上获得一个结果,再回头考虑其他。这支队伍比起茫茫未知世界来显得太渺小了,我既然不赞同卫叔安排第二辆车子走这条岔路,自己又何必再度犯险? “既然后悔,我们还有必要再向前走吗?”红小鬼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藏着深深的哲理。 我的脚下意识地踩向刹车踏板,车子缓缓地停下来。方向盘在我手中,前进、后退都由我来掌握,对错只在一念之间。 “你流汗了?”红小鬼也紧张起来。 我扭了一下后视镜,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地出现在镜子里。其实不必借助镜子,我也能感到越来越多的汗珠正从头发、脖子上渗出来,滑入衣领深处。 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作为一个决策者,我明白自己肩上担负着的责任。 向前是黑暗,向后也是黑暗,左右上下无处不是黑魆魆、阴森森的一团,仿佛蕴藏着说不清、数不尽的重重危机。 “咦?怎么停下来了?什么事?”卡库钻出了帆布。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卡朋特的声音在干涩地唱着。 前面的空间正在收缩,按照车子的里程表显示,已经接近五角星芒的顶点。 “风先生,为什么要停下来?”卡库用力在车厢里跺着脚,发出“砰砰砰”的巨大响声。 红小鬼扭回头去呵斥着:“停下,别吵!你这头蠢驴——”在压力面前,他们两个刹那间都失去了自控力,如同火山爆发一样。 就在此时,我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的腥气,随之而来的,是耳朵中传进来如春蚕咀嚼桑叶般的沙沙声。 红小鬼肯定也听到了,因为他指向卡库鼻尖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泥塑木雕一样纹丝不动。 我关了引擎,卡朋特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你,敢骂我蠢驴,这是对我们尼泊尔人的莫大侮辱——”卡库发怒了,长枪一举,枪口便抵在红小鬼胸口上。 “沙沙、咝咝”声越来越清晰,卡库的动作也随即停止,从牙缝里迸出一句:“那是什么?” 答案再明显不过,那是毒蛇的吐芯声,而且是几千条毒蛇此起彼伏地一起行动,才能发出那样的动静。在土裂汗金字塔里,我已经见识过孟加拉金线蝮蛇组成的“万蛇之窟”,这一次,却是在平地之上,毫无防御的屏障。 “蛇,很多……很多蛇。”红小鬼的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挥手拨开卡库的枪口。 卡库猛醒过来,丢下长枪,反手撩开帆布,双脚叉开,稳稳地抓住机枪。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枪手,任何时候,只要有枪在手,就马上进入了临战前的兴奋状态,但这一次面对的却是黑暗中的蛇群。 第四章 蛇阵凶猛 红小鬼摸索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你们……听到了吗?成千条蛇,就在前面,这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他已经变得语无伦次,方寸尽失。 视野之中,仍是一片空旷,还没看见毒蛇的影子。 我的手握在钥匙上,犹豫着迟迟不能发动引擎,因为我明白,引擎一响,我就必须做出抉择——“前进还是后退?如果不能弄清这边的情况,必定会埋下隐患,队伍继续前进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陷入毒蛇的包围圈,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风,如果……不如……”卫叔犹豫不决,无法给我帮助,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风,见机而行吧。不过咱们都明白,只要开始后退第一步,这次行动就正式宣告结束了。”顾倾城接过了对讲机,声音充满失望。 红小鬼向前高举着对讲机,嘶哑着喉咙大叫:“你听,你们听,听它们在饥渴地蠢蠢欲动。也许……也许刚刚那队人正在蛇吻下挣扎……” 我发动引擎,随即连轰了三脚油门,刺鼻的汽油味盖过了蛇腥气。 “准备好,我要开车了,不看到蛇阵,决不后撤。”之所以下这样的决心,是因为我不可能放弃搜索苏伦的机会。与此相比,蛇阵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任她身陷困境而不能施以援手,我就成了天下最不仁不义、无情无义的鼠胆匪类。 “大哥,我永远都不会是胆小鬼,永远不会让你失望。”我喃喃自语,挂挡起步,车子继续前进。 红小鬼愣了半分钟,怪笑着翻身上了车厢,稀里哗啦地掀开了两只弹药箱。 “风,这里还有一百多颗手雷,全都丢出去的话,也能抵挡一阵了。可惜没有汽油弹或者火焰喷射器之类的,那才是消灭毒蛇的最称手武器。” 忽然之间,车子里的恐惧气氛一扫而空,巨大的压力反而成了一种奋力冲锋的动力,只有真正的勇士、真正的男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很庆幸,因为红小鬼和卡库恰恰就是这种人。 “我们尼泊尔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害怕’这个词。我们,是雪山的主人,是雄鹰的传人,具有冰山一样的坚韧意志……”卡库喃喃低语着,诵念着属于那个雪山民族的经文。 车子前进了一百米,车子开始缓慢爬坡,两侧与顶壁也迅速收紧,前面出现了一个三米见方的洞口。这应该就是第二辆车子上的队员向卫叔报告时的位置,也即是五角星芒的顶点。接下来,那边将是第二个五角星的开始。 “风,洞口那边好像有光?”红小鬼低声叫着。他的声音混杂在越来越响亮的咝咝声中,更显得胆虚。 不等他提醒,我早就看到了从洞口漫射出来的白光,不过那绝不是探照灯所发出的,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光,如烟如雾,丝毫不觉得刺眼。 “我们——”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做了最后的决定,“上去吧。” 吉普车缓缓爬上洞口,这是一块长度约有十米的平台,不必借助探照灯,我们便能看到前面的情况。 红小鬼“啊”的一声跳起来,伸手向前指着,但他忘记自己掌心里是握着一枚手雷的,随着这个手势“嗖”的一声抛了出去,飞行了大概十几米,落地时竟然无声无息,因为那地面上波涛汹涌般动荡着的,全部都是蛇群。 “幸好……我没激发引信,手雷不会爆炸……不会爆炸……”他失去了流畅说话的能力,舌头近乎僵硬,保持着向前指点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住车厢前端的横梁。 “风……风、风……我、我、我……”他紧咬着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蹦,同时大口倒吸着凉气,发出毒蛇吐芯一样的咝咝声。 卡库的情况比红小鬼略好一些,但那支机枪一直在颤抖着发出“喀喀、喀喀喀喀”的动静。他仍旧叉着双腿站着,只是裤脚像是风中枯叶一般抖个不停。 前面的石壁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一直延伸向远方。目光能看清的范围之内,全都是绿色的蛇,每一条的粗细程度都超过成年人的胳膊,翻滚纠缠在一起。我很清楚地看到,所有蛇的“七寸”位置,都长着一对近乎透明的翅膀。 从蛇阵的平面到我们车子所在的平台,垂直高度大约在十米左右,短时间内,它们还不会爬到平台上来,从而穿过我们身后的黑暗通道,直接威胁到顾倾城那些人。 我在自己左胸前的口袋里摸到一盒绿箭口香糖,努力保持着笑容:“大家不要紧张,这时候来一块口香糖,有助于放松身心,能够更清醒地面对困境。” 卡库伸出手来,枯瘦的手指捏住了两条口香糖,拿起两次,却又颤抖着跌落了两次。他太紧张了,两腮上肌肉虬结痉挛着,额头上也被汗水冲得尽是纵横的灰尘道道。 我剥开两条口香糖,分别送进红小鬼和卡库嘴里,冷静地微笑着,看他们木然咀嚼了二三十次,脸上绷紧的线条逐渐放松下来。 “刚才,好像是在东非战场上第一次开枪杀人时的感觉,不好意思。”卡库抹掉了汗珠。还好,如此紧张的状况下,并没有引发他的癫痫症,事情总算没有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美国心理学家的研究成果表明,咀嚼口香糖能最大限度地释放人类的紧张,所以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每一名美军最不能缺的两种东西,排在第一位的是口香糖,其次才是枪械武器。 “你怎么样?”我拍着红小鬼的肩膀。 “我想吐,刚刚差一点就忍不住——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毕竟在任何一家动物园里,都不可能看到这么多缠在一起的蛇。我怀疑,这里是一个大型的蛇类饲养馆,不管是属于军方还是民用的,你们看呢?” 红小鬼恢复了笑嘻嘻的神情,终于让我放下心来。 记得小燕曾经很认真地告诉过我,要成为一名超级黑客,心理素质一定要过关,任何危急状况下都不能烦躁、暴怒、失态,必须冷静得像一块冬夜里的石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卡库与红小鬼倒是有几分相像之处,都是善于潜伏隐藏的攻击者,只不过一个擅长在互联网上长途奔袭、一剑封喉,另一个则是在现实环境中瞬间狙杀敌人于千米之外。 大概目测,前面的空间宽度约四十米,高度在超过二十米,深度一眼望不到边。 蛇身上泛着绿光,如同一片长满了海藻的浅滩,令人时不时产生头晕目眩的感觉。 “看那边,嘿,那是什么?”红小鬼怪叫起来,脸色惨白地向远处指着。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堆灰色的东西,仔细辨别之后,看得出那是一个直立的骷髅,正在蛇海里摇摇晃晃地靠近。 几秒钟后,骷髅停在大约五十步之外的位置,在它身下,隐约看到吉普车顶的探照灯支架。 “噢,那是……失踪的吉普车和队员?被毒蛇……被毒蛇咬成了骷髅?”红小鬼的牙齿在不停地格格打颤,坚持着讲完这几句话,脸上的冷汗已经沿着鼻凹处直淌下来。 卡库摘下瞄具,举在眼前,只看了两秒钟,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我其实应该阻止他的,某些恐怖的事越是细看越会对人的神经造成结果难测的摧残。 红小鬼从他手里抢过瞄具,还没来得及用,已经被我一把夺了下来。 “回车里去,咱们不是来看恐怖电影的。”我冷静地下了命令。那些恐怖场景是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的,而且就算看得再仔细都于事无补。 红小鬼的喉结艰难跳动着:“风,其实我已经看清了,吉普车上盘踞着蛇——” “到车里去,系好安全带。”我低声重复着。 红小鬼蹒跚着后退,抓住车门把手,艰难地爬到座位上,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空气开始变得凝固了,不知是因为毒蛇喷出的毒雾所致,还是巨大的精神压力令肺部的工作状况陡然下降,我感到一阵难挨的气闷。暗无天日的山腹下竟然藏着这么庞大的一个蛇窟,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西南边陲,历来就是一个神秘事件层出不穷的地方,但典籍资料里却没有关于“超级蛇窟”的先例记载。 “风先生,我不行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喘不过气来……”卡库靠在车头上,额头上青筋暴跳。枪仍在他臂弯里,但他的战斗意志却被汹涌的蛇阵击溃了,以至于耻辱地发出了求救信号,这是作为一个狙击手而言最大的失败。 “卡库,那些都是幻觉。从十字丝里看到的一切,都可以被枪弹瞬间毁灭。你的老师想必无数次教导过你,狙击枪下,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无论美女还是野兽,都将变成我们的枪下亡魂。” 我从他手边取过长枪,熟练地卡好瞄具,调整标尺的刻度。关键时刻,即使是卡库这种天才狙击手都是无法倚靠的,任何事都要靠自己。 “可是……当自己的同伴变成骷髅,十几分钟前,他们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卡库举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没有勇气再向前看。 无疑,他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具有天生的射击敏感,也能够按照上司的命令,准确完成任务,但他却不是一个高明的探险家,没办法调整心态,适应随时可能出现的诡谲变化。正因如此,他才会被.99lib?卫叔收归麾下,只做兵卒而不可能成为统帅别人的将军。 一生无法出人头地,是他们这种人与生俱来的宿命。 “人先自救,然后才能得到别人的拯救,你看着,只要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那些幻觉都会烟消云散——”我迅速举枪,以左臂肘弯为支架,瞄准、射击,两个动作一气呵成。 ?枪响了,短暂而沙哑的一声响,弹壳退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单调的“叮当”声。 我只向瞄具里望了一眼,但那种诡谲恐怖的情景已然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具骷髅靠在机枪上,被一条蛇束着,所以才会矗立不倒。蛇身犹如一条鼓足了气的消防水龙带,从骷髅的胸腔里直穿过去,在骷髅颈骨上绕了两圈,蛇头与人头并排挺立着。 我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些蛇与陆地上常见的蛇类有本质的不同,它们之间的差异不仅仅在那对翅膀上。 在如此浩荡的蛇海里,六个活人化为骷髅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五分钟。我的子弹打碎了骷髅,也击爆了那条狰狞的绿蛇,总算为死难的队员做了一些什么。 蛇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露出了那辆失去联系的吉普车。车子已经熄火,但却被许多条蛇簇拥着前进,驾驶室里坐着的,是五具形状古怪的骷髅。每一具骷髅的胸腔里,都有一条蛇穿过,仿佛要与灰色的骷髅紧密地融为一体似的。 那些蛇仿佛是有灵性的,把吉普车一直推向我们脚下的斜坡。 “风,给你手雷——”红小鬼还算镇定,双手各握着两颗手雷,高高地站在座位上。他年纪虽轻,却比已经身经百战的卡库更有定力。 我摇摇头,走到车厢旁边,从帆布下拖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汽油桶。这是每一辆吉普车上都会有的备用燃料,容量为十公升。 手雷对蛇群的杀伤力有限,如果大量投掷手雷的话,引发的连环爆炸只怕会破坏山腹结构,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我旋开油桶盖子,撕下了一条帆布,塞住桶口,它立刻变成了一只简易的汽油弹。 卡库艰难地喘息着:“可惜……汽油太少了,要全部消灭它们是不可能的。” 我取出打火机,苦笑了一声:“对,不要说是十公升汽油,就算是一辆大型油罐车直接开进来,也不会奏效,杯水车薪而已。而且,这个汽油弹投掷下去,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对讲机又响了,顾倾城的声音缓慢而冷静:“风,你们遇到了什么?老虎要我转告你,千万不能躁进。” 红小鬼大笑起来:“躁进?我们能躁得起来吗?前面大概有几万条毒蛇,地上铺得满满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丢下手雷,左手探进怀里,取出一架索尼数码相机,向蛇阵里“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 “风,我是老虎。”顾倾城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老虎颓废的声音。 我伸出手,红小鬼会意地把对讲机抛给我。 “风,小心说过,正确的路只有一条,这个五角星芒大阵处处充满危险,所以,你最好能退回来,咱们沿上一次我和小心走过的路线前进。你其实也知道,那本《碧落黄泉经》上的内容全都是无法理喻的天机,只能照着执行,完全没必要去探究为什么,不是吗?” 老虎的话音里听不出愤怒或者焦虑,只有心如死灰的平静叙述。 我沉稳地笑了,他说得对,没有人能解释这里为什么会存在蛇阵。假如没有足够的食物,蛇群会因饥饿而自相残杀,大批大批地死亡,绝不会兴盛到如此地步。 “我明白,我们马上就会撤离。”我简单明了地回答他。 “那就好,我等你。”对讲机里陷入了沉默。 我把长枪抛给卡库,做了个射击的手势:“打穿油箱,但不要引起爆炸。我们需要给这些家伙来个火葬,免得它们认为人类天生就该是蛇类的食物。” 卡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向我亮了亮:“弹药减去三分之二,弹头涂满特种凡士林,足以达到你要的效果。”他的脸上满是惭愧,大概也偷偷地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而脸红了。 他装上了那颗子弹,瞄向底下那辆吉普车的油箱,一声单调的枪响过后,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红小鬼过足了拍照的瘾,发动引擎,把车子缓缓地后撤,调转车头,随时准备高速离开。 “嚓”的一声,我打着了火机。火苗不安地跃动着,像是一首交响乐的微弱序章。 帆布被点燃了,我毫不费力地轻轻一抛,油桶准确地落在吉普车下面,立刻点燃了满地流淌的汽油,一股刺鼻的灼烧皮肉的怪味冲天而起,蛇阵发出的“咝咝”声骤然加强了十倍,伴随着脂肪被点燃后的嗞啦声。 “轰、轰”两声,油桶和油箱接连爆炸,大片大片的火焰溅射开来,波及更远处的蛇群。此刻,蛇阵里竟然出现了更加怪异的现象,靠着火堆最近的蛇直飞起藏书网来,身上的翅膀全部伸直,如同无数只笨拙的怪鸟。 卡库惊骇地吐出了舌头:“风先生,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凌空飞翔的大蛇?” >99lib?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们是向远处逃去的,而不是向平台上的我们展开袭击,否则,我们三个的处境便相当危险了。 一直到火焰熄灭,所有的蛇完全没有冲向平台的意思,我怀疑它们是受到了某种奇怪的禁制,只能在平台下面活动,也即是说只会生存在另外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五角星芒大阵里,永远不会越界。 很可惜,第二辆吉普车没有我们这么幸运,直冲进去,成了光荣而愚蠢的探路石。 我带着卡库回到车上,由红小鬼开车,迅速沿原路返回。 “刚才的一切,像不像一场立体恐怖电影?”红小鬼仍有心情开玩笑。 卡库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明显地表露出对红小鬼的不满。当他看见自己的同伴化为毒蛇缠绕下的骷髅时,从心理到生理,一定受到了极为强烈的震撼,所以,绝不希望别人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前面明明是铺天盖地的毒蛇,他们怎么会直冲进去,难道是精神极度错乱了吗?”红小鬼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我和卡库都没有心情回答他,事实摆在面前,惨剧已经酿成,再去追本溯源,有什么意义吗?其实,我心里是有答案的,他们冲过垭口时,或许前面什么都没有,直到进入第二个五角星芒大阵之后,身边的一切才突然发生了变化。 既然我们亲历过石柱消失、活人陷入青色的岩浆、地下出现古城这种匪夷所思的情节,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不可相信的呢?只是闯入蛇阵的人都已经魂归西天,也就没有人能阐述那个骇人听闻的事件变化了。 “风先生,我相信,如果家师面对刚才的蛇阵,也会……也会失态的,希望你不要把刚才的事说给别人听。”卡库嗫嚅着,搂着长枪,神情沮丧。 “哈哈——”红小鬼冷笑起来。 “放心,刚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打碎了同伴的骷髅,也射杀了一条毒蛇,等于为他们报了仇。红小鬼,你也亲眼看到那一幕了,对不对?”我在红小鬼肩膀上用力拍了一掌,以免他口无遮拦,继续伤害卡库的自尊心。 目前我们这支队伍最需要的是团结,谁对谁错、谁射杀了毒蛇、谁英雄谁狗熊都不重要。 红小鬼“哼”了一声:“当然,卡库先生神乎其神的狙击技术,让我深感钦佩,五体投地。” 卡库不停地用双手扯着长枪上的背带,现出一丝忸怩:“谢谢两位,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但不能给师父丢人。当然,我知道自己其实并不适合做一名杀人不眨眼的枪手,否则也不会甘心远离战场了。” 蛇窟被我们远远地抛在身后,一种无言的颓唐让三个人之间充满了难以沟通的尴尬。 重归车队之后,所有人看我们三个的表情,都是既惊诧又敬佩。 “风,那边什么情况?”老虎跌坐在座位上,满脸都是忐忑不安。 “没什么,继续上路吧,看来只有遵照你的引导前进了。”我望着老虎,觉得他变得无比陌生。 “回来就好,风,我真怕你会出什么事,大家马上就群龙无首了——”老虎的话,让顾倾城、卫叔同时变色,不过碍着我99lib?的面子,没有马上发作。 第五章 最后一个五角星芒的顶点 我缓缓摇头:“老虎,你错了,顾小姐才是真正的队伍指挥者,没有她的大力增援,我们连进洞的机会都没有。”时至今日,苏伦邀来作为援手的飞鹰那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飞月幸运地活了下来。顾倾城的加盟,的确让我感激不尽,无论她怀着什么样的真实目的。 在一波三折、诡谲万变的复杂情况下,队伍中唯一没有失态的,只有我和顾倾城。我能感觉到,她静静地望着我时,目光中充满了洞察一切的淡定。 红小鬼放弃了切割黑色石壁的念头,立刻回到卫叔的车上。经历了方才的恐怖事件,他变得老实多了,安静地蜷缩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车子进入了老虎指定的通道,三挡中速前进,很快便切近了一个熟悉的垭口。 “再向里面去,石壁会自动发光,能够照亮一切。”他显得胸有成竹,但卡库和红小鬼的神经又一次高度紧张,生怕噩梦再次重演。 “老虎先生,垭口那边有什么?会不会也是无边无际的蛇阵?”红小鬼心惊胆寒地问。 老虎摸着胡楂大笑:“蛇?没有没有,一条都没有,只是平坦大道,然后通向第三个五角星芒大阵。” 红小鬼低头想了想,忽然自作聪明地拍手叫起来:“噢,我懂了,我懂了,所有的蛇之所以全部集中在刚刚的山洞里,或许是听从了某个人的号令。这个人一声令下,蛇群便乖乖集合,其他地方当然不会有蛇出现了。” 这个解释没得到任何人的回应,红小鬼讪讪地笑了几声,重新归于沉默。 车子越过垭口,果然进入了一个四壁发光的通道,形状与刚刚我们面对的那个蛇窟基本相同,但却干净空旷,一条蛇都没有。 顾倾城立即下令:“车子全速前进,所有队员保持随时战斗状态。”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苍白阴沉,紧抿着嘴角,双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没有更好的意见贡献出来,只能听任司机猛踩油门,把时速控制在八十公里左右。 进入第三个五角星芒大阵时,走的是左前方第二个通道;进入第四个大阵时,选择的是右前方第一个通道;进入第五个大阵时,又选择了右前方第二个通道。 在顺畅前进的过程中,我感觉地势越来越低,比起隧道入口那个始发点,至少下降了十层楼的高度。只是没有海拔表,无法做出更精确的判断。 从第五个大阵的核心转向左侧第一个通道,不出意外的话,十几分钟里,便会到达老虎说的那个狭窄石隙。 “就在前面,那道石隙只可以步行穿过,大概在三个小时后就能走完,看到悬崖对面的圆形石屋。”老虎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因为他也像我一样,心里挂念着一个非常珍惜的女孩子。 在这里虽然看不到天光,但洞壁上发出的白光却越来越明亮,把我们所处的环境照得像是阴天时的样子,并不觉得憋闷。空气的流通也比较顺畅,所有人都没有缺氧的感觉。 视线里出现了最后一个垭口,连司机也忍不住兴奋地将油门一踩到底,直冲上坡顶平台。 仿佛有一缸冷水凌空泼了下来一样,司机全力踩下刹车,车子“咯噔”一声骤然停住,害得身后的两辆车相继紧急停车,车轮抓地时的尖锐摩擦声不绝于耳。 前面是一个倾斜向下近四十五度的斜坡,坡长约三十米,然后是条宽两米的石隙。 “就是那里,风,我曾跟着小心经过那里,但是现在——”老虎一只手捂着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石隙高度至少有二十米,两边的石壁光秃秃的,同样泛着白光。只是石隙并不是空着的,而是被纠缠在一起的绿色毒蛇死死堵住,形成了一堵血肉之躯的怪墙,大约有三人叠加的高度。要想穿过石隙,就得踩着它们湿滑的身子过去。 司机的脸已经由惨白转为惨绿,缩手缩脚地打开车门,慢慢下车向后退,从牙齿到腿弯,浑身簌簌颤抖着。 在这种时候做逃兵,我不得不原谅他,毕竟并非任何人都能坦然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蛇群。我们遵照老虎的指引,到达了最后一个五角星芒大阵的顶点,却没想到遭遇了这样的残酷结局。 “此、路、不、通。”红小鬼从牙缝里迸出四个绝望的字。 毒蛇盘踞在石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住,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极其前卫的西班牙风格雕塑,但它们都是鲜活的,不时地吐出鲜红的芯子,发出“咝咝”的怪叫。 老虎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低叫着:“我发誓,我发誓这里原先连一条蛇都看不到。当时,我跟小心并排着前进,几小时之内没有遇到任何生物,直到悬崖旁边。风,相信我,这些话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我相信老虎,但卫叔、顾倾城、红小鬼、卡库就不一定了。他们只相信事实,而不管老虎以前做过什么。 这条路肯定不通了,经过几分钟的观察后,我果断地挥手,命令车队退下平台,暂时排成头外尾内的战斗队形,提防毒蛇会冲出来猝袭。 “火攻、炸药、机枪扫射?”卫叔在征询顾倾城的意见。就算他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遇到这种事的可能性似乎也是微乎其微。 顾倾城没有回答,老虎抢着接上来:“恐怕不行,这条石隙距离长、拐角多、分支石缝也很多,只怕不能斩草除根。而且,炸药会令两边的石壁崩塌下来,阻塞去路,岂不更是麻烦?” 他不断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头屑如小雪一样飘洒着。 “依你说,该怎么办?”卫叔的话有些底气不足。 老虎的回答更干脆:“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你的那些办法都不可能奏效。” 顾倾城一直都在沉思,忽然抬起头,向卫叔笑着打了个手势:“卫叔,不必争执,现在,你带着两辆车子去探索剩余的三条通道,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记住,不要盲目快速前进,一切都以安全为第一要素,去吧。” 这几句话声音很轻,但从所有队员脸上的表情来看,都带着一丝恐慌。其中几个人抬头环顾着四面苍白的石壁,嘴角不自禁地挂上了呆滞的笑容。 “好。”卫叔没有丝毫犹豫,挥手命令队员们上车,一先一后向临近的通道开过去。 “卫叔一向对我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只怕不会轻易收场。”卫叔他们的车子刚刚离去,顾倾城脸上的笑容便一起消失了。 “那些洞里,一定……一定还有某些古怪的毒虫,风,小心的话是不会错的,并且她讲述的一切,都来自那本《碧落黄泉经》,都是千真万确的东西。”老虎的表现越来越差,与从前的坚忍镇定判若两人。 也许,这就是陷入爱情的代价,他可以为了唐心低声下气、谨慎服侍,当然也就注定了一辈子被唐心的一颦一笑控制住。平心而论,唐心的确是个高雅聪慧、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纯净女孩子,世间少有。只是她身上挟带着的那些毒虫,更是千古难见。所以,我对她的评价,恰好是优点缺点相互抵消,不赏不罚。 “那么,你的意思,我们的探险救人行动,就此停止?”顾倾城淡淡地笑着,在吉普车前踱着步,紧皱着眉,若有所思。 老虎点点头,又摇摇头,蓦地长叹一声:“风,一切还是你来定夺吧,我已经没什么好办法了。” 在变化莫测的大自然面前,他所有的江湖阅历已然化为乌有,信心也被彻底击碎了。 “老虎先生,你觉得另外的通道里有什么?同样是蛇窟吗——”红小鬼不失时机地跳出来插嘴,随即不以为然地仰面大笑,“哈哈,假如所有的错误路线上都豢养着毒蛇,这布局的人也太没有创造力了,对不对?” “有什么,你不会自己去看?”老虎有些恼火。他可以在我和顾倾城面前示弱,却不愿意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嘲弄。 “来找意中人的是你,又不是我,凭什么要我去看?”红小鬼反唇相讥,寸步不让。作为一个男孩子,他这种偏激的性格实在不算厚道,恐怕也是家里人溺爱娇纵的结果。 “对,我的确该去看看,失陪了!”老虎纵身跳上吉普车,粗暴地发动引擎,瞬间将油门轰到最底,车子呼啸着追随卫叔他们的踪迹而去。 红小鬼翻了翻白眼,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自我解嘲地笑着:“别怪我,是他愿意去探路的,跟我没关系。” 我没想埋怨他,这种情况下,有一个急需弄明白的问题——“那些蛇到底是经过了什么样的变异过程,竟然长着翅膀并且改变了吞噬食物然后吐出骨骼的习性?” 任何一个具备生物常识的人都明白,蛇类的毒牙只能够起到向目标注射毒液的作用,却不能拿来咀嚼食物。它们的任何一次进食,都是吞咽、消化、吐骨的繁琐循环过程,依靠胃部的强烈腐蚀液体来达到攫取食物果腹的目的。 “也许,我们可以抓一条蛇来研究一下,看看它的身体究竟有什么变化,对吗,顾小姐?” 我的话里另有深意,因为在营地时,闯入帐篷的那条蛇来得非常怪异,我怀疑是卫叔故意拿来刺激我的。 顾倾城又笑了,轻轻弹着指甲:“风先生,不必拐弯抹角了。我承认,那条蛇是卫叔使的激将法,不过是普通的山蛇改扮的,当然营地里也就不会有人被咬死。现在,不必下命令,卫叔也会抓条蛇回来做实验,他的阅历和经验,要比别人更丰富。” 她很明智,能够顾全大局,而不会在小问题上纠缠,几句话便把我的不满全部平息下去了。 红小鬼咯咯浅笑:“抓蛇?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吧?你没看到那些家伙,都仿佛带着某种灵性似的,把人啮噬成骷髅后,竟然要跟骷髅融为一体。”一提到蛇藏书网窟里恐怖的一幕,他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又变得苍白起来。 我明白,再多纸上谈兵式的辩论都无济于事,如果不能驱散拦路的毒蛇,就只能向后撤退了,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停留下去。 顾倾城忽然长叹:“风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我只说了五个字:“碧血夜光蟾。” 她美丽的大眼睛眨了一下,浓密乌黑的长睫毛也跟着一闪,两腮上的酒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很好,咱们又想到一起去了,要想荡开道路,非碧血夜光蟾不可。” 五毒教的人世世代代以豢养毒虫、炼毒杀人为基本工作,他们从动物身上提炼毒液的本领,与蜀中唐门相比不遑多让。碧血夜光蟾是教中圣物,更是江湖上克制蛇类的第一灵药,这一点不必怀疑。所以,唯一可行的计划,就是回到古寨去,找何寄裳借夜光蟾,从而驱散毒蛇。 红小鬼鼓了鼓腮,又想插嘴,我及时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开口。 “任何人都没有把握借到夜光蟾,顾小姐,咱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上次,我们在古寨留宿过,事实证明,何寄裳对任何人都有戒心,那是她背叛五毒教之后唯一还能拥有的东西,大概不会轻易借给别人——”我仍有一点点迟疑。 想想何寄裳对大哥杨天的深情,我不忍心伤害她,哪怕是动古寨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损伤了她的面子。如果她是大哥的女人,我有义务保护她不受外人欺负。 “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顾倾城不给我思考的时间,立即反问过来。 我摇摇头:“没有。” “那么,再思考下去还有意义吗?要知道,也许苏伦小姐就困在石隙后面的某个地方。她和我们之间,就隔着这条毒蛇堆成的墙,风先生,现在不是考虑要不要做的时候,而是该考虑什么时候出手的问题。” 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提高了声音:“如果你有什么顾虑,我可以命令卫叔动手,吉普车上挟带的炸药、火箭筒、远距离狙击武器加起来,可以毫不费力地踏平古寨。只要你点点头,咱们马上撤出去展开行动。” 红小鬼终于忍不住插嘴进来:“好,反正是在深山里,就算打得天翻地覆也没人管。再说,古寨恰好在咱们的退路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咱们的敌人。” 我摸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眉飞色舞、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不禁苦笑:“杀人、破寨,谁都能够做到,你们想想,西南马帮是这片山林里势力最大的一派,他们为什么能容忍古寨生存下来?卧榻之侧,难容别人酣睡,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这就足以证明,古寨和何寄裳并不是好惹的。” “如果没有选择,这就是唯一的选择,其实,我也不想大开杀戒,但我们必须得通过这条石隙到天梯去。你看,一路上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连个结果都没有就打退堂鼓,你甘心吗?”顾倾城的笑容渐渐隐退了。 现场只有我们三个人,在白色光晕里越发显得渺小。再向垭口上面望去,四处静悄悄的,听不到蛇阵的“咝咝”声,让人怀疑刚才看到的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我上去看看,你再想想。”顾倾城举步走向垭口,背影沉郁疲惫,战靴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橐橐声。 我喜欢看她的背影,因为她的腰肢像苏伦一样苗条,还有一步一跳、弹性十足的长发,无时无刻不让我想起在十三号别墅第一次见到苏伦时的情景。 “她很漂亮,是吗?”红小鬼酸溜溜地叹着气。 “对。” 顾倾城站在垭口那边的平台上,双手叉在腰间,身子站得笔直。女孩子天生害怕蛇虫,不过她肯定是个例外,能够平静地面对那些丑陋之极也恐怖之极的爬行动物们。 “她比关宝铃还漂亮,对吧?”红小鬼的语调越来越奇怪。 如果不是他问起,我心里几乎已经没了关宝铃的影子,只有苏伦、间或会有顾倾城进入我的思想里来。 “你还知道什么?”我不喜欢被人刨根问底地发掘隐私,这也是社会大众对无孔不入的黑客最反感的一点。 “你误会了,风,其实我指的是苏伦。从小燕那里,我得到了关于你的一小部分资料,手术刀也是我非常敬佩的黑道前..辈之一……” 我打断他:“兄弟,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对付这群莫名其妙的毒蛇。” 顾倾城在平台上洒脱地转过身,向我们这边望着,像是电影到了尾声时主角的最后一次定格谢幕。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够横跨蛇窟如履平地——”红小鬼摸着自己的鼻尖,眯缝着眼睛坏笑着,让我一时间摸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迅速接下去:“风,我没开玩笑,就在这座大山里,有一个人不但可以在蛇阵里纵横来去毫发未伤,而且他还能进入那座古代地下宫殿,就是被你称为‘第二座阿房宫’的地方。” 我一下子愣住了,想不到红小鬼心里还藏着这样的惊天大秘密,可信程度有多少呢? “那个人是谁?你怎么知道地下宫殿的事?或许,你到这里来帮我,根本就是有自己的私人目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令人头痛。幸好,现场只有我和红小鬼,无论从哪方面看,我都能.?轻易控制局势,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杨天,就是他的名字。当然,在我们这个年代里,只有一个人配用‘杨天’的名字,而且还要在这两个字前面冠以‘盗墓之王’的鼎鼎大名,而且,他就在这座大山里,或许就在石隙后面、悬崖下边……”红小鬼张开双臂,面向垭口,苍白的脸颊上飘起了红晕。 他说出这个名字.99lib?给予我的震惊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但我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容,不露丝毫声色。大哥的确是该来过这里,重要的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拿到了什么?他还在不在这里?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如果你想听全部过程的话,必须得先答应我一件事——”红小鬼的眼角眉梢全都是兴奋的笑容,只差没有像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来表达自己的兴奋。 “什么事?”我不得不心存戒备,以防他提出什么怪异的条件来。 “回过身去,我想看看你的背影。”他不安地向垭口那边望了望。 我感到疑惑,但仍然半转过身,向着来路。 红小鬼低声自言自语起来:“没错,你的侧影,就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看起来,我的推论完全正确。” 他向前跨了一步,双手放在我的左肩上,我能感到他的情绪起了极大的波动。 “风,接下来,我该告诉你那个故事了。”他撤回了双手,环顾四面,大约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不过很可惜,这里连块可以坐的石头都没有,到处都是平滑的白色地面。 “我只想听真实的东西,如果有某些添油加醋的传说成分在里面,最好跳过去。”我曾听到太多关于“盗墓之王”杨天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神乎其神、天花乱坠的,毫无参考价值。时间太宝贵了,我不想随意浪费时间。 “故事发生在二十年前,有一伙持枪抢劫杀人的匪徒逃进了这片大山里,并且成功地躲过了四次大规模围捕,自以为可以逍遥法外,避开风头之后一路逃向西南,越境而去。结果,他们的嚣张惊动了当年的‘捕王’归洛,他在上峰面前签了军令状,只身一人进山,仅凭一长一短两柄刀便把总共十一名匪徒全部击 6bd9." >毙,为自己的收山之作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提及“捕王”归洛,我也不禁肃然起敬,那是亚洲国际刑警系统里的一个巅峰人物,曾受到手术刀的极度推崇。 第六章 “捕王”归洛的地底奇遇 “办完了那个案子,归洛立即递交辞呈,归隐田园,随即在江湖上消失了。很多人以为他是功成名就之后金盆洗手的,想要保留一个终生不破的‘捕王’金身,但实际上,是当时在山里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我听到了吉普车的引擎声,近了又远了,可能是卫叔他们探索完一条通道后接着进入了第二条。 “发生了什么事?他遇到了‘盗墓之王’杨天?”我想提醒他尽快进入主题。 红小鬼用力摇摇头:“不,他掉进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一个插翅难飞的无底深渊里——” 我的目光再次掠过平台时,突然发现顾倾城消失了,顿时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来不及跟红小鬼打招呼,提气向垭口上飞奔。 “哎,怎么了?”红小鬼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反应不够灵敏,只是被动地跟在我后面。 五秒钟之内,我踏上了平台,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虚惊一场。顾倾城正在向石隙方向缓慢地接近,而不是被什么怪物吞噬掉了。 “顾小姐,小心点儿,别靠得太近。”我大声提醒她。 目前看来,蛇群非常安静,但谁能预料下一秒钟它们会不会骤然发起攻势呢?可想而知,大批的毒蛇聚集在这里,流出的蛇涎和呼出的毒气肯定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伤害。 顾倾城停下脚步,抱着胳膊:“风先生,依你看,这些变种的蛇类是如何产生的?” 红小鬼气喘吁吁地跟过来,抢着回答:“我以为,只有超强剂量的辐射才会造成动物基因突变,在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内,这样的解释是最合情合理的。” “辐射?这里是沉寂了几千年的大山,哪里来的辐射源呢?难道是机密兵工厂——”顾倾城向后退回来,但目光一直盯在那道恐怖的蛇墙上。 我立即否定了她的观点:“能够令蛇类产生这么奇特的变异,其原因真的来自辐射的话,剂量和辐射方式肯定大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不可能是兵工厂,否则待在里面工作的人,早就承受不住辐射,全部死光了。” 红小鬼高举双手:“两位,也许我的故事能够解释一些疑问,请认真听下去好吗?” 他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严肃,打破了顾倾城的沉思,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微笑着点头:“请讲,我们洗耳恭听。” 她提到“我们”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斜着瞟在我的脸上,犹如和煦的春风扑面而来,令我稍嫌紧张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以下就是红小鬼的叙述,所有的情节都是“捕王”归洛亲身经历过的,毫不掺杂个人臆想成分—— 出事的时候是在归洛深入大山后的第七天黄昏,他发现了匪徒的踪迹,加快速度向前追,陡然间一脚踏空,向地底滑落下去。 丛林里有岩洞、石缝,也有几代猎人设下的捕兽陷阱,归洛的应变能力足够应付这些,所以刚刚下跌时,他并不慌张,只是提气发功,把“少林铁布衫”的力道运遍全身,提防被插在陷阱底部的竹签刺伤。 归洛的徒手攀岩技术和丛林生存术更是一流,如果不是出类拔萃的绝顶高手,他也不会被亚洲国际刑警组织授予“捕王”的至高无上称号了。他甚至想在这个陷阱里好好睡上一觉,免得遭到匪徒们狗急跳墙时候的反噬。 他腕上戴着当时最先进的精工多功能计时表,能够即时探测到海拔高度、大气压指标、方向辨识,但当他低头看表时,一切指针都凝滞不动了,包括那根夜光蓝宝石秒针在内。所以,他在整个下坠过程中失去了一切数据的帮助,只能凭借脉搏跳动读数来粗略计算下坠的深度。 最终,他落在一片柔软的白光里,并且得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竟然不停顿地下坠了近四十分钟时间。 归洛自信具有钢铁般的坚强意志,毫不慌张地走出白光,却发现自己是站在一个静寂的古代庭院里。到处都是青灰色的仿古建筑,远近高低的亭台廊榭,屋脊檐角的泥马铜铃,无不提醒他目前身处的环境。 “地下宫殿,古代陵墓?”归洛的应变能力一流,迅速调整思路,开始寻找脱困的办法。 那座宫殿连绵广阔,他搜索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已经又累又饿,只能坐下来稍事休息。他的背包在下坠过程中遗失了,以他超强的野外生存术竟然没法在这里找到任何可以充饥解渴的东西。 这里的干净程度超乎想象,仿佛是一个精心制作出来的庭院模型,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没有灯火烛光,地面和建筑物上都在散发出一种幽幽的白光,像是蒙着白色纱罩的灯笼。正是因为这种白纸灯笼一般的光,才会让他联想到陵墓、死人、长明灯之类的词汇。 第二次搜索时,他发现了一扇嵌在墙壁上的铁青色金属门,高度六米,宽度三米。在古代建筑里出现这样的现代化材质,绝对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而且那门的厚道非常可观,因为上面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图形。 他试着让自己的身体贴在那个凹陷处,但发现自己的身材还是不够魁梧,那个图形是为超过两米高的人设计的,在腰部附近,还有四个胳膊粗的圆洞,黑黝黝的,不知道有什么用途。他测试过,圆洞深度为八十厘米左右,但不是贯通的,恰好能把一只胳膊全部容纳进去。由此可知,那金属门的厚度至少在一米左右。 归洛的腕表始终停顿不前,成了标准的废物,所以他没法计算时间,感到极度疲倦的时候,便躺在铁门前休息。也许只是打了一个盹的工夫,他骤然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而且身子下面如同卧在水床或者波浪上一般—— 满地都是蛇,绿色的、后背长着一对翅膀的蛇,已经把他托了起来。放眼望去,他的视线里只有粗细不等的丑陋蛇类,几乎充斥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绿色的汹涌波涛。 归洛的腰带上别着两柄刀,短的格斗刀与长的开山刀,但面对这种蛇阵,两柄刀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他的铁布衫功夫已经可以练到全身僵硬如铁,不怕蛇咬,唯一的罩门又在舌根下面,尽可以支持一个小时没问题。 按照他的想法,可以借势飞到屋顶上去,暂且避开蛇阵,但那些蛇自从一开始便缠住了他的手脚,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直至最后,一条与他的大腿等粗的蛇把他紧紧地缠在一根柱子上,蛇头正对着他的脸。 “这些蛇是有思想的,竟然看透了我最薄弱的环节——”这是他当时唯一感到惊骇的,因为那条蛇一直试图用蛇芯塞住他的鼻孔。 人蛇相持之下,失败的是“捕王”归洛,即使是再高明的人,也不可能抛开鼻子和嘴巴进行呼吸。那种情况下,只要他的嘴一张开,恐怕立即就要葬身蛇吻,比那些逃遁在山林之间的匪徒.下场更惨了。 最令他不甘心的是,自己纵横江湖二十年,所向无敌,最终竟然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宫殿里。他有一个深爱着的女人,还在京城里等他回去结婚生子,一同归隐田园,他不想死,所以当他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屏住呼吸时,陡然伸直了脖子,仰天一声长啸—— 红小鬼讲故事的本领还不错,丝丝入扣,娓娓道来,把顾倾城的注意力牢牢牵住了。当他说到“仰天长啸”的时候,自己也扬起头来,向着白色的洞顶,做出了高声呼喝的动作,以配合那个故事的情节。 被毒蛇缠住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在他叙述的过程中,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反复回忆着从狙击枪瞄具里看到的恐怖景象。 变异之后的蛇竟然能够被赋予人类的思考能力?可能吗?现实不容我怀疑,姑且不论到底是何种辐射造成了这种情况,我们眼前看到的,就是一群能够“察言观色”的怪蛇。 “后来呢?‘捕王’归洛退出江湖的‘金盆洗手’仪式在杭州钱塘江畔顾史山庄举行,家兄曾有幸到场观瞻,你说的这段历史,为什么从来没在江湖上流传过?” 顾知今是江湖上的消息灵通人士,如果有什么怪事,应该不会瞒过他们兄妹的。 “对,江湖上知道这故事的,只有三个人,外加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怪物。”红小鬼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电子记事簿,按了几个键之后,举起来对着我和顾倾城,“看,还是要归洛自己来说吧,这样更具有可信度。” 两英寸见方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活动画面,一个穿着唐装的短发中年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托着一块碧绿色的晶体,约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他的背后高悬着一幅笔意激昂的横幅,写的是抗金英雄岳飞的“还我河山”四个大字。 “归洛前辈。”我认出了他,一个从小就如雷贯耳的白道高手。 “碧晶石?世间竟然有这么大的葡萄体碧晶石?天啊,如果顾知今看到,肯定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顾倾城的注意力被归洛掌心里托着的晶体吸引,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声。她受顾知今的耳濡目染,在鉴定宝石玉器的功夫上自然了得。 “就是碧晶石,他说过,有一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碧晶石矿。不仅仅是碧晶石,还有被南美珠宝商奉为天下极品的红晶石、紫晶石、黄晶石,甚至能够找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无价之宝黑晶石,它们的数量之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甚至比地球上几大著名宝石产地的年产量之和还要多上几百倍。” 红小鬼不屑地耸着肩膀,对这些能让天下的女人为之疯狂的东西丝毫没有看在眼里。 “那些话,都是归洛前辈说的?那些晶石矿,就在这个山腹下面?”一切详细情节呼之欲出,但我们越向深里探究,得到的结果就越令我们迷惑。 “你猜得很对,故事的前半部分我已经讲完了,它的后半部分都录在记事簿里,请慢慢看——” 红小鬼将声音旋钮转到最大,归洛那种略带山东口音的国语立刻响起来:“我大叫一声,憋闷已久的胸腔似乎要一下子炸裂开来,但是我的手臂被蛇牢牢缠住,根本无法挣脱。一瞬间,我竟然可耻地晕了过去。” 他抹着嘴唇上修剪整齐的八字胡,十分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天下闻名的‘捕王’归洛,竟被毒蛇吓晕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实在没脸在江湖上混了。虽然是在昏迷之中,我也能清晰感受到湿漉漉的蛇芯子正在向我脸上扫过来,一口真气散去,铁布衫的功夫立刻失去了保护作用,马上就会被毒蛇撕成碎片。就在这时,一条影子突然切近,刀光一闪,我身边的毒蛇立即断成七八段,束缚立刻消失。影子抓住我的胳膊,腾云驾雾一般地凌空飞起来。 “我只看到他的侧影,他所使用的似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轻功,因为从杀蛇脱困到进入了一个四处都是晶石的大坑里,中间只隔着几秒钟。我怀疑,他修炼的会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逾距神功’,任何空间距离都可以忽略不计,瞬息到达,速度是普通轻功的几千倍。那个不规则的圆形大坑,直径约三十米,我们落脚之处的坑底,距离坑顶至少有十五米以上,坑壁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晶石。” 归洛停了停,将那块价值超过五千万美金的碧晶石掂了掂,随手丢在桌面上。假如一个人到过一个无法计数的晶石矿的话,的确会对这样单独的一块宝石不放在眼里的。 “我的精神几近崩溃虚脱,只能倚在救我的人身边,目光穿过他的腋下,看到对面坐着的一个金甲武士。那种笨重的甲胄到今天为止,只能在古装片里看到了,但他一本正经地坐在一大堆碧晶石上,双手还各握着一把宝石,像是农民抓着土块或者开山工抓着石子一样随意。” 我猜归洛录下这些影像的目的,是为了留给某个人看,或许就是给红小鬼看的。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必定非常亲密。 “那个武士掀了掀头顶上的金盔,不满地问了一句:‘杨天,你带这个人回来干什么?贪恋宝石黄金的人都该死,任他在蛇阵里自生自灭好了’!” 我骤然一愣,从武士嘴里竟然说出了大哥的名字,而且他们之间应该是比较熟悉的,否则也不会直呼其名。 顾倾城接过红小鬼手里的记事簿,她的手因为高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风,可以肯定,这个山腹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晶石矿,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它,对半分,怎么样?”红小鬼的脸越来越难看,不过并没有过度的贪婪表情,反而带着某种深恶痛绝的神色。 他有些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不断地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我对晶石矿不感兴趣,只想弄清楚大哥怎么会与一个行踪诡秘的古代武士在一起。蛇墙依旧高筑,但我心里已经下了“不到尽头决不罢休”的决心,一定要穿过石隙,搜索到大哥的下落。 归洛的声音仍在响着:“我听说过‘盗墓之王’杨天的大名,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而且被他搭救。当我惊魂稍定之后,陡然发现那武士脸上竟然长着一对诡异的四方眼睛,像是两枚染黑了的骰子一般。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人绝对不是地球人,而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但他分明说着纯正的国语,脸上还能做出人的表情。 “杨天说:‘我是地球人,不会任由同类葬身蛇腹,等能量辐射结束,我就送他出去。’武士冷笑起来,扬手抛出晶石,整个大坑里都是叮叮当当的脆响。他说:‘我也是地球人,却遭遇到莫名其妙的厄运,只能自我拯救,没有人可以帮我。你们这种地球人,只懂得疯狂掠夺黄金宝石,却不懂得如何应用它们,汗牛充栋 5730." >地弄回去然后束之高阁,偶尔拿出来炫耀欣赏——’” 在这里,我听出归洛话里一个很明显的语病,那武士说自己“也是地球人”,但为什么要对大哥说>99lib.“你们这种地球人”?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把自己与其他人截然分开。 如同看李康的家族典籍时一样,没有资料表明地球上会存在方形眼睛的人类,直觉上,我觉得方眼怪人是属于外星球的,或者是绘画的人故意扭曲了对方的形象。现在,有了归洛的话作为旁证,足以表明,在这座大山里的确存在一个方眼怪人。 顾倾城蓦地惊叹出声:“风先生,难道说,有那样一个方眼怪人,竟然从李家祖先生活的秦代,一直活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还能够顺畅地与地球人交流谈话?这一点……实在是无法让人相信,绝对无法相信!” 她虽然一直紧握着那只记事簿听归洛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越来越听不懂了。 “杨天说:‘一切都是宿命,谁让我们与这个星球结缘呢?辐射量仍旧不够大,我想你该继续增加能量塔的深度,比目前的尺寸至少要增加四倍以上。’武士立刻怪叫起来:‘四倍?我辛苦了整整五十年,才在辐射核上开凿出这个大坑。四倍深度的话,又需要耗费二百年,而我根本没有时间了,恐怖大王马上就要从天而降,算了算了,我的使命永远都无法完成,随它去吧,大不了大家都完蛋。’” 归洛的叙述越来越混乱,在二十年前提及“恐怖大王”这件事,对于亚洲人来说还是一件新鲜事。我苦笑起来,因为那武士自称为了挖坑耗费了五十年时间,似乎地球上的时间对他而言,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长短,却不会让他的肉体生老病死。 “我很想仔细听,但杨天反手一掌切在我的颈后动脉上,我第二次昏厥过去。再度醒来时,我已经身处山林里,杨天就在前面十几步外,只用侧影对着我。值得庆幸的是,我掌心里偷偷藏下了一块碧晶石,并非贪图它的价值,而是把它作为这一次奇异之旅的纪念品。” “杨天说:‘你受了大剂量的辐射,机体受损严重,虽然我已经替你做了最大限度的生理修复,却于事无补,大约只有十年左右的寿命。希望你能告诫所有人,千万不要试图探究这里发生了什么,更不必枉费心机地觊觎那些五光十色的晶石。’ “他只说了这么多,身体一动,便幻影一样消失了。我丢失了自己的枪械,只带着两柄刀继续追杀匪徒,却发现他们一个不剩地都死在旷野里,身上毫无伤痕,脸上更没有被杀时的恐怖,只有一种吞服了过量迷幻剂之后欲仙欲死的快乐表情。 “就这样,我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给‘捕王’这个名字最后镀了一层真金。回到京城之后第一时间去做了射线透视,结果令我心灰意冷,身体的造血功能已经部分停止,只能依靠药物和人工输血延续生命。不过,正如杨天所说,我又苟延残喘了十年,与诗诗在一起,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有意义的十年。现在,我就要死了,把这些事记录下来留给你听。记住,永远不要试图去探究那座大山里面有什么,‘盗墓之王’杨天的话,永远都不会故弄玄虚、耸人听闻。” “捕王”归洛说到最后时,表情坦然,一副了然无憾、视死如归的样子。 “风,他曾留下一幅画,画的就是杨天的侧影。我从四岁起,就一直把它挂在床尾,日日看,夜夜看,就盼着有一天能见到那个传奇人物。小燕曾看到过那幅画,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侧影与那幅画非常接近,所以,我才欣然进山来祝你一臂之力。” 红小鬼收起了记事簿,继续自嘲地笑着:“现在,晶石矿的事只有你、我、顾小姐、杨天和方眼武士知道。就算分成五部分,咱们都可以财富堆积如山,傲视《福布斯》杂志上的全球十大富豪了。” 顾倾城沉思着叹了口气:“风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杨天大侠之所以不让归洛看到他的正面,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第七章 最危险的钓鱼游戏 红小鬼迅速举手回答:“很简单,在超强的辐射下,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异变,大概也像那个方眼武士一样,本身椭圆形的眼睛变为方形。以日本广岛、长崎被原子弹袭击后的资料可以推断,遭受毁灭性辐射的人群,最先的变异是从毛发和五官开始的。” 我的后背上倏地掠过一阵寒意,“捕王”归洛是正宗的少林寺嫡传“觉”字辈弟子,他的内功与外家硬功都有相当深的造诣,但在神秘辐射之下却毫无抵抗能力,束手待毙。 难道大哥的脸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异?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趋于僵硬,虽然红小鬼并没有挑明我与“盗墓之王”杨天有什么关系,但这只是一层纤薄的窗纸,一点就破。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吧?家兄曾说,‘盗墓之王’杨天是江湖上的神,可以做到任何事、左右任何结果、扭转任何颓败。既然是神,自然会有不为人知的本领——” 顾倾城不再看我,扭过脸去凝视那些不住地缓缓蠕动的蛇。仿佛有了某种默契一样,红小鬼也哼着小调踱到一边去了,三个人立即变成了不会互相干涉的个体。 从李康的祖传典籍上看到方眼武士之后,我一直下意识地把他当成外星人来看,现在看来似乎发生了某种误会,因为从归洛的嘴里知道,那方眼武士也是说国语的,而不是电影资料里叽叽咕咕的不知名语言。 大哥与一个奇怪的地球人同在那个巨大的晶石坑里,既然强辐射会杀伤归洛的身体,那么大哥可以幸免的几率也不会太高。十年之前,归洛已死,大哥呢?在超强、超长的辐射量浸淫下,他岂不是也—— 我的思想猛然受了震动,这个顺理成章的逻辑关系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合情合理的。 大哥在江湖上失去消息那么久,也许是因为身体发生变化后,不便出来见人,一个人躲在深山里孤独终老了。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双眼仍旧热辣辣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来路上同时响起了三辆吉普车的引擎声,顾倾城倏地转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小瓶威士忌,低声苦笑着:“给你,或许酒精对你会有帮助。现在,你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千万不要让别人看出来有什么异样。” 她不敢正眼看我,递过酒瓶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含混地道了声谢谢,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部位梗梗作痛。炽烈的酒精入喉,带着一股奔放的野性一直灌入五脏六腑之中,全身立刻充满了沸腾的燥热感。 “这酒里加了药?”我不想直接点明“兴奋剂”三个字,对那种东西向来都是深恶痛绝的。 顾倾城微笑着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添了一部分美国花旗参精油和含羞草的提取液,百分之百植物成分,并非罂粟类的合成产品。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 我的精力与情绪瞬间提升起来,胸膛也重新挺直了。 “无论如何,多谢了。”我把瓶子还给她,手上已经沾到了她口袋里的香气。此时,保证队伍的士气是最重要的,我和她作为核心人物,任何时候都应该信心百倍地面对所有队员。 “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就像当时在枫割寺,我一直相信你不会害我一样。江湖虽然险恶,知己虽然伶仃,但某一类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也许我们是最接近的同类,你信不信?” 她的话,带着无限玄机,目光灼灼地迎着联袂而来的吉普车。 “希望是,顾小姐,这一次如果能成功地救回苏伦,我们两个一定在港岛最豪华的酒店请你吃饭致谢。她对我很重要,比性命还重要,谁对她好,我会舍命相报。”我的弦外之音已经很明显,绝不会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哪怕这好意是对方自愿奉献的。 车子到了平台下面,戛然而止,老虎迫不及待地跳下来,用力抹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仰面叫着:“风,你能想到吗?另外的通道里,分别是毒蝎、蟾蜍、蜈蚣,而且是全部产生过变异的,背上都长着翅膀,就像那些会飞的蛇一样。” 大部分人都在惊魂未定地舔着干裂的嘴唇,面面相觑,无法开口。 “我说过,那些岔路都是不能走的,想也不用想,小心永远都不会害我的——”老虎的情绪非常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比画着。 顾倾城低语:“他的爱情已经病入膏肓了,你看,爱情岂不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一种蛊毒,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不辨东西?”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做了一个手势,仍旧在副驾驶座位上没有起身的卫叔陡然跃起来,施展“梯云纵”的步法,直掠到平台上来。 “卫叔,究竟什么情况?”顾倾城的冷静与队员们的焦躁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她不经意地将垂落下来的发梢塞到耳后去时,那个轻巧舒缓的动作,犹如顶尖的舞蹈家正在音乐声里缓缓起舞一般,举手投足,皆成经典。 卫叔不安地望了望蛇阵,没开口前,先是一声黯然长叹。 “小姐,通道里的情况非常糟糕,三种毒虫的体积都比平时所见的增加了五倍有余。它们背上的翅膀总共有四只,看上去并不对称,我怀疑翅膀的作用似乎不是为了飞翔,而是有其他奇特的用处。” 他弯腰脱下了自己今天特意换上的战靴,苦笑着比画了一下:“蝎子和蜈蚣的体长,与这只靴子相差无几。按照生物学上的常识,两岁龄的毒虫背甲会变成灰黑色,三岁龄以上的,则会是焦黑一片。我刚刚从望远镜里观察到,很多蜈蚣的背甲、螯足、头须颜色都是漆黑一片,头部毒钳更是锋锐如刀片,大概已经属于多年成精的毒虫了。” 我适时地补充进来:“卫叔,毒虫们是不是都被禁锢在平台之下,无法涌入到我们所在的这个五角星芒大阵里?” 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不想孤军深入之后,被铺天盖地的毒虫拦住去路,那就死路一条了。 “对,目前看来是这样,可是风>99lib?先生,谁能保证它们是被永远禁锢的?或许在某个特定条件被触发后,它们也会——” 顾倾城举手打断了他的假设:“不必说下去了,卫叔,咱们回营地去,今天的行动到此结束。” 平台下的队员们一阵骚动,大概盼着这条命令很久了。平心而论,谁都不愿在这个曲折古怪的山腹里待太久的,压抑憋闷的气氛差不多能让正常人疯掉。 在这里,没有日色昏暝或者艳阳高照之分,只有泛着微弱白光的石壁令人一阵一阵昏昏欲睡。不仅仅是他们,连我也同样怀念山洞外的大好阳光了。 红小鬼站在平台的一头,忽然大声笑着:“风,我想捉两条蛇上来做标本,刚刚已经想到一个好办法了,你能不能猜到?” 他摇头晃脑地踱回来,倒背双手,高傲地昂着头,一副睥睨群雄的样子。 卫叔一怔,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子看着蛇阵。 以他的“梯云纵”轻功,跃到蛇阵顶上,攫取毒蛇再凌空翻回来,应该有六成以上的把握。不过,顾倾城是绝不会允许他做那种傻事的,因为那是毒性凶悍的成年怪蛇,而不是打谷场上放养的小鸡。如果不能一出手便控制住蛇身“七寸”的话,后果之严重无法想象。 “你们能想到吗?”红小鬼更加得意,向那群被吓傻了的队员们挥着手。 老虎绝对是个聪明人,但他的思想全部贯注在唐心身上,脑子里只剩下重色轻友的一团糨糊了。 “你能猜到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顾倾城露出又大又深的酒窝,略显俏皮地看着我。 我淡淡一笑:“小孩子的把戏,弹弹指甲就能想到了。不过,他该去哪里找钓线和鱼竿呢?” 红小鬼只不过是想用“钓鱼”的方式弄两条蛇上来,在地球上的很多沼泽湿地国家,渔夫喜欢用活苍蝇做饵悬在河面上钓水蛇。只是,我有个奇怪的预感,这些蛇是不会上钩的,因为它们具备难以想象的灵性。 顾倾城甩了甩长发,嘴角一翘:“倒是要看看他怎么个钓法?” 我们两人思考问题的速度与方向非常接近,几乎是同步前进,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总是能带给我意外的惊喜。 红小鬼在腰间摸索着,慢慢地解下一条红色丝绸腰带,真看不出,那腰带长度惊人,在他身上竟然缠了六圈不止。接着,他在左腕上扯了几下,拖出一条透明的尼龙丝渔线,紧紧地拴在腰带的一头。 顾倾城皱了皱眉:“风先生,你猜,他会不会使出少林寺‘束湿成棍’的功夫,在腰带上灌输内力,让它变成一根钓竿?” 我望了她一眼,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或许吧,归洛对于‘少林七十二绝技’样样精通,这‘束湿成棍’不过是排在末尾的内功手法之一,他要想教给红小鬼的话,是轻而易举的事。” “风,你猜到我要怎么做了?”红小鬼坏笑着把渔线全部抖开,拖拖拉拉的足有十五六米长。 “束湿成棍”需要极其强劲的内力,我勉强能够做得到,只是红小鬼那么年轻,难道就能突破循序渐进的武学真理,成为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吗? “我知道,你是想在大家面前露一手,只是你想到没有,悬空钓飞蛇的时候,需要新鲜的活饵,你能找到吗?”队员们随身携带的物品里有水、食物、武器、寝具,可是绝没有什么鲜活的东西,能够吸引蛇阵的注意力。 他丝毫不乱地从右边口袋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椭圆形金属盒子,敞开盖子,用小拇指甲盖挑了挑,略带遗憾地摇摇头:“唉,关了几天,你们也很疲倦了吧?正好出来放放风,顺便帮我个忙——” 盒子略微倾斜后,两只金龟子懒洋洋地爬了出来,落在红小鬼的掌心里。 我已经猜不透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局面混乱之下,他还能镇定自若地去抓标本,这绝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渔线的末端拴着七枚青色的中号渔钩,应该是职业钓鱼高手们用来“海钓”的工具。红小鬼把金龟子挂在钩子上,陡然双臂一振,那条腰带倏地笔直竖立起来,正是少林派“束湿成棍”的绝技,只是他的内力强劲之极,腰带不必浸湿就能运功发力。 “我来了——”红小鬼一声怪笑,双臂一挥,渔线嗖地甩了出去,在半空里划过一个优雅的圆弧,落向蛇阵。两只金龟子受了惊吓后,翅膀展开,不断地高频率扑扇着,比使用苍蝇作饵的目标大了十倍不止。 顾倾城脱口而出称赞了一句:“好。” 别人以为根本无法实现的事,在红小鬼手底下有条不紊地一步一步完成,连我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卫叔扭头望着红小鬼的脸,眼神中不断地掠过狐疑之色。 渔钩第一次掠过蛇阵上方,距离伏在最顶层的蛇大约有半米高度,几条被惊动的蛇高昂起扁平的脖子,出现了即将发动攻击的凶悍预兆。 “嘻嘻,来吧,给你们送午餐来啰!”红小鬼在运气时还能出声,这一点让顾倾城、卫叔不约而同地目瞪口呆。 中国武术讲究“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几乎所有的内功都需要全心全意地屏息施展,一开口,内劲便立刻宣泄,无以为继了。 “风先生,这孩子——不,这位高手到底是什么来路?”卫叔走向我,满脸都是惊骇欲绝的表情。“束湿成棍”他做不到,边运功边开口谁也做不到,红小鬼的举动已经超出了所有人对中国功夫的认识。 “我猜,他大概是‘捕王’归洛的儿子。风先生,你看,‘红小鬼’三个字颠倒过来,就是‘归小红’的谐音。归洛当年能成为亚洲国际刑警的楷模、七届搏击王、第一神枪,直到最后受到上峰嘉奖,加冕‘捕王’的荣耀光环,其实力深不可测。所以,作为他儿子,一定也是人中之龙,绝非等闲之辈。” 顾倾城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立即传入了红小鬼的耳朵里,他扭回头大笑:“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江湖大侠们应有的美德啊!” 卫叔蓦地焦躁起来,双掌一拍:“唉,江湖上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几年没出来走动,我老头子太落伍了。小兄弟,你的内功之强劲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我算服你了——” 红小鬼顽皮地眨眨眼睛,仰起下巴,得意之极。 平台下的队员们都显得疲惫不堪,坐在吉普车上,连下车休息的心情都没有。老虎也重新回到车上,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在他们身后,那个巨大的白色空间犹如一块铺天盖地的电影幕布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把人带入诡谲离奇、凶险四伏的幻想世界里。 红小鬼的第一次钓蛇行动并没有成功,当他第二次甩出渔钩时,手腕一抖,渔钩落在蛇阵顶上。 “这么多怪家伙,总有一两个蠢货会上钩的吧?”他嘟囔着,伸直脖子,两眼一眨不眨地向前望着。事情如我预料的一模一样,围在渔钩附近的怪蛇只是昂着脖子疯狂吐芯,却没有一条主动扑上来?吞饵。 红小鬼有些不好意思了,悻悻地看着我:“风,它们是不是刚刚吃饱了,没有足够的食欲?” 我走近他,发现那条笔直伸展的腰带上不断地闪烁着银光,一下子明白过来,红小鬼根本没有“束湿成棍”的功力,这是用天蚕丝、乌金丝、航空钢丝共同编成的软鞭。表面看起来柔软如腰带,实际却是用无数细小的钢环丝丝相扣的,只要稍稍发力,钢环被拉伸锁定时,会自动连成长杆。 “兄弟,你的内力把大家都给镇住了。”我拍拍他的肩,悄悄使了个眼色。 红小鬼会意地抖了抖眉毛,乐不可支地偷笑着。 蛇是不会上钩的,红小鬼连甩了五次,两只金龟子扇动翅膀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没办法,我该弄几条青蛙挂在钩子上的。嘿,卫叔,你说别的通道里有蝎子、蟾蜍、蜈蚣,怎么不顺手带几个回来给我做饵?”红小鬼的玩笑开得没轻没重,卫叔的脸立刻阴沉得像块千年不化的坚冰。 “它们的灵性从何而来呢?难道也是出于伤害了归洛的那种巨大辐射?但它们为什么不死,反而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异?大哥呢?大哥究竟是生命被永远终结,还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抑或是成了某种怪物?” 我的思想动荡越来越厉害,毕竟超强辐射对于地球人来说,不啻于终极必杀。只要被辐射源伤到,无论轻重,最终都会死得奇惨无比。人类的身体面对辐射时,就像被樟脑球画线圈住的蚂蚁,悲哀地走向死亡却毫无抵抗之力。 如果我的担心变为现实,身为一代“盗墓之王”的大哥杨天有可能已经—— 我强迫自己放弃这个问题,一切事实都要在通过石隙后才定论。现在,最恰当的行动步骤应该是即刻后退。 “咦?行了,有蛇上钩了。”红小鬼突然叫起来,双臂发力,更紧地握住钓竿。 果然,此时渔钩的确已经被其中的一条蛇吞下去了,红小鬼兴高采烈地嘟囔着:“好了宝贝,快上来让大家看看,我得把你做成漂亮的标本,卖到西安生物馆里去,来吧——”当他确信钩子已经稳稳地落在毒蛇肚子里时,马上向后退了三步,扬手收杆。 既然他的手段已经奏效,看来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毒蛇的思维能力还没强悍到能识破人类诡计的地步。 “风,拿一条上来做研究够不够?”他又退了一步,渔线正在被绷紧,线的彼端,被钩住的蛇力量巨大,红小鬼连续向回甩了两次,都没法把钩子收回来。 “一条足够,不过,看样子它似乎并不愿意乖乖上来。”我靠近他,单手握在杆上,给他帮忙。 两个人的力气足以拖动身长一米以外的长蛇,但这一次渔线已经绷得笔直,长杆也开始弯曲如弓,那条咬钩的蛇却一动不动。 “嗯?它的身子被别的蛇缠住了,你们是在跟至少十条以上的蛇对抗。风先生,小心——” 顾倾城的声音令我有点分心,只是十分之一秒的疏忽,来自钓杆上的拉力骤然加大,长杆脱手飞了出去,弹向蛇阵。 红小鬼怪叫了一声:“我的‘囚龙鞭’!”随即,膝盖一屈,向前猛扑出去。 现在,我们可以百分之百断定他与“捕王”归洛之间的密切关系了,囚龙鞭是归洛的救命武器,更是武林中流传了几百年的至宝,断不可能留给外人的。 红小鬼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却把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凶险境地。他的身子下沉之时,在平台下的陡坡尽头点了一次,再度跃起,为了囚龙鞭浑然忘记了前面都是咬人必死的毒蛇。 卫叔惊骇地跳起来:“这——唉,不好了!” 顾倾城向我扑过来:“风先生,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只有她能看透我的心,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紧跟着红小鬼掠了出去,从他头顶上飞过,抢先一步抓到囚龙鞭。 蛇群汹涌咆哮着,像是怒海上卷起的一层墨绿色波涛,一刹那间,我的视线里,每一处都是昂扬的蛇头、吞吐蜿蜒的蛇芯。蛇阵顶上,找不到任何一处安全的落脚点。 幸好,我手中还有囚龙鞭,左手抓住红小鬼肩头的同时,右手把囚龙鞭当成拐杖,用力一压,刺穿了十几条毒蛇的身子,凌空翻向斜坡。 毒蛇吐芯时的“咝咝”声不绝于耳,像是一个同时裂开了无数针孔的高压气囊,尖锐地刺入了我的耳膜。 “风,囚龙鞭,我得拿回它——”红小鬼只喊了半句,那件武林至宝已然消失在蛇阵里,与几千条蛇混为一体。 第八章 来自蛇阵彼端的召唤 “我们回去吧,再珍贵的宝贝,也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兄弟,这一次能侥幸成功,并不代表下一次也有这样的幸运。”整个救人的过程,只有三秒钟时间,却已经凝聚了我所有武功的精华,慢慢回到平台上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后背上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卫叔瞪着我,表情又是震撼又是钦佩,猛地挑起大拇指:“风先生,我真是服你了!” 红小鬼翻着眼睛看了看他:“谁要你服?平时看起来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江湖老大,关键时刻就知道蹲在一边看热闹。” 喧腾的蛇阵重新恢复了平静,在那种庞大的数量下,死上几十条根本看不出规模有所削减来,仍旧牢牢地堵住了那条石隙。 顾倾城目光中带着责备,不过我和红小鬼都没事,她也不再开口多说什么。 “顾小姐,我们还是先撤出去好了,有关碧血夜光蟾的事,回营地去再慢慢探讨。”我长吁了一口气,后背凉飕飕的,滋味并不好受。 比起上一次在土裂汗金字塔底下救出谷野神芝的经历,这次全身没有一点防护措施,更是危险,但红小鬼是小燕举荐来的人,小燕是我的兄弟,红小鬼自然也算是我的兄弟。 兄弟如手足,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惨死,这是一个人行走江湖的原则,就像从前大哥曾数次救过手术刀的命一样。 顾倾城悒.99lib.郁地盯着蛇阵,似乎并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提高了声音:“顾小姐——” 耳朵里蓦地传来一声深沉的呼唤:“来吧,来吧,我在这里等你,来吧,快来吧。”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饱含渴望和期盼,又充满了殷殷的亲切感,仿佛留守故乡的亲人召唤游子时发自肺腑的乡音。 “是谁?”我不自禁地回应着,毫无疑问,那声音来自蛇阵的彼端,极其遥远。只有内功深厚的人,才能毫不费力地让声音远远地传出来,不受其他外来因素的干扰。 远处,只有摇头摆尾的毒蛇,在不停地起伏游动着,石隙幽深转折,看不到一丝人影。 “是我,是我,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就是我,到我这里来,这是一切疑问的答案。”那声音在继续,把蛇阵发出的奇怪动静全部盖住。 我心里想的是大哥杨天,其次是苏伦,难道向我发出召唤的竟然是大哥? “你听,你们听——”顾倾城缓缓地开口,但表情迟疑,目光呆滞。 “有琴声,非常动听的琴声,间关莺语,幽咽泉流,我从没听到过如此精彩的演奏。不行,我得走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弹奏。”她向前迈了几步,走到平台的边缘。 与此同时,卫叔和红小鬼也一起转身,眼神迷惘地向前凝视着,似乎在努力聆听着什么。 我横跨了一大步,迅速抓住顾倾城的手腕,因为此刻的情形看起来有些古怪。我听到了召唤声,而她听到的却是琴声。 “有人在那里,在那里叫我。风先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但是,那声音听起来很温暖、很亲切,我控制不住,救我,救我……”卫叔喃喃低语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跨下平台?99lib.。 其实我耳中的声音也一直在响着,但我瞬间连续三次深呼吸之后,气沉丹田,脑子里一片清明空旷,来自声音的困扰被全部涤荡干净。 那只是幻觉,有一种力量在蛇阵后面施展蛊惑人心的幻术,吸引人踏上蛇阵,葬身于蛇吻之下。 我做了最明确的判断,感到顾倾城的脉搏跳荡越来越起伏不定,立即单手发力,把她的身子拖住,回头向平台下的队员下命令:“全部堵住耳朵,把顾小姐他们拉上车,撤退。” 等到顾倾城、红小鬼被七手八脚地拖上吉普车,卫叔已经走下平台七八步,大家被蛇阵的凶悍气势震慑住了,竟然面面相觑着不敢追下去救人。 距我最近的卡库面目仓皇地叫着:“风先生,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他的耳朵被撕下的布条堵住,嘴里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尖厉,震得我的耳鼓嗡嗡作响。 我跃下平台,在卫叔的后颈和右侧太阳穴上各拍了一掌,手法敏捷轻盈,大概只施加了不超过三公斤的力量,令他的思维能力因血脉的震荡而瞬间恢复正常。 “啊?我怎么在这里?”他骤然停步,举手捂住鼻子,借以抵挡蛇阵散发出来的阵阵腥气。 我打了个手势,两人一起缓缓地退回了平台,总算有惊无险。假如我也被幻术迷惑不能自拔的话,我们四个大概要一起丧命了。 卡库正从瞄具里向石隙深处观察着,我相信他是看不到什么的,因为毒蛇呼吸时吐出的热气会在半空中纠结成雾霭,挡住视线里的一切。 要想探索石隙后面的世界,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到碧血夜光蟾,驱散蛇阵。 “风先生,我好像看到一个戴面具的人,就是上一次在山洞里的那个,一闪就不见了。”卡库心有余悸地惊叹着,把瞄具重新装回狙击步枪。他的这句话,混在大撤退的人潮里,根本引不起任何反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恨不得一秒钟之内便撤出洞口。 吉普车的速度指针一直在红色区域里摆荡着,如果不是卫叔的一再提醒,司机们恐怕会把油门直接踩踏到底,毫不减速地狂奔。 我的心情越发沉郁,隧道里的古怪石柱虽然撤去,那些诡异的毒虫却成了更大的心病。蛇、蝎子、蟾蜍、蜈蚣都是地球上的毒物之首,让人避之唯恐不及,到底是什么人在这些五角星芒大阵里豢养了数量惊人的毒虫呢?难道真的是有人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 一出了隧道入口,队员们禁不住振臂欢呼起来,仿佛是好不容易被释放出来的死囚犯。 “真是一次丢人的完败,没办法,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实在太渺小了。”红小鬼自嘲地冷笑起来。 卫叔、老虎几乎同时开口纠正他:“那根本不是大自然的力量,而是人为构成的。” 这两个人都是很有见识的老江湖,看待问题的观点也有惊人的一致。 “人为?”红小鬼扭头向黑魆魆的隧道望着,“可能吗?那些平滑的地面和山壁,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切削出来的,即使有世界上最好的斧凿、最精确的尺子,能做到吗?” 老虎摇头:“不能,但我自从第一次进入隧道起,就在怀疑一点,地球人当然无法建造出这种造型古怪的洞穴,那么外星人呢?以他们的力量和知识,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红小鬼仰面打了两声哈哈,不置可否。 老虎拍着自己的额头苦笑着接下去:“小兄弟,如果不是外星人做的,你还有其他能够解释的理由吗?” 把一切不可解的现象归结于外星人,是一个非常取巧的下结论方式,但目前的情况,仅有结论是不够的,我们要的是揭开真相,把人救出来。 红小鬼一针见血地反击:“我不能解释,你老哥呢?据说《碧落黄泉经》包容天下一切不可解之事,你又是在经书的指引下到这里来的,还跟戴面具的人交过手。难道你在洞里见过外星人?是三头六臂还是肋生双翅?抑或根本就是类似于科幻电影里的‘异形’那种超级生物兵器?” 司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大概在他心里,真实世界与好莱坞电影中的太空怪物相差太远了,那些只有在电脑特效里才能出现的恐怖形象是绝不可能闯入现实里来的。 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太阳正在西去,很快便要被大山挡住了。从不见天日的隧道里出来,再闻到北风里的枯草微香,看到天蓝云白,一股发自内心的惬意油然而生。 没有人天生喜欢涉险,大多数时候只是身不由己地去做,当自己最关爱的人身处险地时,由不得自己袖手旁观。 “苏伦,你真的还好吗?”这是我最牵挂的一件事,从接到李康的求援电话动身开始,这种无休止的惦念就一直盘踞在我心里。 听到《碧落黄泉经》的名字时,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卫叔难以掩饰地肩膀一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作为一个江湖人,对宝物的觊觎之心是奋斗的唯一动力。所以,我不想责怪他的贪念。 老虎迎风长叹:“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只要找到小心,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除了司机之外,在这辆吉普车上坐着的,都是思想极端敏锐的人,对老虎的私心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的只是要救出唐心,所以才把唐心说成是打开一切谜题的钥匙,好让大家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她身上。 卫叔无声地冷笑着,老谋深算的他,有十足的耐性可以坚持到谜底揭晓的时候,从不冲动,也不盲从。 与之相比,红小鬼的思维方式就太直接了,马上仰天大笑:“哈哈,放心,咱们一定会陪你找到伟大的唐心小姐,对不对啊,风?” 车子很快驶近营地,顾倾城压低了声音:“风先生,我们有必要单独谈谈,可以吗?” 她的精神有些颓唐,但仍然装出勉强的笑脸,迎接着卫叔探询的目光。 我们这队人马只去了半天,经历的却是生死攸关的险情,差一点与消失的第二辆吉普车一样,化为蛇海里的骷髅。人生无常,世事无常,只有看到营地后面熟悉的炊烟之后,才蓦然感觉到无与伦比的亲切。 飞月就站在营地的入口,狐疑地远远望着我,也许,她希望了解所有的情况,希望我能走到她身边去。飞鹰也变成了植物人,和她一道前来的人都倒下了,只有她孤零零地活着。 “风先生,你要不要先去跟飞月打个招呼,她可能对你——”顾倾城即使在开玩笑的时候,蹙着的眉也没有完全展开,足以证明她心里装满了沉甸甸的心事。 我摇摇头:“不用,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车子在距离营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我和顾倾城跳下车,沿着刚刚开始返青的草根向东面踱去。 其实,我明白此时队员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为钱而来,亲眼目睹了同伴们的死亡,恨不得马上就领到酬金撤出这片大山。有钱没命花,还不如有命没有钱,包括卫叔、卡库在内,恐怕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能鼓起大家的士气,探险任务最终会以损兵折将、一无所得而告终。 “我去拿碧血夜光蟾,只要那宝贝是在何寄裳那里,想尽一切办法,我也要把它借回来。你留在营地,稳定大家的情绪。还是咱们中国人的那句老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把每个人的酬金提高三倍,承诺一出山就会兑现。我想,这一大群人,没有一个会跟钱过不去,再支持一个月没问题。” 一个月的时间,我们的探索行动也该告一段落了,无论胜败,都要有一个完整的结局。只是我也能想到,苏伦所处的环境不会太好,再拖延一个月下去,本来可能的一线生机也会彻底灭绝了。 “什么时候动身?”顾倾城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马上,嗯,我回去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动身,争取在天黑之前到达古寨。”太阳在我们身后,又一次被大山阻隔着,天色与顾倾城的脸色一起黯淡下来。实在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允许我们耽搁了,我忽然觉得,日落后的山风越来越夹杂着北方来的寒意,冷冰冰的感觉,由肌肤直透心底。 “好,我会把大家约束好,等你回来。”顾倾城蹙着眉,简洁地应答着,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尴尬,她是女孩子,在帮一个男人拯救别的女孩子时,多多少少,心里总会有些不情愿。 飞月仍然远远地看着我们,没有主动迎上来。 “我会带飞月一起去,至少她跟何寄裳有一面之缘,或许能帮得上忙。”仍旧是公式化的语言,我的心已经飞向古寨,毕竟何寄裳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要从她手里取得碧血夜光蟾,结果还是个未知数。 顾倾城不安地甩了甩长发,疲倦的面容显出一丝不悦:“风先生,我觉得,卫叔或者卡库此刻对你的帮助会比较大一些。五毒教的人马丧心病狂,何99lib?寄裳又曾经是教里的圣女,她的骨子里每一分空间都浸淫着凶悍的毒素,不能用常人的心态衡量。这一次去,说好话达到目的的可能性不太大,万一需要动手的话,飞月只会是你的累赘。” 她说得很对,但我根本不想与何寄裳动手。这么多年,她苦恋苦思着大哥,已经过得够辛苦了,我不能远近不分地向自己人下手。 “我有分寸,卫叔靠武力掠夺的想法并不现实,闹得两败俱伤之后,只会给第三方的力量坐守渔翁之利。要知道,西南马帮的人马时时刻刻觊觎着拿下这片大山的控制权,任何时候都可能跳出来。顾小姐,约束好营地里的人,咱们不能再出岔子了。” 关键时刻,听别人的意见不如遵从自己的想法,因为很多内幕消息只有我知道。 顾倾城无奈地笑了:“风先生,一意孤行并不是你的处事作风,卫叔是老江湖,应该听取他的意见,对不对?” 我听过她与卫叔的夜谈,每个人有不同的利益出发点,才决定了自己处理问题的方法。现在,我只求救出苏伦,探明地下宫殿的秘密,或者再进一步,能找到那个巨大的晶石坑,得到大哥杨天的消息。任何时候,能够智取的,绝不动用武力。 “我已经决定了,顾小姐,刚刚你要跟我谈什么?请直说。”我看了看表,已然过去了二十分钟。时间不等人,我需要马上展开行动。 顾倾城向我凑近了一步:“我的线人说,西南马帮被惊动了,很快就会出手攫取咱们的胜利果实。这个消息是费了三天时间才辗转传出来的,想必此刻对方的行动已经展开。所以,你向回走的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 在中国大陆的西南边陲,马帮的人向来就是山林的主宰,代代相传的历史详细追溯起来,能够一直查考到南宋末年。当时被朝廷视为“四大寇”之首的杭州方腊被山东宋江所破,麾下的残余人马一直逃向西南,化整为零,变成桀骜不驯的山民蛮族,与历代朝廷打了又和,和了又打,拖拖拉拉过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老老实实、死心塌地地臣服过某一政府。 所以,外面的人要想在山里做什么事,都要先备好礼物“拜山”,取得马帮的允许。否则,生意泡汤、派进来的人马被杀戮一空,永远无法立足下去。 在苏伦首次告诉我要进山寻宝之时,我便告诫过她,要先跟西南马帮搞好关系。不过,现在既然人已失踪,再拜多少次山都没用了。 “我明白。”正是因为我们在山洞里时小小的不愉快,直接导致了现在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可以打包票,苏伦肯定不会放心我单独探洞涉险,而顾倾城却冷静地同意了我的要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探索那条岔路的请求。 “风先生,我想解释一件事——”顾倾城后退了一步,与我拉开适当的距离,“在第一个五角星芒大阵里,我不想队伍的士气受挫,而且你知道,兵法上最强调‘三军之气,可鼓而不可泄’。其实,我情愿陪你去探路,比任何人都担心你的安危,否则也不会昼夜兼程赶到这里来。但是,既然是一支正式的队伍,就一定要有主帅,否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战斗力。在你探险时,我需要做的是变为坚实的后盾,稳定军心。知道吗?当时我看着你乘坐的吉普车远去,曾经暗暗发誓,如果你出了意外,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会把苏伦小姐救回来,善始善终地完成你的大事。这一次,不是某人给某人殉情的煽情文艺片,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死历练。同样,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希望你也能找到那架古琴,带回港岛去交给家兄。” 她的脸又红了,眼底深处,有朦胧的泪光闪动着。 我长叹了一声,不知该不该相信她的这一席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是个‘以成败论英雄’的世界,希望你我都能活着退出这片大山。风先生,我想提醒你,探险的目的在于尽一切手段救人,而不是盲目冲动,以命换命甚至愚蠢地丧命却救不回目标,祝你好运——” 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折向正北。 在我们的身后,西去的阳光给大山的边缘镀了一层灿烂的金色,但那个黑魆魆的隧道口永远都是阴森可怖的,仿佛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一般。 “苏伦,为了你,任何地方我都敢闯过去,不要怕,我..很快就回来。”冥冥之中,我觉得苏伦能够听到我的心声,而且,她一定能活着等我进入山腹深处。 一小时后,我驾驶吉普车上路,随行的只有眉头紧锁的飞月。 营地很快被甩在身后,我知道,顾倾城他们驻守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毕竟那个巨大幽深的洞里,藏着不计其数的毒虫,谁能保证它们永远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呢? 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令我头痛万分,只是不想给飞月察觉。 我扭开吉普车的唱机,一阵嘈杂的的士高电子舞曲扑面而来,聒噪地塞满了耳朵,连吉普车引擎声都盖住了。这样也好,至少不必绞尽脑汁地思考要跟飞月说些什么。 “风先生,何寄裳会不会把碧血夜光蟾双手奉上?她跟你虽然很谈得来,却没到可以不计报酬地倾囊而出的地步,对不对?” 飞月腰上插着两柄手枪,膝盖上还横着一支黑油油的冲锋枪,当然,她的左右裤袋里各装着两个弹夹,十足是准备大开杀戒的架势。 第九章 护寨神龙 我没有取得夜光蟾的把握,但抱定一点,绝不动武,当然也不允许别人向何寄裳下手。 “有时候,真的不能对敌人仁慈,那就是对同伴们的犯罪。我已经错了一次,下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知道吗?”她卸下弹夹,仔细检查着冲锋枪的准星。 唐小鼓的猝起发难,让飞鹰等人陷入昏迷状态,这一点的确是大家犯下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难怪飞月会如临大敌一般引以为戒。 “古寨的人并没有侵犯咱们,就算不是朋友,也不会是敌人。”我降低车速,小心地穿过一条灌木丛中的小径。盲目地树敌,绝对不够明智,我脑子里正在思索可能打动何寄裳的理由。 顾倾城的情报不会错,西南马帮的人之所以没有急着跳出来,是因为有更大的阴谋在后面,只等着半路下手,以逸待劳、毫不费力地攫取我们的探险成果。如果真的要动用武力的话,还是把力量留着对付他们好了。 飞月冷笑了一声,不再开口,警觉地四下张望着,陡然皱眉:“风先生,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咱们?” 我先她一步感觉到了那种不怀好意的杀机,近处灌木中的小鸟一起噤声,那是有人悄悄潜近的征兆。我加大油门,迅速过了灌木丛,驶上了半边靠山、半边临着沟谷的石板小路。 所幸并没有什么怪事发生,敌人贸然进攻的话,这么近的距离,在飞月的冲锋枪下肯定也讨不了好去。 “是西南马帮的人吧?我闻到有股混合着羊膻气和汗臭的怪味,至少有五名敌人以上,他们的武器很轻便,不像是现代化枪械,大约是古老的弓箭,对吗?” 飞月冷笑着,敌人胆敢以弓箭对抗冲锋枪,真是愚蠢到家了。 我立刻提醒她:“注意看右侧反光镜,右上七十度左右,悬在山崖上的那株野枣树。我怀疑这些不过是埋伏的哨兵,他们的重型武器一定是藏在近处某个山洞里,随时都能成为扎紧口袋的第一道绳子。” 飞月眼角余光一扫,嘴唇倏地惨白一片。 这么窄的山路,只要有两挺机枪交叉封锁,马上就会变成一道鬼门关。我们没有得手之前,这条路可以来去自由,一旦从山腹里找到什么的话,对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下手。 晶石、黄金、阿房宫的珍宝——山腹里的秘密早就把西南马帮诱惑得蠢蠢欲动了,现在有我们这支免费的先头部队替他们探险取宝,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有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果西南马帮准备动手,是否会顺道把卧榻旁的古寨一起除掉呢?五毒教属于江湖上桀骜不驯的异类,无法收服,更无法化敌为友,或许两方势力的火并会成为夺宝行动的前奏?” 喀的一声,飞月再次退下弹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她第六次重复同样的动作,充分显示出了她内心的极度紧张。 “你怕不怕?”我笑了。 她像个被飞鹰的过分呵护宠坏了的孩子,一开始单独执行任务就变得有99lib?点不知所措。这个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关宝铃,心里有一线针扎一样的痛弹起来。我以为自己把那个名满亚洲的美丽女孩子暂且放下了,实际上,没有一种感情是能够随便拿得起放得下的。 “不怕,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真像我哥哥。”飞月也笑了,把弹夹横在眼前,凝视着紧密排列的那些冷冰冰的子弹。 我坚信飞鹰不会有事,假如他们中的是唐门蛊毒,等老虎带我们找回唐心时,她可以轻松破解任何毒术,恢复所有人的行动能力,甚至包括一开始就陷入植物人状态的席勒。 五毒教所倚仗的只有“毒”,只要破除了这层屏障,她们甚至比普通江湖门派的防御力更弱。不知不觉间,我又一次深踩油门,提高了车速,额头和鼻尖也渗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 “风先生,你在担心什么?”飞月表现出了女孩子心思缜密的一面。 时速表提升到四十公里,车轮不断地碾过小路上的碎石,猛烈地颠簸着。 “我担心古寨落进马帮手里,碧血夜光蟾的神奇作用人人皆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宝贝。” 更重要的一点,何寄裳是个很美丽也很动人的女子,我不想她被什么人伤害。玷污了她,就是玷污了大哥杨天的威名。 方向盘左侧的暗格里,放着一柄威力惊人的沙漠之鹰手枪,那是卫叔特意留下的。他肯定知道我以前在埃及和北海道时做过的事,也了解我对枪械的偏爱。 任何时候,我都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维护大哥的利益,特别是那个独步天下的“盗墓之王”威名。像他那样的人,一定是完美无缺的,像是十五夜的满月,皎洁清辉普照大地,成为人人抬头景仰的偶像。 这一次,我会为何寄裳出手,假如马帮的人敢碰她,就等于自寻死路。 飞月悠然长叹:“我看见了你的心,何寄裳是个风韵雅致的女人,如果我是男人,也会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的。” 我略微皱眉:“飞月,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轻轻关掉唱机,沙哑着嗓子问:“风先生,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前面已经望见古寨最高处的旗杆,四周静悄悄的,并没有枪声与喊杀声。 我的心情平静了一些,随口问:“什么?请说。” 大敌当前,我没有太多心情应付飞月即将表达的风花雪月,只盼下一秒钟便看到何寄裳,而且是完好无缺的何寄裳。 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弯,半掩着的寨门出现在眼前,上面涂满了怵目惊心的鲜血。 飞月吃了一惊,冲锋枪隐蔽地藏在腋下,欠起身子向前望着。就在寨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同样用鲜血涂着一个巨大的“杀”字。 古寨里静悄悄的,我踩下刹车,吉普车“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那个血字前面。太阳已经落山,暮色还没聚拢过来,所以我们可以清晰看到古寨的全貌。至少那些房子还完完整整,寨门以内也没有血腥伏尸。 “风先生,如果我有什么不测,拜托你一定救活我哥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飞月的脸阴沉下来,右手扣在车门把手上。 我缓缓摇头:“不要下车,更不要轻易说出要死要活的话。如果我是飞鹰,会更希望你坚强地活下去,醒来的第一眼,最想看到的是自己的妹妹。” 四面的山坡、灌木、枯树、沟底随处都能藏下敌人,我们两个站在寨门前,无异于两个体积巨大的活靶子。 “现在,一切行动听我的,咱们进去。”我松开刹车,绕过血字,驶进寨门。 山风里夹杂着难闻的血腥气,没有人出来,古寨沉浸在一片死寂里。我把车子开到何寄裳小楼外的石阶下面,稳稳地停车。 飞月跳出车子,仰面向上看了看,石阶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反射着青幽幽的光,偌大的古寨没有一盏灯火,黑魆魆、阴森森的,如同一个只为死人存在的墓园。 “难道这里的人都遭了不测?”飞月疑惑地自语。 我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只是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伸了伸有些酸痛的腰。最近接连遇到诡异莫名的怪事,夜里睡得很差,所以身体状态并不太好。 “不可能的,如果古寨那么容易就被屠戮一空的话,早就不该矗立在这里了。作为五毒教圣女,何寄裳自身的能力不容忽视,这也是马帮最忌惮之处。” 我笑着摇头,也许此时只有微笑才会鼓起飞月继续战斗的勇气。任何人都不应该为了任何理由把生命丢在这片山林里,活着进来,就要尽一切可能活着走出去。 石阶顶上,蓦地亮起了一盏黄铜马灯,玻璃罩子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灯芯拔得很高,火头很大,仿佛一支小小的火炬,照亮了提灯的那个人雪一样洁白的长裙。 “你们好,这个时候进来,要索取什么?”是何寄裳的声音,当猎猎的山风吹动她的白裙,裙摆上零星点缀的红色山罂粟花像是暮色里飞溅的血,带给我无限恐怖而惊艳的感觉。 她换了衣服,乌黑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左手高举着马灯,脸上不再有那张狰狞凶恶的人皮面具,表情冷淡漠然。当她的目光掠向我脸上时,我能感到澎湃汹涌的杀气一阵阵惊涛拍岸一般涌过来。 飞月长吸了一口气:“寨子里的人呢?马帮的敌人呢?这里到达发生了什么?” 何寄裳淡淡地笑着:“他们,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无论敌人还是朋友。你们呢?是朋友还是趁火打劫的债主?” 她的右手倒背在身后,我猜那才是她的杀招所在。 “我们是朋友。”我跳下车,向飞月靠近。以她的武功,想避开何寄裳的袭击恐怕很难。我说过要她好好活下去,就得尽一切手段帮助她。 “好,请上来吧,我的朋友。”何寄裳转身,向小楼里走进去。在马灯的光影里,她的脚步从容镇定,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变了,浑身上下除了潜藏的杀气,就只剩下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决绝。 “情况好像不太妙,是吗风先生?”飞月转身,向空寂的古寨望着。 我走向石阶,她也跟过来,一只手抓着我的左腕,另一只手平端冲锋枪。 “风先生,我觉得有点冷——”一句话没完,我们眼前呼的一声,有一条黑魆魆的怪物凌空掠了过去,同时鼻子里闻到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那怪物足有十几米长,如一只米袋般粗,但速度却快得惊人,一闪即逝,转入小楼的墙角后面。 飞月低声惊呼:“那是什么?又是蛇?”她用力贴近我,全身的力气都贯注在手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体型超大的巨蟒,以它的尺寸计算,大概可以毫不费力地绞碎一只成年水牛的骨骼。 “别怕,跟着我。”我抬高手臂,变成了飞月攀登向上的拐杖。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男人,最该做的,就是尽量让身边的女孩子宽心。这一点,与爱情无关,只是作为男人最起码的义务。 马灯的光一路上了二楼,靠在窗边。 “风先生,她这么做,岂不是很容易成为狙击手的绝佳目标?难道不怕潜藏在山林里的敌人暗算?”站在小楼门口,飞月渐渐恢复了冷静,审时度势之后,发现的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方圆五百米之内,马灯是唯一的光源,就连反应最为迟钝的狙击手都能迅速发现目标。暮色浓密得如同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山林顶上飘荡着乳白色的雾霭,朦朦胧胧的,幻化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图形。 “请上来吧,登高才能望远,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岂能没有观众嘉宾?”何寄裳倚在窗前。 她的一举一99lib?动都有深意,我毫不犹豫地走进楼门,沿木梯上楼。 “风先生,咱们还是小心一点,好不好?”飞月在我身后迟疑地叫着,但旋即飞奔着追过来,气喘吁吁地再次抓住我的手腕,“我觉得,有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随时都会扑上来。” 沙漠之鹰在我的右侧裤袋里,沉甸甸的,带给我巨大的安全感。这种武器对于近、中、远距离的高适应性,让我有足够的把握对抗任何出现在古寨内的敌人。 “没事,应该是何小姐的护寨神,一定能分清朋友和敌人的。”据我所知,五毒教总部所在地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豢养巨蟒作为看家护院的帮手,甚至会驯化它们来照看小孩子。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类的认知范围和想象力始终不过是九牛一毛。 登上二楼之后,顿时觉得山风凉意十足,耳朵里也灌满了呼啸的风声。 何寄裳触动了窗边的机关,哗啦一声,向东的整面墙壁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简简单单的木栏,全部古寨尽在俯瞰之下。这样一来,我们向外看一览无遗,自己也同样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中,正犯了兵法上的大忌。 “别担心,在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是不会盲目向咱们下重手的。马帮的人粗鲁,但却绝不愚蠢,否则怎么对得起他们方家老祖宗的金字招牌?” 何寄裳双手扶在栏杆上,冷傲地昂着头,任由山风绕来绕去戏弄着她的长发。这一刻,她是个美丽而决绝的女人,给我的感觉好像随时都能为了某个人、某件事慷慨赴死。 “他们要什么?”飞月追问。 “碧血夜光蟾,据说有个印度来的科学家开了十亿美金的价格收购它,马帮的人很需要这笔钱,所以才会突然出手。当然,他们的战书里还提到一柄世界上最神奇的宝刀,就藏在我的小楼里,如果能顺便攫走,也是求之不得的意外之喜。” 何寄裳忽然冷笑起来,轻轻拢了拢头发,低声自语:“难道他们以为,五毒教的人马都是白痴饭桶吗?为十亿美金送命,为什么世界上都是这种弱智的蠢男人?” 飞月也笑了,能够发现碧血夜光蟾的踪迹,我们的行动已经成功了一半。 楼顶响起了奇异的“沙沙”声,从南向北,不急不慢,极富节奏地响着。 何寄裳眼睛里有了光,轻轻打了声呼哨,有个黑沉沉的蛇头刷的一声从屋檐上垂了下来,吞吐不定的红色蛇芯发出“咝咝、咝咝”的怪响。 飞月迅速后跃,捉住了我的肩膀,惊惧之色溢于言表。 那条巨蟒的体积实在是太庞大了,犹如一只巨大的水桶出现在视线里,两只碧色的蛇眼死气沉沉地盯着飞月。 “护寨神,他们是自己人,你去吧。”何寄裳轻妙地伸出左手,在蛇头上“啪”地一弹。 巨蟒乖巧地翻了个身,倏地便不见了,空气中只留下蛇类独有的腥膻味,久久不散。 古寨的地势由低到高,节节攀升,我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是最高点,再向后去,则是陡峭的山体。敌人要想进攻,只能选择正东面,明明白白地暴露在我们的视野里。当年建造古寨时,何寄裳必定已经想到了“易守难攻”的这个要点。 “有它,足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了。”她满意地长叹。 现代化的枪械的确不太容易消灭巨蟒,众多生物学家和好莱坞的冒险影片同时说明了这一点。据美国危险生物学会近五十年的研究结果表明,地球上最难对付的动物有三种,大海里的鲨鱼、滩涂上的大鳄、丛林中的巨蟒。 当这些生物的体积到达一定程度时,已经成了人类九死一生的噩梦。 五毒教驯化蛇类的本领独树一帜,能以巨蟒为仆,正是他们的神秘法术之一。 我希望何寄裳能够自保,令西南马帮知难而退。在这片丛林里,得罪了吸血蚂蟥一样不死不休的马帮,会引起许许多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我们还要在隧道那边待一段时间,谁也不想时刻担心被他们抄了后路。 “你们呢?要什么?”何寄裳的谈话方式变得直来直去,毫不含蓄,对我的态度犹如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飞月的左手拇指和小指悄悄收紧,在我的肘弯上连续捏了三次,那是一个寓意深刻的暗示。在国际通用的特警手语中,它代表了“合围包抄、一招歼敌”的含义。 小楼上只有三个人,我和飞月都带着枪械,面对手无寸铁的何寄裳,胜算至少超过八成。我猜飞月心里打的如意算盘一定是“擒下何寄裳,搜出夜光蟾,迅速撤离是非之地”,在黑道上浸淫久了的人,都没有太多耐心去智取,最喜欢直截了当地用武力解决一切。 何寄裳站在栏杆前,我和飞月并排离开栏杆有两步距离,在她的右后方,的确是发动袭击99lib?的最佳时机。 “这个小楼,永远带着他身上的味道。这么多年,马帮几十次觊觎、谈判、逼迫、利诱,我都没有离去,只是希望有一天他能突然出现。有时候,岁月的磨砺会把珍珠化为微尘、把青丝愁成白发,我喜欢这面向东的窗,只为了能更畅快地俯瞰他曾走过的路,才把整面墙都撤去,只留下风轻云淡的栏杆。你说,他会回来吗?” 最后一句,或许是在问我。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有个人可供思念,总是好的,对吗风先生?”飞月提高了声音,只为遮掩拔枪出鞘时的动静。 她总是喜欢冒进,喜欢用生命去赌,这大概是江湖人最不好的习惯之一。跟着飞鹰那样的大哥行走江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能学到的也就只能是这些了。 “太久了……太久了……”何寄裳摇头。 东面天空,云开雾散,一轮明月倏地现身,盈盈清辉无声无息地照彻了远近的山林岩壁,更把古寨里所有的房屋顶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想阻止飞月的行动,她太轻视何寄裳了,作为古寨的当家人、五毒教昔日圣女,何寄裳绝不会像表面上这样柔弱平凡。 飞月的左手拇指在我的胳膊上缓缓锯了两道,是“观察、待命、看我的”这个手势。战机稍纵即逝,爱赌的人血管中永远流淌着躁动的液体,不肯蛰伏。她出枪的动作迅猛如野豹下山,银白的手枪映着雪白的月光,像一支脱弦的箭。 箭的落脚点,就在何寄裳的脖颈侧面,飞月把握住了半秒钟的机会,一招得手。 “别动,何小姐,我的枪很容易走火。”她笑了,以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得意地向我扬了扬下巴。 第十章 傀儡师 视线里没有一个人影,仿佛山林里的一切生灵都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月光之下,只有我们三个人清醒地活着,而飞月的枪瞬间掌控了一切。 “很好,你要什么?我的命,还是其他的宝物?”何寄裳依旧冷静,只是颌骨侧面被枪口顶住,每次张口,肌肤都很辛苦地牵动着。她的脸向着东面,并没有转过脸盯着飞月或者是我,表现出骤然遭人挟持的愤怒。 她的身体里有种深沉的淡然,好像一个接近心如死灰的人,敢于冷冷地漠视一切,包括生死。 “我只要碧血夜光蟾,希望你能记得那宝物的存放地点。”飞月干脆地点明来意,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在这一点上,她的个性与飞鹰十分相似,毕竟是亲兄妹,骨子里有太多的同类元素。 “很好,你呢?”何寄裳的声音更冷了。 “我们在隧道里发现了一部分线索,不过却给蛇阵阻住,希望能借用夜光蟾。其实,我很希望你也加入我们,一起到达天梯尽头去。”我的语意尽量委婉,在寻找大哥杨天这条路上,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追求,应该能达成一致。 “你的本意,也是要那宝物,不过表达婉转一些罢了,对不对?” 何寄裳略带嘲讽的语气,让我蓦地一阵心酸。如果不是为了一探隧道的究竟,揭开大哥、苏伦、唐心、孙贵的失踪之谜,我绝不会为难她。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能找到一个对大哥痴心的人实属不易,她的一生已经够可怜了。 飞月冷笑着:“无论如何,你在我们手里,除了乖乖服从,我看不出你还有别的路好走。”枪未必会走火,但她被眼前的小小胜利冲昏了头脑却是真的。 “飞月,放开何小姐吧,她会明白咱们的来意,一切都是为了在隧道里失踪的人。”我不愿意提“盗墓之王杨天”这几个字,生怕给何寄裳带来更多的失望。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与大哥确切相关的线索,只凭红小鬼的记事簿里归洛的几句话,似乎无法下任何定论。 “风先生,隧道那边的情形你忘了吗?咱们没有太多的时间——”飞月脸上猛地闪过一丝惊骇,低头看自己握枪的手。 “你怎么了?”我发觉了她的异样。 “我的手指不能动了,麻痹得厉害,一直到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她的下颌也变得僵硬,勉强抬起左手,托住下巴,才能重新把嘴闭上。 何寄裳转身,伸出左手中指在飞月的手枪上一弹,枪落地,发出极其沉闷的“卟”的一声。 “不必担心,她没事的,看你的面子,我只动用了一点点麻药。一分钟后,她会全身高度麻痹,只有心脏还能微弱跳动,整个过程维持四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里,你或许可以跟我说说隧道那边的事?” 真正能够左右小楼形势的,只有何寄裳,飞月刚才唯一的机会就是猝然开枪射杀她,除此之外,只有受人反制而已。 对面的山林里,风势变得比刚才更强劲了,十几棵生着巴掌大圆叶子的大树一起摇荡起来。 我叹了口气:“何小姐,马帮的人就在左近,会不会有事?下面屋子里一片沉寂,那藏书网些妇女和孩子呢?由谁来保护?” 关于西南马帮的战斗力,江湖上很多人亲眼目睹过,只有一个字能贴切地形容他们杀人的手段——“狠”。据说被他们屠戮过的村子,往往数年之内都不会再有人敢搬过去居住,直接变成废墟一片。落在他们手里的敌人,百分之百会经历一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人间活地狱,直到最后被折磨得没有人样、被榨干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为止。 正因为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我才急着赶回来,害怕这个爱过大哥的女人遭到不幸。 “没事,昨天凌晨的一次进攻,马帮丢下了十二具尸体,寨门外那个血字,就是他们蘸着自己人的血写下的。寨子里没有动静,只是因为她们在安静地休息,根本不把敌人放在眼里。” 何寄裳骄傲地昂着雪白的脖颈,对“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对面山林毫不在意。 我早就观察过古寨的地理位置,绝对无法抗拒现代化武器的远程狙击或者爆破进攻,马帮应该只是试探性进攻,不肯一下子激怒何寄裳。从这一点上推断,敌人阵营里一定有个指挥进攻的智谋核心人物。 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年代,只要在江湖上薄有名气的人,就会被大众视点捕捉到,把祖宗三代的档案侦缉得一清二楚。 西南马帮最具智慧的人物只有一个——二当家傀儡师,自称出身于胶东崂山上清观门下,最擅长伏击、布阵、攻杀、镇守。 “你在想什么?”月光里的何寄裳衣衫胜雪,脸容如玉,带着出尘脱凡的清丽。 “我在想,马帮的人究竟想要什么?金钱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最主要的,近十年来,他们的毒品和军火生意一直顺风顺水,打通了泰、缅、尼泊尔三国连线,即将创立起新一代的‘海洛因黄金三角’。他们的野心绝不是几亿美金就能满足的,何小姐,你跟这只盘踞西南的饿虎做邻居多年,一定能明白他们的野心。” 马帮名义上属于中国大陆,实际干的都是穿越边境的走私生意,总部和大部分财产已经搬到国境线对面去了。 “我得到过不太确切的消息,他们似乎是在寻找晶石矿和一架航天器,十几个国际大买家为此开出了不可思议的天价。线人传来的情报只有残缺不全的半页,其余部分都被鲜血洇湿了,无法弄清楚。” 何寄裳开始皱眉,那些少头无尾的讯息最令人头痛,还不如一个字也别看到的好。 晶石矿肯定是指“捕王”归洛说过的那个地方,航天器呢?又在哪里?是哪个国家的抑或是哪个星球的航天器? 事态的发展越来越扑朔迷离,我真恨不得一分钟内拿到碧血夜光蟾,然后飞回隧道蛇阵那边去。 “风先生,那个隧道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关于杨天的消息?”一提到大哥的名字,何寄裳的眉梢立刻飞起了笑意。 我不忍心打击她,只含糊地解释着:“我有一个朋友是‘捕王’归洛的传人,他亲耳听归洛说过一件事,早年归洛曾奇怪地坠入山腹,跌落在晶石坑里,被杨天搭救。山腹中的情况很复杂,深埋着一座庞大的古代宫殿,现在,我们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蛇阵的阻挡——” 没有人能保证穿过石隙后会遇到什么?戴面具的人既然能把唐心、老虎禁锢住,我们也许同样无法幸免。所以,我只能说出大概的事情发展方向,绝不会言之凿凿地向何寄裳打包票能见到大哥。 何寄裳是个聪明人,眉尖一蹙,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时间问题:“早年?难道当时杨天离开古寨后,孤身穿越了隧道?‘捕王’归洛也算是江湖上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他说的话可信度至少有九成以上,对吗?” 我点点头,“一言九鼎”四个字既是江湖人对归洛的尊敬,更是亚洲国际刑警组织的内部人员对他的一贯评价。他很少说话,平生所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自己身体力行过的,慎之又慎。 “杨天——他还会在山腹里?”何寄裳满怀希望,但又夹杂着无尽的怯怯焦虑。她感叹过,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山腹里的世界,是否也正被时间抹杀、摧毁、蹂躏着? 这个问题,根本找不到答案,也是一直重压在我心里的一块巨石。 我希望大哥还在,但又怕看到他这么多年隐忍在山腹里的真正原因,目睹自己的亲人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还不如听到他的死讯更人道。从手术刀嘴里听到最多的是“盗墓之王”纵横江湖四海的意气风发,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是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我不想大哥也落入江湖中人的悲凉轮回里。 “我不知道,沧海桑田、世事难料,不是吗?”不知不觉中,我也走近栏杆,与何寄裳一起站在月光下。 她长叹了一声,余音袅袅如同前一轮拨弦急奏后的绝响,又一次刺痛了我的心。 “他是神,不是人,世事窠臼对于他来说,永远都不适用。一万次面临必死困境的时候,他会第一万零一次脱困,微笑着站在所有人面前,我最清楚这一点,并且一直相信,否则,又怎么会矢志不渝地在这里等他?你看,今晚的月光那么可人,连最阴暗的山径都映亮了,如此良夜,他或许会踏月色而回,仍旧带着无人能及的神采……” 她半转身子,凝视着我的侧影,深情无限地娓娓述说着。 “也许吧,其实很多人都盼着‘盗墓之王’杨天重出江湖。”我一语双关。 “你的侧影非常像他,我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你就是他,记得有一次,他也是这样子站在窗前……”何寄裳的声音变得飘忽迷惘起来。 我很期待她再次提到碧血夜光蟾,假如隧道彼端真的能打探到大哥的消息,相信她一定不会吝啬一件宝物。 寨门之外,突然出现了一小队伏着身子的敌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柄短把砍山刀,鬼鬼祟祟地急速靠近。 “有敌人来了。”我提醒她,她的长睫毛上悬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始终没能滴落下来。大敌当前,儿女私情还是稍微拖后一点的好。 “我看到了,护寨神会荡平一切,根本不必动用人力。”她很有自信。 进入寨门的敌人一共有七个,敢死队打冲锋一般,径直向何寄裳的小楼冲过来。 何寄裳忧郁地盯着那队人,脸上渐渐堆满了不屑。我们都能看得出,这七人的武功稀松平常,只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冲过来的唯一结果就是白白送死,那么,马帮的指挥者到底是什么意图呢? 面临生死对决之时,我比任何人更冷静,不会如何寄裳一样总以惯例套路去思考问题。这个年代,即使是百无一用的属下也是经不起浪费的,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学着脱离江湖帮派,过正常人的日子。 如果我是坐镇山林的指挥者,是绝不会毫无意义地丢这七个人出来的。 护寨神的出击过程只用了三秒钟时间,嘴咬、绞杀、尾击,七个人连防御性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便已经伏尸于寨子中间的大路上,成了月光下的殉葬品。 提及与大哥杨天的往事,何寄裳的心已经乱了,所以并没有意识到那些人是对方投石问路的一招棋,手法与先死的十二人一模一样,暗伏的用意却是大有不同。 “何小姐,你见没见过马帮的二号人物傀儡师?”我的心情正在隐隐下坠,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攻防手法的高下不言自明。 何寄裳摇摇头,泪珠飞落,跌在栏杆上。 “我听说,傀儡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着装整洁,发型古板,外貌如同一个乡下的中学教师一般。”在枫割寺与张百森攀谈时,他曾无意中提到过傀儡师的名字,但却是一带而过。 “哦,就像那个人一样?”何寄裳向前一指,湿漉漉的睫毛无力地低垂着。 寨门外二十步的地方,一个中年人刚刚钻出山林,正在跺着脚,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老式皮鞋,心疼地连连摇头叹息。.他留着十年之前最流行的小分头,鼻梁上更架着一副宽边的近视眼镜,活脱脱就是一位刚刚从讲台上走下来的中学教师,只差怀里抱上一摞学生作业簿。 我没说话,手插进裤袋里,握住沙漠之鹰的枪柄。从小楼到对面那人,距离约二百五十步,只要他走入寨门,就在我的射击范围之内。 “何小姐、风先生,我来这里只有两个要求,如果大家谈得拢,马帮的人立刻撤兵。否则,我一个手势下去,这个弹丸小寨一秒钟之内便化为废墟。”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凌厉霸道,与木讷老实的外表绝对不成比例。山风到了夜间尤其猛烈,但他的话却清晰地传到小楼上来,这份深藏不露的内功的确惊人。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不必理会。”何寄裳背过身去,牵起衣襟在脸上擦了擦,刚刚为了大哥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让我也禁不住怦然心动。 在这个世界上,肯为我垂泪的,也许只有苏伦,上天偏偏喜欢作弄苍生,让她离奇地陷落在大山里。作为江湖上漂泊无定的浪子,能有个人一生牵挂、一生守候,绝对是一种值得毕生珍惜的幸运,不知道大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何小姐,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第一,交出碧血夜光蟾;第二,交出‘盗墓之王’杨天大侠的逾距之刀。三分钟之后,你将为自己的失算追悔莫及,不过世界上哪里有卖后悔药的呢?生命是最美好的一件事,你真的不在乎那些妇女和孩子?” 傀儡师向前踱步,切近寨门,镜片映着月光,怪异地连连闪烁着。他的双手都是空着的,身上穿的老式中山装有些瘦小,应该无法藏得下重型武器,这一点总算能令我稍感安心。 “逾距之刀?那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武器呢?”我迫切想了解与大哥有关的一切。 “逾距”是武学中的至高无上境界,假如有了这种匪夷所思的移动能力,再配以宝刀,必定能够所向披靡。 “你想要宝蟾和神刀吗?为什么不进寨门来,大家好好谈谈?” 何寄裳冷笑着,重新昂首挺胸地站直了身子。一旦脱离关于大哥的话题,她的身体里彪悍冷峻的一面,马上展示出来,恢复了五毒教圣女的威仪。 傀儡师小心地避开了那个血字,谨慎地侧着身子跨入寨门,似乎对那身老式服装极其钟爱,生怕被寨门弄脏了。 他的脸色苍白中带着一层蜡黄,如同长期营养不良又少见阳光的病人。 “这个距离,我能一枪打爆他的头。”我低声自语,沉甸甸的枪已经握在手里,保险栓也同时弹开,只等一个需要拔枪怒射的契机。 到目前为止,损兵折将的是马帮一方,而不是何寄裳的古寨,所以没必要抢先开枪杀人。 “我进来了,你们能否马上下来,大家心平气和地谈?”傀儡师仰着头,凸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跳动着。在他身后,只有寂静的山林与满地月光,没有一个后援。 “我想说的只有六个字——”何寄裳冷笑着,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迸出六个字,“没、什、么、好、谈、的!”随即撮起嘴唇,吹出一声尖厉的口哨。 小楼顶上风声骤起,护寨神听到何寄裳的号令,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这一次,我有很明显的不祥预感,因为视线里出现了最不应该看到的古怪东西。在七具尸体的旁边,有几个银光闪闪的东西散落于地,大小如同一只秋天最肥硕的田鼠,既然能够反射月光,那些东西应该是某种金属制品。 “傀儡鼠——”我急切地叫出声来。 世界上没有哪一个人生下来就被叫做“傀儡师”的,对面这个人也不是,但他现身江湖之后,最喜欢用各种仿真动物杀人,或下毒、或暗器、或潜入爆炸,一切都由他在背后遥控指挥,所有的杀人武器都是他一手操纵的傀儡。所以,他才因此得名。 巨蟒再经过十倍的人工驯化,也只是动物,无法具备人的思想。动物都是有弱点的,当它面对鼎鼎大名的傀儡师之时,生死马上被对方掌控了。 月光下,威势惊人的蟒身变成了银色,从小楼的屋檐上一跃而下,带着摄人心魄的诡异力量。当它的尾巴灵巧地在寨子中间的大道上摆动时,何寄裳轻松而冷静地笑了:“任何人在护寨神的攻击面前——” 这句话,跟我的叫声同时出口,与随即震天而起的巨蟒吼叫声连成一片。 我早就说过,西南马帮的力量犹如深藏水底的老榕树根,盘旋环绕,不可胜数。这个帮派仿佛是山林的独特产物,以山为家,与林为伍,从石头、灌木、溪流中吸取生存的力量。回溯几百年,他们是山林的主人,向后几百年,一定也不会更改。 所以,何寄裳很明显是轻敌了,把寨子的安危寄托在一条巨蟒身上,回头看看,何其可笑。每个人都可能犯轻敌的毛病,比如几分钟前的飞月,轻敌带来的后果就是不知不觉中了麻药委顿在地。 这一次,何寄裳的轻敌,付出的却是全寨人的性命。 傀儡师并没有闪躲退避,他抬起右手,向巨蟒冲过来的方向猛然一指,空气中出现了复杂的铁器机关发动时的“喀啦、喀啦”声,尖锐地刺破了巨蟒的狂吼。本来直线突前的巨蟒陡然翻身,尾巴扫中了最近处的两间房子,随即轰然倒塌,犹如被巨人踩扁了的玩具。 何寄裳应变极快,脸色一沉,左手小指贴在嘴唇上,爆发出一声遮盖住一切噪音的呼哨。 原先沉寂如墓地的房子里刹那间闪出两对人马,一队是黑衣的妇女,一队是白衣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向孤零零的傀儡师围了上去。 巨蟒匍匐不动了,歪斜着横在大道上,如同元宵节后被弃置的草龙。 “不必你动手,我的人能够自保。”何寄裳沉着脸,嘴角轻轻颤抖着,目光定定地凝视着瞬间暴毙的巨蟒。 我的枪已经握在手上,只迟疑了几秒钟,一黑一白两队人已经与傀儡师交手。 那是一场惨烈的屠杀,但开始与结束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只有一秒钟甚至连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十一名妇女、十一个孩子已经同时倒下。现在,古寨才真正开始变成坟墓,空气中澎湃奔涌着浓烈的血腥气,但那是属于自己人的。 第一章 飞月之死 何寄裳无声地掠了出去,衣袖带起的香风让我精神为之一振,迅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第一颗子弹准确无误地在傀儡师额头正中钻了一个洞,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连自己也变成了失去控制的傀儡。 他的手上,仍旧有银光闪动,我只能先发制人,一击歼敌,不想给任何人伤害何寄裳的机会。 如果我早一点能意识到“男人应该全力以赴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件事,或许苏伦就不会失踪,她的寻找阿房宫之旅定会安然无恙。骤然间,苏伦剪去长发时的憔悴影像在我心里扩张到无比巨大,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伦,一定要等我赶来救你——” 我的眼眶里又有了潮湿的感觉,不自觉地垂下头,黯然长叹,抬起左手去揉眼睛。 飞月无声无息地躺着,幸好何寄裳手下留情,只动用了麻药,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也许在古寨里幽闭得久了,远离江湖,杀气也就慢慢磨褪了。 我蹲下身子,探了探飞月的呼吸,还算平稳,何寄裳想必不会故意骗我。就在我的脚边,蓦地有一团铁青色的图案一闪,大小只相当于一枚硬币,如果不是今晚的月光分外明亮,是根本无法发觉的。而且,它被压在原先窗台位置的墙体下面,不把墙壁挪开,更是任何人都看不到。 窗外飘起了何寄裳的歌声,跟着有更多妇女和孩子的声音加入进来,最终汇集成一阵几十人的大合唱,声调哀婉凄凉,比哭声更令人心酸。 我暂时放弃了察看那图案的想法,直起身来。更多的妇女和孩子正抬着同伴的尸体走向古寨左侧,每个人都在仰面向着明月,与其说是引颈高歌,不如说是悲愤号啕。这才是赤裸裸的真实江湖,杀人和被杀,都是瞬间发生的事,生命脆弱得像是随时都能被吹断的枯草。 何寄裳跪在巨蟒旁边,不再唱歌,扬起的右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短刀。 我跃下小楼,走到她的身边,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一个哀婉的美丽女子是最能打动人心的,这一刻,我希望站在她身后的是大哥杨天,而不是什么也不能做、什么都无法给予的我。 “这一次,五毒教与马帮的仇是彻底结下了,傀儡师的一条命,不足以偿还护寨神的命,它是全部族人的希望,是五毒教的护教神分生出来的子孙。杀了它,就等于向整个五毒教挑战。”她淡淡地自语,刀尖垂下,抵在巨蟒的腹部。 就在巨蟒的七寸位置,赫然露着五个寒光闪烁的三寸长针尖,竟然是从它的身体内部直刺出来的。 有个赤着双脚的孩子捡到了尸体旁跌落的银色东西,飞奔着跑过来,放在何寄裳的脚下,共有四只,都是反射着淡淡银光的钢铁老鼠。 傀儡师的所有杀招都装在老鼠肚子里,又在老鼠表面涂抹了令蟒蛇一见就垂涎欲滴的饵料,等它吞下老鼠,便落入了傀儡师的算计。他在恰当的时候按下手里的遥控装置,老鼠在蟒蛇肚子里发动机关,立刻就是开膛破肚的一击。 “很精妙的设计,马帮里真是人才济济。”何寄裳冷笑着。 傀儡师狼狈地躺着,脑后流成一摊浅浅的血泊,我被迫杀人,心里只有越来越重的悒郁。经过了这一晚,不单单是马帮与古寨、五毒教结仇,我们的探险队也会变成马帮的敌人。 上天最喜欢作弄凡人,越不想看到的结果,就越会不可避免地出现。 “风,我送你一样礼物——”何寄裳的短刀落下,“哧”的一声划开了巨蟒的肚子,一颗鸡蛋大的墨绿色蛇胆落在她掌心里,带着巨蟒身体里喷溅出来的淋漓热血。 蛇胆可以明目,像这样庞大而具灵性的巨蟒身上挖出来的苦胆,其药用功效更是惊人。 “傀儡师的老鼠并没有淬毒,我试过了,你要不要尝尝蛇胆?”她的目光中深藏 7740." >着炽热,但脸色却平静冷漠。 我跨过去,伸出双掌,等她翻手把蛇胆送入我的掌心。 “谢谢。”我没有丝毫犹豫迟疑,仰头吞下蛇胆,任由那种苦涩的腥气瞬间充斥了口腔、喉咙,一直滑下五脏六腑。 “你就那么相信我?江湖险恶,别人送的东西不假思索就吃,岂不很容易上当受骗?”她掩抑着自己的感伤。作为五毒教的弃徒,在江湖上向任何人自报家门时,都会被对方鄙夷并且严加戒备,被远拒于千里之外。再心地善良的人,只要被冠以“五毒教”的标签,都会成了世人谈虎色变的对象。 “我当然相信你,从一开始就相信。”我无法说出真相,但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何寄裳已经被我的真诚感动。 混乱的现场被迅速清理干净,妇女和孩子又各自隐藏起来,只有横躺在大道上的傀儡师与巨蟒。 我走近那个外表迂腐且土气的中年人,在有效射程内,射杀他并非值得夸耀的事,那颗子弹从眉心进入,从后颈向上半寸的位置穿出,一击必杀,中弹即死。 唯一令我不解的是,印象中,大名鼎鼎的傀儡师绝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消灭了。他应该明白,自己不是刀枪不入的防弹武士,又怎么敢大模大样地暴露在寨子里的最显眼处,甘心做五毒教的靶子? 现代江湖在大规模械斗仇杀时,早就没有“身先士卒”这个说法了,指挥者往往都是站在阵地的最后面,波澜不惊,手指不动,等待手下人来报告战况。 “在看什么?一个丧命的敌人有什么好研究的,可惜护寨神已死,这具尸体只能抛在山崖边,便宜那些半夜里出来掠食的青狼了。”何寄裳直起身,即将退回小楼。 我怀疑,脚边这人不是真正的傀儡师,而是个一钱不值的幌子。 明月之下的战斗,残酷的血花飞溅中带着仓皇的诗意。 古寨一方胜利了,但为了换取胜利付出的代价却是无比沉痛。我和飞月来得很及时,至少能赶上这一段激烈的杀戮战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只能暂时放弃自己的想法,尾随何寄裳回小楼去。 驻守在营地那边的顾倾城他们想必已经休息了吧?我摸到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却没有心情打给她,恶劣至极的环境里,我希望自己和她的每一次通话都是报喜不报忧,为队员们鼓足勇气。 通向二楼的木梯单调地响着,何寄裳的背微微有点佝偻,当她提起裙裾上楼时,我又一次感到了淡淡的杀气,两臂上的汗毛“刷”地倒竖了起来。有一个强劲之极的敌人就在左近约二十步之内,体力充沛,浑身上下澎湃的杀机无声地弥散着。 我找不到他匿藏的地方,但第六感明明白白地觉察到了他的存在。 “风,请上来,我拿东西给你。”何寄裳在楼梯口叫我,转身时门户大开,至少有十几处破绽能被敌人重创。 我急步上楼,应答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扫遍了一楼的角角落落:“是什么?” 一楼没人,所有的家具被揩抹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敌人不在这里,那么一定是在楼上了?”我突然开始为飞月担心。 身处复杂诡异的山林环境,哪怕是一枚小小的毒虫都会轻易致人于死地,我真是太大意了,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楼上。还好,转过楼梯拐角时,飞月正在艰难地翻身起来,吃力地替自己的双腿按摩,看来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了。 我抢过去搀扶她的胳膊:“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是飞鹰那队人马里完好无损的最后一个人,无论是基于哪一条理由,我都有责任尽心尽力地保全她。 “我还好……我的枪呢?”飞月苦笑着,咬着牙翻了个身,摸到了被何寄裳丢弃在地上的手枪。枪械是她这样的江湖人身边无可取代的守护神,有枪在手,精神立刻振奋了许多。 “她怎么会有事?我只是弹了一点麻药在她腕脉上而已,何必紧张过度?”何寄裳走向后墙,声音里带着某种酸溜溜的微微愠怒。 我猜她一定是要开启暗室,但潜伏在左近的敌人不除,很可能会造成大患。 “何小姐,请听我说——”我举手阻止她的下一步动作,眼角余光一扫,之前发现的铁青色图案不见了,地面上只留着一个钢笔粗细的黑洞。飞月刚刚苏醒,当然不会去碰四周的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敌人曾进入过二楼,从地面上撬走了什么。 “什么?”何寄裳靠在墙边,突然一怔。 “我想咱们该坐下来谈谈下一步的计划,既然马帮的进攻如此凶悍,是否需要迁移暂避一下?他们喜欢这个寨子,就送给他们好了。”我提高了声音,旨在吸引窃听者的注意力,顺便把飞月扶了起来。 “嗯?你是什么意思?把寨子送给马帮,这算什么馊主意?不行,肯定不行!”何寄裳干干脆脆地拒绝了我的胡乱提议,抬起右手,按向墙面上的一块原木疤痕,那应该就是开启暗室的机关枢纽。 “喀啦”一声,锁住暗室门扉的机关弹开,两扇伪装得非常逼真的滑动门左右退开。 飞月“咦”地叫出了声,她没料到山野木楼里还隐藏着这种机关,右臂一挥,孩子气地笑着:“真想不到那边还别有洞天?” “砰砰、砰砰砰砰”,她手里的枪连响四次,都是在挥手之后完成的,笑容和说话都只是掩盖射击的幌子。子弹射向二楼的东北角屋檐方向,有人几乎是在飞月开枪的同时,以“珍珠倒卷帘”之势倒挂下来,手里的微型冲锋枪喷溅出一道灿烂的火焰,轻快的“哒哒哒”声响成一片。 “小心,我——”她原来站在我的侧面,陡然横过身子,完全挡在我的正前方,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敌人射出的一长串子弹。 近距离进攻中,射速快、后坐力小、故障率约等于零的微型冲锋枪几乎是主宰一切的天生杀手,飞月的后背贴在我的胸前,我能清晰感到子弹射进她的身体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撞击力。 “咔”的一声,那是冲锋枪子弹射完后撞针的空响动静,对方敏捷地翻身跃进来,左手一按一挥,第二个弹夹已然换好,单手举枪直指我和飞月。 他的光头比月光更亮,脸上那种淫邪诡诈的表情不亚于五角星芒大阵里的毒蛇。 “游戏结束了,何小姐、风先生,还有大名鼎鼎的飞月小姐,我已经拿到了绝世宝刀,而且相信那只珍贵的碧血夜光蟾就在秘室里,下一步就不必麻烦何小姐了。所以,我不得不站出来向大家宣布,该是谢幕的时候了。” 那是不男不女的胭脂,这一次他换了奶黄色的运动装,耳朵上垂着两粒鲜红欲滴的宝石坠子,随着他的摇头晃脑恣意地跳荡着。 我顾不得理他,飞月脸色惨白地倒在我怀里,胸膛上的鲜血像雨后山泉一样汩汩流淌着。 “我要死了……答应我,救醒我哥哥,救醒他,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几秒钟时间,她的脸迅速转为蜡黄,跟着变成灰白色,身体里的生命力正在急剧流逝。 这么严重的枪伤,就算一分钟内送进大城市的高级医院都抢救不及了,更何况现在是在远离人烟的大山深处。 我变得张口结舌,连说些假话哄她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十几道血泉在她身上肆虐着。 “风先生……不,不,我想叫你的名字……风,吻我一次,让我死得开开心心的,我一直……忘了告诉你,第一次见面我就身不由己地爱上你了。两个月前,哥哥答应苏伦小姐进山……的时候,有位算命先生就警告过我,这一次会遇到我……生命中的真命桃花天子,不过却是……二月桃花,经霜而败……” 她的喉头哽噎着,无数血块从唇角涌出来。 “吻我吧,无论桃花开还是藏书网败……怒放还是凋零,至少我看到了你,然后对着月光死在你的怀里,这是……我死的日子,这样的死,我愿意——” 飞月的生命就在“愿意”两个字之后戛然而止,不再延续。自始至终,我没有说一个字,因为在脑子里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够安慰她,只是眼睁睁看着她在血泊里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小楼上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胭脂也感觉到了,身子紧靠在栏杆上,右手拇指死死地扣住扳机,精神高度紧张。我、何寄裳都是马帮的主要敌人,他能做这样的严密戒备是非常正确的,但他还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不该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我在飞月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曾经很多次面对死亡,但飞月的死却给了我最深刻的震撼。 “我答应你,救醒飞鹰,一定会做到。”她年轻的躯体正在我的怀里渐渐冷却,不能不令我再次伤感生命的脆弱。 “喂,我的话听不懂吗?交出宝物,然后——”信心不足的胭脂用力摇晃着冲锋枪,月光照在他的额角上,汗珠一粒一粒渗出来,然后从脸颊上缓缓滑落。 何寄裳脸上忽然有了笑容:“好,宝物归你,但是,你得保证不再开枪杀人。”那种嘲讽的笑冷冽到了极点,很明显是一个被慢慢激怒的人即将出手歼敌的前兆。 胭脂意识到了事态正在失控,但他一跳出来便杀了飞月,已然骑虎难下。 “我能保证,只要你不耍花招,要知道这片大山是马帮的天下,任何人想要立足,都得按照马帮的规矩行事。”他的表情绝不像是稳操胜券的强者,两侧颧骨上的肌肉剧烈地哆嗦着,越来越僵硬。 我只用眼角瞄着他,对于这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变态怪物来说,杀掉一万个都不可惜。 “嘿嘿,看我干什么?信不信我食指一扣,连你一起送佛上西天?”胭脂撇了撇精心涂过唇膏的嘴唇,鼻子里冷哼着。这是我们的第二次会面,我的隐忍造就了他的嚣张。 飞月已经死了,或许她曾喜欢过我却羞于表达,而我则一无所知,心里完全记挂着苏伦。正因为这一点,我心里深深的歉意永远没机会补偿。 “杀了胭脂?他那种人的烂命就算再加上一百条,又怎么抵得了飞月年轻的生命?”我的目光掠过地板上那个古怪的圆洞,“那里到底藏着什么呢?难道是刚才胭脂说的‘绝世宝刀’?” 何寄裳按下开关,暗门无声地滑开,一阵雅致清幽的香水味飘了出来,混合在飞月身上的血腥气里。 “请跟我进来,宝蟾就在书桌下面的暗格里。”她轻轻迈步进入秘室。 胭脂犹豫了一下,斜着身子向前走,枪口始终指向我。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以为一支枪就能控制局势,简直是太不了解何寄裳的底细了。对五毒教的人轻敌,就等于是让自己的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何寄裳走向书桌,在桌子侧面摸索着,背对走到门口的胭脂。 “等一下,别乱动,站到一边去!”胭脂及时醒悟过来,大声命令何寄裳。他此刻双脚都在秘室门外,身子贴在墙上,眼珠子不断来回转动,同时监视我们两人。 “好吧,暗格的开关就在那里,我一定很合作,放心。”何寄裳顺从地抽回手,慢慢退向左面,离开书桌。 “丁零零——”,我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胭脂吃了一惊,因为整个寨子一片死寂,这阵铃声显得分为突兀,他的枪口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仅仅是普通人一眨眼的工夫,我左手里弹出的小刀已经到了他的喉结上。 杀鸡不用宰牛刀,区区一个胭脂还用不着我动用口袋里的沙漠之鹰,一刀就能解决问题。我之所以迟迟不出手,是为了看看何寄裳的杀人手法。 胭脂的后背贴住墙壁,伸手摸向刀柄,身子古怪地抽搐着:“你……这是手术刀的‘秋风扫落叶刀法’,果然……好……”小刀贯穿喉结的同时,已经终结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反击力量。假如我能先一步出手杀敌的话,也许飞月就不会死了。 “好刀、好刀。”何寄裳“啪啪”地拍着手走出来,伸出手指掂着刀柄一拔,胭脂软绵绵地倒在墙根下,喉头汩汩地翻起了血花。 “人在江湖,妇人之仁是最要不得的,对不对?”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洁白的绸帕,抹拭着刀锋上的污血。 我放开飞月,心情变得沉郁无比。其实我比她更早一步意识到了檐顶有人,却没有果断地主动迎击,才导致了飞月的死。 “在这片古老的山林里,‘以杀止杀’才是最值得奉行的原则。风,记住我的话,好人不入马帮,马帮里也绝没有好人,杀了他才是对天下人最善良的拯救。” 何寄裳把刀放回到我手里,凝视着飞月的尸体,极其惋惜地哀叹了一声。 我走向胭脂,伸出脚尖把他的身子翻过来,赫然发现,在他脑后玉枕穴的位置,竟然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 “海军陆战队的超微狙击弹?”我身子一晃,掠到何寄裳身边,挽住她的腰,急速退到暗影里,同时拔出沙漠之鹰,指向正东偏南三十度的灌木丛位置。 “怎么?还有敌人在外面?”何寄裳低声叫起来,嘴唇呵出的热气带着兰花般的芬芳。 灌木丛随着夜风轻摆着,像是一大片银色的波浪。按照胭脂身体中弹的位置和角度,子弹就是从那边射来的。那种枪弹的特点在于能够精确地控制对目标的杀伤程度,绝对区别于普通子弹离开枪膛后结果无法控制的射击过程。 现在,我 65e0." >无法判断究竟是自己还是对方杀了胭脂,抑或是两记杀招同时发出、同时中的?但我知道,暗处隐藏着的绝对是一位高明的狙击行家。 这种僵持的状态维系了三分钟之久,对面毫无动静。 何寄裳从角落里取出望远镜,谨慎地向那边窥探着,最终失望地摇摇头:“没有人,大概是狙击得手后已经悄然撤离了。” 第二章 逾距之刀 再过了五分钟后,我确信灌木丛附近没有危险人物,才重新走回胭脂身边蹲下来,把手伸进他的怀里,立刻摸到了一件钢笔粗细、一尺多长的冰冷铁棍,困惑地取出来。 其实那是一柄铁棍一样的刀,刀柄约有三寸,刀身插在一个滚圆的铁筒里,黑黝黝的毫不起眼。我记得日本伊贺派忍者的伏击刺杀兵器中曾有这样的怪刀出现,但早就随着武士刀的全球风行而销声匿迹了。 “这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逾距之刀’?”何寄裳不解地苦笑着。 我分别握住刀柄和刀鞘,缓缓一拔,“锵”的一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刹那间刺痛了我的眼睛。等到刀身完全离鞘之后,寒气更重,七寸长的平直刀身两面錾刻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星星,一刻不停地闪烁着。 毫无疑问,这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材质介于百炼精钢和现代工艺不锈钢之间。一看到好刀,我立刻记起了那个日本铸剑师屠龙刀,如果给他看到这样的好刀,肯定又会彻夜不眠地把玩欣赏、喋喋不休了。 “何小姐,你没有见过杨天大侠的那柄‘逾距之刀’吗?”我有些奇怪,因为她之前曾向我说过,亲眼看到大哥瞬间出刀斩杀山豹。 何寄裳再次摇头:“我没见过刀,只看到过刀光,他说过,逾距之刀是一种杀人的利器,宜养而不宜外露,多看无益,会损伤平常人的血气。所以,我无法确定逾距之刀到底是什么样的。” 刀是好刀,却无法证明手握这柄刀的人,就能有一刹那逾越空间距离杀人的能力。 我把刀重新插回刀鞘里,试着放进地板上的小孔里,正好严丝合缝,只是少了那个硬币大小的东西把洞口盖住。在胭脂身上搜了几遍,什么都没发现,真是奇怪之极。 “那东西会是什么呢?”我与何寄裳同时皱着眉冥思苦想。 她的情绪低沉到了极点,因为她确信这柄刀是大哥匿藏在这里的,却没有只言片语留下来,也许是一直把她当外人防范着。 “天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声不响地离去,却在小楼里藏下宝刀,我算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守候等待,换来的又是什么?”她盯着我,眼神中充满哀怨,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 “也许,我们不该相见,相见也不该相识相知,这一生,真是大错特错得离谱了……”她自语着,疯子一样仰面向天踱向楼梯,径直离去。 男女之间的事,只有当事人才说得清楚,我不是大哥,肯定无法明了他心里藏着的苦衷。但可以想象,他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流浪,踏遍千山,就算在别人眼里再辉煌、再高大,偶尔也会有寂寞的时候。如果不是心里有另外的人,怎么会拒绝芳龄如花的何寄裳? 我想起他记录在笔记本上的那段来自《诸世纪》的预言,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现在看来,他至少在埃及沙漠、北海道枫割寺下留下过脚印,还有就是眼前的这片大山。我有理由相信,蛇阵后面的天梯、天梯下的神秘宫殿也会留有他的足迹。要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抓紧时间迅速穿过石隙才是唯一的办法。 电话又响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阿拉伯数字,定了定才回过神来,那是来自北海道地区的长途。 “风?”是小燕刁钻古怪的声音,听筒里的背景音是单调的日本古乐,在寨子的最高处听这种古怪的声音让人不自禁地一阵阵后背发凉。 自从红小鬼到达营地后,我不需要小燕出手,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是我,小燕,这么有兴致听日本传统音乐?”我小心地站在暗影里,即使确信对面没有敌人,也不敢大意地将自己暴露在栏杆前面。日本古乐不过是中国“唐乐”的分支翻版,我对此一向没有兴趣。作为超级黑客的小燕,一直五音不全,似乎也不应该喜欢这种东西。 “嘿嘿,我在看 href='2202/im'>《西游记》,唐朝故事配上‘唐乐’,岂不是相得益彰?”小燕言不由衷地笑着,中气不足,明显是体力过度透支后的疲惫极限状态。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微微一怔。 石阶下的大道上,巨蟒的尸体仍然平铺在那里,每一幢小楼都处于绝对的死寂之中。 傀儡师和胭脂都死了,马帮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下一轮的袭击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呢?我在为何寄裳的前途担忧,自从知道她是大哥的女人之后,这份牵挂越来越重,无法抛开。 “也许可以邀她一起去隧道?解散族人,撤离古寨——”假如大哥就在天梯那边,有何寄裳同去,至少多了一个最贴心、最志同道合的帮手。 “风,你说历史上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的人?比如哪吒三太子和变体后的孙悟空,吴承恩是怎么创造出这种细节的,难道会有什么人物原形?” 小燕连连打着哈欠,提了两个没头没脑的话题。 我的第一反应与传奇小说无关,而是闪电一样想到了关宝铃的叙述中那些长着六条手臂的怪人。他们没有“三头”,只有“六臂”,只出现在壁画和埃及女将军铁娜的电子记事簿里。 “你想说什么?小燕,直来直去不好吗?何必打哑谜?” 我不想浪费时间,更不肯给小燕兜圈子的机会。黑客是没有心情读传奇小说的,他们的时间全部用来上网和睡觉,每浪费一秒钟都是可耻的犯罪。既然小燕提到了“三头六臂”,就一定有些古怪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小燕咳嗽起来,音乐声停了,急促敲击键盘的噼啪声骤雨般响了一阵,才又听见他懒洋洋的声音:“我找到一部分资料,是刻在古代石棺内壁里的‘亡灵文字’,寓意晦涩之极,只能凭借辨认图形来琢磨其中的意思。你知道,石棺刻字的历史能够追溯到日本有史料记载的年代之前,以中国历史作为参照,大概是秦朝到西汉之间的这段时间。” 我不插言,任由他信马由缰地叙述下去。 “石棺刻字”这一做法,最早见于中国历史的春秋战国,主持雕刻仪式的必定是地位尊崇的一国首席祭司,是一种非常严肃的宗教活动。他把某些无法解释的诡异资料刻在棺材上,用意是要死人带这些不解之谜历经阴间世界,借助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解答谜题。 日本人学到了这一点,近代考古学家曾在富士山四周发掘到大量带有文字的石棺,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至今仍锁在东京大学的研究院里,不为外人所知。 “简单来说,我拿到的资料表明,在日本岛的某个历史时期,曾出现过长着六条胳膊的怪人,体型高大,头颅是白色透明的,体积约为普通人头的两倍以上。他们最先出现的地点就在北海道这边——风,资料中有很多笔画清晰的白描图形,你大概不会猜到他们的真实样子是什么,真是太绝妙了!” 小燕卖了个关子,但我立即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像太空行走的宇航员一般打扮,对吗?我猜那个白色透明的头颅,实际就是宇航员的太空头盔。” 综合所有的资料,我可以下这样的结论:“六臂怪人绝对不是地球上的原住民,而是来自某个神秘星球的,就像永远沉入地下的土裂汗大神来自水星一样,幻象魔也来自外星,只不过科学技术更为发达,与我们的地球不可同日而语。” 小燕沉默了半分钟,嘿嘿笑了一阵,简洁地回应了几个字:“对,佩服、佩服。” “接下来呢?你还发现了什么?” 我要的是真相,不是别人的恭维。如果没有苏伦的突然失踪事件,我一定能够想办法进入那个海底建筑物,看看留言于隧道后的大哥究竟去了哪里。小燕的智商相当高,我希望他能先一步有所收获。 “我发现,他们来到地球的着陆路径相当古怪,航天器直接坠毁在木碗舟山顶上,强大的冲击力波及了整个北海道地区,并且航天器本身进入了几千米深的山腹下面,造成的垂直通道与海底相连。当时的日本岛原住民生产力极度低下,约等于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年代,对怪人毫无抵抗能力,只能任由他们宰割,直到有一天——”他的话锋陡地一转,“风,你知不知道寻福园为什么叫这个土气之极的名字?” “为什么?”我被他讲的资料吸引住了,随口反问。 “‘福’,指的是当年受秦始皇派遣、率五千童男童女入东海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大术士徐福,而在大侠杨天建造寻福园之前,原址上本来就有一座荒废了的宅院,名字也是寻福园。别小看了这三个字,或许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就在那座老宅遗址上呢!” 今晚小燕说话一直吞吞吐吐的,跟他以前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 “藏书网小燕,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理不清头绪,飞月的死直到现在仍然让我心里痛得发颤。如果当时她后退一步,或许子弹射中的目标就该是我。 “我想说,在那艘神秘的潜艇里藏书网储存着一些极为诡秘的资料,编码方式竟然是地球上从来没出现过的。还好,我费了很多手脚把它完全破解开了,包括你从深海里带回来的那块金属牌子上的某些讯息。所以,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一个除了我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懂的世界。” 小燕是当今全球第一黑客,只要牵涉到解码问题,无一能逃过他的十指关。潜艇是从通灵之井进入海底隧道的唯一交通工具,里面会藏着什么?难道是谷野神秀的全部秘密? “风,在我心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具备无上智慧的人,可惜你不在这里,没法跟我分享,而那个早于我许多年破解秘密的人,却又行踪渺茫,不知身在何处。怪不得江湖前辈们都说‘无敌最寂寞’,当我一个人摸索进这个精彩世界的时候,果真感到彻头彻尾的寂寞——” 小燕爆发出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称的黯然长叹,古乐声又响起来,有个苍老凄凉的艺伎在呕呕呀呀地唱着,意境诡奇幽僻。 留在寻福园里的,除了小燕,还有萧可冷和小来以及神枪会的一小队人马,那是我刻意向孙龙要求的,派他们暂时驻守寻福园,以应付企图收购寻福园的渡边城集团。以萧可冷的智慧,至少能够开导小燕,免得这个年轻人不慎坠入魔道。 太聪明的人未免一意孤行地超前探索,当这种“超前”达到走火入魔的境界时,他的思想便开始背离人类社会的行为准则,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慎重地提醒他:“小燕,凡事多跟小萧商量,那个海底世界里非常古怪,不要自作主张。” 小燕一声冷笑:“她?知道吗?当我参悟了潜艇里的秘密,连我姐、苏伦姐在内的‘飞花三侠’加起来都不会企及我的思想境界。除了你,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这些东西,当然,此前进入过海底世界的杨天大侠,或许也可以算一个,只是他不在这里,虽然在外面的隧道里题满了‘盗墓之王杨天到此’的字句——” 我失声叫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什么?你说的‘这里’是哪里?你在那段水下隧道里吗?” 只要是能够顺畅表达语意的地球人,就会明白无误地区分“这里、那里”和“里面、外面”,如果小燕把大哥写过字的隧道称为“外面”,则他一定是在隧道深处。 “我在——里面,咱们曾经通过那面水晶窗窥探过的巨大空间里,也就是日本传说中的‘海底神墓’,一个不属于地球人的世界。知道吗?按照‘宇宙动能法则’,我的身体里很快就能生长出智慧的触角,与他们的母体星球直接联络,从而成为这群超人中的一员,就像 href='2202/im'>《西游记》里描述的,三头六臂、火眼金睛、脚踏风火轮、飞云掣电、瞬息千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开始窒息,小燕所说的一切太奇怪了,犹如精神病院里的疯子呓语。 “他们……他们是谁?”隔了十几秒钟,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试图把握小燕全部叙述的核心。 “他们是宇宙的主宰者,在古代被称为‘天帝的儿子’,也就是被后羿射中的十个太阳中的其中九个。他们本身的目标就是地球,谁会相信那些迂腐的上古传说呢?有些问题,我现在还无法得出结论,不过在‘宇宙动能法则’的帮助下,一切都会迎刃而解。风,做超人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当地球人像跌跌撞撞的蚂蚁一样在我脚下奔走时,任何时候我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一脚踩下去——” 我忍不住怒喝:“够了!小燕,你在做什么?被外星人洗脑了吗?” 只有某些权力欲望极度膨胀的战争狂人,才会视地球人如蝼蚁,可以随意践踏,比如二战时三大轴心国的党魁领袖们。人和人之间永远都是平等的,没有等级贵贱、上下大小之分。 极度震惊之下,我的声音提高到了极点,四处山野骤然响起了回声,想必也会传入楼下的何寄裳耳朵中去。 “我没有,风,只有进入这个境界,你才会感到地球人的愚昧、落后、混乱、低劣,他们在地球上胡乱开采、建造、破坏、挖掘,正在令它的移动轨道发生急剧偏转,进而影响到整个宇宙的生存稳定。按照‘宇宙动能法则’的合理计算,自从美国科学家首先发明原子弹之后,未来一百年内,核武器的杀伤力会有近千倍的扩展,迅速威胁到其他星球的安全。 “其实,威力越来越大的武器是毫无存在必要的,就像他们,早于地球几万年就发明了可以瞬间击毁太阳的超级武器,但这些有什么用呢?银河系里的任何一个星球居住者还没愚蠢到要干掉太阳的程度,因为太阳爆炸时产生的宇宙波将会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行星相互碰撞毁灭,形成一个或者无数个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风,你应该明白干掉太阳是极其愚蠢的事,但地球人却在不久的将来会这样做,时间会是二零九九年,所以,他们来了,必须阻止地球人做蠢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跟上小燕的叙述速度,离开北海道只是几周时间,没想到他竟然荒唐到这种地步,满脑满嘴都是怪论。萧可冷一直没来电话说明这些情况,我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假如他被外星人洗脑的话,大概会像手术刀那样,被幻象魔的影子完全控制,成为人类的共同敌人。我们从海底世界撤出的时候,他曾显得异常兴奋过,我和萧可冷当时偏偏忽视了这一点。 “小燕,你还没告诉我,他们的母体星球到底是哪个?”我脑子里在回想从玻璃盒子里观察海底建筑物的情景,那种无处不在的红光让我联想到传说中蕴涵着无穷威力的“日神之怒”。 “火星,一个充满了‘宇宙动能’的星球,上面蕴藏的能量是地球的几亿倍——我累了,需要休眠一段时间补充能量,或许下一次打电话,我已经不再是地球的黑客小燕,而是另一种崭新的生命,再见。” 小燕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声音里的疲惫更加明显了。 “小燕,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僵硬了,小燕不是个喜欢信口开河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我害怕他说的会变成现实,一觉醒来,像手术刀一样化为另外一种人。 “什么?”小燕又在打哈欠,古乐声越来越响,艺伎的歌声像是跳大神的巫婆们正在祈祷作法。 我长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小燕,你先从隧道里出来,现在苏伦失踪了,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先出来,会合小萧、小来到我这边,救回苏伦以后,随便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干涉你。” 不过那些神秘生物来自哪里,既然他们已经藏身海底那么多年无法现身于陆地,可见自身必定存在一些缺陷,不能适应陆地生活。只要小燕离开那里,这些邪念一定能够摒除,重新恢复正常。 “嘿嘿,风,在我眼里,地球人只是庸庸碌碌的蚂蚁,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关系?举个例子,譬如‘飞花三侠’的师父冠南五郎,虽然一直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前辈,被千万人奉为神明,但他懂什么?在他的思想意识中,所谓的‘亚洲齿轮’一定会是一组可以彼此啮合的齿盘,以固体形式固定存在于地球的某一点上,真是可笑迂腐之极。你想想,地球人中间的‘智者’都是如此水平,普通人呢?生老病死、吃喝拉撒,他们的存在有什么进步意义?为了一个蚂蚁而耽搁飞天成神的时间,你想我会有那么蠢吗?再见了,风,大约在火星时间一天而地球时间为三百六十一个小时之后再见——” 他懒洋洋地挂了电话,只留下我满头冷汗地倚在阴影里。 建造海底神墓、留下“日神之怒”的是火星人?那么,玻璃盒子的拥有者也是他们了?这群拥有六只手臂的怪物们栖身于枫割寺的地下,究竟要做什么?杀光地球人还是直接毁灭地球?难道他们就是《诸世纪》上试图毁灭地球的“恐怖大王”或者引发“大七数”灾难的始作俑者? 我想不通这些问题,虽然小燕话里几度提到大哥杨天的名字,极度震惊下,我已经忽视了那两个字。大哥一个人的生死,比起全部地球人和地球本身的存亡,似乎已经成了微尘小事。 第三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傀儡 山林里的露水悄悄袭来,与我身上的冷汗混合在一起,遍体生寒。 月光益发清冷,当我仰面遥望时,闪烁的星子铺满渺茫的天际,其中当然也有火星和土星的影子。 刚才小燕叙述的一切,是梦?是真? 我把电话交到右手里,在袖子上擦掉了左手掌心里的汗渍,冷静了十分钟后,拨了萧可冷的号码。 萧可冷带着惺忪的睡意 6765." >来接电话,不过在我“喂”了一声后,她迅速变得清醒了:“风先生?您还好吗?其实这一周我一直要打电话过去,有件非常棘手的事向您请示。” 我明白,她要说的跟小燕有关。 石阶下的小楼里似乎有了一点动静,我听到门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声音,有木屐、竹杖在青石板地面上“笃笃笃笃”地踏过、点过。那些混乱的动静持续了五秒钟,笃笃声前后总共响了十九次,接着一切重归死寂。 “小萧,如果是关于小燕的事,请直接说重点,刚才小燕来过电话,说了很多怪话。我想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来不及寒暄客套,我的心情已经被小燕弄得糟糕到了极点。自从苏伦失踪之后,我的日子一直都在焦虑不安中度过,面对的只有杀戮、怪事、死亡、毒蛇,脑子里有根弦始终紧绷着,不能有片刻的放松。 “好,我只说重点。寻福园重建完成后,我带着信子负责把一切恢复原样,忽视了对小燕的照顾。他一直躲在枫割寺里研究那艘潜艇,据僧人们说,他常常连续几日几夜不吃不睡地坐在电脑前工作,桌子上堆着的演算草纸每天都能累积一尺多厚。就在三天之前,他失踪了,也不是完全消失,而是把自己困在那个海底隧道里。我打过电话,他说已经越过了那扇水晶窗,任凭我怎么劝,就是不再出来。那些怪话您肯定也听到过,我就不重复赘述了。” 萧可冷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小燕是在异想天开,所以,叙述过程中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呢?‘海底神墓’存在了那么多年,谁也说不清里面藏着多少秘密。小萧,你马上联络燕逊,请她继续劝说小燕,务必要他离开那里,回到地面上来。嗯,还有,告诉小来做好准备,一旦小燕回来,马上使用最坚固的镣铐锁住他,隔离观察,等我回去再做处理。有必要的话,可以使用中度麻醉枪,令他失去反抗能力。” 我的决定绝对不是大题小作,手术刀的失控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如果到了最后不得不重复手术刀被毁灭的悲剧,对于“飞花三侠”而言,肯定是个沉重打击。 萧可冷紧张起来:“风先生,有必要这样如临大敌吗?他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照我的安排去做,小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好了,现在可以联络燕逊了。” 萧可冷不再追问,答应了一声后,立即收线。 自从我在大亨叶洪升的重兵压境下成功援救王江南之后,萧可冷便对我深信不疑,只要是我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她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一点最让我放心。现在,我希望能够做到“亡羊补牢”,把小燕控制起来,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作为小燕的亲姐姐,燕逊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劝说他,事情也许会出现转机。 从关宝铃突然在寻福园别墅失踪开始,到我和她一起坠入深海里的玻璃盒子,再到千年女僧藤迦复活、揭开千年之前鉴真东渡的真相——北海道枫割寺之旅,处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迷惑。 我始终都没忘记自己的使命,从五十一号地区得到的那些神秘照片上,可以有七成把握证明大哥是活着的,在某个隐蔽之极的地方做着某件非常吃力的事。 苏伦的意外失踪,给了我沉重的打击,现在回忆起来,自己进山之后很少笑过,内心世界总处于一天比一天更焦虑的状态。大学时的心理课导师早就说过,有些人只有在失去时才懂得她的珍贵。我现在明白,苏伦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女孩子,其他人无法相比。 电话始终在手里握着,我希望小燕能够及时醒悟,千万别坠入魔道。像他那种极端聪明的黑客高手,是地球上最难得的资源,绝对无法复制。 “一觉醒来,会是另外一种人?难道也能变成长着六条手臂的怪物吗?”我苦笑着摇头,“海底空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杨天、美国女间谍瑞茜卡都进去过吗?为什么小燕没有提到他们的下落?总不会也发生了变异——” 潜意识里,我害怕大哥的身体会起变化,会以“非人”的状态出现,这种恐惧历久弥新,只会越来越强烈。 何寄裳忽然出现在大道上,她的腰间加了一条银色的腰带,倒背着手,大步向前,一直走到巨蟒前面。 我以为她已经睡下了,这种奇怪的举动立刻吸引了我的视线。就在她的左侧十五步外的木楼阴影里,有个暗红色的火头一闪,仿佛有人也在辗转未眠,起身吸烟。我向黑暗中凝视,那个佝偻着背的影像渐渐清晰起来,侧面向着我,一个半尺长的烟斗紧紧地握在左手里,右手支着额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来了,为什么还不现身?你是给胭脂报仇的吗?还是只想取得宝蟾立功,其他事一概不理?” 何寄裳猛然叫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上楼来。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对面的灌木丛,期待着发现向胭脂开枪射击过的狙击手。这种环境简直就是狙击手的梦幻天堂,一次射击后只需左右移动三十步,即刻安然无恙地避开被袭击一方的搜索,寻找恰当的时机狙杀第二个目标。 没有人应声,吸烟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猜她应该是寨子里的一名普通妇女,在漫漫长夜里一个人静静地吸烟已经成了固定的习惯。 “我知道,傀儡师是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无论你要什么,总得自己走出来拿吧?五毒教的人只有战死的,从没有吓死的。碧血夜光蟾、逾距之刀都在这里,我只数到十,请立刻现身——” 像我一样,何寄裳注意的方向同样是吸烟的人与对面的灌木丛。当她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五毒教圣女的威仪又一次回来了,对敌时的勇气不输给任何男人。 我欣赏她的判断力,傀儡师是马帮里的重要人物,绝不会无声无息就倒在别人的枪口下。 “一、二、三……”她开始报数,声音冷静而稳定。我的手稳稳地握在沙漠之鹰的枪柄上,相信在中近距离的对决上,下一次将先狙击手一步而开枪,取得制胜的先机。 在我身后,秘室的门仍然洞开着,一阵温和的风悠然吹来,直扑到我的后颈上,随即我听到了一个优美浑厚的男低音:“请不要动,风先生。” 没有刀尖、枪口抵着我,但我能感受到一触即发的杀机。 “我是傀儡师,一个被你射杀过一次的死人,所以,单纯从公平决斗的角度来说,我随时都..有向你开枪的权利。当然,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像市井无赖一样刀来枪往,打得一塌糊涂,对不对?” 他发出动听的笑声,温暖有力的手指从我的裤袋边掠过,手枪已经到了他的指缝里。 何寄裳的计数声已经到了“十”,傀儡师果然应声出现了,不过却是在她身后的小楼上。自古以来,兵不厌诈,可惜我们两个都失算了。 “你最好也不要出刀,我不是愚蠢之极的胭脂,早在十八年前,中国大陆上所有的飞刀门派高手就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了。你想想,傀儡只是一种毫无价值的替代品,只是我指尖上的工具,就算被人枪杀刀砍一万次,与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好了。风先生,你是聪明人,对于马帮和五毒教的纠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呵呵,马帮也是讲道理的,任何生意抽成之后,总会言而有信,与合作伙伴和平相处。” 他转到我的身前,黝黑的脸上带着木讷迷惘的表情,跟那个被我射杀的人一模一样。 “你是傀儡?还是傀儡师?”我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抬起左腕抖了抖,小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有区别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傀儡。在我眼里,我即是天地、我即是傀儡师、我即是傀儡,进入我视线的,都是我的傀儡,包括你在内,无一例外。” 他有一双黑眼珠极小的大眼睛,眼白的部分占据了四分之三个眼眶,看上去突兀而滑稽。又一阵风吹过,那柄从地板圆洞里取出的刀也到了他手里,并且“嚓”的一声被拔出鞘,寒光骤然一闪。 “据说,这柄刀是当年‘盗墓之王’杨天曾经用过的?可惜,他没遇到我,否则,无论王、神、仙、佛,一律在我的傀儡术下化为齑粉,灰飞烟灭。风先生,只要你和你的探险队合作,我将不遗余力地提供一切方便,确保你们在大山里的安全,而且这柄宝刀也送给你,只要你需要,我们马帮会发动江湖关系,把你捧到杨天那样的高度,好不好?” 他的口气,确实有指点江山、统御一切的架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他真的有自己所说的那么法力无边,就不会老老实实地匿藏在西南边陲了。 “多谢,我的探险工作无论如何一定会继续下去。”我一语双关地回应了一声,重新接过那柄刀。 “你看——”他僵硬地举起左手向楼下大道上一指,陡然间,寨子里的小楼鬼影幢幢地移动起来,几秒钟之后,何寄裳站立的那条大道已然变成了南北走向,正好调转了九十度。 我和傀儡师是站在窗口前的,脚下的木楼方位毫无改变,原先背对我们的何寄裳,此时只要转半个身子就能看到我们。她低头看着脚下,并没有惊骇变色,而是缓缓解开了腰带,迎风一振,那些银色的缎带披拂落下,露出一柄笔直向上的百炼缅刀来。 “我们可以下去了吧?”傀儡师托了托眼镜,蓦地僵尸一样笔直地跃起,凌空滑行着,缓缓落地,站在何寄裳对面十步以外。 我迟疑着,缓步下了楼梯,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切都是幻觉,傀儡师,江湖上的传说一点都不错,你只会躲在背后拨弄机关暗器,全凭那些被‘控魂术’操纵的傀儡为你卖命。至于你自己,毫无武功,没有一点真刀真枪的本事,即使是刚刚入门的普通武师也能打得你人仰马翻,难道你不觉得可笑吗?” 何寄裳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与嘴里激烈的言辞毫不沾边,看上去更是古怪。 傀儡师又托了一下眼镜,竟然深表同意地点点头:“对,就是幻觉,但当所有的人被幻象迷惑并且深信不疑的时候,一定会把它们当作真实世界。比如现在,我想杀一个人——” 他突然飞了出去,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凌厉的白光,射向侧面山崖上的灌木丛。这种轻功并没到达至高无上的境界,只是我和何寄裳的方向感都被摧毁了,原先位于正东位置的灌木丛,如今却是在正北方向。 一刹那间,我心里不免有了巨大的困惑:“傀儡师的身体仍旧是飞向正东吗?当他把石阶下的三十五座小楼方位完全挪动时,小楼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偏转角度是否真的是九十度,如我们眼中看到的那样?” 何寄裳同样满脸困惑,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却犹豫着没有追击出去。 “别动,看我动手时再说——”我只低声说了九个字,灌木丛里倏地闪出了一个人,手里抱着一支轻型机枪,黑沉沉的弹鼓闪着瘆人头皮的寒光。他的动作明显要比傀儡师慢一步,刚刚挺身而出,傀儡师的双脚就已经触到了灌木绿叶。 “嘎嘎嘎嘎”,机枪怪吼起来,枪口喷出的火舌正对着傀儡师的胸口,枪膛里退出的弹壳满天花雨一般坠落着,沿着光秃秃的岩壁叮叮当当地跌下来。这种欧洲菲尼克斯武器加工厂出品的最新速射机枪,每个加强弹鼓的容弹量为四百发,双路供弹,卡壳几率为十万分之五,已经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二零零九年武器换装时的首选。 傀儡师的后背衣服瞬间被撕裂成了蜂窝,在他急促翻身后退时,子弹啸空,在月光下结成了耀眼的弹网,始终追随着他的身体。 何寄裳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好!” 傀儡师在布局、结阵、伏击、偷袭方面是当之无愧的行家,但论及面对面的交锋,却并不占太多上风。看来,江湖传言有时候也是非常正确的。 他的身子倒飞回来,飘然落在寨子最外围的小楼顶上,脚尖一沾即起,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作势要展开第二轮攻杀。那些交织如雨的机枪子弹虽然射中了他的躯体,却并没有造成丝毫的杀伤力,这一点,让何寄裳脸上刚刚露出的喜色迅速隐没了。 刚刚她借妩媚的笑容向傀儡师施展苗疆的迷魂术,劳而无功,再看到傀儡师在枪林弹雨中进退自如之后,想必心情并不轻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傀儡;凡为傀儡者,皆曰:可杀、可杀、可杀……”傀儡师厉声呼号着,双臂一展,如同阳春三月里的风筝,飞到二十多米的高度,骤然向下俯冲。 射手丢下机枪,一个鱼跃翻滚,向左侧扑出五米,再次跳起来时,手中便多了一支缠满了草绿色伪装带的狙击步枪,双脚叉开,稳稳地向天瞄准。 “卡库——”我低叫了一声,只有真正的名门弟子,才有他那样一枪在手、万夫莫敌的气势。在营地里射杀唐小鼓,只是牛刀小试,毕竟面对一个逃跑者或是一个进攻者,其意义完全不同。 “噗、噗、噗”,连续三枪,傀儡师像是农历新年时点燃升空的二踢脚,连续翻滚,在半空里三起三落,但双臂一直平伸着,最终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继续俯冲下来。 卡库的枪法之精准毋庸置疑,接下来的七颗子弹,全部击中目标胸口的要害部位,但傀儡师中了那么多子弹,却依旧生龙活虎,如同妖魔附体一般。 “不死?难道他练就了不死之身?”何寄裳的惊骇溢于言表。 我手中的刀突然“铮”的一声长鸣,刀刃弹出一寸。那柄沙漠之鹰落在傀儡师手里,而且此刻就算有枪在手,我的射击水准跟卡库只在伯仲之间,手枪威力更无法与狙击步枪相比。 卡库弹夹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一对一的单挑战斗中,狙击步枪子弹打完的几率非常小,往往在前三颗子弹射出后就已经结束战斗了。没有子弹的枪手,只剩下任人宰割的无奈,卡库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也被神奇的傀儡师惊呆了。 我握住了刀柄,想也不敢多想,骤然向前飞出,只想在傀儡师重创卡库之前,半途截住他的致命杀招。真正的生死关头,胜败差距不过是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秒的间隔。 以我的轻功,只会落后于半空落下的傀儡师,毕竟从目睹卡库先是机枪狂扫、后是狙击步枪高射表演这几秒钟里,以为他是稳操胜券,等到形势剧变,卡库从猎杀者成了被猎杀的目标,我的反应有一点点滞后。现代化的枪战中,滞后就等于失去了现场的控制权。 刀柄又冷又滑,但它笔直指向前方时,锐利的刀尖划破空气,把我的轻功提高了十倍有余,瞬间便落在卡库身边,肩头一低,把他撞开。我只凌空劈出一刀,是普普通通的雁荡山雁翎单刀的招法,没想到随着“哗”的一声,傀儡师从头顶到裆下,彻底干净地分成了两半,跌落在灌木丛中。 “逾距之刀,逾距之刀,逾距之刀——”何寄裳纵声大叫,声音里欣喜与困惑紧密交织着,尾音变得伤感抽泣起来,“那是‘盗墓之王’杨天的逾距之刀,终于重出江湖了!” 那一刀的力量来得极其怪异,实际是它带动着我穿越了几十米的空间距离,及时地劈杀傀儡师,替卡库解围。当我低头凝视着它时,刀身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着诡异的银色光彩。 “好刀,好刀法,我果然没有看错阁下——”卡库失声赞叹着。他穿着丛林迷彩衣,脚上的黑色战靴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倦怠,显然刚刚经历过长途的急行军。 “卡库,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派你回来的?”我以为是顾倾城不放心我和飞月,才派人暗中帮助。营地里那么多人,也只有她会存着这样的心思。 卡库摇摇头:“不,没有人派我,我在追杀一个人,那个隧道里出现过的戴面具的怪人。” 他走向草丛,在傀儡师的身子上踢了一脚,迅速更换了狙击步枪的弹夹,用枪筒戳着只剩一半的敌人头颅,骇然叫起来:“是个假人,怪不得吃了那么多子弹还不死!” 我收起了短刀,淡淡一笑:“是的,就是个假人,但他的肚子里却藏着另一个人,就在跌得较远的那一半身体里。”刀刃上并没有丝毫鲜血,砍中木头或是砍中人体,手感相差十万八千里之多。 一个头发又短又黄的侏儒男人艰难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随手抛掉傀儡师的木头身子,摇晃着不成比例的大头,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怎么识破我不是傀儡师的?” 我笑了,那只是我的直觉,成名于马帮的大人物绝对不会忽视自己的外表,当他从楼上跃下时,僵硬的轻功已经马脚毕露,因为那个飞在半空里的身体是歪斜着的,右侧明显重于左侧。 第四章 打给苏伦的电话 “傀儡师不是辰州僵尸门的人,所以不会使用他们的‘活死人轻功’,你头上顶着这具古怪的木制身子,想必越撑就越辛苦吧?”我不想为难他,做别人的傀儡已经是最痛苦的事,他做的更是一个外表粗劣之极的傀儡,可见傀儡师并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嘿嘿,我们都小看了你,不过你永远都要记住,傀儡师是不会死的,死的永远都是他手中毫无生命力的傀儡,比如我、比如大道上死的那个一号。” 他笑得很灿烂,仿佛能缩在木偶肚子里装成傀儡师是很愉快的一件事。 “你滚吧,枪神门下弟子,枪弹不杀无名小卒,别让我再看到你这丑陋的侏儒——”卡库冷笑着,他是一名称职的神枪手,但目前环境里发生的怪事,并非一名枪手能左右的。 这句话令我感到有些不妙,因为所有体貌残缺的人最忌讳别人讽刺他们的缺憾,那是这类人心灵上共同的巨大伤口,不可碰触。 侏儒仰起宽大的下巴,翻着眼睛死盯着卡库:“你有五秒钟的时间可以道歉,否则,将会死得像我一样惨!”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的,伴着“嘶嘶”的吐气声,如同一只被激怒了的怪兽。 “道歉?滚开,信不信我一枪在你脑袋上掏个窟窿出来?”卡库的自信心已然恢复,只要明白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奇异法术的地球人,他心里就不再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我向前踏了一步,遮在卡库前面,提神戒备,随时准备应付侏儒的猝起发难。 “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会死得跟我一样。我说过,傀儡师永远不死,在他的刀下,世界是可以被任意切割的,如同一个下一秒钟就要上桌的蛋糕,再见。” 侏儒退了一大步,陡然向前扑倒,手脚伸得笔直。 卡库大笑:“你干什么?装死狗吗?”他一手提着狙击枪,枪口戳向侏儒的肩头,“喂,起来,快滚回家找你主人吧,免得在外面受了欺负要跪地求饶,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并没能维持多久,侏儒的颈部无声无息地裂开了,就像空气中有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在他的脖子上。 “啊?”卡库向后跃起来,砰的一声撞在岩壁上。 “大卸八块?”何寄裳刚刚赶到,站在我身边,陡然间额上、鼻尖上、两腮上一起冒出了冷汗。 那四个字在法术的世界里代表着一个剧毒无比的死咒,异术师与将死的人合力种下这个死咒,被诅咒的人同样会切成均匀的八块,工工整整地摆放在一起。 “二、三、四……七、八。”何寄裳低声数着。 等到侏儒的左腿断掉时,他的身子不多不少被分为重量相近的八块,彼此之间只裂开一条两厘米宽的缝,流出的血很快被身子下面的灌木丛吸收干净。 “杀人者在哪里?在哪里——”卡库抓紧了手里的枪,茫然地四处搜索着。 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冲锋杀敌靠的是勇气和胆识,但是一进入这片波诡云谲的大山,那套属于部队的规则已经不再适用。说到底,他这样的枪手,只适合跟随大部队作战,听命行事。 “傀儡师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舞台上,人们看到的,只是他手里的线偶。”何寄裳悒郁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发出更深的.99lib.苦笑,“寨子里的小楼被傀儡师瞬间变换了方位,所有人都死了,那个佝偻着背吸烟的人,大概也是他手里的另一具线偶而已。” 对面的寨子阴森空寂,恍如山坡上的一座荒无人烟的阴宅。 “风先生,那个戴面具的人一直追踪着你和飞月的车子,来的这一路上,有几次她曾进入过我的狙击镜,但是速度比奔跑的野兔还快,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现在,我该走了,继续我的追猎过程,相信她就在附近。” 卡库背起长枪,又把机枪抱在怀里,满脸都是不可理喻的固执。 我按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语气无比诚恳地告诉他:“对方的武功、轻功匪夷所思,其实你没必要离开营地出来冒险的,假如她就是山民传说中的‘龙格女巫’,咱们只有合在一起,才可能与之对抗,听我的劝,明天跟我一起回营地去好不好?” 真正的武林高手,已经不是枪械的力量所能抵御的,战争史上的很多例子明确地说明了这一点。 卡库孤傲地摇摇头:“风先生,你不是枪手,永远不会明白一个成名于天下的狙击手是怎么想的。师父说,狙击镜的世界里,操控扳机的人就是上帝,生死存亡,全部由上帝说了算。那人已经从我的狙击镜里掠过七次,我希望十次之内,让她横尸山野。” 他推开我的手,额头上的“少年老成纹”苦涩地交错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说:“杀不了她,是我的耻辱,不能荣耀师门可以,但我不能再给枪神门下抹黑。” “你阻止不了他的,有时候,一个男人要做的事远比保存生命更重要,譬如当年离开的天哥。也许,男人脉络里流淌的鲜血永远是沸腾的,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何寄裳提到了“死”字,我意识到那真的是一个不祥之兆,偷偷打了个寒噤。 卡库孤零零的影子已然消失在丛林里,他没说“再见”也没回头,但把狙杀的次数扩展为十次,已经证明信心并不是十分充足。处在巅峰状态的狙击手,永远都相信自己能够一击必杀,更为极端的,枪膛里只放一颗子弹,对同一个目标绝不会开第二枪。 “我只希望他能活着回营地去。”我说的是实话,营地里需要他这样的高手。 “那么,我们应该首先祈祷他能活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从‘大卸八块’的死咒里逃脱出来吧。”何寄裳抱起了胳膊,半夜的山风拂起她的白袍,的确有些冷了。 我脱下自己的外衣替她披上,慢慢走下山坡,向古寨的正门走过去。 寨子中间的大道已经恢复了东西走向,傀儡师的幻术解除了。 “风,你需要宝蟾?”何寄裳踏上石阶时,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和血腥的气息,我略作考虑,才慎重地回答:“综合各方面的讯息,我有理由相信石隙对面存在杨天大侠留下的足迹,如果可能,希望你也加入探险队来。宝蟾只能驱赶毒蛇,你和他之间或许有某种心灵感应,更能够在第一时间里发现线索。” 何寄裳是五毒教的高手,穿越石隙蛇阵时,一定能发挥作用。我越来越感到帮手的重要性,自从孙贵坠入那些透明液体之后,老成持重的卫叔阵脚大乱,对于队员们的约束力正在急骤减弱,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我需要更强大的高手加入,何寄裳无疑是最佳人选,因为她比我更迫切地渴望见到大哥。 何寄裳长叹:“你那么有信心能探索到山腹尽头去?要知道,几百年来,没有人——” 我截断她的话:“至少,‘盗墓之王’杨天已经做到了。据‘捕王’归洛说,他坠落在蛇阵里,正是杨天救了他,而且带他去了一个满是晶石的深坑,躺在不计其数的晶石之上。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每个人都很努力,因为大家都明白,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不努力却是一定会失败。” “哈哈——”她笑了,语气倍感凄凉,“知道吗?他被称为‘盗墓之王’并不确切,应该被称为‘人间天神’才对。他做的事,没有人能追随重复,当年江湖上的八方高手一提到杨天的名字,无不退避三舍。记得当年苗疆深处发现了那座最值钱的腊王墓,吸引了全球十一派的人马贪心觊觎,但他的脚步一进苗疆,不到三天之内,十一派人马一个不剩,全部退走。任何场合,他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我的意思是说,杨天能做到的,你、我乃至更多的人合起来都未必能行。” 大哥当年的英雄事迹从一个美丽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委婉中带着全身心的景仰,字字句句都让我禁不住热血澎湃。 人生在世,要做就做大哥那样天下无敌的好汉,成为亿万人崇拜的对象,像他那样,即使有一天已经不在江湖,但世间仍然永存着他的动人传说。 “总有一天,我会像他那样——”我挺直.?了腰,忽然觉得大哥的存在像一盏暗夜里的指路明灯,一直照亮我前进的道路。 “很晚了,我该睡了。”何寄裳走入小楼,门扉开启声、旧床摇晃声不绝于耳。 我毫无睡意,更不想走进小楼里去。此刻的古寨,除了我们两个,只有遍地尸体,而她是大哥的女人,跟我生命里遇到的任何女孩子不同,不是苏伦、飞月,更不是关宝铃、顾倾城。 “明天会发生什么?”正因为地球人不可能进入时间的逆流,所以永远没有人能预料明天。我希望何寄裳能同样加入探险队,与碧血夜光蟾一起成为我的强援,在最短的时间里突破蛇阵,接触到谜题的核心。 戴面具的龙格女巫、方眼怪人、晶石坑、古代宫殿里的金属门……明天,等待我的,除了问号还是问号。 我坐在楼前的方木台阶上,取出电话,刚要拨顾倾城的号码,却发现已经是凌晨两点钟,她应该已经睡下了,禁不住哑然失笑:“只有闲人才会紧盯着腕表上的时间,真正忙起来,连看表的空当都没有。” 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苏伦的号码立刻出现在屏幕上。从她失踪开始,这个号码每天都会被拨打几百次以上,却从来没有连通过,可想而知,她是被困在一个无线电信号高度屏蔽的地方,否则以这批诺基亚卫星电话的强劲性能,即使是陷落在茫茫大海的孤岛上,也早就联络上了。 无意之中,我按下了拨号键,屏幕上的连接信号只闪烁了两次,竟然迅速转为“电话已经接通”的状态。我盯着屏幕,心跳骤然加快,直到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喂喂,是谁?是谁?李康、席勒还是——” 我猛地跳起来,把电话移向耳边,过分激动之下,按键部分狠狠地撞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火辣辣地痛起来。 “喂,是谁?我是苏伦,如果你是探险队的人,不管你是谁,马上通知风先生,要他来救我,我在地下。”苏伦的声音冷静下来,嗓子稍微有些沙哑,但依然动听。 我长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胳膊的颤抖,低声回答:“苏伦,是我,风。” 苏伦“啊”的一声叫起来,声音发颤:“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一种说不出冷还是暖的液体迅速滑出了我的眼眶:“我就在隧道外的古寨,你在那个奇怪的洞里吗?还是山腹深处?天梯?地宫?别怕,我很快就来救你。” 自从在枫割寺分手,我们只在她登上飞机前简短地通过话,没想到再次通话的时候,已经是现在天地相隔,生死难料。 “风哥哥——”她大叫了一声,随即喉咙被哽噎住了,足足有十秒钟的时间,我们谁都无法再说出第二句话。 我紧紧地握着电话,仿佛这是一道能找回苏伦的救命索。 听筒里传来苏伦快速深呼吸的动静,随即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重归平稳冷静:“风哥哥,我是在一座古老的宫殿里,它非常大,长宽都在三千米以上。奇怪的是,我找不到它的出口,宫殿围墙以外全部是高不可攀的垂直岩壁,没有任何可供进出的通道。这儿的天是灰色的,我想自己看到的或许不是天,而是几百米高的洞顶。想象一下,我是处在山腹深处的一个空洞里,仿佛大山形成时天然生成的一个气泡室。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找到了传说中的阿房宫,最起码为自己的西南边陲探险之旅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的脑子里迅速勾勒着苏伦所处的位置,假如四面和地下都没有明显通道的话,进出那个地方的途径一定来自于头顶,因为孙贵是从隧道位置陷落进去的,我真的很希望那些石柱消失的地方,存在某个进出地下世界的管道,自己一定会第一个抢着进去,找回苏伦。 “在宫殿的最深处位置,有一扇奇特的金属门。风哥哥,我一直都在试图打开它,即使它不是进出阿房宫的门户,至少也会带来某些转机。” 听筒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沙沙声,通讯信号正在减弱。 “哼哼”,有人在冷笑,就在小楼的左翼顶上,我迅速转身,却没有任何发现。 “谁在冷笑?一个女人?风哥哥,是谁??99lib?”苏伦也听到了,急促地反问。 我屈膝腾身,左手在屋檐上一勾,翻身跃上楼顶。楼顶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月色清辉。 “没有人,或许是听错了?”我对着话筒大声说,假如有人在旁边窥伺,应该能听明白我话里的警告意味。这个电话对我弥足珍贵,不管什么人现身打扰,下场都将变得奇惨无比。 “不,风哥哥,我在这里,曾经三次以上听到过同样的冷笑声,快去查查,到底是什么人在笑,或许就是进入这里的最有价值线索。还有,这扇门上有四个古怪的洞,直径约等于一个肌肉发达的成年男人的胳膊,我在门上找不到任何暗锁的痕迹,大概开门的机关就在这四个洞上——” “不要碰那扇门,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否则,只会提前把自己送入鬼门关。”的的确确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响在我身后,但等我急速转身时,仍旧看不到她的影子。 “龙格女巫,是你吗?请阁下现身,救回我的朋友!”我发力大叫,同时奔向楼顶西北角,声音最先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说话的,肯定是那个戴面具的人,我突然之间看到了救回苏伦的希望。她能够出声警告苏伦,一定是进入过那里,而且是不止一次地进出。只要得到她的帮助,就能找到苏伦。 “风哥哥,就是那个女人,找到她……”通讯信号持续减弱,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片轻微的沙沙声。 我对着电话大叫苏伦的名字,突然间膝盖一软,跌坐在楼顶,又一次喜极而泣。无论如何,我重新听到了苏伦的声音,她还活着,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不会放弃。 连续重拨苏伦的号码,又听到了熟悉的盲区回馈声,刚才无意中接通的电话,对我而言像是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得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救命雨,再次燃起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你们,最好别再纠缠隧道里的神秘世界,有些东西,就该永久地沉睡在陌生的世界里,盲目打开不属于自己的门,接踵而来的并不都是蛊惑人心的黄金宝石,而是数不清的灾难。风,你是聪明人,强要突破那些不可逾越的障碍的话,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又是龙格女巫的声音,大概在三十步外的树丛中。一瞬间,我想到了卡库,在心里祈祷他千万别在此时出手,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 “我只想找回苏伦,阁下能帮忙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这条命、这颗人头。”现在,只要苏伦能回来,我会毫不吝惜自己生命里的一切拿去交换。 “你们两个倒是情深意重啊?不过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进入容易,要想出来,就不会太轻松啰!”龙格女巫的声音满含惋惜,却又带着淡淡的嘲讽。 恋爱中的男女说出的话,总是带着三分慷慨激昂的傻气,只有真正把对方看得重逾性命,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样的话。此时此刻,我只是陷入爱情的俗世男女,而不是埃及人大加渲染吹捧的“无敌沙漠勇士”。 “你呢?岂不是能够进出那里?否则苏伦怎么能听到你的声音?帮帮我,救她出来——”我知道要对这种古怪问题追根溯源很难,没有人也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龙格女巫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是我,我是与你们完全不同的人,总之,她不该试图打开那扇门,地球人的好奇心真是致命的铡刀,永远悬在自己的头>顶上……” “龙格女巫也是外星人?”来不及多想,我的脚尖一旋,已然扑向那片丛林,电话都来不及放回裤袋里。 丛林里一阵枝叶簌簌乱动,一条遍体黑色的影子正在急速后退,我的脚尖只在树顶上一沾,借力再次腾空,终于抢先一步拦住了她,后背靠在一棵苦栎树干上。 仍旧是那只诡异的黄金面具,但现在竟然能够给我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毕竟只有她见过失踪后的苏伦,一切消息都要靠她来传达。我全部的思想只汇集成一句话:“龙格女巫,求你一定要救她!” 一刹那,天空中飘过一团雪白的云絮,遮住了半边明月,树林里的光线也瞬间黯淡下来。 “一旦进入那里,你们都会死,绝没有生还的可能,所以,够明智的话,现在就带他们离开。”她仍旧刻意躲在暗影里,不肯暴露在亮光下。 “找回苏伦,我马上走,假如你肯帮我。”我坚持自己的理由,同时握住了刀柄。她的出现带来了一线光明,我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她是回不来的,死心吧。” 风卷动她的长发,配以袅娜的身姿,相信她曾经是个极其美丽妖娆的女子。我可以百分之百判断,她绝不是唐心,身材、语气、动作相差非常大,即便她能够发射刻着“心”字的唐门暗器,也只是一种巧合。 据老虎说,唐心被囚禁在山腹里的神秘空间里,她的暗器当然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第五章 傀儡师永远不死 我长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脑子保持清醒,如果能留住她,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包括武力,都会确保找到苏伦。没有帮手的情况下,我只有依靠这柄短刀了。 “那么,带我进去,就算是死,我也愿意跟苏伦在一起。”这是我的真心话。过去曾跟关宝铃同时被困在玻璃盒子里,最终九死一生地脱困,我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任何结局。 “进去?如果地球人能随意进入的话,几千年来,岂不早就人满为患、尸骨堆叠如山了?放弃吧,你的身体里虽然蕴涵着某些特质,但你不是‘盗墓之王’杨天,所以,我帮不了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了,你们不走,随之降临的只有疯狂杀戮。” 她的身体倏地左转,快速逸出了我的视线范围。 短刀已经出鞘,借着挥刀之势,我把轻功发挥到极限,跃到树尖,连续向前纵跃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十步之内。我能看到她的黑衣背影和后脑上勒着的黄金带子,那种感觉像是在一个腾云驾雾般的梦里,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这柄刀的确赋予了我神秘的力量,但要想追上龙格女巫还是差得太远了。我狠狠地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喷涌出来,“兵解大法”的威力发挥出来,体能瞬间提升十倍以上,五十步的距离立刻缩短为十五步之内。 龙格女巫骤然停步,双手一挥,一阵怪异的香气顺风而来。 我正处于全力追赶的状态下,竟来不及封闭呼吸,鼻子里吸入香气后,身子一软,踉跄着扑倒在对方的脚下。 “你到底是谁?”她蹲下身子,黄金面具闪着寒光。 我再次咬中舌尖,短时间内两次发动“兵解大法”会对身体造成难以预料的损伤,但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留住她。血腥气弥散在我的口腔、喉咙甚至全身的脉络里,我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侧面的枯树。 她惊讶地后退了一步:“这种情况下,你还能站起来?难道你真的跟杨天是同一种人?” 刀还在我手里,提刀的手却软弱无力,无法举起来。 “哪一种人?看在杨天大侠的面上,你能不能帮我一次?”我希望能拖延时间,等待“兵解大法”的威力彻底驱散迷药的影响。 “地球上的‘异人’——存在比例为四十万比一,一旦出世,必定能够影响到人类社会的发展。在某些方面,你很像他,只是还没达到他那种高度。”龙格女巫仿佛陷入了动情的回忆之中,漆黑的眸子里现出一丝柔情来。 我想铤而走险第三次施展“兵解大法”,这是困境之中最不得已的下策,只是牙齿刚刚碰到舌尖,龙格女巫猝然挥手,拂过我的面颊。迷香的气味增大了数倍,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刹那间烟消云散,只有“看”和“听”的能力,其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强弩之末,不能妄为,你的思想中有和杨天一样的狂傲血腥,都会逆天而行,但很遗憾,那种疯狂的举动,只会伤害自己,于事无补。地球人把这种‘大无畏’的行为称为‘英雄义举’,但在我看来,真是太可笑了——” 我张了张嘴唇,吃力地打断她:“你……也是地……球人,和我们没什么……两样……” 她的外貌和思想跟地球人如出一辙,只是武功、轻功更强而已。 “我也是地球人?哈哈,要真的是那样就好了。每个人都惧怕死亡,但跟有些事比起来,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活着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的背后突然闪出了银色的刀光,如雷雨夜里的霹雳一般,先看见光,而..后才听见一个女子的怒吼:“斩!” 龙格女巫骤然不见了,向左侧高速移动的幻影闪烁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虫——”那是何寄裳的声音,第一声高亢愤怒,第二声却阴森浑厚。她手里的缅刀“啪”的一声炸开,化作几千只振翅激飞的银色小虫,沿着龙格女巫的幻影追了出去。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剧烈的血腥气和袅袅不绝的嗡嗡声。 我艰难地蠕动着嘴唇:“留住……她……”其实我明白,龙格女巫是留不住的,她的武功已经达到了神仙鬼怪一般的境界,我们仍旧是凡人,差距是一条无边无际的鸿沟。 “五毒教的‘吸血虫’很厉害,真难为你隐居古寨十几年,还尽心尽力地养着它们。还记得吗?当年杨天大侠曾经教导过你,既然被逐出门墙,就不要再碰那些毒虫,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龙格女巫站在十步之外,银色小虫绕着她转圈飞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却不敢贸然出击。 何寄裳手里只有刀柄,陡然间倒转过来,在自己胸口上雷霆万钧般一击,发出撕心裂肺的厉喝:“杀——”一大口鲜血直喷出来,逆风形成血雾,罩向龙格女巫。 “吸血虫”曾经列为五毒教的“十二大毒物”之首,以人血豢养,以主人意念驱动,比苍蝇略大一点的虫体上携带着近百种叮人立死的毒药。当何寄裳自残身体鼓动毒虫进攻时,已经是自身武功的极限。 龙格女巫再次飘动起来,但那群银色小虫始终追逐着她,直到连虫带人消失在丛林深处。 浑身麻痹的感觉又持续了十分钟之久,我才颓然起身。何寄裳比我更虚弱,脸色惨白如纸,头发也凌乱地披散开来。 我们两个对望着,忽然各自凄惨地一笑,或许都在为竭尽全力仍不能留住龙格女巫而感到惭愧。 “我已经尽了力,而且天哥真的说过,不许我再动用毒虫。原来,再厉害的毒术都会过时的,这一次,我终于发现古寨里的人都已经与现实脱节了。”她抹去了唇角的鲜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眺望着龙格女巫退却的方向。 我把短刀放回袖子里,挫败感让自己无言以对。 “回去吧,明天总会好起来的——”何寄裳勉强笑着。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我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古寨。小楼全部沉浸在黎明的山林雾霭之中,现在是弯弯曲曲的一片死寂,空气里只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去换身衣服,接下来,咱们该谈谈宝蟾的事——古寨里的人已经死光,大概是上天在冥冥中给我的暗示,是我离开的时候了。”何寄裳踏进小楼,她每次提到“死”都会加重我的不祥预感。 几小时前,我站在这里打通了苏伦的电话,希望与失望迅速更替着。下一步,真的能否极泰来吗?带着碧血夜光蟾回营地去,顺利穿过石隙?太多的挫败之后,我已经不敢把未来的发展想象成一条光明坦途。 思考再三后,我拨了顾倾城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已经接起来:“风先生,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我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地笑着回答:“还好,正在跟何小姐谈,今天就能返回营地去,放心。” 分开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其间发生的惨事、怪事、诡异变化半小时之内都无法说完,所以我干脆全部保留,等到见面时再细说。 “谢天谢地,还好、还好。”顾倾城长出了一口气,语气立刻放松下来。幸好现在接通的不是可视电话,否则我脸上深重的苦笑一定瞒不过她的慧眼。 “顾小姐,我昨晚偶然间打通了苏伦的电话——” “什么?怎么可能?”顾倾城失声叫起来,这大概是每一个人听到我的话之后的必然反应,“风先生,我安排了专人每隔半小时就拨打一次那个号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当然也从没有打通过。你是怎么拨通的,她说了什么?” 我相信她的话,但事实也摆在面前,凌晨时的确与苏伦通过电话。 “她被困在山腹里,找不到进出的门户,咱们只能先过了石隙再说。你和卫叔小心约束手下的人马,咱们不能再无谓地损失人手了。”未来的路还长,过了石隙之后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我希望能保存更多的援兵。 顾倾城迟疑了一下:“风先生,这一点,我和卫叔已经有了一致意见,请放心。” 我们都要对方放心,但谁都不会放心的,各自都有满满当当的心事,最后只能心照不宣地挂了电话。 雾气越来越重,一直到了七点钟,东面升起的太阳才摆脱流云雾岚的遮掩,把阳光洒满古寨。 我的头枕在膝盖上打了个很短的盹,绝对不超过十五分钟,突然被鼻子里闻到的浓烈血腥味惊醒了,猛然抬头,向石阶下望去。 有个人匍匐在地上,旁边交叉摆着一支狙击步枪、一支速射机枪。那是卡库的武器,趴着的人自然也是他,只不过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被大卸八块又摆得整整齐齐的死人。 尸体五步之外,一 4e2a." >个中学教师一样的男人正弯着腰写大字,大道当纸、鲜血当墨,临时撕来的一大块衣襟当笔,一路写下来,全部是龙飞凤舞的鲜红大字。 侏儒临死,曾向卡库发出“大卸八块”的毒咒,现在真实应验了。 小楼里静悄悄的,想必何寄裳还没睡醒,我轻轻地踏下石阶,迎着那行血字走过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傀儡。小兄弟,看看我这十个字写得怎么样?”他抬起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式眼镜,随手抛掉了带血的脏布。 十个血字错落有致,疏密洒脱,的确漂亮,但却是用卡库的血完成的,很明显是对我的挑战。 “字是好字,你一大清早到这里来,不会只是为了写几个字活动活动筋骨吧?”我压制住狂怒暴躁的心情,人死不能复活,替他报仇才是真正应该做的。 “杀人写好诗,临风题好字。风先生,得罪马帮的人没什么好下场的,我希望大家以后是朋友而非敌人。无论是哪一路的英雄,来到这片大山里,我们都要尽一点地主之谊,所以风先生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他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轻轻推了推眼镜,狡黠的眼神在瓶子底一般厚的镜片后面闪闪烁烁着。 马帮的人没有这么好心,主动请求和解,不过是暂时的缓兵之计。 “卡库是我的朋友,他死了,至少贵帮要出一个人向他谢罪?你懂我的意思吗?”是他杀了卡库,我只有亲手取他性命,才是对卡库的最大安慰。 杀不杀人已经无法由自己决定了,是别人在逼我动手,毫无选择余地。 “是他冒犯马帮在先,他做过什么你也很清楚,对不对?”傀儡师轻蔑地笑了,整了整衣襟,威严地咳嗽了一声,“胭脂一早就通知过你,无论找到什么宝藏,大家合理分账就好了,不必弄得剑拔弩张的。在马帮的山头,自然有马帮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付出生命做代价。你看,山里这么多枯树干草,势必需要很多肥料滋养,死掉的人恰好是最合适的草木养料,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就是这个道理。” 他很喜欢引经据典,与传说中傀儡师的说话方式一模一样。 “你错了,这里是古寨,五毒教的据点之一,要遵守,也该遵守苗疆规矩——” 何寄裳走出小楼,就在石阶顶上,冷冷地反驳了傀儡师的话。 阳光驱散雾岚,给人带来融融暖意,但我知道,随之而来的将是一招判生死的对决。 傀儡师仰头看了看,摘下眼镜,在衣襟上轻轻擦拭着:“苗疆有什么规矩?不过是杀人者死、以血还血罢了,在你们眼里,江湖就是一个刀来枪去的角斗场。所以说,孔夫子、孟夫子都教导后辈要认真读书,不止一次地告诫后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们苗疆的人,根本就是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连大汉民族的优秀文化都摒弃门外,只在穷山恶水里抱残守缺。唉,我早说过,苗蛮族类,只配刀耕火种于南疆,被社会永远遗弃,即使勉强出现几个有用的人物,也被无知的族长耽误了。” 他的语气,如同慈祥的师长见到了失学的孩子,语重心长地施以谆谆教导,务求以诲人不倦为己任。 “你该上路了。”何寄裳冷笑。 “人人都要上路,结束了这里的事,我的确该上路了。”傀儡师重新戴上眼镜。 我看不出他身上藏着重型武器,只是眼珠每一次转动闪烁,似乎总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寄裳骤然撮唇呼哨,哨音高低起伏三次,犹如林间布谷鸟的纵声歌唱。那些已经毫无人声的小楼里倏地涌出无数条青红相间的长蛇,盘旋卷地而来,一瞬间已经把傀儡师围住。 “风,你先上来吧,蛇群喜欢慢慢享用它们的早餐。”何寄裳向我招了招手,腕子上的银镯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看过了五角星芒大阵里的蛇海之后,五毒教的蛇群已经无法给予我恐怖之感,缓步上了台阶,站在何寄裳身边。 傀儡师在蛇群中孤零零地站着,看上去并没有惊骇失色的感觉,忽而垂头凝视着自己写下的血字,一字一句地念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傀儡。”转眼间,那些字、卡库的尸体都湮灭在蛇群中,长短不一的蛇全部昂扬着扁平的颈子,鲜红的蛇芯贲张吞吐着。 “傀儡师是永远不死的,你们知道吗?”游动最快的蛇已经绕住了他的脚踝,周遭十五步方圆的地面上全部是蜿蜒游动的毒蛇,此时再想逃走为时已晚。 “去向蛇神说吧,没有人能永远不死——”何寄裳笑了,她是毒蛇的主人,深谙蛇性,当然能想象出傀儡师的下场。 “嚓”的一声,我拔出了短刀,刀身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耀跳跃,如同十几颗一刻都不安分的灵魂。 “傀儡师,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我盯着下半身缠满毒蛇的敌人。卡库的死,让我胸膛里的愤懑提升到极点,几乎无法自控。在这片古老的西南边陲山林里,人性的丑陋点暴露无遗,每个人都以杀人为乐趣,竞相比拼杀人手法的诡奇。 侏儒和卡库同样被“大卸八块”,但前者是自愿以死下咒,后者却是无意中为了救我而卷入这场战斗的。他跟我同时动手杀了胭脂,祸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种下的。 我承认卫叔统领的队员中仍旧不乏藏龙卧虎之辈,但卡库的死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他所拥有的精妙狙击枪法,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扫清前路上的障碍。 “不死的人,永远没有遗言,也用不到遗言。”傀儡师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古怪,胸口以下,全部挂满了盘旋游走的毒蛇,再有几秒钟,就会彻底淹没在蛇群里。 何寄裳冷笑:“好吧,反正你在这里死了,马帮的人也不会太伤心,这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我说的,不是他——”我向何寄裳身后猛然挥出一刀,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影子倒翻出去,以最不可思议的变幻身法避开了这次攻击,不过却在何寄裳脚边留下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影子极其枯瘦,佝偻着背,竟然是一个天生具有残疾的独臂人。地上断落的,只不过是一条不会流血的假臂。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年轻人,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些,呵呵呵呵——”影子笑了,他有一张蜡黄的脸,眉尖、唇角都向下耷拉着,即使在大笑的时候看上去也像愁眉苦脸一般。 “你无法掩盖住自己的影子,何小姐一个人,自然不会有那么臃肿的影子投在地上。再说,你到达古寨的第一夜,已经露过面了,借躲在暗影里抽烟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对不对?”当时,我跟何寄裳都注意到了暗影里的烟头火光。 那人仅存的左手里握着一支半尺长的黄杨木烟斗,正是我在黑暗中看见过的东西。 “我又何须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力?只不过是杀人累了,结束后抽一袋烟提提精神而已。在我眼里,如何杀人并不重要,当我做了决定要杀某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今日不死、明日不死,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而已,譬如你、你们。” 他把烟斗伸进口袋里,再取出来时,已经装满了暗褐色的烟丝。 “我累了,唉,最近每次杀人之后,总会感觉到累,你们说,这是不是一种病态?”他凝视着烟丝,三秒钟之内,烟丝竟然缓缓自燃,冒出点点火星来。 “你才是真正的傀儡师,其他的人只是你的傀儡。”江湖传言最是害人,99lib?每个人都知道傀儡师是个外表木讷严肃的中年人,行为举止呆板可笑,但却忽视了那些话的真实性。 “是,我是傀儡师,只有面对死人的时候,才会暴露本来面目。”他惬意地吸了一大口,然后从齿缝里、鼻孔里缓缓喷出一团乳白色的烟雾。 就在那团烟雾渐渐扩散在空气中之后,何寄裳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我说过,傀儡师是永远不死的,死的只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敌人。小兄弟,下一个,也许是你,不过我今天真的太累了,不想继续杀人,算你运气好。”他又在吸烟,神情古怪,看不出悲哀还是得意。 “我还有选择吗?”我淡淡地笑了。 杀戮已经开始,除非所有的人都倒下,这个奇怪的轮回才会彻底结束。 我竭尽全力地发出了一刀,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把所有牵挂抛在脑后,全部思想都贯注在手中的短刀上。 逾距之刀并不是人人都能发出的,我只求用心出刀,把自身武功发挥到极限,结果如何并不重要了——刀尖贯入傀儡师的胸口,毫无阻碍地直透后背,我握着刀的右手也跟着陷入了他的胸膛里。 “这是……什么刀法?速度会那……么……快?”烟斗仍然衔在他的嘴角,满脸的蜡黄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潮红,由脖颈至脸颊、从脸颊到额角,红得像一枚熟透的巨大草莓。 第六章 万种深情,终成灰飞烟灭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永远不死的,迷信永远不死的人,往往转瞬即死,化为飞灰随风湮灭。” 我抽回了那柄刀,星星依旧闪亮,锋刃不留一丝血痕。 傀儡师颓然跌倒,身子下面流出一道紫黑色的血迹,弯弯曲曲地沿着石阶流下去。 “那是真正的‘逾距之刀’,突破时间与空间限制的至高无上刀法——我原以为世间只有天哥能拥有这种超凡的力量,没想到你也能……哈哈……你也能……”何寄裳挣扎着坐起来,眼神中混合着惊喜与绝望。 我抢过去扶她,她猛地举手制止我:“别过来,我身上有毒,二十五种……毒一齐发作,这是我死的日子,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她唇角滑下来的血已经变成诡异的墨黑色,在白衣上溅落为一幅诡异的图画。 “‘盗墓之王’杨天绝迹江湖那么多年,小兄弟,你又是谁?怎么能参悟透彻他的刀法?”傀儡师的嗓子里不断发出皮球泄漏一般的嘶嘶声,那是中气不济、真元涣散的迹象。终生练武的人,只有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一直落在石阶下的大道上,向蛇群缓缓淌过去,忽然长叹:“知道真相也没什么意思了,这一次,我怕是真的要死了,小兄弟,最后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得知道自己死在什么人手上,求求你……” 每说出一句话,他的嘴里都会涌出一小口鲜血,无力地落在前胸上。 烟斗在他脚边三步之外,他艰难地单手撑地向前移动着,看样子是要拿回自..己的烟斗。作为西南马帮的第二号大人物,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大概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叹世事无常,都会抢上一步,拾起烟斗递回他手里。 人人都有恻隐之心,特别是当对方即将死在自己手上之前。 我不敢向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淡淡地一笑:“你已经用‘大卸八块’的死咒杀了卡库,还想‘泣血落咒’连我一起灭了?” 何寄裳在我身后哈哈大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傀儡师,你的那些鬼魅伎俩在我们面前没用的。他是谁?能够继承‘盗墓之王’杨天衣钵发出‘逾距之刀’的,还会有谁?” 傀儡师终于拿到了烟斗,嘴角抽动着,迷惘地接着何寄裳的话尾反问:“还会有谁?他的兄弟?子侄?天下英雄,都想追随他练成那种刀法,却没有一个人成功,小兄弟,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 说到最后,他声色俱厉地盯着我,愣怔了一秒钟,眼眶里陡然淌出两行鲜血,沿鼻梁两侧缓缓滑下,还没流到唇角,身子便缓慢后仰,紧握烟斗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摊开。烟斗落地,再次弹起来,翻滚到石阶下去。 石阶下的人发出一声惨烈的怪叫,转身拔腿飞奔,浑然不顾满身缠着的毒蛇。他只跑出寨门五步,又是一声凄厉的大叫,一头栽倒,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最先咬中他的,是一条青红五步倒,你看,不多不少,出寨门恰好五步。”何寄裳的精神开始好转,把小指含进嘴里打了一声低沉的呼哨,像是傍晚时母亲召唤贪玩的孩子一般。蛇群一阵骚动,四散分开,重新消失在来时的小楼里。 “我也要死了,五毒教的人自小便要在五脏六腑之间种下二十五种毒虫的卵,凭借它们的力量安然无恙地与任何毒虫为伍。傀儡师的幻术几乎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刚刚引发了虫卵的力量,我自身的力量已经无法克制它们,再过几小时,毒虫就会——” 不必她详细解释,在她的左侧太阳穴上便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一条青筋陡然鼓起约一厘米,汩汩跳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一样。 “还有什么办法能挽回吗?”我的心正在逐渐下沉,她是大哥的女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这是……五毒教徒的宿命,同样的话,天哥也曾问过我……可惜每一个人都要坠入宿命,以毒杀人,最后自己也毒发身亡……”她的颈下有三条青筋同时迸跳起来,每一条里都有一个豌豆大的红点在缓缓蠕动着。 她先从口袋里抽出手帕缠住手指,又垫着手帕取出一只银色的金属匣子>藏书网,托在掌心里:“这个给你吧,我知道你需要……宝蟾,不要打开,毒虫感应到它的力量自然会远远地逃遁……如果有一天能见到天哥,就告诉他,我……我……” 我接过这个扑克牌大小、厚度约一寸的匣子,谨慎地放入口袋里,再不放心地从外面拍了拍。为了得到它,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有太多的人送命了,其中包括年轻的飞月。 何寄裳的眼神逐渐涣散,唇角的黑血流干了,额头、颧骨、颌下到处都有青筋跳起来,那些红点的蠕动速度也加快了数倍。 “跟我来吧,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她挺腰站起来,走向小楼,一阵风拂过,满头的青丝忽然飘落了大半。 我不忍心再看,低头跟上去,踏上小楼的楼梯以后,眼前每一层阶梯上,都留着何寄裳带血的鞋印。古人有“步步生金莲”的佳话,但这一次,每多一枚鞋印,她的生命便要缩短一寸,直至最后的终结。 从一楼到二楼,总共十七级台阶,鞋印越来越淡。 “风,你知道吗?当年天哥建造木楼时,我刚刚十七岁,这座小楼见证了我所有的青春岁月,真的希望在死之前,再看到他,再看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走进秘室,左手依旧垫着手帕,从电脑旁边的暗格里取出那张水蓝的照片,举在眼前凝视着:“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不知道天哥现在过得好不好?” 环顾空荡荡的小楼,对于这个大哥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也感到丝丝留恋。 “风,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就是当年襁褓中的婴儿?你跟天哥到底有没有关系?”何寄裳腰肢一晃,倏地冲近我,想要抬手抓我的腕子,又硬生生地忍住。此刻,她是全身带毒的人,接触到哪里,就会把毒素传到哪里。 “回答我,回答我——”她的绝望化作眼泪,冲洗着先前流下的黑血。 我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清晰回答:“我是他唯一的弟弟,杨风,也就是当年襁褓中的婴儿。”自从手术刀死后,我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了,说到这个“杨”字,一股异样的陌生感觉在心里油然生起。 “果然是你,你看着我时的眼神与那时候相比一点儿都没变,仿佛能一直看到我的心底里去。你的侧影,跟天哥那么相像,我真的很想有一天死在他的怀里,这个奢望今生也不会达成了……”她喃喃自语着。 楼外的风从来就没有停息过,此刻越来越凛冽,令这石阶上的小楼时刻都有“高处不胜寒”的凄惶。 “如果大哥站在这里,会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有股热辣辣的液体倒灌入鼻腔、喉咙里,我知道那是自己流不出来的眼泪,又咸又涩又辣地滑进自己身体里。 再过几秒钟,她握着照片的手也变得漆黑如墨,也许接下来改变的会是她的脸。 “风,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死的样子。这张照片是我从天哥口袋里偷来藏下的,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替我说声‘对不起’,偷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我接过照片,何寄裳立即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转身走向栏杆边。 回到吉普车边,我再次隔着衣服按了按盒子,有了它,很快就能驱散蛇阵,穿过石隙了。未来的路还长,不过解开了目前面临的这个巨大的死结,总是值得庆幸的。 发动车子,踩下油门,我头也不回地奔向来路。 “何寄裳会怎么样?”毒虫反噬的下场奇惨无比,我不敢想象何寄裳那样的美丽女子会变成什么,只是专心致志地把握着方向盘,急速向前狂奔。也许我是在刻意逃避某个结果,任由何寄裳落到这个最终结局,我感到对不起大哥杨天,但我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苏伦不到西南边陲来,是否就不会牵累到何寄裳的古寨?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屠戮事件?世界上没有“如果”,一个都没有,苏伦也不是错误的根源所在,我只能默默地承受所有的结局。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小女子苗疆五毒教何寄裳,今生被教规所拘,身怀毒虫,不能得遂所愿,死后愿意化为齑粉碎末,坠入六道轮回,为鬼畜、为牛马、为蝼蚁赎我生前罪孽。总有一天,要嫁给‘盗墓之王’杨天为妻,七生七世,不离不弃,代代厮守。痴心一片,碧血可表,报请天地共鉴——” “天哥——” “天哥——” “天哥——” 转过一道山嘴后,古寨方向蓦地传来何寄裳撕心裂肺、惊天彻地的长啸,字字句句清晰传入我的耳鼓,中气充沛之极。我知道,那是邪派中的“天魔解体大法”,拼尽气血做最后一件大事。 临死之前,她在叫大哥的名字,叫声激起山谷的回音,一遍一遍来回震荡着:“天哥、天哥、天哥……”她只叫了三声,天地之间却仿佛有几百个人一起纵声大叫一样,久久不绝。 我忍不住在疾驰的车子上直立起来,呼啸应和着何寄裳的声音:“大哥、大哥——” 那个方向随即响起一道剧烈的爆炸声,从后视镜里能够清晰地看到,何寄裳的小楼已经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火海,石块、木头满天乱飞。 我猛地踩了刹车,口袋里的匣子一荡,撞在方向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也许这是必然的结果?当一个人意识到无法收场时,便用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来结束一切?我猛然抱住头,伏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何寄裳绝望的表情越来越深地镌刻下来。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令附近的地面都在恐怖地震颤着,我再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古寨、五毒教圣女何寄裳、大哥曾经住过的小楼都消失了,变成山林里普普通通的泥土碎屑,与岁月同朽。 一股热辣辣的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很难相信风姿绰约的何寄裳就这么一刹那间走向死亡,连同她曾年轻的过去、对大哥的刻骨思念还有我们共同看到的大哥的虚幻影像。 足足有半小时时间,我全身僵直地伏着,身心俱疲。山林里的飞鸟走兽奔逃引起的喧嚣声停了,爆炸的余波也全部过去,再回头看,原先古寨的位置已然被一个裸露的石坑所代替,像是山坡上骤然出现的诡异伤口。 我梦游一样重新发动吉普车,眼前金星乱冒,勉强支撑着前进。 “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十几遍,我都茫然不觉,直到它第二次震耳欲聋地响起来,我才腾出左手,摸索遍了衣服口袋找到它,木然按下了接听键。 顾倾城焦灼的声音立即传出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想回答她,但嘴唇干裂,喉咙也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席勒苏醒了。”她大声地倒吸凉气,顿了一次,才把这句话说完。 “什么……”我舔了舔嘴唇,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传遍了舌尖上的味蕾,游离不定的思想正慢慢安顿下来。 顾倾城提高了声音:“席勒醒了,我想他能告诉咱们苏伦是怎么失踪的,不过有件事更加严重——他已经出现了‘回光返照’的预兆,所以你需要尽快赶回来。嗯,要不要我派人回去接你?你还好吧?” 我的脑子里再次“嗡”的一声,眼前金花飞舞,下意识地一脚踩下刹车,免得滑入侧面的山涧里去。 轮胎摩擦山路发出“哗”的一声,尖锐刺耳之极,顾倾城骇然惊叫起来:“怎么了?可是你的车子出了什么问题吗?”她很关心我,但在队员们面前时,会巧妙地隐藏自己的感情,绝不随意流露出来,这一点,要比飞月高明得多。 一想到飞月,我的心犹如被十几根钢针同时刺中,连身子都疼得蜷缩起来。 “飞鹰……有没有苏醒?飞月死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现在虽然拿到了‘碧血夜光蟾’,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行动。”我无法向任何人交代飞月的死,最不敢面对的就是飞鹰。 “怎么?到底——”顾倾城急促地停止了自己的询问。人死了,再问原因,只会浪费时间,贻误战机。 等她再次开口,已经换了淡然的口吻:“没有,只有席勒醒了,卫叔正在向他体内灌输真气,现有条件下,他的死几乎是必然结果,我们没有其他办法。”顾倾城黯然低叹,一个濒临回光返照的人距离死亡仅有半步之遥,天下第一流的神医都无能为力。 “我正在往回赶,一小时后能到……”舌尖麻嗖嗖的,我不敢第三度发动“兵解大法”,那样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是此刻体力下降到了极点,山路又崎岖难行,很难支撑下去。 “风先生,我在驾驶台右面最底下的暗格里放了一些口服药物,或许可以帮你提神醒脑。当然,它们只具有轻微的成瘾性,并非毒品——”顾倾城语气十分迟疑。 我第一时间伸手拉开暗格,里面是个红色的塑胶盒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粒透明的药丸,与日常服用的保健鱼肝油丸一模一样。 “别怪我这么做,探险过程中谁都会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我只是准备——”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撕开盒子,把六粒药丸一齐吞进喉咙里,一股难言的辛辣气息直冲喉管。过了几秒钟,整个胃部也火辣辣地燃烧起来,犹如误食了全球排名第一的魔鬼辣椒一般。等这股剧烈的辣劲过去,我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精神果然振作起来。 “我感觉好多了,马上回去。” 丢下电话,我立即发动引擎,油门直踩到底,向前猛冲。席勒的消息对我们至关重要,至少他会说出失踪事件的来龙去脉,我希望早一秒钟看到他,虽然在北海道时非常讨厌对方。 山崖和树木不停地从两边向后飞过,我进入了极度亢奋的状态,速度表的指针不断攀高,根本没用到一个小时,提前二十分钟看到了营地里冒出来的炊烟。 顾倾城站在营地入口处等我,隔着几百米便摇动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向我打招呼。 车子在她身边“嘎吱”一声停住,根本来不及熄火,我已经纵身跳下来:“他在哪里?还活着吗?” 这些荒唐而突兀的话,若放在平常环境里,一定会引人发笑,但现在她和我都毫无笑意,连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在,走。”她牵起我的腕子,向里面第二座帐篷直掠过去,这时才见缝插针地加了一句,“你好吗?” 我只笑了笑,嗓子眼里焦渴得像要冒烟一样,一进帐篷,首先看见侧面桌子上的一大杯水,忍不住探手抓过来,就要向嘴里倒。那种药丸像是效果最猛烈的干燥剂一般,四十分钟内已经抽干了胃里的所有水分,现在我只希望跳进一个冰凉清澈的大湖里,仰面朝天喝个痛快。 “不行,你现在不能喝水,得等药效过去,否则会把五脏烧烂。”顾倾城按住水杯,脸上突然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按在杯子上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着。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两臂肌肉一阵僵直,缓缓地放下水杯。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些药物的特效与毒性一定会成正比。 顾倾城翻起手腕看了看表,歉意地笑着:“还有半小时,药效就能过去,那时候,就算把营地里的淡水全部喝掉,都没人拦你。” 坐在帐篷一角的卫叔突然轻咳了一声:“风先生,你能回来就太好了,这位席勒先生的身体到了朽木难支、油尽灯枯的地步,我的功力很难传入他的‘膻中’、‘丹田’等中枢脏腑——” 他的身边是一张仓促间搭起的行军床,白色的床单凌乱铺着,席勒侧向躺着,蜷着腰,像一只疲倦的龙虾。 卫叔的右手一直搭在席勒的后颈上,自己也是满脸倦容。从顾倾城来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任何人这样连续不断地替别人输送内力,都是一件极其辛苦的工作。 我走近床前,拂开席勒额前湿漉漉的乱发,左掌试探着贴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假如无法从颈后“大椎穴”传送内力进去,我还可以从两侧太阳穴、头顶百会穴着手,只要他是个正常人,就一定能够依靠我的内力生存下去。 席勒慢慢睁开眼睛,眼珠滞涩地转动了几次,虚弱无力地叫了一声:“风……风先生,又见面了……”他脸上勉强堆起微笑,依稀还能看到原先骄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只是几周的昏迷下来,头发、胡子疯长,如同荒芜许久的耕田,毫无神气可言。 “对,又见面了,苏伦去了哪里?你还有印象吗?”我加快了气息输送速度,通过太阳穴刺激他的脑部活动,让他能变得更清醒一些。 这些话,顾倾城必定也早就问过了,因为这是任何人看到他苏醒后唯一关心的事。 席勒摇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事都记不得了……抱歉……” 他的唇也干裂了,有淡淡的血丝渗出来,动了动肩膀,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以他足够强悍的身体素质,就算昏迷再长时间,也不可能羸弱至此,我相信在苏伦失踪的时候,他一定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打击,才导致身体严重受损。 我拍拍卫叔的肩膀:“让我来吧,请先去休息一下。” 第七章 席勒的讲述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味,应该都是从席勒身上散发出来的。 卫叔站起来向旁边挪开的时候,身子都有些僵硬了,紧紧地皱着眉,连续做着气沉丹田的深呼吸动作。 我把手伸向他:“卫叔,你的内力包容阳刚、阴柔两大特性,本来应该非常奏效的,怎么会一小时多的时间还劳而无功?” 他会意地握住我的手,一瞬间,两个人的内劲从掌心里一吐即收,做了一次小小的无形碰撞。卫叔的内力深不可测,犹如月圆之夜的大海波涛,滚滚而来,感觉不到尽头。 “竟然是阴阳神力?风先生,你身体里蕴含着日本人的武功?”他惊愕地退了一步,立即撒手。 这一次,连顾倾城也愣住了,不过仅仅一两秒钟之后,她已经迅速明白过来:“唔,是北海道枫割寺里的布门履大师——风先生,你是他的嫡传弟子吗?” 布门履大师传“阴阳神力”给我的那段经历,被藤迦复活的震撼场面所掩盖,所以在北海道之旅的漫长过程中并不起眼,他们如此惊讶,只不过是觉得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不该拥有日本人的武功而已。 “我不是他的弟子,那些事,我不想再提了。”枫割寺那些事解释起来非常复杂,我不想为此分神。 卫叔的内功中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刚猛如铁、炽热如火;另一种阴柔似絮、酷寒似冰,每一种都有二十年以上的修炼深度。唯一不足的是,他并没有把两种力量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达到水火共济、寒暑交融的境界。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成功地输入席勒的丹田气海,也只会害得对方遭受冷热夹攻,不死也要重伤。 武功一道,博大精深,完全在于个人领悟,自身资质的重要性远远大于修炼时间的长短。我敢断言,以卫叔的资质,现在这种状态已经是他能够达到的极限。 我客气地向着仍然处于错愕中的顾倾城:“顾小姐,请帮忙准备一大碗浓缩的参汤,我想席勒先生需要补充一些液体,而不是任何药物。” 顾倾城脸颊一红,顺从地点点头,与卫叔一起走了出去。 中医最讲究“人参吊命”,对于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来说,一株名贵的千年人参能够神奇地延长他的寿命,甚至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救回来也未可知。我不清楚探险队的装备里有没有携带人参,但以顾倾城的能力,往往能够变魔术一样拿到我需要的东西。 当然,兴奋剂类的毒品能够达到比人参更明显的效果,或许卫叔、顾倾城更喜欢使用这种非常手段,但那是“杀鸡取卵”的招法,结果可能是皆大欢喜,也可能是令席勒瞬间毙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更愿意用比较柔缓的方式,保留住席勒的性命。在我的直觉中,他不会仅仅是生物学家那么简单。 “我……有些话要单独告诉你……”比起在北海道时,席勒瘦了很多,喉结显得格外凸出。 我的双手分开按住他的左右太阳穴,阴阳神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三分钟之内便有了效果。他撩开身上盖着的薄被,挺身坐起来,眼睛里也重新充满了倨傲的神采。 “苏伦是怎么失踪的?我只想听这些。”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迫切地想听到真相,现在大家真的都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了。 “我正是要告诉你这一点,苏伦是那么优秀的中国女孩子,在她身上,我..找不到哪怕是一丁点的缺陷。风,如果有机会,我会努力表现自己,不会输给你,至少在她嫁给你之前,我——” 没想到他一旦恢复体力,先说的竟然是这些长篇大论的废话,我双掌微微加大力度,气息加强,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用力甩头,企图挣脱我的束缚。一大绺金发陡然从我们中间飘落下来,随即又是两绺,其中一绺更是飘落在我小臂上。 他愣了,蓦地提高声音尖叫着:“风、风——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我放松了掌心里的压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冷静而缓慢地重复着那个问题:“苏、伦、是、怎、么、失、踪、的?” “呼啦、呼啦”两声,帐篷顶被劲风鼓动,抖落下一阵纷纷扬扬的尘土。风从门帘下扑进来,停留在我小臂上的头发翻了个身,打着旋飘然落下。 席勒怔?了怔,大口喘着气,梦游一样地举起双手,按在自己头顶,眼神绝望如陷入枯井的困兽。 “那是我的头发,它们不会无缘无故落下来,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他小心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只是轻轻一带,满把金发被无声无息地连根拔起,头顶立刻出现了三四个硬币大小的空白。 “啊——”他撕心裂肺一般大叫着,身子一挺,从我掌心里挣脱出来,再次鲤鱼打挺落在地上,赤着脚向外跑。我只能一掌砍在他的后颈上,令他暂时陷入昏厥,以免过度激动后再出别的意外。 我把席勒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无意识地拂过他下颌上的柔软胡须,也是应手而落。他的身体百分之百是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这种毛发大面积脱落的情况,只出现在bbr>遭受了过度辐射的前提之下。 “强辐射?与‘捕王’归洛相同的遭遇?那么,苏伦呢?难道、难道——” 一阵燥热在我胸膛里瞬间炸开,这是我最无法容忍的结果。 人类探索到了辐射的存在,把这种奇异的力量大范围地引入到疾病治疗之中,但有一点是所有病人都不知道的,那就是直到今天为止,任何国家和医疗机构并没有真正控制得了辐射技术。当诸多光疗机器用射线杀死癌症患者体内的病毒细胞时,对正常细胞的损伤更是触目惊心。 我援引上面的例子,只是想明明白白地再次告诉自己:“假如苏伦也遭到了强烈辐射的话,等我找到她,她已经是——” 大哥、苏伦先后都有了这种与强辐射近距离接触的传闻,苏伦的武功当然无法跟大哥相比,所以现在很可能与席勒一样,陷入了极度危险的状况。在那个幽深的地下宫殿里,没有人替她运功续命,她能等到我们赶来救援吗? 不知不觉中,我身上的衣服全部被冷汗湿透了,衣领也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我捏起落在地上的金发,小心翼翼地审视着,心里痛得不敢呼吸,五脏六腑像被一柄尖刀残忍地插来搠去一样,满脑子里颠来倒去只有这一句话:“苏伦现在怎么样了?” 最先见到苏伦时,她留着乌黑闪亮的满把长发,在沙漠里给每一个人惊艳的感觉。后来,她到达北海道与我会合时,头发已经剪断,略显憔悴,但神采依旧。真的不敢想,一个漂亮女孩子头发掉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风先生,你在做什么?”顾倾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罐可口可乐。 我向她展示着指尖上的金发,低声回答:“看这些头发,你会联想到什么?” 地上、枕头上、床沿上,到处都沾着头发,曾经骄傲洒脱的席勒就算身体完全复原,也会变成一个头顶光光的病态秃子,毫无成功男人的帅气。 “我已经注意到了,所以才会着急打电话催你回来。”她替我开了可乐,褐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出罐口。 “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认定那件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顾倾城沉吟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风先生,你说曾打通了苏伦的电话,详细情况是怎样的?哦对了,参汤已经在熬,不必担心。” 我仰面思索了一会儿,盯着不断起伏的帐篷顶,整理着自己的思路:“苏伦说,她现在是困在一个巨大的古代建筑群里,四面都是笔直的石壁,无法攀缘。她看到的天是灰色的,大概是这个地下空间的穹顶。还有,她在建筑的最后方发现了一扇金属门,正在试图打开它。我想这些叙述恰好能跟‘捕王’归洛说过的话前后印证,就在石隙的尽头,可能存在某个进入地下世界的通道。” 顾倾城只关心一个问题:“她没告诉你,是怎么进入那里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不安地弹了弹指甲:“算了,苏伦肯定是连发生过什么事都不清楚,或许像席勒一样突然昏迷,再醒过来时已经身在那里了。风先生,现在的事情非常难办,强辐射对人的伤害不言自明,如果不向队员们说明情况,肯定还会带来意外伤亡;一旦说出所有真相,仅存的十四个人便马上逃跑了,谁也不肯为了金钱而冒生命危险,你说该怎么办?” 这是实情,就像山民们对龙格女巫的巨大恐惧一样,只听到她的名字已经望风而逃。每个人都不傻,不会把钱看得比命重要。 席勒挣扎了一下,身子蜷缩得更紧,并且一阵一阵剧烈颤抖着,迷迷糊糊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我跟卫叔做了个决定,希望你能同意,明天一早,让剩余的队员送飞鹰他们撤回去,这里只留你、我、卫叔、老虎、红小鬼和席勒。现在看来,席勒只有几个小时可活,也就是说,只有我们五个人探险就够了,不必拖一群无用之辈来垫底,你说呢?” 这似乎不是一个太明智的决定,用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只恨帮手太少,无法面面俱到,但我不愿意反驳顾倾城,轻轻点头:“好吧,我会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川中几大门派里挑些高手过来相助。” 顾倾城严肃地指着满地的头发:“风先生,再多的人,在这种超强辐射下又怎么能保全自己,咱们不要自欺欺人了好吗?” 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在各种神秘力量面前,人所能做的反抗的确太微不足道了,只能顺势而动,不能逆势而行。 “好吧,遣散队员们,大家各司其职。我已经拿到了碧血 591c." >夜光蟾,明天早晨就可以重新进隧道去了。” 我把金属匣子取出来,平放在掌心里。这是唯一的希望,它不像普通蛇药一样会散发出浓重的怪味,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匣子,体积约等于两副摞起来的普通扑克牌,没有任何锁眼,盖得严丝合缝。 顾倾城对它表示巨大的怀疑,但却识趣地闭嘴,我们两个又都变得无话可说了。 良久,顾倾城才轻抚着自己的长发幽然轻叹:“风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放心,哪怕最后战斗到只剩你我两个,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决不退缩。找回苏伦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车上的装备里虽然有十几件铅板防护服,却只能抵挡微小当量的射线,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我知道,谢谢你。”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说的话,危难当头,有个美丽的女孩子甘愿陪在身边,对于每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忙忙碌碌奔走之中,我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帘子下露出的光影提醒我,晴朗的一天又已经过了大半。穿越石隙的行动只能在明天一早展开,人的一生之中会面对无数个明天,但却没人能准确预报明天的晴阴,正如我们都无法预言行动的成败一样。 “现在,席勒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关键,我不想再有人步他的后尘,相信你也会这么想,对吗?” 顾倾城距离我只有三步,呼吸时带出的幽香让我渐渐地有些迷醉,身不由己地点头:“是,不能再步他的后尘。” “我提出来的建议,每一个都是为你好,希望你能认真听,尽量采纳,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醇和,我张口打了个沉重的哈欠,脑子里一阵迷糊,大半边身子疲乏得只想躺下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你很累了——”她凝视着我。 席勒“啊”的一声大叫,手舞足蹈地掀掉了薄被,一下子把我的睡意惊得一干二净。那一瞬间,我有种陷入被催眠状态之后的危机感,后背、肩膀上凉意横飞,起了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我要死了。”席勒坐起来,直愣愣地瞪着我,又用万分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句,“我真的要死了。” 这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是生物学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瞒是瞒不过去的。 我在床前坐下来,冷静地回答:“对,出现这种意外,我们也很难过。” 门帘“噗啦啦”一声卷了起来,外面阳光灿烂,绿草茵茵。 “我在这一分钟突然明白了,活着实在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可惜从来没有好好珍惜过。风,苏伦是个好女孩儿,答应我一定要珍惜她,全心全意地善待她。她的外表虽然强悍干练,内心的一大部分却无比脆弱,很容易受伤,你在北海道时所做的每一件事,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沉重的伤害——” 顾倾城焦灼地瞥了我一眼,因为我们想要听的并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废话,而只是苏伦失踪的真相。 很显然,席勒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对我们脸上的苦笑视而不见。 我只能在他话音稍停时插嘴进去:“席勒,真要为苏伦好的话,你首先得告诉我,她是怎么失踪的?进山之后,你们到底遭遇到了什么?” 李康和飞鹰两队人马谈及苏伦失踪前的情况时,都提到过在天气、环境一切正常的条件下,两个人突然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战斗、袭击之类的痕迹。 席勒停下来,敲着自己的额头,凝神思索着:“那是一次非常诡异的经历,风,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现在你是唯一能令我相信的。” 顾倾城悒郁地长出了一口气,略带不满地苦笑着:“席勒先生,如果没有我和卫叔竭尽全力地救治你,此刻风先生面对的应该是一具余温尚存的尸体才对,也就轮不到你挑三拣四地选择合适的听众了。” 她说的是实话,席勒能在回光返照的状态下支撑这么久,跟卫叔长时间的内力灌输是分不开的。 “我只告诉他一个人,别的管不了那么多。”席勒冷漠地重复着,并没有因为顾倾城的话而让步。 顾倾城懊恼地甩了甩头发:“算了,我从来不跟不明事理的人怄气,再见。” 我伸出手臂拦住她,决绝地回应席勒的话:“顾小姐是探险队的绝对负责人之一,营救苏伦能否成功,她会起很大一部分作用。席勒,苏伦现在一定很危险,任何固执都会害死她,你明白吗?” 顾倾城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我不想让她产生被冷落的挫败感,只要是对救援苏伦有利的方面,我会毫不犹豫地去维护并坚持。 在枫割寺时,我曾见识过席勒的傲慢、固执、狡黠、自大,对他的某些怪脾气早有准备。 顾倾城感激地扫了我一眼,很多复杂的情感尽在不言之中。 “风,我说的话关系到一个大秘密,只能说给绝对值得信任的人听,你真的百分之百相信她?” 席勒还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我默默地举手阻止他,并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但只伸到一半便尴尬地停住,任何人都知道,一抓下去,又会带下来满把金发,只能令人趋近疯狂。 “你坚持?”他的眼珠子连连转动着,两颊上的肌肉紧紧咬住,看样子很难下决心。 “我坚持,要么一起听,要么都不听,最终结果只能是你死、苏伦死,就这样。”说到底,我对什么大秘密并不感兴趣,只想知道失踪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偏偏在这个问题上,席勒一直都在三缄其口。 他是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一旦缺少了内力灌输,心脏和脉搏都会停止跳动,随之全身各个器官功能相继衰竭而死。 门帘下面的阳光开始变得黯淡了,时间正在无意义的僵持中分分秒秒地溜走,就在我觉得已经失去信心的时候,席勒终于不情愿地点头:“好,看在苏伦面上,我就信你一次。” 我松了口气:“请讲,我们洗耳恭听。” “首先,我得说明一下我的身份,这一点跟接下来事态的发展至关重要——”席勒举起右手,靠向自己的右耳边,那是一个行美国军礼的动作,只是他的拇指用力翘起来,其余四指笔直排列在一齐,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我的真实身份,是属于这个地区的外派人员,两位都是见多识广的高手,无须让我解释这个动作的具体含义了吧?”他的口气透着七分骄傲,也夹带着三分无奈。 我轻轻点头:“对,知道。” 顾倾城却是惊骇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一号地区?你来这里,难道这山腹里真的藏着外星人或是不明飞行物?” 那个手势代表的是美国境内的一片神秘禁飞区,在全球新闻媒体眼里,五十一号地区又被称为“外星信息汇总中心”,是美国航空航天署内部的核心机密区。 小燕和红小鬼都曾从这里窃取过资料,万没想到,在我们眼前就有一位活生生的出身于五十一号地区的高手。 “对,我这一次接受的行动指令就是找到传说中那个‘潘多拉的盒子’。现在我就要死了,不想把秘密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也许对找回苏伦小姐有用。五角大楼派驻在南亚、西亚的谍报人员曾经传回消息,就在中国大陆的川藏边界附近,发现了超强的辐射源,其旺盛程度和不间断放射时间,是美国迄今为止人工合成产品的四万倍。所以,五角大楼的情报分析官们怀疑,那是外星人的飞行器燃料系统泄漏造成的。”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脸色渐渐变得晦暗下去。 第八章 碧血夜光蟾在哪里 我捉住他的手腕,以掌心对掌心的方式继续向他体内传输内力,同时不免有些疑惑:“小燕、红小鬼他们曾经数次侵入五十一号地区的档案库,而燕逊更是五角大楼内部的消息灵通人士,这一点怎么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呢?” “我以生物学家的身份到达本地后,寻根溯源,渐渐发现了一些线索。其实,就算苏伦没有组建这支寻找阿房宫的探险队,我也会做相同的工作,我们探索的bbr>藏书网目标不同,但行进方向却是完全一致的。不过,事情进行到这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我自己真正地爱上了苏伦——” 我的手腕猛然一震,随即凝聚心神,排除他的话带来的全部杂念。冥冥之中,得失都由天定,当我偶遇关宝铃而神不守舍的时候,苏伦身边也多了狂热的追求者,可能这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惩罚。 “别笑我,风,那是我的初恋,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陶醉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学者席勒,渴望有机会陪着她,不动任何心机,只求帮她达成心愿。上司部门很快就意识到了我的异常,立即派了一名代号‘涅槃’的特派员过来,准备接手我的工作。据我所知,他还同时兼顾另外一件事,那是关于另外一名叛逃的间谍人员,一个代号为‘银色蒲公英’的女孩子。” 在强劲的内力接续下,他的呼吸稳定下来,脸上又添了一抹血色。 这种救治方法,如同在冬天的旷野上架起炉子烧水一般,什么时候木柴燃尽了,本来煮沸的水会重新回归冰冷。锅里的水到底能沸腾多久,只取决于木柴的延续时间而已。我真的庆幸自己得到了布门履大师的“阴阳神力”,才会有今天这个江湖救急的后路。 代号为“银色蒲公英”的瑞茜卡已经在我记忆里消失很久了,我不想因为这个插曲打乱了席勒的叙述,马上咳嗽了一声:“席勒,我希望——” 他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被美国军方层层选拔进五十一号地区,看了我一眼,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风,我会加快叙述速度。正是由于涅槃即将出现的缘故,我才催着苏伦马上启程进山,希望在特派员到达前,找到有关辐射源的线索,立一个大的功劳,借此向组织提出脱离申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公民,可以正常陪伴在苏伦身边。其实,她的准备并不充分,一直拖拖拉拉延误时间,很可能是在等你过来。” 我懊悔得恨不能挥刀自戕,苏伦离开日本时,无数次暗示、请求过,要我跟她一起走,但被我鬼使神差般拒绝了。 顾倾城忽然插言:“席勒先生,请跳过中间这段行进叙述,你和苏伦与大队人马分手后,是否一直向前,没有折向其他岔路?真正的关键点,就在分手后的十几分钟之内,因为据飞鹰说,他等到李康一行撤走,马上带人赶上来,但已经找不到你们。” 席勒费力地思索着,呼99lib?吸渐渐急促起来:“对,离开大队后,我们的确一直向前,五分钟后,经过一大片干枯的草地。我记得当时苏伦说过,干草的香气让她怀念起远在开罗别墅的露台,她沉思的表情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淑女雕塑,让我看得入迷。危机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我们都听到一种低沉的鼓声,就从草地中心的地面上传出来——” 顾倾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向前探了探身子:“鼓声?地面还是地底?” 当时的情况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天气晴朗,光线充足,发出鼓声的位置距离他们骑着的驴子只有二十步之遥。 苏伦首先反应过来,立刻在驴子臀部拍了一掌, 8fc5." >迅速赶了过去。严格来说,那不应该是鼓声,而是一种巨大的“嗵嗵”声,两次之间相隔三秒钟,声音之大,震得他们两个的身子都跟着抖动起来,心跳的节奏更是极容易地就被鼓声控制,越来越慢。 草地中央毫无异样,其中一部分干草被动物啃去了叶尖,只留下残缺的草根。 苏伦来回丈量了几次,捡了一根干树枝,画了一个十步方圆的大圈,很肯定地做出了判断:“那声音就来自下面。” 席勒的丛林生活经验也是极其丰富,马上取出一柄短铲,准备向草皮下面挖掘。他对苏伦向来言听计从,奉为真理,这一点是我永远都比不上的。 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短铲刚刚触及地面,一股巨大的吸力竟然刹那间从他手里夺走了短铲,自动向草皮下钻去,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全部消失了。 当时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突然间天旋地转一样,席勒觉得自己正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不断地向地底沉下去。他的武功虽然高明,应变能力却比不上苏伦,仓促之间变得手足无措。 女孩子的身体轻灵,下降得比较慢,苏伦一个腾跃冲过来,抓住席勒的肩膀,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他直抛起来,自己却瞬间下沉了三四米。 席勒不明白好好的草地怎么会变成液体的漩涡,他挣扎着跳出苏伦画的圈子,立即启动了行囊里暗藏的遥控摄像系统。那套设备来自于欧洲第一流的电子器材供应商,同一产品线上的部件已经应用到美国航空航天署的“火星探测车”上,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 他和苏伦身上都装着无线监控探头,位置在胸前第二颗纽扣上,监视屏上,他得到的图像全部是高速旋转的,目测结果大概在每分钟二百转左右。 顾倾城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每分钟二百转,每秒钟三转还要多,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卷进去的人就会头昏脑涨,出现重度脑震荡。你的意思,苏伦被卷下去时,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 呕吐、失忆、思想痴呆,是重度脑震荡最常见的表现形式,但经过特殊训练的高手,能够成功地利用外界的旋转规律克服这一点。在我看来,苏伦不会有过激的不适反应。 “不,她没有昏迷,而是冷静地向着麦克风报告着下面的情况。她说过,下降的过程像是泡在死海边的私人游泳池里,能够感受到身体四周那些液体强大的浮力。她看不到土壤和岩石,只是在一片透明的青色液体中下降,当她把摄像头指向脚下时,我看到了极遥远处影影绰绰的青灰色宫殿。” 席勒的讲述让我的思想回到了隧道里那惊险的一夜,孙贵也是进入了青色液体之中,难道苏伦所经历的,正是我当时看到的场景?假如某种力量可以把固体化作液体的话,这在地球人以往的应用物理学说中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当时龙格女巫说,那是一个“入口”,也许当时我应该紧随孙贵一起跳下去,就能直接见到苏伦了—— 裤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来,把沉思中的席勒吓了一大跳,肩膀猛地一颤:“什么?谁来的电话,是苏伦吗?”他慌乱地摸向自己的口袋,看上去思想极度混乱。 顾倾城走过来,左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柔声安慰:“不要慌,是风先生的电话,不是苏伦。” 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那是苏伦的电话,但液晶屏上显示的却是一个来自太平洋岛国的号码,我想那会是燕逊的来电,马上关掉电源,随手把电话丢开。 席勒颤抖着嗓音追问:“是她吗?不是吗?”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面颊,胡须随手而落,胜过最锋利的剃刀。下一步,或许他全身的皮肤将在细胞病变中大面积溃烂,上演惨不忍睹的一幕。最可悲的是,没人能改变这一结果,现有的地球医学知识对此束手无策。 我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歉意地一笑:“席勒,请继续吧。” “那个过程持续了接近三分钟,我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屏幕,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伦进入了那片宫殿,我看到一扇闪着青色光泽的金属门,她的落脚点就在门前。” 事件的焦点又一次指向了“金属门”,就是那扇最早出自“捕王”归洛之口的门。 顾倾城从口袋里取出纸笔,不停地飞速记录着,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席勒耸了耸肩膀:“两位,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唯一需要补充的,当时我太投入了,自己不知不觉又重新进bbr>藏书网入了那个圈子,当联络信号中断时,我也突然昏厥。再次醒来之后,就已经躺在这个帐篷里了。” 顾倾城紧跟着补充:“席勒先生,你或许并不知道,从失踪到重现,你失去了随身携带的所有金属制品,包括那头驴子四蹄上的铁钉。” 席勒很轻松地解答了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们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强磁场,巨大的地磁力量首先吸走了我的短铲,然后在磁力震荡的结束过程中,吸引力骤然增大几百倍,带走了一切。举一个例子,一九四零年,英国的‘塔里塞那号”帆船穿越太平洋魔鬼三角洲地区时突然失踪,两个月后,海岸搜救队在海面上发现了构成船身的所有木板。联想到帆船失事前,船长在无线电报告里说发现了强磁场,指南针和所有的钟表都在疯狂旋转,于是海难专家们下了“强磁场吸走了造船时的全部铁钉,从而导致帆船解体’的结论……苏伦、苏伦、苏伦——” 他蓦地挺直身子纵声大叫,脖子上的青筋狰狞暴跳起来,形成一面纵横交错的网。没等我和顾倾城做出任何反应,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是一架电力急速下降的留声机。 我猛然提气发力,掌心吐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希望能再次救回他。 顾倾城掠过来,手指在席勒脖子侧面一按,淡淡地苦笑着:“结束了。” 席勒死了,对于一个身受高强度辐射的病人来说,这样的死或许是最没有痛苦的。 “风先生,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在一开始絮絮叨叨地述说与苏伦的..往事了,因为他明白,生命随时都会中断,现在不说,下一秒钟的生死都无法预料。在他心里,与苏伦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要比这些匪夷所思的神秘事件更值得留在这个世界上。” 顾倾城露出一种既羡慕又惋惜的古怪表情,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如鲠在喉。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应该是我陪在苏伦身边,而不是莫名其妙钻出来的生物学家席勒,更何况他还是美国人的秘密间谍。接下来,我必须要深切地反思对关宝铃的感情,大家不是同一类人,走得太近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我把席勒的身体放平,替他合上眼皮。 “涅槃、银色蒲公英、潘多拉的盒子?美国人的手指到底要在全球各地伸多远、插多深呢?或者只有把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插满迎风飘扬的星条旗,他们才能真正地心满意足?”我自言自语着。 顾倾城皱皱眉:“那些国际政治上的明争暗斗,不是我们这种锱铢必较的生意人能够随意置喙的。风先生,穿越隧道的成败就在明天一举,希望你带回来的‘碧血夜光蟾’能有传说中的神奇效力。” 我们一起走出帐篷,顾倾城随即吩咐近处值守的队员:“找两个人,挖深坑埋葬席勒的遗体,严格喷洒消毒药水。” 明知道消毒水对辐射残留的危害无用,但她仍然尽可能地多做一些防范,总算聊胜于无。 “飞月的死,还有没有需要解释的地方?”顾倾城看出我浑身疲惫,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简短地回答:“西南马帮进攻古寨,飞月为了救我,被敌人射中。战斗到了最后,古寨的人无一幸免,连何寄裳也被马帮的傀儡师暗算,自身体内豢养的毒虫反噬,只能引爆炸药,与寨子一起毁灭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与大哥有关的情节,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我取出金属匣子,递给顾倾城:“这里面放的就是‘碧血夜光蟾’,何寄裳亲手交给我的,一定不会错。” 盒盖依然紧扣,匣子四周竟然没有一道金属制品特有的划痕,散发着沉静冷峻的银光。 顾倾城掂了掂匣子,疑惑地自语:“那件五毒教的宝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匣子沉甸甸的,金属材质非银非铜,表面也不像是常见的高等镀铬工艺,倒是非常古怪呢,对不对?” 一阵困倦袭来,我的脑子里嗡嗡直响,毕竟从赶回古寨之前就连续几晚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没心情也没有太大的好奇心追究匣子里面的内容。直觉上,何寄裳对大哥情深意重,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下,绝对不会骗我。 “我去睡一会儿,有事请立刻通知我。”我收回匣子,坚持着回到自己的帐篷,一头栽倒在床垫上,又是一场没有梦的沉睡。太多的死亡似乎已经让我的神经麻木了,飞月、胭脂、卡库、傀儡师,最后是随着大爆炸一起消失的何寄裳,任何人都无法预测杀戮到哪里才是尽头。 从昏睡中醒来,门帘正随风摆荡着,帐篷里的光线已经极其昏暗。 有人悄悄走进来,踮着脚尖,一直走到床垫前面,推推我的肩膀:“喂,风,那匣子呢?给我看看?”那是红小鬼的声音。 我不想回话,何寄裳带着斑斑血泪的脸在我眼前晃动着。 红小鬼伸手摸索着我的口袋,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五毒教的宝贝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让我来鉴定一下。” 银光一闪,金属匣子已经到了他手里,然后“咔”的一声,他打开了帐篷里的灯,刺眼的灯光倏地披泻下来。 “哈哈,你醒了,我还以为会一觉睡到明天大亮。风,让咱们看看这匣子里的东西是否还在,免得明天辛辛苦苦跑到隧道尽头去,蛇阵不退,白白浪费感情。”他举起匣子用力摇荡着,放在耳边听了听,毫无动静。 蟾蜍做为五毒教的圣物之一,一直作为一种令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毒虫而存在。匣子里的东西既然以“碧血夜光蟾”命名,必定是一只蟾蜍无疑,无论是活物还是标本,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七分毒性。 我按住红小鬼的手,正要阻止他,门帘一卷,老虎、顾倾城、卫叔一起走了进来。 “风,让他试试也好,事关重大,总得弄清楚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才能决定明天的行动。五毒教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是诡诈变态的,不得不防,你觉得呢?” 老虎的话让红小鬼更加得意,随手摸出一柄尖刀,在匣子上“卟卟卟”地连敲了三声:“哈,风,这是大家共同的意见,你不能再反驳了吧?” 他们四个,很自然地站成一排,表达着自己的相同立场。 我翻了个身,不在意他们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注意力却被那种沉闷的敲击声所吸引。任何一种金属匣子受到敲打时,发出的必然是“当当当”的空洞回响,现在,红小鬼的刀柄敲下去,如同击打一块实心钢锭一样。 “你们听,好像不太对劲?”我弹身跳起来,抢回匣子和红小鬼的刀,屏住呼吸,轻轻敲了一下。果然,声音极其喑哑短促,证实了我的判断。 “一个实心的匣子?”顾倾城失望地叫了一声。 何寄裳把匣子交给我时亲口说过,那里面放的就是“碧血夜光蟾”,但现在它是实心的,怎么可能放下任何东西?难道是她在骗我? 匣子在所有人手里接连传递着,每个人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只有红小鬼仍兴致勃勃地笑着:“让我来撬开它,看看这盖子下面有什么!” 他把薄如蝉翼的刀刃伸向盖子与匣身扣合的那道细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没能撬动半分,只好失望地摇摇头:“风,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块来自切割生产线上的半成品钢锭?还是前卫艺术展上的获奖作品?” 我无法解释,把它交给我的何寄裳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再有什么疑惑也只能闷在心里。 最失望的莫过于老虎,焦躁地踱着步:“明天怎么办?我们总得想办法通过蛇阵,实在不行,我去准备炸药,就算是每隔十步施放一次爆破,我也得挪到天梯那边去。小心就在里面的某个地方,千真万确,就在里面。” 没人回应他,在近乎密封的山洞里进行连续爆破,冒顶的危险性犹如点着火把进汽油库,随时都会让大山变成坟墓。 红小鬼悄悄溜了出去,他对这种让人挠头的局面不感兴趣,更不想担任何责任。 老虎长叹一声,大步跟出去,门帘被甩上了半天空,随风摆动了很久才缓缓落下来。为情所困的男人,总是暴躁易怒,这是人之常情。 “明天,我先安排剩余的队员们护送昏迷中的人撤离,咱们几个分乘两辆吉普车再进隧道,假如这匣子无法产生作用,咱们也只好暂时中止探险活动。” 卫叔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抛下这几句话,转身出去,只留下顾倾城一人。 这种局面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碰到困难,人心立刻散了,谁都不愿意坐下来重新商讨。 “风先生,你的电话响过几次,可你一直都没醒,希望一会儿还能再打过来。你能不能告诉我真实答案,那匣子究竟是什么?碧血夜光蟾到底在哪里?”她专注地凝视着我的脸,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怀疑,更没有狡黠的探寻。 我苦笑起来:“这两个问题也是我最想知道的,死了那么多人竟换回这样的结果,我也不甘心,但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有用的解释。” 顾倾城笑了:“那好,明天你打算怎么办?我曾打电话联系过山外的朋友,如果确实需要的话,可以加急调派一批强毒性杀虫剂过来,大约需要一周时间。问题的关键是,杀虫剂会不会对变异后的毒蛇起作用?依据老虎提供的石隙长度,所需要的药品数量非常惊人,几乎需要囊括云、贵、川、桂四省今年的所有配额。如此一来,必定引起大范围内的供货商猜疑,咱们的行动也就没有丝毫的保密性了。” 第九章 玉牌上的微缩图画 我捧起匣子,专注地盯着它的盖子,心里存着唯一坚定的信念:“何寄裳是不会骗我的!”无论如何,她在临终前交付给我的东西,必定有它的惊人价值。 “明天就要送飞鹰他们出山,要不要再过去看看?席勒死了,下次不知道会轮到他们中间的哪一个。” 顾倾城是营地里唯一一个愿意迁就我的,任何时候对我说话都会采用和颜悦色的商量口吻。我还没有点头答应,丢在枕头边的电话又响起来,她知趣地点了点头,迅速低头走出帐篷。 那个来自爪哇岛的号码是属于燕逊的,仍旧是她低沉温柔的声音:“风,有没有太打扰你?方便说话吗?” 我收摄心神,冷静地回答:“不会。” “这一次是为私事给你电话,能够使用的通话时间为九十秒,所以长话短说——我劝不动小燕,他固执地把自己留在海底世界里,任我怎么说都不出来。他说自己将蜕变成神,脱掉笨重的人类躯壳,化为自由之身。风,如果可能,我想请你做更多的努力劝他出来。” 即使在心急火燎的状况下,燕逊也始终保持着悦耳的声线,不带丝毫焦躁语气。 我无法想象小燕在潜艇和海底世界里有了什么样的巨大发现,竟而至于走火入魔到这种地步。 “我在川藏边界的大山里,还得滞留一段时间才能返回北海道去。再说,假如找不回苏伦,我想自己会放下一切,终生在这片大山里搜寻。燕小姐,为什么你不能赶去北海道?你们是亲姐弟,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他一定会听。” 如果换了我是燕逊,与其打越洋电话求别人帮忙,不如自己一张机票直飞北海道,落地之后再想办法救人。 “我?我是走不开的,难道苏伦和萧可冷都没向你说过?算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我想顺便通知你,家师冠南五郎几日之内就会飞抵川藏边界,亲自出手援救苏伦。他老人家的能力高得令人须仰望才见,所以别太担心苏伦,一定会安然返回。她是家师最疼爱的关门弟子,此次除了家师亲往,还带着我们的大师兄叶萨克,放心、放心……” 我听不懂她的“走不开”是什么意思,五角大楼方面的规章制度再严格,通过申请也会得到假期。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与小燕的感情还没到同生共死的地步,把工作看得比亲情更重要。 能得到冠南五郎的亲自出手营救,这个帮手要比再增添一百名江湖高手更厉害,而他的大徒弟叶萨克则被称为“安大略湖之鹰”,曾是美军海豹突击队最年轻的特级教官,曾有十五次在各种复杂艰苦的环境里安全救回人质的光荣纪录。有他们加入,救回苏伦的希望立刻成倍地增加了。 “风,小燕的事请你上心,他还是个孩子,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拜托了。” 无论说到任何事,燕逊的声音节奏始终张弛有度、缓急有序,这一点几乎很少有人能做到。 通话停止在第八十八秒上,我放下电话,突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冠南五郎不是徒有虚名之辈,在日本本土、欧洲、美国等地有极高声誉,是数以千万计的江湖高手顶礼膜拜、竞相学习的榜样。我希望他能早一步进山,苏伦也就能早一点儿获救。 走出帐篷,顾倾城正站在营地中间的吉普车旁边沉思,车厢上架设着的高速机枪已经被掀掉了伪装,恐怖的枪口一直指向南面的隧道方向。 “明天,老虎说不定真的会动用炸药,刚才他搬走了一箱手雷,还有十二颗燃烧弹。风先生,我总觉得目前情况下,老虎的暴躁情绪实在不利于大家的团队协作,有必要的话,你得告诫他一次。我们是一支探险队,而不是江湖上的散兵游勇、乌合之众。没有严格的纪律,想成大事比登天还难。” 她的两颊上带着薄怒,看样子老虎做得实在是太出格了。 二十步外,老虎居住的帐篷里灯光通亮,不断地发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我立即回答:“明天我一定会找他谈,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苏伦的师父冠南五郎大师要亲自过来,陪同者是他的首席弟子、绰号‘安大略湖之鹰’的叶萨克。有他们加入,任何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或许是我太兴奋了,并没意识到顾倾城的眉正悄悄皱起来,我们暂且不去理会老虎,一起向右侧飞鹰他们躺着的帐篷走过去。 帐篷里亮着灯,并排三张行军床上,飞鹰、梁威、李康仰面躺着,身上盖着相同的薄被,呼吸极其微弱。 “也许早该送他们出山了——”顾倾城叹息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像飞鹰那样江湖上威风凛凛的人物,没想到会折戟沉沙在这片山林里。 我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胸中猛然一阵伤感,因为是我带飞月去古寨的,却没能好好地带她回来。假如有一天飞鹰苏醒,当面问我,我该如何回答他? “风先生,不必太为飞月的事难过了,每个人都会死,只看死得有没有价值。”顾倾城靠在帐篷门边,声音同样充满了伤感。 我伸手抚摸着飞鹰的肩膀,惭愧地低语着:“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飞月。” 未来如何,谁都无法预料,也许他们三个也会像席勒那样,突然醒来,然后几小时内离开人世。这种结局,实在令人伤感。 我转头望着李康,陡然间,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碧光倏地一闪,耀眼之极。那是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玉牌,用双股的红丝绳穿过后挂在脖子上。 玉牌是不可能像钻石一样闪光的,我俯身仔细观察,玉牌正中竟然嵌着一个金色的圆点,迎着灯光熠熠闪烁着。 “顾小姐,这块玉牌有点古怪,请过来看——”我转动红丝绳,找到的竟然是死结连着死结的“多宝扣”。 顾倾城是古玩世家出身,一见到那个扣子,随即一愣:“哦?这玉牌很值钱吗?竟然要用到‘七叠连环多宝扣’?”死结共有七个,紧密排列着,要想解开它很得费一番工夫。 她把玉牌托在指尖上,看了几眼,疑惑地摇头:“不过是普通的蓝田古玉而已,拿到市场上去,公平价格不超过一千美金,没什么特殊之处。” 我诧异于她的疏忽,立即提醒她:“玉牌中央嵌着一粒金珠,这样细致的设计绝对不是现代工艺流水线能够做到的。玉质虽然不够出类拔萃,但我觉得那金珠闪亮异常,或许藏着什么玄机——” 顾倾城又是一愣:“什么金珠?在哪里?” 她伸出另一只手,食指、中指、小指在“多宝扣”上连续搓了几下,马上打开了全部死结,把玉牌握在手里,凑近灯光仔细观察,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看不到金珠,是你眼花了吗?” 当她抬头向我望着时,眼神中蓦地掠过一丝惊恐:“你的眼睛怎么会发出那样的绿光?”脚步一滑,已经退到门口,右手马上探到腰间,握住了枪柄。 我用力眨了眨眼,对她的话同样感到莫名其妙:“顾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把那玉牌给我,记得你说过李康的行李中有一架奥索斯放大镜,快去把它找出来——我感觉李康的传家宝秘密,就在这玉牌上。” 一切都是源于我的第六感,因为我自始至终相信李康看似老实木讷的外表下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他和李尊耳肯心甘情愿地把古书贡献出来,正是为了给大家造成错觉,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真正的秘密是不可能形诸于文字的,能够翻印成书然后广为传阅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大路消息,只配当废纸卖给垃圾站。 顾倾城在帐篷外苦笑:“风先生,你怎么解释自己眼睛里的绿光?看上去真的让人害怕。” 我忽然明白过来,护寨神被傀儡师猎杀之后,何寄裳曾取出蛇胆给我。蛇胆是明目圣药,那条护寨神又是何寄裳精心培育的通灵品种,所以其功效远胜于普通蛇类,使我的视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能够看到别人无法发现的细微之处。 当然,这些事需要慢慢解释,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放大镜,看看那玉牌上到底有什么。 我大步跨出帐篷,两手遮在眼睛上:“顾小姐,那完全是蛇胆的奇效,稍后我再解释。这面玉牌是揭开秘密的关键,带上放大镜,咱们马上回你的帐篷去。” 顾倾城毕竟是见多识广的高手,从最初的惊骇中冷静下来之后,低声回答:“放大镜就在我的帐篷里,咱们这就过去。你的意思,这玉牌上刻的是一幅微缩图画吗?金珠代表什么?不会是你曾经提到过的什么‘金蛋’吧?” 她的跳跃思路叠加到我的猜测上,迅速汇成了一条明晰的线索:“李家古籍并不全都是伪造出来的,恰恰相反,上面的大部分图片都是真实的,只有关键位置的几幅,或缺失、或改动,让人永远无法看懂。” 我说过,在李家人眼里,那颗矗立在圆形石屋前的蛋,极有可能是金灿灿的黄金铸成,他们一路追随探险队而来的真实目的,就是找到金蛋,并且留有足够的强力手段将它据为己有。 在地球人的价值观念里,黄金是最无法用理论来衡量的一个品种,自古至今,世界各地的帝王卿相、平头百姓对它的追逐永远不曾停息过。在黄金和纸钞价值相等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并且为它的灿烂光华所迷。 十五秒钟之后,苏伦用一只强力聚光灯泡替换掉了帐篷里的节能灯管,那架光电式的放大镜也精心地调至四角水平。 我小心地把玉牌放置在观测台上,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倾城谦虚地摇头:“不不,秘密是你发现的,应当由你先来观测。” 没有人能耐得住揭开惊天秘密的好奇心,在我第二次邀请时,她终于俯下身子,右眼对准观察镜头,只有半秒钟,她肩头一震,压抑不住地叫出声来:“真的!风先生,你的猜测一千个正确,就是金蛋,一颗巨大的金蛋!” 她变得语无伦次,向后退了两步,情不自禁地望着我轻轻鼓掌,眼神中充满了五体投地的钦佩。 这的确是个惊天大秘密,玉牌上共有三幅连续的图画,在放大镜下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第一幅上,圆形石屋前矗立着一枚金蛋,那个方眼武士正站在金蛋前,抱着胳膊,歪着头沉思。 第二幅画描述的应该是石屋里的情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里面并非是想象中有着石桌、石凳、石床的普通民居,而是一座类似于太空船驾驶舱的建筑物。 作画的人站立的位置在石屋入口,左前、正前、右前三方的墙上挂满了长方形的显示屏。我可以打包票说那些绝对是电脑显示屏,因为作画的人为了追求逼真再现当时的场面,连显示屏上的图形、字迹都做了尽可能的描绘。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宇宙空间的星系图案,旁边更是标注着带箭头的折线,大约是代表了某个航天器的行进方向。 第三幅画的意思非常简单,方眼武士坐进了金蛋里,金蛋正在慢慢合拢。他非常安详地抱着胳膊,仰面向上,完全是人类思考时的标准动作。 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人一边沉思一边进入电梯时的场景,合拢的金蛋就像是弹性开阖的电梯门。 “风先生,这件事真的是越来越复杂了,把所有图画连贯起来看,能够得到顺理成章的结论,那方眼武士自闭在金蛋里,或是休?眠、或是死亡,不管出于哪一种目的,现在有可能还在那里面。咱们可能是要发大财了,一个比成年人身体还要大三号的金蛋,其重量虽然比不上你在埃及时发现的超级金锭,至少也要算是亚洲头一号的宝藏了。” 顾倾城在帐篷里急促地踱着步,不停地揪着自己胸前的头发,心情已然大乱。 按照我的思路,并不认为金蛋就是某个过程的终结,恰恰相反,怪人走入金蛋,只是事件的开始,他是要乘坐金蛋去另一个地方。 金蛋所在的位置是悬崖的对面,既然不能飞天,就只能是遁地了——“他要通过金蛋进入地下世界!”我的思路豁然开朗,老虎和唐心是在悬崖前遭遇到龙格女巫狙击的,看来那里就是某个进入神秘世界的入口。 “可是、可是那石屋里怎么会有现代化的航天器设备呢?要知道,这些画保存下来的年代是在公元前二百多年的秦朝,当时极度低下的生产力根本与现代化高科技不沾边。风先生,咱们难道也要像那些无聊的科学家一样,把一切不解之谜都归结在外星人身上吗?” 顾倾城停下来,无意识地抱着胳膊,昂着头望着我。 我摇摇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几乎无法相信的判断:“不,那个方眼武士是地球人,或者说,他是一个具有同地球人一样生活习性的‘人’。除了眼睛不同,他的一切动作、姿势都跟我们一样。” 此刻顾倾城抱着胳膊的动作与图画上方眼武士的动作一模一样,所有的地球人都或多或少使用过相同的姿势。 顾倾城再次愕然苦笑:“地球人?两千多年前的变异地球人?那么,石屋里的布置又怎么解释呢?任何具有航空航天学基础知识的人都能看得出,那是一个现代化的驾驶舱,布满了各种仪器、仪表——你看到了吗?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圆形的转椅?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在古老暗昧的秦朝?” 我的确看到了那只转椅,一个现代科技流水线上组装出来的产品。 “只能说,现代宇航员进入时空隧道后落在古代,航天器跌落,砸入山腹,被永远地埋藏起来。顾小姐,我知道这些解释有点牵强附会,但一切真相,都得等我们穿过石隙后再说。还有一点,老虎是到过悬崖边的,会对咱们的判断有所帮助。你稍等一下,我去叫他——” 有了埃及土裂汗金字塔和北海道枫割寺两段诡异经历后,我可以相信任何匪夷所思的结论。时空隧道、外星来客、穿越光速等等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被某些“伪科学”的卫道士们态度强硬地摒弃在门外,用各种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蒙蔽着全球大众的视线。 如果让卫道士们出来解释这些画,也许他们将会在我藏书网头上扣以“伪装外星人航天器、雇请临时演员冒充方眼外星人”等罪名,总之是无论如何也要嘴硬下去的。 老虎正在酣梦之中,被我推醒时,满脸都是不高兴:“干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跑去的?快回去睡,明天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我坐在他的床边,等他毛毛躁躁地发完脾气,一字一句地问:“老虎,你在悬崖边,有没有看到对面的金蛋?” 按照石屋、人体与金蛋的比例估算,金蛋的高度差不多要达到三米,直径约一米半,就算两边悬崖隔得再远,也能一眼就看到,但老虎从来没有提到过。 “金蛋?在哪里?”他挠了挠头皮,斜着眼睛瞅着我。 “就在那座圆形石屋前面,假如你到过悬崖边,就一定能看到。”我的回答非常谨慎,免得对他的回忆造成误导。 他用力挠头,翻着眼睛想了半分钟,模棱两可地回答:“好像在对面有一个什么东西竖立着,但绝不是金蛋,我以为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石柱罢了。当时被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暗算,总共在悬崖边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风,你怎么会认为那里有个金蛋?悬崖的宽度约有三十步,如此巨大的金蛋根本运不过去,对不对?” 老虎的思维模式实在是太呆板了,根本没有分清时间的次序问题,就算有个金蛋放在那里,长期的氧化锈蚀,也会改变颜色。两千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都能寒暑更替,还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你确信,没有金蛋?” 老虎坚决地点头:“对,没有。风,你不要异想天开了好不好?在埃及沙漠里发现了那个全球独一无二的金锭也就罢了,幸运不会总是降临在同一个人身上。算了算了,快回去睡觉,明天杀奔蛇阵,力气活多着呢。” 他的床边果真丢着一箱手雷,另外一个背囊里则是重新改装过引线的汽油弹,距离他的枕头都不超过三步。能在这种危险至极的环境里酣然大睡,除了老虎之外,还真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没有金蛋?”我宁愿相信是尘土和苔藓附着在金蛋表面上,越来越厚,直到把它包裹了起来。 再次走回顾倾城的帐篷,她正聚精会神地对着镜头观察,右手握着铅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做着笔记。 “又发现了什么?”我丝毫不觉得疲倦,看来今晚又不必睡了。 “我想你刚刚的结论一定是自相矛盾的,迄今为止,地球上已经登记在册的人类种族绝没有长着四方眼睛的。还有,我怀疑这些图画的真实性,如果图画产生的年代确确实实是在秦朝,两千年来,李家代代相传,难道就没有哪一代人产生觊觎金蛋的想法,冒险进山寻宝?何必非要等到李康这一代呢?现在,咱们无法解释石屋里的太空舱设备究竟来自何处,假如解释为航天器从天而降、跌入山腹的话,最终结果应该是爆炸毁灭,而不是变成一座圆形石屋。石屋前的石碑上写着‘天梯’两个字,立碑者到底是什么人?会是方眼武士自己吗?这两个字又能代表什么意思?” 顾倾城离开观察镜头,看着记录纸上那么多大大的问号,也得到了自己的结论:“这件事,自始至终就是一个虚构的恶作剧,就像历史上的‘麦田怪圈’一样。” 第十章 飞跃天堑见天梯 正是有了这么多问号,我判断顾倾城的潜意识里已经承认了我的观点,只不过还想找出其中的疑点,进一步加以印证而已。 “明天,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正如我确信何寄裳不会骗我一样,更确信自己的观点百分之百正确,那个方眼武士一定是穿越时空的现代地球人。当然,在我的记忆里,也没有哪一种生物的眼睛是方形的,从人类到昆虫、从飞鸟到鱼类,搜索不到同样的个案。 “对,明天,一切希望真的都在明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坐在书桌前反复观察玉牌,躺在一边的顾倾城则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当一个人发现了这样大的秘密之后,能够安然酣睡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 我向自己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土星人降落地球时弄错了时间轨迹,落在相当古老的历史长河里,一直生存到了二十一世纪,随地球人的时间一起前进。他们没有老,也没有死,只是航天器的能量过度衰减才陷入了窘境。那么这个方眼武士呢?会不会也具有土星人那样的超能力,可以一直活在地下?” 在“捕王”归洛的叙述中,他看到大哥与方眼武士站在一起。假定他的话完全属实,可以证明就在十几年前,方眼武士仍然好好地活着。 可惜,现有的全部线索之中,都有“道听途说”的嫌疑,都是基于某些假设的基础上得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支持,轻易就会被推翻。 晨曦来临时,我揉着又涩又涨的双眼感叹:“又一个明天到来了,我们会不会有新的探索成果呢?” 被遣散的队员护送着昏迷中的三人离去时,腕表刚刚指向八点钟。 两辆吉普车上最大限度地装载了食物、淡水、照明设备、油料、武器,当然,还有老虎始终抱在怀里的手雷和汽油弹。 卫叔、老虎、红小鬼乘一辆车,我和顾倾城在另一辆车上,一直驶向隧道。就在启动之前,老虎已经站在车顶上发了重誓:“今天,不到悬崖绝不回头!” 红小鬼依旧笑嘻嘻的,像是即将去郊游踏青的中学生,嘴里一刻不停地嚼着口香糖。 隧道里没有什么变化,那些古怪排列的石柱也没有再次出现过,我们非常顺利地连续穿过了前四个五角星空间,转入第五个星芒通道时,陡然听见最遥远处传来蛇阵的骚动声,“咝咝咝咝”的动静也提高了十几倍,听起来异常恐怖。 “好像不太对劲,风,难道是飞蛇造反,翻越平台杀过来了?”红小鬼不知好歹,还有闲心开玩笑。 顾倾城取出望远镜观察了几分钟,疑惑地摇头:“什么都没发现,我能看到那个平台,并没看到有怪蛇越过来。” 卫叔已经停车,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和顾倾城。 “顾小姐,你下车,我自己先去探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再回来通知你们。”金属匣子就在口袋里,我必须要证明它的价值。 顾倾城静静地摇头:“不必,咱们两个一起过去,今天来的都是高手,每个人都能照顾好自己,谁都不必依靠谁。” 红小鬼“吱”地打了一声口哨,笑嘻嘻地看着顾倾城:“嗯,火烧眉毛了,两位还有闲心在这里让来让去,相互表白,真是太不合时宜了。唉,文艺影片里的缠绵桥段比起你们简直就是废渣——” 过度的起哄、搞笑,证明红小鬼心里至少有三分紧张,只是不愿意被别人看出来而已。 我一句话都不说,踩下油门,车子保持二十公里的时速前进,并且做好了随时调头撤退的准备。 越靠近平台,蛇群的骚动声便越激烈,等 5409." >吉普车驶上平台,面对那条被毒蛇塞满的蛇阵时,顾倾城忽然惊喜地叫起来:“它们正在逃走——风先生,蛇阵马上就要散开了,难道是那个金属匣子在发挥作用?” 蛇阵已经降落到了半人多高,无论大小粗细,所有的碧蛇都在争先恐后地离开,山壁虽然光滑陡峭,大部分蛇却能稳稳地在上面游动,灵巧地钻进各种各样的石缝里。 我取出金属匣子,放在驾驶台上,看不出它有任何变化,既不发光也不发声。唯一区别于其他金属制品的地方,就是浑身没有一点划痕,即使是昨晚红小鬼用刀柄重重地敲打它,也没有丝毫损伤。 蛇阵消失了,这条石隙恢复了平静,一直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卫叔的车子赶上来,前面的路无法通车,大家只能各背着一个行囊徒步前进。 “大家加把劲,只要两个小时就能看到那个圆形石屋。风,你不是说有个金蛋在那里吗?咱们五个平均分配的话,每个人都能拿到几百公斤黄金,大家说爽不爽?”老虎带头走在前面,早就放弃了又沉又累赘的手雷。 两侧的石壁高不可攀,起初红小鬼还左顾右盼地担心某些地方会落下蛇来,到了后来,确信毒蛇全部撤走了,马上凑过来:“风,把那个匣子借我看看,我怀疑它是一个超声波发射器,能够产生驱逐蛇虫的高频波。这样的电子产品,原理简单之极,我想拆解来看看能不能仿造一个,嘿嘿嘿嘿……” 他是永远不甘寂寞的,没事都想找点事出来,理所当然地被我拒绝了。 脚下的路程并不像老虎说得那么轻松,一直前进了三个小时,道路才略微变得开阔。又走了半个小时,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大块空地。 “大家小心,戴黄金面具的人就在左近,上一次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他从背囊里取出一柄冲锋枪,检查完弹夹之后,“喀”的一声压入弹匣里。 每个人的右手里都握着枪,采取分段式警戒的步进方式,出了石隙,逼近悬崖边。 我一直都在关注对面的情况,视线首先落在距离悬崖十步远的那个竖立的东西上。的确不是什么金蛋,倒更像一个锈蚀了的救生舱,黑糊糊地立着,毫不起眼。如果不是事先有图画上的提示,我也不会注意它。 那东西后面,是一大间圆形尖顶石屋,估计直径在十二到十五米之间,全部是用石块垒成。 我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东西,石屋正面有一扇青色的金属门,那样的产品往往应用于航天器的功能性隔舱上,具备超强的密封性,而且抗热胀冷缩、抗酸碱锈蚀,材质为添加了数十种金属催化剂的高强铝合金产品。 顾倾城一直站在我身边,向我低声耳语:“为什么没看到标有‘天梯’的石碑?咱们先到对岸去搜索那石屋里有什么,我真是怀疑今天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悬崖两岸是用两高两低的四条铁链连接的,鸭蛋粗的铁链被巨大的锚桩固定在岩石上,看上去非常稳当。 我是第一个走过悬崖去的,直奔那个想象中的金蛋。它的表面上的确是铺满了风化的岩石碎末和苔藓,揭去这层伪装后,我不得不遗憾地停止了狂热的动作。这个金属物体不属于秦代,但也并非想象中的超大金蛋,只是一件普通的金属铸造物而已。 “悬崖上除了石屋以外,只有它,毫无疑问就是李家祖先描绘过的金蛋,但它现在,明明——”顾倾城站在它的另一边,稍稍显得有些沮丧。 希望越大,失望必然越大,她被我的“金蛋理论”所鼓动,热情刚刚膨胀就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 “哈,荒山野洞里竟然有扇密码门,岂不正是要考验我的解码功夫吗?大家闪开,看我的——”红小鬼又在大笑,我和顾倾城放弃这个金属蛋,赶到石屋门前。 就在那扇门的右上方,嵌着一个黑色的十一环金属密码盘。 顾倾城皱着眉长叹:“风先生,现在你就是硬说它不是地球产品,也没人会相信了。” 密码盘上标注着清清楚楚的阿拉伯数字,从零到九,无一缺漏,每个地球人的生活中或多或少都会接触到这种机关,就连最廉价的旅行包上都会安装三道环扣的密码锁,不过那种东西的装饰效果要远大于它的实用性。 这是一个十一位数的密码锁,红小鬼盯着它看了几秒钟,伸手将所有的转盘都拨到零位上,然后十指同时按上去,随随便便拨了几下,那扇门便“哔”的一声向左侧滑开了。 红小鬼耸了耸肩膀,解码是黑客的拿手好戏,对他而言,没有难度的密码简直像喝白开水一样无聊。 老虎大步跨了进去,大家都是江湖上的名人,如果总是跟在别人后面,未免面子上不太好看,所以他才会抢先一步,权作探路。只是他并没做好“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准备,前脚刚刚落下,“啊”地叫了一声,立刻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 卫叔、红小鬼探头向里看了一眼,几乎同时惊叫着向后跃出去。 这间屋子里的布置跟玉牌上的那幅画基本一样,三面墙上挂着总共超过四十块显示屏,显示屏下面则是巨大的环形操控台,正中央真真切切地摆着一只七轮转椅,更为荒谬的是,转椅的后背上还搭着一件黑黝黝的铠甲。 顾倾城低声叫着:“那是古代将领的牛皮铠甲,怎么可能丢在这种环境里,到底是现代人进入了古代,还是古代人闯入了现代呢?” 在这些像是古装道具又不是道具的东西面前,任何人都会产生“今夕何夕”的幻觉。 显示器都是关着的,这一点与玉牌上的图画有明显区别,或许我不应该一直迷信于“穿越时空的人都会具有超能力”,没有足够的电能,再先进的设备也是一堆废物。 “天啊,这是什么?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老虎梦游一样横跨了一步,身子靠在一侧的操控台上。那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的轻触式按钮,他张开双手十指,在按钮上空比画着,脸上带着惊骇至极的怪笑。 我低声喝阻他:“老虎,千万不要乱动那些按钮。” 这间屋子很像是某种飞行器的操控舱,但却显得异常简陋,因为没有任何飞行器是石板垒起来的。我只能这样描述,似乎是某个人将飞行器操控舱的零件搬移到这里,重新布置成原先的样子,但却没有任何的飞行功能。包括那扇滑动门在内,都只是虚有其表的摆设,仅仅比普通门的密封性好一些罢了。 “这里面所有的设施都需要电能控制,没有发电机、没有线缆电源,难道能凭空造出电来?老天爷,这是谁这么无聊,跟咱们开那么大的玩笑?” 红小鬼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向里面看着。 的确,在布满毒虫的五角星芒大阵后面,竟然藏着这样一座空无一人的怪屋,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正在上演的闹剧。 “风先生、小姐,你们听,是什么声音?”卫叔一直尾随在最后面的,忽然将两手罩在耳朵上,努力谛听着。 悬崖上偶尔有风吹过,其余什么声音都没有,老虎已经不好意思地倒退出来,搓着手,还没开口已经脸红了。 卫叔退向悬崖,蓦地转身,指向崖下:“就在那里,我听到有人在唱歌,一个女孩子在唱歌,你们听——” 红小鬼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些按钮,被卫叔的叫声打扰,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没有声音,除非是鬼在唱歌!” 不知什么时候,我和顾倾城的手已然紧紧握在了一起,身体也靠得很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坚定地并肩作战,迎接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 “卫叔不会无缘无故疑神疑鬼的,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顾倾城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温柔。 我点点头,悬崖上的地方十分狭小,一眼就能望到边,四周的石壁又笔直陡峭,难以攀缘。如果真的有什么异常情况,都该发生在悬崖之下才对。 “风,我想进去动动这些按钮,行不99lib?行?”红小鬼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能够成为超级黑客的人,每一个都是机械操控方面的天才,看到这些从未接触过的按钮,肯定心痒难耐。 顾倾城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微微点头,显然是表示同意红小鬼的要求。 没有电能的情况下,任何电脑操控的动力系统都无法产生动作,只是毫无生机的死物。认清这一点后,所有人对石屋里那些奇怪设备的恐惧心理都消失了。 我笑着点头:“好吧,最好别出什么意外,否则咱们根本无路可退。” 红小鬼兴奋地大叫一声,嗖地跳进屋子里,如同饕餮之徒被获准可以在盛宴上尽情大吃大嚼一样。 我和顾倾城走到悬崖边,卫叔已经蹲下身子,凝视着崖下一团一团翻滚的白雾,默不作声地聆听着。 这里的环境仍然是封闭的,头顶二十多米的高度就是泛着白光的岩石,如果不是所有的石头都在发光的话,恐怕我们将是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小姐,我的确听到有个女孩子在唱歌,刚刚唱的是‘友谊地久天长’,现在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你们听!”他捏着嗓子模仿女孩子唱歌,居然有模有样,声音还不算太坏。 老虎也跟了过来,把红小鬼一个人丢在那石屋里。他站在卫叔身边,探头向下望着,眉心一动,骤然大叫:“我也听到了,我也听到了,是小心的声音,小心、小心——” 为情所困之后,老虎的定力、智力、耐力都一落千丈,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他也会莽莽撞撞地乱叫。 红小鬼也叫起来:“吼什么吼?我要关门了,吵死了!” 那扇金属门应声关闭,把里外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小姐,也许我可以下去看看。”卫叔站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捆白色的尼龙绳索。既然走到这里,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不能半途而废,空手而回。以他的身手,借助绳索攀缘悬崖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顾倾城皱眉思索着,不置可否。 我放开她的手,四处张望,竟然找不到一块石头可以丢下去探路。站在我们这个位置,根本无法判断那些白雾是不是山里的毒瘴,贸然下去,非常危险,况且我们并没有携带供氧设备。 “小姐,为了绝世古琴,我就算死,也得奋力试一次,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卫叔缓缓抖开绳索,一头系在铁链的锚桩上,连续挽了三个死结,最后用“水手扣”彻底锁死。 古琴才是顾倾城进山的真正目的,看起来卫叔有足够的忠心愿意以身试险。 顾倾城摇摇头:“卫叔,现在下去不够明智,但是又没有太好的办法,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她抓着披在胸前的头发,打成结又散开,再打成结,再散开,沉吟不决。 既然来到这片大山里,任何成果都要靠涉险得来,天上是不可能掉下馅饼来的。 我在估量着山崖的落差,那捆绳索的长度接近一百米,大概可以下到崖底。 突然间,我耳朵里也传入了缥缈的歌声,而且第一时间就判断出:“那是苏伦的声音,绝对是!” 她唱的是一首埃及俚曲,大意是独守家园的女孩子怀念赶赴前线打仗的情郎,自怨自艾,深情流露。在开罗时,她最喜欢这首歌,每次去音乐西餐厅吃饭,都会点同样的萨克斯曲子。 真的是她吗?难道是过度思念后的幻觉?再凌厉的目光也无法穿透白雾,等到那俚曲唱到第二遍上,我转向顾倾城:“顾小姐,不要为难了,我下去看看,因为我听到了苏伦的声音。” 第一时间里,我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忙碌了这么久,终于有了能够近距离接触苏伦的机会,我不会放过的。 顾倾城又在皱眉,眼神中掠过受伤害后的痛楚:“是吗?你确定?” 我把手枪放入裤袋,又把淡水、食物打了一个小包放进另一边的口袋里,同时向顾倾城伸出手:“再给我一些药品,或许能用得上。” “兵解大法”配合她的兴奋藏书网剂,关键时刻能提升我的战斗力,在遥不可测的险恶环境里,或许能帮助我渡过难关。 顾倾城还在迟疑,卫叔已经抢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瓶递给我:“胶囊在里面,每次服用六个,小心点。” 我不想做顾倾城、卫叔、老虎眼里的英雄,只是命运的涡流又一次把我推到了风头浪尖上,不得不拼出性命。 “请稍等一下,我想拨苏伦的电话试一试。”顾倾城取出电话,手指颤抖着拨了一个号码,没有回铃声,过了许久才传来“对方信号无法接通”的警示声。 “既然能听到对方的歌声,又怎么可能无法通电话?这一点你想过没有?或许只是幻觉呢,你这么急着下去,并不明智。最起码,我们得休整几个小时,理清思路,然后再做打算——”她试图说服我。 我一边把绳索系在腰间,一边探身向下面张望着,已经没办法听进她的话。机会和希望总是拼搏出来的,一旦错过,赔掉的就可能是苏伦的性命和我毕生痛苦的追悔。现在,最起码我还有机会拼一次,不至于像得到金属匣子之前那样,欲拼无泪、欲搏无门。 “谢谢,我已经决定了。”我微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站在悬崖边上,连续七八次深呼吸后,贴着崖边缓缓向下滑落,开始了又一次搏命的探险之旅。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