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萨伏大饭店》 第一章 白天燠热郁闷,没有一点儿风,先前曾有一阵薄雾,但此时天高气爽,云色也从粉红转成灰蓝。红红的一轮太阳,很快就要沉落在文岛后方。晚风已经开始拂动明镜般的海湾,给马尔默市带来丝丝清爽的感觉。阵阵微风中,还夹带着腐烂的垃圾和海草的异味,这些垃圾和海草被冲上了里泊斯柏格海滩,通过港口流进运河。 这个城市,和瑞典其他地方极不相像,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马尔默离罗马,恐怕比离夜半太阳的距离还要近;丹麦海岸的灯光,就在它的地平线上闪闪烁烁。此地泞多风的冬天固然不少见,但漫长温暖的夏日更是常事,而且,到处充满了夜莺的歌声,和从各个公园里的茂密草木传来的香气。.99lib.t> 这也正是一九六九年七月初那个舒适夏夜的景象。而且,这一晚安宁静谧,看不到多少人。放眼所及,游客的数量还没有多到引人注目的地步——此地向来如此。至于那些到处游荡、肮脏邋遢的大烟鬼呢,只见第一波抵达,再来也不会更多了,因为这种人,多半最远不会走出哥本哈根。 甚至,连位于海港近旁、火车站对面的那家大旅馆,也相当安静。几个外国商人正在柜台旁讨论订房事宜。管衣帽寄存的服务员则坐在衣帽间内专心读着一本古典小说。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仅有几个正在低声谈话的常客,和一名穿着雪白外套的酒保。 大厅右边那间宽敞的十八世纪餐厅,虽然气氛比较活跃,但其实也没多热闹。几张有客人的桌子,多半都是单人独坐。钢琴师正好在休息。在通往厨房的两扇门前,站着一个侍者,他两手交握背后,若有所思,望着打开的大窗外面,可能正遥想着不远处的沙滩吧。 餐厅后方坐着举行晚宴派对的一桌七个人,这群人穿着讲究,神情庄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酒杯和高级盘碟,四周放着好几个香摈冰镇器。餐厅服务人员刚刚谨慎地退开,因为派对的主人正要起身发表谈话。 他是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高大男人,穿着一身暗蓝色的山东绸套装,铁灰色的头发,皮肤晒成很深的古铜色。他的言辞老练而富于技巧,声调随着微妙的幽默字句抑扬顿挫。其他六个人坐在桌边安静地注视他,只有一个人在抽烟。 从敞开的窗户可以听到过路的汽车声,还有运河对面车站里转换轨道的火车声——那是北欧地区最大的一处火车调度场——从哥本哈根来的一艘船只偶尔也会突然传来粗哑的汽笛声。在运河河岸某处,有个女孩子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就是七月那个温暖的周三夜晚的情景,时间大约是晚间八点三十分。在这里用“大约”这个词是很正确的,因为事发当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准确时间。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事件发生的经过又是相当容易描述的。 一个男人从大门进来,扫了柜台边的外国商人和服务人员一眼。他穿过衣帽间和酒吧外面狭长的大厅,平静而坚定地走进餐厅,步履一点儿也不匆忙。到此刻为止,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任何东张西望的举动。 他经过哈蒙德风琴、演奏用的大钢琴和排列着一盘盘悦目美食的餐台,走过支撑天花板的两根柱子。他以同样坚决的态度,径直走向角落的派对,此时派对的主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讲话。在距离大约五步之遥时,男子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 桌边一个女人抬眼看他,讲话的主人也半转头,想知道是什么引开女人的注意力。演讲人向迫近的男人投去迅速、漠然的一眼99lib?,然后又把头转回客人的方向,这些动作,对正在发表中的谈话没有造成一秒钟的干扰。就在这一瞬间,刚进来的那个男人抽出一个底部有凹槽的长简状钢蓝色物件,小心瞄准,对着演讲人的头部就是一枪。枪声并不大,听起来倒像是游园会里射击摊上来复枪那种平和的噗嗤声。 子弹正好击中演讲人的左耳后面,他往前倒向桌子,左脸颊陷进法式烘鱼旁的那圈马铃薯泥里。 射击者把武器插进口袋后旋即右转,朝最近的一扇敞开的窗户走去,他左脚踏上窗沿,纵身跳出低矮的窗子,先是陷足窗外的花床,然后跃上人行道,就此消失了踪影。 在距离三扇窗户远的那张桌子上,有一名五十来岁的客人,正把一杯威士忌举到嘴边,他整个人霎时间冻结99lib.,目瞪口呆,面前摊着一本原先假装在阅读的书。 皮肤晒成古铜色且穿着暗蓝色山东绸西装的男人,还没有断气。 他动了一下,说道: “哦,好痛!” 死人通常是不会抱怨的,再说,他看起来甚至没有流血。 第二章 佩尔·蒙松坐在位于瑞吉蒙路的单身套房里,和他的老婆通电话。他是马尔默市警察局的警探,虽然已经结婚了,一星期却有五天过着单身汉的生活——这种状态他们已维持了十多年。他固定和妻子一起度过每个休假的周末,到目前为止,两人对这样的生活安排都很满99lib?意。 他把电话听筒架在左肩上,右手则调着吉本柏格。这是他偏爱的鸡尾酒,就是把一小量杯的金酒、碎冰块和葡萄汽水,放在一只大玻璃杯里面搅搅就成了。 刚看完电影回来的妻子,正在跟他解说《乱世佳人》的情节。 这相当耗费时间,但是蒙松耐心听着,因为一等她把故事讲完,他就打算用工作当借口,取消他们这个周末的例行约会。那是个谎言。 此时是晚间九点?99lib.二十分。 蒙松穿着一件鱼网状的内衣和一条棋盘花纹的短裤,虽然穿得不多,但他仍流汗不止。 刚开始打电话时,他把阳台的门关起来,这样才不至于被嘈杂的车流声打扰。虽然太阳早就落到马路对面的建筑的屋顶后,房间99lib.里还是非常热。 他用一根叉子搅拌着饮料。他必须很不好意思地承认,那根叉子是他从一家叫欧佛史丹的餐厅里偷来的,或者应该说,是“不小心”带回来的。蒙松心里想着,人们是不是常常一不小心就把叉子什么的带回家,但他嘴上却说着: “是,原来如此。然后是李斯利·霍华——不是吗?是克拉克·盖博?嗯哼……” 五分钟以后,她的故事终告结束。他把他的白色谎言述说一番,然后挂了电话。 电话铃响起来,蒙松没有马上接。他已经下班了,他希望能继续保持歇工状态。他先缓缓喝光吉本柏格,再看看逐渐转暗的夜色,然后才拿起听筒说:“我是蒙松。” “我是尼尔松。你可真长舌,我试着打电话给你已经打了半个钟头。” 尼尔松是一名副探长,当晚轮到他在位于大卫厅广场的中央警局值班。蒙松叹了一口气。 “是吗?”他说,“有什么事?” “有人在萨伏大饭店的餐厅里中枪了。恐怕得请你去一趟。” 玻璃杯是空的,但仍然冰凉。蒙松把它拿起来,贴在额头上用手掌滚动着。 “人死了吗?”他问。 “不知道。”尼尔松说。 “你不能叫斯卡基去吗?” “他已经下班了,我找不到人。我会继续找他。巴克隆德现在正在那里,但是,可能你也必须……” 蒙松愣了一下,放下玻璃杯。 “巴克隆德?好,我马上过去。”他说。 他立刻拨电话给出租车公司,然后把听筒放在桌子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听着电话里粗哑而机械地反复说着“出租车中心,请稍等”,最后终于有一个接线员来接听。 第三章 在萨伏大饭店外面,他看到有几辆警车随处停放,还有两名巡警堵在入口处,阻挡台阶下越聚越多的夜游民众,他们都是闻风前来的。 蒙松一边付车钱,一边观看周围,他把收据放进口袋,注意到有一名巡警的态度相当粗鲁。他想,要不了多久,马尔默的警察就会和斯德哥尔摩的警察一样恶名昭彰。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在走进大厅经过巡警面前时,他只是跟他们点了点头。此时里面已经闹哄哄一片,旅馆全部员工都聚集在处,他们七嘴八舌、交头接耳,或和从餐厅里鱼贯而出的客人们讨论个不休。加上几名警察,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藏书网 他们似乎茫茫然不知所措。这种样子,表明了他们对周围情况很不熟悉。显然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如何做,或应该做什么。 蒙松是个五十来岁的大汉。他随随便便地穿着一条涤纶长裤和一双凉鞋,衬衫还拉在裤子外面。他从胸袋里拿出一根牙签,扯掉外面的包装纸,把牙签插在嘴巴,一边嚼牙签一边很有条理地把周围观察了一番。牙签是美国货,薄荷口味,那是他在马尔默赫斯号渡轮上拿的,该渡轮供应这种东西给船客使用。 在通往大餐厅的门旁,站着一个名叫埃洛夫松的巡警,蒙松觉得他比其他人要聪明一点儿。 他走向前问: “是怎么回事?” “看来好像有人遭到了枪杀。” “你有没有得到任何指示九九藏书?” “什么也没有。” “巴克隆德在做什么?” “询问证人。” “遭到枪杀的那个人在哪儿?” “在医院,我猜。” 埃洛夫松的脸稍微涨红起来。然后他说: “很显然,救护车比警察早到。” 蒙松叹了一口气,走进餐厅。 第四章 巴克隆德站在一张摆满了闪亮银餐盘的桌子旁,正在询问一名侍者。巴克隆德的年纪颇大,戴着眼镜,长相平常。不知怎的,他这种人竟然也有办法爬到副探长的位置。他手里握着一本打开的备忘录,正忙着做笔记。蒙松在听得到对话的距离内停下脚步,没说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嗯,大约八点三十分。” “大约?” “呃,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换句话说,你不知道发生的时间?” “是,我不知道。” “真奇怪。”巴克隆德说。 “什么?” “我说真奇怪。你戴着手表,不是吗?” “是啊。” “而且那边墙上有一座大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是的,可是——” “可是什么?” “两个时间都不准。总之,我没有想到去看大钟。” 巴克隆德好像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放下纸笔,动手擦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备忘录,又开始写起来。 “虽然你有两个钟可以看,但是你却不知道发生的时间。” “呃,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这种答案对我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可是两个钟的时间并不一致。我的比较快,那座大钟比较慢。” 巴克隆德看看他的精密计时表。 “奇怪了。”他说,一边写下一些东西。 蒙松不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凶手走过来的时候,你正好站在这里?” “是的。” “你能不能尽可能给我一个完整的描述?”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 “你没看到那个开枪的人吗?”巴克隆德感到惊讶。 “呃,看到了,在他爬出窗户的时候。” “他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距离挺远的,而且那张桌子被柱子挡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不是很清楚。” “那么他的穿着是什么样的?” “穿着一件棕色运动外套吧,我想。” “你想?” “是啊,我才看到他一秒钟。” “他还穿了什么?譬如说裤子呢?” “当然,他当然穿裤子了。” “你确定?” “呃,否则,那会有点儿——就像你说的,奇怪。我是说,如果他没穿裤子的话。” 巴克隆德拼命写。蒙松开始嚼牙签的另一头,轻声说: “喂,巴克隆德?” 对方转过头来,瞪着他。 “我正在问一名重要的证人问到一半——”他突然住口,不太高兴地说:“哦,原来是你啊。” “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人在这里遭到枪击,”巴克隆德急切地说,“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 “维克托·帕尔姆格伦,那个大公司的总裁。”巴克隆德特别加重了后一句的语气。 “哦,他呀。”蒙松说。他心里想,这下有得热闹了。他大声说:“那么,事情是发生在一个钟头前,而凶手从窗户爬出去,逃走了。” “看来可能是这样的。” 巴克隆德从来不把任何事看成是理所当然。 “外面为什么停了六辆警车?” “我叫他们把这个区域封锁起来。” “这整个路段?” “这是犯罪现场。”巴克隆德说。 “叫所有穿制服的都离开。”蒙松郁郁地说,“有这么多警察在大厅和街上晃来晃去,对旅馆而言不是很好。再说,一定有其他地方更需要警察。把这个先处理了,然后再想办法找出对罪犯的描述。一定有比这个家伙更理想的证人。” “我们当然会询问每一个人。”巴克隆德说。 “这都会在适当的时间处理。”蒙松说,“可是,没有什么重要证词可说的人,不要拘留他们,只要把姓名和地址登记下来就可以了。” 巴克隆德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说:“你打算干什么?” “打几个电话。”蒙松说。 “打给谁?” “报社,探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巴克隆德冷冷地说。 “对。”蒙松漫不经心地回答,张望一下四周。 餐厅里有好几个记者和摄影师走来走去。他.99lib.们一定有人比警察更早抵达,而且开枪时,说不定有一两个正好在餐厅或酒吧里。有可能,如果蒙松的假设正确的话。 “可是手册上规定——”巴克隆德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本尼·斯卡基匆匆走进餐厅。他才三十岁,已经当上副探长。他先前是在斯德哥尔摩的警政署凶杀组,但是有一次,他因为一个颇为愚蠢的冒险举动,差点儿害一个上司丧命,以后他便自动请调来此。他工作热心,诚恳正直,而且有点儿天真,蒙松颇为喜欢他。 “斯卡基可以帮你忙。”他说。 “他是斯德哥尔摩来的。”巴克隆德疑虑地说。 “没错。”蒙松说,“不要忘了查出对凶手的个人描述。此时此刻,那是最重要的。” 他把嚼得稀烂的牙签丢进一只烟灰缸,走向大厅,往柜台对面的电话走去。 蒙松很快的打了五通电话。然后摇摇头,走向酒吧。 “啊,瞧瞧是谁来了。”酒保说。 “怎么样啊?”蒙松说着坐下来。 “我们今天可以给你来点儿什么,老样子吗?” “不了,葡萄汽水就好,我还得用脑筋呢。” 有时候事情就是会搞得一团乱,蒙松想。这个案子,真是一开始就没有好兆头。首先,维克托·帕尔姆格伦是个重要的名人。要说出他为什么重要,确实很难,但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他非常有钱,至少是个百万富翁。而他在欧洲一个知名的餐厅遭到了枪杀,这更是火上加油。这起案子将会引起广泛注意,而且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枪案发生后,旅馆人员立刻把伤者抬到电视问,并做了一个临时担架。他们同时通知警察和救护车,救护车很快就抵达现场,把伤者抬走,送到医院。 这当中,有好一阵子都没看到警察的影子,虽然说火车站那儿就停靠着一辆巡逻车——换句话说,巡逻车离罪案现场不到二百码,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可是整个过程对警方相当不利。一开始,警方错误判断了那通报案电话,以为不太紧急,因此,停靠在火车站的那两名巡警,便把时间花在拘捕一名无关紧要的醉汉身上。一直等到警方得到第二次报案,他们才派遣警车和警员到旅馆去,并由巴克隆德大无畏地领军调查。从那时开始一路下来的调查工作,似乎全然杂乱无章。而蒙松本人则花了超过四十分钟的时间和他老婆坐谈《乱世佳人》的情节,除此之外,他还喝了两杯酒,而且被迫等候出租车。等到第一名警察抵达现场时,已是枪案发生半个钟头之后。至于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伤势,则是同样不清不楚。他先在马尔默市立急诊中心接受检查,然后又被转送到大约十五英里外的隆德市,交给那里的神经外科医生。此刻救护车仍在路上。最重要的证人之一,帕尔姆格伦的妻子,也在救护车上。案发时,她可能坐在受害人的对面,也许是对枪手的长相看得最清楚的人。 一个钟头已经过去了。这浪费掉的一个钟头,每一秒钟都十分珍贵。 蒙松又摇摇头,看看酒吧上面的那座钟,九点三十分。 巴克隆德大步走进酒吧,后面紧跟着斯卡基。 “你就干坐在这儿?”巴克隆德说,一副颇为惊讶的表情,瞪着蒙松。 “有没有得到什么资料?”蒙松说,“我们必须采取下一个步骤。” 巴克隆德翻翻弄弄他的备忘录,把它放在吧台上,摘下眼镜,开始擦起来。 “嗯,”斯卡基很快地说,“这是我们目前所能得出最好的结论:他中等身高,瘦脸,稀薄的暗棕色头发往后梳。棕色的运动外套,浅色衬衫,深灰色长裤,黑色或棕色的鞋子,大约四十岁。” “很好。”蒙松说,“发通告出去,马上。封锁所有的主要街道,检查火车、飞机和船只。” “好的。”斯卡基说。 “我要他走不出这个城市。”蒙松说。 斯卡基走出去。 巴克隆德戴上眼镜瞪着蒙松,把他原先的问句又重复一次:“你就干坐在这儿?”然后他看看玻璃杯,用更惊讶的口气说:“还喝酒?” 蒙松没有回答。 巴克隆德把注意力转向吧台上的时钟,和他的手表对了一下,说: “那个钟的时间错了。” “那当然,”酒保说,“快了一点儿。那是为赶火车或赶航班的客人贴心设计的一点小小服务。” “嗯,”巴克隆德说,“我永远搞不懂,如果不能信任时钟,那我们该怎么决定正确的时间?” “那不容易哟。”蒙松漫不经心地说。 斯卡基回来了。 “好啦,办好了。”他说。 “可能太迟了。”蒙松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巴克隆德说着,抓起他的备忘录。“关于这名侍者……” 蒙松用手势制止了他,说道: “等等,那个我们待会儿再说。本尼,去打个电话给隆德市的警察,叫他们派一个人去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那里。他们派的人必须带录音机,这样才能录下帕尔姆格伦讲的话——如果他恢复神志的话——也必须询问帕尔姆格伦太太。” 斯卡基又出去了。 “你提到的这个侍者啊,我说就算吸血鬼本尊从餐厅里横飞过去,他也完全不会注意到。”酒保说。 巴克隆德一脸不快,沉默不语。蒙松等到斯卡基回来才又开口。由于就正式职务上来说,巴克隆德是斯卡基的上司,他谨慎地同时对两人提出问题。 “你们两个认为谁是最佳的证人?” “一个叫做爱德华松的家伙。”斯卡基说,“他坐的位置只距离案发现场三张桌子,可是——” “可是什么?” “他不是很清醒。” “酒精害人哪。”巴克隆德说。 “好吧,我们等明天再问他。”蒙松说,“谁可以让我搭个便车上总局?” “我可以。”斯卡基说。 “我留在这里。”巴克隆德顽固地说,“就职权上而言,这是我的案子。” “当然。”蒙松说,“待会儿见啦。” 在车子里,他喃喃自语:“火车,船……” “你认为他已经出城了吗?”斯卡基迟疑地问。 “他有可能已经跑掉了。总之,不管怎样我们都有一大堆电话得打。这下子顾不得吵醒别人了。” 斯卡基斜眼看看蒙松,后者又拿出一根牙签来。车子拐进市警察总局的中庭。 “飞机场。”蒙松自言自语,“今晚恐怕不好过了。” 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刻,警局看起来似乎格外巨大、阴森,而且十分空旷。这是一栋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他们踩在宽石阶上的脚步,发出寂寞凄凉的回声。 就如同生来身材高大一样,蒙松天生就是个慢郎中。他讨厌艰苦的夜班,再说,他也已经到面临退休的年龄了。 斯卡基则正好相反,他比蒙松年轻二十岁,经常在为他的事业做打算,他行动积极又富有野心,但是先前的经验使他变得处事小心,并且很认命地执行分内的事。 所以,两人正好可以取长补短。 进到办公室以后,蒙松立刻打开窗户。窗户正面对着警局外面铺着柏油的中庭。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好几分钟,而且若有所思地卷着他的安德伍牌打字机滚筒。 最后,他开口说: “叫他们把所有无线电和电话传来的消息都转到这儿。用你的电话接听登记。” 斯卡基在走廊另一边有一间办公室,就在蒙松的对面。 “把你的门开着,”蒙松说。几秒钟之后,他有点儿讥讽地补上一句:“这样我们就有一个正式的调查中心了。” 斯卡基回到他的办公室后,开始打电话。不久,蒙松也跟来了。他嘴里咬着一根牙签,肩膀靠着门站着。 “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本尼?”他说。 “我还没有想太多,”斯卡基小心地回答,“总之,好像很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是个正确的字眼儿。”蒙松说。 “我想不通的是杀手的动机。” “我想,除非我们掌握到了正确的线索,否则现在还不是谈什么鬼动机的时候。” 电话铃响起来。斯卡基接听,做了笔记。蒙松说: “枪击帕尔姆格伦的人,事后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逃出旅馆餐厅。一直到开枪的那一刻为止,他的行为完全像个偏执狂。” “就像个刺客那样?” “没错,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奇迹似的脱逃了,然后他不再是个偏执狂,反而变得恐慌起来。” “那就是为什么你认为他会试图逃出本市?” “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此。他走进去开枪,不在乎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之后呢,他像大部分的罪犯一样慌张起来,他吓坏了,一心只想赶快逃出那里,而且逃得越远越快越好。” 那只是一个理论,斯卡基想,而且似乎是个基础相当薄弱的理论。 但是他没说什么。 “当然,那只是一个理论。”蒙松说,“一个好警探不能只依靠理论。但是就眼前来说,我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方向可以着手调查。” 电话又响起来。 工作,蒙松想,这算是哪门子的鬼工作! 再说,今天本来是他的休假日! 这一晚果真不好熬,主要的原因是调查并没有什么进展。几名算是符合描述的人,在出城的高速公路和火车站被拦了下来,结果没有一个人和案子有关系,但他们的姓名都已登记备案了。 午夜十二点四十分,最后一班火车驶离车站。 一点四十五分,隆德市的警察有消息进来,说帕尔姆格伦还活着。 三点钟时,同一个来源又有一条消息进来:帕尔姆格伦太太仍然处于震惊状态,很难对她进行完整的询问。然而,她确曾清楚地看到凶手,她很确定不认识那个人。 “好像很尽职嘛,隆德市那个家伙。”蒙松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四点钟过后没多久,隆德市的警察又来消息了。负责医治帕尔姆格伦的医师称,决定暂时不动手术。子弹射穿他的左耳后方,目前还无法确定到底会造成什么伤害。据说,目前患者的情况相当好。 至于蒙松的情况则不怎么好。他很疲倦,喉咙又异常干燥,他一次又一次去洗手间续水。 “人的脑袋里卡着一颗子弹还活得下去吗?”斯卡基问。 “可能啊,”蒙松说,“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有时候,子弹被纤维组织包住,那个人就有可能复原了。如果医生试图动手术取出子弹,他反而可能丧生。” 巴克隆德显然在萨伏大饭店待了很久,因为四点三十分时他打电话进来说,为方便技术小组对犯罪现场的调查,他已经封锁并围起一个特定的区域,而技术小组最快也要好几个钟头以后才会到达。 “他要知道我们这边是否需要他。”斯卡基用手捂着听筒说。 “唯一可能需要他的地方是他家,叫他回去陪他老婆睡觉。”蒙松说。 斯卡基转达了蒙松的意思,但多少修饰了一下遣辞用字。 过没多久,斯卡基说: “我想我们可以排除布拓夫塔机场,那里的最后一班飞机在十一点零五分就起飞了,机上没有一个人符合描述。下一班飞机是早上六点三十分,那班飞机的座位在前天就已经被预订光了,候补名单上空无一人。” 蒙松就这个问题琢磨了一会儿。 “嗯,”最后他说,“我猜我得打电话找一个人,他一定很不高兴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谁?局长吗?” “不是,他大概睡得不比我们多。顺便问一下,你昨天晚上到哪儿去了?” “去看电影。”斯卡基说,“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待在家里读书。” “我是从来不待在家里读书的。”蒙松说,“昨晚九点钟,有一班汽艇从马尔默开往哥本哈根,查查看是哪一艘。” 没想到那是一件困难的差事,半个钟头以后,斯卡基才得到回信。 “那艘船叫斯普林格伦号,现在正在哥本哈根。很难相信,竟然有人被电话从床上挖起来后,会气愤到这种程度。” “现在你应该觉得安慰了吧?因为我要做的这件公差比你的还惨很多。”蒙松说。 他走进他的办公室,拿起听筒,拨了00945到丹麦,然后再拨丹麦调查局警察司长莫根森家里的电话。他默数电话铃响七次,才有一个沉重的声音回答: “我是莫根森。” “我是马尔默市的佩尔·蒙松。” “见鬼,你要干什么?”莫根森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 “我知道。”蒙松说,“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这件事最好是他妈的很重要。”那丹麦人威胁道。 “昨晚我们马尔默这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未遂案。”蒙松说,“凶手可能逃到哥本哈根去了,我们有他的描述。” 然后他把整个来龙去脉述说了一番,莫根森挖苦地回道: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以为我会变魔术不成?” “这不无可能啊。”蒙松说,“如果你发现什么的话,通知我们一声。” “去死吧。”莫根森用清晰得惊人的声音说道,然后用力挂断电话。 蒙松甩甩头,打了一个哈欠。 什么消息也没有。 稍后巴克隆德来了电话,说调查小组已经开始在犯罪现场进行调查。那时是早晨八点钟。 “妈的,他真是干劲儿十足。”蒙松说。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斯卡基问。 “什么也不用做。等着就好。” 在八点四十分时,蒙松的专线电话响起来。他拿起听筒,听了一两分钟,然后既没道谢也没说别的就挂断电话。他对斯卡基大嚷: “打电话去斯德哥尔摩,马上。” “要说什么?” 蒙松看看时钟。 “刚才是莫根森打来的。他说有一个瑞典人,自称本特·斯滕松的人,昨晚从卡斯特洛机场买了一张飞住斯德哥尔摩的机票,等候补机位等了好几个钟头。最后他搭上一架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的飞机,在早上八点二十五分起飞。飞机最晚应该在十分钟前降落在阿兰达机场。那个家伙可能符合描述。我要扣留所有从机场通往市内的巴士,把这个人拘捕下来。” 斯卡基冲到电话那儿。 “行了,”半分钟以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斯德哥尔摩那边会处理这件事。” “你跟谁说的?” “贡瓦尔·拉尔森。” “哦,他呀。” 她们等着。 半个钟头以后,斯卡基的电话响起来。他把听筒一把扯过来贴上耳朵,听完之后,呆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听筒。 “他们搞砸了。”他说。 “哦。”蒙松仅仅这样应了一声。 可是他们有足足二十分钟的时间啊,他心里想。 第五章 维克托·帕尔姆格伦死于星期四晚上七点三十三分。在正式宣布死亡之前的半小时,参与治疗的医生们还说,帕尔姆格伦体魄强壮,而且大家经过多次讨论,都认为他的状况也不算严重。 总而言之,他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一颗子弹卡在脑袋里。 死亡时,在场的人有他的妻子、两名脑外科医生、两名护士,和隆德市警局的一位副组长。 大家都同意,进行手术太冒险了。即使在外行人眼里,这也是个合理的判断。事实上,个别时候,帕尔姆格伦的意识还挺清醒,有一次,他们甚至还能和他进行谈话。 当时已经累得半死的警员,曾经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有没有看清楚开枪的人?” “你认得他吗?” 他的回答非常清晰明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帕尔姆格伦看到了那个杀手。但是,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 这些谈话并没有真正进一步弄清案情。蒙松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忧虑的皱纹,他想睡觉,至少能换一件干净的衬衫。 这一天十分燠热,但是警察局里根本没有空调设备。 他那条唯一足以进行调查的小线索,已经被搞砸了。 都是那些斯德哥尔摩人,蒙松想。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考虑到敏感的斯卡基。 再说,那条线索到底有多少价值? 他并不知道。也许完全无用。 可是,这还是很令人气恼。丹麦警方曾经询问斯普林格伦号汽艇的工99lib?作人员,在九点钟从马尔默开往哥本哈根的那班船上,有一个女服务员曾特别留意到一名男子,因为对方在三十五分钟船程的前半段时间,坚持要站在后甲板上。女服务员对他的外表,尤其是穿着的印象,似乎符合枪击嫌犯的粗略描述。 而且似乎有些迹象可以联系得起来。 搭乘这类汽艇的过程,比较像搭飞机而不像坐船,乘客通常不会站在甲板上,甚至于在整趟旅程中,乘客是否受得了站在船舱外透气都令人怀疑。最后,那个人回到了船舱,找了张扶手椅坐下来。他并没有在船上购买任何免税巧克力、酒或香烟,因此,并没有留下任何笔迹。在汽艇上买任何商品,都必须填写一张标准表格。 为什么这个人要留在甲板上? 或许,他是要把某样东西扔到水里。 就这个案例来说,他要扔什么? 武器。 假定,他就是涉案的人,假定,他想要丢弃的就是作案凶器。 假定,这个嫌疑人向来不怕晕船,因此,比较喜欢待在有新鲜空气的船舱外面。 “假定,假定,假定。”蒙松喃喃自语,不禁把最后一根牙签咬断了。 这是个糟透了的一天。首先,是热气,尤其当你被迫坐在室内时,那简直是忍无可忍;而且,室内没有可以避开午后炽烈阳光的地方。第二,就是这种被动的等待。等待消息,等待应该存在而没有与警方联系的证人。 犯罪现场的调查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他们发现了上百个指纹,但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分辨哪些属于射杀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那个人。他们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窗户上,但是玻璃上的几枚指纹都太模糊了,没有什么用。 最令巴克隆德恼怒的,就是一直找不到那只空弹壳。 他为了这事打了好几次电话。 “我不懂,弹壳怎么会消失了。”他烦躁地说。 蒙藏书网松认为,凭巴克隆德的能力,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应该想得出来。因此他只是稍带讥讽地说: “等你有点儿看法之后,再告诉我。” 他们也找不到任何清晰的足印。这是相当合理的事情,因为有这么多人在餐厅里进进出出,室内又铺满了地毯,要找到任何可以辨识的足印,简直就是不可能。窗户外头,那个人在跳上人行道之前曾踩进一只大花盆,花草虽然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却没能给鉴识人员提供有用的资料。 “这顿晚餐——”斯卡基说。 “是,怎么样?” “好像是某种商业会议,而不是私人聚会。” “可能吧。”蒙松说,“你有没有那张桌子的宾客名单?” “当然有。” 他们一起把那张名单研究了一番。 维克托·帕尔姆格伦,执行长,马尔默人,五十六岁。 夏洛特·帕尔姆格伦,家庭主妇,马尔默人,三十二岁。 汉普斯·布罗贝里,地区经理,斯德哥尔摩人,四十三岁。 海伦娜·哈松,执行秘书,斯德哥尔摩人,二十六岁。 奥勒·霍夫·延森,地区经理,哥本哈根人,四十八岁。 比尔特·霍夫一延森,家庭主妇,哥本哈根人,四十三岁。 马茨·林德,副总裁,马尔默人,三十岁。 “这些人一定都在帕尔姆格伦的公司工作。”蒙松说。 “看起来的确是如此。”斯卡基说,“当然啦,我们必须对他们这些人再彻底询问一番。” 蒙松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些人分散的居所。那对延森夫妇已经在前一晚返回丹麦了。 汉普斯·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已经搭早上的飞机回斯德哥尔摩了,而夏洛特·帕尔姆格伦则一直待在隆德市医院她丈夫的床边。只有马茨·林德还在马尔默市。其实,连这点他们都不是很确定,因为身为99lib.帕尔姆格伦的副手,他经常出差。 因而,这一天的种种不幸,似乎在死亡消息传来的时候达到了最高潮,他们是在七点四十五分接到消息的,而这个消息立刻让案情转变成谋杀案。 然而,噩耗还不止于此。 十点
三十分,他们正两眼无神、疲惫无力地坐在着喝咖啡,电话铃响起,蒙松接听。 “是,我是蒙松侦查员。”说完他马上回答,“这样啊……” 同样的句子,他重复了三次之后,才道别挂断。 他看着斯卡基说;“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案子了。他们要从警政署凶杀组派一个人来。” “不会是科尔贝里吧?”斯卡基焦虑地说。 “不是,是独一无二的马丁·贝克。他明天早上过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家睡觉。”蒙松说着站起来。 第六章 当来自斯德哥尔摩的飞机降落在布拓夫塔机场时,马丁·贝克觉得很不舒服。 他向来就厌恶飞行,再加上这个星期五早上他还有前晚派对残余下来的宿醉未醒,这趟旅途,着实令他备觉不快。 才从还算凉快的机舱走出来,炙热沉重的热气便迎面击来,他甚至还没有下完台阶就已经汗流浃背了。在走向国内航线的航空大厅时,他只觉得连鞋底下的柏油路面都软绵绵的。 虽然开着窗户,出租车里仍然很闷,而且单薄的衬衫贴在后座的假皮椅面上,也让他觉得非常难受。 他知道蒙松在警局等着,但他决定先到旅馆洗个澡、换件衣服再说。这一次他不像往常住在圣乔治旅馆,而是在萨伏大饭店订了一间房。 门房迎接他的态度十分殷勤,一时间马丁·贝克怀疑自己是否被错认成某位许久不见的贵客。 旅馆房间朝北,宽敞凉爽。透过窗户,他可以望见运河、火车站、港口的远方,还有寇坎码头,一艘驶过海湾正要开往哥本哈根的白色汽艇,刚消失在淡蓝色的薄雾当中。 马丁·贝克脱下衣服,赤身裸体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取出行李箱里的衣物。然后他走进浴室,冲了一个又长又凉的澡。 他穿上干净的内衣裤和衬衫。穿好衣服后,他注意到火车站上的时钟,正好指在十二点。他搭出租车去市警局,直接走进蒙松的办公室。 蒙松把窗户大开,窗口对着中庭。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刻,那里已经沉在一片阴影之中,他卷起衬衫袖子,一边喝啤酒,一边翻阅文书。 彼此问候以后,马丁·贝克脱下外套,在一旁的扶手椅坐下,点了一根佛罗里达牌香烟。蒙松把一沓文件交给他。 “你可以先从这份报告开始。你会看到,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处理得非常糟。” 马丁·贝克仔细地阅读,偶尔问蒙松一两个问题,后者补充了报告里所没有的细节,还重述了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在卡洛林斯路的所作所为。这段经过,勒恩已稍事修改,而贡瓦尔·拉尔森则拒绝再与本案扯上任何关系。 读完后,马丁·贝克把文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说: “显然首先我们必须把精神集中在好好询问证人上面。这点做得实在很不理想。总之,这个怪句子是什么意思?”他翻出一张文件,念着其中一句话:“‘在犯罪当时,存在犯罪现场的几个不同时钟的正确时间所造成的偏差……’这是什么意思?” 蒙松耸耸肩。 “是巴克隆德写的。”他说,“你见过巴克隆德没有?” “哦,是他呀,那就难怪了。”马丁·贝克说。 他见过巴克隆德一次,是在几年前,那次经验就够他受了。 一辆车驶进中庭,停在窗户下面,接着是一阵吵杂声及用力关车门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奔跑相用德语呼喊的声音。 蒙松缓缓站起来,往外张望。 “他们一定在古斯塔夫·阿道夫广场做了一次大清查。”他说,“要不然就是在码头那边。我们在那一带加强了侦查,可是被捕的人多半只是身上带了点儿自用大麻的青少年。我们很少抓到大宗毒品或真正危险的毒贩。” “我们也是。”蒙松关上窗户坐下。 “斯卡基干得怎么样?”马丁·贝克问。 “很好。”蒙松说,“他是很有上进心的孩子,每天晚上待在家里读书。他的工作也做得很好,非常仔细,而且做事不鲁莽。他确实从那次学到了教训。顺便一提,当他听说是你要来而不是科尔贝里时,真是松了一口气。” 不到一年前,科尔贝里腹部被刺一刀,本尼·斯卡基多少可以说是这起意外的肇事者。刺伤科尔贝里的人,是他俩去阿兰达机场所要逮捕的凶犯。 “听说他也是足球队的主力。”蒙松说。 “是吗?”马丁·贝克淡然地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设法联系一个独坐在离帕尔姆格伦的派对才几张桌子远的人。他叫爱德华松,是《阿尔伯泰特报》的校对员。星期三他醉得太厉害,没有办法接受询问,昨天我们又找不到他。他大概宿醉待在家里,但是拒绝开门。” “如果帕尔姆格伦遭枪击时他也喝醉酒,那并不算是一个好证人。”马丁·贝克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询问帕尔姆格伦的妻子?” 蒙松喝了一小口啤酒,用手背抹抹嘴巴。 “今天下午,我希望,或者明天。你要询问她吗?” “也许你来会更好。关于帕尔姆格伦,你一定知道得比我多。” “不一定。”蒙松说,“可是,好吧,你是做决定的人。如果斯卡基联络到爱德华松,你可以和他谈谈。我感觉,他是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名证人。对了,你要不要来一罐啤酒?不过恐怕是温的。” 马丁·贝克摇摇头。他口渴得很,但是温啤酒对他没有吸引力。 “我们何不干脆到小卖部喝矿泉水?”他说。 他们站在吧台,各饮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回到蒙松的办公室。本尼·斯卡基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读着备忘录上的东西。他们走进来时,他立刻站起来,和马丁·贝克握手。 “你有没有联络到爱德华松?”蒙松问。 “嗯,终于联络上了。他现在在报社,但是三点钟左右应该会回到家。”斯卡基说,他看看自己的笔记。“坎若路二号。” “打电话跟他说我三点钟过去。”马丁·贝克说。 位于坎若路上的那栋建筑,似乎是一系列新建筑的第一座。 街道另一边是一些无人居住的低矮老屋,它们很快就会被推土车铲平,好盖更新更大的公寓大楼。 爱德华松住在顶楼,马丁·贝克刚按了门铃,他马上就打开门。他大约五十岁,一张脸孔充满智慧,有只醒目的大鼻子,嘴巴周围有很深的皱纹。打开门后,他眨了眨眼看看马丁·贝克,说道:“贝克督察吗?进来吧。” 马丁·贝克经过他身边,走进屋里。里面陈设简朴,四面墙壁都是书架,靠窗的书桌上有一架打字机,滚筒上有一张打了一半的纸。 爱德华松把一堆报纸从房间里唯一一张扶手椅上移开,说道: “请坐,我去拿点儿饮料,我冰箱里有一些冰啤酒。” “听来不错。”马丁·贝克说。 男子进到小厨房,然后带了两只玻璃杯和两瓶啤酒回来。 “贝克牌啤酒,?99lib.”他说,“正适合,是不是?” 把啤酒倒进玻璃杯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 马丁·贝克灌下一大口啤酒,在这种闷热的天气,真是又凉又舒服。然后他说:“呃,你知道我来访的目的吧?” 爱德华松点点头,点上一根香烟。 “是的,和帕尔姆格伦有关。我大概没办法说我对他的死感到遗憾。” “你认识他吗?”马丁·贝克问。 “你是指私交吗?不,根本不认识。但是,几乎在每一个相关场合你都会碰到他。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个霸道傲慢的人——呃,我向来就无法和那一类的人相处。” “那是什么意思?‘那一类’?” “那种把金钱看成一切的人,而且,为了获得金钱,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你愿意谈谈你对他的个人看法,我可以稍后再多听一些,但是,首先我要知道一点儿别的事情。你有没有看到开枪的人?” 爱德华松撩开覆在额头上的斑白卷发。 “我恐怕帮不上太多忙。我正好坐在那里读东西,一直等到那个家伙都跳出窗户一半了,我才察觉不对。起初,我只注意到帕尔姆格伦,然后又看到开枪的人——但是,只是从眼角扫到一眼而已。他逃得很快,等到我回过神来望窗户外看去,他已经消失了。” 马丁·贝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皱巴巴的佛罗里达牌香烟,点起一根。 “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他问。 “我依稀记得。他穿着颜色很暗衣服,可能是西装或运动外套,一条不相称的长裤,而且年纪不小,但那只是我的印象——他有可能是三十、四十或五十岁,但不会更年轻,也不会更老。” “你到餐厅时,帕尔姆格伦的宾客已经都入座了吗?” “不,”爱德华松说,“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用过餐,而且喝了一杯威士忌。我住在这里,但是,有时候到某家餐馆里看书感觉也挺好的。我在那儿坐了很久。”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当然啦,到餐厅用餐贵死了,但那感觉还是不错的。” “在那场宴会上,除了帕尔姆格伦,你还认得出什么人吗?” “他妻子,还有那个年轻人,据说他过去是帕尔姆格伦的左膀右臂。我不认得其他人,但是,他们看起来好像也都是他的属下,其中有几个讲丹麦语。” 爱德华松从长裤口袋抽出一条手帕,擦掉额头的汗。他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带,还有浅色的涤纶长裤和黑色的皮鞋,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马丁·贝克觉得,他自己的衬衫电开始渗出汗来,而且黏在身上。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他问。 “老实告诉你,我听到了。我这人好奇心很强,而且觉得研究他人有趣,所以,我偷听了一点儿。帕尔姆格伦和那些丹麦人在谈生意经,我听不懂细节,但是他们提到‘罗德西亚’好几次。他经营的项目非常多,我还听说他常用些不择手段的方法,我甚至听过帕尔姆格伦自己在说这些事。那些女士们谈的,则是女人都爱谈的话题,像衣服、旅游、彼此都认识的朋友、派对等等,帕尔姆格伦太九九藏书太和另外两个女人里面比较年轻的那个,在聊某某人为自己塌扁的乳房动了手术,结果看起来却像在下巴底下挂了两个网球。夏洛特·帕尔姆格伦聊到在纽约市的二十一俱乐部——就是弗兰克·辛纳特拉去过的那一家——举行了一个派对,其中有一个叫曼的人,整晚缠着人喝香槟。还有好多类似那样的谈话,例如,突尔飞特公司在卖七十五克朗一件的好得不得了的胸罩,或是夏天戴假发太热,每天都必须把头发挽起来等等的。” 马丁·贝克心想,当晚爱德华松应该没有读进去多少书。 “那么其他的男人呢?他们也在谈生意吗?” “不怎么谈。好像他们在餐前就有过一次会议。第四个男人,就是既不是丹麦人也不是年轻小伙子的那个,稍微提到了点儿。没有,他们的谈话也不是严肃的。譬如说,他们聊帕尔姆格伦的领带聊了很久,不幸,我看不到那条领带,因为他背对着我。那应该是一条很特别的领带,因为他们都表示很羡慕,而且帕尔姆格伦说,那是他花了九十五法郎在巴黎香榭丽合大道买的。第四个男人还说,他有一个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问题——他女儿和一个黑人同居了。帕尔姆格伦建议他把女儿送到瑞士,因为那里几乎没有黑人。” 爱德华松站起来,把空啤酒瓶拿到小厨房,又带回来两瓶啤酒。那两只酒瓶上罩了一层冰霜,看起来极为令人垂涎。 “是啊,”爱德华松说,“那就是我所记得的谈话内容。没有帮上什么忙,是不是?” “是。”马丁·贝克坦白地说,“关于帕尔姆格伦,你知道些什么吗?” “知道一点儿。他住在靠近林汉区那些高级华厦群中最大的一栋。他钱赚得多,花得也多,而且不只是花在他妻子和那栋老房子上头。” 爱德华松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 “你对帕尔姆格伦又知道多少呢?” “就你说的那些,也不多。” “如果警方对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了解和我差不多,那我们真的需要上帝保佑了。”爱德华松说着,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帕尔姆格伦中枪时正在演讲,是吗?” “是的。我记得他站起来,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还是那种老套的废话:欢迎大家,谢谢大家辛苦工作,然后开玩笑取悦一下女士们,开开怀。他好像对这种事很有一套,听起来也十分兴高采烈。所有服务人员都退下,以免打搅他们,甚至连音乐也停了。服务员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害得我必须坐在那里嘬冰块儿。你们真的不知道帕尔姆格伦都在干些什么勾当吗,还是那是警方的秘密?” 马丁·贝克看看那杯啤酒,拿起来,谨慎地喝了一口。 “事实上,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他说,“但是,可能有其他人知道。他有很多国外的生意,而且在斯德哥尔摩有一家房地产公司。” “原来如此。”爱德华松说,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只稍微看到凶手一眼,这我已经在前天告诉过他们了。有两个警方派来的家伙问过我。其中一个老是问我那是发生在什么时间,还有一个稍微年轻的,好像比较聪明。” “案发当时你不是很清醒,是不是?”马丁·贝克说。 “当然,老天,我当然不清醒。而且昨天我又喝了一场,所以到现在头还是昏昏的。一定是这鬼打架的热天气引起的。” 太好了,马丁·贝克心里想。宿醉未醒的警探询问宿醉未醒的证人,非常有建设性。 “也许你了解这种感觉。”爱德华松说。 “是的,我了解。”马丁·贝克说,举起那杯啤酒,一口把剩下的都喝光。最后他站起来说:“谢谢。也许我们还会再和你联络。” 他又说:“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凶手使用的武器?” 爱德华松犹豫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看到了,就在他把它插进口袋里的时候。当然啦,我对枪懂得不多,但是那支武器长长的,相当窄,有点儿像是枪轮——你们是怎么称呼那个东西的?” “转轮式枪膛。”马丁·贝克说,“再见了,谢谢你的啤酒。” “有空再来吧。”爱德华松说,“现在我要喝一杯提神酒,这样才能让脑筋清醒一些。” 蒙松仍然坐在桌子的后面,姿势几乎都没有变。 “我应该怎么说?”马丁·贝克进门来时,他问,“进行得怎么样吗?嗯,进行得怎么样啊?” “这是个好问题。相当糟,我想。你这边进行得怎么样?” “什么也没有。” “那个寡妇呢?” “我明天去找她。最好小心一点儿,她在服丧当中。” 第七章 佩尔·蒙松是在马尔默靠近摩勒华广场一带的劳工阶级社区出生长大,他当警察已经超过二十五年了。由于一辈子都住在马尔默,他比大部分人都熟悉这个城市,而且他也很喜爱这个地方。 然而,这城市有一部分,是他从来就无法了解的,而且这一地方向来让他感觉不自在。那就是华斯福区,其中包括了像富里德罕、华斯特凰和贝勒佛等几个社区,这儿一直都是富人住的地方。他记得在二三十年代闹饥荒时,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他曾拖着木屐朝林汉走,路经那些矗立巨宅华厦的路段,因为在那里有时可以找到腌鲱鱼当晚饭。他始终记得那些昂贵的汽车、穿制服的司机、穿黑衣服系围裙又戴着浆挺白帽的女佣,还有穿着薄纱裙子和水手套装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觉得自己全然不属于那种世界,那个环境令他难以理解,对他而言,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场景一样。不知怎的,到现在,他多少还是有那种感觉,虽然为人开私家车的司机和女佣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而且表面上看来,现在的上层阶级子弟和一般小孩子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总之,腌鱼和马铃薯也不算是太差的饮食。即使失怙又贫穷,他长大以后仍然成为了一个强九九藏书壮的人,虽然走的是一条“艰辛的路”,但最后仍能出人头地——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 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生前就住在这个区域,所以,他的妻子应该还住在这里吧。 到目前为止,他只看过那顿致命晚餐的出席者的照片,对他们所知并不多。然而,关于夏洛特·帕尔姆格伦,他知道人们认为她是一个绝色美女,而且曾经被加冕为某某小姐,只是不知是瑞典小姐还是世界小姐。后来她又成为一个名模特儿,之后,才变成帕尔姆格伦太太,结婚时二十七岁,正在事业的巅峰期。现在她三十二岁了,和许多尚无儿女却有时间、金钱保养自己的女人一样,外表上并无多少变化。维克托·帕尔姆格伦比她大二十四岁,单是这项事实,就足以说明这桩婚姻的动机。他可能需要一个美丽的花瓶,摆给商圈友人看;至于她,则或许是为了财富,这样就永远不必再工作。而他们似乎也就这样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不管怎样,夏洛特·帕尔姆格伦现在已是个寡妇,蒙松免不了得遵从一些礼数。因此,即使他百般不愿,但在驶上瑞吉蒙路到贝勒佛这段相当短的路之前,他还是穿上了深色西装和白衬衫,再打上领带。 帕尔姆格伦的住宅和蒙松的儿时记忆完全符合,而这些记忆随着年岁渐大,可能更添增了夸大的成分。屋外的树篱不只修剪得光洁整齐、鲜亮翠绿,还十分高大浓密,因此从街上只能看到屋宅的一角,即一点屋藏书网顶和一根气象风标。如果他没猜错,树篱后面应该还有一排铁栏杆。它占地十分辽阔,屋前的草坪就像一个正式的花园;和车道相通的外部大门,就和树篱一样拒人千里,又高又宽的门是铜制的,带点儿经年的铜绿,还装饰着螺旋状的尖柱。其中一扇门上,用特大尺寸的黄铜字母排列出现在已是无人不晓的姓氏:帕尔姆格伦。另外一扇门上有信箱及电铃,而就在门铃正上方,有一个方形的开孔,从那里,屋内的人可以把来访者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显然,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进入的地方。当蒙松谨慎地压下门把时,差点儿以为会听到里头某处传来警铃声。当然,门是锁着的,而且那个方形开孔也神秘地封住了。从信箱孔望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显然后面是一个关着的铁盒子。 蒙松抬手按门铃,但又改变了主意,他放下胳膊,四处张望。 除了他自己的那辆老瓦特堡,路边还停了两辆车子,一辆是红色美洲豹跑车,另一辆是黄色的莫理斯。夏洛特·帕尔姆格伦可能把她的两辆跑车都停在路边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倾听,一时间,仿佛听到有声音从里面的花园传来,然后,声音渐渐消失,似乎是被燠热颤动的空气给压住了。 什么夏天,他想,在这种大约每十年才有一次的大热天,你不去躺在福斯特保海滩,或穿短裤坐在家里喝冷饮,却一身领带、衬衫、西装,像个笨蛋一样站在这里。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这栋巨宅已经很老了,很可能在二十世纪初就已经存在了,之后一定花费过一两百万重建,让房子能跟得上时代。这种房子通常在后面都另有一个出入口,这样园丁、厨子、女佣、信差和保姆等等,才可以悄悄进出,不至于让主人或夫人感到碍眼。 蒙松沿着树篱走,转进下一条侧街。帕尔姆格伦的居所似乎占据了一整条路段,因为一路上树篱都没有中断,而且和前门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接着右转,绕到后面去,找到了他想要找后门。那是扇双开的铁门,由于被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枝叶挡着,所以从这里完全看不见房子。然而,他可以看见一个大车库,是相当新的建筑;还有一栋比较旧的小房子,显然是一藏书网问工具房。后门并没有挂名牌。 他双手放在两扇铁门上一按,门便向内敞开。这表示他不必费神查看门是不是上锁了。在大树的阴影底下他才发现天气确实热。一滴滴汗水流下衣领,在两片肩胛骨之间像条小溪沿着背部涓流而下。他把铁门关上。 在通往车库的沙石车道上,轮子的轨迹历历可见,通往花园的走道上,则铺满了大块的石板。 蒙松穿过树下的草坪,向房子走去。他沿着成排的金链花和茉莉花丛走,不出所料,最后来到房子的后面,那里一片静谧,四下无人,窗户、厨房和地窖楼梯都关着,旁边还连接着几栋神秘的建筑物。他抬头张望房子,但是看不到多少东西,因为他站得太近了。他顺着右边的走道走,穿过一个花床,看看角落,然后站在盛开的牡丹花丛中,愣住了。 眼前的景观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那片草坪非常大非常绿,保养得足可媲美英国的高尔夫球场。中央是一座腰子形的游泳池,周围铺着浅蓝色的瓷砖,中间的池水清绿闪烁。远处有蒸汽浴、双杠和罗马吊环,蒸汽浴旁边还有一辆健身单车。维克托·帕尔姆格伦大概就是在这里打造出他令人称羡的健美体魄。在泳池畔,一张躺椅上面坐着,或者应该说躺着的,正是夏洛特·帕尔姆格伦。她全身赤裸,闭着眼睛,皮肤晒成非常深且均匀的古铜色。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如果有人怀疑她的金发不是天生的,那她双腿间那撮稀稀落落、呈三角形的毛发可以立刻驳倒谣传。那的毛色如此浅淡,在晒黑的肌肤映衬下几近白色。她的面容瘦削,轮廓清晰,表情冷淡,嘴巴严肃地抿着。她很瘦,臀部几乎窄得不自然,腰很细,胸脯有如小女孩儿。她的乳头很小,浅棕色,乳晕比起身体其他部分要淡很多。对蒙松来说,她全身没有一处吸引人,看来就像商店橱窗里的一具人体模特。 看哪,一个裸体的寡妇! 这有何不可?寡妇也有裸体的权利。 蒙松站在牡丹花丛中,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狂——事实上,他正是在偷窥。 然而,迫使他留在原地不动的倒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耳边听到的声音。就在目光所不能及的附近某处,传来某人在移动和做某种事情的叮当声。 然后,蒙松听到脚步声,一个男人从屋影下走出来。虽然他的肤色不如夏洛特·帕尔姆格伦的那么深,却也是全身古铜。 他穿着一件很花的百慕大衬衫,拿着两只盛着淡红色液体的高玻璃杯,吸管和冰块一应俱全。很不赖的主意。 蒙松根据看过的照片,立刻认出那个男人。那是马茨·林德,过世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得意弟子兼亲密手下。 他穿过草坪,走向游泳池。躺椅上的女人举起左腿,挠挠脚踝。她仍然闭着眼,伸出右臂,从男人的手里接过一杯饮料。 蒙松退避到房屋角落后方,听着。林德先开口: “太酸了吗?” “不,还好。”女子说。 他听到她把玻璃杯放在瓷砖上。 “我们真坏,不是吗?”夏洛特·帕尔姆格伦冷冷地说。 “总之,真是他妈的好极了。” “你说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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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都没错。” 她的口气仍然很淡然。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寡妇用一种暗示性的、挑逗的口吻说: “马茨,你怎么不把那条愚蠢的裤子脱下来呢?” 林德有没有回答,蒙松不知道,因为他立即从牡丹花丛里走开了。 他迅速而安静地沿着原路走回去,把屋后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继续沿着树篱走,绕过两个路角,然后在布满铜绿的前门停下来。他毫不迟疑地按下门铃。 门铃声在远处响起。不到一分钟,他就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走近。探视外界的方孔被打开,一只浅蓝绿色的眼睛瞪着他,他也看到一绺金发和化妆技巧完美而夸张的长睫毛。 蒙松把警徽拿出来,举得高高地对着方孔。 “抱歉打搅你。”他说,“我叫蒙松,是警察。” “哦。”她稚气地说,“是,警察。能不能请你等一下?” “没问题。你正在忙吗?” “什么?不,一点儿都不忙。只要给我几分钟……” 显然她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只听到方孔的盖子“砰”一声关上,轻巧的脚步比来时更急切地走远。 他看着腕表。 她只花了三分半钟就回来开门了。她穿着一双银色的凉鞋和一件质料很轻的深灰色衣服。 她大概没时间在衣服底下穿点儿什么,蒙松想,应该也没有必要吧。反正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炫耀或隐藏。 “请进来。”夏洛特·帕尔姆格伦说,“抱歉让你等。” 她锁上门,在他前面走向房子。外面街上有车辆开动的声音。显然除了这位寡妇,另有其他人也必须加快脚步。 这是蒙松第一次有机会看到这栋华厦的全貌,他吃惊地瞪视着一切。事实上,这不是一栋房子,更像是小型城堡,有着许多尖柱、塔楼和奇奇怪怪的突起物。所有的东西无不显示,原先的屋主患了很严重的夸大妄想症,而建筑师则是参照某张风景明信片照葫芦画瓢设计出来的。为了现代化而后来添加的阳台和玻璃走廊,并没有改善原先给人的整体印象。房子看起来仍旧十分突兀,让人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或者,应该派一个摧毁小组把整个屋子炸掉算了——整个建筑似乎极为坚固,大概也只有用炸弹才解决得了。沿着车道,站着一排不忍卒睹的巨大雕像,是属于德意志帝国时代的那种风格。 “是的,这是一栋漂亮的房子。”夏洛特·帕尔姆格伦说,“可是把它弄得现代化很花钱啊,所有东西都年久失修了。” 蒙松好不容易把目光从房子移开,放眼浏览周围。那片草坪,就如他原先就注意到的,被照顾得井井有条。 女子追随他的视线说: “园丁一个礼拜来三天。” “这样啊。”蒙松说。 “你要进屋里,还是坐在外面?” “都可以。”蒙松说。 每一个能显示马茨·林德曾经在此地的痕迹都消失无踪了,连玻璃杯也不见了,但是推车上还有一瓶矿泉水、一桶冰块和一些酒瓶。 “这房子是我公公买的。”她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早在维克托和我认识之前就过世了。” “你们是在哪儿认识的?”蒙松毫无章法地问。 “在尼斯,六年前。”她说,“那时我在做一场服装秀。”她迟疑一下,然后说:“也许我们到里面去比较好。” “好啊。”蒙松回答。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招待你。当然,一两杯饮料是不成问题的。” “谢谢你,但是不用麻烦了。” “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我把佣人都打发走了。” 蒙松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发生那件事以后,我想,或许独处一段时问比较好,完全自己一个人。” “我了解,请接受我的致哀。” 她稍微点一下头,但是脸上的神情只有憎恶和全然冷漠。 也许她天分不够,装不出哀伤的神情,蒙松想。 “呃——”她说,“那么我们就到里面去吧。” 他随着她走上一排位于玻璃走廊旁的石阶,穿过一个阴暗的大门廊,走进一间摆满了家具的巨大客厅。那里各种风格混杂在一起,有极端时髦的家具,也有老式的扶手椅,以及近乎古董的桌子,显得十分怪异可笑。她带领他到其中一组家具中坐下。这组家具由四张单人沙发,一张长沙发和一个厚重玻璃桌面的大桌子组成,看起来崭新昂贵。 “请坐。”她客气地说。 蒙松坐了下来。那是他见过的最大的椅子,他整个人陷到椅子深处,感觉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确定不喝点儿什么吗?” “什么也不要,谢谢。”蒙松说,“我不会打搅你太久。只是很不幸,我必须问你几个问题。正如你所了解,我们很着急,想尽快抓到谋杀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凶手。” “是的,你是警察嘛。唉,我该怎么说呢?这实在很悲哀,这整件事情,真悲惨。” “你看到了开枪的人,是不是?” “是的,但是事情发生得这么快,可以说,一直到事后,我才反应过来。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又击中脑海——他有可能把我也杀了,把我们所有的人都杀了。”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绝对没有。我记不得名字或事情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很擅长记住人的脸。隆德市的警察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 “我知道,但是你当时心情很不稳定——那是很自然的反应。” “那当然,事情太可怕了。”她说,但是她的口气不太有说服力。 “过去这几天,你一定对这件事想了很多。” “是的,当然。” “而且你确实很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你正好面对着他。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唉,我能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再寻常不过了。” “他给你什么样的印象?他很紧张吗?还是一副不顾死活的样子?” “你知道,他看起来很平凡,相当普通。” “普通?” “是的,我的意思是,他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看到他的时候,你的感觉是怎样?” “没有任何感觉,直到他掏出手枪。然后我很害怕。” “你看到了武器?” “当然,是一种手枪。” “你不知道是哪一种?” “我对枪一窍不通。但那是一种手枪,相当长,像西部片里面用的那种。” “对那个人的面部表情,你有什么印象没有?” “没有。就如我说过的,他看起来很寻常。我对他的衣着看得比较清楚,但是这个,我已经说过了。” 蒙松放弃追究她对凶手的印象。她不是不肯,就是已经没有办法提供更多的情报。他环顾这个诡异的房间。女人追随他的视线说道: “这组沙发很豪华不是吗,你认为呢?” 蒙松点点头,心想,这要花多少钱哪。 “我自己选购的。”她有些骄傲地说,“住芬兰中心买的。” “你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吗?”蒙松问。 “不然我们在马尔默还能住哪儿呢?”她有点儿怯懦地问。 “那你们不在马尔默时呢?” “我们在埃斯托里尔。有一栋房子。冬天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里。维克托要常常到葡萄牙去做生意。然后,当然了,我们还有在斯德哥尔摩的房子,在高迪特街。”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可是我们只有在到斯德哥尔摩时才住在那里。” “我了解。你通常都陪你丈夫一起出差吗?” “是的,如果有社交场合,我通常会一起出席。但是会议我是不参加的。” “我了解。”蒙松又说一次。 他了解什么?了解大部分时候她就是扮演一个活花瓶、一个年轻的人体模特,可以穿戴一些对平常人来说毫无用处的昂贵饰品。对类似维克托·帕尔姆格伦这样的人而言,有一个引起众人艳羡的妻子,是摆派头的方式之一。 “你爱你丈夫吗?”他突然问。 她看起来并不惊愕,而是露出寻思的表情。 “爱,听起来很愚蠢。”终于,她回答说。 蒙松拿出一根牙签,开始若有所思地咀嚼起来。 她惊讶地注视着他。这是第一次她显出有兴趣的表情。 “你为什么那样做?”她问。 “这是我戒烟以后养成的一种坏习惯。” “哦。”她说,“原来如此。要不然,那边盒子里有香炯,也有雪茄。” 蒙松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尝试一个新计策。 “同三那顿晚餐,是一个商务聚会,是不是?” “对。他们下午开过一个会,可是我没参加。那时我存家里换衣服。那天稍早的午餐会我倒是在场。” “你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吗?” “老样子,生意嘛。至于是什么生意,我不清楚。维克托经营的事业这么多。他自己也曾经这么讲:‘我经营的事业太多了。’” “那天在场的人你都认识,是不是?” “见过几次面。不,事实上,我不认识和汉普斯·布罗贝里一起来的那个秘书,我以前从没见过她。” “你和其他那些人都是好朋友吗?” “不算真的是。” “那,林德先生呢?他也住在马尔默。” “我们见过几次面,在公司派对之类的场合。” “你们没有私下见过面吗?” “没有,除非我丈夫九九藏书约他来。”她回答的声音很平板,似乎完全没有情感起伏。 “你丈夫中枪的时候正好在演讲。他那时候在谈什么?” “我没有很仔细听。应该是他欢迎大家、谢谢大家合作那类的话,他们都是他的属下。再说,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一阵子。” “离开?” “是的,我们要沿西海岸航行几个礼拜,我们在波哈斯蓝有一幢度假别墅——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点。然后,我们就要出发去葡萄牙。” “那表示,你丈夫将有一阵子不会看到这些属下?” “对。” “你也不会?” “什么?对,我会陪维克托一起去。在航行之后,我们要去葡萄牙打高尔夫球,去阿尔加威。” 蒙松已经打输了这场重要的仗。她那无所谓的慵懒态度,令人难以辨别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又讲了实话,而且她把自己的感情——如果有的话——遮掩得非常好。最后他要提出的问题,在他看来很白痴,而且怎么看都没有意义。但这是一项例行公事。 “你想不想得出有任何人或任何团体,可能想要除去你的丈夫?” “没有,我想不出来。” 蒙松从那张芬兰超级沙发里起身说: “谢谢你。我不占用你的时间了。” “不客气。” 她随他走到门边。他小心地不去回头看那间守丧中的房子。 他们握了握手。他觉得她握他手的样子很奇怪,直到坐进车子以后,他才发觉,原来她期待他会吻她的手。 她有一双瘦削的手,手指又细又长。 那辆红色的美洲豹跑车不见了。 天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 “哎,去他的。”蒙松喃喃自语,然后发动引擎。 第八章 经过一晚深沉无梦的睡眠,马丁·贝克在周六早晨九点零五分才迟迟醒来。前一晚他和蒙松在旅馆吃了一顿丰盛的北欧晚餐,到现在仍觉得有点儿饱胀乏力,这就是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最著名的餐馆吃饭的后遗症。 在舒适的心境下张开眼睛以后,他闲散地赖床几分钟,想着和妻子分居以来,他的胃口已经改善了不少,原来敏感的肠胃已开始正常运作。所以,这么多年来的肠胃不适原来都是心理引起的。事实上,他也一直这样怀疑。 昨晚非常愉快,感觉也相当漫长。一开始蒙松就建议,既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多少可靠的线索,他们就暂且不要在帕尔姆格伦案上蘑菇。这当然是一一个好主意,因为他们两人都急需一顿平和安静的晚餐和一晚扎实的睡眠。他们只是要放松?99lib.几小时,然后再集中力量继续调查。可用的资料十分贫乏,他们两人都感觉这个案子很复杂,可能会极难破案。 马丁·贝克推开被单起床。他拉开窗帘,心情愉快地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气温已经升高起来,阳光普照。越过费迪南德·布罗贝里在一九。六年建造的堂皇的邮局,可以看见海湾上白得发亮的船只,虽然有污染,海水看起来仍然湛蓝动人。渡轮马尔默赫斯号正在做一个大转弯,在港口外绕一圈,好让船首对准正确的方向。那是一艘好船,于一九四五年建于寇坎码头,而且是根据老式的造船方式建造的。 在那个年代,船看起来仍然像船,马丁·贝克想。 他脱掉睡衣,走进浴室。 就在他站到莲蓬头底下时,电话铃响起来。 等他关掉冷水,在身上围上一条浴巾赶到床前拿起听筒时,电话已经响了好几声。 “是,我是贝克。” “我是马尔姆。进行得怎么样了?” 进行得怎么样了?永恒不变的问题。马丁·贝克皱起眉头,说道: “目前很难说,调查才刚开始。” “我打电话到警察局找你,可是只找到斯卡基。”督察长抱怨道。 “是吗?” “你还在睡吗?” “没有,”马丁·贝克诚实地说,“我已经起床了。” “你一定要抓到凶手,要加紧脚步。” “是的。” “我受到很多压力。署长和首席检察官都找到我头上来。现在连外交部也来干涉。”马尔姆的声音既刺耳又紧张,可是对他而言那很正常。“所以,一定要尽快解决,就像我之前说的,要加紧脚步。” “要怎么样加紧脚步?”马丁·贝克说。 督察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这也是在意料之中,因为对实际的警察工作,马尔姆完全是外行,而且他也不是一个很高明的行政人员。 他问:“这个电话会经过旅馆的总机,是不是?” “我想是。” “那么你必须用别的电话打给我。打我家里的号码,越快越好。”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你可以继续讲。”马丁·贝克说,“在我国,只有警察才有时间窃听别人的电话。” “不,不,这样不好,我要讲的话极度机密,非常重要。而且,这个案件优先于其他案子。” “为什么?”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但是你必须用一条专线打给我,打到警察局或者其他地方,而且要快。我现在是进退两难哪。天啊,真希望我可以卸下这个案子的责任。” 狗屁,马丁·贝克对自己嘀咕道。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会马上打回去。” 他挂断电话,把身子擦干,然后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过了一段长短适宜的时间以后,他拿起听筒,跟接线员要了一条外线,然后拨马尔姆斯德哥尔摩家里的号码。 督察长一定是一直守在电话旁,因为第一声还没响完,他就接听了。 “是,我是马尔姆督察长。” “我是马丁·贝克。” “你总算打来了。现在仔细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些情报,是关于帕尔姆格伦和他的活动内幕。” “来得真是时候。” “不是我的错,我是到昨天才得知详情的。” 他沉默下来,话筒中只听到一阵紧张的、细碎的声音。 “怎么了?”马丁·贝克终于提出疑问。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案。”马尔姆说。 “没有一起谋杀案是普通的。” 这个回答似乎让对方很尴尬。想了一下以后,他说:“呃,你说得对,就某方面来说。我不像你,有实际的经验……” 是,你确实没有,马丁·贝克想。 “因为我经手的多半是更大的行政问题。” “好了,帕尔姆格伦牵涉到什么事情了?”马丁·贝克不耐烦地问。 “他是搞买卖的,大买卖。而且你知道,有些牵涉其中的国家,和我们的关系非常敏感。” “譬如说?” “罗德西亚、南非、比夫拉、尼日利亚、安哥拉和莫桑比克,这只是其中的几个例子。我国政府很难和这些国家维持正常的关系。”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不算国家。”马丁·贝克说。 “好了,不要管那么多小事。总之,帕尔姆格伦和这些国家,还有其他几个,都有生意关系。他的事业有很大部分是在葡萄牙运作的,虽然他正式的总公司是在马尔默,但一般认为,他大部分赚钱的交易都是在里斯本进行的。” “帕尔姆格伦都做些什么生意?” “武器,还有其他项目。” “其他项目?” “呃,他几乎什么都做。譬如说,他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在斯德哥尔摩拥有很多楼房。马尔默的公司可以说只是摆摆门面,虽然看起来气势好像很宏大。” “这么说,他赚了很多钱啦?” “是的,可以这么说,但是并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国税局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看法非常多,但是他们不知道确切的情况。帕尔姆格伦有好几家公司都是在列支敦士登注册的,而且他们认为,他大部分的所得都存入瑞士银行的户头。虽然他在这里的营业记录毫无瑕疵,但是他们很清楚,他的收支记录有很大部分国税局根本无从拿到。” “这个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一部分来自外交部,一部分来自国税局。或许现在你可以了解,为什么上面的人对这个案件这么担忧了。” “我不了解。为什么?” “你真的不了解这其中的含义吗?” “这样说好了,我没有完全掌握你想表达的意思。” “好,听我说。”马尔姆气急败坏地说,“我们国内有一小撮非常强硬的政治团体,极力反对瑞典和我刚刚提到的那些国家往来。并且,还有一群较为多数的人,很相信官方的保证,以为瑞典在罗德西亚或莫桑比克等这些国家没有牵扯到任何利益。帕尔姆格伦的活动过去一直保密得很好,到目前仍然如此,但是从某些来源我们知道,本地的偏激团体已经十分清楚内情,套句老话,就是他已经被列在他们的黑名单上了。” “套老话总比语意不清好。”马丁·贝克鼓励地说,“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这个黑名单的事?” “安全局曾经对这件事做了一些研究。有些具有影响力的人士,甚至坚持应该由安全局接手这个调查。” “等一下。”马丁·贝克说。 他放下听筒,开始找起香烟。终于,在他长裤的右边口袋找到一包挤得皱巴巴的香烟。在这段时间,他同时快速思考。 被谑称为“秘密警察”的警政署安全局是一个特殊机构,许多人都瞧不起他们,而且他们最恶名昭彰的就是办事能力差得无与伦比。偶尔他们也会侦破一个案子甚至抓到一个间谍,但是每一次都是靠民众把罪犯五花大绑加上罪证齐全地直接送上门。甚至军方的反问计都做得比他们有效率。总之,人们很少讨论这档事。 马丁·贝克点燃一根香烟,然后拿起听筒。 “你到底在干什么?”马尔姆狐疑地问。 “抽烟。”马丁·贝克说。 督察长没说什么,但是,听起来好像打了一个嗝,或者是很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它跟秘密警察有何关系?”马丁·贝克问。 “安全局吗?有人建议他们应该接手这件调查案。而且他们好像也颇有兴趣。”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安全局会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你思考过凶手的modus Operandi(犯罪手法)吗?”马尔姆的口气仿佛大难临头。modus operandi?奇怪了,他是从哪里读来这个名词的,马丁·贝克想。他提高声音回答:“是的,我想过了。” “就我所了解,他的手法和典型政治谋杀有许多类似的地方。一个全心只想着一件事的狂热分子,他在执行手中的任务时,完全不会考虑自己会不会被逮捕。” “是的,是有这种味道。”马丁·贝克承认。 “很多人认为这点很重要。安全局就是其中一个。” 马尔姆停一下,大概是为了制造气氛。然后他说: “你知道,我不会偏袒安全局的人,对他们的行动也没有什么内幕消息。但是有人透露,他们打算派一名专家插手,或许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也有情报人员派驻在马尔默。” 马丁·贝克出于厌恶把吸了一半的香烟捻熄了。 “就官方立场来说,调查的责任是我们的。”马尔姆说,“但是,这么说吧,就假设上来说,我们也可以让安全局和我们同时进行调查。” “我了解了。” “是的,那也就是说,要避免互相冲突。” “当然。” “但是,最重要的,那也表示你要尽快抓到凶手。” 要比“秘密警察”先抓到,马丁·贝克想,就这点来看,这回倒真是不用急了。 “越快越好。”马尔姆意志坚决地说,“至少,你的帽子上可以多一根羽徽,功绩到时会是你的。” “我没有帽子。” “这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我随时可以去买一顶。” “这不是在开玩笑。”马尔姆很不高兴地又重复一次。“再说,这是紧急事件。” 马丁·贝克沮丧地望着窗外骄阳下的景致。哈马尔也有惹人厌的地方,尤其是最后那几年,但至少他曾经当过警察。 “依你的看法,调查应该怎么开始?”马丁·贝克毫无火药味地说。 马尔姆很努力地想了一想。最后,他提出这样的解决办法: “这部分细节,我有十足的信心交由你和你的手下来做,你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说得非常漂亮。督察长继续往下说,口气也相当愉快。 “所以,我们会全力以赴,对不对?” “对。”马丁·贝克机械地回应。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然后说: “那么,帕尔姆格伦在马尔默这里的公司,只是个幌子而已?” “我不会这么快就下结论,也许正好相反,它可能营运得非常好。” “是做哪一门生意的?” “进出口。” “进出口什么?” “鲱鱼。” “鲱鱼?” “是啊。”马尔姆的口气很惊讶,“你不知道吗?他们从挪威和冰岛买进鲱鱼再出口。至于出口到哪儿,我就不知道?99lib.了。据我所知,一切都是合法进行的。” “在斯德哥尔摩的公司呢?” “那主要是一家房地产公司,但是……” “但是什么?” “专家指称,帕尔姆格伦致富另有门道,至于是什么方法,我们无从查起,也无权干涉。” “好了,我知道了。” “还有几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一下。” “什么事?” “首先,帕尔姆格伦在国内很有势力,除了在非洲和其他国家的生意之外,他还有很多影响力颇大的朋友。” “是,我懂了。” “因此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我了解。第二点呢?” “就是,你必须把政治谋杀的可能性列入考虑之中。” “是。”马丁·贝克说,这时他的态度终于比较严肃了。“我会的。”谈话到此结束。 马丁·贝克打电话到警局。蒙松还没有消息,斯卡基正在忙,而巴克隆德已经外出。 好主意,外出。 天气很迷人,再说,这天是星期六。 几分钟后他下楼时,旅馆大厅里已经相当拥挤,只见各种各样的人操着不同的语言登记或结账。可是在柜台前的人群中,有一个十分惹人注目的人物。 那是一个颇为年轻的肥胖男子,他穿着一套剪裁摩登、朝气蓬勃的棋盘格西装、一件条纹衬衫、一双黄皮鞋,和色彩艳丽的袜子。他的头发呈波浪状,油光闪闪,胡髭稍稍往上翘,无疑上过蜡,而且还用模子整修过。这个男子冷漠地靠着柜台站着。他的纽扣孔里插着一朵花,胳膊下面还夹着一本卷起来的《老爷》杂志。 他看起来像迪斯科舞厅广告中走出来的模特儿。 马丁·贝克认得他。他叫保尔松,是斯德哥尔摩来的一位资深警探。 当马丁·贝克走过去把房间钥匙留给柜台时,保尔松瞪着他的样子非常之空洞慵懒,让旁边三个人也忍不住转过头来学他干瞪眼。 “秘密警察”大驾光临。 马丁·贝克突然有一股想大笑的冲动,他连看也没看他的秘密同僚,便转身走进外面的阳光下。 等走到玛拉大桥中央时,他转过身来研究那座旅馆的特殊建筑风格。还不错,他们把杰出的外观保存下来了,那高耸的新艺术风格塔楼,还成为令该市引以自傲的景观之一。他甚至还知道那座建筑的设计师是弗朗茨·埃克隆德。 保尔松站在旅馆的台阶上窥探。他的外表看起来就像经过了乔装改扮,所以大概没有什么人民公敌会不认得他。而且,只要有示威或群众闹事的新闻报道,他总是有过人的天份和人群同时出现在电视银幕上。 马丁·贝克暗自觉得好笑,然后漫步向港口走去。 第九章 本尼·斯卡基在卡乐斯路所租的房子,离警察局才一个路口。房间宽大舒服,家具虽然稍嫌陈旧,却也舒适实用。他是从一个被调到蓝兹克罗纳市的警官那里接手这个房间的。房东是一个友善和蔼的老女人,她已过世的前夫是一名警察。她要求房客的唯一条件,就是他们必须是警察。 他的房间在通道旁边,到浴室和厨房都很方便,而且他可以随心所欲使用这两处地方。 本尼·斯卡基是一个很注重规矩的人,或者应该说,他是一个正在为自己培养规矩的人。虽然这并非他天性的一部分,但是他以为,如果能够制定一个固定的计划,会比较容易完成达到目标所需的种种工作。他的目标,就是要成为警政署长。 每天早上,他六点三十分起床,做体操,举重,冲一个冰凉的冷水澡,把全身擦得干干爽爽的,然后穿衣服。他食用营养丰富的早餐,通常是酸奶加麦片,一个软煮蛋,全麦面包和一杯果汁。由于工作的时间非常不固定,他必须把健身训练安插在每天的空档里。他每周至少游三次泳,骑长途单车,有时还穿上运动.99lib?服到林汉田径场慢跑。除了在马尔默警察足球队里占有一个位置,参加在马里铎球场的每一场比赛以外,他还勤快地参加球队的例行练习。晚上他还学习法律,他已经修完两个学期的法学学位课程,并打算在秋天进修第三学期的课。 每天早上十一点和每天晚上九点,他都会打电话给他的未婚妻莫妮卡。他们是他到马尔默工作前一个星期在斯德哥尔摩订婚的。莫妮卡才刚毕业,她曾试着在马尔默一带找理疗师的工作,但能找到的最近的地点,也只有赫尔辛堡。总之,那也算不错的了,因为现在如果两人的假期正好一样,就可以聚在一起。 然而,在这个温暖明亮的星期六,他脱离正常程序,比平时晚一个钟头才起床,而且没有吃早饭。反之,他用保温瓶装了满满的一罐冰巧克力奶,连同泳裤和浴巾放在一个帆布袋里面。在去警局的路上,他拐进大卫厅广场的一家糕饼店,买了两个肉桂面包卷和一个心型香草酥。他经过警局主要入口的大铜门,转上沃克斯塔路,然后走进存放单车的中庭。他的车了是黑色的,丹麦制造。在车子的斜梁上,他自己漆了“警察”两个白色大字,希望这样可以吓走偷车贼。 把帆布袋放上载物架后,他骑车经过城堡公园繁茂的树丛,前往里泊斯柏格的游泳池。虽然时间还早,但天气已经相当炎热。他游了个泳,做了大约一小时的日光浴,然后在海滩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吃他随身带来的午餐。 斯卡基九点三十分走进办公室时,他的桌子上有一张巴克隆德留下的纸条: 蒙松去寡妇家,贝克在萨伏大饭店等待进一步通知。如果电话响,接听。我中午回来。 巴克隆德 斯卡基在桌后坐下来等电话。电话始终没有响,他便开始思考维克托·帕尔姆格伦谋杀案。这起案件的动机会是什么?由于帕尔姆格伦很有钱,金钱应该是一个很容易猜到的解释。 或者是权力。可是他的死可以让谁得利呢?夏洛特·帕尔姆格伦是他最亲近的人,而且据斯卡基所知,她也是他财产的唯一继人。马茨·林德应该是接替他职位的人选。如果考虑到帕尔姆格伦太太名满天下的美色和年轻的岁数,动机有可能是嫉妒。这并不难想象,如果她有一个情人,而那个情人又不愿意继续扮演第二提琴手的话……然而如果是这样,用这种方式除掉丈夫也未免太奇怪了,无论动机是什么,凶手使用的方式似乎太缺乏计划。事实上,凶手是逃走了,但是如果他有预谋的话,在那种局面下要安然逃走的机会应该是极为渺茫的。再者,受害人经过了二十四小时才断气,如果凶手运气很坏——或者说很好——他很有可能会活下来。那个人一定是知道帕尔姆格伦会在那个时间在萨伏火饭店的餐厅里。当然了,除非他原来就是个疯子,只是随便走进来,看到第一个客人就杀。 电话铃响起来。是斯德哥尔摩的督察长马尔姆,要找马丁·贝克。斯卡基告诉他,马丁·贝克可能还在旅馆里,马尔姆一听便挂断了,既没道谢,也没说再见。 本尼·斯卡基忘掉原来的思路,开始做起白日梦。他想象自己想出解决的办法,单枪匹马追踪并抓住凶手。他升了官,然后官运扶摇直上。就在他快当上警察总长时,又进来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美梦。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起初他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因为她的斯科讷省口音让斯德哥尔摩人很难理解。在调到马尔默之前,斯卡基从来没到过斯科讷省,所以某些斯科讷省方言让他感到费解,但这也很稀松平常。让他觉得有趣的是,有时候竟然会有人听不懂他讲的话,而他讲的是字正腔圆的瑞典语。 “呃,是关于报纸上登的那件谋杀案。”他听到那个女人这么说。 “是。”他应一声,等着。 “你是警察吧,是不是?”她怀疑地问。 “是的,我是副组长斯卡基。”他说。 “副的?你上司不在吗?” “不在,他正好出去了。但是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也在办这件案子。你有什么事情吗?” 他以为他的口吻可以引起对方的信任,但是那个女人似乎对他的权威没有任何信心。 “也许我最好过来一趟。”她严肃地说,“我住得并不远。” “是,请过来吧99lib?。”斯卡基说,“只要说,要找副组长……” “也许那时候你上司就回来了。”女人加上一句,就挂断了。 十二分钟后,传来敲门声。如果说这女人在电话上曾有疑虑,那只能说,在她亲自见到斯卡基后,疑虑更深了。 “我以为会看到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她说,仿佛是在商店里挑东西。 “很抱歉。”斯卡基僵硬地说,“可是现在正好是我值班。请坐。” 他把扶手椅往桌子那头移了移,女人小心地坐在椅子边缘。她矮矮胖胖,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夏季外套,戴着一顶白色的草帽。 斯卡基回到他桌子后面的位置,说: “嗯,这位太太是,呃……” “格隆格林。” 有这样的名字吗?斯卡基想,显然有。 “好吧,格隆格林太太,关于上周三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件谋杀案,”她说,“呃,你知道,我正好看到那个凶手。嗯,当时我不知道就是他,我是说,在今天早上读到报纸以前。后来我才明白。” 斯卡基身体前倾,两手抓住吸墨纸。 “你快说。”他说。 “呃,我去哥本哈根那边买杂货,你知道,然后我遇到一个女友,我们到布洛南喝咖啡,所以我回家的时候相当晚了。等我走到萨伏大饭店对面的玛拉大桥街角时,正好是红灯,所以我必须站在那里等。突然间,我看到一个男人从萨伏大饭店餐厅的窗户跳出来——我曾经和侄子在那里吃过好几次饭,所以我知道那里是餐厅。嗯,我那时的第一个
99lib?
反应是:真下流,没付账就想溜掉!但我什么也不能做,因为那时候是红灯,而且四下无人。” “你有没有看到他往!哪儿跑?”斯卡基问。 “嗯,我看到了。他跑向旅馆左边的停车处,骑上一辆单车,往皇后广场的方向骑去。后来信号灯变绿,但是我已经看不到他的踪影。我想餐厅的经理应该负担得起那笔损失,所以就没有多想,直接回家了。”她停了一下。“哎,等我穿过马路后,有一些人从饭店大门出来张望,但是那时他已经跑掉了。” “你能不能描述那个男子的样子?”斯卡基掩不住兴奋,把记事簿拉过来,“呃,他大约三十岁——也许四十,比较接近四十。头相当秃——不,并没有全秃,但是几乎快秃光了。头发颜色很暗,穿着咖啡色套装,一件近似黄色的衬衫,打着领带,我不清楚是什么颜色。黑色或咖啡色的鞋子,我想——应该是咖啡色的,因为他的套装是咖啡色的。” “他长什么样子?他的脸、身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她似乎在回想。 “他瘦瘦的。”她说,“身体瘦,脸瘦。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相当高,我想。比你矮,但是相当高。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斯卡基沉默地坐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 “你最后看到他时,他在哪儿?” “在红绿灯那儿,我想,在洛斯路的交叉口。那时那边一定是红灯。然后绿灯亮起来了,等我过了街,他就不见了。” “嗯。”斯卡基说,“你有没有看到那辆单车的样子?” “那辆单车?就像任何单车一样,我猜。” “你有没有看到那辆单车的颜色?” “没有。”格隆格林太太说着摇摇头。“一直都有车子来来往往,挡住了我的视线。” “原来如此。”斯卡基说,“关于这个男子,你还记得什么吗?” “没有了,我现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我会不会因此得到什么奖赏?” “我想没有。”斯卡基说,“民众有协助警察的义务。你能不能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便有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和你联络?” 女人留下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然后站起来。 “唉,那就再见了。”她说,“你想我会上报吗?” “很可能。”斯卡基鼓励她。 他站起来,随着她走到门边。 “再见,非常谢谢你的帮忙,麻烦你了。” 等他关上门在桌后坐下,门又打开了,那女人把头探进来。 “你知道吗,没错!”她说,“在骑上单车以前,他从外套里拿出一样东西,把它放在一个盒子里,那是一个厚纸板盒子,就放在单车的载物架上。我都给忘了。” “哦?”斯卡基说,“你有没有看到那是什么?那个从他外套里拿出来的东西?” “没有,他是背对着我。那个盒子大约这么大,几乎和载物架一样大小,大约四英寸厚。我是在后来他骑车离开时看见的。” 斯卡基又向她道谢,然后格隆格林太太就走了,这一次显然没有再回头。然后他拨了水翼站的号码。 这本记事簿还是新的,在封面上,他写着:B·斯卡基副组长。趁着等对方接电话的时间,他在前面添了两个字:首席。 第十章 星期六下午刚过一点钟,马丁·贝克和佩尔·蒙松在通往警局小卖部的走廊上相遇。 马丁·贝克刚到工业园船坞逛了一趟。就如一般暑假期间的周六一样,那里一片安静荒凉。他一路走到暂时没有船卸货、充满油污的码头边,去观赏那片有如科幻小说般的奇异景观。 奶油色的海水淤积在笔直的沙堤中的池塘里,沙堤上,卡车和开凿机的轮迹累累可见。自从大约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到这个港口以后,这一带竟然扩展了这么多,他深感惊讶。突然间,他觉得饥肠辘辘——在刚吃过一顿丰盛晚饭的次日,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崭新现象。不需要太久,他就可以再度拥有一副好胃口,他很满意地想。 他在烈日下加紧脚步赶回市中心,心中好奇警局的午餐菜单上会有什么菜色。 蒙松虽然并不特别饿,但是他极为口渴。他拒绝了夏洛特·帕尔姆格伦招待他的饮料,但是在坐进窒闷的车子之后,他的眼前却一直浮现马茨·林德手捧的红色饮料,里面还有冰块哗哗响。它们不断在他的眼前起舞,一时间,他考虑开车回家,给自己调一杯鸡尾酒,但转念一想,此时喝酒未免太早了,便就此作罢——到小卖部去喝一杯冰苏打水就好。 才踏进小卖部,马丁·贝克已经没有先前感觉的那么饿了,而且,他对自己的胃肠还不是那么有信心,因此,只叫了一份火腿煎蛋、一个番茄和一瓶矿泉水。蒙松也点了同样的餐点。 把餐盘摆在桌子上以后,他们瞧见本尼·斯卡基正在不远处往他们这方向焦急地张望。巴克隆德和斯卡基面对面坐着,背对着马丁·贝克。巴克隆德将餐盘推到一旁,正用食指要胁地指着斯卡基。他们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但是根据斯卡基的表情来判断,他像是在训话。 马丁·贝克很快吃完煎蛋,走到巴克隆德那里。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友善地说:“对不起,我要借用斯卡基一下。有几件事我必须跟他讨论讨论。” 巴克隆德似乎不太乐意,但也无从抗议。那个狂妄自大的斯德哥尔摩人,是警政署派下来指挥调查工作的,好像以为他们这里无法自行处理似的。 斯卡基显然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随马丁·贝克走开。蒙松吃完饭,跟他们一起离开小卖部。巴克隆德的眼光跟随着他们,一脸懊恼。 他们到蒙松的办公室去,那里还算凉爽通风。蒙松在旋转椅上坐下,从笔筒里拿出一根牙签,撕掉包装纸,插在嘴角。马丁·贝克点起99lib?一根香烟,斯卡基则直接到走道对面办公室去拿他的记事簿,然后在马丁·贝克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记事簿放在腿上。 马丁·贝克看见记事簿封面上的字,不禁笑了笑。当斯卡基发觉到他在看什么时,脸红了起来,急忙把记事簿遮起来,然后开始报告新证人提供的情报。 “你确定她的姓是格隆格林吗?”蒙松怀疑地问。 等斯卡基报告完毕,马丁·贝克说: “你最好和水翼站的工作人员核对一下。要是他与那个站在甲板上的男子是同一个人,他们应该也会看到那个盒子——如果当时他还带在身上的话。”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斯卡基说,“看见他的那个女服务员今天没上班。但是她明天早上必须上船,所以到时我会去一趟,跟她谈谈。” “很好。”马丁·贝克说。 “你会说丹麦话?”蒙松用怀疑的口气问。 “那有那么难吗?”斯卡基睁大了眼睛说。 然后,轮到马丁·贝克告诉他们马尔姆打来的电话,还有他们的秘密同侪已大驾光临的事。 “嗯,原来他的名字叫保尔松。”蒙松说,“我可能在电视上看过他。听起来他跟我们这儿一个安全人员很像。那是一个名叫佩尔松的情报人员,总是穿着那种套装,衣着很奇怪。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他们出口鲱鱼的那档生意,但是我从来不知道还有武器交易。” “事实上,那也没什么好吃惊的。”马丁·贝克说,“那种事本来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蒙松把牙签折成两半,丢到烟灰缸里。 “嘿,当那个裸体寡妇告诉我帕尔姆格伦经营很多事业时,我心里的确也闪过类似的疑问。” “裸体寡妇?”马丁·贝克和斯卡基同时问。 再从笔筒里拿出一根牙签后,蒙松说: “我本来是想说,快乐的寡妇。但是她呀,既不快乐也不悲伤,她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可是,你说的是裸体。”马丁·贝克说。 蒙松把那天早上造访帕尔姆格伦豪宅的经过讲了一遍。 “她很漂亮吧?”斯卡基说。 “不,我不认为。”蒙松直率地说,然后他转向马丁·贝克说:“你不反对我去询问林德吧?” “不反对。”马丁·贝克说,“但是我也很想见见他。再说,可能需要我们两个人才对付得了他。” 蒙松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相信关于政治动机那套说法吗?” “当然,为什么不?但是我希望多知道点儿帕尔姆格伦在海外的活动。至于怎么取得那些情报,我不知道。马茨·林德可能对那一部分并不熟悉——假设他的工作仅限于鲱鱼公司的话。顺便问一下,那个丹麦人的职务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蒙松说,“我们必须去查出来。如果我们查不出来,莫根森一定知道。”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斯卡基说: “如果凶手就是从卡斯特洛飞到斯德哥尔摩的那个人,我们就可以判断他是瑞典人。而如果这件谋杀案有政治动机,那他一定是反对帕尔姆格伦和罗德西亚、安哥拉、莫桑比克等这些国家做生意;而如果他反
对的话,他一定是个左翼狂热分子。” “你现在讲的话就跟保尔松一样。”蒙松说,“他在每个树丛底下都可以找到一个极端分子。但是,当然啦,你讲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老实说,在和马尔姆通话以前,我的脑海也曾经浮现同样的想法。情况看起来太像是政治谋杀。凶手的modus operandi非常奇特……” 马丁·贝克突然住口——他使用了和马尔姆一模一样的语词,这使他极感不快。 “也许是,也许不是。”蒙松说,“这边的激进团体主要都集中在隆德市。我对他们略知一二,但是大部分的团体都相当平和。当然啦,‘秘密警察’并不认为如此。” “没有迹象显示他是本地人。”斯卡基说。 蒙松摇摇头。 “他还挺了解这个地方,”他说,“如果他是骑单车的话。” “想想看,也许我们可以找出那辆单车。”斯卡基乐观地说。 蒙松注视他良久,然后又摇摇头,善意地说: “我亲爱的斯卡基,要追查一辆单车——” 巴克隆德敲敲门,而且不待回答就走进来。.99lib.他勤快地擦着眼镜。 “在讨论案子啊,原来如此,”他口气不快地说,“或许各位先生想得出来到底弹壳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什么地方都找了,连食物也查了。我甚至把那盘马铃薯泥都彻底清查过,但就是没有弹壳——” “当然有弹壳。”蒙松疲惫地说。 “可是他用的是一把左轮手枪。”马丁·贝克和斯卡基异口同声说。 巴克隆德露出一副好像刚被雷劈的表情。 周日早上,当本尼·斯卡基在水翼站旁边跳下单车时,斯普林格伦号正好驶进码头,船身刚刚稳定下来,正慢慢地滑向岸壁。 仍然是一个艳阳天。这天,没有多少人选择搭乘这种近似飞机机舱的交通工具过海。十来个乘客从船舱爬出来,匆忙走过踏板,穿过船站,抢搭唯一一辆停在站边的出租车。 斯卡基在踏板旁边等着。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金发女郎走上甲板。他向她走去,自我介绍,并把警察证拿给她看。 “可是我已经告诉过警察关于那个人的事。”她说,“哥本哈根的警察。” 斯卡基惊喜地发现,她会讲瑞典语,当然,有明显的丹麦腔。 “是的,我知道。”他说,“但是有一些事情他们没有问你。你有没有注意到,上星期三晚上站在甲板上的那个男子,是不是带着什么东西?” 女服务员咬起下唇,皱起眉头。最后,她迟疑地说: “有,有,现在经你一提,我想起来了——嗯,等等,他手里是不是带了一个盒子,一个黑色的厚纸板盒子,大约这么大?”她用双手大略比划了一下大小。 “等他进船舱坐下来的时候,你看到他手上是不是还有盒子?或者,在他上岸的时候呢?”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头。 “不,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站在甲板上时,那个盒子在他的臂弯底下。” “还是很感谢你。”斯卡基说,“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情报。自从和哥本哈根的警察谈过以后,你还有没有想到关于那个男子的其他事情?” 她又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了。”她说。 “没有了吗?” 她给他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说:“没有,没有别的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还得去准备下一趟航行的东西。” 斯卡基骑单车回大卫厅广场,走进警局的办公室。事实上,他已经下班了,但是现在快十一点了——那是打电话给莫妮卡的时间。 他比较喜欢从办公室打给她,而不是从家里。其一,考虑到电话费,在家里,他不敢讲那么久;其二,他打电话的时候,房东太太常常很好奇。在和莫妮卡通电话的时候,他不喜欢被打扰。 她也下班了,一个人待在和同事合租的公寓里。电话谈了将近一小时,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警察局付得起。或者,更正确地说,纳税人付得起。 等到挂断电话,斯卡基心头想的已经是和维克托·帕尔姆格伦谋杀案完全无关的事情了。 第十一章 马丁·贝克和蒙松在周一早晨八点钟再次在警局碰面。两人的情绪都不是很好:蒙松显得懒散迟缓,缺乏干劲,马丁·贝克则冷淡阴沉,愁眉苦脸。 他们不言不语,各自翻阅文件,但是文件上也没有任何令人振奋的消息。除了城里越来越热、人越来越少以外,星期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他们通告晚报“调查现状没有改变”时,这个一用再用的空泛语句的确是符合事实。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斯卡基从水翼站那里得到的模糊情报。 七月是个极不适合进行警务调查的月份。如果加上天气睛美,那则是除了度假之外,什么都不适合,整个瑞典可以说得上是举国歇业,没有任何机关还在运作,想要找个人,简直就是不可能。因为多数人不是出国,就是在他们的避暑地,不管是公务人员还是职业罪犯,几乎毫无例外。而相对减少的值勤警力,大多把力气花在检查三教九流的外国旅客上,或者解决高速公路的交通拥挤。 马丁·贝克愿意付出珍贵的代价,以求和他的老同事侮兰德聊一聊。梅兰德现在是斯德哥尔摩制暴组的侦查员,四十九岁。他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具备了全瑞典警界最可靠的记忆力,他能记得在职三十年问所有听过的名字、日期、事件和相关内容。他是一个从来不忘记任何事物的人,而且很可能是少数能对帕尔姆格伦这桩怪案提供建设性意见的人。但是要找到梅兰德是绝无可能的。他正在度假中,一如往常,他一旦不工作,就会到他位于瓦恩德的避暑小屋,让自己和外界完全隔绝。那里没有电话,而且没有任何同事知道小屋的准确位置。 他的嗜好是劈木柴,但是他决定把这个月的假期用来建造一间新的双人用户外厕所——总之,那是只有他和他那高大丑陋的老婆才知晓的设计。 再者,马丁·贝克和蒙松这星期本来都要去度假的,现在他们的假期将延后到不可知的未来,对于这一点,他们的感受已明白反应在他们阴沉的表情上。 总之,如果可能,这个星期一必须要先处理一些访查工作。马丁·贝克打电话到斯德哥尔摩,应付了好多个“如果” 和“但是”的问题之后,才终于说服科尔贝里负责汉普斯·布罗贝里和他秘书海伦娜·哈松的调查工作。 “我应该问他们什么?”科尔贝里泄气地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谁在负责整个调查工作?” “我。” “而你并不清楚?那我怎么去查?” “我要了解目前的情况。” “我目前的情况吗?很糟糕,我已经快中暑身亡了。” “我们需要寻找动机,或者应该说,我们有太多个选择摆在面前。也许帕尔姆格伦公司里的气氛,可以引导我们选出正确的那个。” “嗯。”科尔贝里怀疑地回应,“这个姓哈松的,她长得漂亮吗?” “据说是吧。” “好吧,至少有些值得期待的东西。再见。” 马丁·贝克差点就想说“等你的消息啊”,但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 “再见。”他说着,挂断电话。 他看看蒙松说:“科尔贝里会处理斯德哥尔摩那边的事。” 蒙松点点头说:“很好,他是个好人。” 科尔贝里不只是个好人。蒙松对他的了解显然不及马丁·贝克。 事实上,科尔贝里是马丁·贝克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有良好的判断力,而且有能力独立工作。此外,他还十分具有想象力,做事有条理,而且具备无懈可击的逻辑能力。他们已经同事很多九九藏书年,彼此无需太多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蒙松和马丁·贝克静静坐着,漫无目的地翻阅文件。 九点刚过,他们站起来,去中庭开蒙松的车。 周一早晨的街道比较热闹,但蒙松也只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驶抵维克托·帕尔姆格伦靠近港口的瑞典总公司大楼。 这个时间马茨·林德应该已经上班了。 蒙松把车子停成完全违反交通规则的角度,并把遮阳板放下来,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厚纸板标志,方方整整地印着“警察”两个字。 他们搭电梯到七楼,一踏出去,就是宽敞的会客室,里面铺满亮红色的地毯,墙壁上贴着缎面壁纸。房间中央有一个矮桌,四周围绕着舒适的扶手椅。桌上堆着一沓杂志,大部分是外国期刊,但也有几本瑞典畅销杂志。此外还有两只大型的水晶烟灰缸,一个装着雪茄和香烟的柚木盒子,一只黑檀打火机,和一个沉重的奥里佛斯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些红玫瑰。 房间左边一张长桌子后面,坐了一名大约二十岁的金发接待小姐,正在检查她油亮亮的指甲。她面前有一个对讲机,两部平常的电话,一个放着速记簿的金属架,吸墨纸上有一支镀金的钢笔。 她有一副模特儿身材,穿着一件裙摆非常短的黑白套装。 她的黑蕾丝袜花样别出心裁,脚上穿的是带有银扣环的精致黑皮鞋。她的唇膏几乎是白色的,眼皮上涂满了粉蓝色眼影。她戴着一对长长的银耳环,有一口匀称雪白的牙齿,黑色的假睫毛底下,是一对毫无智慧的湛蓝色眼珠。她可以说是毫无缺陷,马丁·贝克想,如果你喜欢这种女人的话。 女子用带着指责和不快的眼光看着他们,然后伸出又长又尖的食指指甲,点点面前那本预约簿上,用最纯粹的斯科讷省的口音说: “你们一定是警察局来的吧。”她瞧了一眼小巧的手表,说:“你们早到了将近十分钟。林德先生还在打电话。他在和约翰内斯堡通电话。请先坐一下。电话一结束,我会马上通知你们。你们是蒙松和巴克,是不是?” “贝克。” “我知道了。”她不在乎地说。 她拿起金笔在预约簿上随便做了一个小记号,然后又打量他们一番,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然后对着有玫瑰、水晶烟灰缸和雪茄香烟的桌子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要吸烟请便。”她说。 就像牙医说“漱口吧”一样。 马丁·贝克觉得不自在。他瞧瞧蒙松,后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下摆还露了出来),一条没熨过的灰色长裤和一双凉鞋。他自己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虽然前一晚他曾把长裤放到床垫底下压平。不过,蒙松似乎不以为然。他挑了一把扶手倚一屁股坐下来,从胸袋中拿出牙签,翻阅了大约三十秒钟的《北欧事务》杂志,然后耸耸肩,把杂志扔回桌上。马丁·贝克也坐下来,认真看了看打开的柚木盒里各种昂贵的香烟。然后他取出一根自己的佛罗里达牌香烟,捏着滤嘴,擦了一根火柴。 他张望四周。女孩儿又回去瞻仰她的指甲了,房间里非常安静,有某种东西让他甚感不适。过了一会儿,他了解为什么了——原来那些门是看不见的。门虽然在那儿,但是和周围壁纸的花样融合得如此完美,来人必须花上一番功夫才找得到。 时间在分秒流逝。蒙松漫不经心地咀嚼着牙签,马丁·贝克捻熄香烟,又点了一根,然后站起来,走到镶在墙里、充满了闪亮绿水的一座大水族箱旁边。他站在那里观看俗丽的鱼,直到对讲机一声低鸣,才打断他的思路。 “现在林德先生可以见你们了。”接待小姐说。 一瞬间,一道掩饰得很好的门打开了,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黑发女人示意他们进去。她的动作快速而明确,表情沉稳。典型的执行秘书,马丁·贝克想。如果这里有什么真正的工作的话,她大概就是办事的那个人。蒙松站起来,以稳重悠闲的步伐先走进去,他们穿过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小书桌、电动打字机和档案柜,靠墙的架子上排满了档案夹。 黑发秘书一言不发,又打开另一扇门,握着门把,等他们进入。一踏进去,马丁·贝克更觉得他们两人99lib?粗大笨拙、教养不佳,简直像是走错了地方。 蒙松向桌子径直走去,而桌后的马茨·林德则带着哀戚却友善有礼的笑容站起来,这短短的瞬间,马丁·贝克观察了三样东西——窗外的景观、室内的摆设和他们来此会面的这个人。 他有种在短时间内掌握局势的能力,并自认这是他从事这一行最大的优势。就在蒙松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放进铜制烟灰缸并和林德握手的时候,马丁·贝克利用时间吸收周围的信息。 从大型观景窗户看出去的风光十分壮丽。底下就是码头,或者应该说,数个码头。那里热闹非凡,有成群的货船、客船、拖船、起重机、卡车、火车和成排的货柜。港口外就是海湾和丹麦。整片风景有如水晶一般清澈。他一眼望去,可以至少看见二十艘船,其中有几艘客船正要开往哥本哈根或从那儿回来。那景致比他从旅馆窗口看到的要壮观多了,虽然他旅馆的景观也相当不错。现在他所需要的,是一架好望远镜。 房间的摆设中,就有一架德国制的蔡斯牌海上望远镜。望远镜摆在一个大型钢制办公藏书网桌右边。办公桌摆放的位置,正好让林德背对一面没有窗户的墙,整面墙上挂着一张放得很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艘深海捕捞船,船舷上溅着水沫,船首涌起一大卷浪花。沿着右舷边缘,站着一排戴防水帽、穿油布雨衣的男人,正要拉起一个渔网。这种对比十分刺眼,一边的人们正挣扎着从海洋里卖命讨生活,另一边的人却安坐在平和安详的豪华办公室里,而后者的财富正是凭借着前者受苦受难得来的。虽然对比十分刺眼,但是会造成这样的效果,可能是无心插柳的。犬儒主义总要有个限度吧?与之相对的那面墙上,挂着三幅分别是马蒂斯、夏加尔和达利的画作。房间里还有两张给访客坐的皮椅,一张会议桌,周围摆着六张直背型的紫檀木座椅。 根据警方的资料,马茨·林德现年三十岁。他的外表完美地符合他的年纪和职位。他高大瘦长,体格匀称,有一双棕色的眼眸,整齐偏分的头发,瘦脸轮廓分明,有着坚实的下巴,穿着十分稳重。 马丁·贝克看看蒙松。觉得他看来汗流浃背,更邋遢了。 他自我介绍,并和林德握手。 他们在皮椅上坐下。 办公桌后面的男子把两肘支到桌上,十指指尖相对。 “呃,”他说,“凶手抓到了吗?” 蒙松和马丁·贝克同时摇头。 “那么,我可以帮两位先生什么忙?” “帕尔姆格伦先生有没有什么敌人?”马丁·贝克问。 这是个简单得可笑的问题,但是总得有个开始。然而,林德似乎以过分慎重的态度接受了这个问题,并且谨慎地思考着答案。最后他说: “像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经营事业到这种规模,要不树敌,恐怕是很难的。” “你能不能想出什么特别的敌对人物?” “太多了。”林德浅笑着说,“两位先生,商业圈是很难搞的。像目前这种信用市场,根本没有空间谈慈善或感情。大多时候只是我吃人或人吃我的问题而已——我是说,就经济的观点来看。但是……” “嗯?” “但是在商界,我们是用别的办法,而不是用持枪相向来解决问题。因此,我相信,我们大可不必假设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竞争者,会握着手枪走进第一流旅馆的餐厅,试图以这种方式私下了断。” 蒙松动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说。马丁·贝克不得不继续主导这场交谈。 “你知不知道开枪打你老板的那个人可能是谁?” “我没有真的看到他,一部分原因是我坐在维奇——他亲近的朋友都这样称呼他——的旁边,因此,我是背对着凶手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一开始,我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枪声,不是很响,而且好像也不是很吓人,然后维奇就向前倒在桌子上。我立刻站起来,探身过去看。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知道他受了重伤。等我转过身,凶手已经不见了,而餐馆人员则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可是在那一天晚上,我就已经把这些都告诉警方了。” “我知道。”马丁·贝克说,“也许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对于哪一种人可能涉嫌,你有没有任何看法?” “疯子吧。”马茨·林德毫不迟疑地说,“只有心理有障碍的人,才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么,帕尔姆格伦先生只是被随意挑中的受害者?” 对方考虑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浅笑说:“那是警方应该查出来的问题。” “据我所知,帕尔姆格伦先生从事相当多的国外生意?” “是的,没错。他的经商范围广泛多样。我们这里所负责的是最早期的事业——替罐头业进出口鱼类。这家公司是老帕尔姆格伦创办的,也就是维克托的父亲。我太年轻了,不认识他。至于其他国外买卖,我知道的实在很少。”他停顿一下,然后补充说:“但是,现在似乎很有可能,我必须开始熟悉这些事务。” “谁来接管……这类事情的主要责任?” “夏洛特,我想,她应该是唯一的继承人。他没有任何子女或其他亲人,但是公司的律师必须先把这点澄清一下。公司的首席律师不得不匆促结束假期。他已经在周五晚上回到家,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和助理们研究相关的文件。至于目前呢,我们这里是一切照常运作。” 运作?马丁·贝克心里嘀咕。 “你会成为帕尔姆格伦先生的接班人吗?”蒙松突然插嘴。 “不,”林德说,“事实上,我不会这么说。再者,我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和才能,来管理这样一个商业王国——” 他突然中断言谈,蒙松并没有继续追究。马丁·贝克也没说什么。倒是林德自己接下去讲: “就目前来看,我对我在这里的职位十分满足。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证,即使是这部分的生意,也是需要花点儿功夫的。” “鲱鱼是桩好生意吗?”马丁·贝克说。 对方满面笑容。 “啊,我们经手的不只是鲱鱼而已。总之,我可以跟你保证,本公司的财务状况非常稳定。” 马丁·贝克觉得有必要尝试一条新的进攻路线。 “我猜你和那天出席宴会的所有人都很熟。” 他想一下,然后说: “是的,除了布罗贝里先生的秘书。” 他的表情是不是带了些憎恶?马丁·贝克觉得其中必有文章,便继续进攻。 “布罗贝里先生是不是比你老很多,无论就年纪,或在帕尔姆格伦企业的资历来说?” “是的,他大概四十五岁。” “四十三岁。”马丁·贝克说,“他替帕尔姆格伦工作多久了?” “从五十年代开始到现在,大约十五年了。” 显然马茨·林德不喜欢这个话题。 “可是,你还是比他占优势,不是吗?” “那得看你所谓占优势是什么意思。汉普斯·布罗贝里派驻在斯德哥尔摩,他是那边房地产公司的副总裁,他也掌管一些投资事务。” 林德的脸显现出强烈的不满。好,我们必须继续追踪这条线索,马丁·贝克想,我们迟早可以让这个家伙说漏嘴。 “可是,情况好像相当明显,帕尔姆格伦先生对你比对布罗贝里有信心。而布罗贝里已经帮他工作十五年了,你才做了……对了,你做了几年了?” “几乎五年了。”马茨·林德说。 “帕尔姆格伦先生不信任布罗贝里吗?” “太过信任了。”林德说完,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想收回刚才的回答,把它从议事报告里抹除。 “你认为布罗贝里不可靠吗?”马丁·贝克立即问。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和他之间曾经发生过争执吗?” 林德坐在那里默不作声。他似乎在衡量情况。 “是的。”最后,他终于说。 “是关于什么争执?” “那纯粹是私人事务。” “你认为他不忠于公司吗?” 林德不讲话。反正也无所谓,因为原则上他算已经回答了。 “那么,我们必须和布罗贝里先生谈谈这点。”马丁·贝克随口回道。 坐在桌后那个男子,从内袋拿出一根又长又细的雪茄,撕掉包在外面的玻璃纸,小心地点燃。 “可是我不明白,这和我老板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他说。 “可能根本没有关系。”马丁·贝克说,“但那得看后续的情况。” “还有什么两位?99lib.先生想知道的事情吗?”林德问,一边吞云吐雾。 “你们在周三下午有过一场会议,是不是?” “是的,没错。” “在哪里?” “这里。” “在这个房间?” “不是,在会议室。” “那是关于什么事情的会议?” “内部事务。我无法给你更详细的内容,就算我能,也不愿意。这样说吧,帕尔姆格伦先生要离开一阵子,他要一份斯堪的纳维亚这边的现状报告。” “在会议中,他有没有做任何批评?有没有发生什么让帕尔姆格伦先生不高兴的事情?” 他稍作迟疑才回答:“没有。” “或者你认为,应该有一些批评才算合理?” 林德没有回答。 “你反对我们去和汉普斯·布罗贝里谈谈吗?” “正好相反。”林德喃喃地说。 “对不起,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没什么。” 然后是一阵沉默。马丁·贝克想,他大概没有办法再循这条路线继续追究了。这当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但是没有迹象显示这和谋杀案有任何关系。 蒙松似乎十分泰然自若,而林德则等着看他们的下一步。 “总而言之,情况似乎相当清楚,帕尔姆格伦先生对你比对布罗贝里有信心。”马丁·贝克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明显的事实。 “有可能。”林德冷淡地回应,“可是无论如何,这和他的死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我们就得看情况了。”马丁·贝克说。 对方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显然快要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好吧,我们已经占用你很多宝贵的.99lib.时间。”马丁·贝克说。 “是的,确实如此。不瞒你们说,这场谈话越快结束越好;对你们,对我,都一佯。我看不出再这样讨论一次有什么帮助。” “那么,我们这就走了。”马丁·贝克说,作势要站起来。 “谢谢你们。”林德说。 他的口气里充满了讥嘲,而且高度戒备。 这时候,蒙松坐直了身子,缓缓地说: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譬如说?” “你和夏洛特·帕尔姆格伦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认识她。” “你和她多熟?” “那是我的私事。” “那当然,很正确。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和帕尔姆格伦太太有染吗?” 林德瞪着他,眼光冰冷,而且极度不快。 经过一分钟的沉默,他在烟灰缸里搓熄雪茄,说道: “是的。” “是恋爱关系?” “性关系。用警察也听得懂的话说就是,我有时候会和她上床。” “持续多久了?” “两年。” “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知道吗?” “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他会做何反应?” “我不知道。” “他应该会反对吧?” “我不确定。夏洛特和我都是很开放的人。我们不在乎礼教约束。维克托·帕尔姆格伦也是那样的人。再说,他们的婚姻与其说是感情的承诺,倒不如说是互惠互利更恰当。” “你最近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夏洛特?两个小时以前。” 蒙松从胸袋拿出另一根牙签。他检查了一下牙签,说道: “她的床上功夫如何?” 马茨·林德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最后他说: “你精神病啊?” 他们站起来说再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个高效率的黑发秘书他们送到会客室,外面柜台的金发小姐,正对着桌上其中一部电话在窃窃私语。 坐进车子后,蒙松说:“聪明的小子。” “对。” “聪明到知道马脚要露出来时得说实话。我打赌帕尔姆格伦有很多地方用得上他。” “马茨·林德显然有名师调教。”马丁·贝克说。 “他会聪明到不去开枪杀人吗?那才是问题。”蒙松说。 马丁·贝克耸耸肩。 第十二章 伦纳特·科尔贝里不知道该往哪一条路转。 他被指派的这份工作,既烦人又没有意义,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原以为只要去访问几个人,和他们谈一谈,就完事了。 将近十点钟时,他离开瓦斯贝加南区警察局总部,局里一片平静,这大半是因为人手短缺。然而,他们可不短缺工作,各种各样的犯罪,正在这个福利国家的沃土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种现象十分令人不解——至少对负责治安的人员和身系重任、务使社会稳定的专家而言是如此。 在斯德哥尔摩壮观的地形背后,和貌似时尚的亮丽表面下,这里已经成为一个都市丛林,吸毒和性犯罪问题从未像现在这般猖獗。狂妄的奸商可以合法利用最无耻的色情行业赚取巨额利润;职业罪犯不但数目增加,而且组织更为精良。社会上也制造了一批贫困的无产阶级,尤其是老年人。通货膨胀让本地成为全世界消费水准最高的地区之一,而最新的调查显示,许多依靠退休金生活的人,在基本的开销内,只能以狗食或猫食维生。 事实上,除了政府和内阁的高层人士外,对一般人来说,少年犯罪和酗酒(后者是向来就存在的),从不是令人意外的问题。 斯德哥.99lib.尔摩。 科尔贝里出生、长大的城市,旧迹已经所剩不多了。在市府计划人员的核准下,房地产投机商人的推土机和交通专家的开路机,摧毁了大多数值得瞻仰的老屋宅。 而今少数残留的文化遗产,看起来皆十分落魄。本市的特征、气氛和生活形态都已经消失殆尽,或者应该说,改变了,而想要力挽狂澜并非易事。 同时,在市政府中,因人手短缺而导致工作过度的警察部门,磨损的吱嘎声日益增大——虽然,这其实尚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与招更多的警员相比,更重要的应该是招素质好的警员。 但是,似乎并没有人考虑到这点。 伦纳特·科尔贝里这样想着。 花了好一段时间,他才找到汉普斯·布罗贝里管理的住宅。该区坐落在很远的南边,在科尔贝里小时候,那里算是乡下,是他们学校远足常去的地方。该处看起来和近年兴建的许多出租公寓十分相像。几栋孤立的公寓大楼,迅速草率地拼装在一起,唯一的目的就是替地主赚取最大的利润,同时,也促使不得不住在那里的不幸居民,拥有了最不愉快和最不舒适的居住环境。多年来,由于人为因素炒作出来的房屋短缺,即使是这样的公寓也有人争相抢夺,而房租则贵到几达天文数字。 房地产办公室应该占据了大楼最好的部分吧,也就是说,是最用心建造的部分。 然而,即使是办公室所在的部分,也到处可见湿气渗透,门柱歪得都已经和水泥墙分家了。 但在科尔贝里看来,最令人失望的地方是,他找不到汉普斯·布罗贝里。 除了布罗贝里那间陈设相当高级的宽敞办公室以外,里面还有会议室和两个小房间,各由一个管理员和两名女雇员使用。 一位女雇员大约五十岁,另一位则是个可能连十九岁都还不到的女孩子。 比较老的那个女人,看起来真像个妖魔鬼怪,科尔贝里猜想,她最重要的职务,大概就是威胁房客和拒绝维修。女孩予笨拙而丑陋,一脸的粉刺,看起来像是被恫吓惯了。管理员则一副已经认命的样子。他做的一定是些没有人感谢的工作,比如负责维持水槽和马桶的基本畅通。 科尔贝里暗自假设,他应该找那个妖怪谈。 不,布罗贝里先生不在。从周五下午就没有来过了。上次来时,他只在办公室里待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就提着一个公文包离开了。 不,布罗贝里先生没说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她们两个女人没有一个叫海伦娜·哈松,她们也没听过谁叫那个名字。 总之,布罗贝里先生确实在城里还有另外一个办公室。确切地说,是在康斯哥坦路。他和哈松小姐应该会在那里。 不,帕尔姆格伦先生本人并不过问住宅区的管理问题。自从这个区域在四年前建起来以后,他只来过两次,两次都有布罗贝里先生陪同。 她们在这个办公室的工作是什么?当然是收房租和监督房客守规矩。 “这个工作一点儿都不好做。”妖怪口气辛辣地说。 “好的,我大致了解了。”科尔贝里说完,便离开了。 他上了汽车,往北驶向斯德哥尔摩。 路上,他经过斯卡玛布林区,那里离他家非常近,他很想回家。他的家人在那里——他快要两岁的女儿波荻、最重要而且越来越漂亮的葛恩,她让他越来越无法抗拒。科尔贝里是一个感官主义者,因此,他很小心地挑选了一个能够符合他严格要求的妻子。 然而,在深深叹了一口气并用衬衫袖子抹去额头的汗水之后,他还是硬起心肠,继续开向斯德哥尔摩市中心。他把车子停在国王街,然后下车,走进大楼人口,去查核自己确实来对了地方。 根据大楼名录,大楼里大部分是影片公司和法律事务所,但是也有他要寻找的机构。 四楼,不单有汉普斯·布罗贝里公司,还有维克托·帕尔姆格伦借贷与金融公司。 科尔贝里搭乘吱嘎作响的老电梯上楼,发现两个公司的名牌贴在同一扇黑褐色的门上。他探手拧门把,发现门锁着藏书网。虽然有门铃,可是他不予理会,积习难改地用拳头使劲敲门。 一个女人打开门,用棕色的大眼睛看他,说: “你干什么呀?” “我要找布罗贝里先生。” “他不在这儿。” “你的名字是海伦娜·哈松吗?” “不,不是。你是谁?” 科尔贝里整衣敛容,从后裤袋抽出他的警证。 “对不起。”他说,“一定是天气太热了。” “原来如此。”她说,“你是警察。” “对。科尔贝里。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当然。”女人说着,往旁退开一步。 他走进去的那个房间,看起来像一问很普通的办公室,有桌子、档案夹、打字机、档案柜和所有平常的办公设备。从一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另一个房间,那显然是汉普斯·布罗贝里的私人办公室。他的房间比秘书的小,但是更舒适且似乎整个空间都被一张桌子和一个大保险柜占满了。 科尔贝里还在往四周张望的时候,女人把门锁上,然后质疑地瞪着他说: “你为什么问我,我是不是叫哈松?” 她大约三十五岁,身材苗条,暗色的发肤,有着一对浓眉和一头短发。 “我以为你是布罗贝里先生的秘书。”科尔贝里漫不经心地说。 “我确实是布罗贝里先生的秘书。” “呃,这么说……” “我不姓哈松。”她接着说,“而且也从来没姓过这个姓。” 他斜眼窥探,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宽边金戒指。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莎拉·莫贝里。” “上星期三,帕尔姆格伦先生遭枪杀的时候,你不在马尔默?” “当然不在。” “我们听说当时布罗贝里先生在马尔默,而且他的秘书跟他在一起。” “如果那样,那不是我,我从来不陪他出差的。” “那个秘书姓哈松。”科尔贝里坚持道,并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得都翘起角的纸条。 他瞪着纸条说道:“海伦娜·哈松小姐。这上面是这么说的。” “我不认识任何叫那个名字的人。再说,我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了。就像我刚才讲的,我从来不陪同出差的。” “那么这个哈松小姐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其他分公司的职员?” “总之,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女人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他说,“到现在为止。” 然后她暖昧地补上一句:“当然啦,有那种所谓的旅行秘书。” 科尔贝里放弃这个话题。 “你最近一次看到布罗贝里先生,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刚过十点钟时进来,在他的办公室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就离开了。去银行了吧,我想。” “你认为他现在会在哪儿?” 她瞧一眼时钟,说:“可能在家里。” 科尔贝里看看他的纸条。 “他住在林汀岛,是不是?” “是,在柴得瓦街上。” “他结婚了吗?” “结婚了,他们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但是他女儿和妻予不在家,她们去瑞士度假了。” “你确定吗?” “是的,我亲自帮她们订的机票,上星期五。一定是很快做出的决定,因为她们在订票的同一天就走了。” “自从上星期三发生马尔默那件事以后,布罗贝里先生仍和往常一样来上班吗?” “哦,没有。”她说,“没有,几乎可以说没有。星期四,这里的气氛非常沉重。你知道,那时候我们完全不知道确切的情况。到星期五,我们获知帕尔姆格伦先生已经死了。星期五布罗贝里先生在这里的时间,大概总共只有一小时。然后今天,就像我刚才讲的,他在这里才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再来?” 女人摇摇头。 “通常他会在办公室待得比较久吗?” “嗯,是的,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里,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科尔贝里走到里面那扇门那儿,放眼浏览汉普斯·布罗贝里的办公室。他注意到,桌上有三部黑色电话,保险柜旁边还立着一只高级皮箱。皮箱不大,却是皮制的,有两条皮带从顶上扣住了,看起来是崭新的。 “布罗贝里先生星期六或星期日有没有来过这儿?”他问。 “呃,有人来过这里。我们星期六不开门,所以我和平常一样周末没来上班。但是今天早上进来的时候,我马上注意到有人搬动过东西。” “除了布罗贝里先生,有可能是其他人吗?” “不太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这个地方的钥匙。” “你想他今天会再来吗?” “不知道。也许他去完银行,就回家了。那很有可能。” “林汀岛。”科尔贝里低声呢喃,“柴得瓦街。” 那里离他家更远了。 “再见。”他突然说道,然后就走了。 此时车子里热得不得了,到林汀岛的一路上,他汗流浃背。 他驶过华旦河上的陆桥,看见富里罕南港里的大船,还有数百艘游艇,都载满了正在做日光浴的半裸游客。他暗想,这样跑来跑去,真像个白痴。他应该待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叫这些人到瓦斯贝加警局来。可是,那样一定没有人会来的,然后他就会因此大发雷霆。再说,马丁·贝克曾经说,这是紧急事件。 林汀岛柴得瓦街上的房子,虽然不至于超级豪华,但与他先前拜访过的破旧住宅仍然有天壤之别。至少这里的居民不用忍受帕尔姆格伦或布罗贝里这类人的压榨。 沿着街道两旁,排列着宽大昂贵的平房,还有修剪整齐的草坪。 汉普斯·布罗贝里的房子门窗紧闭,看起来死气沉沉。车库门前有车轮的痕迹,科尔贝里从旁边一个小窗户往里窥探,发现车库里面空空如也。一切迹象示,不久前才有两辆车子停在那里。他又按电铃又敲门,都没有人回应,几面大窗户后面的百叶窗都放下来了,所以也看不见房子里是什么样子。 科尔贝里气喘吁吁地走到隔壁那栋房子。隔壁的房子比布罗贝里的大,也更新,门上的姓是属于某个贵族家庭的,至少,看起来有贵族味道。 他按下门铃,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打开门。她表情冷淡,非常有贵族气派。 等他做完自我介绍,她不屑地瞥着他,一点儿也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意思。 他解释完此行的任务后,她冷冷地说: “我们可没有偷窥邻居的习惯。我不认识布罗贝里先生,也没有办法帮你忙。” “那真不幸。” “也许对你而言吧,对我可不。” “那就算我打搅你了。”科尔贝里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很唐突地问道: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这儿的?” 她的口气和清澈的蓝眼睛都露出狐疑的神色。她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保养得非常好。她的容貌让他想起某个印象模糊的人物,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好吧,再见了。”他没精打采地说,耸了耸肩。 “再见。”她干脆地说。 科尔贝里坐进车子,又把纸条拿出来看。 海伦娜·哈松曾留下一个瓦萨斯区西脊路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他开车到位于里中华街的林汀岛警察局,里面有几个便衣警察,正一边用纸杯喝汽水,一边为几张该星期的赌金彩券伤脑筋。 “你知不知道‘前进德文特’是什么?”其中一个问。 “不知道。”科尔贝里说。 “‘小男孩儿’呢?” “再说一次,什么名字?” “‘前进德文特’和‘小男孩儿’。他们是足球队,都参加合作杯的比赛。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你晓得吧,合作杯?” 科尔贝里耸耸肥厚的肩膀,足球是最引不起他兴趣的事物之一。 “‘前进德文特’一定是从德文特来的。”他说,“那是荷兰的一个城市。” “妈的。警政署凶杀组的人就会知道点儿这样的东西。你认为他们够强吗?” “事实上,我只是来借用一下电话。”科尔贝里疲惫地说。 “随便。你想用哪一部可以。” 科尔贝里拔了海伦娜·哈松的电话号码,听到电话故障的讯号。然后他打给电话公司,对方说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 “你知不知道任何有关汉普斯·布罗贝里的事?”他问两个在下99lib?赌注的警察。 “当然知道,他住在柴得瓦街。要像他那样生活,非得钱多不可。” “我们这儿只有那种高级人士。”另一个警察说。 “你有没有为了什么事和他交涉过?” “没有。”另外那个警察说,倒了一些罗兰加橘子水。“我们在这里只是维持秩序而已。” “这里不是斯德哥尔摩。”第一个人语带恶意地说。 “我们这里如果有任何犯罪的话,也都是高级案件。这里的人不会拿着斧头胡乱砍头,也不会每个树丛底下就窝藏着一个老流浪汉或吸毒小鬼。总之,我想我们就赌这个‘前进德文特’好了。” 他们已经对科尔贝里完全丧失了兴趣。 “再见。”他郁闷地说,然后就离开了。 在开往斯德哥尔摩瓦萨斯区的那条长路上,他想,即使是林汀岛那种地方,在光鲜的表面下,也不乏犯罪事件。唯一的差别只是,那些人比较有钱,比较容易隐藏他们的肮脏事。 西脊路上那栋公寓大楼没有电梯,他必须爬上五层楼的楼梯。大楼十分破旧,经常如此,房东不屑照顾。铺着沥青的中庭里,又大又肥的老鼠在垃圾桶之间窜来窜去。 他这里那里随便按门铃。有好几次,门打开了,各式各样的人探出头来,用警觉的眼光瞪着他。 这里的人害怕警察,他们应该有充分的理由如此。 他没有找到海伦娜·哈松。 没有人知道是否有一个或曾经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住在这里。显然,向警察提供情报不是一项受欢迎的消遣活动,再说,住在这种公寓里的人,彼此通常也不熟悉。 科尔贝里站在外面的大街上,用那条已经沾了好几个小时汗水的手帕抹抹脸。 他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决定放弃回家。 一小时以后,他妻子问:“伦纳特,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沮丧?” 他已经冲过澡,吃过东西,和她做过爱,然后又冲了一次澡,此时围着一条浴巾坐着,正在灌一罐冰啤酒。 “因为我觉得很沮丧。”他说,“这是什么鬼工作……” “你应该辞职。” “没有那么简单。” 科尔贝里是一个警察,而且他仍然不自禁地想当一个好警察。总之,这股动力已经深植在他的灵魂深处,就像是一个负担,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他就是非承担不可。 他从马丁·贝克那里得到的指示很简单——只是一件例行工作。而现在,这件例行工作搞得他无计可施。他皱起眉头说: “葛恩,什么是旅行秘书?” “通常是应召女郎,随身携带一个装了睡袍、牙刷和避孕药的皮箱。” “那根本就是妓女嘛。” “对,专门服务那种懒得在出差地找女人的生意人。” 经过一番思考,他明白他需要支援。然而他没有办法从瓦斯贝加警察局得到援助,因为度假期间,他们极度缺乏人手。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走到电话边,拨号给位99lib?于国王岛街的斯德哥尔摩警察局。 偏偏接电话的人是他最不想交谈的对象:贡瓦尔·拉尔森。 “我好吗?”对方闷闷不乐地说,“你要不要听听啊?捅刀子、打架、抢劫,还有吃迷幻药吃得不知天南地北的疯癫外国人,案子多得没到我脖子了。而这里,简直就像唱空城计。梅兰德去了瓦恩德,勒恩上星期五晚上回阿耶普洛,斯特伦格伦跑到马尔卡岛。这种大热天,大家倒好像比平常还要蛮横,完全丧失了判断力。你有他妈的什么事儿?” 科尔贝里很讨厌贡瓦尔·拉尔森,在他看来,对方只是一个虚荣矫情的大笨蛋。至于贡瓦尔·拉尔森的判断力,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躺在摇篮里的时候就弄丢了”。 科尔贝里这样想着。但是他大声说: “呃,是关于帕尔姆格伦的案子。” “我不希望跟那个案子有任何瓜葛。”贡瓦尔·拉尔森立刻回答。 为了那个案子,他已经受够麻烦了。 虽然如此,科尔贝里仍把他令人沮丧的故事复述了一番。 贡瓦尔·拉尔森时而报以不耐烦的嘟哝声,其间还有一次插进来说:“光是坐在那里抱怨,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而且那不关我的事。” 但是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因为等科尔贝里讲完以后,他说: “你是不是说林汀岛的柴得瓦街?门牌号码几号?” 科尔贝里把号码重复说一次。 “嗯。”贡瓦尔·拉尔森说,“也许我可以帮你点儿忙。” “那真是劳驾你了,”科尔贝里强迫自己说。 “老实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贡瓦尔·拉尔森说,说得像是真的似的。 他说的的确是真的。 科尔贝里好奇,他为什么突然感兴趣起来。慷慨助人并不是贡瓦尔·拉尔森的性格。 “至于这个姓哈松的婊子,”贡瓦尔·拉尔森闷闷不乐地说,“你最好找风化组谈谈。” “没错,这我倒是想到了。” “嗯,那是当然。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在马尔默第一次被询问时,她一定要出示身份证明,因此,有可能她的姓名确实是海伦娜·哈松,但地址是临时编造的。” 这点科尔贝里早就想到了,但是他克制自己做进一步的答辩。 他挂断电话,立刻又拨一个号码。 这一次,他要求风化组的奥萨·托雷尔听电话。 第十三章 通完电话,贡瓦尔·拉尔森就下楼,上了车,直接开往林汀岛。 他的脸部肌肉紧绷,带着一抹奇异阴冷的笑容。 他看着自己握在驾驶盘上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满足地暗自咯咯窃笑。 到柴得瓦街以后,他只扫了布罗贝里的房子一眼,它看起来和先前一样空旷无人。然后他走到隔壁那栋房子,按下门铃。开门的,正是数小时前粗鲁地撵走科尔贝里的那个冷淡的金发女人。 看清楚门阶前那个魁梧的男人后,她的态度为之一变。 “贡瓦尔。”她惊愕地说,“怎么?你怎么有胆子到这里来露脸?” “哦,”他嘲弄地说,“真爱是永恒不灭的。” “我已经超过十年没看到你了,而且也很高兴不必和你见面。” “你嘴巴可真甜!” “去年冬天你的照片登上报纸,我把它们全扔到壁炉里烧了。” “你实在太可爱了。” 她狐疑地皱起金色眉毛说:“今天稍早来这儿的那个胖子,是不是你派来的?” “老实说,不是。但是,我是为了相同的原因来的。” “你一定是疯了。” “你这么认为吗?” “反正,我也只能告诉你我告诉过他的答案。我不偷窥邻居。” “是吗?喂,你到底让不让我进去?还是要等我把你这整扇他妈的紫檀木大门和石膏似的镶板踢倒?” “你应该羞愧而死,可是你大概脸皮厚到死不了。” “你真是一天比一天有进步。” “唉,我宁可让你进来,也不让你站在我家门口丢我的脸。” 她打开门,贡瓦尔·拉尔森踏进去。 “你那个怕死老婆的丈夫上哪里去了?”他问。 “许格洛德在参谋总长办公室,他责任重大,而且现在非常忙,因为总长度假去了。” “少放屁了。”贡瓦尔·拉尔森说,“十三年了,他还没有办法驯服你。总之,你们在一起有多久了?” “十一年。”她说,“你检点一些,我不是一个人在家。” “是吗?你也有情人啦?初出茅庐的军校学生,是不是?” “你留点儿口德。一个老朋友顺道来喝茶,索尼娅,也许你记得她。” “不,我不记得,感谢老天。” “她的际遇不是很顺利。”女人说,轻轻撩了一下金发。“但她有个体面的职业,她是个牙医。” 贡瓦尔·拉尔森没说什么,他跟随她走进一问非常宽敞华丽的客厅。一张矮桌子上摆了一套银茶具,一个高大苗条的棕发女人坐在沙发上,正在吃一片英国饼干。 “这位是我的大哥。”金发女人说,“也是我的不幸。他叫贡瓦尔,是一名警察。在当警察之前,是一个恶棍。上一次我见到他,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而在那之前,我们见面的次数也很少,而且每一次部相隔很久。” “好了,少废话了。”贡瓦尔·拉尔森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譬如说,父亲还在世那最后六年?” “在海上。我在工作。那总比家里的其他人强吧。” “你把所有的担子都扔给我们。”她挖苦地说。 “可是谁把所有的钱都刮走了?还有其他的财产?” “在丢脸地被海军开除之前,你已经把你继承的部分花光了。”她冷冷地说。 贡瓦尔·拉尔森张望四周。 “嘿,靠。”他说。 “什么意思?” “正是我所说的意思,嘿,靠。那个,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个两英尺高的银公鸡?” “葡萄牙。我们乘游轮环球旅行的时候,在里斯本买的。” “多少钱买的?” “几千克朗吧。”她漠然地说,“我不记得准确数字了,你现在的头衔是什么?巡警吗?” “副组长。” “父亲地下有知,一定会死不瞑目。你是说,你连个局长什么的都没弄到呀?你的待遇是多少?” “不关你的事。” “你来这里干什么?想借钱吧?那我也不意外
九九藏书
。” 她看看她的女友,后者一直安静地旁观他们交谈。然后她无所谓地加上一句: “他向来以傲慢无礼著称。” “对。”贡瓦尔·拉尔森说着坐下来。“现在,再去拿个杯子来吧。” 她离开房间。贡瓦尔·拉尔森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位童年朋友。她没有看他,两人也没说话。 他妹妹回来时,拿着一只套在银罩杯里的玻璃茶杯,放在小小的镶花银托盘上。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告诉我布罗贝里和他老板的一切,他老板叫帕尔姆格伦,上星期三死了。” “死了?” “是的。你不看报的吗?” “也许看,也许不看,总之不关你的事。” “他被谋杀了99lib.,更惨的是,被枪杀。” “谋杀?枪杀?你到底在搞什么恐怖活动啊?” 贡瓦尔·拉尔森蛮不在乎地往自己杯子里倒茶。 “喂,我已经告诉你我不偷窥邻居了。而且我也这样告诉那个你早上派来的小丑了。” 贡瓦尔·拉尔森灌了一口茶,然后把玻璃杯“砰”一声放下。 “少给自己丢脸了,妹子。你像只猫一样好奇,而且打从会走路时就是这样。我知道你晓得很多布罗贝里家的事,而且对帕尔姆格伦也是如此。我相信你和你那个窝囊丈夫认识他们两个人。你们这些高级圈子里的社交状况,我可是了解得很。” “这么粗鲁无礼,对你是没有什么帮助的。总之我什么也不说,更不要提跟你说。” “你当然要说。否则……” 她嘲讽地看着他说:“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叫一个穿制服的本地巡警,陪我到附近方圆一英里之内的每一栋房子拜访。我会自我介绍,说因为我妹妹是个他妈的白痴,害得我不得不来向他人求助。” 她张口结舌地瞪着他,最后丧气地说: “你是说,你胆敢——” “你他妈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吐点儿什么出来。” 她朋友一直沉静地听他们谈话,但显然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经过一段冗长紧张的沉默之后,他妹妹认命地说: “是的,我想你是有可能做出那种事来。”然后她立刻接着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认识布罗贝里吗?” “认识。” “帕尔姆格伦呢?” “点头之交而已。我们曾经在派对里碰过一两次面,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不算什么。” “好吧,过去这几天,布罗贝里都在忙些什么?” “那不关我的事。” “没错,但是我他妈的也很了解,在那栋房子里,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你都会往那里探头探脑。” “他的家人上星期五离开了。” “那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 “同一天,他把他老婆的车子卖掉了,一辆白色的法拉利。” “你怎么知道的?” “买主来这里,他们站在房子外面交易。” “哦,太好了。还有什么?” “过去几晚,布罗贝里先生都没有在家里过夜。” “你怎么知道的?你去他房子里查过吗?” 她一脸绝望地说:“你真是下流到家了。” “回答我的问题,妈的。” “要想不注意隔壁人家的动静还真不容易哪。” “是啊,特别是如果你又很爱管闲事的话。那么,他这阵子不在家?” “事实上,他来过几次,据我看,搬走了一些东西。” “除了那个买车的,还有谁来过?” “呃……” “有谁,什么时候?” “星期五,他和一个金发女郎回来,他们待了几小时,然后搬了一些东西到车上,放在行李厢,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是吗?继续讲。” “昨天来了一些人,一对儿非常高尚的夫妇,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律师的家伙。他们到处走,什么都看,然后那个我想是律师的家伙一直在笔记。” “你认为那是在干什么?” “我想他打算把房子卖了,而且也成交了。”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听到一些,无意间听到的。” “那当然。”贡瓦尔·拉尔森漠然地说,“听起来像是他把房子卖出去了?” “是的。” “连同家具和其他的屎屎尿尿吗?” “你的嘴巴真脏!” “不必替我烦恼,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你为什么认为他把房子卖掉了?” “因为我听到一些对话的片段。譬如,他们说,快速交易通常是最好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买卖双方双赢。” “再告诉我多一点儿。” “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分手,又是握手又是互拍肩膀的。布罗贝里交出来一些东西,其中有钥匙,我想。” “然后呢?” “他们开车走了,是一辆黑色的宾利。” “布罗贝里呢?” “他又待了好几个小时。” “干什么?” “在壁炉里烧一些东西,两个烟囱都冒了很久的烟,我想……” 她住了口。 “你想什么?” “就目前的天气看来,这情形很奇怪。正是有热浪来袭呐。” “然后呢?” “他把所有的百叶窗都放下来,然后就开车走了。从那时到现在,就没有再看到人了。” “小妹——”贡瓦尔·拉尔森和蔼地说。 “是,如何?” “你可以当一个好警察。” 她扮了一个觉得他莫名其妙的鬼脸说: “你还要继续拷问我吗?” “当然。你和布罗贝里多熟?” “我们有时会碰到,邻居嘛,那是难免的。” “帕尔姆格伦呢?” “只是点头之交,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同时参加过布罗贝里家的几个派对。有一次,我们在家里的花园举行一个派对,他也来了。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原则上,邻居都是该邀请的。那时帕尔姆格伦恰巧在布罗贝里家,所以他也过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吗?” “不是,他妻子和他在一起。她很年轻,而且迷人得不得了。” “我知道。” 她没有说什么。 “好吧,”贡瓦尔·拉尔森说,“你对这些人的看法如何?” “他们非常富有。”她无关好恶地说。 “你也是,你和你那个冒牌男爵。” “是的。”她说,“没有错。” “物以类聚。”贡瓦尔·拉尔森很具哲理地说。 她凝视他很久,然后口气尖锐地说:“我要你明白
?99lib.
一件事情,贡瓦尔。” “什么?” “这些人,布罗贝里和帕尔姆格伦,和我们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他们确实很有钱,尤其是帕尔姆格伦——或者应该说,他生前确实如此。但是,他们缺乏品位和修养,他们是冷酷无情的生意人,为了赚钱可以利用任何人、任何事。我听说布罗贝里是那种投机商人,而帕尔姆格伦则在国外做一些非常可疑的买卖。就那种人来说,他们的金钱可以让他们进入所有最上层的圈子,但是他们仍然缺乏一些东西,他们永远不会被全然接受。” “嗯哼,好吧,听起来是有点儿意思,我告诉你。那么,换句话说,你不会接受布罗贝里——” “不,我接受,但纯粹是因为他有钱。对帕尔姆格伦也是一样。他的财富使他的影响力几乎无所不至。你必须了解,这个社会已经越来越依赖像帕尔姆格伦和布罗贝里这样的人。就很多方面来说,在影响国家的政策上,他们比政府或国会等等还要有势力。因此,即使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必须接受他们。” 贡瓦尔·拉尔森嫌恶地看着她。 “好吧,随你怎么说。”他说,“但我认为,不久将发生的一些事,会使你和你那整批他妈的上层阶级无赖震惊。” “什么事?” “你他妈的就是这么笨,没注意到我们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事吗?整个世界的局势?” “你不必跟我大声嚷嚷。”她冷冷地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该是你该滚蛋的时间了。” “我已经滚蛋过了,你忘了我去当过水手。” “我丈夫随时都会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希望你在这儿。” “他的工作时间可真短哪,我看。” “是的,没错,担任高级职位的人,通常工作时间都很短。再见,贡瓦尔。” 他站起来。 “好吧,总之,你帮了忙。”他说。 “要不是因为被你勒索,我一句话都不会讲。” “是啊,我了解。” “我看,我想可以再等个十年,再和你见面。” “我也是。再见。” 她没有回答。 她的女朋友站起来说:“我也该走了。” 贡瓦尔·拉尔森看看她。她身材修长苗条,至少到他的肩膀高。她穿着典雅高贵,化妆恰到好处,还不赖,可以这么说。 他看外面没有停车,便说: “我可以送你一程吗?” “好的,麻烦你。” 他们便离开了。 贡瓦尔·拉尔森瞥了一眼那栋显然已经不属于布罗贝里的房子,耸了耸肩。 等他们坐进车里后,他看了一下她是否戴了结婚戒指没有。 “对不起,我刚没听到你的名字。”他说。 “林德贝里,索尼娅·林德贝里。我从很小就一直记得你。” “哦,真的?” “当然那时你比我高多了,就和现在一样。” 他发现她颇有吸引力。也许他应该约她。嗯,可以再等,不急,他可以等哪天打个电话给她。 “我应该送你到哪里?”他问。 “斯蒂勒广场,麻烦你。我的诊所在贾尔伯爵街上,我也住在那里。” 很好,他想,这样就不用再问她电话号码了。 一直到斯蒂勒广场,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再见,谢谢。”她说着,把手伸过来。 他握了握她的手。那手瘦削干燥,而且冰凉。 “再见,索尼娅。”他说。 她关上车门开走了。 进到国王岛街警局的办公室,已经有大约十五通留言等着他,其中包括科尔贝里的,他正在瓦斯贝加警局,要贡瓦尔回电话。 贡瓦尔·拉尔森先把最紧急的一些事情解决掉,才拨电话到南区警察局。 “嗨。”科尔贝里说。 贡瓦尔·拉尔森把他听到的情况复述一一次,但是没有提及消息来源。 “干得好,拉尔森。”科尔贝里说,“这么看来,他打算逃到国外去。” “可能已经溜掉了。” “我不认为。”科尔贝里说,“我先前告诉你的那只提箱,还在他国王街的办公室。我刚才打电话给他的秘书,她说布罗贝里半小时前打电话给她,说他藏书网五点以前没有办法赶回办公室。” “他一定住在某家旅馆里。”贡瓦尔·拉尔森沉思着说。 “可能,我会去查出来,但是我想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登记。” “不太可能。”贡瓦尔·拉尔森说,“顺便问一下,你找到那个婊子没有?” “还没有。我现在就是坐在这里等风化组打电话回来。” 贡瓦尔·拉尔森报以沉默。 过了一会儿,科尔贝里抱怨道:“我实在没有时间。如果五点以前我没办法赶到国王街,能不能请你本人或派个人去监视他那间他妈的高利贷办公室?” 贡瓦尔·拉尔森本能反应当然是“不”。但他只是从笔筒里拿出拆信刀,出神地抠着门牙的牙缝。 “好吧。”最后他说,“我会安排。” “谢谢。” 谢谢我亲爱的妹妹吧,贡瓦尔·拉尔森暗想,然后他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帕尔姆格伦中枪的时候,布罗贝里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怎么了?” “那样,他怎么可能和这桩谋杀扯上任何关系?” “不要问我。”科尔贝里说,“每件事好像都非常机密的样子。也许马丁知道。” “贝克啊。”贡瓦尔·拉尔森语带嫌恶地说。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第十四章 伦纳特·科尔贝里等了一个多钟头,才接到风化组的消息。 这之前,他郁闷无力,满身大汗地呆坐在瓦斯贝加警局的办公桌前。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只是去询问两名证人——现在却发展成一桩紧急追缉令。 突然间,汉普斯·布罗贝里和神秘的海伦娜·哈松变成警方的追缉对象,而科尔贝里就像只蜘蛛似的坐在这里紧攫住罗网的丝线。最古怪的是,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找到这两个人。警方并没有指控这两个人,他们在马尔默已经接受过警方询问,而且依常理看来,没有迹象显示他们和维克托·帕尔姆格伦被谋杀有任伺牵连。 总之,他仍然摆脱不了务必找到这两个人的那种紧迫感。 为什么? 这只是警察的职业病吧,他郁闷地想,服务警界二十三年已把你搞得不成人形,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 二十三年来,每天和警察接触,使他无法和其余的世界维持正常的关系。事实上,他从来不觉得有真正放松的时候,即使是和家人在一起时也是如此。他总是觉得有什么在心上噬啮。 他等了很久才成家,因为警察不是一种平常的职业,那是一种自我献身的誓约。而且很显然,一旦投入,你便很难完全脱身,这种职业,每天都要和不正常的人往来,最后只会使你本身也变得不正常。 科尔贝里和多数同事的不同之处,就是他有能力清晰地透视和分析自身的处境。他的见解的确.99lib?惊人且透彻至极,这很不幸。他的问题,就在于他既是一个充满感性的人,又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而就他的专业而言,十件案子当中,至少有九件是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介入感性和感情的。 为什么警察很排外,几乎只和其他警察来往?他很好奇。 很自然,那是因为这种交往比较容易,比较容易维持必要的距离。但是同时,也比较容易忽视警界中病态的同袍之爱,这种同袍之爱,多年来繁茂滋长而欠缺自醒。例如,警察绝对不会批评其他警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这意着,最终警察会孤立于社会之外;但是他们理应保护这个社会,而且很重要的是,他们理应与社会交融。 最近一项社会研究显示,在度假中多少算是被迫与其他民众交融的警察们,常常羞于承认自己是警察。这是他们的角色定义及专业过多被神话所造成的结果。 若经常面对恐惧、不信任和公开的侮蔑,任何人早晚都会变成病态的偏执狂。 科尔贝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愿做被人害怕的人,他不愿不受信任或被人瞧不起。 他不愿变成偏执狂。 然而,他确实想找到这两个名叫汉普斯·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的人,而且,仍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去洗手间喝水。水笼头已经打开好几分钟了,流出来的水仍然温温的,味道不佳。 他哼了一声,又在办公桌前跌坐下来。他百般无聊地在吸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又画一个。然后再画一个。 等到他画到第七十五个五角星星时,电话响起来。 “我是科尔贝里。” “嗨,我是奥萨。” “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是的,我想有。” “是什么?” “我们查到这个叫哈松的女人。”奥萨·托雷尔顿了一下,然后说,“至少我相当确定,我们找对了人。” “怎么说?” “她在我们的名.99lib.册上。” “是个妓女?” “是的,不过是个高级妓女,就是近似于我们所说的应召女郎。” “她住在哪儿?” “巴能路。原来给的那个地址是错的,就我们所知,她从来没有在西脊路住过。不过,电话号码倒不是凭空捏造的,看起.99lib.来,她以前曾用过那个号码。” “姓名呢?海伦娜·哈松是她的真名吗?” “这点我们相当确定。上星期三在马尔默的时候,她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所以我认为这一点她不至于欺骗。” “她有前科吗?” “哦,有,她打从十来岁起就一直在当妓女。我们部门和她交手过很多次,虽然最近几年不那么频繁了。” 奥萨·托雷尔沉默了一会儿,他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到她此时此刻的样子,大概就和他一样,弯着背坐在桌前,一边若有所思地咬着大拇指指甲。 “看来刚入行的时候她和多数妓女一样多半拿不到报酬。后来她开始站街,然后很显然,因为有几分姿色,所以能够更上一层楼,进入一个比较有利可图的圈子。能够进入应召女郎圈,对那个圈子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值得尊敬。” “是的,我可以想象。” “事实上,应召女郎是妓女里面的菁英分子。她们不是来客就接的——她们只接保证有油水的那种。单是自称为旅行秘书,或甚至叫做执行秘书——就像她在马尔默使用的头衔——就表示她自有一番风格,能够进出相当高层的社会圈子。站在里洁林街上卖色,和坐在厄斯特马的公寓里等电话应召,这其间的区别是非常大的。她大概有一群常客,每星期顶多只接一次生意——或随便你怎么称呼,反正是诸如此类的安排。” “你们部门对她有没有什么兴趣?就目前来说?” “有,那就是我要跟你传达的事情。如果她涉入其他犯罪案件,而且害怕被捕,那么我们可能可以利用机会治理一整个应召女郎的不法组织。” “无论如何,我们至少可以吓吓她。派一个人过去把她抓来。”科尔贝里想了一想,说,“当然啦,我很愿意亲自见见她,就在她的家里。这整件事有些古怪之处。至于是什么,我还不晓得。” “这话怎么讲?” “我有一种感觉,她和布罗贝里及帕尔姆格伦之间的瓜葛,比我们怀疑的还要深。你认识她吗?” “我只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根据我们这里的照片。”奥萨。 托雷尔说,“依照片判断,她看起来非常中规中矩,而且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可是,当然啦,那就是在那种特别行业里成功的一个要素。” “当然,她们必须能够维持体面。在社交场合不犯任何错误,对她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对。我听说这些女人有的甚至还会速记——至少达到可以唬人的程度。” “你有她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 “真可惜。” “也许是,也许不是。”奥萨·托雷尔说,“这种行业的女人经常更换电话号码。当然了,她们的号码都不列在电话簿上,就算列上,她们通常也用不同的名字申请电话。而且……” “而且……” “而且,那表示她们是真的专业人士,第一流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你那么急着找到她?” “老实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马丁要我询问她一些例行公事,譬如那晚在马尔默她看到或没看到什么。” “嗯,那也不是个太坏的起点。”奥萨·托雷尔说,“也许从这个第一步,可以引到第二步。” “我也是这么希望。”科尔贝里说,“根据拉尔森的情报,上星期六她去过汉普斯·布罗贝里位于林汀岛的家,而我十分确信布罗贝里正在搞一些可疑的勾当。” “我很难想象她会直接牵涉到帕尔姆格伦的谋杀案。可是换个角度想,我所知道的事大多是来自过去几天的新闻。” “是的,我也看不出她和这次枪杀会有直接的关联。然而,这个案子有好几处疑点,我有一种感觉,就是即使它不直接隶属于我这部门,我也应该加以追踪。” “你认为布罗贝里在搞什么把戏?” “某种大规模的金融诈欺。看来他正想把这里所有的财产尽快换成现金。我猜他准备今天出国。” “你为什么不找诈欺组的家伙帮忙?” “因为没有时间了。等到那些家伙有时间处理,布罗贝里大概早就逃之天天了。可能连那个姓哈松的女人也一样。但是帕尔姆格伦的谋杀案,倒也帮了我们一把。他们两个都是证人,这表示我可以出手了。” “我承认我只是一个新手,”奥萨·托雷尔说,“更谈不上担任命案侦查员。但是,难不成马丁认为出席当晚餐会的人之中,有人就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把帕尔姆格伦剔除?” “是的,那似乎是说法之一。” “这么说,那个人雇用了一个杀手?” “对,大概是这样。” “这好像不太合理,如果你问我的话。” “我也这样认为。但是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 “我知道,此外,他们还考虑了哪些可能性?” “其中一项就是纯粹的政治谋杀。连秘密警察都加入了行动,我听说,他们已经派一个人去马尔默。” “那对马丁和其他人来说,可有乐子开开心了。” “是啊,真的是这样。当然了,秘密警察照旧是独立进行调查,他们会在一两年内准备就绪,然后才开始采取行动。” “马丁喜欢死政治了。”奥萨·托雷尔说。 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指马丁·贝克对一切沾染了政治的东西部十分憎恶,每一回只要有涉及示威、暗杀或政治干预等的情况,马丁·贝克立刻退避三舍。 “嗯,”科尔贝里说,“总之,现在看起来,帕尔姆格伦所赚取的百万财富,多半是与外援政策相抵触的。譬如,利用国际武器买卖来赚取不正当的利益。因此,无论是马丁还是其他人都不排除他是为了政治理由被铲除掉的。有人利用这个事件警告其同行。” “可怜的马丁。”奥萨·托雷尔说。 她的声音里透着某种温暖。 科尔贝里暗自微笑。自从奥克·斯滕斯特伦死后,他就和奥萨·托雷尔变得很熟稔,无论就个人的机智或就女人的条件来说,他对她都有颇高的评价。 “嗯,好了,”他说,“我们尽快去见这位可爱的女士,看看我们有没有办法从她身上榨出一点儿有趣的情报。我开车去接你。我们得碰运气,看她是不是在家。” “好,”奥萨·托雷尔说,“但是……” “但是什么?” “呃,我得警告你,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最聪明的做法是不要逼得太紧,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听起来我好像疯了,我只是个新手,却胆敢向你提出忠告一但是我曾有和这种客户交手的经验。像海伦娜·哈松这种人,对怎么和警察过招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她们长期艰苦奋战的心得,你了解吧,我不认为来硬的能有什么用。” “大概你说得对吧。” “顺便问一声,现在谁负责监视布罗贝里?”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可以在那位女士的怀里找到他。” 科尔贝里说,“不过说起来还真奇怪,贡瓦尔·拉尔森竟然愿意帮我忙。” “这么说来,来硬的是免不了。”奥萨·托雷尔嘲讽地说。 “我猜也是。这样吧,我大约在二十分钟内过来接你。” “好,没问题。待会儿见。” “回头见。” 科尔贝里手按着听筒坐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贡瓦尔·拉尔森。 “哟,”后者满怀敌意地说,“现在又是哪门子好事?” “我们查到那个女人了。” “很好。”贡瓦尔·拉尔森漠不关心地说。 “我现在就和奥萨·托雷尔一起去见她。” “很好。” “你听起来比平常还要烦躁。” “我完全有理由如此。”贡瓦尔·拉尔森说,“二十分钟前,一个土耳其人在侯托吉特街被人用小刀戳破肚子,只有鬼知道他活不活得下来。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把肠胃收回肚子里。” “你有没有抓到下手的人?” “没有,但是我们知道是谁。” “另一个土耳其人吗?” “不,根本不是,是一个百分之百纯正的斯德哥尔摩小鬼,十七岁,吸毒后迷幻到九霄云外。我们正在追捕他。” “他为什么干这种事?” “为什么?这可是个大问题。大概他以为可以单打独斗解决外国人的问题。这种事真是每况愈下。” “确实如此。”科尔贝里说,“贡瓦尔,我想我没有时间赶到布罗贝里的办公室。” “不必担心。”贡瓦尔·拉尔森说,“我会安排的。我也开始对这个家伙产生兴趣了。” 然后两人就不再废话地同时挂断电话。 科尔贝里觉得好奇,是什么使贡瓦尔·拉尔森反常起来,变得这么热心助人。 他打电话去国王街的那家金融公司。 “没有,我还没接到布罗贝里先生的消息。”莎拉·莫贝里说。 “手提箱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吗?” “是的。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他又打电话去早上探访过的房地产公司。 他们那边也还没有见到汉普斯·布罗贝里的人影,同样地,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他出去洗个手,在桌上留张纸条,然后去开车。 奥萨·托雷尔在国王岛街警察总局外面的台阶上等他。 科尔贝里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赞赏地看着她步下宽大的台阶,穿过人行道走来。 在他看来,有着黑色短发、大大的眼睛的奥萨·托雷尔,是一个出色迷人的女子。她个子娇小,但是有着非常均匀的体格和柔美的宽臀,身材苗条又结实。 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性感,但据他所知,自斯滕斯特伦死后,她就再没有性生活了。 他好奇那会维持多久。 要不是我已经很聪明地找到一个第一流的老婆…… 伦纳特·科尔贝里暗忖。 然后他伸出手臂打开右边的前门。 “进来吧,奥萨。”他说。 她坐进他旁边,把提包放在腿上,叮嘱他: “就像我们先前说的,态度轻松一点儿。” 科尔贝里点点头,发动引擎。 五分钟以后,他们在巴能路一栋老公寓楼前停车。 他们各自从车子两旁下车。 “像你那样正对着马路下车,应该留心一点儿。”奥萨·托雷尔说。 科尔贝里又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 他渴望换一件干净的衬衫。 第十五章 屋子在三楼,而且海伦娜·哈松的姓名还真的写在门牌上。 科尔贝里举起右拳准备打门,但奥萨·托雷尔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代之以按门铃。 没有反应,半分钟后,她又按了一次。 这次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用狐疑的蓝眼睛看着他们。 她穿着一双长绒毛的拖鞋和一件白色浴袍,看起来好像刚刚淋了浴或洗过头,因为她用一条浴巾像印度头包一样把头缠了起来。 “警察。”科尔贝里说着,亮出他的警证。 奥萨·托雷尔做了相同的动作,但是未发一言。 “你是海伦娜·哈松,对吗?” “是的,没错。” “我们是为了上星期在马尔默发生的那档事来的,我们想跟你谈一下。”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点经过告诉那边的警察了,在事发的同一晚。” “显然那天的面谈不是非常彻底。”科尔贝里说,“当时你会比较激动,在那种情况下给的证词都比较潦草。所以通常我们都让证人有几天的时间把事情反刍一下,然后再询问一次。我们可以进来一会儿吗?” 女郎踟躅着,显然她打算说不。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科尔贝里说,“这纯粹只是例行公事。” “哦,”海伦娜·哈松说,“我没多少时间,但……” 她停下口,他们让她安静地想想没说完的话。 “能不能请你们在外头等一下,让我穿件衣服?” 科尔贝里点点头。 “我刚刚洗完头,”她补上一句,“一两分钟就好。” 不等进一步的讨论,她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门关上。 科尔贝里把指头压在嘴唇上,做出“不要出声”的动作。 奥萨·托雷尔立即蹲下去,无声无息、小心翼翼地打开投信孔的盖子。 房子里有声音传来。 首先是电话按键的声音。 海伦娜·哈松想打电话给某人,而且电话接通了,然后她低声要求某人接听。最后是一片寂静,可是奥萨·托雷尔的听力出奇好,她觉得她听到对方接通以后电话铃又响了很久。最后,里面的女人说: “哦,他不在呀?谢谢你。” 听筒挂断了。 “她想打电话给某人,可是没找着人。”奥萨·托雷尔耳语道,“是通过某个总机,我想。” 科尔贝里用口形示意一个名字: “布罗贝里?” “她不是说布罗贝里,否则我会听出来。” 科尔贝里再度做出警告的表情,并指指投信孔。 奥萨·托雷尔把她的右耳贴在孔上。那是她听力比较灵敏的一边。 里面传来各种声响,她皱起黑色的浓眉。 几分钟以后,她站直起来,耳语道:“显然她在很仓促地处理一些事情。我想是在收拾行李箱,因为我听到锁箱子的声音。然后她把一个东西拖过地板,接着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现在她在穿衣服。” 科尔贝里理解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海伦娜·哈松再次打开门。她穿着一件套装,头发令人惊奇得整齐完好。但科尔贝里和奥萨·托雷尔两人立即注意到,她只是把一顶假发套在湿头发上而已。 在此之前,他们两人早已故做无事状地站到离门最远的楼梯角落。奥萨·托雷尔拿着一根烟,态度从容地抽着。 “请进来吧。”海伦娜·哈松说。 她的声调愉快,而且出人意料地优雅。 他们走进去,四下张望。 房子的格局包括一个走道,一间房间和一个厨房。里面相当宽敞雅致,但是布置极为中性。多数家具都很崭新,显示出住在里面的人并不缺钱。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床又大又宽。科尔贝里看着那张厚床罩,可以清楚地看出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凹痕,仿佛那里才放过一个类似行李箱的东西。 房间里还有一张沙发和一把舒适的扶手椅,海伦娜·哈松向椅子微做做了个手势,说: “请坐。” 他们坐下来,哈松仍然站着。 “你们要喝点儿什么吗?” “不用,谢谢你。”科尔贝里说。 奥萨·托雷尔摇摇头。 海伦娜·哈松坐下来,从桌上一个白钻杯里取出一根香烟点燃,然后缓缓地说:“好吧,我可以帮你们什么忙?” “你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科尔贝里说。 “是的,为了马尔默那个可怕的夜晚。可是除了——除了觉得很可怕以外,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了。” “当时你坐在餐桌的哪个位置?” “在一边的角落上。我隔壁是一个丹麦商人,他姓延森,我想。” “是的。霍夫一延森先生。”科尔贝里说。 “嗯,对了,那就是他的姓。” “帕尔姆格伦先生呢?” “他坐在另一边,和我斜对面。我的正对面是那个丹麦人的妻子。” “那表示,你坐的位置正好面对枪杀帕尔姆格伦先生的凶手?” “是,完全正确。可是一切发生得这么快,我几乎没有时间领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撇开事后不说,我怀疑现场有谁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是你看到了凶手?” “是的,只是我当时没料到他是来杀人的。” “他长什么样子?” “这我都已经说过了,你们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是的,麻烦你。” “对他的外表,我只有一个大略的印象。就如我说的,一切发生得那么快,而且,我当时并没有很专心注意周围的人。大半时间我都在想自己的事。”她缓缓地说着,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就像你说的,你为什么没有很专心?” “帕尔姆格伦先生正在发表演说。他说的事和我没有关系,而且我本来就常常心不在焉。大多数他提的事我都听不懂。我一边抽烟,一边在想别的事情。” “我们接着谈凶手。你认识他吗?” “不,完全不认识。对我而言,他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如果再让你看到,你会认得出他来吗?” “也许。但我不是很有把握。”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他是一个三十五岁——也许四十岁的人。有一张瘦脸,暗色的头发,头发稀薄。” “有多高?” “大概中等身高,我猜。” “他的穿着如何?” “挺整齐的。我想他的外套是褐色的。总之,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还打了领带。” “关于他,你还有其他看法吗?” “不多,他看起来很普通。” “就社会阶层来说,你会把他摆在什么位置?” “社会阶层?” “呃,譬如说,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有好职业、很富裕的人吗?” “不,我不觉得。他比较像是一个职员或某种工人。我的感觉是,他挺穷的。”她耸耸肩,补充道,“可是你们不要把我的话太当真。事实上,我只瞥到他一眼。从那以后,我一直试着整理我的印象,可是都很不确定。有一部分,我想,有可能纯粹是——也许算不上是幻想,但……” 她在寻找正确的字眼。 “是事后的重建。”科尔贝里建议道。 “正是如此,事后的重建。你瞥到某人或某物一眼,然后事后当你再去回想细节时,通常都会记错。” “你有没有看到他使用的武器?” “扫到一眼,可以这么说。是某种手枪,挺长的。” “你懂枪吗?” 她摇摇头。 “不,一点儿也不懂。” 科尔贝里尝试一条新路径。 “你以前见过帕尔姆格伦先生吗?” “没有。” “宴会上的其他人呢?你和他们认识吗?” “只认识布罗贝里先生。我从来没见过其他人。” “但是你认识布罗贝里有一段时间了?” “他雇用过我几次。” “你是以什么身份去马尔默的?” 她惊愕地看着他。 “当然是以秘书的身份,布罗贝里先生平常有自己的秘书,但是她从来不陪同出差。”她不避讳而充满自信地说,显然一切都已经过排练。 “在这趟旅行当中,你有没有做过什么速记或备忘录?” “当然有。当天稍早有一个会议,我记录了当时讨论的事务。” “当时讨论了什么?” “好几件公事。老实说,我听不太懂,我只是把它们写下来。” “你的速记本还在吗?” “不在。星期四回来以后,我就把它们都誊出来交给了布罗贝里先生,然后就把速记本扔了。” “这样啊。”科尔贝里说,“你做这样的工作,报酬有多少?” “两百克朗佣金,外加旅行费和一切支出,当然了。” “嗯。这种工作难做吗?” 她再次耸耸肩。 “不算特别难。” 科尔贝里和奥萨·托雷尔交换一个眼神,后者到现在还没有开过一次口。 “我的问题就到此为止。”科尔贝里说。 海伦娜·哈松垂下眼睑。 “还有一件事。马尔默的警察在事发后询问你时,你给了他一个在本市西脊路的地址。” “是吗?” “那是错的,对不对?” “我真的连想都没有多想,甚至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当时我头昏昏的。事实上,我以前在西脊路住过,我一定是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再错了。” “嗯,”科尔贝里说,“是啊,这种事任何人都有可能发生。” 他站起来说:“谢谢你的帮忙。我问完了,再见。” 他慢慢地向门走去,出了房子。 海伦娜·哈松带着疑问看着奥萨·托雷尔,后者还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情吗?”海伦娜·哈松不确定地问。 奥萨·托雷尔注视她良久。她们俩面对面坐着。两个女人年纪相当,但除此之外,别无相似之处。 奥萨·托雷尔任由沉默加深,制造气氛,然后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缓缓地开口: “如果你是个秘书,那我就是士巴女王。。” “你这是什么话?”海伦娜·哈松口气不快地说。 “我刚刚离开的那个同事,隶属凶杀组。” 海伦娜·哈松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然而我不是。”奥萨·托雷尔说,“我隶属于本区的风化组。” “哦——”女郎说。 她的肩膀整个萎顿下来。 “我们有你的完整记录。”奥萨·托雷尔用严厉、单调的语气说,“整整十年,你已经被逮捕过十五次,那可不算少。” “好吧,但是你不能凭这个就抓我入狱,老贱货。”海伦娜·哈松挑衅地说。 “真不小心哪,家里竟然也没摆个打字机,或甚至放个速记本。除非你把它收在那边那个箱子里了。” “如果没有搜索令,别想在我这里东张西望,婊子。我可是知道我的权利。” “没有搜索令之前,我可没打算碰你这里任何东西。”奥萨·托雷尔说。 “那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你可不能凭这个就把我抓去。” 奥萨·托雷尔没说什么。 “再说,妈的,我有权利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和谁去就和谁去。” “而且爱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是的,完全正确。但是你没有权利用这种方式赚钱。总之,那个‘佣金’到底有多少?” “你以为我他妈的这么蠢,会回答这个问题吗?” “你没有必要回答,我知道行情。你拿到一千克朗的免税佣金,而且所有的支出另计。” “你他妈的知道得不少嘛。”海伦娜·哈松粗鲁地说。 “这种事情我们还算清楚。” “不要以为你有办法送我入狱,你这该死的,操你丫——” “我或许有办法呢。别替我担心,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海伦娜·哈松突然跳起来,十指蜷曲成兽爪的模样,整个人跃过桌子。 奥萨·托雷尔像猫一样敏捷地站起来,一拳就把对方挡回去,让她摔回椅子里。 这时花瓶里的康乃馨掉到地板上,两个人都没有去捡。 “别挠人。”奥萨·托雷尔说,“你冷静点儿。” 女郎瞪着她,水汪汪的蓝色眼眸里,还似乎真的有泪,假发已经歪向了一边。 “原来你也会打人哪,操你妈的大贱人!”她恨恨地说。 她神色绝望地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又给自己鼓起一股新的抗争力量,歇斯底里地说: “滚,他妈的!离我远远儿的!等你有真凭实据再来。” 奥萨·托雷尔翻了翻手提袋,拿出一枝笔和一个笔记本。 “事实上,我有兴趣的是别的事。”她说,“你一向不是做业余的,现在当然也不是。是谁在主掌大局呀?” “你他妈的这么蠢,以为我真的会告诉你?” 奥萨·托雷尔走到放在梳妆台上的电话那儿,那是一部浅灰色的交谈型电话。她弯下腰,抄下电话公司为便利顾客而贴在上面的号码。然后她拾起听筒,拨了那个号码,听到了电话占线的信号。 “你把这张有正确号码的纸条留在上面,不是很聪明啊。” 她说,“不管这部电话登记的是谁的名字,光是凭着这部电话,我就可以让你坐牢。” 女郎在椅子里陷得更低,一脸怨怒但又认命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看看时钟,抱怨道: “你不能现在就滚吗?你已经表演过你们条子有多聪明了。” “还不行。”奥萨·托雷尔平静地说,“再等一等。” 此时海伦娜·哈松似乎满怀困惑,显然她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她所受到的指示已经无法应付这个状况,99lib.而且不符合她先前所遵从的指令。更糟糕的是,这个女警对她的过去了若指掌,早以卸下她所有的伪装。 总之,她非常紧张,不断地看时钟。 她了解另一个女人在等待某事,但她想不出来会是什么。 “你要这样一直站在那里瞪着我吗?”她生气地说。 “不,不会太久的。” 奥萨·托雷尔说,一边注视着椅子里女人。她对她没有一点儿感觉,甚至不觉得讨厌,但绝对谈不上同情。 电话铃响起来。 海伦娜·哈松没有起来接电话的意思,奥萨·托雷尔也站在原地不动。 铃响六遍。 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奥萨·托雷尔站在梳妆台旁,两只臂膀轻松地下垂,两脚微微张开。 海伦娜·哈松蜷在扶手椅里,无神的眼睛瞪着前方。 其间有一次她喃喃地说:“唉,你可以放我一马,不是吗?”然后马上接着又说,“一个妞儿怎么会去当条子……” 奥萨·托雷完全可以回问她一句,但是忍了下来。 十分钟以后,僵局被沉重的敲门声打破了。 奥萨·托雷尔去应门,科尔贝里手上拿着一张纸进来。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显然匆促地去办了件什么事。 他在地板中央停下脚步,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气氛,再看一眼翻倒的花瓶,他说;“两位女士打架了吗?” 海伦娜·哈松抬头看他,目光里既无希望,也无惊讶;她所有职业性的伪装都已经杳无踪影。 “现在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她说。 科尔贝里出示手里的纸张,说道: “这是这个房子的搜索令,印章签名齐全,是我亲自申请的,检察官已经批准了。” “去死吧你们。”海伦娜·哈松咬牙切齿地说。 “才不,谢谢。”科尔贝里笑嘻嘻地说,“我们要四处稍微瞧一瞧。” 奥萨·托雷尔向衣橱的门点点头。 “我想是在那里头。”她说。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海伦娜·哈松的皮包,打开。 椅子里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科尔贝里打开衣橱门,拉出一只皮箱。 “不是很大,但是重得不得了。”他喃喃说道。 他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系箱子的带子。 “有没有发现有趣的东西?”他问奥萨·托雷尔。 “一张去苏黎世的来回机票和一份旅馆订单。她登记了明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从阿兰达机场起飞的班机,以及后天七点四十分从苏黎世飞回来的班机。旅馆房间只订一晚。” 科尔贝里把上面一层衣物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一旁,开始翻查放在皮箱底层的一沓纸张。 “股票。”他说,“一大堆股票。” “不是我的。”海伦娜·哈松用平板的调子说。 “我想也不是。”科尔贝里说。 他走过去打开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放的正是他妻子所说的东西: 一件睡袍、几条三角裤、化妆品、一把牙刷和几瓶药片。 简直滑稽。 他看看时钟,已经五点三十分了,他希望贡瓦尔·拉尔森信守承诺,正在执行任务。 “就是这样了。”他说,“你现在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海伦娜·哈松说。 “那我就顺便告诉你好了,你有意图从事非法转移金钱的嫌疑。”科尔贝里说,“你一定会被拘留,但那不关我的事。” 科尔贝里望了一下周围,耸耸肩说: “奥萨,请你提醒她带上这种时候她们应该带的东西。” 奥萨·托雷尔点点头。 “猪。”哈松小姐说。 第十六章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个星期一。 贡瓦尔·拉尔森站在他办公室的窗前,俯瞰市景。表面上它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但是他对这个围绕着他的犯罪温床太了解了。确实,只处理暴力犯罪和打架事件,但光是这些也已经够多的了。再说,这种案件处理起来也是最晦气的。眼前又有六起新的抢劫案,一起比一起残暴,到目前为止没有一点儿线索。四桩殴妻案,都相当严重。还有一桩正好相反:一个女人用熨斗攻击她的丈夫。拉尔森必须亲自出马,那是在南边的巴斯塔路。寒碜的公寓看起来像屠宰场,所有的东西都溅满了鲜血,连他的新裤子都沾到血。 在旧斯坦区,一个未婚妈妈把她一岁大的孩子从三楼的窗户扔出去。虽然医生说小孩子可以活命,但是伤势非常严重。那个母亲十七岁,很歇斯底里,她这样做的理由是婴儿一直哭闹不听她的话。 光是市中心,就至?99lib.少发生了二十件相当血腥的打架事件,所以他都不敢去想郊区那些新贫民窟会送来什么样的报告。 电话铃响了。 他任它响了一阵子才接听。 “拉尔森。”他发出很不耐烦的低喃。 肚子被戳破的那个土耳其人,已经在南区医院丧命了。 “嗯哼。”他漠然地说。 他猜那个男人也许本来不会死。但所有的医院都人满为患,有些部门因为员工度假和经常性的人手短缺而关门歇业,同时还有闹血荒的问题。 凶手已经被逮捕了。一辆巡逻车在柏卡斯塔登区一问危楼里的毒窟抓到他。他神志完全不清楚,被询问时根本无法回答任何问题。总之,他身上带了那把血刀,贡瓦尔·拉尔森瞪着他看了半分钟,然后派人把他送到警医那儿。 除了一些计划周详的抢劫案以外,其他案子都是所谓的非蓄意犯罪,几乎可以把它们等同于意外事故。一些不快乐的人、神经衰弱的人被迫陷入绝境。所有这些案子当中,酒精或毒品都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可能也有一部分理由是出于天气燠热,但更基本的问题应该是制度本身,大城市的残酷逻辑,使意志薄弱或适应不了的人无法承受,促使他们做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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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行为。 还有,就是孤寂。他怀疑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已经发生了多少自杀事件——想到还能等一段时间才有答案,他简直感激涕零。那些报告还在各个不同的分局里,资料必须经过处理,报告必须经过编纂,最后才会送到总局。 此时是四点四十分,是他下班的时间了。 他可以开车回到位于波莫拉的家,淋个浴,穿上拖鞋和干净的浴袍,喝一瓶冰凉的姜汁汽水(贡瓦尔·拉尔森可以算是个禁酒主义者),把听筒从电话上拿下来,然后用一本逃避主义的小说度过今晚。 但是,现在他接了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案件。接下这个关于布罗贝里的差事,时而令他后悔,时而又令他抱着一股报仇式的快意,渴望进行调查。如果布罗贝里真的犯了罪(贡瓦尔·拉尔森相信他犯了罪),那么,他正是贡瓦尔·拉尔森最乐意逮捕入狱的那种罪犯——剥削贫民的大爷、专放高利贷的恶霸。 不幸的是,这种人通常部碰不得,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不但存在,而且还活得健健康康的,甚至受到顽固法律的正式保护。 他决定不一个人去。因为当警察这么多年来,他单枪匹马、恣意独行地进行过多次调查,也常常因此受到批评。因而他升级的希望,就像近期这一回,变得微乎其微。另外,他也不想冒任何风险,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难得有一次他愿意照章行事,所以,他当然应该为了避免出错而做些周全的准备。 可是他要到哪里去找一个伙伴呢? 他自己的部门没有人手,科尔贝里说过,瓦斯贝加警局那边的情况也半斤八两。 情急之下,他打电话到第四分局,在经过许多“如果”和“但是”的说辞之后,终于得到一个积极的答案。 “如果真的那么重要,”局长说,“也许我可以提供你一个人手。” “你真是太慷慨了。” “你以为这很容易办到吗,这关头还给你们人手?事实上,应该是由你们来提供我们支援才对呀,是不是?” “不容易,不容易。”贡瓦尔·拉尔森说,“这我明白。” 一大堆警力被派到各个大使馆和旅游机构外面站岗。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益处,而万一发生破坏或示威活动,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建设性的举动来。警察是种愚蠢又无聊至极的工作,唯一谈得上有趣的部分,就是耍警棍。可是现在警政署长又禁止他们使用警棍。 “好吧,”贡瓦尔·拉尔森说,“这个家伙是谁?” “他姓萨克里松。是从玛丽亚分局来的,通常担任便衣。” 贡瓦尔·拉尔森紧锁两道金眉。 “我知道他。”他说,没有一点儿兴奋的语气。 “是吗?好,那应该帮得上——” “只要叫他别穿他妈的制服,”贡瓦尔·拉尔森说,“而且四点五十五分就得在大楼外面等着。”他想了一下,又补充说:“说是说外面,但可不是要他像个老牌保镖,两臂交叉站在大门外面。” “我了解。” “很好。”贡瓦尔·拉尔森说着挂断电话。 他在正好四点五十五分时抵达国王街的大楼,而且马上就发现,萨克里松正带着一脸畏怯的表情,站在那里瞪着一个陈设女人内衣的商店橱窗。 贡瓦尔·拉尔森阴沉地打量他。对方所谓的“便衣”,就是一件运动外套而已。除此之外,他仍穿着制式长裤和衬衫,还打着一条相配的警察领带。白痴从百里之外都可以看出他是一名警察。不仅如此,他还两脚分开站着,两手握在背后,身体随着脚跟前后摇摆。只缺一样东西画面就十分完整了——一个装了警帽和警棍的纸袋。 一看见贡瓦尔·拉尔森,他挺直了胸膛,就像要立正接受检阅。萨克里松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们以前可怕的合作经验。 “放轻松点儿。”贡瓦尔·拉尔森说,“你外套右边的口袋里是什么东西?” “我的手枪。” “你难道不能用点儿脑筋,把它放在肩带里吗?” “我找不到肩带。”萨克里松畏怯地说。 “耶稣基督,那就把它放在你的腰带里嘛。” 他立即把手插进口袋。 “不要在这里换,看在老天的份上。”贡瓦尔·拉尔森说,“到门里面去弄,小心一点儿。” 萨克里松遵命行事。 回来以后,他的外观改进了一些,但是不多。 “现在听着,”贡瓦尔·拉尔森说,“我们预料有一个家伙会在五点过后出现,走进大楼。他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拿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在他的大手掌里显得十分小。 照片很模糊,但这是他唯一找得到的一张。 萨克里松点点头。 “他会走进大楼,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会在几分钟之内又出来。那时他可能会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制手提箱,上面系着两条带子。” “他是个抢劫犯吗?” “没错,类似吧。我要你待在大楼外面靠门的地方。” 萨克里松又点点头。 “我要上楼去。我可能会在那里抓他,但也有可能先按兵不动。他或许会开车来,然后把车子停在门口。他很急,可能进去的时候会让车子的引擎继续转着。车子应该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如果他手里提着皮箱走出来,而我没有和他在一起,那么无论如何,不要让他开车溜掉,一定要挡住他,直到我出来为止。” 听命的警员露出一副坚决的表情。 “还有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能不能看起来像平常人一点儿?不要好像在美国贸易中心外面站岗似的。” 萨克里松脸微微发红,表情有些困惑。 “好……”他喃喃地说,紧接着义问,“他危险吗?” “可能。”贡瓦尔·拉尔森随口应道。 要依他自己的看法,布罗贝里的危险程度就和一只虱子差不多。 “好,我告诉你的事情你都记住了?”他说。 萨克里松好不容易恢复了自信,点点头。 贡瓦尔·拉尔森走进大门。里面的大厅又大又空旷,看起来多数公司都下班了。 他走上楼梯。就在他走过挂有“汉普斯·布罗贝里公司”和“维克托·帕尔姆格伦借贷与金融公司”两个牌子的门口时,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黑发女人正在外面门。显然是秘书。 贡瓦尔瞥了一眼他的精密计时器,上面正好显示五点整。准时是美德。 女人按下电梯的按钮,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又往上走了几级台阶,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待相当漫长,而且极度乏味。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内,电梯被使用了三次,而且有两次,还有一些他不感兴趣的人从楼梯上下来,他们应该都是为了加班而来的。遇到这种情形,贡瓦尔·拉尔森就往上走,在上一层楼和他们面对面擦身而过。之后,他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在五点五十七分时,他听到电梯升上来的声音,同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近。这一次,脚步声是从下面传来的。电梯停住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他手里有一大串钥匙,贡瓦尔·拉尔森认为,他非常可能是汉普斯·布罗贝里——天气这么热,他不但戴了帽子,还穿着大衣。他打开公司的门锁,走进去,关上门。 此时,从楼梯上来的那个人已经走过布罗贝里公司的大门,继续往楼上走。他体形庞大,穿着工作服和一件方格子衬衫。当他看到贡瓦尔·拉尔森时,停住脚步,大声说:“你在干什么?竟在这里鬼混,哼!” “不关你的事。”贡瓦尔·拉尔森小声说道。 那个男人身上带着啤酒或金酒的味道,或许两者都有。 “当然他妈的关我的事。”男人固执地说,“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他立在楼梯正中央,一手按着墙,一手按着楼梯扶手,仿佛要挡住去路。 “我是警察。”贡瓦尔·拉尔森耳语似的说。 就在这一刻,公司的门打开了,布罗贝里——或无论是谁——走了出来,手上提着那个著名的皮箱。 “警察!”管理员用粗暴震耳的声音说,“你最好先证明身份,以免我——” 提手提箱的男人一秒钟也没迟疑,他放弃等待缓慢的电梯,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 贡瓦尔·拉尔森的处境很尴尬,而且也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缠了,如果赏一拳给这个穿工作服的家伙,他大概会摔下楼梯摔断脖子。短暂迟疑之后,他决定伸右手把他拨拉到一边去。这应该是颇为简单的事,但是管理员出手反抗,抓住贡瓦尔·拉尔森的夹克不放。就在扭开管理员的拉扯时,他听到衣眼被撕裂的声音。衣服上的崭新裂口让他怒火中烧,他半转过身,一拳打在对方的手腕上。管理员哼了一声放开手,但此时布罗贝里已经领先很远了。 贡瓦尔·拉尔森往楼下冲,背后还听到管理员粗鲁的咒骂,和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一楼大厅里的情景荒唐滑稽到极点。 萨克甲松此时已经从大门跑进来,两腿叉开站着,正掀开外套找手枪。 “站住!我是警察!”他喊道。 布罗贝里停住脚步,右手一直抓着皮箱不放松。他把左手插进大衣口袋,抽出一把枪,对着天花板开火。贡瓦尔·拉尔森听声音就可以断定那是一把比赛用的发令枪,或者是舞台上用的道具枪,不然就是某种玩具枪。 萨克里松整个人趴在大理石地板上,往前开了一枪,但是没打中。贡瓦尔·拉尔森紧贴墙壁站着。布罗贝里往大厅的后面,即远离大门而背对着警察的方向跑,那边可能有一个后门。 萨克里松又开了一枪,仍然没打中。提皮箱的男子这时距离贡瓦尔·拉尔森仅十英尺之遥,但仍努力地往大楼的内部撤退。 萨克里松又开了三枪,枪枪不中。 他们在警察学校到底是怎么学的?贡瓦尔·拉尔森纳闷不已。 子弹在石墙之间弹跳。 其中一颗射进贡瓦尔·拉尔森的右脚鞋跟,是证明意大利制鞋技术无与伦比的又一佳例。 “停火!”他大吼。 萨克里松又开了一枪,但只听到喀嚓一声。大概他忘了重装子弹。 贡瓦尔·拉尔森向前跨出三大步,毫不迟疑地用尽全力往汉普斯·布罗贝里的下巴打去。随着拳头落下,他听到清脆的一响,对方整个人垮坐下来。 管理员一边咒骂,一边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下来。 “到底怎么——”他瞠目结舌。 枪火的余烬像一层蓝色的薄雾笼罩着大厅,弹药的味道浓重而呛鼻。 萨克里松站起来,看起来十分狼狈。 “你到底在瞄准哪儿?”贡瓦尔·拉尔森生气地说。 “腿……” “我的吗?” 贡瓦尔·拉尔森捡起布罗贝里掉在地上的武器。正如他所料,是一把发令枪。 外面大街上,喧嚷的群众开始聚集过来。 “你有病吧?”管理员说,“那是布罗贝里先生。” “闭嘴!” 贡瓦尔·拉尔森说着,把地上那个男人拽起来。 “把皮箱拿去。”他对萨克里松说,“这你处理得了吧?” 他把被捕的男人带出大门,一路上紧紧地攥着他的右臂。 布罗贝里左手捂着下巴,血从指缝之间滴出来。 贡瓦尔·拉尔森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挤过吱吱喳喳的群众,走到他的车子那儿。萨克里松提着皮箱,蹒跚地跟在后面。 贡瓦尔·拉尔森把犯人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车里。 “你总能把我们送到总部吧?”他问萨克里松。 后者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挤进方向盘后。 “怎么回事?”一个穿着灰色套装,戴了顶贝雷帽,看起来很有尊严的市民问。 “我们在拍电影。”贡瓦尔·拉尔森说着,用力关上车门。“你他妈的快点儿开车。”他对萨克里松说。 萨克里松还在翻弄钥匙,最后,他终于把车子发动了。 在去国王岛街的路上,萨克里松问了一个显然在他心头转了很久的问题。 “你难道没有带枪吗?” “白痴。”贡瓦尔·拉尔森疲惫地说。 跟平常一样,他总是把警用手枪放在腰带夹上。 汉普斯·布罗贝里未发一语。 第十七章 汉普斯·布罗贝里未发一言,因为他既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发言。他有两颗牙齿被打落,下巴的骨头也碎掉了。 到了当晚九点三十分时,贡瓦尔·拉尔森和科尔贝里还一直俯身对着他嘶吼一堆蠢问题。 “是谁打死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 “你为什么企图逃亡?” “是你雇用了一个杀手,对不对?” “休想否认!” “你最好坦白。” “好吧,枪手是谁?” “你为什么不回答?” “总之,把戏玩儿完了,开始讲话吧。” 有时候,布罗贝里会以摇头作答,而当提到帕尔姆格伦谋杀案时,他就把已经扭曲了的五官更扭曲成一个带着嘲讽的微笑。 科尔贝里猜得出他扭这鬼脸的意思,但除此以外,他们别无收获。 在开头的例行程序和后来的询问中,他们都曾问他是否要打电话通知他的律师,但人犯都以摇头作答。 “你希望除掉帕尔姆格伦,这样就可以把钱偷渡出去,对不对?” “枪手在哪儿?” “还有哪个共谋?” “说话!” “你被拘留了。” “你的处境很不利。” “你为什么要保护其他人?” “没有人会保护你。” “喂,说话。” “如果你告诉我们凶手是谁,我们或许可以帮助你减刑呢。” “和我们合作才是聪明的做法。” 有时科尔贝里也尝试一下比较温和的手段。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在哪里出生?” 贡瓦尔·拉尔森则照章行事,从头到尾都固守成规,每次都要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 “好,让我们再从头开始。你是在什么时候决定除去帕尔姆格伦的?” 对方挤了挤鬼脸,摇了摇头。 科尔贝里觉得男子做出的口型应该是“白痴”这两个字。 他顿时觉得,那是个相当准确的描述。 “如果你不能讲话,那就写在这个本子上。” “铅笔在这里。” “我们只对谋杀案有兴趣。其他事情,会有其他人处理。” “你明不明白,你有搞政治阴谋的嫌疑?” “你是一级谋杀的从犯。” “你到底认不认罪?” “如果你现在就认罪,对大家都好。藏书网赶决认罪。” “我们再从头开始。你是在什么时候决定要杀帕尔姆格伦的?” “快说!” “你知道我们有足够的证据逮捕你,你已经被拘留了。” 此话不假。毫无疑问,根据粗略估计,皮箱里有价值大约五十万克朗的股票和其他证券。他们是办理凶杀案的警探,不是财经专家,但是对非法转移金钱证券也略知一二。 他们在布罗贝里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找到一张途经哥本哈根和法兰克福飞往日内瓦的单程机票,装在一个信封里。机票上用的名字是罗杰·弗兰克。 在另一边的内袋里,有一份假护照,上面贴着布罗贝里的照片,但是名字是罗杰·弗兰克,职业是工程师。 “哼,怎么样?” “你最应该做的事,就是问问自己的良心。” 终于,布罗贝里拿起圆珠笔,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他们凑过去,看见本子上写着: 给我找个医生来。 科尔贝里把贡瓦尔·拉尔森拉到一旁,低声说: “也许我们应该找个医生。我们不能再这样搞下去。” 贡瓦尔·拉尔森皱起眉头说: “可能你说得对吧。有什么迹象显示是他设计那桩他妈的谋杀案的吗?依我看,好像不可能。” “对。”科尔贝里沉思着说,“对。” 他们两个人都很疲倦,都想回家了。 但是他们又重复了好几个问题,才把事情告一段落。 “是谁开枪打死帕尔姆格伦的?” “我们知道你没有杀他,但是我们也知道你知道是谁干的。他叫什么名字?” “他在哪儿?”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贡瓦尔·拉尔森说,他已经精神不太集中了。“在哪里出生的?” 然后他们便放弃了,他们召来值班警医,并把布罗贝里转交给拘留所的守卫。 他们各自开车回家,科尔贝里回到已经入睡的妻子身边,贡瓦尔·拉尔森则回去哀悼被毁坏的衣服。 上床以前,科尔贝里打电话给马丁·贝克,但是找不到人。 贡瓦尔·拉尔森并没有打电话给马丁·贝克或任何人。他洗了一个长长的澡,然后想着他裤子上沾的血.99lib.迹、被扯破的夹克和受损的鞋子。就寝之前,他读了两页斯泰因·里弗顿的书。 晚上稍早时,科尔贝里目睹了一次很有意义的供述过程。 当他和奥萨·托雷尔把海伦娜·哈松带进风化组一间光秃秃、冰冷冷的房间以后,女郎便马上崩溃,告白立即像她的眼泪一样汹涌而出。他们必须用录音机才能捕捉到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是的,她是一个应召女郎。 是的,汉普斯·布罗贝里是她的一个常客。 是他给她皮箱、飞机票和旅馆订单的。她即将飞往苏黎世,把皮箱留在旅馆的保险箱里,第二天他则从日内瓦过来领箱子。 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得到一万克朗的报酬。她不知道皮箱里装了什么东西。 汉普斯·布罗贝里曾说,他们不能冒险搭同一架飞机。 警察来的时候,她曾以弗兰克的假名,联络住在卡尔顿旅馆的布罗贝里,但是联络不上。 马尔默那份工作的佣金是一千五百克朗,不是一千克朗。 她还报告了好几个她所属的应召女郎圈的联络号码。 她说她真的是完全无辜的,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个妓女,可是干这一行的又不是只有她,她从来没有做过其他坏事。 她对那起谋杀案完全不知情。 总之,除了已经告诉他们的事情以外,她什么也不知道。 关于这点,科尔贝里倾向于相信她,对于其他答案也是一样。 第十八章 在马尔默市,保尔松正在进行明查暗访工作。 开头的几天,像星期六和星期日,他把精神集中在旅馆人员身上,就是所谓的循序渐进围攻猎物。依据过去的经验,他深深了解,如果你晓得你要找的人是谁,任务就会比较容易成功。 他在旅馆的餐厅里用餐,用餐之余的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大厅里。很快他发现,坐在餐厅里躲在报纸后面竖起了耳朵,所能得到的成果其实极为有限。大多数客人讲话时,都是用他无法理解的外国语言,而如果工作人员讨论起星期三的事件,也不会刚好在他的餐桌附近进行。 保尔松决定扮演一个在报上读到这条耸人听闻的新闻的好奇客人。他把一个服务员叫过来,那是一个态度冷淡的年轻人,他留着鬓角,穿着一件尺寸过大的亮白色外套。 保尔松试图引起一场关于枪杀案的谈话,但是服务员不感兴趣,一直只用单音字回答。而且,有时他的眼睛还会飘向敞开的窗户。 你有没有看到凶手? 呃——是。 凶手是不是那种留着长发嬉皮士式的人物? 不——不是。 他真的没有留长发吗,或者,至少穿得很邋遢吧? 可能他的头发是有点儿长。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总之,他穿着一件外套。 然后服务员借口厨房有事便离开了。 保尔松思考着。 如果一个人平常都留长发、蓄胡子、穿牛仔裤和邋遢的夹克,那么要伪装自己,就再最简单不过了。他只要剪掉长发,剔掉胡须,穿上套装,就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这种伪装的麻烦,就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原来的样子。因此,这个人应该很容易找得到。 保尔松对这个结论感到很九九藏书高兴。 然而,很多这种左派人物看起来都像平常人。他多次在斯德哥尔摩的示威活动中值?99lib.勤,所以注意到这一点。这令他觉得很讨厌。穿工作服、衬衫上别着大红徽章的人,即使不成群结队,也是很容易辨认的。但是穿着上班套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把传单和反动文件藏在整洁公文包里的那类狡猾人物,让他的工作变得复杂很多。这表示,这种人其实不必采取极不卫生的极端手段就可以掩饰自己,但这样还是很令人讨厌。 领班走来他的餐桌旁。 “菜还好吗?”他问。 他矮矮的,有一头剪得服帖的短发,眼里带着幽默的神色。 他一定会比早先的那个服务员警觉性高,而且爱讲话。 “非常好,谢谢你。”保尔松说,然后他马上转向那个话题。 “我在想星期三发生的那件事。当时你在这里吗?” “是的,那一晚我上班。真恐怖。而且他们还没有抓到凶手。” “你有没有看到他?” “嗯,你知道,一切发生得非常快。他进来的时候,我不在餐厅里。我是在他开枪以后才进来的。所以,可以说,我只瞄到他一眼。” 保尔松萌生一个好主意。 “他不会是个有色人种吧?”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讲明白一点儿,就是黑人。他是不是一个黑人?” “不是,为什么他应该是一个黑人?”领班说,一副惊讶的神情。 “你知道,有的黑人肤色非常淡,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是黑人呢,真的。” “没有,我没听过这种说法。其他人看得比我清楚,如果他是个黑人的话,一定有些人会注意到,而且会提起这件事。不是,他应该不是。” “嗯。”保尔松说,“这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一个念头——” 保尔松把星期六整晚都耗在酒吧里,喝了各式各样的非酒精饮料。 等到他点了第六99lib?道饮料——一杯名为“猫咪脚”的鸡尾酒时,连平时很不容易吃惊的酒保,都露出错愕的表情。 星期日晚上酒吧不开,于是保尔松待在大厅里。他在柜台旁边晃荡,但是柜台职员似乎非常忙碌,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研究账簿;有时卷起袖子,有时衣冠楚楚、衣角飞扬地赶去帮客人解决紧急事务。最后,保尔松找到机会和他讲了几句话,但是对保尔松所有的理论,他都不予支持。对于凶手是不是黑人这点,该职员尤其断然否定。 保尔松在旅馆的烧烤店点了一客烤小牛排结束了这一天。 这边的客人比餐厅那边多,也都比较年轻,而且,他听到附近几张桌子有一些挺好玩的谈话。在保尔松旁边的那张桌子,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讨论一些他无法全部理解的事,使他感到极为不快。但是有一段时间,他们也提起维克托·帕尔姆格伦谋杀案。 比较年轻的那个男人,留着长长的红发和茂密的胡须,表达了他对死者的厌恶,和对凶手的敬意。 保尔松小心地研究了他的长相,并在心里暗暗做了笔记。 第二天是星期一,保尔松决定把他的调查扩展到隆德市。 隆德市有学生,而有学生的地方就会有激进分子。他的旅馆房间就有一长串隆德市异见嫌疑人士的名单。 因此,当天下午他搭火车到以往从未踏足过的这个大学城,展开他对该地学生的调查。 那天天气格外炎热,保尔松穿着方格花纹的套装,大汗淋漓。 他找到了大学,烈日下的校园死寂荒凉,似乎没有什么革命活动在进行。 保尔松想起以前曾看过毛泽东在扬子江里游泳的照片。也许隆德市的毛派分子,学习毛主席的榜样,此刻正在侯矶河里游泳。 保尔松脱掉外套,去教堂瞧瞧。他很惊讶著名的“芬兰巨人”雕像竟然这么小,他买了一张雕像的明信片,好寄给他老婆。 从教堂出来的路上,他看到一张布告,说当晚学生联合会有一场舞会。保尔松决定去参加,但是由于离晚上还早,他必须找个方法消磨时问。 他在因为放暑假而少有人迹的城里闲荡,又到市立公园的大树下散心,沿着植物园沙石走道漫步许久,然后突然觉得非常饿。他到斯托卡拉兰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然后叫了一杯咖啡,坐在那里观看外面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活动。 对于要如何追查维克托·帕尔姆格伦案的凶手,他一点儿主意也没有。瑞典可以说从来没有发生过政治暗杀——他不记得近代以来有过任何政治谋杀。他真希望手上的情报不是这么含混,真希望能够知道更多一点儿,好让他晓得要从何处着手。 等到天黑,街灯亮起来,他便付了账,去找布告上提到的那家迪斯科舞厅。 最后,这趟历险也是毫无收获。那里大约有二十名青少年在喝啤酒,跟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跳舞。保尔松和其中几个谈了话,结果,他们根本不是学生。他喝了一小杯啤酒,然后就搭火车回到马尔默。 他在旅馆的电梯里撞见马丁·贝克。虽然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后者却把目光固定在保尔松头上的某一点,自顾自地吹着无声的口哨。等到电梯停下来,他冲保尔松眨眨眼,把一根指头贴在嘴唇上,便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星期一下午,蒙松打电话给他在丹麦的同行。 “你这是在干什么?”莫根森说,“上班时间打电话来。你以为我坐在调查局里睡觉吗?” “你在说什么呀?”蒙松说。 “啊,我明白了,事情太过紧急,你就是不能等到晚上。好吧,说来听听,反正我也只是坐在这里绕指头玩。” “奥勒·霍夫·延森,”蒙松说,“他是某家公司的主管,该公司是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国际企业的一部分——你知道,他就是上星期在这里被枪杀的那个家伙。我想知道那是哪一种公司,办公室在哪里。越快越好。” “好了,知道啦。”莫.99lib.根森回答,“我会给你回电。” 半小时过去。 九九藏书“不难查。”莫根森说,“你在听吗?” “当然。说吧。”蒙松说着,一边拿过铅笔。 “奥勒·霍夫·延森现年四十八岁,已婚,有两个女儿。他妻子叫比尔特,现年四十三岁。他们住在海勒拉普市的理查里斯大道。公司是一家叫‘空中运输’的空运公司,主要的办公室在哥本哈根的考陀维特街,另外在卡特洛机场也有办事处。该公司拥有五架DC-6型的飞机。其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有了,谢谢。目前这写就够了。顺便问问,你怎么样?” “糟透了,而且太热了,这热浪把人都逼疯了,城里到处都是疯癫怪诞的案子,作案的多是瑞典人。再见了。” 就在蒙松挂断的那一刻,他想起忘了问空运公司的电话号码。 他请总机查,花了颇长一段时间。等到终于打通时,对方告知他霍夫·延森要到隔天才联络得上,而且,他可以在十一点以后去见他。 这样也好,蒙松想,我今天没有办法再招架另一个主管了。 他把周一下午剩余的时间,花在处理一些例行公事上,这些无论如何也是需要处理掉的。 星期二早上,他到九九藏书旅馆外面接马丁·贝克。依他的计划,他们要搭汽艇去哥本哈根,但是马丁·贝克说他想搭真正的船,而且他们何不结合工作与娱乐,在渡海的时候吃午饭。他已经查过了,马尔默赫斯号将在二十分钟内出发。 船上乘客不多。餐饮室里只有两张桌子有客人。他们试了鲱鱼小菜,也吃了牛肉香肠,然后到吧台去喝咖啡。 海湾平滑如镜,但是周围的景观并不是那么清楚。文岛的轮廓在一片迷蒙中闪闪烁烁,除此之外,岛上的建筑难以辨识。 马丁·贝克兴趣盎然地观察频繁来往的船只,当他发现一艘船身优雅、烟囱后挺的蒸汽船时,心中感到一阵畅快。 喝咖啡的时候,马丁·贝克略述一番科尔贝里和贡瓦尔·拉尔森从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那里发现的情报。情况已藏书网经够坏的了,但是那些新发现对谋杀案的调查仍缺乏实际的用处。 下船后,他们搭火车到中央车站,然后徒步穿过拉德赫斯广场,经过重重窄街,才抵达考陀维特街。 空中运输公司在一栋老建筑的顶楼,由于没有电梯,他们必须爬上一层层陡峭狭窄的楼梯。 楼房虽然陈旧,公司的室内布置倒是十分现代。他们走进一条狭长的走道,两旁的许多扇门都铺着有衬垫的绿色假皮。 门与门之间的墙壁,挂满了旧式飞机的大型复制照片,在每张图片底下,都有一张皮制的小扶手椅,和一座有支架的铜制烟灰缸。走道通往一间大房间,里面有两扇高大的窗户,面向外面的广场。 接待小姐坐在背对窗户的一张白铁皮桌子后面,既不年轻也不很漂亮。然而,她的声音很悦耳,蒙松认出来,那就是前一天接他电话的声音。她还有一头华丽透红的金发。 她正在接电话,很有礼貌地用手势示意他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蒙松坐进其中一把扶手椅,并拿出牙签来——他又从渡轮餐饮室的佐料架上,给自己补了一些货。马丁·贝克仍然站着,观看房间一角的一座老砖炉。 接待小姐在电话上用的是西班牙语,那是马丁·贝克和蒙松都不在行的语言,很快,他们都听累了。 终于,有着透红金发的女士讲完电话,面带微笑地站起来。 “我猜,两位先生是瑞典警方吧。”她说,“等一下,让我通知霍夫·延森先生。” 她在两扇铺着相同假皮的双扇门里消失了踪影,只是这里的假皮是咖啡色的,上面还有闪闪发亮的装饰性铜纽。双扇门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而虽然伸长了耳朵,马丁·贝克仍然听不见里面的声响。不到一分钟,门又打开,霍夫·延森伸出了手向他们走来。 他体魄健美,皮肤晒成古铜色。他带着开朗的笑容,露出整齐胡须下一口洁白无瑕的牙齿。他的穿着经过精心设计,很时髦:一件橄榄绿的生丝薄衬衫,一件暗色爱尔兰斜纹软呢外套,再配上栗棕色的长裤和灰褐色的平底靴。贴着衬衫领的浓厚卷发是银灰色的,正好和他红棕色的皮肤相互相映衬。他有宽阔的胸膛、大大的脸庞和威武的五官。他剪得服服帖帖的短发和胡髭都是白金色的。相较于魁梧的上身,他的臀部似乎窄小得不自然。 和马丁·贝克及蒙松握手以后,他握着门把手请他们.99lib.入内。 在关门以前,他对秘书说: “我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搅。” 霍夫·延森等到两位警官都落座后,才在桌子后面坐下来。 他靠向椅背,拿起近旁烟灰缸里一根袅袅生烟的雪茄。 “呃,我猜两位先生是为了可怜的维克托来的。你们还没找到那个罪人吗?” “不,还没有。”马丁·贝克说。 “除了在马尔默那个可怕的晚上被询问过的事情以外,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但是你有时间看到开枪的人,不是吗?”蒙松说,“你坐在面对他的位置。” “当然。”霍夫·延森说着,喷了一口烟。 他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在开枪以前,我根本没有注意那个人,事后,我又花了一分钟才领悟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维克托倒在桌子上,但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是受了枪伤,虽然我确实听到了枪响。然后,我看见那个拿着左轮手枪的男子——我想那是一把左轮,他冲向窗户,然后就消失了踪影。我吓了一跳,没时间注意他长什么样子。因此,两位先生,你们知道,我帮不上太多忙。” 他举起两臂,做出一种抱歉的手势,又落回有衬垫的座椅扶手上。 “但是你确实看到他了,”马丁·贝克说,“你一定有某种印象。” “如果要我描述的话,我会说,他看起来像个中年人,可能有点儿邋遢,我想。我没有看到他的脸。等到我抬起头,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身手一定很矫健,才能那么快就跳出那扇窗户。” 他俯身,在烟灰缸里捻熄雪茄。 “你妻子呢?”蒙松问,“她有没有特别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霍夫·延森回答,“内人是一个非常敏感、很容易激动的女人。这对她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她花了好几天才平静下来。再说,她坐在维克托旁边,因此是背对着凶手的。你们不会坚持要询问她吧?” “不会,可能没有必要。”马丁·贝克说。 “你们真是太好了。”霍夫·延森说着,露出微笑。“呃,如果是这样……” 他握着两边扶手,好像要站起来。 蒙松赶紧说:“我们还有几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霍夫·延森先生。” “是——什么问题?” “你担任这家公司的主管多久了?” “从十一年前公司成立到现在。年轻的时候,我是一个飞机驾驶员,然后我到美国学广告学,在维克托聘用我来哥本哈根当空中运输的主管之前,我是一家航空公司的公关主任。” “目前呢?虽然他过世了,你还是照常营业吗?” 霍夫·延森敞开双臂,露出他一口美丽的假牙。 “戏还是必须演下去啊。”他说。 房间里一片肃静。马丁·贝克斜眼看了蒙松一眼,后者在座椅里陷得更低,一脸嫌恶地瞪着靠在砖炉旁边那满满一袋高尔夫球杆。 “现在谁会成为企业的领导人?”马丁·贝克说。 “啊,问得好。”霍夫·延森说,“小林德可能还太年轻。而布罗贝里呢,呃,我想跟我一样,光是手上的事情就已经够忙的了。” “你和帕尔姆格伦先生处得怎么样?” “非常好,我觉得。他对我和我经营公司的方式,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空中运输到底是在做什么?”马丁·贝克一问完,马上就知道回答会是什么。 “空运货物,就如公司名称所指的一样。”霍夫·延森说。 他把一盒雪茄举到蒙松和马丁·贝克眼前,两个人都摇摇头,他自己则拿了一根,点上。马丁·贝克点了一根佛罗里达牌香烟,吸了一口,然后说: “是的,我了解,但是哪一种货物?你有五架飞机,对不对?” 霍夫·延森点点头,看着雪茄的烟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运输的货物,主要是本公司的产品,大多是鱼罐头。其中一架飞机还装有冷冻设备。有时我们也做出租运输。哥本哈根有一些公司机构,也找我们做各种各样的运输。” “你们都飞哪些国家?”马丁·贝克问。 “多半是欧洲国家,如果不包括东欧的话。有时也飞非洲。” “非洲?” “那多半是出租业务,是季节性的。”霍夫·延森说着,故意看看手表。 蒙松坐直起来,掏出嘴里的牙签,指着霍夫·延森问:“你和汉普斯·布罗贝里有多熟?” 丹麦人耸耸肩。 “不是很熟。我们有时会在董事会上碰面,就像上星期三。有时会通通电话。如此而已。” “你知道他目前在哪儿吗?”蒙松问。 “在斯德哥尔摩吧,我猜,他的家在那里,办公室也是。” 霍夫·延森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帕尔姆格伦和布罗贝里的关系怎么样?”马丁·贝克问。 “很好吧,据我所知。他们之间或许不像维克托和我这么亲密。我们常常在一起打高尔夫球,而且在生意以外的时间也会见面。依我看,维克托和汉普斯·布罗贝里的关系,比较像老板和下属。” 他的口气里透露了对汉普斯·布罗贝里的轻蔑。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布罗贝里先生的秘书?”蒙松问。 “那个金发女郎吗?没有,那是第一次。一个很甜的姑娘。” “你有多少雇员?”马丁·贝克问。 霍夫·延森思考片刻。 “目前有二十二个。”他说,“有时会有变动,那要看……” 他暂停一下,耸耸肩。“呃,看季节,还有生意本身的性质而定。”他含糊地说。 “目前你的飞机在哪些地方?”马丁·贝克问。 “两架在卡斯特洛,一架在罗马,还有一架在圣多美修理引擎,第五架在葡萄牙。” 马丁·贝克突然站起来,说道: “谢谢你。如果你想起其他事情,能不能麻烦你通知我们?最近你都会待在哥本哈根吧?” “是的,我会。”霍夫·延森说。 他把雪茄放下来,但是坐在座椅里面不动。 走到门边时,蒙松转过身来说: “你也不知道有谁会想要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命吧?” 霍夫·延森拿起雪茄,定定地看着蒙松说: “不,我不知道。显然就是开枪杀他的那个人吧。再见了,两位先生。” 他们沿着考柏马街走到阿马格广场。蒙松望着列德街的方向,有一个他认识的女人住在那儿。她是从斯科讷省来的雕塑家,喜欢住在哥本哈根。一年前因某件调查案他和她相遇,她叫纳嘉,他非常喜欢她。他们偶尔见见,通常是在她的住处,他们一起睡觉,相处甚欢。两个人都不愿意有誓约束缚,也都很谨慎,不怎么干涉彼此的生活。过去一年来,他们的关系可以说是完美无瑕。蒙松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和妻子的周末聚会已无法让他快乐,他宁可和娜佳在一起。 斯特罗港人潮汹涌,似乎多半都是游客。向来不喜欢人群的马·贝克拉着蒙松穿过北欧游乐场入口外的人群,走上里勒康根路。在斯坎布生餐厅,他们各自喝了一瓶常温杜博酒,餐厅里也很拥挤,然而比起街上的群众,至少那里的人和他们气味相投。 蒙松说服马丁·贝克搭汽艇回去。汽艇的名字叫斯瓦兰。在海上,马丁·贝克觉得很不舒服。 四十分钟以后,他们离开丹麦国土,走进蒙松的办公室。 桌子上有一张技术组留下的讯息:“弹道检验完成。沃尔。” 第二十章 马丁·贝克和蒙松看着杀死维克托·帕尔姆格伦的那颗子弹。子弹放在他们面前的一张白纸上,他们俩的意见一致,都觉得那颗子弹看起来既渺小又无辜。 子弹因为撞击有点儿变形,但是改变不大,即使如此,专家几秒钟内就可以断定该武器的口径。事实上,即使不是专家也能看出来。 “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蒙松沉思着说,“似乎很古怪。” 马丁·贝克点点头。 “有谁会试图用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杀人,见鬼了。”蒙松说。 他检视那颗小小的镍皮子弹,摇着沉重的大头。然后他自问自答: “没有人会,尤其又不是预谋的话。” 马丁·贝克清清喉咙。和往常一样,他又要感冒了,虽然此时正是多年以来最炎热的盛夏。 那到秋天怎么办呢,当湿气和浓雾笼罩全国,而且四周充塞着来自全球各地的各种病菌时? “如果在美国,这就可以证明枪手是一个真正的高手。”他说,“这是一种骄傲的虚荣。显示凶手是一个真正的行家,他不需使用任何不必要的手段。” “马尔默不是芝加哥。”蒙松直截了当地说。 “西尔罕·西尔罕用一把埃尔文·约翰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暗杀了罗伯特·肯尼迪。” 斯卡基说,他正好在他们的背后。 “没错。”马丁·贝克说,“但是他当时已经不顾死活,把枪膛里所有的子弹都打光,像疯子一样射得到处都是。” “总之,他是个外行。”斯卡基说。 “对。而且杀死肯尼迪的那一枪,完全是碰巧。其他子弹打到的,都是旁观的群众。” “这个家伙小心地瞄准,只开了一枪。”蒙松说,“据我们所知,他先用拇指把枪抬起来一下,才扣下扳机。” “他用右手。”马丁·贝克说,“可是大多数人都是。” “嗯,”蒙松说,“这其中有鬼。” “是啊,确实如此。”马丁·贝克说,“你能想到什么特别之处吗?” 蒙松喃喃自语了一分钟。然后说:“我是在想,这个家伙的行动非常专业,特别是使枪的方式;而且,他很清楚要对谁开枪。” “是啊。” “而且他只开了一枪。如果运气不好,子弹有可能直接撞到头骨跳开。实际上,子弹是斜着打进去的,光是这样,就足以减掉一些冲击力。” 马丁·贝克也这样猜过,但是这般推理并无法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 在沉默中,他们开始研读检验那颗子弹的技师写的报告。 一九二七年,在美国麻省戴德姆镇发生了“萨科和万泽蒂案”,在冗长的审判过程中出现科技上的突破,弹道学有了极大的进展,但是基本原则还是不变的。当时卡尔文·戈达尔提出了螺旋测量单位、测微显微镜和比较显微镜等技术,从那时起,世界各地许多罪案调查,便以弹道学证据做为判案的基础。 如果子弹、弹壳和武器都找得到,那么对罪证专家来说,要证实某颗子弹是否是从某把枪发射出来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如果三样东西里只找得到两样——通常是子弹和弹壳——推断枪支型号也是相当容易的。 撞针撞击火药雷管,子弹从枪口射出去的一刹那,不同的枪支,会在弹壳和弹头上留下不同的特征。自从里昂人洛卡德的弟子哈利·索德曼在三十年代早期制造出瑞典的第一台比较显微镜后,他们又缓慢而切实地建立了一套详尽的对照表,可以从中查出不同型号的枪支在其所使用的弹壳上会造成什么效果。 虽然大家都知道弹道学很精确性,但是眼前这个例子它却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们只有子弹一项物证,而且这颗子弹还变了形。 尽管如此,弹道检验专家依然编了一张表,列出所有可能的武器。 马丁·贝克和蒙松马上就可以指出其中有几样是不可能的。 要做出这样的结论,只需要一点儿常识即可。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所有的自动手枪都不用考虑。因为自动手枪在枪身产生后坐力时,会吐出弹壳;但是在这个案子里,他们找不到弹壳。的确,弹壳有可能掉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譬如像巴克隆德所怀疑的马铃薯泥里面,或者衣服及任何地方。过去曾有弹壳掉进口袋和裤褶的先例,而且过了很久才被发现。 但是本案所搜集的证言似乎没有任何疑点。在场没有一个人是武器专家,可是所有证言都指向一点——凶手使用的是一把左轮手枪。而众所周知,左轮手枪不会吐出弹壳,弹壳会留在弹仓的圆筒里,直到有人把它们拿出来。 弹道专家写的报告非常长,即使马丁·贝克和蒙松花了一小时宝贵的时间把它缩短了,还是很冗长。 “唉,唉,”蒙松抓抓头说,“这份报告并没有提供给我们太多头绪,除非我们能够找到那把枪或某个可以指出明确方向的东西。” “譬如说?”马丁·贝克问。 “不知道。”蒙松说。 马丁·贝克用一条折叠着的手帕抹掉额头的汗水,然后把手帕打开擤鼻子。 他看看那一长列左轮手枪的名单,郁闷地喃喃念道: “柯尔特眼镜蛇,S&W三四型,火枪,哈林顿·理查森九零零型,哈林顿·理查森六二二型,哈林顿·理查森九二六型,哈林顿·理查森side-kick型,哈林顿·理查森四九型,哈林顿·理查森运动家型——” “运动家。”蒙松自言自语。 “我想跟这家叫哈林顿·理查森公司的人谈一谈,”马丁·贝克说,“为什么他们不能只出一种型就好?” “或者根本就不要出。”蒙松说。 马丁·贝克翻到下一页,又继续喃喃念道: “艾尔文·约翰逊响尾蛇,艾尔文·约翰逊士官生,艾尔文·约翰逊海盗,艾尔文·约翰逊狮子鼻——我们应该可以划掉这一项,每个人都说那把枪的枪身很长。” 蒙松走到窗户旁边,若有所思地望着警局外面的中庭。他已经没在听了,马丁·贝克的声音在他耳里,只是一阵阵嗡嗡的噪音。 “赫特点二二口径,骆马,阿斯特拉自动手枪,阿比尼奥斯,罗西,郝伊斯得州警长型,郝伊斯蒙大拿警长型,大匹克七型……老天,有完没完啊。” 蒙松没有回答。他正在想别的事。 “光是这个城市里,就不知道有多少把左轮手枪。”马丁·贝克说。 这是没办法回答的问题,但总之数目一定非常大——有家传的,有偷来的,还有走私进来的,然后被藏在衣橱、抽屉和旧衣箱里面。它们当然是非法的,但是人们并不99lib?在乎。 当然,还有一些人是确实拥有执照,为数不多。 唯一可以确定不可能有左轮手枪或至少不会配带这种枪的人,就是警察。瑞典警察配备的是蠢钝到家的七点六五毫米的沃尔特手枪。虽然这种自动手枪比较容易换弹夹,可是缺点之一是,在需要快速拔枪的时候,它常常会被衣裤夹住,也就是行家所谓的“碰到暗桩”。 斯卡基敲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有人得去跟科尔贝里谈谈,”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斯德哥尔摩那些人。” 第二十一章 那句话,更通俗易懂点儿说,就是要怎么处理汉普斯·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这两个人物? 而且呢,马丁·贝克和科尔贝里必须在电话上解决这个问题,这花了他们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现在在哪儿?”马丁·贝克说。 “在国王岛街警局。” “被拘留吗?” “是的。” “我们可以拘留他们吗?” “检察官认为可以。” “认为?” 科尔贝利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马丁·贝克问。 “他们是因为意图触犯金融法被拘留。但是此刻还没有任何正式的起诉罪名。” 科尔贝里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99lib.我要说的是,唯一可以起诉布罗贝里的罪名,就是他口袋里有一份伪造的护照,而且当拉尔森和那个迷恋开枪的巡警抓他时,他用发令枪打了一记空枪。” “是吗?” “而且那婊子坦承卖春。她还有一个皮箱,里面满满的都是股票证券。她说布罗贝里给她那只皮箱、证券、机票等等,付她一万克朗,叫她把所有东西都转移到瑞士去。” “可能是真的。” “当然。问题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如果拉尔森和我的脑袋够灵活,应该让他们再继续搞下去。我们可以先跟海关和护照稽查处打声招呼,这样就可以在阿兰达机场人赃俱获。” “那么你的意思是,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 “对。检察官声称,法官可能会拒发逮捕令,他们认为目前的证据够发出限制令,禁止那两人离开本管辖区。” “然后放他们走?” “正是如此。除非你——” “什么?” “除非你可以说服马尔默那边的检察官,说他们被拘留是因为他们握有帕尔姆格伦谋杀案的重要情报。如果你可以办到,我们便可以拘留他们,然后把他们送去给你。这是这边的律师提出的建议。” “你的看法如何呢?” “我没有什么看法。很显然,布罗贝里计划携巨款逃之天天。但是如果我们往这个方向追查的话,案子就必须转给诈欺组的人处理。” “可是布罗贝里真的牵扯到谋杀案吗?” “我们这样说吧,自帕尔姆格伦在上星期四晚上死掉后,布罗贝里从星期五开始了一系列的举动。这点几乎是众人皆知,不是吗?” “是的,而且也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 “然而,就谋杀案本身来说,布罗贝.99lib.里却拥有世界上最棒的清白证明,海伦娜·哈松和其他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人也一样。” “布罗贝里有没有说什么?” “医生在为他的下巴扎绷带时,他叫过一声‘哎哟’,除此外他一个字也没吐露。” “等一会儿——”马丁·贝克说,他用手帕擦干沾了汗水的听筒。 “你怎么了?”科尔贝里狐疑地问。 “流汗。” “你不如看看我呢。接着说这个该死的布罗贝里。他不是很合作,我猜呀,这笔钱,以及所有的证券,有可能真的是他的。” “嗯,”马丁·贝克说,“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些都是他从卿里弄来的?” “不再问我,对钱我只懂一点,那就是我一文不名。” 科尔贝里似乎为这句伤心话思考了一番,然后才说: “总之,我必须要有个结果报给检察官。” “那个女人好不好处理?” “简直容易太多了,她不断吐口供,讲得头都要烂了。风化组正在布局,要一网打尽整个应召女郎集团,该集团显然分布在全国各地。我刚和西尔维亚·格兰贝里谈过,她说他们可以拘留海伦娜·哈松,至少在他们组调查结束之前,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西尔维亚·格兰贝里是风化组的副组长,也是奥萨·托雷尔的顶头上司。 “再说,他们也愿意出公差去马尔默一趟。”科尔贝里继续说,“因此,如果你想见海伦娜·哈松,应该没问题。” 马丁·贝克不置可否。 “怎么样?”最后科尔贝里说,“我应该怎么办?” “嗯,如果面对面的话,应该会很有趣。”马丁·贝克喃喃自语。 “我听不见你在讲什么。”科尔贝里抱怨道。 “我必须想一想。我大约半小时之后再打电话给你。” “绝对不能再拖了,随时有人会进来对我跳脚,大吼大叫。比如马尔姆、署长,还有一大堆人。” “半个钟头,我答应。” “好吧,那就先这样了。” “回头再说。”马丁·贝克说着,挂断电话。 他两肘支桌,双手抱头,呆坐良久。 过了一会儿,局面渐渐明朗起来。 汉普斯·布罗贝里把他在瑞典的所有产业全部兑换成现金,试图逃出国境,他还先把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切皆显示帕尔姆格伦一死,他的地位变得难以为继。 为什么? 非常可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所辖的帕尔姆格伦企业——主要是房地产公司、股票买卖和财务公司——侵吞了大量金钱。 维克托·帕尔姆格伦十分信任布罗贝里,所以只要企业的头头还活着,他就感到相当安全。 但是帕尔姆格伦一死,除非绝对必要,他不敢恋战。因此,他觉得自己面临重大危机,即使不是生死攸关的问题,至少也可能遭到财务损失或牢狱之灾。 这危险性是从何而来? 极不可能是来自政府当局,因为,无论是警方或国税局部搞不清楚帕尔姆格伦错综复杂的事业。即使有可能搞清楚,也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可能要好几年。 最清楚内情的,自然是马茨·林德。 或者是霍夫·延森。 然而林德对布罗贝里的反感如此强烈,甚至在警方询问的时候都无法掩饰。 他不是强烈暗示过布罗贝里是个骗子吗?还说帕尔姆格伦过度信任他这个斯德哥尔摩的手下? 总之,在这场争夺帕尔姆格伦百万产业的角力中,林德占有最大的优势。 如果布罗贝里侵吞了大量公款,那么以林德的地位,他可以要求对各个公司立即进行清查,并起诉布罗贝里。 然而,林德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虽然他一定知道或至少怀疑时间不多了。 反而是警方挡住了布罗贝里,但这是意外造成的结果,这可以显示出,林德还在谨慎考虑,不敢贸然揭发某些丑闻。 总之,帕尔姆格伦一死,布罗贝里似乎毫无利益可得,而且最重要的,他没有料到帕尔姆格伦会死。 正如科尔贝里指出的,星期五开始,他所有举动与计划都和帕尔姆格伦的突然死亡有关,但他的行动仓促到几乎惊慌失措,因此,这一定不是预先有所准备的。 那么,这不就消除了布罗贝里在这起谋杀案中的嫌疑了吗? 马丁·贝克相信一件事:如果这个暴力行动背后真有阴谋的话,那这个阴谋是和商业有关,而非政治。 那么,有谁可以从帕尔姆格伦的死亡获益? 答案只有一个。 马茨·林德。 这个人赢得帕尔姆格伦太太的芳心,而且在金融权力游戏中,握有最有利的牌。 夏洛特·帕尔姆格伦对自己原本的生活很满足,应该不至于涉及这样高层次的计谋。再说,她也很愚蠢,没有能力做这种事。 霍夫·延森显然对帕姆格伦的商业帝国没有足够的掌控力。 然而林德真会冒这样明显的危险吗? 为什么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果让汉普斯·布罗贝里和马茨·林德当面对质,听听两位先生会对彼此说什么,应该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至于那个女人呢? 海伦娜·哈松只是一颗受雇的棋子吗?她显然功能十足,既当秘书和走私工具,又可以当床上伴侣。 她本人的口供显示如此,而事实上,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 但是经验告诉我们,很多事情会在床头枕间泄漏出来。而布罗贝里是她的一个常客。 马丁·贝克从沉思中做出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然后搭电梯到底楼公共检察官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又坐在借用九九藏书的办公室桌边,拨了瓦斯贝加警局的电话号码。 “太好了!”科尔贝里说,“你真准时。” “是呀。” “怎么样?” “拘留他们。” “两个都要?” “是的。我们需要把他们带到这里当证人。他们对谋杀案调查很关键。” “真的吗?”科尔贝里语带怀疑。 “必须尽快把他们送到这里。”马丁·贝克斩钉截铁地说。 “好。”
科尔贝里说,“只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能不能就此从这个鬼案子中解脱?” “我想可以。” 打完电话以后,马丁·贝克呆坐了一会儿,再度陷入沉思。 只是,现在他的脑海里充满了科尔贝里和他声音里的怀疑。 这些人真的对谋杀案很关键吗? 也许没有,但是做这样的要求,他有一个比较个人的理由。 他从来没见过布罗贝里或海伦娜·哈松,甚至连照片也没看过,他纯粹是好奇。他要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想和他们讲话,建立起某种人际接触,然后看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汉普斯·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于次晨十点零五分在斯德哥尔摩的民事法庭受到正式拘捕。同一天,他们搭中午的班机离开斯德哥尔摩,布罗贝里由一位典狱长陪同,海伦娜·哈松则由一位女狱卒和奥萨·托雷尔陪同,后者将到马尔默和当地的同事讨论合作调查事宜。 他们于一点四十五分降落在布拓夫塔机场。 第二十二章 崔格尔镇位于阿九九藏书马格半岛顶端卡斯特洛机场的正南方。那是一个丹麦小镇,只有大约四到五千名居民,现在该地最著名的是它又大又新的渡轮港。夏天,渡轮来往于崔格尔和瑞典的林汉之间,运送所有往来北欧大陆的瑞典车辆。即使是冬天,渡轮的生意也相当稳定,运载的大多是重型车辆、卡车、巴士和拖车。 一年四季,都有马尔默的家庭主妇上船购买免税商品和便宜的丹麦杂货。 不久以前,这个小海港还享有度假胜地的美名,当时港口上随时都有活动,钓鱼船多得数不胜数。 以往,做为一个健康的度假地,崔格尔占尽了与哥本哈根相距甚近的地利之便。然而,现在离首都太近,却变成有害无利:崔格尔码头旁边的水和海滩污染得太厉害,根本就不适合游泳或钓鱼了。 想当年,女士们在海滩步道上懒洋洋地旋转着阳伞,仔细地遮掩她们抹了雪花膏的皮肤,以免强烈的阳光照射,还有穿着紧身泳衣、啤酒肚毕露的绅士们,基于保健理由小心地试试海水。从那时一直到现在,很幸运,小99lib?镇和其他建筑的改变并不多。 镇上房合低矮,造型如画,大家各自用油漆或胶泥涂成各种各样的悦目颜色,花园茂盛青翠,传来各种果莓、花朵和植物的香气,大半弯曲狭窄的街道,都由鹅卵石铺成。来往的渡轮和烟臭吵闹的车阵横扫过小镇的外围,让介于海港与高速公路间的老城镇还能维持着相当平和的气氛。 虽然不能游泳了,夏天仍有游客来崔格尔。在七月初的这个星期二,滨海旅馆客满。 此时是下午三点钟,在旅馆外面的游廊上,一家三口刚刚用完迟来的午餐。那对父母还在悠闲地享用咖啡和咖啡蛋糕,但是那个六岁,名叫贞斯的小男孩儿再也坐下住了。 他兴奋地在餐桌问跑来跑去,不断催促父母。 “我们不能现在走吗?我要看船。把咖啡喝完,快点儿,我们现在走嘛,我们不能现在就去看船吗?” 他就这样吵闹个不休,最后他的母亲和父亲终于服输站起来。 他们手牵手,朝向如今已经是博物馆的港边老屋漫步走去。 码头上只有两艘钓鱼船停泊在那里,而通常数目不止于此,这表示,有几艘船已经到海湾上捕捉被水银污染的鲽鱼。 男孩子在码头边停住脚步,开始向布满污泥的水面投掷石头和树枝。他看见船坞旁有几样有趣的东西在那里浮浮沉沉,但对他而言那都太远了,他抓不到。 渡轮口还在海滩更下面一点儿。几辆汽车在一片铺了柏油的宽阔候船场上排队等候,此时可以看见渡轮正从闪烁的海面上逐渐驶近。 三名游客转过身,沿着码头缓缓走回去,然后拐进各种建筑和屋合之间的道路。他们在北斯特兰街停下来,和一个正好出来遛狗的朋友聊天。 然后他们沿着这条路,走到和卡斯特洛机场交接的一块空地。从那里,他们向右转,走下海滩。 贞斯在海滩边发现一个绿色的塑料船残骸,便捡起来玩,他的父母坐在海滩的草地上看他玩耍。最后,他玩厌了,就跑去寻找海水冲上来的其他东西。他找到一个空的牛奶纸盒、一个啤酒罐和一只避孕套,很失望地拿给父母看,父母叫他把东西统统丢掉。 就在他父亲站起来喊他的时候,他瞥见水边有一个很令人好奇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盒子——也许是一个藏宝箱?他跑去把它捡起来。 他父亲当然把箱子从他手里拿走。他惊呼一小声抗议,但马上就放弃了。因为他知道,抗议是没有用的。 贞斯的父母检查着盒子。盒子已经湿透了,黏在厚纸板上的黑色木纹纸都已经开始脱落了。 但是盒子并没有凹陷,而半合的盖子也似乎没有损坏。 他们仔细瞧了瞧,还可以看出顶上印的一行字:阿米尼奥斯点二二。 在这行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印得更小的字:西德制。 这只盒子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以免损坏潮湿的盒子。 盒子里铺着一层保丽龙板,它已经被那些沿着波罗的海以及北海冲刷上瑞典和丹麦海滩的成千上万件塑料玩意儿物压扁了。 不过看得出白色的保丽龙板上有两个一英寸深的模印。其中一个是一把左轮手枪的形状,枪身非常长;另外一个比较难辨认,他们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玩具手枪的盒子。”女人说着,耸耸肩。 “别傻了,”男人说,“这里面原来是放真枪的。” “你怎么知道的?” “盖子上都写了制造商了,是一把阿米尼奥斯牌点二二口径的手枪。而且,看这里,这个空间是放附送的枪托用的,这样,你就可以换一个比较大的枪把。” “哦,”女人说,“枪是很可怕的东西。” 男人笑了起来。他没有把盒子丢掉,反而一路带着走回马路上。 “只是一个盒子,”他说,“没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还是很吓人哪。”女人说,“要是那把左轮或手枪还在里面,装了子弹,被贞斯找到……” 男人又笑起来,抚了抚妻子的面颊。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他说,“如果那把左轮还在里面,盒子就不会漂上岸了。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枪是相当重的。再说,盒子被丢进海里的时候,不可能有枪在里面。没有人会把左轮手枪那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丢掉——” “除非,他是一个黑道人物,想扔掉杀人的证据。”他妻子插口说道,“如果是……”她停下脚,扯扯丈夫的袖子。“如果真是那样呢?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个盒子送到警察局。” “你疯了吗?你想被人取笑吗?” 他们又继续走。贞斯跑在他们前面,他已经忘记他的藏宝箱了。 “呃,可是,”她说,“这种事是很难讲的。反正也不会有害处嘛,我们到警察局去吧。” 这位妻子很顽固,而这个男人呢,他已经有十年的丰富经验,知道顺着她会比反对她更容易解决问题。 所以,十五分钟以后,崔格尔警局巡警拉尔松桌上的那叠吸墨纸,就被一个湿漉漉的西德制左轮手枪盒毁了。 第二十三章 星期一发生了许多事,星期二发生了一点儿事,星期三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总之没发生什么事情让调查有进一步发展。 马丁·贝克一醒来就有一种感觉:这一天会很特别。 他觉得心神不宁,而且很不高兴。他昨天很晚才上床,早上又很早就起来,醒来时嘴里有一股铅味,脑袋里还在跑着尚未理完的思路。 警局里也笼罩着同样低迷的气氛。蒙忪兀自沉默地思考着,文件翻了又翻,齿问的牙签咬断了一根又一根。斯卡基看来无精打采,巴克隆德则带着一脸受伤害的表情,老是在擦眼镜。 根据经验,马丁·贝克知道每一次艰难的调查都会有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有可能持续几天或几个星期,甚至没有突破的时候。他们从手上既有的资料找不出任何头绪,所有的资源似乎都已经耗尽,而且,所有的线索推论到最后也只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能顺着自己的直觉做事,他会干脆放下一切,搭火车到福斯特保海滩,躺在沙滩上,徜徉在瑞典难得的暖流之中。今天早报上报导,水温华氏七十度,这对波罗的海而言,确实是不寻常的温暖。 但是,当然了,一位刑事长官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的,尤其,他又身负寻找凶手的任务。 这一切都非常恼人。他极需做一些肉体和心理的活动,但却不知道要做什么。因此,他更不可能告诉别人应该做什么。 经过几小时的毫无动静以后,斯卡基直截了当地问: “我应该干什么?” “去问蒙松。” “我已经问过了。” 马丁·贝克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看看时钟。才十一点而已。 离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抵达马尔默,还有几乎三小时。 既然没有更好的事可做,他便打电话到帕尔姆格伦的公司,要求和马茨·林德讲话。 “林德先生不在,”金发接待小姐懒懒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 “我可以帮你接他的秘书。” 马茨·林德确实不在。他搭星期二下年的飞机从卡斯特洛机场飞往约翰内斯堡了。这是一趟紧急的商务旅行。 但万一有人突发奇想想跟他联络,在约翰内斯堡也找不到他。 因为此时飞机还在半空中。 不能确定林德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次出差有什么计划吗? 林德先生每一次出差都有非常仔细的计划。 高效率的秘书很有权威地回答。 马丁·贝克挂断听筒,一脸责难地瞪着电话。 嗯,让布罗贝里和林德当面对质的计划泡汤了。 他突发灵感,又拿起听筒,拔了位于哥本哈根考陀维特街那家空运公司的电话号.99lib.码。 当然可以告诉你。 今天早上霍夫一延森先生突然有急事必须去里斯本一趟。 你可以稍后打电话到里波达德大道的提沃理旅馆找他。 可是此刻飞机还在半空中。 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回丹麦。 马丁·贝克把这些消息告诉蒙松,后者只是冷淡地耸耸肩。 两点三十分,布罗贝里和海伦娜·哈松终于到了。 除了典狱长和一团偌大的绷带,布罗贝里还有律师陪同。 他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名律师可不缺话讲。 布罗贝里先生不能讲话,因为他遭到来自警方最残酷的暴力虐待。就算他现在能说话,除了一星期前已经说过的证词以外,他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律师滔滔不绝地叙述他事先预备好的说辞,偶尔还对操作录音机的斯卡基投以凶狠的眼光,斯卡基不禁面红耳赤。 然而,马丁·贝克不在乎。他左手撑着下巴坐着,聚精会神地凝视扎着绷带的那个男人。 较之林德与霍夫一延森,布罗贝里是全然不同的类型。他很胖,有一头红发、粗大凶横的五官、一对闪烁不定的淡蓝眼珠和啤酒肚。而如果隆布洛西的罪犯理论正确的话,依照他看,布罗贝里就属于应该马上送到煤气室处死的那种人。 这个人,光是看着他就令人不快,而且他穿得十分俗气、缺乏品位,几乎令人替他觉得可悲,马丁·贝克想。 律师基于职业对布罗贝里十分同情。他一直滔滔不绝,马丁·贝克也随他说去,虽然这个人一定会在法庭上重复他目前的大半论调,不过也没有大碍。 律师这类人只能这样。因为只有让布罗贝里得到释放或类似的判决,并且让贡瓦尔·拉尔森和萨克里松因违反规定受到惩罚,他才能够拿到丰厚的律师费。 就算结果如此,马丁·贝克也不在意。他向来就很不苟同贡瓦尔·拉尔森的办事方法,但基于同袍应该互相忠诚的传统,他一直忍着不加干涉。 等律师结束了布罗贝里受难记后,目光始终不离囚犯的马丁·贝克说:“那么,布罗贝里先生,你不能说话吗?” 对方摇摇头。 “你对马茨·林德的看法如何?”耸耸肩。 “你想他有能力接管贵公司的经营大任吗?”又耸耸肩。 他又审视了布罗贝里大约一分钟,试图捕捉他阴睛不定的眼神。 这个人显然心怀畏惧,但看起来也是一副准备与人搏斗的样子。 最后,马丁·贝克对律师说:“好吧,我想你的客户已经被这一个礼拜的种种事件搞得心神不定。也许今天就这样结束好了。” 每个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布罗贝里、律师、斯卡基,甚至典狱长。 马丁·贝克站起来,去看看蒙松和巴克隆德把海伦娜·哈松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在走道上遇见奥萨·托雷尔。 “她说了什么?” “一大堆。但是没有你用得着的。” “你住在哪家旅馆?” “跟你一样。萨伏大饭店。” “那么也许我们今晚可以一起吃晚餐?” 如果可以,那么或许这苦闷的一天,至少可以有个愉快的结尾。 “可能很困难。”奥萨·托雷尔推诿道,“我今天在这里有很多事情要办。” 她回避藏书网他的眼光。这很容易,因为她连他肩膀都不到。 海伦娜·哈松接连不断地讲,蒙松像老僧人定似的坐在那里不动,录音机转个不停,巴克隆德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上挂着震惊的表情。一定是他对生命那份纯洁的信仰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马丁·贝克就站在门口,两肘靠在金属档案柜上,观察那个女子逐字逐句地重复先前已对科尔贝里说过的话。 此时她那算得上端庄的表情,或虚假粉饰的坚强,都消失了。 事实上,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勇气,而且疲惫不堪。她只是一个妓女,处在力不从心的困境,吓都快吓死了。她泪眼婆娑,很快就吐露了她那一行所有的人事和所有的细节,显然希望能够因此减轻罪刑。 场面看起来非常令人沮丧,马丁·贝克和来时一样安静谨慎地离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此时室内一片空荡,甚至比先前还要闷热。 他注意到原先汉普斯·布罗贝里坐过的那把椅子,包括椅面和椅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电话响起。 当然是马尔姆。还会有谁? “搞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调查案子。” “等等。”马尔姆烦躁地说,“我们不是说清楚,甚至都说得很明白了,这个调查要尽可能谨慎而有效地进行吗?” “是的。” “你以为在斯德哥尔摩市中心来一场疯狂枪战,打一场狠架,这叫谨慎?” “不是。” “你看到报纸了没有?” “是,我看到报纸了。” “你认为明天会怎么样?” “不知道。” “‘警察施压逮捕两名可能完全无辜的人’,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显然,督察长这些话有一点儿道理,马丁·贝克没有马上回答。 “呃,”最后他说,“看起来是有点儿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我现在在火线上挨打?” “太糟了。” “我可以告诉你,署长和我一样生气。我们已经在他办公室里开了好几个小时的会……” 骡子懂得互相止痒,马丁·贝克暗自想。这应该是一句拉丁文谚语。 “你怎么有办法见到他?”他无知地问。 “我怎么有办法见到他?”马尔姆重复道,“你在讲什么?你当这是一个笑话吗?” 人人都知道,警政署长很不愿意与人交谈。谣传某高层官员甚至威胁过,要开一辆钢耙卡车到警政署,强行冲破它无比神圣的大门,以求跟署长有个面对面谈话的机会。总之,无论是面对全国人民或对他毫无防备能力的团队,这位先生都是个十分嘴拙的人。 “好吧,”马尔姆说,“难道你不能至少说,逮捕凶手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吗?” “不能。”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只不过需要更多的证据?” “不是。” “你知不知道他是在哪一种圈子里活动的?” “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真是怪了。” “是吗?” “你到底要我去跟有关方面怎么说?” “就说实话。” “什么实话?” “毫无进展。” “毫无进展?在进行了一个星期的调查以后?这批办案人员还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 马丁·贝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总共办过多少案子,但是到目前也为数不少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 “那我相信。”马尔姆用安抚的口吻说。 “但是我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个。”马丁·贝克继续说,“一个星期其实是很短的时间,而这个调查还不到一星期,你知道。我星期五到这儿,今天是星期三。前不久我们才逮捕了一个人,他是在十六年前犯下谋杀案的——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是在你上任以前。” “好的,这我都知道。可是,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 “这你之前说过了。” “这可能引起国际性的复杂效应。”马尔姆的声音里带着焦虑。“事实上,效应已经出现了。” “怎么说?” “已经有好几个外国大使馆不断向我们施压。而且我确信已经有外国情报人员插手了,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在马尔默或哥本哈根。”他停顿一下,然后用颤抖声音说,“或我的办公室。” “唉,无论如何,”马丁·贝克安慰他,“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事情搞得比那些秘密警察糟糕吧。” “你是说安全局的人?他们有一个人在马尔默。你们开始合作了吗?” “我可不会这么说。” “你们还没有碰面吗?” “我已经看到他了。” “如此而已吗?” “是的。而且,那还是因为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们也还没有从他们那儿接到任何正面消息。”马尔姆意气消沉地说。 “你期待他们会有正面消息吗?” “我老觉得,你好像把这件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如果你真的这样觉得,那你就错了。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任何一起谋杀案。” “可是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 马丁·贝克觉得这句话他好像才听过。 “你不能用老办法处理这件事。”马尔姆一字字加重了语气说,“维克托·帕尔姆格伦是一个重要的人,无论在此地或国外都是如此。” “是啊,我猜他大约每个星期都要上报章杂志一次。” “汉普斯·布罗贝里和马茨·林德也都是杰出的市民。” “原来如此。” “你不能用老办法对付他们。” “当然不会。” “同时,对透露给新闻界的消息,一定要非常小心谨慎。” “我本人可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如果帕尔姆格伦的某些活动被公开出来,有可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谁会受到无法弥补的损失?” “还会有谁?”马尔姆烦躁地说,“当然是国家,我们的国家!如果人们发现,某些政府官员原先就知道其中一些交易活动,那么——” “那么怎样?” “那么它的政治后果就不堪设想。” 马丁·贝克厌恶政治。如果他有什么政治看法,他也绝对保留在心里。他向来都尽量避免接下可能有政治后果的案件。 一般来说,如果政治案件出现在谈话当中,他是从来不发表任何意见的。 但是这一次,他忍不住问:“对谁而言?” 马尔姆仿佛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一样叫了一声。 “反正你尽力而为就是了。”他请求道。 “好,”马丁·贝克口气温和地说,“我会尽力而为——”隔了一秒钟,他补上一句:“斯蒂格。”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督察长的名字,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剩下的时间,在郁闷的气氛中度过。 帕尔姆格伦调查案陷入了泥沼。 然而,警察局里却不寻常地热闹。马尔默警方突袭了市内两处妓女窟,窟内的员工固然愤慨异常,受捕的嫖客则更是无地自容。 奥萨·托雷尔说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此话显然不假。 他大约八点钟时离开警局,心中仍然觉得不安,而且有些担忧。 他丧失了胃口,因此,也不必提什么斯堪的纳维亚式晚餐了。总之,他在古斯塔夫·阿道夫广场的米堤城小吃店强迫自己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牛奶。 他仔细而缓慢地咀嚼食物,透过窗户研究那些流浪街头的青少年,他们在广场的方形池塘周围吸大麻,并用大麻交换偷来的唱片。 四下不见警察,儿童福利局的人员一定也忙别的事情去了。 最后,他沿着南宅路散步,斜穿过斯托格街,走下港口。等他回到旅馆,已经是十点三十分了。 进了旅馆大厅,他马上注意到有两个男人坐在餐厅人口右边的安乐椅上。其中一个高大秃头,有一嘴又浓又黑的胡髭,皮肤也晒得非常黑。另一个是驼背,几乎形同侏儒,有着苍白的脸、鲜明的五官和狡黠的眼睛。从两个人的穿着看得出品位很高,有胡须的那位穿着深蓝色的山东绸,驼背的那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内着背心;两人都脚蹬雪亮的黑皮鞋。这两人动也不动,两眼空洞地瞪着前方。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有一瓶芝华士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外国人,马丁·贝克想。旅馆里多得是外国人,他看到外面的旗杆上,至少就有两个国家的旗子他不认得。 从柜台取房间钥匙时,他看见保尔松从电梯出来,向那两个人走去。 第二十四章 进到房问,他发现女招待已经把过夜的一切都收拾好了,被单已经拉下来,床头地毯铺好了,窗户关了,窗帘也拉上了。 马丁·贝克打开床头灯,瞥一眼电视。他没有看电视的欲望,再说,此时节目大概也都播完了。 他脱掉鞋子、袜子和衬衫,然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一股几乎察觉不到的淡淡凉风从外面拂来。 他两手支在窗台上,远眺运河、火车站和港口。 他就这样,穿着长裤和网状内衣站在那里良久,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空气温暖而静止,天空满是繁星。 点着灯火的游艇来来去去;渡轮在港口呜着汽笛。街上几乎没了车辆,火车站外面则排着一长串等客人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敞开着前车门。出租车司机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消磨时间。不像斯德哥尔摩千篇一律都是黑色,那些出租车漆成各种各样鲜艳的颜色。 他不想就寝。他已经读过晚报,但又忘了买本书来读。他可以下楼去买一本,不过那样又得再穿上衣服。然而他也无心看书,如果真想读点儿什么,手边还有《圣经》和电话簿,也有验尸报告。但是那篇报告,他差不多可以背下来了。 因此,他就这样站在窗边远眺,感觉出奇的孤单寂寞。可是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抉择,因为他也可以下去坐在酒吧里或去蒙松家
.99lib.
,或去其他成千上百个不同的地方。 缺少了某样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在那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听到有人敲门,声音非常轻。如果他已经就寝或在浴室里,绝不可能听到。 “进来。”他头也没回地说。 他听到门打开。也许是那个杀手,握着左轮手枪,踏进房间,准备行动。如果这次他瞄准的也是后脑勺,那么马丁·贝克就会摔出窗外,而且,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不需等到撞上外头的人行道,他或许就一命呜呼了。 他微笑着转过身。 是保尔松,一身棋盘格花纹的套装,脚下是鲜黄色的皮鞋。 他一脸沮丧,连嘴上的胡须都不如平常那么尊贵了。 “嗨。”他说。 “嗨。”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马丁·贝克说,“坐吧。” 他走去坐在床沿。 保尔松在座椅里面扭捏不安,额头和面颊都闪着汗珠。 “把外套脱下来吧。”马丁·贝克说,“我们在这里不必太拘泥。” 保尔松迟疑了很久,但终于还是解开了双排扣外套,扭动着把它脱下来。他非常仔细地折好外套,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在外套底下,是一件浅绿加橘色宽大条纹的衬衫,还有一把挂在肩带上的手枪。 马丁·贝克很好奇,如果每次都要先解开那一长串复杂的纽扣,那么他要花多少时间才抽得出手枪? “有什么事情?”他平和地问。 “呃……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问吧。什么事?” “当然,你不一定得回答。” “别傻了,什么事?” “哦……” 99lib?然后,话终于说了出来,可以很明显看出,那是经过一番极大的自我挣扎。 “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没有。”马丁·贝克说,而且纯粹出于客套地问对方:“你有吗?” 保尔松机警地摇摇头。他用爱抚的手势抹着胡须,仿佛那样可以提供他新生的力量。 “这案子似乎相当复杂。”他说。 “也有可能非常简单。”马丁·贝克说。 “简单?”保尔松说,充满了狐疑和不可置信的口吻。 马丁·贝克耸耸肩。 “不,”保尔松说,“我不认为如此。最惨的是——”他突然住口,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们也不断逼问你吗?” “谁?” “上头啊,斯德哥尔摩那边。” “他们好像有点儿紧张。”马丁·贝克说,“什么最惨的事,你刚刚要说的?” “即将会有一场大规模的国际性调查,充满政治复杂性,各方各派都有。今天晚上有两个外国情报人员才刚刚抵达,就在旅馆里。” “刚才坐在大厅里的那两个?” 保尔松点点头。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小个子是从里斯本来的,另外那个是非洲来的。那地方叫罗兰西马可还是什么的。” “洛朗索马克,”马丁·贝克说,“在莫桑比克境内,他们是因公来的吗?” “我不知道。” “他们是不是警察?” “我想是情报人员。他们自称是商务人士,但——” “什么?” “但是他们马上就认出我,知道我是谁,很奇怪。” 确实奇怪极了,马丁·贝克暗忖。他大声说: “你跟他们谈过了吗?” “是的,他们的英文非常好。” 马丁·贝克恰巧知道保尔松的英文很有问题。也许他擅长的是中文、乌克兰文,或其他在情报圈里颇有价值的语言。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问一些我实在搞不清楚的事。那就是为什么我会跑来打搅你。首先,他们跟我要一份嫌疑犯的名单。” “然后呢?” “坦白跟你说,我没有这样的名单。也许你有?” 马丁·贝克摇摇头。 “当然,我没有这样说。”保尔松狡猾地说,“但是,他们又问我一件事,让我完全糊涂了。” “是什么?” “唉,就我所了解的是这样说——可是那一定是错的——他们想知道有哪些从海外地区来的人有嫌疑。海外地区——他们用不同的语言重复讲了好几次。” “你的了解完全正确,”马丁·贝克和气地说,“葡萄牙人声称他们在非洲和其他地方的殖民地,享有和葡萄牙本国各州相等的地位。显然,他们此处所指的是从譬如安哥拉、莫桑比克、澳门、佛得角和儿内亚等地来的人,主要是指政治难民。” 保尔松的脸霎时亮了起来。 “哎呀,我真是——”他说,“那么我根本没听错!” “你跟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确切的答案,他们好像相当失望。” 嗯,那不难想象。 “他们准备待在这里吗?” “没有。”保尔松说,“他们要到斯德哥尔摩,去跟他们的大使馆谈。顺便一提,我明天也要飞到那儿。必须去做报告,还有研究档案。”他打了一个呵欠,说道,“我最好睡觉去了。这个礼拜很辛苦,谢谢你的帮忙。” “帮什么忙?” “那个——海外什么东西的。” 保尔松站起来,穿上外套,花了很大的功夫把纽扣又一个个扣好。 “再见。”他说。 “晚安。” 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地说: “我想这案子会拖上好几年。” 马丁·贝克定定地坐了两分钟之久,然后对自己笑笑,脱掉其余的衣服,走进浴室。 他在冷水莲蓬头下冲了很久,然后用一条浴巾把身子包起来,回到窗边原来的地方。 外面静谧黑暗,无论是港口或火车站,似乎所有的活动都停息了。 一辆警车缓缓驶过,多数出租车司机都已经放弃等候,开车回家了。 马丁·贝克站在那里凝视外面宁静的夏夜。仍然有些热,但是冲了一个澡以后,他觉得凉快清爽多了。 过了一会儿,他认为应该去睡了。反正迟早都得去睡的,即使他没有一丝丝睡意。 他对着扔在枕头上的睡衣皱眉头。此刻睡衣虽然看起来怡人,但等到一觉醒来,一定会被汗水搞得湿乎乎地黏在身上。 他把睡衣放到衣橱里,把毯子整整齐齐折好,放到床底下,再把大浴巾挂在浴室的晾衣杆上。 然后他面朝上躺在床上,用床单盖住腰以下的地方,双手交握,枕在脑后。他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床头灯在上面投射出模糊的影像。 他在思考,但是既没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心神也不是很集中。 就这样躺了大约十五或二十分钟以后,又有人敲门了。这一次声音也是很轻。 我的天哪,他想,他真的能再忍受那些间谍啊、情报人员啊的话题吗?当然,假装睡着了是最简单的应付办法。不过,那样做会不会太推卸责任? “好吧,进来。”他用一副认命的口气说。 门轻轻地打开来,奥萨·托雷尔走进房间,她穿着拖鞋和一件白色的尼龙短袍,腰部系了一条带子。 “你还没睡吧,是不是?99lib?” “还没。”马丁·贝克说。停顿了一下,他傻傻地接着说:“你也还没睡吗?” 她微笑摇摇头,短短的黑发闪闪发亮。 “还没。”她说,“我刚回来,差点儿连冲澡的时间都没有。” “听说你今天忙得不可开交。” 她点点头。 “是啊,真的是。我们今天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塞了几口三明治。” “坐。” “谢谢。你不累吗?” “无所事事累不了人的。” 她仍然有些迟疑,一只手还握在门把上。 “我去拿我的香烟。”她说,“我的房间才离这里两道门。” 她让门半开着。他仍然躺着,双手交握在头后等着。 二十秒钟以后,她回来了,悄悄关上门。她走向一张椅子,大约一个钟头前,保尔松才坐在那里烦恼不休。她踢掉拖鞋,把两腿弯在身子底下,点起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几口。 “咳,”她说,“真是大忙了一整天。” “你对当警察开始有疑虑了吗?” “是也不是。只是现在亲眼目睹了许多以前只是耳闻的悲惨事件。”她沉思着看看香烟,然后继续说,“可是,有时候,倒也觉得自己贡献了一些力量。” “是的。”他说,“偶尔。” “你今天过得不顺利吗?” “是的,非常不顺利,没有任何新鲜的或具有建设性的线索。但是,多半时候也都是如此。” 她点点头。 “你有没有什么看法?”他说。 “呃,嗯,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只能说,帕尔姆格伦是个狗杂种,一定有很多人恨他。我的意思是,也许事情不一定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么复杂。可能就是要报仇嘛,简单明了。” “是,我也那样想过。” 她沉默下来。 等香烟燃完了,她又点起一根。她抽的是丹麦昔西尔牌香烟,绿、白、红三色的盒子。 马丁·贝克转头看她的脚,纤细而弧度优雅,有着又长又直的趾头。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她的脸。她看来若有所思,眸子里有一种心思已远的神色。 他继续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微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有一双神情认真的棕色大眼。 一刻之前,她还不知道心在何方;此时,突然间,却是灼目凝神。 他们就这样持续凝视着彼此。 她把香烟捻熄,这一次,并没有再点燃另一根。 她舔舔嘴唇,轻咬舌尖。她的牙齿雪白,然而不太整齐。她的眉毛浓而黑。 “嗯?”他说。 她缓缓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轻声地说: “嗯,反正迟早也要,为什么不趁现在?” 她站起来,到床沿坐下。 有一段时间,她动也不动。他们仍然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马丁·贝克伸出左臂,他的手抚着她纤瘦的手指,然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腰带。 “不急。”他说。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双眸,说:“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其实。” “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奥萨·托雷尔抿着嘴微笑。然后她举起右手,缓缓地解开腰带,半立起身,让袍子滑落在地板上。 他推开床单,她坐下来,抬高了右腿,脚正好靠在他胸瞠的左边。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要这样?”她说。 “有。你呢?” “有时候。过去这一年来,偶尔。” 他们又交谈了几句。 “有那么久了吗?” “太久了,自从——”她住了口,然后说,“你呢?” “我也是一样。” “你很好。”她说。 “你也是。” 确实,奥萨·托雷尔很好,他已经知道很久了。 她虽然娇小,却很结实。她的乳房很小,但是乳头大而挺,是深棕色的。她横膈膜和腹部的肌肤光滑柔软,两腿中央丰盛的毛发卷曲,几近于碳黑色。 她把手放在他的左腿上,缓缓往上滑动。她的手指纤细但是修长,强壮而又坚定。 她非常地开放。 过了一会儿,他把双手移向她的肩膀。她改变姿势,躺在他上面——柔软,深沉,而又释放,很快便与他融为一体。 她靠着他的肩,短促快速地喘息,很快又把嘴移到他的唇上。 等到面朝上躺下来,她觉得非常踏实又安全,她的腿有力地环抱着他的脊背和臀部。 等她要离开的时候,已经晨光大亮好几个小时了。 她穿上袍子和拖鞋,说道:“走了,谢谢你。” “也谢谢你。”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发生。或者,也许会再发生。 他不知道。 然而,他确实知道他的年纪大到足以当她的父亲,虽然她已经失怙整整二十七年。 马丁·贝克回想着最近的日子。虽然有一切的不顺心,然而这个星期三结束得并不坏。或者,应该说,这个星期四开始得很不错? 然后他就睡着了。 几小时以后,他们在警局又见到彼此。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马丁·贝克问:“是谁帮你订萨伏大饭店的?” “是我自己订的,但是,是伦纳特要我这么做的。” 马丁·贝克暗自微笑。 当然是科尔贝里了,这个阴谋家。好吧,总之他永远也无法确知他这次的诡计有没有得逞。 第二十五章 星期四早晨九点钟,调查中心的状况还是在原地踏步。马丁·贝克和蒙松面对面坐在大桌子的两边,没有人开口讲话。马丁·贝克在抽烟,蒙松无事可做,他的牙签都用完了。 九点十二分,本尼·斯卡基带来这一天第一项积极性的贡献,他手里拿着一张长得不得了的电报单走进房间。他在门内站住脚步,浏览起来。 “那是什么?”马丁·贝克问。 “哥本哈根来的电报。”蒙松无精打彩地说,“他们每天都打来一张这样的清单,失踪人口、失窃汽车、他们找到的东西等等。” “一大堆离家出走的女孩子。”斯卡基说,“一共九——不,十个。” “唉,每年都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蒙松说。 “莉丝贝特·默勒,十二岁。”斯卡基喃喃念道,“从星期一就没有回家,有毒瘾。才十二岁?” “有时候她们会在这边出现。”蒙松解释道,“当然,多半时候都不会。” “汽车失窃。”斯卡基念道,“一本瑞典护照,姓名是斯文·奥洛夫·古斯塔夫松,斯维达拉人,五十六岁,在尼黑文一个妓女家里没收的,还有他的皮夹子。” “酒鬼。”蒙松一言以蔽之。 “在一个隧道工地发现一把汽铲。怎么会有人偷汽铲?” “这种事以前就?99lib.发生过了。”马丁·贝克说。 “酒鬼。”蒙松说,“有没有关于枪的?通常都会列在比较靠后的地方。” 斯卡基查看清单的后面部分。 “当然有。”他说,“好几项。一把瑞典军用手枪,九毫米,哈斯克华纳牌,一定很旧了。一把贝雷塔美洲虎,一个阿米尼奥斯牌点二二口径手枪的盒子,五盒七点六五毫米的子弹——” “停。”蒙松说。 “对,那个盒子是怎么回事?”马丁·贝克说。 斯卡基回到清单的上一个项目。 “一个原来是装阿米尼奥斯牌点二二口径手枪的盒子。”他说。 “在哪里找到的?” “被海水冲上介于崔格尔和卡斯特洛之间的海滩。一个市民发现的,交给崔格尔的警察,上星期二发现的。” “我们的名单上不是有阿米尼奥斯牌点二二口径的吗?”马丁·贝克说。 “完全正确。” 蒙松说着,顿时警觉起来,他的手已经放在听筒上。 “对啊,没错,”斯卡基说,“那个盒子,那个在自行车上的盒子一一” 蒙松精神奕奕地催促哥本哈根警察局的总机,等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莫根森。 莫根森没听说有什么盒子。 “不,我可以理解,你没有办法记得住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蒙松耐心地说,“可是那的确记录在你自己那张见鬼的清单上。等一下——”他看着斯卡基说,“那是清单上的第几号?” “三十八号。” “三十八号。三十八。”蒙松对着听筒说,“是的,可能对我们很重要——” 他聆听了一会儿,然后说:“顺便问一下,关于空中运输公司和奥勒·霍夫一延森,你有没有进一步的情报?”停顿一下。 “是,那样很好。”蒙松说道,便挂断了。 他看看其他两个人。 “他们要去查一查,然后再打电话给我们。” “什么时候?”马丁·贝克问。 “莫根森通
常都挺快的。”蒙松说完,又回到他原先的思路上去了。 不到一个钟头,哥本哈根就回电了。 多半时候,蒙松都只听不讲,只是他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真是太棒了。”最后他说。 “怎么样?”马丁·贝克问。 “怎么样?盒子在他们技术组手上。起初,崔格尔的人打算把它扔掉,但是昨天他想想又装进塑料袋,寄到哥本哈根。十点从尼黑文运河出发的汽艇会送来给我们。”他看一眼手表,对斯卡基说:“派一辆巡逻车去接船。”九九藏书 “关于霍夫一延森,他还知道什么?”马丁·贝克问。 “几乎什么都知道。显然,霍夫一延森在那边非常有名,是个可疑的人物,但碰不得。他并没有在丹麦干不正经的勾当,他在那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换句话说,他搞的是帕尔姆格伦私下运作的非法勾当。” “对。而且,显然规模十分庞大。莫根森说,帕尔姆格伦和霍夫延森两人的名字,都列入‘从武器禁运国家非法走私武器’的调查名单中。这是他从国际警察那儿听来的,但是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或者他们什么也不愿意做。”马丁·贝克说。 “非常可能。”蒙松说。 他打了一个呵欠。 他们等着。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十一点五十分,盒子已经立在他们的桌子上了。 他们把它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这个盒子已经受过不少粗鲁的对待,显然也经过了许多人的手,但是经验告诉他们,应该以极度谨慎的方法处理这个东两。 马丁·贝克打开盖子,然后握着下巴,研究盒内放左轮手枪和附送枪托用的保丽龙模子。 “对,”他说,“可能你说得对。” 蒙松点点头。他开关盒盖好几次。 “相当容易开。”他说。 他们把盒子翻过来,检查每一个面。盒子已经干了,而且保存得相当好。 “没有在水里泡太久。”马丁·贝克说。 “五天。”蒙松说。 “这儿。”马丁·贝克说,“这里有东西。” 他用指头划过纸盒的底部,那里显然曾经贴过纸片。然而,纸早被水浸湿了,有些地方已经完全脱落。 “对,”蒙松说,“上面有写字,可能是用圆珠笔写的。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交给马丁·贝克。 “嗯,”马丁·贝克说,“痕迹还看得出来。有一个‘B’和一个‘S’,这两个字母相当清楚。可能还有其他字母。” “好,”蒙松说,“我们这儿有比我这只老放大镜更精确的工具。我叫他们瞧一瞧。” “这把左轮手枪是打靶用的。”马丁·贝克说。 “是,我已经想到这点了。而且是特制的。” 蒙松用指头敲着桌子。 “好,我们把这个交给技术组,”他说,“再让斯卡基去走访各个射击俱乐部。然后我们俩出去吃顿午餐。这样的分工很不错吧,嗯?” “听起来很不错。”马丁·贝克说。 “我可以顺便给你介绍马尔默的风光。你有没有去过欧佛史丹餐厅的酒吧?” “没有。” “啊,该是登门拜访的时候了。” 欧佛史丹餐厅位于皇太子大楼的二十六楼。从酒吧的窗户浏览市景,比马丁·贝克记忆中任何类似的经验都惊艳许多。 整个市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展开,就像从飞机上观赏的景象一样。他们可以远眺奥利圣桥、沙尔松和丹麦海岸。在格外晴朗的天空下,向北,蓝兹克罗那市、文岛甚至赫尔辛堡,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身穿蓝夹克的金发酒保,给他们端上生煎牛排和冰镇的安士得啤酒。蒙松狼吞虎咽吃完后,把佐料架上所有牙签都拿走,又在嘴里插了一根,把其余的全收进自家口袋。 “嗯,”他说,“依我看,线索全兜在一起了。” 风景的兴趣超过食物的马丁·贝克,依依不合地把眼光从窗外的景致收回来。 “是的,”他说,“应该是如此。或许你一向的看法都是对的,虽然你都是猜的。” “不断不断地猜。”蒙松说。 “现在,我们只要再猜猜看他在哪儿。” “在本地的某处。”蒙松慵懒地指了指一下市景。“可是谁会恨帕尔姆格伦恨到那种地步?” “成千上百的人。”马丁·贝克说,“帕尔姆格伦和他的同伙们一向冷酷无情。他们压榨周围的所有人和物。譬如说,他经营各式各样的公司,长期短期皆可,只要有利可图就好。然而一旦油水不够多时,他们就关闭公司,许多在那里工作的人,一毛钱补偿拿不到就被解职了。你想,一个像布罗贝里那样的‘合法’高利贷者,能毁多少人?” 蒙松没说什么。 “我想你是对的。”马丁·贝克说,“只要没逃出城,那个家伙应该是在这里。” “或者,他出过城又回来了。”蒙松说。 “也许。那么,这应该不是预谋。没有一个计划杀人的人——应该说,没有一个受雇于人的杀手,会在夏天晚上骑辆单车,在载物架上带一把装在盒子里的打靶练习枪出去杀人,而且,那个盒子比一般的鞋盒还要大。” 那个高大的金发酒保过来站在他们的桌旁。 “你的电话,警官。”他对蒙松说,“要咖啡吗?” “一定是检验室的家伙打来的。”蒙松说,“咖啡?要,麻烦你,两杯加利普索。” 马丁·贝克发觉餐厅的人员都认得蒙松。在斯德哥尔摩,有餐厅认得他吗?也许吧,通过电视报导,还有报纸上的照片。然后,他想到住在帕尔姆格伦那些破烂公寓里的房客,他们被迫支付高额租金,却又受到恶劣的对待。他应该去弄一份过去几年内所有租户的名单。 “好了,”蒙松说,“厚纸板盒子底下曾经写了一个名字。有一个‘B’和一个‘S’,这些我们自己都看出来了。其他的字很难认,检验室的家伙也这么说。但是他说,那里原来99lib.写了一个名字,可能是物主的名字。” “依他看,可能是什么字?” “B·斯文松。” 经营打靶场的男人,凝神看着本尼·斯卡基,然后说: “阿米尼奥斯点二二口径?是的,这里大概有两三个家伙用那种枪。我没有办法马上告诉你是哪几个。上星期三来这里的人?我记不得每一个来这里练靶的人。可是你可以问站在那儿的那个家伙。他已经在那里打了十天了——自从假期一开始就在这儿。” 就在斯卡基向靶场走去时,男子又补上一句: “也顺便帮我问问,他怎么买得起那么多子弹。” 那名射击者刚刚打完一局,计算了他的分数,正在糊一面新的黑白靶纸,斯卡基走到他身边。 “阿米尼奥斯点二二口径?”他说,“是的,我知道有一个人用这种手枪。但是上星期之后他就没来过了。他是个好枪手。如果他使用这样的枪——” 男子掂了掂他手掌里那把贝雷塔喷火型自动手枪。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贝蒂尔什么来着?奥尔松,还是斯文松?我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他在寇坎码头工作。” “你确定吗?” “确定。某种非常底层的工作,清洁工之类的,我想。” “谢谢。”斯卡基说,“顺便问一下,用掉这么多子弹,你怎么负担得起?” “这是我唯一的嗜好。”男子说着,把一盒新的弹匣插进手枪。 在经理室,靶场经理给斯卡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姓名。 “这些是我所知的三个拥有阿米尼奥斯手枪的人。” 斯卡基走回警车那里。在发动引擎之前,他看看名单: 汤米·林德,肯尼斯·阿克塞尔松,贝蒂尔·斯文松在警局,蒙松问了马丁·贝克一个问题: “我们该把布罗贝里和哈松两个人怎么办?” “把他们送回斯德哥尔摩,如果奥萨那边的工作做完了的话。” “是的,我已经把我来这里的任务完成了。”奥萨·托雷尔说,用清澈的棕色眸子看着他。 现在,调查工作只是一系列的例行手续。在他们向翰登区的警局索要资料之后两小时,电报打字机送来帕尔姆格伦出租公寓的租户名单。 名单是依字母顺序排列,马丁·贝克马上就用手指指着其中一行: 斯文松,贝蒂尔·奥洛夫·埃马努埃尔·斯文松, 一九六八年九月十五日中止租约。 “换句话说,他被撵出了公寓。”蒙松说。 马丁·贝克查出布罗贝里在斯德哥尔摩的办公室电话。他拨了号码,一个应该是布罗贝里秘书的女人接听,为了更加确定,他问:“是莫贝里女士吗?” “是的。” 他告诉她他是谁。 “哦,我能帮什么忙吗?”她问。 “莫贝里女士,你知不知道帕尔姆格伦先生最近有没有关闭或中止哪一家公司的营业?” “呃,那要看你所谓的‘最近’是什么意思。两年前,他关掉在索尔纳的一家工厂,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是什么样的工厂?” “那是一家相当小的精密工具工厂,制造特种机器零件、弹簧什么的。” “为什么要关掉?” “那家工厂赔钱哪。买零件的那些公司一定是自己可以组装机器了,或者买了新产品,我不是很清楚。总之,产品没有市场了,他们没有重组生产线,而是停止生产,把工厂卖掉。” “那是发生在两年前?” “是的,在一九六七年的秋天。我想在这之前几年,他还关掉了另外一家类似的公司,但那是在我来这里上班以前。我知道这一家,是因为布罗贝里先生负责处理该公司的解散事务。” “那些员工怎么处理?” “他们都收到了通知。”莎拉·莫贝里说。 “一共有多少名员工?” “我不记得。但是文件都收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 “你真是太好了,我想要所有员工的姓名。” “你等一下。”她说。 马丁·贝克等着。几分钟以后,她回来了。 “抱歉,”她说,“我原先不知道那些文件到底收在哪儿,要我把名字念给你听吗?” “一共有多少个?”马丁·贝克问。 “二十八个。” “他们必须全部离开吗?他们不能转调到其他公司去吗?” “没有,他们全都被解雇了。只有一个留下了。他原来担任工头,后来变成公司的清洁工,但是六个月后就辞职了,一定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马丁·贝克找到纸和笔。 “好,”他说,“现在请你念一下名单。” 她一边念,他一边写,可是等念到第九个名字时,他提起铅笔说: “停一下,再念一次最后那个名字。” “贝蒂尔·斯文松,行政人员。” “有没有关于他的其他资料?” “没有,就只有这些。” “谢谢,这些就够了。”马丁·贝克说,“再见,谢谢你的帮忙。” 他立即跑去见蒙松。 “那个名字又出现了。”他说,“贝蒂尔·斯文松。两年前被帕尔姆格伦的公司解雇,是一个行政人员。” 蒙松用舌头把牙签转了一个圈。 “不对,”他说,“他是一个工人,我跟寇坎码头的人事处谈过了。” “你有没有要他的地址?”马丁·贝克问。 “要了,他住在华特佛克街。” 马丁·贝克带着疑问扬起眉毛。 “那是在格斯堡区。”蒙松说。 马丁·贝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靠近厄斯特区。” 马丁·贝克又耸耸肩。 “唉,你们这些斯德哥尔摩人。”蒙松说,“好吧,总之,那就是他住的地方。可是他现在正在放假。他是今年一月开始在寇坎码头工作的,三十七岁,显然离婚了,他的妻子——” 蒙松在一堆文件里翻翻找找,然后抽出一张上面做了笔记的纸条。 “他的妻子住在斯德哥尔摩。他们的会计室每个月从他的薪水里扣除她的赡养费,寄到斯德哥尔摩市诺土尔路二十三号,给伊娃·斯文松太太。” “嗯,”马丁·贝克说,“如果他放假了,那么现在可能不在城里。” “这我们会去查。”蒙松说,“总之,我们必须跟他妻子谈一谈。你想科尔贝里……” 马丁·贝克看看手表。快五点三十分了,此时科尔贝里可能正在渴望见到葛恩和波荻的回家的路上。 “好,”他说,“明天再说吧。” 第二十六章 星期五早上,马丁·贝克打电话给伦纳特·科尔贝里,后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可不要跟我说,这又和帕尔姆格伦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了。”他说。 马丁·贝克清了清喉咙。 “抱歉,伦纳特,但是我不得不拜托你帮忙。”他说,“我想你一定事情很多——” “当然很多。”科尔贝里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譬如说,我也缺人手——就和你一样,而该在这里的人都不在,我都快被工作压扃了。整个市里的情况么被撵出来。还有,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去找他的妻子谈谈。”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还是我得去找她?要找到那位斯文松太太,只要几个星期就可以了。” “她住在诺土尔路二十三号。不要忘了问她上一次见到她丈夫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关系如何,但是上星期四他有可能打过电话,或去找过她。你能不能尽快办这件事?” “这得花一整天的时间。”科尔贝里抱怨道,“但显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等办完我会打电话给你。” 科尔贝里挂断电话,抑郁地瞪着桌子。桌面上地图、档案夹、报告等等扔得到处都是。他叹了一口气,挖出电话簿,开始拨起电话来。 几小时以后,他站起来,抓起夹克,合上笔记本,收进口袋,然后下楼去他的车子那里。 就在一路开向诺土尔路时,他复习了一次从几个勤快的电话中搜集到的资料。 贝蒂尔·奥洛夫·埃马努埃尔·斯文松,一直到一九六七年十月才和警察发生瓜葛。当时他因为酗酒被带到波莫拉警察局。他是在自家楼房的门口被逮捕的,在牢里过了一夜。从那时起到一九六八年七月这段时间,他又被带到同样的警察局五次——其中一次也是因为酗酒,另外四次则是因为所谓的家庭纠纷。这就是全部了,七月以后,就没有任何拘捕记录了。 戒酒管理协会也曾经介入。有几次,他们应房东和邻居的要求去他家,他们声称,斯文松酒后骚扰他们。他曾经受到警告,但是除了被警察逮捕的那两次,他们并没有足够的理由对他采取行动。 在一九六七年十月以前,他从来没有因为酗酒或肇事被拘捕过,而且在那之前,他也从来没有在戒酒管理协会留下任何记录。每一次,他都是经过警告以后就被释放。 斯文松的家庭也受到儿童福利局的注意。与他们同一栋楼房的租户,曾经以斯文松家的孩子受到虐待为由,向该局提出申诉。 根据科尔贝里搜集的资料,向这些不同机构提出控诉的,都是同一个邻居。 该控诉指出,当时斯文松那两个七岁和五岁的孩子,被扔在家里“自己照顾自己”。他们穿得很破烂,而且提出抱怨的那个邻居声称,他听到小孩子在斯文松家里尖声叫喊。儿童福利局曾经加以调查,第一次是在一九六七年的十二月,然后在一九六八年五月又调查了一次。他们做了几次家庭访问,但是都没有发现他虐待孩子的迹象。屋予里不怎么整洁,那个母亲似乎很散漫,父亲失业了,经济状况很糟。然而,除此之外,看不出小孩子受到了不良的对待。比较大的那个在学校成绩不错,虽然有点儿害羞内向,但是相当健康,智商中等。比较小的那个,白天跟母亲待在家里,但有时母亲找到临时工作,就会把他托给一名邻居照顾。那名自己也有三个孩子的邻居,形容那个小孩儿很活泼,容易与人相处,而且爱交朋友,并且说,小孩儿从来没有健康不佳的情形。到一九六八年十一月,这对父母分居的法律手续开始生效。两个孩子仍然列为该局的监管对象。 从一九六七年十月到一九六八年四月,失业管理处曾经配给该家庭一项保险补助。斯文松也曾注册申请求职训练,一九六八年秋天,他到职业训练局的学校学习机械工基本课程。一九六九年一月,也就是今年,斯文松在马尔默的寇坎机工所找到一份工作,他从那时起即迁居该市。 公共卫生部曾因该房地产公司提出的驱逐请求,到斯文松的屋子测量噪音音量。 该户的噪音,如儿童喊叫、地板足音和水龙头放水声等,都被认为超出了许可的范围。 这样的驱逐理由其实适用于所有低收入户的公寓,但是似乎没有人考虑到这点。 一九六八年六月,租赁管理委员会做出决定,同意房地产公司中止斯文松的租赁契约。斯文松一家被迫于九月一日搬离公寓。没有人协助他们寻找其他安身之所。 科尔贝里和房地产公司那个妖怪秘书谈过。那一家人被驱逐出去她感到非常难过,但实在是有太多人对他们提出抱怨。 最后她说:“我想,这样对他们也好,他们不适合住在这里。” “怎么说?”科尔贝里问。 “我们这里的一般租户,和他们是不同的阶层,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我们实在不习惯每天都得打电话找戒酒管理协会、警察、儿童福利局,还有天晓得那些——” “那么说,是你向当局打的报告,而不是邻居?”科尔贝里问。 “那当然啦。听到有异样的情况,动手调查就是我的职责嘛。当然了,其中有一位邻居非常合作。” 他就此中止谈话,只觉得无助,恶心得几乎要吐。 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是的,显然事实就是如此。 科尔贝里把车子停在诺土尔路,但是没有马上下车。他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根据自己事前的笔记,列了一张表: 一九六七年九月解雇 十月酗酒被拘捕(波莫拉警察局) 十一月戒酒管理协会 十二月家庭纠纷,儿童福利管理局 一九六八年一月家庭纠纷(波莫拉警察局) 二月戒酒管理协会 三月酗酒被拘捕(波莫拉警察局)藏书网 四月家庭纠纷(波莫拉警察局,戒酒管理协会) 五月儿童福利管理局 六月租赁管理委员会裁定中止租约 七月通知驱逐,家庭纠纷(波莫拉警察局) 八月—— 九月逐出公寓 十月—— 十一月分居 十二月—— 一九六九年一月迁居马尔默。寇坎码头工作 七月开枪打死帕尔姆格伦? 他研究了一下自己写的东西,心想,在这张令人心碎的表上,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标题呼之欲出: 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二十七章 诺土尔路二十三号是一栋破旧的老建筑。从燠热的户外走进来,楼梯问里出人意料的凉爽,似乎有冬季潮湿的寒气从剥落的墙缝里渗了进来。 斯文松太太住在二楼。附有“伊娃·斯文松”的那扇门,看起来像是厨房的入口。 科尔贝里用力敲门。一分钟后,他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是安全锁链被解开来的声音。门微微打开。 科尔贝里对着门缝出示他的警汪。他看不见前来应门的人,但是在门打开之前,他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息。 科尔贝里果然猜对了,他一踏进门,就是一问大厨房。在他背后把门关上的女人,长得瘦瘦小小的,五官鲜明,表情哀伤。她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可能曾经染成了白色,因为她头发的末梢几乎都是白的,头顶的颜色则比较暗,到了接近头皮一英寸的部分,又变成了棕色。她穿着一件廉价条纹棉布家常服,腋下有两坨又大又黑的汗渍。那气味告诉科尔贝里,上次清洗过以后,这件衣服她不知道又穿了多久。她的两腿光溜溜的,脚上穿着一双颜色难以辨认的绒布拖鞋。科尔贝里知道她才二十九岁,但如果凭外表猜测,他会以为她至少有三十五岁。 “警察。”她迟疑地说,“又怎么了?如果你要找贝蒂尔,他不在这儿。” “不,”科尔贝里说,“我知道他不在这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谈一谈。我可以进来吗?” 女人点点头,走到靠窗的厨房用桌那里。在塑料花桌布上,有一本打开的杂志和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只蓝花的小碟子里,有一根还在袅袅生烟的过滤嘴香烟。碟子里已堆满了烟蒂。桌子周围有三张椅子。她坐下来,从碟子里拾起香烟,指指她对面的那把椅子。 “坐。”她说。 科尔贝里坐下来,望见窗外是一个荒凉的后院,只有一个拍打地毯用的架子和几个垃圾桶,院子看起来总算不至于那么单调。 “你想要谈什么?”伊娃·斯文松开门见山地问,“你不能待太久,因为我得去游乐场带托马斯回家。” “托马斯,”科尔贝里说,“是小的那个?” “是的,他六岁。我买杂货和清房子的时候,就把他留在经济学院后面的游乐场里。” 科尔贝里张望厨房。 “你还有一个孩子,是吗?”他说。 “是,乌苏拉。她去了夏令营,在儿童岛。”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从四月到现在。”她说,大口吸着烟,直到那根香烟只剩下过滤嘴。“但是我只能在这里待到夏天结束。老太太不喜欢小孩。妈的,真不知道到时能去哪儿。” “你现在有工作吗?”科尔贝里问。 女人把压扁的滤嘴丢进碟了里。 “有,我替住在一起的这个老太太做事。也就是说,我用收拾房子、做饭、买菜、洗衣和伺候她,交换住在这里。她太老了,无法自己下楼,所以她要出门的时候,我得帮她。还有其他一些杂事。” 科尔贝里对着一扇与外门相对的房门点点头。 “你们住那里吗?” “是。”女人简短地应道,“我们住在那里。” 科尔贝里站起来,打开房门。那房间大约十二英尺宽,十六英尺长。窗户对着荒凉的后院。两张床各靠着其中两面墙壁。 其中一张床底下有另一张可以拉出来的矮床。一个衣柜,两把椅子,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子,再加上一条破地毯,即是旁间里所有的陈设。 “不是很大。”伊娃·斯文松在他背后说,“但是她允许我们爱在厨房里待多久就待多久,而且小孩子可以到后院里玩。” 科尔贝里回到厨房用桌边。他看着女人,此时她正用一根食指在塑料桌布上比划着。他说:“请你告诉我过去这几年你和你丈夫的状况。我知道你们已经离婚或分居了,但是在那之前呢?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工作,是吗?” “是的,他大概在两年前被炒鱿鱼。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每个人都被炒了鱿鱼,因为他们把公司关掉了。一定是那个公司不赚钱。然后,他就一直找不到工作,根本没有什么工作机会——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工作。在那之前,他那个职位相当不错,他原来是做办公室职员,可是因为教育程度不够,他申请的工作都被资历比较好的人拿去了。” 科尔贝里点点头。 “在公司关门以前,他在那里做了多久?” “十二年。在那之前,他还在同一个老板的另一家公司里做过,就是帕尔姆格伦。呃,或许他不是老板,可是他拥有那家公司。贝蒂尔在那里的仓库工作,后来改做送货员,然后,又被调到这家关门的公司。另外那一家一定也关门了。” “你们结婚多久?” “我们是一九五九年在惠桑泰德市结婚的。” 她咬一口先前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看了看,站起来,走到橱柜旁边,把三明治扔进水槽。 “所以,我们一共结了八年半婚。”她说。 “你们在什么时候搬到波莫拉的?”科尔贝里问。 女人仍然站在水槽边,用小指头的指甲抠牙齿。 “一九六七年的秋天。在那之前,我们住在费斯曼纳路的一栋公寓。那是公司的房子,因为帕尔姆格伦先生也拥有那栋楼房。然后,因为他要把那栋公寓装修成办公大楼,所以我们就搬到他新建的另一栋公寓。那里看起来当然好很多,但是离
市区非常远,而且,房租实在很贵。贝蒂尔被炒鱿鱼以后,我以为我们必须搬家,可是后来又没有。总之,搬家是后来的事情了,而且,是为了其他的缘故。” “什么其他的缘故?”科尔贝里问。 “嗯,譬如说,贝蒂尔喝酒。”她含糊地说,“还有,我们底下的邻居老抱怨,因为他认为我们太吵了。但是我们并不比同一栋楼里的其他人吵闹啊。那栋楼房的声音非常容易传出去,即使隔着好几层,你都可以听到别人家的小孩儿叫啊、狗吠啊、放音乐啊等等。原来我们还以为楼上那一家有钢琴,后来才知道,有钢琴的那一家在我们顶上再上去三层楼。然后又不准小孩子在屋里玩。总之,去年秋天我们就被赶出来了。” 太阳开始照进厨房里,科尔贝里拿出手帕来擦额头。 “他喝得很凶吗?”他问。“是,有时候。” “他喝.99lib.酒以后什么样子?会很粗暴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回来坐下。 “有时候他会发脾气。对丢掉工作、对整个制度等等很生气。我很烦,每次喝了几杯,就要听他抱怨那些。” “记录里面说,你们家有时候有打架的情况。”科尔贝里说,“那是发生了什么事?” “哦,那不是真的打架。我们有时候会吵架,有一次,我们还在睡觉,小孩子半夜醒来,就开始在那里玩,最后巡警就来了。当然,偶尔我们说话声音是比较大,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打过架。” 科尔贝里点点头。 “你们受到威胁必须搬出去时,没有去找租屋人协会帮忙吗?”他问。 她摇摇头:“没有,我们没有参加任何类似的组织。总之,也无法可想了,所以我们就搬出来了。” “在那之后,你们住在哪里?” “我找到一个转租的套房,就一直住在那儿,后来才搬到这里。但是离婚以后,贝蒂尔就搬到一家单身旅馆住了。现在他住在马尔默。” “嗯。”科尔贝里说,“你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伊娃·斯文松用手指拨弄着后脑勺的头发,想了一会儿说: “上星期四,我想就是那天。他来得很突然,但是大约一小时后,我就叫他走了,因为我必须干活儿。他正在放假,他说,打算在斯德哥尔摩待几天,他甚至还给了我一点儿钱。” “从那以后,你就没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之后,他应该回马尔默去了。总之,我就没有再看到他了。”她转过身,瞥一眼立在冰箱上的闹钟。“我得去接托马斯了。”她说,“如果把小孩子留在那里太久,他们会不高兴的。”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但是让门开着。 “你们为什么会离婚?”科尔贝里说着,一边站起来。 “我们对彼此厌倦了。什么事情都一团糟。到后来,我们一天到晚吵架,而且贝蒂儿又整天在家怨东怨西,自艾自怜,最后,我连看他一眼都受不了。” 她走进厨房。她已经梳了头,换了一双凉鞋。 “现在我真的得走了。”她说。 “只有一个问题了。”科尔贝里说,“你丈夫认得他的大老板帕尔姆格伦先生吗?” “哦,不得,我想他连见都没见过他。”她说,“帕尔姆格伦高高坐在办公室里经营事业。我想他根本也没去过他的那些公司。它们都是由其他老板或类似经理的人在管理。” 她从炉子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个拉绳式的袋子,打开厨房门。科尔贝里帮她扶着门,让她在他前面走进通道。 然后他关上门说: “你都读些什么报纸和杂志?” “我有时看《快报》,特别是星期天的时候。每星期还看《汉尼斯》和《Min Varld》。我觉得杂志太贵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科尔贝里说。 他们在大门外分手,他望着她走向欧登普兰街,她廉价衣服下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清瘦矮小。 等科尔贝里打电话到马尔默告知他的调查结果时,已经是下午了。到最后那半小时,马丁·贝克等电话等得不耐烦,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电话终于来的时候,第一声还没响完,他就抓起听筒。 他开启和电话接在一起的录音机,让科尔贝里滔滔不绝地讲,既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语。 等科尔贝里讲完,马丁·贝克说: “办得好,伦纳特。这下子我大概不会再麻烦你了。” “好,”科尔贝里说,“看来你找对家伙了。现在我得回去办我的事儿了,但是记得保持联络——让我知道结果如何。替我跟值得问候的人说声‘嗨’。再见。” 马丁·贝克把录音机带到蒙松的办公室。他们一起把录音带整个听了一次。 “你觉得怎么样?”马丁·贝克问。 “嗯,”蒙松说,“有动机。首先,他在帕尔姆格伦的公司干了超过十二年被解雇,然后被同样属于帕尔姆格伦的房地产公司逐出公寓,最后又加上夫妻仳离。为了得到工作,他必须搬离斯德哥尔摩,那份工作,就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而言,都比过去的旧职位差。这一切,都是因为帕尔姆格伦。” 马丁·贝克点点头,蒙松继续说:“不仅如此,上星期四他在斯德哥尔摩。我真无法了解,他们为什么没有及时去绿地站抓他。如果当时没有错失良机,帕尔姆格伦断气的时候,他就在我们的手上了。想到这点就令人恼火。”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办好。”马丁·贝克说,“但是这等以后再告诉你。知道了缘由,你会更恼火的。” “好,那留着以后再说吧。”蒙松说。 马丁·贝克点起一根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个逐客令,其实里面有诈。显然是房地产公司招来各个机构找他麻烦。” “再利用某个邻居从旁协助,是的。” “这个人,无疑也是受雇于帕尔姆格伦或布罗贝里,或者两者都有。事实表明,当他不再受雇于帕尔姆格伦,帕尔姆格伦便要把他赶出公寓。在斯德哥尔摩,像那样的一间公寓可是值一大笔钱——一大笔肮脏钱。” “你的意思是,帕尔姆格伦叫他的房地产员工找一个借口把他赶出去?”蒙松说。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当然,是通过布罗贝里来动手。而贝蒂尔·斯文松本人,一定了解这其中的内幕。所以他痛恨帕尔姆格伦就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了。” 蒙松抓抓后脑勺,作了一个鬼脸。 “是,是这样。”他说,“但是,会极端到开枪杀.99lib.他——” “你知道,斯文松忍受这佯的苦日子已经相当久了,当他开始领悟到这不是自己运气不好,而是因为受到某个人或某个社会集团不公正的对待,他的仇恨就变成了某种着魔般的念头。因为,他生命中的一切,都被一点一滴剥夺了。” “而帕尔姆格伦正好代表了那个社会集团。”蒙松说着,点点头。 马丁·贝克站起来说:“我想,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暂时先派一个人去盯住他,以免又把他搞丢了。派一个不会在工作时间跑去追小猪的人。” 蒙松吃惊地瞪着他。 第二十八章 那个叫贝蒂尔·斯文松的人住在格斯堡区,在靠近东边的市界。该区域也叫布拓夫塔山丘,或者,就叫山丘,因为比起市区其他地方,那里显然格外高。 人们只要一说“住在山丘那边”,常常就会被马尔默的中产阶级瞧不起,但是许多格斯堡区的居民却对他们居住的区域感到很自傲,也很喜欢住在那里。虽然他们的房子缺乏保养和修缮,也欠缺现代化的设备,或就一般的情况来说,品质也都比较差。那些委身于破旧公寓里的人,通常不受高级一点的住宅区所欢迎,而且常被认为他们没有享受较高生活水准的需要。 因此,近年来许多到马尔默工作的外国人都住在这里。 这是一个劳工
阶级的住宅区,而马尔默的市民,譬如说,维克托·帕尔姆格伦那一类的人,不要说极少踏足这块地方,他们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区域存在。 星期五下午,本尼·斯卡基骑着他的单车来到此地。他收到马丁·贝克的指令,前来调查贝蒂尔·斯文松是否在家,而且,如果他在家的话,要在不引起对方疑心的情况下监视他。 并且,斯卡基每隔一小时就必须和蒙松或马丁·贝克联络一次。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计划在当晚逮捕斯文松。据马丁·贝克说,目前只欠缺几条线索。 斯文松曾告诉他的雇主和射击俱乐部,他住在华特佛克街,那条街从西边的隆德街通到东边的辛理祥铁路,贯穿整个格斯堡区。从隆德街开始,路面开始往上升。斯卡基宁可下来推着单车步行上山丘。他经过那座多年前被改建成住宅的圆形老水塔。斯卡基很好奇,里面的住户是不是被分隔成一片片的,像馅饼一样。他记得在报纸上曾读到一篇文章,指出它内部的卫生状况恶劣到不可见人。里面的居民几乎清一色是南斯拉夫人。 他把单车留在格斯堡广场上,暗自希望车子不要被偷走。 他事先用黑色胶带把写在车框上的“警察”两字盖起来,这是他认为隐瞒身份时应采取的谨慎措施。 他要监视的那栋建筑,是一栋破旧的两层楼公寓。他从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观察了一会儿。房子临街这边有九扇窗户,门的两边各有两扇,二楼有五扇。顶上的阁楼有三扇,但是那个阁楼看起来不像有人住。三扇窗户都沾了厚厚的灰尘,而且就他目力所及,都没有窗帘。 斯卡基快步穿过街道,打开大门。在里面楼梯右边的一道门上,他看见有一片厚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着“B·斯文松”。 斯卡基回到广场上,找到一张凳子,坐下来开始监视。他拿出从警局出来时顺道买的一份晚报,打开中间的折页,假装在阅读。 他只等了二十分钟。楼房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到人行道上。虽然那人比斯卡基想象得矮,但他的外表与萨伏大饭店谋杀案的凶手的描述却相当吻合。甚至连他的衣着——深棕色的运动外套,浅棕色的长裤,灰褐色的衬衫和红棕色条纹的领带,似乎也都符合。 斯卡基紧盯着那个男人,但是举止却不慌不忙。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缓缓跟上那个男人。男人在街角转弯,然后以相当快速的步伐,走向山丘底下的一座监狱。 斯卡基突然对走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感到怜悯,对方完全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送进那座古老监狱阴森的牢墙后面。 或许他很自信,以为自己可以逃过法网。 男人在监狱旁边右转,然后再左拐上吉华帝格路,他在正对着牢墙的足球场围篱边停下来。 斯卡基也停下脚步。足球场的草地上正在举行一场球赛,斯卡基马上就认出那两支队伍——穿红色衣服的富来格队,和穿蓝色衣服的巴尔干队。看起来两队的比赛正如火如荼,斯卡基不反对待在那里观赛,但是男子几乎立刻又迈步朝前走。 他们一直走到隆德街,经过达罕田径场时,穿棕色衣裤的男人走进一家三明治小吃店。斯卡基走过店门口时,透过展示橱窗斜眼窥视,看见男人正站在购物台前。他到街道下方一点儿的一处门廊边等候。过了一会儿,男人走出来,一手提着一个盒子,另一手提着一个袋子,然后循原路又走回去。 斯卡基推定男人是要回家,所以现在他可以保持远一点儿的距离。经过足球场时,巴尔干队正好踢进一球,主要由巴尔干队的球迷组成的观众一致发出欢呼。一个肩膀上扛着一个小孩儿的男人,高兴得大呼小叫,但是斯卡基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那个人讲的是南斯拉夫语。 正如他所料,他所跟踪的男人回家了。 斯卡基走过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他可以看见那个男子正从袋子里取出一罐啤酒。 斯卡基利用这个时间跑进电话亭,打电话回警局。马丁·贝克接听的。 “怎么样?” “他在家里。他刚刚出过门去买啤酒和三明治。” “很好,待在那儿,如果他去别的地方,打个电话通知我们。” 斯卡基回到他站岗的凳子那儿。半小时以后,他走到附近的报摊,买了另外几份晚报和一条巧克力糖,然后又回到凳子那里。 有时他会站起来,在人行道上来回走动,但是他不敢走过那个窗户太多次。此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的男人开了灯。他已经脱掉外套,吃了三明治,喝了两罐啤酒,现在正在房问里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会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来。 到十点二十分,斯卡基已经把三份报纸部读了好几次,吃了四条巧克力糖,喝了两瓶苹果酒。他已经受不了,随时都可能大吼大叫起来。 楼上右边那个房间的灯关掉了。斯卡基等了五分钟,然后打电话回警局。蒙松和马丁·贝克都不在。他打电话到萨伏火饭店,对方告诉他,贝克警官出去了。他再打电话去蒙松家。两个人都在那儿。 “哦,原来你还没走啊。”蒙松说。 “我当然还在这儿。难道我早应该回家了?你们为什么没来?” 斯卡基好像要崩溃了。 “哦。”蒙松满不在乎地说,“我以为你知道呢。我们要等到明天再去。顺便问一下,他现在在做什么?” 斯卡基咬牙切齿。 “他把灯关掉了,可能上床睡觉了。” 蒙松没有马上回答。斯卡基听到一阵可疑的泡沫声,然后是轻巧的玻璃撞击声,还有某个人说“啊——” “我想你也应该如法炮制。”蒙松说,“回家睡觉去。老天,他没看见你吧?” “没有。”斯卡基简短地回答,然后就挂断了。 他一脚跨上单车,简直就像飞一样沿着隆德街飞驰下山。 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他房间外面的通道上,拨着莫妮卡的电话号码。 星期六早上八点零五分,马丁·贝克和蒙松敲打着贝蒂尔·斯文松的房门。 他穿着一身睡衣来应门。看见他们的警证,他只是点点头,走回屋里换衣服。 他们没有在屋里找到任何武器,那儿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厨房。 贝蒂尔·斯文松一言不发,跟随他们出门上车。到大卫厅广场的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语。 等到他们走进蒙松的办公室时,他看一眼电话,这才第一次开口。 “我可以打电话给我老婆吗?” “等会儿。”马丁·贝克说,“我们必须先稍微谈谈。” 第二十九章 文本暂缺。 第三十章 文本暂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