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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开您是我的荣幸》
出场人物
丹尼尔·巴顿解剖教室相关人士
丹尼尔·巴顿…………圣乔治医院外科医师。主持私人解剖教室。
爱德·特纳……………丹尼尔的大弟子。相貌英俊。
奈吉·哈特……………丹尼尔的弟子。天才细密画家。
克伦·史普纳…………丹尼尔的弟子。绰号话匣子克伦。
班杰明·贝密斯………丹尼尔的弟子。绰号胖班。
亚伯·伍德……………丹尼尔的弟子。绰号皮包骨亚伯。
托比……………………丹尼尔家的门房兼仆役。绰号歪鼻托比。
涅莉…………………99lib.…丹尼尔家的女佣。
查理……………………丹尼尔家的狗。
罗伯特·巴顿…………丹尼尔的哥哥。内科医师,解剖教室的老板。
贝丝……………………罗伯特家的狗。
迪克与哥布林…………经常贩卖尸体给解剖教室的九九藏书盗墓人。
古诗集相关人士
纳森·卡连……………立志成为诗人的少年。
丁道尔…………………丁道尔书店的老99lib?板。
T·巴雷特………………纳森的房东。
盖伊·艾凡斯…………股票仲介人。
托马斯·哈灵顿………《公众日报》社长。
执法相关人士
约翰·菲尔丁…………盲眼的治安法官。
安·夏莉·摩尔………约翰·菲尔丁的外甥女及助手。
坦尼斯·艾博特………安的助手。绰号铁夹99lib.。
查尔斯·希钦…………司法秘书官。
其他人物
伊莲·拉夫海德………准男爵家千金。
诺玛……………………伊莲的奶妈。
雅各·休姆……………坦普尔银行主任。
第一章
01
“快藏起来!”把后门打开一条缝、窥看外头的克伦,紧迫地低喝一声,随即把门关上。
仰放在台上的躯体,高高隆起的腹部皮肤被切割成十字状,朝四方掀开,露出鼓胀的子宫。
地板撒了木层,解剖台底下蜷趴着一条杂种狗。
圣乔治医院外科医师丹尼尔,巴顿的手指,正用异于肥短外观的纤细动作将着色蜡注入遍布子宫表面的血管。动脉已经注完了红色蜡,现在正在为静脉注入蓝色蜡。
这里并不是丹尼尔任职的医院,而是他的私人解剖室。
听到克伦的通报,正注视着老师手部动作的“胖班”血色红润的脸颊刹时变得苍白。
“老师,请先暂停吧。”爱德低喃说。
“现在没办法中止,蜡会凝固。”医师打了回票。
“没时间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老师,得罪了!”
“皮包骨亚伯”和胖班一左一右抓住了丹尼尔的手。
正以石墨素描尸体状态的奈吉与爱德对望一眼,彼此点了一下头,一起动手搬运尸体。
“等一下,不要把尸体弄伤了!”
丹尼尔四十出头,外貌活脱脱就像颗马铃薯。他厌恶拘束的假鬈发,就连上课的时候也不戴,直接露出那头蓬乱的红发。连上课都如此了,更遑论现在并非正式授课。可是,身居他这种地位却不戴假发,就形同穿着内衣裤见客一般。
现在马铃薯的双手被弟子们扭到身后,气得满脸通红,就好像染上了胭脂虫的红色一般。
“放心,我们会小心搬运。万一被他们发现,会被没收的。”
岂止是没收,在场所有的人都会被打进大牢。
“老师,不好意思,请您安静一点,这样彼此都好办事。”
奈吉和爱德用摊在地上的白布裹起尸体,再用宽幅布带从上面捆好,搬到壁炉去。
“小心点!那可是难得弄到的货色啊!”
“放心,我们知道。”
幸亏现在是七月天,壁炉没有生火。
奈吉放下壁炉架上的炉门,遮掩住炉口上方三分之一处。炉门是一般常用的家居配件,而且夏天不使用壁炉时通常都会放下来,所以不会启人疑窦。
爱德打开墙上的密门,进入凿空厚墙挖出来的狭窄空间。这里设置了一台坚固的绞盘。
五名弟子为了预防现在这种情形,合力凿墙挖出这个空间,并装设了这架装置。可不能委托别人施工,必须保守秘密。
用锯子和凿子切开头盖骨、锯断骨头,虽然也是相当费力的活儿,但是敲下墙上的红砖、挖出空间、设置绞盘、再安装卡闸避免把手倒转,然后在与壁炉邻接的墙上安装滑轮、在对面墙壁打洞、把前端绑了钩子的绳索穿进去……这些工程实在浩大。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启用装置。
克伦走到壁炉前说:“没问题了吗?藏好了吗?”
“藏好了。”
“柜子。”克伦指示。四名弟子合力拖动柜子,挡在密门前。密门上贴着与墙壁相同的壁纸,但是仔细察看,还是可以看出门缝。用来挡门的柜子为了便于移动,里面已经清空,但依然相当沉重。
门房兼仆役的“歪鼻托比”,前来通知西敏地区治安法官底下的犯罪搜查官——俗称“弓街探员”——来访。歪鼻托比把客人领进来前又刻意拖延了一下,为众人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丹尼尔顶着一张红马铃薯脸,迎接了两名弓街探员。他的右手里,还握着沾满了鲜血与脂肪的解剖刀。
“医师,您又偷了对吧?”
“黑尔兹先生,您怎么一上门就这样含血喷人呢?”鼻头布满雀斑的克伦以伶俐的笑容应道。
丹尼尔的众弟子与这两名弓街探员黑尔兹及布雷是老相识了。弓街探员不晓得已经来这里临检过多少次。
“这房间还是老样子,臭死了,教人作呕。”两人皱眉掩鼻说。“今天特别臭。”
“天气这么热嘛。等两位归西了,一样也是这个味儿。”同样是克伦回嘴。
“盗墓的又是那两个,迪克和哥布林。他们两个已经招了。医师,您这次被海削了一笔呢。迪克那家伙夸耀说这次的墓地设了防盗墓铁笼,他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拆掉,所以价钱高于行情是当然的。”
黑尔兹一边说着,眼光一边扫遍了整间解剖室。
五名弟子全站在解剖台前,挡住治安队员的视线。
“话匣子”克伦·史普纳,二十二岁。
“胖班”班杰明·贝密斯,二十一岁。
“皮包骨”亚伯·伍德,二十三岁。
俊逸出众的爱德·特纳,二十一岁。
天才细密画家奈吉·哈特,十九岁。
不,站在解剖台前的只有四人。爱德还在墙壁里,没来得及脱身。
“让开!”布雷粗鲁地推开解剖台前的众弟子。
被固定在台上的是一条狗,被乙醚麻醉了。腿的部分被切开,露出动脉。
“我们正在进行极为困难的解剖,”克伦黏腻地挖苦说。油嘴滑舌是他最擅长的。“两位却突然闯进来打扰。我们正要把动脉壁一片片小心地剥开,一直剥到薄得可以看到血液呢。”
“无聊透顶。”布雷嗤之以鼻。
“这很重要的,因为我们要调查动脉壁是否具有再生能力。布雷先生,假设您的动脉受到损伤、大量出血,如果这时候您的动脉壁具有再生能力,不是挺让人安心的吗?”
比起克伦轻浮的碎嘴,亚伯不着痕迹递出去的一枚基尼金币更加立即见效。老样子了。布雷抿住了嘴。亚伯虽然外表一副穷酸相,父亲却是个富有的贸易商,所以荷包总是鼓鼓的。一基尼相当于一名外科医师两天的薪水,可以买下一整桶琴酒。盗墓者贩卖尸体的价格,一般也是一具一基尼。这金额用来堵嘴原本是绰绰有余,然而黑尔兹从布雷手中捏起刻有乔治三世陛下肖像的金币后,却搁在狗尸的腿边。
原本不收贿赂是弓街探员的最大特色。
在现任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的异母兄亨利·菲尔丁就任西敏地区治安法官之前,伦敦市内并没有公家警察组织,治安皆由民间人士负责维持,只要逮捕罪犯,即可获得报酬。尤其若把死罪难逃的罪大恶极者交给官吏,就能获得可观的奖励金。由于民间警察除此之外收入别无保障,因此无不致力于逮捕罪犯——即便抓的大多是犯了小罪,甚至无辜之人。但是只要能收到大笔贿赂,纵然是穷凶恶极的罪犯,他们照样放过。更何况治安法官一职只是一种名誉职位,近似于无给的服务。
亨利改革了此一乱象。他将值得信赖的几名警吏收编为直属,支付一定的薪饷,严禁收贿。
他的异母弟弟约翰协助兄长,在亨利过世后继任治安法官,更进一步扩充及强化治安组织。他在各地区设立分署,与当地警吏联手纠发犯罪。除了徒步巡逻的警吏外,也组织骑马巡逻队。说到过去的夜间巡逻队“查理巡夜人”,成员全是些老人。但由于公家人手不足,因此民间依旧盛行密告和私下搜捕,目的当然是获取奖金。
约翰年轻时便双眼失明,被称为“盲眼法官”。虽然失去视力,但是他的听觉敏锐,罪犯对他那双能辨别真假的耳朵无不闻风丧胆。
治安队员被称为弓街探员,是因为法官官邸位在柯芬园的弓街四号。法官官邸除了是法官住宅,也兼治安法庭,并设有可暂时收容人犯的拘留室。若是微罪犯,可依治安法官的权限直接宣判刑罚,重罪犯则移交俗称“老贝利”的中央刑事法庭。嫌疑人在接受审判、决定刑罚之前,得先关进监狱。
丹尼尔的解剖教室位在柯芬园的莱斯特广场及卡斯尔街之间,离法官官邪不远。
不,称它为“丹尼尔解剖教室”并不正确。现在正在进行解剖的地方,是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开设、经营大规模“解剖教室”的人是丹尼尔的哥哥罗伯特,巴顿,因此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罗伯特,巴顿解剖教室”。
弓街探员以清廉闻名,但尽管领有薪饷,也少得可怜:周薪为十三先令六便士,至多十七先令。伦敦市民对于用税金支薪给警察,赋予部分市民公家权力的观念不具好感,政府也不愿出钱支持。尽管菲尔丁兄弟怀有远大的理想,但会有黑尔兹和布雷这类鼠辈出现,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医师,”黑尔兹放柔了声调说。“事关重大。这次医师从盗墓人手中买下的尸体,可是准男爵查尔斯·拉夫海德的千金伊莲小姐呀。”
弟子们对望了一眼。怀孕六个月的千金小姐。
“我们什么也没买呀!”克伦急匆匆地嚷着说,其他三人也扯着嗓门乱喊一乃。多亏他们的努力,丹尼尔“小姐?不是夫人吗?”的喃喃自语声,似乎没传进弓街探员的耳里……才对。丹尼尔医师在解剖和实验方面是无人能出其右的杰出人物,然而他对世俗应对却是漫不经心、粗枝大叶,弟子们对此都有共识。
“您知道拉夫海德家吗?”
“没听说过。”丹尼尔冷淡地应道。“不是我的病家。准男爵?是用钱买爵位的暴发户吗?”
“居然残忍地切割黛绿年华的小姐遗体,”没捞到金币的布雷,假惺惺地大声埋怨。“太冷酷无情了。”
“布雷,”丹尼尔冷冷地说。“你想让一个连胃袋在身体哪个部位都不晓得的医师治疗你吗?”
“不,那是两码子事。”黑尔兹插口,但丹尼尔不予理会。
“布雷,你知道把血液运送到全身的器官是什么吗?”
“医师,我虽然胸无点墨,但这点事还知道好吗?”布雷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胸口。
“没错,是心脏。但是短短一百数十年前,一般定说都还是血液由肝脏运送,而且就连医师也不晓得血液会循环全身。利用解剖学证明心脏才是运送血液、使血液循环的器官的伟人,就是我们英国的威廉·哈维博士。这真是太辉煌的成就了!然而,然而……”丹尼尔仰头望天。白色的灰泥天花板一片脏污。“在解剖学方面最落后的国家,却也是我们英国!这都是因为对解剖人体的偏见导致。一整年来,公家下放给我们的罪人尸体,只有少少的六具而已!而且还被理发外科工会给霸占了。这样怎么可能进行充分的解剖实习呢!”
弟子们都提心吊胆地看着老师。老师只要一演说起他的主张,不管对象是谁,都会口若悬河、没完没了。丹尼尔生长在苏格兰乡村,腔调里带着浓浓的苏格兰口音,而且笨口拙舌,很符合他那副马铃薯般的风貌。但即使说得结结巴巴,他仍然坚持要发表意见。
“在巴黎,有完整的法律保障研究者取得研究所需的尸体,数量充足,然而看看我们英国现在……”
“医师,那些话去跟上头的人说吧。”黑尔兹打断他。“我们的工作是维护伦敦的治安,逮捕违反法令的家伙。”
“没错,快把拉夫海德家的小姐交出来!”布雷愈说愈激动。
“医师,您就算要偷,好歹也该偷伊莲小姐的奶妈尸体,那样就不会闹出事来了。”黑尔兹倒是很冷静。
“奶妈也死了吗?”
“小姐过世,奶妈悲痛过度,追随小姐去了。”
“听说是在墓前服毒自杀的。”
“服毒?什么毒?”出于职业病,丹尼尔首先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谁知道啊?”
“真是疏忽了。奶妈的尸体我也想要。”
“废话少说,你们把小姐藏哪去了?我们要搜房子罗!”
请便——四位弟子整齐画一地行了个法国宫廷礼。
弓街探员毫不客气地在室内走来走去,连办公桌的抽屉都拉开来看。克伦见状悄声骂道:“白痴,哪可能装在那种地方啊?”然后踏进邻室。
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的隔壁房间宛如一座动物园,装满海豹、豹、猿猴、猨、鳄鱼这些珍禽异兽,有的肚腹大开,有的露出一部分骨头。如果它们活着,这里一定会充斥刺耳的痛苦尖叫与呻吟。
架子上陈列着浸泡在防腐液里的标本玻璃瓶,骨骼标本则站立着。
“不要碰!不要碰我的标本!”
布雷对丹尼尔悲痛的叫声充耳不闻,一下拉扯海豹的胡子,一下把手伸进豹的嘴里。“住手!”
“我怀疑你们在伊莲小姐身上盖了豹皮。”布雷讪笑说。
标本室有一区用来充当尸体保管室,黑尔兹和布雷当然也检查了这里。如果是在解剖旺季冬天,使尽各种合法、非法手段搜集而来的尸体会先进行防腐措置,然后用钩子吊挂在这里。但现在是生鲜物品容易腐坏的夏季,生锈的钩子前端空无一物,宛如生意清淡的肉店。
标本室再往里走,是学生进行解剖实习的房间及准备室,旁边是阶梯教室。“罗伯特·巴顿解剖教室”的最大特色,是学生可以实际进行人体解剖,因此必须准备大量的尸体。罗伯特尚未开设教室以前,即使是伦敦的医学生也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尸体。
丹尼尔开始帮忙以后,罗伯特不再亲手执行令人厌恶的解剖工作,全都交给弟弟。罗伯特拥有地位崇高的内科医师资格,是上流社会的一份子。丹尼尔这种外科医师的地位则低贱许多,过去甚至还得身兼理发师。而且罗伯特仪表堂堂、长袖善舞,完全能够融入上流社会,但社交应酬却是丹尼尔最感棘手的事。
中庭是学生出入的通道兼入口,西侧是罗伯特与家人同住的私邸。丹尼尔依然单身,但罗伯特与妻子育有三个孩子。罗伯特妻子的娘家位在伦敦近郊马洛,是拥有一万数千英亩领地的富裕乡绅,住在宏伟的领主庄园。开设解剖教室时,罗伯特接受了岳家莫大的资金援助。罗伯特宅邸豪华的门面正对莱斯特广场,一进玄关,就是宽广到可以举办舞会的大厅,还有罗伯特引以为傲的博物展览室。自豪地陈列在那里的标本,几乎全是丹尼尔与他的弟子们亲手制作的。但制作所需的资金,却是由罗伯特提供的,因此罗伯特主张所有权在他,与丹尼尔的想法相抵触。
到了夏季,没有授课也没有实习,学生们都在享受暑期休假,只有丹尼尔与他这五名弟子,在私人解剖室忙着实习与研究。
黑尔兹与布雷徒劳无功地回到解剖室来了。
“让开。”他们推开靠在柜子上的胖班。
“不要动粗嘛!”班按住胸口说。“我心脏不好,要是被粗鲁对待,心脏一下子就会出毛病的。”
“谁管你那么多!”
胖班被猛力一推,仰躺在地,呼吸变得急促,愈喘愈厉害了。他一下子便手指发僵,两眼翻白,让两个弓街探员尴尬地坐立难安,后退着离开了。两人临去前,没忘了拿走解剖台上的基尼金币。
“新的击退招数呢!”
“班,可以了,起来吧。”
“咦?班真的昏倒了。老师,怎么办?”
“班的心脏不好吗?”
“没听说过。”
克伦用手指按住班的手腕内侧,说:“脉搏正常。”
众人边喊着班的名字,边拍打他的脸颊,但班不仅没有停止喘息,还愈喘愈厉害。
如果是在现代,马上就可以看出这是过度换气症候群,但十八世纪的医学尚未解明这种症状。
“既然脉搏正常,丢着也没关系,就让他在那儿躺着吧。”丹尼尔判断说,弟子们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既然老师说不必担心,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没有人能做出比丹尼尔老师更准确的诊断。
“班,等你呼吸恢复正常后,把症状的过程正确地报告上来。先来继续解剖吧。快点把尸体放下来,把查理从解剖台挪开。”
丹尼尔不耐烦地命令道,此时,被绑在解剖台上的狗发出哀痛的鼻音。
“老师,查理的麻醉快退了。”
“追加乙醚。哪个人去把切开的地方缝起来?快点把孕妇的尸体搬过来。”
“爱德,把尸体放下来!”
“爱德是不是睡着啦?把密门打开,把他叫起来吧。”
“要打开密门,得先挪开柜子;要挪开柜子,得先搬开昏倒在柜子前面的班。”
克伦一边陈述步骤,一边把手插进班的两腋底下,亚伯和奈吉也加入,合力拖走班肥胖的身躯,顺道推开沉重的柜子。
弟子们都在忙,因此丹尼尔亲自让狗嗅闻乙醚,迅速缝合伤口,然后把狗放到地面。
“爱德,叫你放下钩子啦!”
克伦一开门,爱德就朝外倒了过来。克伦承受不住重量,一屁股跌坐在地。
“老师,爱德也昏倒了。”
“拿风箱来!”
“要试验那个假说吗?老师。”
“没错,快点!”
密门里面的空间狭窄,而且没有通气孔,因此爱德氧气不足而陷入昏迷。附带一提,“氧气”是在几年以后才被发现的。但即使不知道氧气是什么,人一样会发生缺氧现象。丹尼尔提出空气不足的假说,推测只要强迫灌入大量的空气,或许就可以治疗这种状况。
三名意识清醒的弟子搬来一对风箱,一个插进鼻孔,一个插进嘴巴,由亚伯与克伦操作,强行灌进空气。这段期间,丹尼尔为爱德把脉,而忧心忡忡的奈吉则用向老师借来的怀表计时,同时记录。他的字迹颤抖。
“好,心跳正常了。拿掉风箱。”
爱德微微睁眼,丹尼尔说着“太好了”,把脸颊贴上去摩擦了一下,命令弟子说:“把爱德扶到二楼,让他躺在床上休息。注意保暖,抹上精油帮他按摩。”
与班的待遇是天差地远。
丹尼尔平时就极为赏识爱德的才华,露骨地偏爱他。爱德是丹尼尔第一个收留在家的弟子。奈吉则是后来爱德带来介绍给老师的。二楼有间两名弟子共同起居的卧房。
奈吉与亚伯把爱德扶上楼梯的脚步声消失时,班的过度换气也平静下来了。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吓吓他们,才故意假装喘气,没想到喘着喘着,竟喘到停不下来,脑袋也一片朦胧,手脚麻痹……”
班坐在空椅子上说明,丹尼尔深感兴趣地应着:“噢,是这样啊?”
“把状态的变化详细说给我听。奈吉,记录下来。”
“奈吉在二楼。”克伦说。
“他去二楼干嘛?”
“跟亚伯一起把爱德扶上去。是老师命令的。”
“这样吗?不,比起记录,应该先继续解剖才对。把尸体搬上解剖台来,快!”
密门还大开着。克伦取下绞盘把手的卡子。在炉门后方的尸体包裹由于自身的重量,飞快地朝炉床降落。
“别弄伤了尸体!小心轻放!”
克伦使劲抓住眼看就要自行回转的把手,调整速度。
丹尼尔等在暖炉前面,探出身体,伸出双手接住降下来的包裹,腰腿却支撑不住。
“老师!您没事吗?!”克伦忍不住跑过去要扶丹尼尔,但因为他放掉了把手,尸体包裹的重量反而整个把老师给压垮了。
克伦一个人抬不动包裹,脚步还摇摇晃晃的班只好过来帮忙。
总算把包裹放上解剖台,并将柜子拖到密门前挡好时,两个人已经气喘吁吁,不禁蹲了下来。
亚伯走下楼来,老师一脸担忧地问:“爱德情况怎么样?”
“好像没事。”
“让他休息吧。我每个弟子都弱不禁风,真伤脑筋。”
由于得用锯子锯开骨头,解剖医师也需要不小的臂力。
“叫奈吉过来素描。其他人也来帮我。”
此时,托比过来告知有客人。
“谁?现在没空,打发回去。”
“来人是治安法官的使者。”
“快藏起来!”克伦大叫,弟子们就要伸手抬包裹时,使者已经踏进了解剖室。
来人有两个。一个穿着胸前有两排钢铁大钮扣的黑色礼服外套,头戴圆顶硬礼帽,就像个法国时髦小生,但脸蛋和体型分明是女子。她的同伴则毫无疑问是男性,个子挺拔,身量魁梧,硬挺的下巴和宛如铁夹的坚硬牙齿与他的体格十分匹配。
“我是安·夏莉·摩尔。”
来人伸出右手,因此丹尼尔轻轻地把嘴唇贴上去,但内心困惑不已。
“我是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阁下的助手。”
不可能,治安法官的助手居然是个女人?治安队的工作不是寻常差事,他们要打交道的对象可是强盗、扒手、诈欺师和杀人犯啊。
况且需要抛头露面工作的女人,除了不干活就没饭吃的下层阶级外,就只有妓女了。良家妇女必须安分地待在家里,优雅而无趣地过日子。
这个既不像下层阶级也不像妓女的女子,是脑袋有问题的疯婆娘吗?
“他是坦尼斯·艾博特。”女子如此介绍同伴。坦尼斯的态度很谦恭。“他是我的助手。那是向盗墓者买来的尸体吗?”
不应该存在的女性助手这么说道,用手帕在鼻子前面扇动。
“我已经习惯了尸臭,但这个房间真是臭得吓人。”
“法官大人为伦敦的治安牺牲奉献,我也对他的功绩致上莫大的敬意。”丹尼尔说。“家兄罗伯特与约翰大人应该交情甚笃,但我从未听说弓街探员里面居然有女士……”
丹尼尔接着想要说“这可是桩天大的丑闻”,但被弟子们制造出来的噪音遮掩过去了。他们担心万一两边吵起来就麻烦了。
“法官大人认可我做这份工作。”安不理会丹尼尔的话,命令助手坦尼斯说:“把包裹打开。”
弟子们纷纷制止:
“里面是肉!”
“人肉是吧?我要打开。”
“这不是妇道人家该看的东西!”丹尼尔挡在包裹前面说,弟子们也群起阻止。
“那么我就不打开,”安说。“直接搬到治安法官阁下那里。”
接到上司眼神示意,魁梧的坦尼斯推开众弟子,扛起了包裹。
就在他要出门时,奈吉和爱德正好走下楼梯,两边撞上了。坦尼斯的腰被克伦和班、亚伯搂住,此时追加的麻醉失效的查理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挨到他的脚边,搞得他失去平衡,弄掉了肩上的包裹。查理跛着脚逃进解剖台底下,伏下耳朵。
“小心点!”丹尼尔抓着红发失声尖叫。“不要弄伤了!”
那可是难得弄到手的怀孕六个月——丹尼尔说到一半,声音却变成了“啊呀呀呀”的莫名怪叫。包裹松开、从里面露出来的尸体,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虽然身上盖着衣服,却是全身赤裸。不仅如此,少年的双手从手肘、双脚从膝盖被切断,前端的部分不见踪影。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掉,让布料变得坚硬。
一段漫长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丹尼尔,他正想说“难怪我觉得包裹变小了”,又被弟子们的哇哇乱嚷给盖了过去。丹尼尔的话,意味着原本包的应该是伊莲小姐的遗骸。
“这是谁?”安诘问道,丹尼尔摇摇头。
“不知道。”
“是向盗墓者买来的吗?”
“不知道。”
贵重的“怀孕六个月”,变成了四肢被切断的少年。
“应该不是向盗墓者买来的。如果是他们偷来的,应该会剥走衣物。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没有人回答。
“把身上的衣服拿开。”安命令坦尼斯。
服装看起来不像劳动阶级。
“检查看看有没有可以确认身分的物品。”
“我想淑女最好别看,”克伦忠告说。“他没穿内衣裤。”安投以“那又怎样”的冰冷眼神,让克伦畏缩了。
“奈吉,素描四肢的断面。”丹尼尔命令。
“奈吉去厕所了。”克伦答道。“他好像不太舒服。”
“从事切割尸体的工作,却这点程度就不舒服了?”安逼问说。
“对不起,我也失陪一下。”爱德说完,捣着嘴巴离开了。
坦尼斯拿开尸体身上的衣物。
“这是……?”
少年的胸膛被涂成一整片蓝,看起来就像被人拿墨水瓶泼过一般。衣服内侧也有蓝色墨水渗入、扩散。
安仔细察看那具失去手肘及膝盖以下的部位、胸口被涂成一片蓝的躯体后,盘起了手臂。
“问题变成两个了。这名少年显然是遭人杀害,这么一来,站在维护伦敦安宁的治安法官立场,我必须找出凶手,加以逮捕。还有另一具遗体……”
“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尸体吗?”克伦插嘴说。“听说失窃了?”
不应该存在的女助手严厉地瞪过去,克伦支吾起来,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刚才来了两名弓街探员,说尸体应该在这里,上下各处翻遍了。我们都说与我们无关了,他们却不肯相信,甚至跑去标本室乱翻,看得我们担心死了。”
“这个地区的负责人是谁?”安望向坦尼斯问。
“是黑尔兹与布雷。”
安微微蹙眉。
安应该知道黑尔兹与布雷收取贿赂,纵放罪犯——总是负责塞钱的亚伯看出了这点。
“他们来过这里?”
“他们实在是两个莽汉。”
“你接到过什么报告吗?”
安问,坦尼斯摇摇头说:“不,没有。”
“是谁说伊莲小姐的遗体被卖到这里来的?”克伦问。
“有人密告。”
“谁?”
“不知道。帮人跑腿的孩子送来匿名的密告信,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委托的。我们要调查一下这里。”
在安的指示下,坦尼斯开始搜索。
“这柜子摆在这里,是为了藏尸体吗?”安问。
“才没那回事。”弟子们同时摇头。
安打开对开的柜门。
“是空的。”
“摆空柜子犯法了吗?”克伦顶嘴说。
“为什么要摆个空柜子占空间?你叫什么名字?”
“史普纳。克伦·史普纳。”
“我会记住的。人有所隐瞒的时候,就会变得饶舌。”
“这家伙的绰号就叫话匣子。”亚伯辩解说。“他总是这么饶舌。”
“你又叫什么名字?”
“小心点!”丹尼尔吼道。他在吼走来走去的坦尼斯。“不要弄坏标本了!”
“这具遗体,”安再次把视线转向解剖台。“是透过非法手段得到的吗?”
“我们解剖学者得不到充足的研究材料,这是情非得己的。”一谈到这个话题,丹尼尔不管对方是谁,就是忍不住要大辩一场。他实在积郁太深了。
“难道治安法官阁下不明白,解剖知识也有助于侦破犯罪吗?我强烈建议修改法律。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偷偷摸摸地向盗墓人收购尸体了。”
“我们必须尊重法律。漠视法律,会使社会失序。”
安说完后,稍微放柔了语气。
“您所说的解剖学知识有助于追查犯罪一事,法官阁下还有在下我都十分清楚。因此若是路死街头的流浪汉,您要如何处置,我都没有意见。向贫民购买尸体虽然违法,但除非有人提出控告,否则不会构成案件。但是既然这次遭窃的是拉夫海德家千金的遗体,就无法息事宁人了。此外,这名少年迈人如此残忍地虐杀,我们也必须彻底追查出凶犯是谁才行。”
去检查标本室的坦尼斯回来,报告说没有任何发现。
“坦尼斯,调查建筑物内部每一处。二楼也是。”
“我来带路。”亚伯想要抢在坦尼斯之前。
“你叫什么?”安问。
“亚伯·伍德。”
“我会记住。”
“我的书房有很多贵重物品,亚伯,你要好好盯着,别让那家伙乱动!”
“我明白。一楼还有厨房兼饭厅,地下是储藏室,也是存放煤炭的地方。然后还有门房待的玄关旁小房间,您全部都要看吗?”
“当然了。”安严峻地回答。
“想用尸体进行解剖实习的医师,其他还有很多。”克伦喋喋不休地说。“您怎么不去其他地方找伊莲小姐的尸体呢?黑尔兹和布雷说是盗墓人告诉他们的,才跑来这里临检,但其实他们是想要贿赂。结果他们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呢!”
“关于小姐的尸体,我们也会去其他地方看看。但是关于这具四肢遭切断的尸体,必须另行搜查。老师,请说出您是从哪里弄到的。”
“是盗墓人搬来的。”克伦立刻回答。
“是迪克和哥布林吗?”
“不,是不认识的人。解剖研究用的尸体再多都不嫌少,所以我们擅自决定买下来,老师并不知道。老师全心全意专注在研究上。为老师备妥必要的一切,是我们弟子的职责。”
“你们付钱的时候,知道遗体是这种状态吗?”
“不,完全不知情。我们没有打开来看。”
“什么时候搬来的?”
“今早拂晓时分。”
“现在是夏季,尸体容易腐坏,为什么不立刻进行解剖?”
“因为奈吉身体不舒服。”克伦指着刚从厕所回来的天才细密画家说。奈吉完全是一副“身体不舒服”的脸色。爱德也回来了。
“解剖时,需要他来做精密的素描、记录。”
“原来如此。你叫什么?”安将凌厉的视线转向奈吉。
“我叫奈吉·哈特。”
“我会记住。然后呢?”
克伦在催促下继续说道:“因为奈吉总算恢复到可以工作的程度,所以我们正要开始解剖,结果那两名弓街探员跑来,我们立刻把尸体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亚伯和坦尼斯回来了。坦尼斯对安摇摇头,又和亚伯一起上楼去。
“藏在那个柜子里。”克伦继续回答安的问题。“黑尔兹先生和布雷先生甚至连标本室都翻过了,却没有想到要打开柜子查看,真是大意呢。不过也是因为当时班快死掉了。”
安表示兴趣,克伦说明:“班靠在柜子上,被他们两个粗鲁地推开,结果害得他严重心悸、抽搐昏倒,两人见苗头不对,便匆匆离开了。我们照顾班,直到他稳定下来,准备打开包裹进行解剖时,这次被两位闯入妨碍了解剖,就是这么回事。两位没遇到那两名手下吗?”
“没有。”
“我们都不知道尸体居然是这种状态,所以吓坏了。”
“让我看看素描簿。”
气氛一阵紧张。奈吉的素描簿上细致地描绘了腹部的皮肤呈十字状切开,子宫露出的景象。
“我放在二楼卧室。我去拿。”
奈吉被治安法官助手盯着看,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脚也在打哆嗦。
“素描簿不在这里?你不是正要开始素描、记录吗?”
“每解剖一具尸体,就会使用一本。这具遗体的素描簿还是空白的。我拿以前画的给您过目。”
奈吉走到楼梯底下,唤道:“亚伯,你下来的时候,顺便拿我的素描簿。”
“好。”亚伯从楼上回话。
“刚才您说到,解剖学的知识对于揭发犯罪很有助益。”克伦精明地确认说。“那么对于我们购买这具尸体的事,您愿意不予追究罗?”
“我就不予追究吧。不过医师,请您协助我们侦查这桩犯罪。”
“乐意之至。”丹尼尔总算逮到插嘴的机会了。“我会把透过解剖查明的事实,全部禀告给治安法官。所以,请让我尽快着手解剖吧!尸体快要腐败了。”
“调查尸体的身分,还有追缉凶犯,不是我们解剖研究者的工作。”克伦挺胸说。“冀望弓街探员能大显神通!”
亚伯拿着几本素描簿,跟坦尼斯一起下楼来了。
才翻开其中一本,安的眼中立刻浮现赞赏的神色。
“奈吉先生,你是个天才!”
“没错,他是个天才。”弟子们异口同声说。
“我只是个孜孜不倦努力的人。”众人赞赏中参杂着奈吉小小声的谦让。
“我要把这些画做成铜版画,附在我未来出版的解剖学着作里。”丹尼尔骄傲地点头说。“它将会成为立志投身医学人士的必读之作。”
就连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坦尼斯,也对奈吉投以充满敬畏的热烈眼神。
“这是头盖骨与脑干的图。”丹尼尔指着图并翻页说。“这张画的是肝脏血管。奈吉的画功几可媲美达文西。下一页,这是背部肌肉图解,画得非常棒吧?丝毫不逊于米开朗基罗。让筋膜露出的过程之无趣,是你们这些门外汉无法想像的。”
一提到这类话题,丹尼尔就会变得滔滔雄辩,甚至凌驾话匣子克伦。
“得先把皮肤翻过来,摘出脂肪,直到看到筋膜。这是种很单调的工作。肌肉并非你们从男性的雄壮手臂肌肉所想像的纺锤状,而是薄薄的扁平带状。不要的脂肪都丢进那个桶子里,让查理去解决。”
听到自己的名字,会错意的查理抬起哀伤的眼睛,摇起尾巴。
“多么大不敬啊!”
丹尼尔完全没注意到安声音中的嫌恶责难,继续说道:“人体完全就是一种艺术,美得教人感动。”
安动手翻阅其他素描簿,恢复职业上的冷静指出疑点:“这是临月的胎儿吧?”
“母亲在即将临盆的时候过世了。家属立刻来通知我们,我们便买下了。”
“是穷人吧?有没有可能是为了金钱,遭亲人谋杀?”
“从解剖结果来看,找不到故意杀害的证据。死因是环境脏乱造成的痢疾感染。”
“有没有即使解剖也看不出来的杀害方法?”
“应该99lib?有吧。为了看出那些方法,解剖学必须更进步才行。”
“我们绝对不会放过杀人犯罪的。”
“我也一样。好了,请让我来解剖它吧。”
“孕妇的解剖图,对妇产科医师来说应该相当珍贵吧?”
“当然了。解剖图必须制成铜版画,广传于世。详加调查怀孕初期到即将临盆每一阶段的状态后,制成图画放在医学书里出版,是我的夙愿之一。”
“那么,怀孕六个月的遗体非常重 8981." >要呢。”
机警的弟子们在老师掉进诱导讯问之前,先堵住了老师的嘴。克伦假装绊倒,踢开解剖台下的桶子,于是查理朝它认定属于自己的宝贝桶子冲过去。克伦期待安能看到狗紧咬桶子不放的情景。亚伯则若无其事地把滚到脚边的桶子用脚尖转了个方向,结果查理和桶子成堆撞上坦尼斯修长的小腿。
短暂的骚动给了丹尼尔惯选措词的空档,然而,老师完全没发现弟子们的用心良苦。
“一旦死去,即便是人,肉体也无异于其他生物。若是埋在土里,只会空虚地腐败消失。神明会接纳人的灵魂,并深感满足。肉体可以用于贡献医学发展,因此教会还有政府应该率先教化民众,让每个人都认为捐出遗体是一件好事。你们会妨碍我们重要的工作,请回吧。关于这具四肢遭切断的遗体,解剖后发现的事实,我会全部报告上去。”
坦尼斯坐在楼梯上,悲伤地抚摩着小腿。而查理也眼神哀戚,看着它和桶子对小腿造成的瘀青。因为它明白,没办法期待这条腿的皮肤会被剥下,吃到里面多余的脂肪。
“这对跌打损伤很有效。”奈吉递出装软膏的瓶子,坦尼斯就像使徒仰望圣主般,表情虔诚地恭敬接下。
“一次的分量大约是这样。”
奈吉打开盖子,正要挖出内容物,但丹尼尔推回他的手说:
“你那值得尊敬的手指应该只用在素描上,不可以用在这种杂活。”
“奈吉先生,有件事我想确定一下。”安打断助手的话。“我们抵达的时候,你们正要解剖,所以你理所当然也准备了素描簿对吧?那本素描簿在哪里?”
“我刚才也说过了,那本素描簿是空白的。”
“空白的也没关系,让我看看。”
“可是它很脏。”
“明明还没用,怎么会很脏?”
“我去拿来。”
奈吉回答后走进厕所。他出来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湿答答的素描簿。
“我之前觉得不舒服,进厕所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素描簿,所以它被我吐出来的东西弄脏了。我冲洗过了,可是还是不干净。”
“无妨。”安一页页翻着素描簿,确定之后还给奈吉。
奈吉松了一口气,接下素描簿,安却严厉地指出:“前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吐的时候,为了不弄脏周围和地板,撕了几张纸来接。因为很脏,所以丢掉了。”
“没错。”相貌俊美的爱德帮腔说:“那个时候我人也不太舒服,进了厕所。虽然不太愿意在淑女面前说这种话,但我也用了奈吉的纸。”
丹尼尔呻吟起来。奈吉的细密画居然沾满了呕吐物,全报废了。
“两位怎么会同时不舒服呢?你们应该都很习惯尸体才对呀?”安穷追猛打。
“我在那之前……”爱德说到一半,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如果说出昏倒的事,必然也得全盘托出密门里的绞盘秘密不可。
“应该是吃到坏东西了。”亚伯伸出援手。“昨天晚上你跟奈吉吃了什么?”
“我用萨克酒和牛奶做了牛奶酒。还有在市场买来的冷肉。”奈吉说,克伦立刻弹了一下手指说:“就是那个!不是牛奶就是冷肉,一定是哪一边坏掉了,所以你们两个才会一早就不舒服。”
“你们吃到坏东西了?那可不行。”丹尼尔老师慌了手脚。“我开整肠药给你们,你们马上吃药。”
“不,已经没事了。吐过以后舒服多了。”
“食物中毒是很可怕的。”
治安法官助手即使面对病人也毫不留情,命令说:“把接呕吐物的纸拿过来给我看。”
“我丢到外面的垃圾桶了。”
“去捡回来。”
“不行的,已经被收垃圾的捡走了。”
“坦尼斯,去检查厕所和垃圾桶。丹尼尔医师,这具四肢切断尸体的事,我会回报治安法官,请您先调查这具少年的尸体,确定死因。他是在生前被人切断四肢,因此而死?还是死后才被切断四肢的?还有,凶手为何要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行为?”
奈吉嘴唇发白,倒了下来,爱德搀扶住他。
02
治安法官助手安与她的助手坦尼斯扣押了少年的衣物并离开后,不只是奈吉,老师及其他弟子也都瘫倒在椅子或地上。
“究竟是谁向法官密告我们买下‘六月’的事?”克伦颓坐在地上喃喃道。
“是托比吗?”班应道。
“爱德,你觉得呢?”
“如果是托比,才不会等到这次才密告。”爱德摇摇头。
“对象如果是准男爵千金,奖励金可是很高的。”
“如果目的是奖励金,匿名密告就说不过去了。”爱德指出疑点。
“或许是盗墓人泄露给其他人知道了。”亚伯垂头丧气地说。
最先振作起来的是丹尼尔:
“爱德,奈吉,你们把‘六个月’藏哪去了?”
爱德与奈吉面面相觑。
“是你们两个把包裹搬去壁炉的。”
爱德把掉在地上、卷成一团的布带递给亚伯。
“听我的信号,把它拉起来。”
“拉起来?那你们是用了‘那里’吗?”
克伦问,爱德和奈吉点了点头。
“那把这条绳子套上钩子的也是你们吗?”
“没错。”
“是你们杀了那个少年,用绞盘藏在炉门后面的吗?”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第一个是NO,第二个是YES。”爱德应道。
“因为钩子吊着少年的尸体,所以才把孕妇藏在炉门后吗?”
“对。”
“你们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吗?”
“快点把‘六个月’搬出来!”丹尼尔喝道,爱德与奈吉立刻屈身钻进壁炉里面。
老师见状一脸诧异,克伦用手指在地面描绘出壁炉与烟道的断面图,并加以说明。
#插图
“原来壁炉是这种构造吗?”
“我们也是在设置绞盘的时候才发现的。早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可以藏,就没必要那么麻烦,挖开墙壁设绞盘了。可是当时机关都已经完成一半以上了,而且这边的藏匿地点因为挡板的关系十分狭窄,底又深,搬进搬出会很麻烦。”
“我们想既然都动工了,索性就把它完成,还是努力弄完了。”班说。
“据博学的爱德说,”亚伯加入谈话。“这是鲁珀特王子所设计的、加强效率的壁炉。”
一百多年前,在英荷战争中以海军司令官身分活跃的巴伐利亚公爵鲁珀特王子(当时的英国国王查尔斯一世的外甥)不仅是一名优秀的军人,还擅长改良枪械,并且是精通网线铜版技法的铜版画家。将制作泪滴状玻璃的工艺技术带到英国的人也是他,这种玻璃工艺甚至被称为“鲁珀特之泪”,极为有名。
“王子连暖炉都改良了啊?”
“是的。”克伦骄傲地点头,仿佛那是他的功劳。
“炉口的后方设有挡板,就是鲁珀特王子的设计。上半部可以从铰链的地方前后放倒。火还没有烧旺之前,把挡板往后倒,就可以让烟雾直接升上烟道。等火烧旺了,再把挡板往前倒,烟就会绕过挡板底下再升上烟道。也就是利用挡板,避免让整个室内烟雾弥漫。一九六六年的伦敦大火正好是鲁珀特王子活跃的时期,所以火灾以后建造的房子,大概多半采用了这种类型的壁炉。当然,后来又发明了效率更好的壁炉,因此这已经是相当旧型的种类了。它迄今还维持着百年以前建造的模样呢。”
克伦说完后,老实地声明这些全是从爱德那里听来的。
“无论挡板的上半边往哪边倒,若是不知道‘鲁珀特王子的壁炉’的构造,就不会知道挡板只到一半,底下还有一个大空间。而这座壁炉的底部,比爱德在书本上看到的图解更深。”
“哥哥是在十几年前买下这栋建筑物的。”丹尼尔感慨良多地说。“原来这是一栋拥有百年历史的宅邸啊。虽然很多地方都经过修补、改建,原来如此,百年前的暖炉还保留着啊。”
“好,拉上来!”爱德的声音在壁炉里面回响,三名弟子联手拉扯布带,把包裹拉起来,但挡板与墙壁之间的缝很窄,动辄卡住,得靠两人从底下推挤,好不容易才成功。
丹尼尔胆战心惊地看着。
“还是用绞盘比较轻松呢。”弟子们彼此点头说着。
“再把绳子放下来一次!”爱德的声音再次传来。
“炉底很深,不靠绳子爬不上来吧。”克伦松开包裹上的布带,让亚伯和班垂放下去。丹尼尔叫克伦帮忙,把四肢遭切断的少年尸体放到地上,再将包裹搬运到解剖台上。
亚伯和班拉起布带,然而被拉上来的不是爱德也不是奈吉,而是一具尸体。
“搞什么?喂,这是……”
“在炉底下发现的!”爱德的声音回道。
从炉底爬出炉口的爱德和奈吉,像扫烟囱的童工般浑身煤黑。
新的 5c38." >尸体被摆在地上。是一具裸体男尸。
尸臭味变浓了。
“没有脸!”
并非尸体的头部被砍断,而是面部被捣烂,面目全非。
第二章
01
坐在驿马车里摇晃了一百三十英里的长旅终于结束,抵达伦敦时,十七岁的纳森·卡连陷入了一种虚脱状态。
时序都已经进入四月了,却还冷得宛如隆冬时分。一路上暴露在寒风中的纳森眼中看到的,是煤黑色的建筑物,嵌了大小圆石、用木板和称草填满洼洞的凹凸不平道路,眼花撩乱地往来其上的八头及六头马车、单头轻马车、肉铺的货马车、运水肥的货车、运水人、摊商,以及推开路人行进的抬轿人。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轿子。要在杂畓中前进,轿子比马车轻便多了。装了两根长棒的轿子前后各由一人抬着,棒上用钩子连接着皮绳,抬轿人将绳子缠绕在双肩上,扛起棒子支撑着。
耳中听见的是马车车轮不绝于耳的隆隆声、抬轿人斥喝路人的骂声、行商人怒吼般的叫卖声、姜饼小贩的手推车发出的铃声,这些声音浑然一体,化成了一种噪音。
烟囱吐出的煤烟,将天空覆盖得一片黝黑。
在一六六六年的大火将这里化成瓦砾与灰烬的荒野后,砖造房屋取代过往的木造房屋接连盖起。当时这里应该是座美丽的城市,然而历经一百余年的岁月后,为数惊人的烟囱吐出的煤烟在墙壁屋顶积出了厚厚的一层灰,让现在的城市变得几乎一片乌黑。产业的工业化,更大力地促进了伦敦的煤炭化。
纳森在旅途中被尘埃沾染的衣物,更进一步被从天而降的煤灰染上黑色的斑驳花纹。煤灰也窜入喉咙深处,令他呛咳不止。
他把行李摆在脚边,靠坐在桥的扶手上。泰晤士河的水流是粪水般的浊褐色,气味也近似粪水。八桨平底舟、有顶篷的大型船、渔船和驳船等激起水花四处划行,渡船的船头对走下泊船处石阶的人搭讪道:“要不要召妓呀?”光天化日的……纳森正感到目瞪口呆,但仔细一听,原来是在问:“要不要渡船呀?”
恶臭闻习惯可能也就麻木了,岸边有群衣着破烂的孩子正在挖掘泥泞、寻找获物。他们捡拾瓶子、壶、帽子、雨伞、硬币、时钟、绳头、木材等一切从船上或桥上掉下来、扔下来的破烂。
纳森把写有住址的纸条拿给路过的男人看,向他问路。对方耸了耸肩,露骨地表现出轻蔑的态度,拇指朝斜后方比了比。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啐道:“乡巴佬小鬼!”踹开他的行李箱后离去。
塞得爆满的行李箱被这么一踢,箱锁弹开,箱盖打了开来,内衣裤和换洗衣物等散乱一地。纳森甚至忘了对男人生气,急着先捡拾东西。幸亏纸张类已经先用绳子系起来了。贵重的稿件若是随风飞散,掉落到河里,他就只能跟着一起跳河了。
没有任何路人伸出援手,漠不关心还算是好的,甚至还有人对他投以嘲笑。
总算捡拾完毕后,纳森坐到鼓胀的箱盖上压住,扣上箱锁。
他决定先朝行人暧昧指点的方向走去。
折回桥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来到一处广场。成排的水果摊贩、许多提着篮子的女人,这里一样充满了嘈杂的叫卖声。另一区是一排吊着肉块的摊子,肉贩一边踢开徘徊的野狗,一边用油腻的菜刀将肋肉一刀两断。
纳森看到教堂的尖塔,松了一口气。神职者的话,应该就不会轻蔑他是来自乡下,并指引他正确的道路。
在故乡肯定他的才华、设法让他前来首都的恩人,也是教区的牧师。
才刚踏进教堂,纳森就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这里简直就是妓院。
他别开视线,走出外面。一个妆浓得不适合走在街上的女人向他搭讪。女人的脸颊和下巴散布着黑痣。
“你是迷途的羔羊呢。”
女人的领窝开得老大,隆起的乳房几乎快蹦出来。身为虔诚英国国教徒的纳森,不得不再次别开视线。
他就这样偏着头问路。
女人露出泛黑的牙齿笑了。“萧迪奇的话,就在那边。”她指着教堂后面,告诉他怎么走,并在他的身上恶作剧一番后,也没发现自己脸上的假黑痣贴歪了,就这样离去。
纳森照着她说的走去,来到教堂的墓园。
他站在众多墓碑之间,为陌生的灵魂献上短暂的祈祷。冷风戳刺着脖子,暮色从柏树梢尖上淌落,他知道一天就快结束了。
他站在湮没于荒草间、仿佛被抛弃的墓标,以及供上花束的全新墓碑之间。
墓园总是令他获得安宁。可是他以对生命的冀望,压抑住将心灵托付给那股安宁的冲动。
对生命的冀望告诉他:他才刚踏出赢得光辉名声的第一步。
纳森察觉到人的气息。尽管没有任何内疚之处,他还是退了开去。
两个人影背着余晖,走近装饰着花朵的墓地。他们把手中的花束摆到墓前。
两人看起来都比他年长一些。他们发现纳森,好似吓了一跳。
“你的家人?”高个子指着新的墓地问。
难道他们不是墓主的亲人吗?
他摇头,对方露出笑容,说句“告辞”,挥挥手就要离开。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两人对望一眼,露出警戒的表情。
“萧迪奇要怎么去?”
“那里满远的呢。”解除紧张后,小个子的一方说。
“大概两英里……半左右吧。”高个子点点头。“萧迪奇的什么街、几号?”
纳森说出背起来的街名和号码。“我要找一个叫巴雷特先生的人家。”
“就算你说出名字,我们也不晓得那是谁呀。”小个子从纸夹里取出一张纸,用铅笔两三下画好地图说:“从号码来看,应该是这一带吧。”他在两条路交叉的地方做了记号,在两条路上各别写下“萧迪奇大道”“弗格特大道”后将地图交给他。“你现在要去那里吗?”他问,望向纳森脚边的行李箱。
“你在旅行?”
“对。”
“从哪里来的?”
“谢伯恩。”说完之后,纳森发现自己饥肠鞯褫。“这附近有便宜的餐馆吗?”
两人再对望了一眼,然后小个子邀道:“我们正要去用餐,你要一起来吗?”
“太贵的地方我去不起。”
“我们荷包里也没几个钱呀。”
02
“牛尾馆”的炖肉一碗八便士,味道就跟价钱差不多,但饿的时候吃起来特别香。纳森还吃了黑面包跟啤酒。明天起得更节省一点才行,就靠黑面包和水过日子吧。
啤酒杯一下子就空了。他灌了第二杯。
虽然烛台的蜡烛点了火,店内仍然一片幽暗。
“你怎么会在墓园?”爱德问。这时两人已经自我介绍过,纳森也告诉他们名字了。
爱德·特纳与奈吉·哈特。
他们是纳森来到这座冷漠的城市后,最初好心待他的人。纳森将两人的名字深深地拥抱在心里。
“我向路人打听去萧迪奇的路,照着那人说的走,结果走到了教堂的墓园。他居然耍我!”啤酒和炖肉让纳森情绪激动。“再过不久,我就要那些家伙对我哈腰低头!”
“哦?”
“你不信?我是说真的。告诉你们,再过不久,你们就会为会经与我同桌共餐感到骄傲了..。”
“难道你继承了庞大的遗产?”
“啊,没想到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难道你们尊敬有钱人吗?”
“并不尊敬,”爱德露出老成的微笑,像要安抚怒极攻心的纳森说:“但有钱总比没钱好呀。”
“我会变得富有。”纳森傲然宣言。“可是我的目的不是钱,诗人不会为了金钱而写诗。只要作品获得高度肯定,必然就会变得富有。”
“你是诗人?”奈吉问。
“没错。我已经累积了可以出版成册的诗作了。”
纳森骄傲地说,指着他的行李箱。
“明天,我就要把草稿送到丁道尔先生的店里去。”
“丁道尔先生?”
“你不认识吗?他出版并贩卖书籍。”
“真是太棒了!”奈吉赞赏道,纳森愉悦地接受。
“可以朗读给我们听吗?”
“现在?在这里?”
“这家店的客层不错,没有粗鄙的劳动阶级或不正经的女人出入。虽然上流人士不会来这里,但有不少法律实习生或雅好文学者这类富有教养的常客。也有不少自以为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伙啦。我听过很多人朗读自己的作品。”
听到这番话,纳森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叠纸来。
“这是什么书?”
奈吉望过去问。纸张底下收着一本皮革书。
“是纹章学的书,教区的牧师送我的。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要,于是牧师当成饯别礼物送给了我。”
“好像很有意思。”爱德拿起来说。
比起聆听诗作,两人对珍奇的书本似乎更感兴趣,这让纳森有些闹别扭了。
同时,他也突然丧失了自信。如果在这种地方被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家伙恶毒地批评,他可禁不起打击。
“我不朗读了。”他语气软弱地说。“那块墓地埋的是你们的亲人吗?”他换了个话题。
“算吧。”两人打马虎眼。
由于话题中断,纳森想要挑起两人的兴趣,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们,我身上带着宝贝哦。”
“你是说这本书?”爱德边翻页边说。
“不是。”
“是宝石之类的吗?”
“不是啦,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出版社都会抢着要的。”
两人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说:“无论是不是宝石,都不可以在这里说出你身上有值钱的东西。”
“就算这里客层不坏,也不晓得会有谁在偷听。伦敦是个危险的城市。”爱德说。
“到处都是扒手、窃贼,有武装强盗也不稀奇。如果你要去萧迪奇,最好现在就动身。”奈吉接话。“虽然有弓街探员的骑马队在巡逻,但实在无法顾到全城。他们顶多只能在接到犯罪通报时赶去。”
两人对弓街探员做了一番说明。
“不管对方是首相还是市长,骑马的强盗照样成群结队袭击。就连皇太子殿下都会经遭殃呢。”奈吉说。
“强盗团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们还曾在有钱人的宅邸玄关贴纸昭告说:‘无论是何身分地位,若不献上十基尼与时钟一座,皆不许离开伦敦城。’”爱德说。
“简直就像讨过路费嘛!”纳森用笑来掩饰惧怕。
“天色暗下来了,路上小心唷。”
“抱着上战场的觉悟上路吧!”爱德恫吓他。
“有时候也会有人突然挨揍昏倒,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船上了。”
“船上?”
“海军在强制招募打杂的水兵。”
“弄得不好,还会被载到新大陆的殖民地去呢。”
两人恶狠狠地吓唬了纳森一顿后,说句“告辞”就要起身。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纳森说,声音虚得连自己都觉得窝囊。
“萧迪奇的话,应该没机会再见面了吧。”
“明天我要去找丁道尔先生。丁道尔先生的店在……呃,叫柯芬园的地方。”
“柯芬园就是这一带。几号?”
纳森把记在脑中的号码说出来。
“明天我.99lib.们大概四点多就会结束工作,接下来会去咖啡馆休息,你去那里就可以找到我们。”爱德说完奈吉又补充:“是柯芬园剧场旁一家叫‘马修斯’的咖啡馆,它前面是一座有喷水池的小广场。”然后他说:“刚才的纸给我。”
纳森拿出画有萧迪奇地图的纸,奈吉在背面画上咖啡馆的地图,顺带画上前往丁道尔先生店址的路线。
“既然明天可以见面,这本书就借你们吧。”纳森把纹章图录的书递给爱德。“我看你对它好像很有兴趣。”
把贵重的书借给初识的对象难免犹豫,但纳森想持续这段意外萌生的友谊。
“可以吗?”
“如果明天能还给我的话。”
“我当然会还。”
“你怎么会对纹章学有兴趣?”
“理由大概跟你一样。只要是稀奇的东西,我都有兴趣。”
“你的好奇心真强。”
“你也不遑多让吧?”
“要看对象。”
“你说的出版社会感兴趣的宝物,我也想见识一下呢。”
纳森想了一下说:“书我可以借你,不过宝物明天再说吧。”
如果明天再亮“宝物”,爱德为了看它,一定会遵守诺言吧。纳森在短短一瞬间打了这样的算盘。
一走出店外,就碰到一个莫名大方的酒鬼路过,硬要请三人喝琴酒。爱德和奈吉高明地婉拒了,但纳森拗不过只好喝了几口,整个胃就像烧起来似的。
与两人道别后,纳森踏上前往萧迪奇的路。
道路已经变得像条漆黑的河川,稀疏的路灯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宛如救赎的灯塔。纳森小跑步经过每一盏路灯之间。路灯是把倒入油、浸泡着灯芯的玻璃球固定在柱子上,或是吊在凸出墙体的棒子上,但绝大部分的玻璃都被熏得一片漆黑,即使点灯人点了火,也发挥不了丝毫功能。
点灯人用滑轮拉下绳索前端的玻璃球,将灯芯点火后,就会再拉上去。此时纳森经过旁边,琴酒的醉意发作,他踉跄了一下,撞到点灯人,引来一顿怒骂,还被泼了一身油。
纳森想要回嘴,但点灯人的嘴脸就像头漆黑的野兽,还龇牙咧嘴地暴跳如雷。为了保住小命,纳森只能摸摸鼻子离去。
路灯下,衣着鲜艳但满是补丁的女人们开始群众,也出声向他搭讪。
纳森踏到垃圾堆,又被二楼窗户泼下来的污水淋得满身湿,在路边用妓女和游民取暖的火堆烤干衣物,然后离开闹区。这里连路灯都没有,除了偶有大宅邸的门上挂着灯以外,星光是唯一的指引。
我会就这样迷路旁徨一整晚,还是露宿街头吗?纳森不安极了。
来到一块破败的人家像参差不齐的牙齿般散布的空旷地区时,他看见十字路口竖着标示路名的路标。他借着星光,勉强读出组合成十字的板子之一写着“萧迪奇”,另一个写着“弗格特”,忍不住向路标投以飞吻。
接着他又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写着“T·巴雷特”的名牌。这时他整个人都已经冷得快结冻了。
一进门就是厨房兼饭厅,T·巴雷特先生坐在简陋的椅子上,浑圆的肚皮抱着琴酒瓶。纳森向他自我介绍。
“哦,你就是纳森·卡连啊。”他把一双醉眼转过来说道。“我已经从你妈那儿收到信了。”
在流理台洗东西的中年瘦妇人,伸出湿答答的手说:“我是你母亲的表姐,巴雷特女士。”尽管嘴上说着“欢迎你来”,但脸上的神情并非如此。
巴雷特夫人的脚边,三个孩子正在互扯头发、尖叫哭泣。
“我们在阁楼为你准备了房间。规矩还是一开始就说清楚吧。房租一周二先令四便士,不附餐,要不自己煮,要不出去吃。厨房空着的时候你可以用。暖气的煤炭钱另外算。如果有热水,你可以用。哦,我说的是泡茶的热水。擦身体的热水另外算。用过之后记得加水。看在跟你妈的情分上,我已经特别算你便宜了。就连贫民窟的阁楼,一星期至少也要收三先令呢。如果你想住好房间,就带着一周付八先令的心理准备去外头找吧。”
纳森默然不语。“先付今天起的两星期房租吧!”巴雷特夫人催促。
纳森要了火种,走进阁楼房间。这里冶得跟户外没两样。他在壁炉生火。梁与梁之间架了块板子,上面铺了稻草,这就算床铺。墙上有一处塞了破布,抽出来一看,寒风从破洞里猛灌进来,他连忙把布塞了回去。他们把墙上的几块红砖拆下来,权充窗户。应该是不想付窗税吧。这若是夏夜,就会有凉风从洞里吹进来,也会有月光洒进来。
纳森振作精神,打开行李箱。“宝贝”平安无事地躺在里面。
03
隔天早上,他穿着为了这天准备的新衬衫,套上磨损得不算严重的外套和马裤,鞋子也擦拭得不致破旧碍眼,带着他的“宝贝”——一叠羊皮纸——及诗作草稿走下厨房一看,巴雷特先生已经喝起琴酒来了。孩子们就像在延续昨晚的活动,互推互抓,尖叫着吵架。
“吵死了!喝下去安静点!”纳森看见巴雷特先生拿琴酒灌进孩子嘴里。
“早安。”
纳森招呼道,巴雷特先生用哈欠、巴雷特夫人用叹息回应他。
“麦片还有剩,你要的话,三便士分给你。”巴雷特夫人说,纳森婉拒后使出门去了。
朝阳下,萧迪奇盆发暴露出它寒伧的姿态。他循着昨天来时的路回去。
随着接近闹区,喧嚣的程度也盆发严重。泰晤士河畔挤满了堆着货物的手推车及摊贩。“蒸丸子唷!”“要磨刀吗?”“卖扫把唷!”叫卖商人四处行走,从头到脚染得漆黑的扫烟囱童工们踩着无力的脚步,在人群中蹒跚而行。
纳森在摊子买了碗热麦粥充当早餐。虽然只是牛奶煮小麦,但掺了一点砂糖,比巴雷特家锅底焦褐的残余麦片要好多了。
他来到之前看过的广场。纳森穿越广场,靠着奈吉画给他的地图寻找丁道尔书店。他差点撞上一个凸出来的看板,才发现那就是他要找的店。
展示窗上陈列着几本豪华的皮革精装书,但那些不是商品。贩卖的书不是书页一叠叠折好摆着,就是暂时缝缀固定,就这样摆在桌上或架上。等客人下单订购中意的书,才会委托书店制本装帧。
店里的看书台处,有个客人正在阅读暂时固定的书本。应该是富裕的商人,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
制本装帧相当昂贵,所以客人可以在下订之前先确定书本内容,暂时缝缀或折好的书稿也可以带回家读。爱书家并不认为书读过之后就没有用处了,他们希望把豪华的皮革精装书摆饰在书架上收藏。
一名站在柜子前的中年男子,正在把折好的书稿弄整齐。
纳森敲门,那名中年男子一脸狐疑地打量纳森,傲慢地问他有什么事。男子的长相寒酸,鹰钩鼻格外硕大醒目。
“我叫纳森·卡连。我想见丁道尔先生,请问您是丁道尔先生吗?”
“丁道尔先生在里面办公,你有什么事?”
“请代为转达我的名字,丁道尔先生应该会见我。教区的牧师已经为我寄出介绍信函了。”
“你说你叫纳森……什么?”
“卡连。”
中年男鼻子“哼”了一声,进入屋内。
他要去为我转达吗?还是我被忽视了?纳森不安地等着。
他无所事事,便拿起架上折叠好的书稿。书稿并未缝缀起来,标题用法文写着《玛侬·雷斯考》,作者名是安东·普烈菲斯。这名字纳森也知道,他是天主教的神职者,也被称为普烈菲斯神父。纳森七、八岁的时候读过这位作者写的《摩尔·弗兰达斯》的英译本,被大人发现,打到脸颊都肿起来了。《摩尔·弗兰达斯》描写出生在监狱的女主角为了成为上流贵妇,五度结婚,其中一次的对象是亲哥哥,而她打从心底爱慕的对象则是一名盗贼,她自己也以偷盗和扒窃闻名于世,被打进牢里后,成了狱中的名人。
纳森也娴熟法文读写,但此刻即使他看到文字,也完全无法把内容读进脑里。他想到有人买下这本书,它就会被装饰以摩洛哥皮或轧花皮的豪华装帧,陈列在庄严的书架上。接着又想像起自己的诗集被印刷后摆在这里,交到某人手中的情景,禁不住兴奋起来。
此时,窗外传来怒吼声。纳森靠近窗边张望大马路,看看出了什么事。
是抬轿人与路人在争执。
纳森不明白争吵的原因是什么,但就他之前所见,每个轿夫都很凶悍。他们会蛮横地推开路人前进。
应该是被轿夫推开,一名帽子飞掉的男子正在与轿夫争执,戳着前方轿夫的胸口。
前方轿夫向后方轿夫打信号,以棒子前端冲撞男子。
轿子并不是空的。窗上的帘子摇晃,传出女人的尖叫声。
男子挥舞手中的拐杖,打破轿窗。
轿子为了减轻重量做得很轻薄,于是两三下就被打坏,跌出一个打扮华贵的少女。
瞬间,纳森冲出马路。
他奔过去扶起少女,把她搀扶到店里。
轿夫把男子压在墙上,用皮绳绕住他的脖子和肩膀,利用棒子的重量夺走他的行动自由,接着用膝盖连续踢踹他的胯下。后方轿夫也扔下了棒子,所以整台轿子的重量全压在男人身上。后方轿夫大步走近,持棍棒殴打男子。男子蜷蹲下去,咬住前方轿夫的脚,并抬起他的两只脚踝,把他整个人掀翻了。看热闹的群众凑上来,开始打赌哪边会赢。
几名手持武器的壮硕男子骑马赶来。这些人就是爱德他们说的弓街探员吗?纳森这才看到了本尊。
看书台前的男子专注地阅读着书稿,仿佛完全没发现这场骚动。
店里面跑出两个惊慌失措的男人。一个是刚才瞧不起纳森的店员,另一个体态肥胖、头发半秃,肥厚的鼻子上戴着夹鼻眼镜。
“小姐!”
“出了什么事?!”
小姐的塔夫绸裙子裂了一条缝。这种情况,通常女性都会佯装昏厥以强调她们的孱弱,然而这位小姐却以冷静的举止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平常雇的轿夫不巧生病,真不该在路上随便拦轿的。”
“小姐连仆人也没带就出门了吗?这怎么行呢?”夹鼻眼镜男用力挥手说。
“我接到通知,说普烈菲斯神父的《玛侬·雷斯考》到了,所以急忙赶来了。”
“是的,小姐。前些日子的船运总算从法国送来了一本,所以我立刻派跑腿的小厮到贵府通知。听说卖得很好,又增刷了。普烈菲斯神父过世已经好几年了,却人气依旧,似乎格外受到妇人们的青睐呢。”
“可以让我看看吗?丁道尔先生。”
“当然,当然,书是小姐订的嘛。不过还没有缝缀起来,只有折好的书稿而已。”
可是,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读这种放荡的爱情故事,真不知道小姐的父母会怎么想——戴夹鼻眼镜的丁道尔先生嘴里嘟哝着,开始在架上找起来。
“奇怪,我明明就放在这里呀……?”
店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递给老板。
“怎么会掉在地上?是你干的吗,费拉?”
“绝对不是。我很清楚这是店里唯一仅有的贵重书稿。而艾凡斯先生就像您看到的,正沉浸在鲁宾逊,克鲁索的孤岛生活里,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是这家伙干的。”
费拉笔直地指着纳森说。
“肯定是这小鬼干的。我发誓,就是这家伙干的。”
没错,纳森不得不承认,就是他干的好事。为了解救小姐的危机,他丢下手中的书稿赶了过去。
被说是沉浸在鲁宾逊孤岛生活的艾凡斯先生,频频偷瞄小姐和纳森。
“你是哪位?”
丁道尔先生调整了一下夹鼻眼镜的位置。
“我叫纳森·卡连。刚才这位先生应该替我传话了。”
“只是个不晓得哪来的小子罢了。”费拉插嘴说。“我想没必要惊动忙碌的老板您。”
“这位先生就像个骑士,把我从那场骚乱中拯救出来。”
纳森闻书,竭力将感谢之情表现在脸上,一手摆在胸前向小姐行礼。
“佩勒姆先生——他是我家乡教区的牧师——他的信应该已经寄达您的手中了。”
“有吗?哎,我这儿收到的信可多了。”
“牧师说,丁道尔书店的丁道尔先生,是伦敦第一——也就是世界第一——值得信赖的出版业者。牧师说您对作品的眼光很高。”纳森并非奉承,而是满怀热忱地陈述事实。
“多谢夸奖。”然而,丁道尔先生嘴上浮现的却是苦笑。“不是因为你夸我才这么说,但我想起来了。纳森,听说你发现了十五世纪的神职者所写的诗篇?”
“是的。”纳森激动起来。“很惊人的发现对吧?我把它带来了,请丁道尔先生务必过目一番。”
丁道尔先生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或者说,九成都是嗤之以鼻,但有一成期待那是可能是真货。
纳森把一叠珍贵的羊皮纸放到桌上。
“十五世纪的神职者所写的诗篇”——这话似乎具有将艾凡斯从孤岛上召唤回来的魔力。他发出声响、拉开椅子,离开看书台走过来,并探头问道:“哪里?我看看。”
纳森出示最后一张说:“上面署名‘一四八五年十一月三日记之。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所以我想应该是神职者的作品。”
纳森接着强硬地说:“然后……呃,我也写诗,希望请您过目。”
“你想出版你的诗?”
“是的,我认为它值得出版。”
“两边都得花时间慢慢研究才行。在那之前,先处理伊莲小姐专程前来的要事吧。”
费拉在桌上整理好散落的书页递给老板:“我想顺序这样就没错了。”然后瞪了纳森一眼说:“受不了,都是这臭小子,给人惹麻烦。”接着他向小姐露出谄媚的笑:“幸好地板刚打扫过,书页没有污损。”
“这是小店的缺失,请让我提供一些折扣。”丁道尔先生提议。
“你真是个有良心的老板,丁道尔先生。”
小姐笑着接受。纳森觉得她笑起来真有如一群华艳的蝴蝶翩然起舞。
“难道,”原本在看纳森带来的“十五世纪的神职者的诗篇”的艾凡斯抬起头来。“您是拉夫海德准男爵家的千金吗?”
小姐没有回话,费拉替她答道:“没错,这位是伊莲小姐。”
艾凡斯走近,恭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行礼:“我是令尊的朋友。以前拜访府上时,曾经见过小姐。我叫盖伊·艾凡斯。”
伊莲小姐只是冷淡地颔首回礼。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装帧呢?”丁道尔先生问。
“用法国摩洛哥皮革,蕾丝花边样式。”
“我去拿样本来,请小姐挑选金箔花样和皮革染色。费拉,去拿花纹的样本册还有皮革样本,还有花布的色样。”
花纹与皮革的样本册。纳森觉得好像在讨论自己的诗集装帧一般。蕾丝花边样式是这个世纪开始出现的新设计样式,蕾丝般纤细的花纹金箔沿着书缘的边框烙下,中央部分留白,或是饰以花朵图案或纹章。与前世纪的贾斯康样式及更古老的凡法尔样式、修道院样式等设计相比,显得优雅许多。
“专门负责小姐书籍装帧的金箔师傅病倒了,好像是肺出了毛病。哦,请不必担心,我们还有其他熟练的师傅。”
伊莲小姐在挑选的时候,纳森就站在她身后,隔着她的肩膀观看各种样本。艾凡斯先生把鲁宾逊丢在孤岛上,只顾着翻看“十五世纪诗篇”。
挑选出染成深红的法国摩洛哥皮革,决定封底的设计时,伊莲小姐的脸色愈来愈糟了。
“恕我失礼。”小姐用手帕捂住嘴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请问……化妆室……”
纳森立下判断,跑到伊莲旁边,脱掉外套,蹲下来借住伊莲的呕吐物。他把呕吐物包起来搁在房间角落,把伊莲扶到长椅去。
“请坐在这儿稍事歇息。”丁道尔先生慌乱地靠过来说。“费拉,拿水给小姐喝。还有,去拉夫海德家通知小姐身体不适,请他们派人来接。”
“不,不需要。”小姐小声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好的。那么请您慢慢休息。”
“我想松开衣服……”小姐招来纳森。“可以请你闭上眼睛,帮我松开这边的绳子吗?”
纳森照着吩咐做。小姐解开衣物前襟,柔嫩的手指把他的手牵引到以鲸骨马甲勒高胸脯的亵衣绳索处。纳森闭起的眼皮底下,小姐的胸脯就像发光的磷火般闪耀着。
小姐放松下来,在长椅躺下之后,纳森小声向丁道尔先生请求说:“我想清洗一下衣物。”
“扔掉。”丁道尔先生对房间角落的外套投以嫌恶的视线。
“可是……”那可是纳森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但爱面子的纳森无法说出实情。
“丢去外面的垃圾桶。”
纳森照着指示丢掉外套后,回到店里一看,小姐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假寐。
“你这样一个孩子,是怎么弄到这份古文书的?”丁道尔先生隔着眼镜盯着纳森看。
纳森不是孩子,他已经十七岁了。因为个子娇小,他经常被人误认为比实际年龄还小。
艾凡斯也盯着纳森看。
“佩勒姆牧师寄给您的信里,应该交代了发现的经过才对。”
“我想亲耳听你证实。”
“是在亡父的遗物中发现的。家父是教会的学校老师,他爱好读书,也拥有与我们家经济情况不匹配的大量藏书。家父也搜集老东西,无论是什么有年岁的东西,家父都会付出敬意与爱情。教会的建筑物会经改建过,是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嗯。”艾凡斯点头应和着。看到听众热心聆听,纳森愈说愈起劲。
“听说当时整理了纪录保管室,丢弃了古老的文件。羊皮纸之类的东西原本就要被下人拿去烧掉,却被家父要了回来。我继承了家父的兴趣,爱看书胜过任何事。我把家父留在阁楼里蒙尘的书本都读遍了。家母和家兄对书都没有兴趣,如果没有我的保护,那些书早已被一本本扔进炉里当柴烧了。”
“佩勒姆先生的信里面也提到,你年纪还小,对古文书却十分熟悉,而且知识丰富。”
“这部诗篇也是在阁楼里发现的。是在父亲要回来的古文书里找到的。文书大半都是教会的年间活动或收支纪录,不怎么有意思,发现这部诗篇时,我有多么地感动,我想丁道尔先生应该能够了解。”
“你读得懂这篇用古老字汇写下的艰涩诗篇?”
“我读得懂。我利用古语辞典等工具做辅助,全部读完了。因为这样,我通晓了不少古语。”
“这东西暂时保管在我这里吧。这阵子假货很多,必须确实鉴定一番才行。”
“好的,麻烦您了。”纳森说着,从成叠的羊皮纸里面抽出一张,留在身边。
“为什么抽走一张?”艾凡斯问。
“为了预防万一,免得诗篇未经我允许被拿去使用。”
“这小鬼怎么这么失礼!”费拉厉声说。“你不相信丁道尔先生吗?!”
丁道尔半带苦笑地制止费拉。
“还有,丁道尔先生也愿意读我的诗作吧?”
“搁在那儿,我晚点再看。”
“拜托您了。”
“您舒服些了吗?”丁道尔先生对伊莲小姐说。她已经绑好内衣绳索,理好凌乱的衣服,从长椅坐起上半身。
“嗯。我平常很喜欢皮革的味道的,今天却突然……我没事了,要告辞了。”
“要帮您拦轿子吗?还是叫马车?”
“万一摇晃,似乎又会不舒服起来,我用走的回去,反正也不远。”
“我送小姐回去吧?”艾凡斯自告奋勇,但伊莲没理会他。
“费拉,你陪小姐回去。”丁道尔先生说。“不必了,我请我的骑士送我。”伊莲回绝,然后对纳森说:“先生,可以请你送我一程吗?”
“乐意之至。”纳森打从心底这么说。
自古以来,告诫恋爱之愚昧的人不知凡几。纳森也读过那些文字:“恋爱就是两个人一起变得愚笨。”眼前纳森正是变得愚笨了,但他并没有自觉。有人说:“人总是坠入爱河,然后就像坠河时那样,尝尽苦头。”还有更辛辣的:“恋爱!那么你能去爱对方的消化器官、肠子、排泄器官、鼻水、擤鼻涕的鼻子或吃东西的嘴吗?只要想想这些,热情也会稍稍减退吧。”但纳森连想都不去想。虽然提醒恋爱之可怕的多是法国人,但英国人的莎士比亚也曾在《爱的徒劳》里写下这样的台词:“那完全就是一种胆汁质疾病,将血肉之躯视若神明,把小母鹅奉若女神。”
纳森不到十岁就读遍莎士比亚作品,却丝毫不懂得恋爱的本质。
小姐在服装店前停下脚步。她穿着连帽斗篷,但纳森只剩下一件衬衫,被外头刺骨的寒风冻得嘴唇都失去血色了。
“小姐,欢迎光临。”店员出来招呼,小姐要求说:“我要找适合这位先生的外套。”
“好的,我来量尺寸。”
“我很急,现在就要。”
“小姐也知道,小店只接受订制。”
店员一面对小姐搓手哈腰,一面以冰冷的视线观察纳森的破鞋。
“我想到旧衣铺找会比较快,可是也不能让拉夫海德准男爵家的伊莲小姐移驾到旧衣铺。为了报答小姐平日对小店的关照,让小的跑一趟,为这位先生找件适合的外套过来如何?”
“麻烦你了。”
“请小姐进店里休息。正好来了一批美丽的法国蕾丝,我想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两人被带进一个房间,其他店员送来各种布料的样本,不停地谈论法国的最新流行,但伊莲小姐听得漫不经心。
外套总算送来了。虽是旧衣,却也比纳森的唯一一套好衣服高级太多了。
“算是糟蹋了你的外套的赔礼。”然后她问店员:“可以找个人送我回家吗?我和这位年轻先生要在这里道别了。”
当伊莲小姐伸出手说“请保重”时,纳森不由得像个荣获授勋的骑士般跪了下来。
04
明明是约在下午四点后,纳森进入咖啡馆“马修斯”时,却还不到一点。因为与伊莲小姐道别后,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打发时间才好。
就像奈吉说的,这里面对一座小广场,广场中心有座石造喷水池。喷水池不晓得是否故障了,没有水喷出来。
店里有好几群人分成几桌,或读着店里的报纸,或谈笑,或热烈地辩论着。他们似乎是常客,显得熟悉自在。也有客人要侍者拿来笔记用品,埋头写作。暖炉前的扶手椅可说是特等席,被一个头戴假发、风采不凡的老人占领着。
故乡的小镇没有咖啡馆,所以这是纳森第一次喝到这种黑色饮料。他喝了一口,苦到差点没吐出来,但他学其他客人加入附上的牛奶和砂糖,味道就变得恰到好处了。
纳森感觉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有些怯场。但比起介意周围,纳森更满脑子寻思着该如何将这几小时之间的体验告诉爱德与奈吉。
我从乱斗之中拯救了那位小姐。
转换成话语,短短一句就结束了。当时的那种恍惚感,究竟该如何形容才好?若是无法将之以韵文表达出来,岂不是没有资格自称诗人了吗?
纳森只吃了一碗粥,肚子饿了,于是点了姜饼。他指着写作的客人,对途姜饼来的侍者询问:“我可以借些纸笔和墨水吧?”
笔记用具备齐了,但他难以专注于诗作。
他闭上眼睛,回味与伊莲的邂逅。
不意之间,天启降临。纳森把咖啡杯挪到一旁,将羽毛笔尖浸到墨水里,开始记下在脑中流泄而过的辞汇。
显现在他脑中的,是描述异国公主与年轻奴隶之间爱情的叙事诗。他把标题订为《悲歌》,以符合题材的古语写下。纳森自幼开始,便读破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蒲柏等人的作品。《坎特伯雷故事集》是十四世纪的诗人乔叟以当时的俗语写下的作品,纳森读的是十八世纪出版的版本,附有注释,他靠着那些注释读完全篇,习得了古语。
自从在父亲的遗物里面找到羊皮纸文件以后,他便解读里面的古语,学到异于十八世纪的拼字、修辞还有独特的字体。
可是这些知识与才华,在故乡半点也派不上用场。
他进了某个富豪创设的学校,但上课内容全是在毕业后从事学校斡旋的职务所需的商业用语、法律用语,纳森完全不感兴趣。
他在十四岁毕业,受雇于与学校有关系的法律事务所,担任见习生。见习时间为七年,这段期间没有薪资。
他在工作闲暇时持续创作诗。
肯定他的才能的,只有佩勒姆牧师一个人。
纳森当个无给的见习生,忍耐了三年,终于辞去工作,搭上驿马车。
他昨天才刚抵达伦敦,却觉得那些仿佛遥远的过去。
……嗟吁!明月炯炯遍照,血潮驰骋于草叶血脉。年轻奴隶蹒跚而行——他的笔在纸上滑动着。微弱之心违抗烈风。百鸟俱亦沉眠,奈何……
羽毛笔的尖端变得粗糙,开始刮纸了。瓶里的墨水也所剩不多。不过一开始侍者拿来的就是用旧的笔和只剩一点的墨水瓶。如果在这里停笔,奔腾的诗兴将会消失。他右手写着,眼睛盯着纸页,举起左手唤来侍者。
侍者迟迟不来。纳森不耐烦,大声叫人。
“请安静。”侍者劝谏说。
“给我新的笔。”
就连用削笔刀削掉磨粗了的笔尖,都觉得浪费时间。
“还有墨水。墨水没了。”纳森粗声说道。
侍者无视于这个连小费也不给的蛮横年轻客人。
“给我笔,快点!”纳森用拳头敲桌。他感觉到周围冰冷的视线。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侍者来到他的桌旁:
“不巧的是,小店的新笔用完了,也没有.墨水了,您可以去别间店。”
“我在这里等人,不能去别间店。”
“那么请自便。”
侍者以表面有礼的傲慢态度说完后离开了。
纳森可能写了很久,壁炉前的扶手椅已经换了个客人。
那名男子走过来,看了看纳森写的纸,指着一个地方说:“嗯,我说你,这儿拼错了。”
纳森拂开他的手:
“错的是你。十五世纪的拼法就是这样的。没知识还爱纠正别人,只会让自己蒙羞。”
男子也没有恼怒的样子,赞美他说:“你居然知道十五世纪的拼法?真厉害。”他把身子凑得更近,脸颊都快贴过来了,纳森别开脸去。
“好艰涩的语法,简直就像莎士比亚呢。”
“莎士比亚是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前半的人。我写的是十五世纪的古语。”
“你能流畅地书写十五世纪的语言?”
“没错。”
男子叫来侍者:“给这位少年新的笔和墨水。还有,再给他一杯咖啡,算我请客。好了,我要走了,帮我结帐。找零就当小费吧。”
纳森愉悦地品尝新送来的咖啡。
用完的笔和墨水也补充了新的。
可是,原本乘翼飞翔的诗兴已消失无踪。
纳森想要确定时间,发现怀表不见了,钱包也没了。
“被扒了!”
纳森站起来东张西望,每个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上了年纪的侍者又靠了过来。
“总算要结帐了吗?”
“我被扒了!钱包跟怀表都被扒了!”
“年轻人,别想白吃白喝呀。”侍者的声音带着恐吓。
“是那家伙!是刚才那男的!那么厚脸皮地凑上来,原来……”
“你是说哈灵顿先生?胡说八道,哈灵顿先生是本店的常客,他可是《公众日报》的社长呢。”
“那是谁扒了我的怀表和钱包……”
“天知道。”
纳森想起来了,当他写作得浑然忘我时,有个人踉跄地撞了上来。是那家伙吗?纳森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个人的脸。
“如果你不付钱,我就通报治安法官,把你扔进佛里特监狱。”
“等一下!我朋友马上就要来了。”
“几点的时候?”
“四点多。”
啊啊——纳森突然发出叫声跑向大门。他忍不住张开双手拥抱走进来的两个新朋友。
“嗨,让你久等了。”爱德的声音听起来真教人怀念。
“爱德先生、奈吉先生,原来这傲慢又罗嗦的家伙是两位的朋友吗?”
“我们昨天才认识的。”
“两位的老位置空着。”侍者为两人带路。
纳森也带着笔记用具和纸张换了座位。他咬紧牙关、强颜欢笑。在人前泫然欲泣这种行为太丢人了,打死他都不会这么做。
“你昨天平安抵达萧迪奇了吗?”
“嗯。”
“没碰到强盗或打劫的?”
“都没有。”
“那真是奇迹呢。”爱德说。
“居然说什么奇迹,真不像你。”奈吉有些调侃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爱德,你不相信奇迹吗?”
“不信。”
“连基督复活也不信?你是无神论者?”
“我是‘理神论者’。我不否定神,只否定奇迹。”
“死后灵魂不是上天堂就是在地狱受苦,你连这都不信吗?”
“现在可不是中世纪了。”
“你是受到托兰德的影响吧?”
“你也读了托兰德吗?”
“读了,可是我不同意他否定神迹的说法。”纳森强硬主张说。“没有神秘与奇迹的世界,岂不是太可怕了?托兰德把宗教限定成道义及伦理的问题,但伦理是让人更容易生活的指标,是人想出来的,对吧?但神是超越人类肤浅智慧的存在。像我就会思考死后的事。能够被埋葬在教堂的墓地里,是有如被神拥抱在怀里的温暖欢愉。”说完之后,纳森半带苦笑地坦承他遇到扒手的事:“昨晚我因为奇迹而得以平安无事,但今天却遭殃了。就在刚才。”
侍者端来两人份的咖啡。
“爱德先生,您今天得破费罗。您这位了不起的朋友身无分文却赖在这里好几个小时,喝了咖啡、吃了姜饼,还用掉大量的纸,还有借用墨水和笔的租金。”
“原来笔记用具要钱吗?”纳森惊讶地说。
“那当然罗。”侍者恭敬到不自然的程度。
“哎呀、哎呀。”爱德叹息说。“嗳,好吧,今天就让我作东,当作昨天你借我珍奇书本的回礼。”他把纹章学的书还给了纳森。
“我也出一半的钱。”奈吉开口说。“因为那本书我也读了。”
“不,两位先帮我垫就好了。”纳森说。他绝对不愿受人施舍。“下次见面我一定奉还。”
离开故乡时,他卖光了自己的家当,换了一点钱。牧师也向居民募款,要乡亲资助这个将来能为镇上争光的天才,给了他七基尼八先令六便士的钱做为饯别。其中一部分已经拿去付房租,而今天带出来的零钱被扒了,但其余的钱还藏在代替床铺的稻草垫和毛毯之间。
“你在写什么?”
“诗。”
“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请。”
爱德与奈吉头凑在一块儿读起诗稿。
“这是哪国语书呀?”
“十十五世纪的英语呀。”
纳森说,心想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是洋洋得意。
两人对纳森送上超乎预期的赞赏。
“你拿给那个丁道尔先生的诗作,也是用古语写的吗?”奈吉问。
“不,那是要出版的,所以我是用未来的辞汇写的。”
“未来的辞汇?”
“我用人类在未来应该会体验到的感觉去写的。我用语吾描写色彩、描写声音。”
“好期待它出版呢。”
“出版之后,我会把装帧好的书送给你们的。”
“务必。我的书出版以后,也会送你一本。”
奈吉的话有些挫伤了纳森的优越感。
“你也写诗?”
纳森同时感觉到亲密与竞争意识这两种矛盾的情绪。
“不是诗,我是画细密画的,而且也不晓得何时才会出版。”
“是很特殊的画。”,爱德补充说。“可是在这种画作上,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画得比奈吉更好。我们的老师总是说,奈吉的素描完全不逊于李奥纳多·达文西或米开朗基罗。”
纳森涌出一股强烈的嫉妒,但又克制地想:领域不同,不必计较。
就连唯一高度肯定他的才华的佩勒姆牧师,也没有称赞他的诗可媲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或是堪与约翰·多恩比肩。
“你们在学美术吗?是皇家学院的弟子?”
“不,奈吉的父亲是细密画家,他从小就熟悉细密画。”
“何必这么神秘兮兮的,说清楚一点嘛。”
两人对望了一眼。
这两人总是这样——纳森心想。就好像可以只用眼神对话似的。
“我们是医师见习生。”爱德说。“奈吉当然也在学医,但他可以非常正确地描绘人体,所以很受老师器重。”
“爱德也很受老师器重呀。”奈吉说。“爱德很优秀的。”
“老师计划将他的研究结果出版成书时,要把奈吉的画制成铜版画,附在书里。”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你今天要给我们看的宝贝呢?在哪?”爱德催促说。
“不好意思,我刚才把它寄放在丁道尔先生那里了。”
纳森就像告诉丁道尔先生那样,说明那是十五世纪的神职者所写的诗篇。
“好厉害!”奈吉探出身子说。“你不但是个厉害的诗人,还是古诗的发现者,一定会受到世人赞扬的!”
看来奈吉完全不抱持任何竞争意识或嫉妒心。
“你们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奈吉没有回答纳森的问题,却先睁圆了眼睛“噗嗤”笑了出来。
奈吉的座位面对窗户。
“怎么了?”爱德问,奈吉伸手指着窗外。
“喷水池的水本来停了,突然又喷出来。”
喷水池旁有个路人没有提防,从头到脚淋了满身湿,气得破口大骂。
“啊哈!真爽。”
爱德带刺的语气让纳森有些惊讶。他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吗?
“那家伙是个小偷啦。”奈吉像在为爱德辩护似地说。
“小偷?”
一边甩着湿答答的三角帽一边大骂的路人男子打扮不俗,看似中上流人士。无论是服装还是端正的相貌,看起来都不像个小偷。
“他老是在偷东西。”奈吉说完后,回答纳森刚才的问题说:“我们不一定每天都来,但是满常来的。”
淋成落汤鸡的男子打开咖啡馆“马修斯”的门,嚷嚷着叫老板出来。
“喷水池的负责人是你吧?”
“不,喷水池是市政府管理的,有问题请找市长。”老板说。
爱德笑得特别大声,因此男子望了过来。于是爱德与奈吉恭敬地向他行礼。
男子忿忿不平地出去了,离开时还差点和要进门的客人撞上。
客人取下帽子,向男子颔首,交谈了两、三句话,然后走进店里,在侍者带领的桌位坐下。
客人看到爱德,起身走过来要求握手。
“小丹尼好吗?”爱德问候。
“嗯,非常好,吃得白白胖胖的。内子也很好。有空再来玩吧,小丹尼最喜欢你了。噢,我等的人到了。代我向丹尼尔医师问好。”
客人说完后,回到自己的座位。进来的客人在同一张桌子坐下,两人开始谈起事情。
“认识的人?”
“坦普尔银行的主任,休姆先生。”
“原来你有银行界的朋友啊?”
纳森看过几名常客利用咖啡馆做为连络地点,邮件也都在店里收取。寄信者只要写上“马修斯咖啡馆转交某某先生”就行了。
“我决定每天都来这里。”纳森说。
常客利用咖啡馆做为连络地点,这让他觉得十足“都会风格”。
“这里可以静下来写东西,也可以读报。”
舒适程度是巴雷特家那阴暗的阁楼房间完全无法比较的。报纸也是,如果用买的,一份要二便士,但坐在这里不管读几份报纸都不用钱。墨水和纸笔就自己带来吧。吃的在外面摊子买比较划算。
“如果能常常在这里见到你们就太好了。”
至于被侍者刻薄相待,他决定不去介意。只要成为常客,侍者应该会笑脸迎接他才是。纳森并没有想到,不给小费的客人对咖啡馆来说根本就是不远之客。
至于与美丽小姐的罗曼史,他决定当成秘密。如果说出来,奈吉一定会天真无邪地不停感叹“好棒”,但爱德那带些嘲讽的态度令他发窘。就连被称为“我的骑士”的事,都有可能只被他当成挖苦的材料。
他不想让珍贵的回忆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与两人道别、离开咖啡店后,纳森在路上的面包店买了黑面包。尽管不愿回到那阴气沉沉的寄宿处,他仍踏上前往巴雷特家的路。只要一想起伊莲小姐,沉郁的心情便也烟消雾散了。取而代之地,他感觉到一股几乎让他呼吸困难的椎心之痛,令他困惑。
05
“你这样每天都来,我们很困扰。”费拉说完,旋即把打开一条缝的门给关上了。
寄放诗篇的隔天开始,纳森就每天拜访丁道尔书店。您过目了吗?您能为我出版吗?每次来问,每次都被费拉赶走,一次也没见到过丁道尔先生。
纳森推开门挤进去。
“请让我见丁道尔先生!”
“丁道尔先生非常忙碌。他交代我,你来就这么告诉你。丁道尔先生还没空看稿,读完之后他自然会找你,你乖乖等着吧。”
“我会待在一家叫‘马修斯’的咖啡馆,请跟那边连络。”
“知道了,知道了。”
“还要再等几天呢?”
“我不晓得。”
“请帮我问丁道尔先生。”
“丁道尔先生自己也不晓得还要多久。他有空就会看稿,请回吧。”
我会在“马修斯”——纳森再次叮咛。
纳森会来丁道尔书店,是因为他同时也怀着一线希望,想要再见到伊莲。等她现身来领制本完成、装帧得大器而稳重的《玛侬·雷斯考》……
她应该不会特地到店里来吧。完成的书本,不是费拉就是老板会亲自送到拉夫海德宅邸去。
纳森打消了天真的希望,但他转念又想:玛侬·雷斯考也是个不逊于摩尔·弗兰达斯的“多情恶女”。玛侬伪装成清纯可人的少女诱惑男人,使他们身败名裂。内容之偏激,也难怪丁道尔先生会忧虑“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读这种放荡的爱情故事,真不知道小姐的父母会怎么想”。或许伊莲不想让家人看到,会亲自过来取书也说不定。
纳森在广场的摊子吃了一碗粥后,去了“马修斯”。这也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只点一杯六便士的咖啡就赖上好几个小时,读遍所有的报纸,宛如在自家书房似地埋头写作,附近座位有客人大声聊天就瞪人,却连小费也不给——侍者对这样的臭小鬼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然而纳森却完全没有察觉。他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却也有着极端迟钝的一面。自负与不安在纳森的心中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他这种天性,是把大多数的人都看得比自己愚蠢的不幸资质。他不善与人交往,好恶分明,不知妥协。
他坐下来,打开稿纸。
咄嗟,心为何匆忙。岂惧那明灭之星辰?他的笔锋变得有些游移不定。凝望绽放异葩之黑澹,灵魂……
“冒昧打扰。”有人出声叫他。是第一次来这家店时请他喝咖啡的《公众日报》社长哈灵顿先生。
“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你指出我的拼法错了,但那是……”
“哦,你说那件事。后来我查过古语辞典了,你的拼法才是对的。我在此诚挚地为我的错误道歉。”
纳森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不懂得惶恐或谦逊这类社交技巧。
哈灵顿先生读起纳森写到一半的诗篇。
“我还没有推敲过。”
纳森把稿纸抢回来。
“真了不起。”
哈灵顿先生没有责怪少年的傲慢无礼,而是毫不保留地称赞说。
“你几岁?”
“十七。”
“个头真小,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你是正在放暑假的学生吗?”
“我是独学的。”
“即使是牛津或剑桥的学生,也写不出这种水准。”
这正是纳森渴望不已的赞赏。
“我更加佩服你了。那你也能写平易的文章吗?”
“那当然了。”
“你要不要投稿我的报纸?”
纳森几乎要停止呼吸了。如果能坦率地表达他的心情,他真想一把抱住哈灵顿先生,亲吻他的脸颊。可是同时也死爱面子的纳森自我克制住,认为不能这样自贬身价,便刻意以从容的语气说:
“我就答应您的邀稿好了。我很高兴我的诗作能够见报。”
“我的报纸没有艺文栏,我想请你写的是讽刺诗。主题由我来决定好了。你对当今的政治情势有何看法?”
“我对政治没兴趣。”
“纳怎么行?年轻人得关心国家未来呀。”
纳森完全没兴趣,然而哈灵顿先生的邀稿实在太吸引人,让他无法冷淡地拒绝。
以纳森·卡连为名义的文章将刊登在报纸上,可以赚取稿费也令他开心。他带来的一点钱,若是再这样下去很快会坐吃山空,而诗集也不晓得何时才能出版赚钱。
十五世纪的古诗,也不知道出版社愿不愿意收购。
他必须在手边的钱用完之前找到收入来源。
“我愿意投稿。”纳森说,《公众日报》社长哈灵顿要求握手。
“那么,你明天就到我的公司来吧。地址在这里。”
哈灵顿先生拿起纳森的笔,在他的草稿边缘写下地址。
纳森觉得有点讨厌,心想这人真是粗线条。
哈灵顿先生离开咖啡店后,纳森继续创作他的诗作。刻画星辰之重霄,青面奴仆如阴影,如灾殃,冥冥而……
在脑中流泄而过的辞汇告一段落时,纳森放下笔,命令侍者:“拿《公众日报》来。”侍者冷漠地应道“我们没有”,耸耸肩回去了。
纳森付了钱离开,向街头的报童买了一份《公众日报》。
自己的名字和文章即将刊登在这份报纸上。
《公众日报》相当简陋,只是折成四折的单张报纸,全四面的第一面是以夸张的用词弹劾政府的报导,其余三面全是小道花边消息。
我不想写这种东西。亢奋的情绪顿时萎靡到了谷底。纳森揉起报纸扔掉。
可是为了溯口,这也是逼不得已的事。一旦陷入凄惨的情绪,就难以重新振作起来。结果自己不就是个失败者吗?自己写作的文稿难道形同废纸吗?他觉得往来的行人每一个都在嘲笑他。他被敌意团团包围。
在故乡,每当他失意之时就会前往教堂。那里有牧师会鼓舞他。但这里的教堂是娼窟。
纳森买了黑面包,朝墓园走去。坐到柏树底下后,他的心灵稍微被抚慰了一些。
那座墓前已经没有花了。其他的墓地则供着花。纳森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第三章
01
“我要赶在又被打扰之前继续解剖‘六个月’。奈吉,你负责素描。中止在血管注蜡,素描胎儿的状态比较重要。”
丹尼尔急躁地指示。
奈吉与爱德已经洗好手脚,换掉沾满煤灰的衣服。
“弓街那群家伙八成还会再来。小姐被他们看到也无所谓吗?”克伦说。
“只要有素描,就算被没收,也可以死了心。”丹尼尔应道。
“或许会被逮捕。”
“我想应该不必担那个心。深闺千金怀孕可是大丑闻,拉夫海德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只要恭恭敬敬地还回去就行了。”
“他们会不会反过来付钱堵我们的嘴呀?”
“At your cervix.”克伦说了个双关语,来自at your service(听候差遗)。Cervix是子宫。
“其他四个人把少年和新的尸体——虽然不新鲜了——搬到学生用解剖实习室。两人一组,各解剖一具。爱德,你和奈吉知道这名少年是什么身分吧?待会儿告诉我详情,现在先趁还没有腐败之前赶快解剖。当作是在验尸,钜细靡遗地调查死因,详细记录。”
“不必进行防腐处理吗?”
“现在是暑假,没必要留给其他学生,不必防腐了。动作快!”
尸体相当宝贵,因此通常解剖之后会缝合剩余的部分,留给下一批学生实习,解剖之前都会先进行防腐处理。
“搬起来。”克伦负责指挥。
爱德与班搬运少年,亚伯与克伦搬运无脸男,穿过标本室抬进解剖实习室,放到解剖台上。
共有六架的解剖台排成两排,一排三架。一边墙壁是流理台,另一边是摆放器具的柜子。窗玻璃涂上肥皂使其模糊不清,以免被人从外面看见。
“胸膛的蓝色痕迹是墨水吧?”班用口水沾湿指尖,触摸大片的蓝色污渍,然后舔舔染色的手指。
“小心,万一是毒药怎么办?”
亚伯斥责道,班说着“不会吧”,慌忙跑去流理台漱口。
丹尼尔彻底指导弟子们要运用所有的五感去观察。无论是胃液还是精液,都要弟子们亲口尝过。只要知道正常的状态是什么味道,就可以靠味觉来确定死者是否患有疾病。
“爱德,这人是谁?”
克伦指着少年问道,但爱德没有回答。
“我就跟老师一样,发现你跟奈吉掉包了尸体,所以才在那个女助手面前粉饰说是从盗墓者那里买来的。你欠我一次人情。”
“我会记得。”
“你知道这人是谁吧?”
“我晚点会告诉老师,现在先别追究了吧。”
“好吧。他的身上全是伤,是不是遭到虐待啊?而且瘦巴巴的。真是短暂而不幸的一生啊。”
克伦望向自己的解剖台。
“脸颊消瘦,看得我的心情也跟着消沉。”克伦的胡言乱语没有逗笑任何人。
“无脸男的脖子有痕迹,好像是被勒死的。”亚伯说。
“死因是勒毙吗……有没有毒杀的痕迹?”
“从皮肤上看不出来。”
“既然不进行防腐,就先从肚子开始吧。”
尸体会最先从内脏开始腐烂。
“解剖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真教人难受。”班叹息说。“为他找出死因吧。”克伦激励班。“这样才能揪出下这种毒手的凶手。”
班又叹口气。“若能一劳永逸,当然是速战速决的好。”克伦朗声唱道。那是《马克白》的台词。“若是只此一击便可结束一切,谁理会今后将会如何?”
接着克伦又说:“好了,能解剖您是我的荣幸。”克伦把delighted to meet you(认识您是我的荣幸)说成dilated(手术用语的“扩张”之意)to meet you,并向男子的尸骸行了个礼。
“如果要确认死因,就略过去除皮下脂肪的部分,直接进攻内脏吧。”克伦确认似地对亚伯说。“没错。”亚伯点点头,用解剖刀浅浅地割过皮肤,画出切割线,紧接着用力划下去。切出一个横倒的H字型后,把皮肤掀开,附着乳头的部分朝两侧垂下。
负责少年的班,手中解剖刀已经来到包裹心脏的外层心膜。
“好热。”他用袖口擦拭额头。
“我来帮你吧。”爱德屈身到开口上。
“喂!”班斥喝在脚边缠绕不休的狗。
但这条狗并不是查理。查理是条杂种老狗,但这只却是血统纯正的可卡犬贝丝,是丹尼尔的哥哥罗伯特养的狗。尽管有高级饲料可吃,但自从它尝过一次查理的桶子以后,就成天往这儿跑。
“这阵子都没见到它,还以为它离家出走了,原来又回来了。”
“贝丝,不要碍事。今天没东西可以给你。”
“回去、回去!要是被你主人的老婆发现,连我们都要挨骂了。”
罗伯特的妻子极端厌恶解剖行为,几乎不会来这里。大概几个月前,她为了寻找贝丝而踏进这边,目击到贝丝埋头大啖查理的桶子,一知道桶里面装的是什么,便当场尖叫着昏倒了。
“大概五、六天前吧,这家伙不见了,太太到处在找它呢。”班说。
“罗伯特医师的太太不敢进来这边,在阶梯教室那里拼命叫它的名字。”
把贝丝赶走后,还不到一个小时,解剖工作再度被打断了。门房兼仆役的歪鼻托比,前来通报治安法官来访的消息。
四人被丹尼尔叫去,穿过标本室,来到解剖室。
奈吉正在把剖开的子宫内部构造素描到本子上。头部大得古怪的胎儿吸吮着细得像条线的手指,蜷缩在子宫里。
安与坦尼斯进来了。
两人从两侧支撑着一名体格魁梧的男子。男子的脸颊和下巴都红润丰满,饱满的嘴唇曲线就像少女一般。年纪看上去约五十开外,举止威严十足。
覆在眼上的黑色布带穿过金色假发底下,绑在脑后。
“约翰阁下亲自前来了。”
安宣布。
坦尼斯搬了张空椅子到治安法官身旁,扶他坐下。
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脱下三角帽,在鼻头前面摄着,“好浓的味道。”他苦笑。
“四肢切断,这是桩骇人听闻的凶案。我站在维护伦敦市治安的立场,无法坐视不见。”
“所以您才特地……”
“啊,果然……”安望向解剖台后,朝丹尼尔投以利刃般的视线。
“约翰阁下,躺在解剖台上的不是四肢遭切断的少年,而是疑似伊莲小姐的女性遗体。”
约翰阁下伸出右手:“丹尼尔医师,你在哪边?”
“我在这里,但我得先洗手才能与您握手。”
“不,就这样无妨。”
众人对话的时候,奈吉也没有停下素描的手。坦尼斯靠上去,比较素描与对象物,发出惊叹之声。
法官敏锐地听见,问道:“坦尼斯,你在佩服些什么?”
“约翰阁下,您无法看到这些图画,真是太可惜了。”坦尼斯以金属磨擦般的嗓音应道。“看起来比实物更像真的。”
丹尼尔见机不可失,满怀热情地演说起弟子的细密画对于医学的发展具有多么重要的贡献。
盲眼的法官静静地聆听。然后借助安与坦尼斯的手走近解剖台,伸出双手触摸遗体。他以指尖和手掌的触觉代替视觉。
法官用克伦递给他的水桶洗手后擦干。
“丹尼尔医师,关于伊莲小姐的案子,我再给你一点时间,让你的爱徒完成素描。之后请将遗体送回墓窖安葬。拉夫海德准男爵应该也会接受这样的做法。准男爵也不希望告发你,让你在中央刑事法庭接受公判吧。”
若是进行公判,未婚的深闺千金怀孕一事也会公诸于世。
“感谢阁下。”丹尼尔走上前去,用沾满了血与脂肪的双手握住法官的手。法官得再重洗一次手才行。
“我还有件事,想拜托理解解剖学重要性的约翰阁下,请您务必采纳。”
“说来听听。”
“请让我将胎儿制成标本。”
法官语塞。“让学生看到实物是很重要的。”尽管丹尼尔拙于言词,仍满腔热情地倾诉:“只让学生看教科书是没用的。像这样用于解剖实验的尸体数量有限,尤其是胎儿,更是稀少。因为即使是罪人,法令也规定孕妇可以免于绞刑。若是制成标本,许多学生都可以亲眼看到了。”
“可是你想过伊莲小姐父母的心情吗?那等于是他们的孙子被制成标本,供人观赏。”
“我不会说出标本的身分。”
“问题不在那里。”
“爱德,让约翰阁下看看你制作的标本。”
“可是约翰阁下的眼睛……”
“不,无妨,拿过来。”法官催促。
爱德从标本室拿来的玻璃瓶,内容让盲眼法官的助手及助手的助手看得目不转睛。
“安,你看到什么?”
“鲜红色的……像小树枝的东西,从细得像线一样的,到比较粗一些的,全都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曲的球状。这东西被存放在玻璃容器里。”
“真是艺术品。”坦尼斯倾轧着他的铁夹下巴说道。
“爱德,向约翰阁下说明制法。”
“这是肺部的气管。将着色过的蜡加热使其呈液状,然后注入脉管。降温之后蜡就会凝固。接着浸泡到酸里,组织就会腐蚀,只有脉管像这样保留下来。”
“毛细血管难以用肉眼辨识,”丹尼尔补充说。“但是像这样制成标本,即使是细得像汗毛的血管,也可以清楚地用肉眼看出来。”
“这是脑的标本。”爱德取出另一个玻璃容器说。“浸泡在防腐液里。”
“我和爱德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最后终于成功调合出最具效果的防腐液。”丹尼尔又补充。“主原料是酒精,但其他的比例和成分则是秘密。玻璃容器和酒精都被课以重税,着色用的颜料也十分昂贵,若是没有家兄提供资金援助,实在是无法研究下去。”
“令兄是罗伯特,巴顿先生吧?那位声誉卓越的内科医师。”
“是的。引领我走上解剖医师之路的,也是家兄。”
“我的异母兄,前治安法官亨利·菲尔丁与罗伯特先生认识。我不常在社交圈露面,所以并不直接认识令兄。”
“但听家兄的口气,与约翰阁下似乎私交甚笃……”
“不,很遗憾。”看来是罗伯特爱慕虚荣的吹嘘。
“那么,阁下了解制作标本的重要性了吗?”
见法官点点头,于是丹尼尔又继续说下去:
“这个胎儿非常宝贵。它可以用来与正常的胎儿相比较,看出母体受到砒霜毒害时,胎儿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您说什么?”安扬声说。“母体中了砒霜毒?不可能,我听说伊莲小姐是急病猝死的。”
“你的意思是说,伊莲小姐的病因是砒霜吗?丹尼尔医师?”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具尸体生前会经摄取过砒霜。我不知道她的身分和名字,也不知道病状,因此我无法断定死因是不是砒霜。因为也有女性为了使肌肤变白而服用砒霜。”
“各位知道约十年前,妙龄二十七就过世的柯芬特里伯爵夫人吗?”话匣子克伦立刻插嘴。“那位夫人的死因是脂粉。据说她都以铅白混合砒霜的脂粉化浓妆。无论是铅白还是砒霜,都是毒物呢。女人甚至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变成白肤美人吗?要是像义大利女人那样,晚上卸掉脂粉,用掺了牛奶的面糊抹脸或许还好一些吧。虽然大逆不道,但听说伊莉莎白女王陛下也都使用掺了水银的脂粉在脸上涂抹半英寸厚,结果晚年皮肤因此变成了暗绿色,像猴子般皱巴巴的,为了掩饰,只得抹得更厚,结果甚至让牙齿腐烂变黑呢。安小姐,你似乎没有化浓妆呢,很聪明。”
“你们怎么知道死者生前摄取过砒霜?”法官就像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般问道。
丹尼尔随手拉开死者的下眼皮。
“有结膜下出血现象。颜面浮肿。还有指甲,指甲上有白斑并且萎缩。指头皮肤剥落。这些都是砒霜中毒者常见的皮肤变化。此外,除了砒霜以外,臀部有遭到殴打的痕迹。”
“安,怎么样?”
“是的,状态就像丹尼尔医师所描述的。”
“除了砒霜以外,有没有其他引起这类变化的可能性?”
“不能说没有。若是阁下允许,我可以进行一样实验,确定是否为砒霜。”
“噢,务必。在那之前,丹尼尔医师,我想请教一件事。据安说,医师会不小心说溜嘴,说是‘难得弄到手的怀孕六个月’……”
“还是被听到了。”弟子们面面相觑。
“为何尚未解剖之前,医师就知道死者怀孕六个月?即使不知道受胎时期,光看外表,也可以正确判断出来吗?”
“是搬尸体来的盗墓人说的。”
“迪克与哥布林?”
“是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拉夫海德家对这件事应该是保密到家才对。”
“或许是佣人走漏风声吧。”安说。“如果是照顾身边琐事的奶妈,应该也注意到小姐怀孕了。”
“晚点再向奶妈确认。”
“伊莲小姐的奶妈是吗?”克伦插嘴说。“约翰阁下,您的部下说了唷,奶妈因为小姐过世,悲伤过度而自杀了。对吧,班?”
“对,说是在墓前服毒自杀了。”
“安,我没接到报告。”
“我也没有听说。”
“也是,没有义务连自杀都得一一上报治安法官。部下指的是谁?”法官说道。
“黑尔兹和布雷巴。他们比我们更早探听到伊莲小姐的墓地遭人盗挖的消息,过来这里。”
“是的,他们就是那时候说的。”克伦应道。
“晚点向两人确认,安。对了,开始实验之前还有一件事。安,这个房间现在有几个人?除了我们三人以外,从脚步声和动静来看,似乎共有六人?”
“是的,约翰阁下,正如您所说。除了丹尼尔医师以外,还有医师的五名弟子,总共六人。”
“请各位弟子一一自我介绍吧。在素描的是谁?”
“是我,我是奈吉·哈特。”奈吉声音紧张地说。爱德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上。
“制作标本的是?”
“是我,我是爱德·特纳。”
“我叫克伦·史普纳。”
“绰号话匣子。”安补充说。“对吧,克伦先生?”
“刚才我已经见识过你的饶舌了。下一个是?”
“我是班杰明·贝密斯。”
“你应该很胖。”
“阁下怎么知道的?”
“从声音听出来的。最后一个是?”
“我是亚伯·伍德。我是个皮包骨,这也可以从声音听出来吗?”
“这我倒是没听出来。”法官露出微笑。
“家里面还有哪些人?”
“顾玄关兼打杂的托比,还有女佣涅莉,两个都是爱尔兰人。要叫他们过来吗?”
“男仆我见过了,叫女佣过来吧。然后医师,请你开始实验。”
“班,去叫涅莉过来,顺道从厨房捉只老鼠来。亚伯和克伦准备掺砒霜的肉丸。爱德和奈吉去准备检验装置。”
班从厨房提来的捕鼠笼里装了只灰色的沟鼠,正龇牙咧嘴地啃着铁丝笼,表现出愤怒与惊恐。涅莉接着走进来。
“老师,涅莉不只养老鼠,还养了个乞丐小孩。”班告状说。
“我怎么可能养老鼠?”涅莉以爱尔兰腔说。“是老鼠自己变多的,捕鼠器根本来不及抓。小孩是他跑到厨房后门来乞讨,我看他饿得一副快晕倒的样子,所以给了他一点肉汤跟剩面包,让他休息一下罢了。”
都是因为你们净干些违背神明旨意的事——虔诚天主教徒的涅莉叽叽呱呱说。
“所以我才要做些大慈大悲的事,好为你们赎罪啊。”
以涅莉的观念,切割死者的遗体是大逆不道的渎神行为。
“那孩子非常衰弱吗?”奈吉一脸担忧地问。
“他们都是靠乞讨和捞水沟破烂勉强蝴口的嘛。啊啊,法官大人,请别因为他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浪儿,就把他给打进牢里。让他稍微休息,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他马上就会恢复体力,找到一份正当差事了。请高抬贵手吧。”
“放心吧,涅莉,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是的,法官大人。约翰阁下总是扶弱助贫,同时铲奸除恶。大家都说,约翰阁下的审判绝对可以信赖。”
“你可以回去了。”法官挥挥手说。
克伦把笼子摆到作业台上。
这段期间,爱德与奈吉搬来检验装置。装置的构造很简单,只有一个木框架,里面设了一个U字管。
“管的一端呈细喷嘴状。”安对法官说明。“喷嘴里面吊了一片金属片,据说是锌箔。”
“有酸的味道。”
“是的。爱德正把酸注入U字管的开口。奈吉把烛火拿近喷嘴了。”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接着弟子们用乙醚麻醉挣扎的老鼠,从瘫软的老鼠身上抽取血液。
把血液混合酸后,注入U字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安把过程逐一描述给法官知道。
“约翰阁下,就像您看到的——”克伦说到一半,“抱歉,”他改口说。“就像您听到的,这两次的实验中,都没有混入砒霜。”
乙醚的量很少,所以老鼠立刻又开始挣扎,以充满猜疑——在人类看来——的眼神东张西望。
“别恨我呀。”班把肉丸子塞进笼子缝里。
安把老鼠被毒死的过程转述给法官听。
爱德从一动也不动的老鼠尸体上抽取血液,混入酸中,将混合液注入U字管。
奈吉把烛火拿近。
“约翰阁下!”安叫道。“喷嘴的前端喷出火焰了!”
丹尼尔用火焰烘烤磁器碎片,白色的磁器一下子就覆上了一层闪耀的黑膜。
“磁器变成镜子了!”安再次发出惊愕的叫声。
“砒霜碰上锌,就会产生可燃性气体。”就像魔术师揭开谜底般,克伦得意洋洋地说明。“然后这火焰如同各位所看到的,会在磁器上制造出一层镜膜。我们就像中世纪的炼金术师那般,经过各种实验,试图究明真相。设计出这个惊异装置的人就是爱德。”
“磁器是实验时正好摆在旁边的。”爱德谦虚地说。“当时看到磁器变色,变得像镜子一样,我也吓了一跳。”
洗净U字管后,爱德抽取伊莲的血液,重复相同的程序。喷嘴喷出火焰,新准备的白色磁器变成了幽暗的镜面。
“伊莲小姐生前摄取过砒霜的事实获得证明了。”法官说。“但是,是有人恶意下毒,还是透过脂粉等管道进入体内,目前仍不清楚。对吧,医师?”
“没错。只要能继续解剖……打开胃和肠,就可以判断出是否为经口摄取了。”
“那就麻烦医师了。好了,还有另一具尸体对吧?”
“有两具。”丹尼尔不甚情愿地坦承。
“对,是两具,伊莲小姐和四肢遭切断的少年。”
“又多了一具。”
“就摆在解剖实习室的解剖台上。”爱德说。他没说出是在壁炉底部发现的。
“什么时候找到的?”安严厉地问。“是刚才我拜访这里之前吗?还是之后?”
“之后。”
“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吗?”
“不知道。现在是暑假,实习室没有人使用。”
众人一同移动到解剖实习室,只有奈吉留下来素描。
四肢缺损的少年胸部和腹部被打开来。
法官一边听安描述状态,一边用双手触摸确认。他从右肩沿着手臂摸下去,确认手臂只到手肘处就没了,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看不出服毒的迹象。”安说。“胃壁和肠壁都没有因为毒物而溃烂。胃里面几乎是空的。而从肠的内容物,也已经看不出吃过些什么。”
“这表示死亡时刻距离最后一餐相当久了。死因是由于四肢切断,大量失血吗?还是死后才切断四肢的?医师,是哪一边呢?”
“约翰阁下,很遗憾,凭目前的医学是无法判断的。我们还没有找出可以确定死因的方法。若是显微镜能够再精密一点,或许可以解明许多未知之物,但凭目前的显微镜的精确度,就像戴着度数不合的眼镜看东西一样。尽管能扩大二十倍,但影像失焦扭曲,甚至直接用肉眼看还正确多了,实在让人焦急。尸体肯定提供了我们许多线索,若是我们有能力去解读它……为了这个目的,解剖学的发展是不可或缺的。约翰阁下,无论如何都希望您能够修正法律,使我们得以合法获得尸体。”
“遗憾的是,我在这方面无法提供助力。”
“可是您改革了治安组织,这是项杰出的功绩。”
“但政府不肯协助,财政上陷入了困难。”
“市民不愿让当权者坐拥强大的警力。可是光靠民间的力量,是无法维护治安的。”
“所言甚是。”
“就如同必须矫正对解剖的偏见,大众的启蒙不可或缺呢。”
“我有同感。另一具多出来的尸体呢?”
在这里——丹尼尔把法官领到旁边的解剖台,取下尸体身上的布。
安倒抽了一口气,坦尼斯则咬牙切齿。
“我来说明,约翰阁下,这具尸体没有脸,而且遭人开膛剖腹……”
“开膛剖腹是因为正在解剖。”克伦说。
“头被砍下了吗?”法官问,安回应他。
“是颜面遭到破坏。请容我略过详细说明。”
“但你是我的眼睛,你非说明不可。”
“是的。我这就说明。”
法官伸手,抚摸被捣拦的脸庞,安依着他的动作说明。法官接着触摸全身,吟味状态。
“似乎不是劳动阶级呢。”
“指甲缝很干净。”安指出。
“是以写作为业吗?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长了茧。指头有没有墨水的污痕?”
“不明显,但皱纹之间染有墨水痕。”
“看得出年龄吗,医师?”
“不是老人,也不是少年,约四十来岁吧。”
法官命令安测量身高,记录身体特征。“什么时候发现的?是谁发现的?”法官问。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是我们弟子一起发现的。”爱德开口说。“尸体不知何时出现在这个解剖台上。治安法官助手与她的助手离去之后,我们把少年的遗体搬到这间解剖实习室来,就是那时候发现这具尸体仰躺在解剖台上。”
“在那之前,最后是什么时候确定解剖台是空的?”
“因为正在放暑假,这个房间一直无人使用。”爱德答道。“无法正确回想出究竟是什么时候。”
法官要安说明室内的情况。
安详细地说明房间的长宽、解剖台的数量与位置、哪里有柜子等细节。
“出入口有四处,各有两处连接准备室与阶梯教室,所有的门都没有锁。”
“外人也可以自由出入吗?这太不小心了吧?”这个问题是针对丹尼尔与他的弟子们。
“玄关有人看守。”克伦答道。
“丹尼尔医师,听说时间一久,尸体朝下的部位便会有血液沉积,在皮肤形成班点,这具尸体情况如何?”
丹尼尔要弟子帮忙,翻过尸体检查,再放回仰躺。“背部已经腐烂,看不出来。”
“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遇害,然后再被搬到这里吗?”
“若论可能性,任何情况都有可能。为了更正确地掌握情况,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尸体。”
“可以推断出死亡时间吗?”
“这也需要检验过更多的尸体才有办法归纳。必须仔仔细细地观察、统计死亡时刻以及尸体后来的变化。因此请提供我们更多的尸体吧!就连泰伯恩刑场的绞刑尸体都被竞相抢夺呢。”丹尼尔逮住机会,殷切诉说,额头就像淋了雨的马铃薯般汗珠涔涔。“我算是解剖过不少尸体的,但仍然不足以提出正确的答案。我们必须提供学生正确的教科书才行。中世纪以来备受尊崇的古老学说,现在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以前认为疾病是由于体液的不平衡所引起,所有的问题都用这种观念去解决,至于治疗,不是放血就是灌肠。若是实际研究人体,就可以知道现在依然奉为金科玉律的这种学说根本就是蒙昧无知。”
“丹尼尔医师,你的主张我很了解了,但我希望你能答应将伊莲小姐以外的两具遗体交给其他医师来验尸。这两具尸体是在极不自然的状况下被发现的,我想排除你或你的弟子涉案的嫌疑。因为就连你们的解剖行为,也可以怀疑是为了湮灭证据而做。我要将这两具尸体交给我所熟悉的医师处理,你没有异议吧?”
“少了两个解剖机会,我为我的弟子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叫坦尼斯安排两副棺木和马车,把尸体途到奥斯本医师那里,说是我的委托,请他验尸。从治安队召来几个人,搜索屋内,目的是找出凶器。”
“我立刻安排。”
安俐落地指示坦尼斯。
“丹尼尔医师,我可以在没有恶臭的地方休息一下吗?”法官说。
“请到我的书房来。”
所有的弟子都同行,完成素描的奈吉也加入了。安协助法官上楼梯。
被带到二楼书房的法官抽动鼻翼说:“尸臭是传不到这里,但怎么有股酒精味?”
“架子上有存放标本的玻璃容器,标本浸泡在液体里。”安说。
“液体是以酒精为主成分的防腐液。”克伦说明。
涅莉送来芳香的热红茶。
“问题堆积如山呢。安,你整理一下。”
“我来说明。伊莲小姐的血液中含有砒霜。除此之外还有两具尸体,一具是年龄推测为十四至十六岁的少年,四肢从关节处被切断,死因目前不明。另一具推测为四十多岁的男子,脖子上有被勒过的痕迹。
“丹尼尔医师与他的弟子声称,他们因为治安队的两名队员黑尔兹及布雷上门临检,遂将解剖中的伊莲小姐遗骸以布包裹,藏在壁炉里。
“两人离去后,众人取出包裹时,我和坦尼斯来了。就如同约翰阁下也知道的,我们是因为收到密告函而前来调查。
“打开包裹一看,里面包的却是少年的遗体。
“丹尼尔先生与他的弟子们皆称不知为何会如此。没有人知道少年的身分,也不清楚少年的胸口为何被涂上蓝色的液体—那应该是墨水。
“弟子们将少年的遗体搬到解剖实习室时,解剖台上出现一具脸部被捣烂的男性裸尸。身分不明,遇害时刻也不明。凶器未被发现。待治安队员抵达,将开始进行房屋搜索。
“以上就是目前判明及讯问得知的事实。讯问得知的内容真伪尚未经过查证。”
“我们得有心理准备,还得再次进入那臭气冲天的房间哪。”法官带着叹息说。“必须检查伊莲小姐的遗体消失、少年尸体冒出来的壁炉内部。真是桩苦差事。”
丹尼尔也叹了口气,其忧愁不逊于法官。
“克伦,向治安法官大人说明壁炉的构造。”
“要说出来吗?”
“不能让约翰阁下像烟囟清扫工似地钻进壁炉。反正一旦被细查,一样会曝光。”
克伦只说了句“鲁珀特王子的壁炉”,法官就理解了构造,让他失去了炫耀学识的机会。
“我们在伊莲小姐的尸体包裹捆上绳子,藏在炉底。”克伦会这么说明,是想至少隐瞒密门和绞盘的秘密。即使法官理解解剖学的重要性,法律和市民的观感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他们今后仍然必须透过非法手段来取得尸体。
为了不让弟子们的用心白费,丹尼尔克制自己,不胡乱插嘴。
“结果拉上来一看,里头装的尸体却是别人吗?”
“是的。然后等您的部下们离去之后,我们再一次检查炉底,找到另一个包裹,那才是伊莲小姐。”
“你能在法庭上对《圣经》发誓,这段话没有半点虚假吗?若是作伪证,将触犯伪证罪,伪证罪是很严重的,甚至可能被流放到新大陆去。”
克伦的眼神游移起来。
“情况就像克伦说的。”爱德断言道。“是我下去炉底搬尸体的。如果有必要上法庭,我可以发誓作证。”
“我还是去壁炉看看吧。”
法官一副吃不消的模样站了起来。
克伦先一步跑到解剖室。是去掀起炉门,藏好钩子。
安钻进壁炉里面检查。一会儿后她现身时,完全变成了一个烟囱清扫工。
“厨房有热水。”克伦说。“不过煤灰不好洗掉。”
“谢谢。”整脸变得漆黑,让安那双碧玉色的虹彩显得格外醒目。
载着空棺的马车抵达,前来搜索凶器的五名治安队员赶到了。坦尼斯与治安队员同乘马车离去,安留下来陪法官。
“关于两具遗体的身分,你毫不知情,这说词需不需要修正?”法官问。
“我完全不晓得它们是从哪来的。”丹尼尔一脸困惑地说。
“你呢?克伦。”
“我不知道。”
“你呢?胖班?”
“不知道。”
“我虽然眼盲,但听觉也因此比常人更敏锐,你们回答时要记住这一点,我可以分辨出说实话与撒谎时的声音。而安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她就是我的‘眼睛’。好了,你呢?亚伯?”
“不知道。”
“爱德。”
“是的。”
“关于那具中年男尸,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那么关于四肢遭切断的少年,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法官也对奈吉提出相同的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奈吉都回答“不知道”,但即便不是听觉敏锐的法官,也听得出在回答关于少年的问题时,奈吉的声音在发抖。
“约翰阁下。爱德与奈吉虽然年轻,却是解剖学上的至宝。请您手下留情,不要折磨他们吧。”
“阁下的这些问题算得上拷问吗?”安反驳说。
“我有个请求。约翰阁下,晚点我会和我的弟子好好深谈一番。我想比起您来,弟子们对我更能敞开心房。我会把我问出来的事实全部报告给阁下。我可以保证,我这两名弟子绝不会沾染恶事,请交给我处理吧。阁下可以先侦查伊莲小姐是如何摄取砒霜,以及疑似被勒死的无脸男身分,光是这两件事,应该暂时就够各位忙的了。”
“我就采纳你的意见吧。剖开胃部确认砒霜的摄取途径后,要把伊莲小姐的遗体奉还给她的家人,可以吧?”
“请允许我取出胎儿制成标本。我们会缝合小姐的尸体,进行防腐措施后奉还。”
“今后验尸工作请指派给我们吧。”克伦说。“如果追查、逮捕凶犯是弓街探员的任务,查明死因就交给我们这些弟子。尤其是有使用砒霜的嫌疑时,爱德的最新检验装置可以派上用场。”
“砒霜……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得手。”法官呢喃道。
治安队员走进来,报告在他们搜索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物品。
“若是丢进泰晤士河,几乎就不可能找到了。”
法官与安、治安队员离去以后,奈吉将几张折起来的画纸递给老师。
“你不是丢掉了吗?!”丹尼尔雀跃极了。
“我假装不舒服,把素描藏在厕所里,被坦尼斯先生找到了,但他说会替我向安小姐保密,他是在去叫马车之前偷偷还给我的。”
“噢,你的作画才华甚至感动了那个铁面人!好了,把胎儿保存起来吧。爱德,来帮我。其他人怀着敬意剖开伊莲小姐的胃与肠,调查有无砒霜的痕迹,记录结果,进行防腐处理后缝合。”
涅莉从厨房探出头来,通知午饭准备好了。
“我们先把这里处理完,晚点再吃。”
涅莉看到丹尼尔的手在做什么,匆匆画了个十字。
“肉会凉掉的。”
“无所谓。”
丹尼尔只供应弟子午餐。有时候可以吃得奢侈些,是因为亚伯的父亲会送一些进口货来。不过生长在爱尔兰乡村的涅莉,会做的菜色也只有那么几道。
近两小时过去以后,老师与五名弟子才完成了浩大工程,坐到厨房的餐桌旁。
“肚子饿死了。现在几点了,爱德?”
班问道,爱德本来要伸手摸暗袋,随即摇了摇头悄声说:“拿去当了。”
“真稀罕。”
“快两点了。”亚伯从暗袋掏出自己的怀表说。
弟子当中持有昂贵怀表的,就只有爱德和家里有钱的亚伯。
爱德是孤儿,没有亲人会买怀表送他。他的怀表是他发明砒霜检验装置时,丹尼尔老师大手笔买给他做为奖赏的。虽然是老东西了,但价值不菲。
爱德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应该是不想让老师知道他把重要的怀表拿去典当了。
“两点啦,难怪会这么饿。”班心领神会。
盘上的煎小羊肉早就凉掉变硬了。涅莉总是把最大的一块切给爱德。尽管老是画十字骂他们干些遭天谴的事、埋怨这里是恶魔之家,涅莉却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她对爱德迷恋不已。依照爱尔兰的用餐习惯,佣人的餐点并不会另外准备。一般都是大量准备给主人吃的鱼类肉类,然后剩下的留给佣人。所以盘子很大,上面盛的料理分量也很多。有钱人家的厨房常有乞丐来访,就是为了乞讨剩下的食物。丹尼尔异于哥哥罗伯特,绝对称不上富有,但还算是小有余裕,偶尔可以施舍乞丐一些残羹剩饭。
因为有亚伯的父亲廉价提供红葡萄酒,所以酒类不虞匮乏。正饿着的弟子们不管肉冷了还是硬了,都照样塞进嘴里,用红葡萄酒冲进胃袋。
对话显得冷清。克伦想要炒热阴沉的气氛,嚷嚷说:“红葡萄酒是少年喝的酒,波特酒是男人喝的酒。但是各位,想要当英雄,就得喝白兰地!”但没有效果。
“塞缪尔·詹森博士如是说。”爱德瞄了克伦一眼,揭露引用来源。
“我说爱德,”班看到爱德总算开口,对他说道。“那个无脸男明明是在壁炉底部找到的,为什么要骗法官呢?把无脸男搬到解剖实习室的,不就是我们吗?”
“知道壁炉构造的人没有几个。”爱德冷冷地说。“就连我们的老师都不晓得。”
“那……”班支吾起来。“是我们五人当中的谁杀了那个男的,捣烂他的脸,然后丢进壁炉里面吗?”
“如果告诉法官尸体原本藏在壁炉底下,我们会第一个蒙上嫌疑。老师不知道壁炉的构造,这一点我们一清二楚,但法官一定也会怀疑到老师头上。如果宣称尸体一开始就在解剖台上,法官应该会首先调查男尸的身分,调查有行凶动机的人。如果不带成见地广泛调查,一定可以查到我们以外的嫌犯。我并不认为凶手是我们五人之中的谁,我只是觉得最好不要让法官有先入为主的印象。”
“可是你毕竟对法官撒了谎。”班不安地插嘴说。“他从声音就看穿我是个胖……应该说是听出来吧。爱德,或许法官也已经听出你在撒谎了。万一他追问你为什么撒谎,那该怎么办?听到你刚才的说明,我们是信服了,但法官可就不一定了。还有那个女助手……”
“爱德,那个少年呢?你说把他的尸体吊在绞盘钩子上的……是你跟奈吉吧?”克伦有些迟疑地问。“你不是说要告诉老师那是谁吗?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奈吉站起来,背过脸去跑上楼梯。爱德想要追上去,丹尼尔医师制止了他。
“爱德,就我们两个谈谈吧。亚伯、班、克伦,你们今天已经没事了,回家去吧。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连家人也是。”
“既然老师叫我们保密,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我们以《圣经》起誓。”克伦代表众人说。“可是老师,等一切都解决以后,也请告诉我们吧。”
“好,好,回去吧。”
亚伯虽然离开座位,却又用眼神叫来爱德。两人在角落低语了些什么。
“怎么了?”丹尼尔问,亚伯支吾其词说“没事”,然后道别说“那么老师,明天见”就离开了。
02
只剩下雨人后,丹尼尔把爱德叫到二楼的书房。经过爱德与奈吉共用的房间前面时,丹尼尔想要敲门,但爱德制止了。
“先让他一个人吧。”
进书房以后,丹尼尔从架上取出红葡萄酒的酒瓶,倒了一些在白镊酒杯递给爱德,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爱德,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把酒一饮而尽之后,“即使你参与杀人也一样。”丹尼尔补充说。“或是你本身杀了人也一样。你的才华超越任何罪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做出任何愧对神明的事。”爱德没有碰酒杯,只是这么说道。
“那么你更应该把一切——把你和奈吉的秘密全部告诉我。或许你能隐瞒到底,但奈吉是没办法的。奈吉和你一样,都是我绝不能够失去的至宝。”
“老师对自杀这样的行为有何看法?”爱德唐突地问。
丹尼尔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我不是神学家,也不是哲学家。万一你自杀了,我一定会感觉我的灵魂有了重大的缺损。如果自杀的是奈吉,也是一样。我一定会悲痛欲绝,自责为什么没能帮你们一把。”
“假设奈吉的右手受了伤,再也无法画细密画了,老师会抛弃他吗?”
丹尼尔沉思半晌,然后回答“不知道”。“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回答。无论奈吉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珍惜他。如果这么回答,世人一定会感到满足。但没有真正面临那种状态,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或许会可怜他、呵护他,也可能完全相反。”
“如果我头部受创,失去思考能力,也是一样对吧?”
“很抱歉,答案是一样的。听起来或许很残酷,但我只能这么说。”
“也就是说,老师爱的是我和奈吉的才能,如果我们失去了才能,即使活者,也会是毫无价值的存在。”
“别这样逼我。坦白说,有可能如此。”
“就迎三岁小孩都能回答得更像话些。”爱德露出老成的笑容。“不,小孩子很敏感,他们会无视自己的真心,回答出大人想听到的答案。”
隔了一拍后,爱德接着说:
“那么回到自杀的问题。即使在基督教之中,四、五世纪的多纳图教派也提出独特的自杀崇拜观。据说他们过度推崇以信仰为名的受难,结果相信自杀才是能够透过意志力获得圣性的途径。”
“原来有这样的教派啊?”
“吉朋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中也有记载。圣奥古斯丁将自杀视为最大的罪恶,把多纳图教派斥为异端,加以弹压。可是《圣经》上并没有任何一行文字提到自杀是罪。”
丹尼尔第一次看到爱德如此滔滔雄辩。爱德平常话并不多。就好似丹尼尔在抨击世界对解剖学的无知时那样,爱德似乎也正被一股难以克制的力量驱使着。
“由于无法引用《圣经》的话来否定自杀,圣奥古斯丁应用柏拉图《斐多篇》中的议论,宣告‘杀害自己,意味着杀害神的形象’。但为了把殉教者正当化,他又承认‘遵从天启的自杀’。决定性地将自杀明定为罪的则是汤马斯·阿奎那。他在《神学大全》里,陈述自杀为三重的罪恶。”
爱德伸出右手食指,依序抚摸左拇指、食指、中指接着说。丹尼尔觉得他的手指动作异样地妩媚。
“自杀是罪,因为自杀者背弃了神明赐予人类的生命、违反了社会的律法,违背了人类的本性——与生俱来的自我保存本能。”
丹尼尔感到醉意渐浓。明明是在谈论自杀之恶,却仿佛在引诱人自杀。
“自杀被规定为一种罪。但丁在 href='/article/9347.htm'>《神曲》当中,把自杀者摆在比异端及杀人犯更低等的层次。自杀被认定为侵犯神与人的律法,这样的行为不仅对生不敬,连死也加以凌辱了,因此自杀者甚至不允许被葬在教堂的墓园里。不仅如此,自杀者的遗体还要被埋在十字路口,胸口被打进桩子,让路人不断地践踏,好让亡灵永远无法升天。把自杀订定为绝对之恶的并非神明,而是站在支配立场的教会。自杀是反抗教会权威的行为,而教会将它代换为对神明的反叛。教会的说法是,人的生死是由神来决定的。”
“神学理论无关紧要,自杀会让留下来的人坠入悲叹的深渊。幸而我并没有经历过所爱的人自杀。虽然是比喻,但如果你还是奈吉自我了断,我一定会深陷在超越肉体痛苦的绝望之中吧。刚才你举例的无法画图、失去思考能力,这些跟自杀是完全不同的。”
“纳森的——纳森·卡连是那位少年的名字——纳森的手,本来是奈吉要切断的。”
丹尼尔一瞬间哑然失声。
“等一下,你说‘本来要’,那不是奈吉切断的吗?”
“我帮忙他切断了手。这对我们来说是很熟悉的工作。从关节割开就行了,很简单。”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掩盖自杀的痕迹。”
丹尼尔再倒了一杯酒。他就这样望着玻璃杯。
“我不懂。不能是自杀吗?”
“纳森是个天才。他为了一展长才,从谢伯恩来到伦敦。老师高度肯定我和奈吉的能力,然而在伦敦,却 6ca1." >没有一个人正确地评价纳森的才华。我想奈吉和我可能是他在伦敦唯一能够信赖的人。不,比起我来,奈吉才是他真正的朋友吧。我有些嫉妒纳森。纳森拥有神明赋予的文才,虽然领域与我完全不同……奈吉太小看自己的才能了,认为那没有什么。他就像小狗般天真无邪,纯粹地赞赏纳森。”
丹尼尔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后在空掉的杯子再次倒入红色的葡萄酒。马铃薯容易流汗,汗水从额头滴落,掉进杯中,但他没有发现,又喝光了。
爱德盯着丹尼尔的动作,但似乎没有特别去留意。
“我看到的时候,纳森仰躺在解剖台上,而奈吉正在一旁试图切断纳森的左手。
“纳森的左手动脉被深深地切断,而且伤口还浸在水里,以免鲜血凝固。水都变成了深红色。
“纳森不是自杀,他是被杀的——奈吉注视着我这么说。如果不弄成是被杀的,纳森就不能埋葬在教堂的墓园里了。”
“奈吉为了这种理由……”
“纳森才十七岁,正是对神心生怀疑的年纪。若是聪颖的孩子,更是如此。可是他深深地依赖着神明,近乎纯朴地。我无法理解。”
“你总是说些无神论者似的言论啊。”
“我并没有坚强到可以接受无神论。如果承认神不存在,我将失去活下去的根基。可是神与教会是不一样的。而纳森把神与教会当成了同一回事。
“如果我死了,老师,我很乐意把我的肉体贡献给解剖学。我的脂肪可能会变成查理的营养,但不管是骨头被拿去做成标本还是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与其在墓窖里被蛆虫啃蚀,为老师派上用场要有益太多了。
“纳森相信教会的墓园是安息之地。同时他也认为教会认定是恶的事,就是神所决定的绝对之恶。自杀是恶,不能葬在教会的墓园里。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相信不相信的次元,而是天经地义的事实。然而他却自杀了。奈吉为了让他埋葬在教会的墓园里,试图把他伪装成遇害而死。他想要切下纳森割腕的左手,但我建议他说,如果只切断一只手,或许会被识破是在隐瞒些什么。如果把双手双脚全部切断,应该就没人看得出真相了。”
“为什么要藏在壁炉里?”
“我们原本打算趁着今晚搬到别处,等到明天早上就会被发现了。我们认为教会墓园是个好地点。放在柏树下的话,应该会有人发现。然后这件事会被当成命案处理,尸体身分受到调查,遗体送还亲人身边,埋葬在教区墓园。我们这么盘算,于是暂时用绞盘把尸体吊在炉门后方。因为我们没料到又得把新的尸体藏进壁炉里。而且甚至还又多了一具。”
“看来我家的壁炉有让尸体增殖的力量。少年——纳森……什么的?”
“纳森·卡连。”
“纳森·卡连的胸口怎么会被泼上墨水?”
“不知道。这得要问死者才会知道了。”
丹尼尔虽然没有盲眼法官那样敏锐的听觉,却也从爱徒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寻常的音色?99lib?。
丹尼尔并不知道爱德说谎时是什么样的声音,因为爱德从来没有对老师撒过谎——虽然也可能只是老师没有发现罢了。
法官询问爱德知不知道四肢遭切断的少年时,爱德撒谎说“不知道”。可是爱德当时的声音听在丹尼尔耳里,无异于平常。
而他刚才说“不知道”的声音,微妙地与平常不同。
“你是说那是死者自己弄的?在割腕自杀之前?”
“大概是吧。老师,我可以去奈吉那里吗?纳森的自杀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而且虽然是为了纳森才那样做的,但切断朋友的四肢让他痛苦万分。我得陪在他身边才行。”
“你不会觉得痛苦吗?”
“对什么觉得痛苦?”
“在朋友死后损坏他的肉体。”
“我为什么要痛苦?”
“纳森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不晓得。”
“我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奈吉?我去安慰他,叫他没必要难过。”
“请先别去烦他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丹尼尔说了:
“他割腕的刀子你收着吗?”
“是的。地上掉着一把剃刀,我放在房间里。”
“带着那把刀,跟我一起去弓街吧。最好向约翰阁下坦承一切,否则法官得徒劳无功地寻找不存在的杀人犯。”
“那样的话,我们对纳森的好意都会白费了。”
“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并不是会被送上法庭的大罪。”
“我是说纳森下葬的事。”
“如果是约翰阁下的话,应该会酌情处理。纳森的家人呢?”
“听说他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家人只有母亲和哥哥嫂嫂。哥哥嫂嫂似乎待他很刻薄。母亲也因为顾虑到哥哥嫂嫂,不肯袒护他,这似乎也是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之一。”
“先说服约翰阁下,然后向纳森的家人赔罪吧。这应该会很难熬,你或许会遭到唾骂。无论是自杀还是遗体受到损伤,对亲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事。无处排遗的悲伤会化成愤怒,发泄在你一个人身上。他们对于解剖这种行为应该也有很强的偏见吧。即使你是出于善意,亲人或许也不会理解。我陪你一道去,一起承担他们的愤怒。不,我不会发表我的意见,只会全心全意道歉。如果教区的牧师不允许,让他葬在墓园的事,也只好死了心。”
“就当成我一个人做的吧。跟奈吉没有关系。”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跟亚伯偷偷摸摸地说些什么?”
“这……”
“不能告诉我吗?”
“这话难以启齿,亚伯也不好禀告老师……他说要不要告诉老师,交给我决定。”
“是什么事?没关系,说出来吧。”
“亚伯说,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壁炉的构造。”
“是谁?”
此时传来一阵粗鲁的敲门声,不待丹尼尔应门,门已经打开了。
脸色大变地闯入室内的无礼之徒,是丹尼尔的哥哥,同时也是“解剖教室”的老板—内科医师罗伯特。
异于外貌像颗马铃薯的弟弟,罗伯特仪表堂堂。他戴着鬈发假发,穿着款式流行的条纹绸缎衬衫,打扮得甚至可以直接进皇宫问候。事实上,内科医师就与贵族及陆海军将校一样,拥有拜谒国王陛下的资格。外科医师则被视为跟理发师同样低贱,想都别想踏进宫廷一步。
“丹尼尔,看你给我闯出什么祸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丹尼尔支吾其词。
丹尼尔自小就对哥哥抬不起头来,何况他现在仍然仰赖哥哥的经济支援,向盗墓人收购尸体的钱也是哥哥出的。解剖和研究方面的出纳纪录都由亚伯负责处理,罗伯特每个月都会严格审核帐簿。
做为出资的代价,哥哥将弟弟苦心制作的标本全数纳入自己的收藏。
罗伯特注意到爱德也在,用动作指示他出去。
“我失陪了,老师。”
爱德离开后,罗伯特先开门确定走廊上没有人,然后怒气冲天地斥责:
“看看你,平白糟蹋了我的苦心!”
“我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还装傻!居然偷走拉夫海德家小姐的遗体!”
“又不是我偷的。”
“是你向盗墓人买的,是同一回事。”
“哥不也知道吗?尸体一向都是跟盗墓人买的。若不这样做,‘解剖教室’就开不下去了。”
“F如果你买的是死在路边的流浪汉、还是向穷人家买来的尸体,就不会有人说话了。”罗伯特说了跟法官一样的话。“但那可是拉夫海德准男爵家的千金啊!”
“千金小姐怀孕了,真是桩丑闻呢。”
“没错,混帐,所以才麻烦啊!我可是拉夫海德家的主治医师啊!”
“咦,是这样啊?”
丹尼尔愣愣地回话。他知道哥哥的病家有许多名门望族,但不可能清楚到底是哪些人家,也没有兴趣知道。
“而且还验出了砒霜?”
“这事还没告诉哥哥呢,我们发明了划时代的检验装置。”
丹尼尔之所以保密没说,是因为如果随便告诉罗伯特,罗伯特就会把它当成自己的发明向世人公开。过去丹尼尔不知道有多少心血,就是被这样掠夺了。虽然丹尼尔不谙世事,但也发现到辛苦的总是自己,而坐享其成的总是哥哥。这不是教人看了心里舒服的事。更何况,发明砒霜检验装置的是爱德。爱德的实验研究成果绝对不能被哥哥夺走。
“受不了,都是你这家伙多事。”罗伯特说。
“砒霜是谁放的?”
“是小姐自己服毒的。怀孕的事被父亲知道了。小姐被父亲逼问,想不开而服毒自杀了。”
“真可怜,她一定很苦吧。如果知道砒霜中毒有多痛苦,她应该就会选择别的法子了。”
“准男爵狼狈万分,来找我商量。我马上就看出死因是急性砒霜中毒了。可是既然是自杀……你也知道吧?”
“会遭到教会责难,不允许葬在墓园里。”
“所以我设法伪装成病死,然而你却……我被治安法官叫去,才刚从弓街回来呢。法官说他去找准男爵询问小姐的事,调查是命案还是事故。准男爵逼不得己,只好坦白小姐是自杀的事实,恳求法官保密。即使如此,我还是被法官找去了。我说出了事实,法官也接受了这样处置的原委,因为准男爵家的家丑不能公开。可是,我真是完全没脸面对准男爵了。我的亲弟弟居然做出那种事……以我的职业,与病家的信赖关系是非常重要的。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地位啊。我和上流社会的关系……”
此时罗伯特突然话锋一转,“听说还有一具身分不明的少年尸体?”他确定地问。“而且四肢还被切断了。怎么回事?你说,是谁切断四肢的?”
“不晓得啊,我也吓呆了。”丹尼尔向哥哥保密,没有说出弟子的所作所为。
“而且还有另一具尸体?”
“是的。”
“听说是在解剖台上发现的,是奠的吗?”罗伯特的口气就像法官在问案。
“真的。”
“那种地方怎么会有尸体?”
“我也不晓得啊。”
“身分呢?”
“不晓得。脸被捣烂了,而且是裸体。”
“听说法官委托奥斯本医师验尸?”
“是的。”
“结果会通知你吗?”
“我也不确定。”
“受不了,居然在我离开伦敦的时候给我痛出这么大的漏子……要是有什么消息,一定要通知我,一定!知道了吗?”
“我会的。”
“小姐的遗体要小心搬运。我是坐马车来的。别让车夫看到,用东西包起来,搬到马车上,由我送去准男爵邸。”罗伯特以不耐烦的口气命令道。
丹尼尔与爱德被带到治安法官的私室。法官取下假发,正坐在扶手椅上休息。黑色的布带挪到眉上,露出闭起的眼皮。
地上没有铺地毯,是为了方便法官辨认脚步声吗?
一边的墙壁挂了两幅等身大的肖像画,裱在涂金箔的画框里。
一幅是法官的肖像画,是坐在椅子上的半身像,身穿绣有金线饰边的黑天鹅绒袍子,右手搁放在桌上的两本书上。覆在眼上的黑色布带就像现在丹尼尔眼前的法官一样挪到眉上,表情沉稳,甚至可称为和蔼,同时也洋溢着朝气。
另一幅是高雅的中年妇女像,画的似乎是法官已故的夫人。画家的签名是根兹巴罗,是当今很受欢迎的画家。
“伊莲小姐平安去到该去的地方了吗?”
“家兄途她过去了。”
“我从罗伯特先生那里听到小姐自杀的事了。问题解决了一桩。”
“无脸尸的身分查出来了吗?”
“我派部下去查了,还没有收到回报。”
“安小姐和坦尼斯先生呢?”
“他们去调查无脸尸的身分。各地负责人正在调查有无离家出走者或下落不明者,由安统筹报告。”
法官轻轻举手,阻止了就要开口的丹尼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让女性从事这种工作,成什么体统?—你想这么说对吧?我受到太多抨击了。事实上这件事也传人陛下耳里,我遭到申斥。许多人想让我垮台,这应该是个很好的把柄。但是失去安,形同让我再次失明。她是我的外甥女,是亡妻妹妹的女儿。她的父母都在马车事故中过世,我收养了她。她非常聪明能干,所以我让她协助我的工作。现在安不在我身边,所以我形同没有眼睛。请随便找地方坐吧。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对吧?”
法官说道,脸正确地面对爱德的方向。
丹尼尔就要开口,法官打断他说:“不,爱德,我想听你亲口说明。”
“我发现纳森·卡连仰躺在解剖实习室的解剖台上,割腕自杀。”
“纳森·卡连?”
“那名少年的名字。剃刀就掉在地板上。”爱德说完,把剃刀交到法官手上。法官触碰爱德的手并抚摸。
爱德轻轻抽手,法官说:“抱歉,我是在读你的手。”
“我把纳森的手脚切断了。”爱德说。
“为什么?”
“为了伪装成他杀。”
“为什么?”
爱德说出对丹尼尔说过的原委:纳森从谢伯恩来到伦敦的理由、他是个天才、不受到世人认同的绝望、还有贫穷、希望死后葬在教会墓园的愿望。不同的只有他没有说出奈吉的名字。
法官没有插嘴,一直听到最后。
爱德说完后,法官沉默着,仿佛声音的余韵还停留在半空中,而他正在聆听那听不见的声音似的。法官原本就闭着眼皮,因此表情看起来就像在冥想。
“原来如此。那名少年自杀了。你为了让他可以葬在墓园,伪装成他杀。为了伪装成他杀,你切断了他的四肢。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是的。”
“为什么他会选择解剖实习室做为自杀地点?如果墓园令他感到平静,他不是更应该选择墓园自杀才对吗?”
“我没办法连他的心情都了解。我只是陈述我所知道的事实。”
“切下来的部分怎么了?”
“我进行防腐处理后,保存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打算等纳森被当成他杀尸体埋葬在墓园后,找机会埋葬在一起。如果他自杀的事实曝光,就把四肢交还给家属。”
“在那之前,我要检查看看。把四肢拿过来。依你的脚程,来回不用二十分钟吧。”
爱德离开了。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
法官转向丹尼尔问。
“你还有事没说吧?你在犹豫。把一切都说出来吧。沉默有时候胜于雄辩,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无助于解决问题。”
“无脸尸也是在壁炉底下找到的。”
“怎么愈来愈像出喜剧了?”法官苦笑。“取名叫‘制造尸体的壁炉’,在德里街的剧场舞台上演如何?”
“当时我应该立刻告诉您的。”
“能把尸体藏在壁炉底部的,只有知道那座壁炉特殊构造的人。丹尼尔医师,你故意隐瞒了重大的线索。”
丹尼尔感觉法官闭上的眼皮深处,仿佛放射出凌厉的光芒。
“无脸尸摆在解剖台上,是所有的弟子一起发现的——最先这么说的是爱德对吧?”
“是这样的吗?”
“医师,你流了不少汗呢。”
丹尼尔用手帕擦拭额头,心想法官的嗅觉也异常敏锐。
“知道壁炉构造的人有哪些?”
“弟子们都知道。”
“你呢?”
“是弟子们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可是约翰阁下,对您隐瞒这件事,我也是同罪。如果要责备我的弟子们,也请责备我吧。”
“等爱德回来,也请他说明吧。”
持续的沉默被敲门声打破了。
“禀报阁下,是有关无名尸的事。”进房来的安说到一半,看到室内还有其他人,就噤声不语了。
“查出来了吗?”
“需要我回避吗?”丹尼尔问。
“不,一起听吧。坦bbr>99lib?尼斯呢?”
“在房间外面。我整理了来自各地区的报告。我从为数惊人的离家出走者、下落不明者当中剔除掉流浪汉、劳动阶级,并删掉性别、年龄、体型不吻合的人,缩小范围后,再从当中找出以书写文字或数字为业的人。不过查证工作尚不完整。”
“念出来。”
安念出十几个名字。
“医师,里面有没有你听过的名字?”
“没有呢。”
敲门声再次响起。
“约翰阁下,爱德先生回来了。”是坦尼斯的声音。
“让他进来。”
可能是很急吧,爱德的额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把抱在怀里的玻璃容器摆到桌上,取下覆盖的布。
“安,说明状态。”
“是双手。从肘关节到手掌。浸泡在防腐液里。皮肤苍白。左手腕上有创伤,长度约三英寸左右。”
第四章
01
经过三星期左右,纳森终于与伊莲再会了。他每天都去丁道尔书店报到,终于有了回报。
“丁道尔先生很忙,还没有看。”
“他什么时候才会看?”
就在纳森与费拉争论的时候,一辆单头轻马车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车夫放下脚架,先下车的是一个疑似奶妈的胖女人,接着伊莲扶着那名女人伸出的手现身。
费拉把门大大地打开,好迎接伊莲与同行的奶妈,纳森乘机迅速地钻进店里。
“你是上次的先生。”伊莲展露笑容,让想把纳森赶走的费拉不得不闭上嘴巴。
“诺玛,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他就是我的骑士。”
肥胖的诺玛目不转睛地打量纳森,两边嘴角撇了下来,微微点头。
“我想书差不多应该好了,所以过来拿。”
“是的,小姐,书才刚完成而已。我们催促师傅赶工,尽快装帧完成了。我们正要派人送过去呢。啊,正好,您的《鲁宾逊漂流记》也完成了。”
费拉后面的话,是对着走进店里的艾凡斯说的。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艾凡斯亲昵地寒暄说,被诺玛瞪了一眼。
丁道尔先生和费拉将伊莲和艾凡斯的书各别交给两人。
诺玛付钱的时候,伊莲上了马车,这时她用眼神邀请纳森过去。纳森感到难以置信,但还是试着把一只脚放上了脚架。伊莲似乎微笑着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后,伊莲轻轻指示他坐在对面。
稍后上车的奶妈看到纳森,厉声斥责:“小姐!”
马车摇晃着出发了。
纳森对红色的皮革封面看得入迷,于是伊莲把书交给他。
“你看得懂?”
“‘为了描述这篇故事,我必须将我邂逅骑士戴葛罗的一部分生涯奉献给读者。’”纳森朗读用法文书写的内容。他内心很不安,担心自己的发音会不会很奇怪。他打算如果伊莲的嘴唇浮现一丝嘲笑,他就要跳下马车,“你的声音真悦耳。”但伊莲这么说。“你可以把刚才念的地方,翻译成英文再念一次吗?”
纳森流畅地把内容转译成英文朗读,伊莲露出赞叹的表情,让纳森在内心感谢故乡教区的牧师。教他读写法语的也是这位牧师。听在法国人耳里,纳森的法语应该英语腔很重,但伊莲似乎不在意。
“停车。”经过茶馆的时候伊莲命令。“我要在这里喝茶,听我的骑士朗读。诺玛,你先坐马车回去,一个小时以后再来接我。”
“小姐,这样实在……”奶妈抗议,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伊莲的命令。
若说咖啡馆是男人们的地盘,茶馆就是女士的园地。
纳森作陪,一起品尝掺了香料、气味馥郁的小圆糕和武夷茶,并依着伊莲的要求继续朗读《玛侬·雷斯考》。每念一个段落,他就转译为英文。
“其实我的法语学得并不好。”伊莲这么说。“我本来想请家庭教师音读翻译给我听的,但你念得不晓得比他好上多少倍。”
若是平常的纳森,应该会敏感地察觉上流社会的居民这种认为只要提出要求、不可能遭到拒绝的傲慢,并且感到强烈的抗拒。然而对于伊莲,他却是迟钝到家了。
一个小时过去,诺玛分秒不差地搭马车前来迎接时,沉醉于玛侬的美貌、与她私奔的年轻骑士戴葛罗正在巴黎与她共筑爱巢,同时为钱所愁。而玛侬似乎在背地里接受富裕男士的资助。
纳森恋恋不舍地就要把书递给伊莲,“不,你拿着吧。”伊莲把书推还给他。“我每天都会来这里,你也带着那本书过来,然后为我朗读。”
“我一定会来。”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得去报社。我投稿诗作,刊登在报上。”
纳森没有说明那是什么样的诗、又是什么样的报纸。那是他渺小的虚荣心作祟。
伊莲没有表示更多的兴趣,“那么明天见。”她留下微笑离开了。
中上流女士出入的茶馆,与年长纳森许多的男人们高声争论的咖啡馆比较起来,待起来要惬意多了。侍者也较“马修斯”更亲切宜人——虽然有可能是因为他是伊莲小姐的同伴,所以受到信任——女客们看他的视线也很温柔。在“马修斯”,他总是被用一种“臭屁小子”的眼神看待,或是完全遭到漠视。
茶馆里,女士们的吱喳声轻薄肤浅,传入耳中的对话片断让纳森感觉高人一等。
虽然他必须尽快完成哈灵顿先生要的讽刺诗,但他还是继续阅读《玛侬·雷斯考》的后续。
他花了两小时左右读完了。骑士戴葛罗真是个傻子——这是纳森发自心底的感想。为了一个毫无忠诚可言的女人抛弃一切,最后甚至流浪到新大陆的殖民地去。
尽管这么想,他却又荒唐地幻想起:如果伊莲要他带着她一起逃到天涯海角,自己会怎么做呢?
伊莲对他有好感。这一点无庸置疑,否则她不会要他每天到这里来朗读书本——装帧豪华,内容却空洞到家的书本——给她听。
如果故事比这本作品更长上三倍就好了。虽说朗读比默读更花时间,而且还要译读,花的时间更多,但只要一个星期,就会念到戴葛罗在殖民地与看上玛侬的男人发生争执,杀掉对方,与玛侬一起在荒芜的原野上奔逃,玛侬曝尸荒野的结局了。
在念完《玛侬·雷斯考》之前,先把诗作完成吧——纳森这么决定。读完《玛侬·雷斯考》后,就朗读自己的诗作——异国的公主与年轻奴隶的爱情故事——给伊莲小姐听吧。伊莲一定会赞叹说,比起夙负盛名的普烈菲斯神父,无名的纳森·卡连更要出色太多了。
想像无边无际地恣意驰骋。在梦想之中,再也没有谦虚的容身之处。
可是愈是自负,纳森就愈感不安。别人能够理解我的诗的价值吗?我的诗其实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优秀——这对少年而言,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望向壁炉架上的时钟。说好一点钱要把稿子送去给哈灵顿先生的,但他连一个字都还没有动笔。
在茶馆温馨甜美的氛围里,实在想不出锋利且一针见血的讽刺辞汇。
纳森带着笔记用具离开了。
他来到“马修斯”,背对侍者冰冷的视线,在老位置坐下。
他已经有几篇诗作刊登上去了。一篇的稿费只有少少的两先令,但对于靠着手中仅有的钱过活的纳森而言,这点收入非常珍贵。可是,这份差事也侵蚀了他真正想创作的时间。
他在茶馆吃了小圆糕,奶妈一起付了钱,所以省下一餐的钱。如果今后每次见面都能吃到小圆糕,帮助很大,但这个想法让纳森觉得很没出息。
他致力埋头于写作价值两先令的诗稿。
纳森对政治毫不关心,对于世人正对腐败的议会政治发出纠弹之声,还有纠弹的中心人物是一个叫约翰·维克斯的人,直到哈灵顿告诉他之前,他都一无所悉。新大陆的殖民地与祖国英国的关系恶化,维克斯自亡命的新大陆返国,正逐渐结集反政府势力,这些是哈灵顿给他的主题。纳森根据这些,将弹劾政府的煽动内容写成讽刺诗的形式。
由于不是发自真心的愤怒,因此提起笔来窒碍难行,但纳森具备灵巧地将主旨写成讽刺诗的才能,而这也成了让他自觉窝囊的理由之一。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完稿,把剩下的时间拿来继续写作《悲歌》。
快三点的时候,他前往《公众日报》社。
途中他经过卡斯尔街。爱德和奈吉就住在这里呢——他仰望着建筑物心想。他们向丹尼尔医师学习解剖学。两人说他们是老师家的寄宿弟子。他们两个人都很好,但工作内容有点可怕。
从外面看上去,似乎是连续的成栋建筑,但对开门的另一头是中庭,连接两栋房子。爱德他们说,中庭右边是爱德他们住的解剖教室及丹尼尔家,左边是丹尼尔的哥哥一家人的住处。对开门是学生们的出入口,玄关位在两家面马路的两端。
现在两人正在这栋建筑物的某处进行解剖实习吗……?纳森很想偷看,但还是直接路过了。
在两人面前,纳森努力隐藏弱点,虚张声势。刚认识时,他说得好像作品立刻就要出版了,却遭到丁道尔先生忽视。他没有告诉两人这件事,但两人应该察觉出版的事情并不顺利吧。纳森也极力不把没钱而感到不安的事表现在态度上。他绝对不要受人怜悯。但有时他会突然撑不下去,透露出感伤的真心话:“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埋葬在教会墓园的柏树下。”然后感到丢脸极了。他希望别人认为他是一个玩世不羁的人。
被称为“琴酒巷”的贫民窟一带,娼窟和简陋的客栈栉比鳞次,哈灵顿的报社就位在这里。拥挤错落、摇摇欲坠的破屋中,只有三栋建筑物是豪华的:当铺、琴酒私酿厂,另一间则是葬仪社。
从窗户倾倒出来的秽物和厨余在路旁堆积如山,四处游荡的猪只埋头钻在剩饭里,大白天就喝得烂醉的男人们横躺在地,拿着琴酒瓶就口灌着。
报社里也充满了琴酒味。开始投稿之后纳森才知道,《公众日报》这名字是很好>听,但员工包括哈灵顿在内只有三个人,从写稿到印刷、贩卖都由这三个人包办。知道这件事以后,纳森有些沮丧。哈灵顿似乎有意雇用纳森当打杂小厮,会这么暗示过他,但纳森没有理会。他有身为诗人和作家的自负。
哈灵顿拜访咖啡馆时,总是打扮得无懈可击,但是待在报社里的模样,看起来就跟流浪汉没两样。
哈灵顿迅速浏览了一下稿子,“好,这样就行了。你来帮我一下。”然后他也不给纳森拒绝的机会,径自走下半地下的印刷厂。
散发出油臭味的印刷机旁,有两名员工正在捡铅字。
“纳森的稿子赶上了,把这篇放在第三版。纳森,你要不要试试排铅字?是你自己的稿子,捡起字来应该很容易。”
“不,我跟人有约。”
“那太可惜了,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经验呢。”
哈灵顿说完,开始捡铅字,因此纳森说:“呃……我的稿费呢……?”于是哈灵顿扔了两先令过来。
“下次用更强而有力的辞汇弹劾政府吧。就算不是诗的形式也行。政府又企图放逐维克斯先生了。维克斯先生读了你上星期写的报导,说很有可取之处。他对现今的社会忧心不已,因为这个社会让你这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因为贫穷而永无出头之日。他想要改革少数贵族利用国王之名掌控政治的现况。不要害怕激进,温文儒雅的词句是无法抓住民众的心的。”
哈灵顿鼓励似地拍拍纳森的肩,纳森把两先令珍惜地收进暗袋,走出外面。
他再次前往“马修斯”。
是为了去见两个朋友。
纳森忽然想起孟德斯鸠在着作中提到:友谊就是一种契约,对人付出一点好意,期待能获得更多好意。他回想起他们的友谊就是从两人对他的一点好意开始的。他们应该不期待我能回报更多的好意吧。啊,把纹章学的书借给爱德,算是我的一点好意吧。爱德依照约定在隔天还给我了。我也没有期待他们回报我更多的好意。可是见到他们,就感觉心境平和多了。虽然纳森感觉他们两人的关系极为紧密,而自己并不属于其中,但也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依然没有把伊莲的事告诉两人。因为一开始没说,后来就没机会说了。他不想被人拿这件事调侃。奈吉应该会诚心为他欣喜,但爱德就不一定了。总觉得爱德会嗤之以鼻。爱德的言谈之间都透露着讽刺的冷嘲。“‘年轻的梦想家啊,不要相信自己。’”他还会像这样引用过出处不明的词句。“‘要如同溃疡般恐惧灵感。那若非你害病的灵魂郁闷的谵书,就是遭囚禁的思想烦躁。’”
听到这种话,令纳森的自信盆发消瘦了。
“‘爱情带着棘刺,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爱情就是一朵花。相较之下,友情又算什么?不过是青菜罢了。’”这话时谁说的来着?是纳森在书上读到的一节。
纳森才刚坐下没多久,两颗青菜就走进“马修斯”来了。
纳森轻笑,与奈吉拥抱,手搂到爱德背后轻拍。
“这么热情,简直像十年没见似的。”爱德说。“怎么这么想我们?不是前天才刚见过吗?”
纳森也觉得自己莫名地亢奋。大概是与伊莲的约定令他如此。
“我拿到稿费了。”纳森说。“今天我请客吧。”他完全忘了房租的事。
02
五月中旬。公园与广场的新绿虽然让景色总算清爽了一些,但覆盖在建筑物上的煤污依旧,天空也因为粉尘煤烟而一片漆黑。
《玛侬·雷斯考》的朗读和译读已经结束了,但纳森还没来得及自告奋勇发表他的诗作,伊莲就已经拿出另一本书说:“用法语读,然后译成英语给我听。”
这本书一样是深红色的法国摩洛哥皮革与蕾丝花边样式的金箔花纹,作者也同样是普烈菲斯神父,但书背的标题是《摩尔·弗兰达斯》。
在伦敦,偷窃被视为重罪。即使偷的是小钱,一旦偷窃遭逮,就会被判处绞刑。女人的话,如果怀有身孕,就能免去绞刑,待生产后再流放到新大陆的殖民地。一名女子在人潮中扒取别人的钱包,却免于被送到泰伯恩刑场吊死的命运,是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生产之后,母亲与婴儿被拆散,送上即将远渡重洋的船只。而在监狱里出生的这名婴儿,就是摩尔·弗兰达斯。摩尔被扔进孤儿院,后来逃脱,获得富有的市长援助,在很难说算女佣或养女的待遇下成长。
“这本书我小时候读过,这是悖德之书。”纳森蹙眉。“好像是呢。”伊莲咯咯笑着。“我听说很有趣,以前向丁道尔先生订来,要他装帧的。我命令家庭教师译读,被他骂不行,所以一直摆在书架上。你会读给我听吧?”
纳森用表情表示他不是很乐意,但还是出声朗读、译读了。
其他女客也靠到两人的桌旁,一边聆听一边窃笑,并相互戳弄着。
一小时后,奶妈诺玛来接小姐,纳森至福的时光结束了。
“我听说今天外头会很危险呢。小姐,我们快回宅子去吧。”诺玛说话带着爱尔兰腔。
“你今天也要去咖啡馆吗?”
纳森也把他在“马修斯”埋头写诗的事告诉过伊莲。
“不,我今天要去报社。”
“诗写好了吗?”
“不,还没。”
“是像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那样吗?”
“是像这样的诗。”
纳森取出今天也带在身上的《悲歌》原稿,拿给伊莲看。
《公众日报》上的诗他不想让伊莲看到,但《悲歌》的话,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当成纳森·卡连的作品来发表。
伊莲只看了一点,随即露出为难的笑容说:“好深唷,比法文还要难。”
“该走了,小姐。”
纳森扶伊莲搭上马车后,前往公众日报社。
高喊着要打倒腐败贵族的寡头政治的维克斯,在前年从亡命的新大陆殖民地返国后,成为选举候选人,当选为下议院议员。然而他被收监在王座法院,被判处二十二个月的禁锢刑。他在狱中持续反政府活动,今年四月获释出狱,却被逐出下议院。大部分的民众都支持维克斯。
上星期,一名上议院议员在议会提出动议,要求撤回放逐维克斯的决议,但遭到否决。
这件事也被报纸大肆报导,因此市民的积怨渐深。
纳森走在路上,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人们开始众集在广场或十字路口。
他走进报社事务所,交出讽刺诗,被意气轩昂的哈灵顿抓住了手说:“好了,走吧!”哈灵顿和属下的两名员工都在喝琴酒助兴。“喝吧!”他们拿酒瓶往纳森的嘴里灌。烈酒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部。
“要去哪里?”
“参加示威游行。给我们自由与正义!打倒充满虚伪的议会!”
“我对那种事……”
“你上星期不是也写了篇精彩的批判文章吗?”
..他只是把哈灵顿说的内容用激烈的辞汇加以修饰罢了。尽管这么想,但酒醉的社长拉扯他的力道太大,他只能任凭拖着走。
增加成几百、几千名的群众,齐步朝议会走去。
“把维克斯送进议会!”
“撤回放逐令!”
完全不谙政情的纳森莫名其妙,不仅人们为何要如此支持那个叫维克斯的家伙、为何要唾骂议会,即使想要离开,也被人潮挤得动弹不得,气愤地心想那些高喊“给我们自由!”的人才妨碍了他的自由。
一道漆黑的烟雾升上天空。
“有人放火烧琴酒工厂!”
有人大叫,结果一部分群众改变了方向:“琴酒!”“冲啊!”
被卷入激流的纳森也跑了起来。因为如果站着不动,就会被推倒踩扁。
途中人们从路过的人家抢来水桶、水壶、家畜的饲料桶等可以拿来当容器的东西,抱在怀里杀向酿造厂。
他们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冲进地下室,把琴酒汲入容器中,或当场牛饮,还有人整桶扛起来搬出地面。纳森狼狈万分,总算是逃离了地下室。穴悲歌》的草稿连同笔记用具一起放在公众日报社,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火药库爆炸般的轰声忽然响起,一道火柱冲上天际。
事后查明,是蒸馏机因为高温而爆炸了。
仓皇逃窜的人群中,扒手们身手迅捷地乘机大捞一笔,也有人趁乱放火烧毁看不中意的有钱人家,终于惊动了武装的骑马治安队。
国王的军队也出动了!
这样的声音蔓延开来,民众退缩了。
治安队开枪,见一个抓一个,铐上手铐,扔进护送车里。“我什么也没做!放我出去!”纳森喊叫着,却无人理会。
03
被煤薰得漆黑的新门监狱的中央拱门上有着浮雕,是那位留下许多知名轶事、投注私财改建监狱的狄克,惠汀顿市长,还有跟随在他脚边的猫,但纳森并没有看到。铁格子门被拉上去,护送车穿过拱门。托惠汀顿市长之福,监狱的建筑物变得宏伟许多,经大火烧毁后又改建得更加雄伟,但受监人的待遇却完全没有得到改善。
被放出护送车后,人犯便被脱个精光,在监督官面前以屈辱的模样被检查全身,然后套上沉重的脚镰,在黑暗中被催赶前进。每走一步,铁脚镖便陷进脚踝,痛得就像骨头被削掉一样,一下子就溃烂了。
设在墙上的蜡烛和火炬提供了些许光明,但感觉就好似成了盲人一般。被扔进杂居房时,纳森的眼睛总算习惯,可以隐约分辨出物体的形状了。
这里臭气冲天,甚至比农家的畜舍还要臭上太多。
由于没有窗户可以让空气流通,充塞房中的恶臭沉淀,腐蚀着囚人的肺部。监狱的管理人宁愿让囚犯窒息,也不愿支付窗税。
蓬头垢面、分不清男女的成群囚犯蠕动着。被逮捕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挤在一块儿。
“新来的!”老资格的囚犯吼道。
“付招呼钱来!”
“拿钱付,要不拿衣服付!”另一个囚犯四处瞪视新来的人犯。
拒绝付钱的人遭到殴打、踢踹。
身上没钱的人被剥个精光,浑身赤裸。
纳森被摸遍全身,装有几先令的钱包被抢走了。脚镣夺走了他的自由,只要动弹一下,锁链就发出不祥的可怕声音,让他惊心是不是脚踝折断了。
囚犯里面也有人没有戴脚链。他后来才知道,只要向看守行贿,就可以免除戴脚镰。
固定在墙上的三层床铺被先来的人占据,像纳森这种后来被关进来的人,只能蹲在跟泥地没有两样的地面上。也没有空间让他们伸展身体躺下。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想要睡床铺的话,必须付钱给看守。只要一星期付两先令六便士,就能买到床铺的使用权。话虽如此,也不是一个人独占床铺,因为看守会把一张床的权利买给两、三个人。
看守有执照可以卖酒给囚犯或探视者。老资格的囚犯把从新来的囚犯身上搜刮来的钱交给看守,买来大量酒菜,开始喧哗吵闹,聚成许多小圈子,赌牌或赌骰子。
纳森连悲叹自己的命运的余暇也没有,净是茫然若失。
他被推挤、撞开,推到墙边去。那里躺着一个囚犯,裹着破布般的衣物。纳森被挤压,不容分说地碰触到那名囚犯的皮肤,一股令人惊吓的寒意传了过来。他觉得那个人已经死了,却叫不出声音。
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刻。各处开始传出鼾声,他想是入夜了,但实在睡不着。蟑螂四处沙沙爬窜,跳蚤吸血,虱子螫咬。
黑暗中,有人从背后抱了上来。臭气变得益发浓重。
纳森以甚至无法翻身的状态过了一夜。
他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座孤岛。周围都是些说不通人话的、与纳森过去认识的人不同的异种生物。
早餐是长了一层霉、又硬又干的黑面包和一点水,接着他们被赶出中庭。
到了中午,他们又被关回牢房。尸体被清理掉,地板和墙上留下神秘恐怖的污渍。吃饭了。马口铁盘上放着一颗水煮马铃薯,附上几颗豆子。马铃薯都快臭了。晚饭又是干硬的黑面包、快腐烂的马铃薯及一点水。如果想喝更多水,就得向看守买。不只是水,只要付钱,看守什么都能帮你弄到。但看守会敲竹杠,价钱是一般的好几倍。差额都进了看守的口袋。
纳森早已经习惯了穷酸的餐点,但监狱里的伙食实在太糟了。在市场买的黑面包至少没有长霉。他所有的钱都被当成招呼钱抢走,也没有亲人会为他探监送东西。
到了夜里,有人从后面袭击他。他反抗,结果被勒住脖子。纳森感到生命危险,停止了抵抗。然后他被强暴了。
囚犯白天会被放到中庭,这里也盛行赌博。
老囚犯们挑出九个看起来软弱没体力的孩子,当成柱子玩起九柱戏来,拿木制圆盘丢掷代替柱子的囚犯。
一点争执就可以让人扭打成一团。
纳森蹲在角落,免得被人找碴。
他听见啜泣声。朝旁边望去,只见一个瘦巴巴的孩子和他一样蹲着,把脸埋在立起的膝盖中。
纳森把手放上那每一抽噎就跟着颤抖的肩膀上。
孩子抬头,或许是发现对方不是什么可怕人物而松了一口气,啜泣说:“我是无辜的。”
“我也是无辜的。”
“判刑决定了吗?”
“还没。我是无辜的,应该会被释放。”
孩子坚决地摇头:
“我也是无辜的,可是却在法庭上被判有罪。陪审员根本什么都不懂,却胡乱判决。我……我要被送上明天出航的船,被流放到新大陆去了。”
用伦敦腔说话的孩子,手背上烙着代表罪人的烙印。
“我看到路边掉着一先令,去捡的时候,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家伙看到,他就说我偷他的钱,把我交给了治安队。”
“为了一先令就被判流刑?”
“其实不管偷的东西有多不值钱,只要是偷窃,就会统统被判死刑。可是我因为年级还小,陪审团说他们法外开恩,才判我流刑。要是去了那边,一定会被当成牛马使唤,就连强壮的大人都会被操劳到死。我只是捡了地上的钱而已呀。”
“审判时你没有律师吗?”
“我哪有钱雇什么律师?”
可能是第一次遇到愿意好好聆听的对象,孩子一口气倾诉道。“把我交给治安队的家伙也不是可惜那一先令,只是欺负孩子好玩罢了。那人看起来就像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纳森想起乍到伦敦时路人待他的冷漠态度。问路也不理,还踹开他的行李箱……
可是也有像奈吉和爱德那样的好心人。他们两人都没有伦敦腔,或许是从乡下来的。
“什么法庭,绝对、绝对不能指望。不管是陪审团还是检察官、法官,全都是站在有钱人那边的。”孩子一口咬定说。“我们这些穷人,全是他们的眼中钉。新大陆想要可供使唤的劳力,城里的人也都想看死刑想看得要命。陪审团想要早早解决工作回家,所以只要碰到穷人囚犯,不分青红皂白,统统都判有罪、有罪、有罪。因为就算判我们无罪,我们也没钱酬谢他们呀。如果是有钱人,要是判他们无罪,他们就会付给陪审团一大笔红包,也可以事先收买陪审团。”
孩子说到这里,以绝望到谷底的眼神仰望天空,喃喃道:“上天真是有眼无珠。”然后他再次把脸埋进膝盖里。
从此以后,纳森再也没有看过那孩子。
几天后的晚饭时,除了马铃薯以外,又多了一块不晓得是什么的脂肪。一个囚犯说,那是用羊的肾脏周围的脂肪做成的肉派。每星期三因为国王陛下的恩泽,囚犯可以享受大餐。你不吃吗?嘴巴养得这么刁——男人抓起纳森的肉派,塞进齿列凌乱不堪的嘴里。每天晚上强暴自己的就是这家伙吗?纳森作呕欲吐,强忍下来。
同样的事情日复一日,时间就这样过去。他变得与他鄙视的摩尔一样了。
纳森觉得自己变成了不同于过去的、某种异形的生物。
他不晓得在杂居房里待了多久。
然后他被丢去洗醋水澡,接着护送到监狱附近的中央刑事法庭。
森严的法庭前广场设有示众台和笞刑柱,挤满了来看罪人受刑的民众。
每走上一阶石阶,沉重的铁链便陷进脚踝。锁链发出阴森又嘈杂的声音撞在石阶上,紧接着骨折般的剧痛传遍全身。纳森的脚踝被烙上了终其一生都不会消失的镣痕。
囚犯等待室里有十几名未判决的囚犯,每一个都蓬头垢面、长满胡子、眼眶深陷,颊骨与下巴显得凸出。他们应该也被途去洗过醋水澡,但完全无法洗淖污垢和牢房的恶臭。
纳森看着自己变得好长的指甲,心想自己应该也是那副德行。
纳森被叫到名字,入庭,被带到被告席。
陪审团用泡过醋的海绵捂着鼻子,或用手指捏断芸香的枝条,以掩盖囚犯散发出来的恶臭,并预防遭到斑疹伤寒病菌污染。法官和检察官前面也摆了一把洒上醋水的香草。
被推到被告席上的纳森,无法理解周围究竟在做些什么。
什么法庭,绝对、绝对不能指望。孩子的话在耳朵深处响着。绝对、绝对不能指望。
威嫩十足地头戴假发、身披法衣的高等法院首席法官,问纳森叫什么名字。“纳森·卡连。”他祈祷自己回答的声音没有发抖。
“诸位陪审员,”首席法官扫视陪审团席说。“这位纳森·卡连因参加暴动,依伦敦市长之名受到起诉,但市长提出撤销告诉的请求。因此纳森·卡连,你被释放了。叫下一个进来。”
我听错了吗?释放?但纳森又被送回了新门监狱。
果然是听错了。又回到恶梦之中了……
“付手续费。”狱卒说。“被释放的囚犯必须付手续费给新门管理员。重罪犯是十八先令十便士,但可惜你是微罪,只要付十四先令十便士就行了。”
“不是微罪,我是无罪。”声音沙哑。
“无罪跟微罪金额一样。不付钱的话,又要被送回牢房罗?”
狱卒亮出脚镣的钥匙。
纳森觉得眼前一黑,就要昏厥时——
“啊,那家伙不用。”另一个狱卒说。“他的钱已经付了。一个出手大方的老爷付了他的手续费。”
铁镣被解下了,但踩在地上的脚一点都不踏实。纳森先往《公众日报》社走去。他很想喝杯热红茶或咖啡,吃些没长霉的面包,但也不能用这副德行踏进店里。头发和衣服上都爬满了虱子。
只要回去寄宿的地方,就有衣服可以更换,但他实在没有精神和体力走到萧迪奇。琴酒巷的话,就在附近。
他踩过垃圾堆,淋着窗户倒下来的秽物,总算走到了《公众日报》社。最先踏进去的办公室没有半个人影。
他出声叫人,走下印刷厂,但这里也没有人。没有印刷油墨的味道,总觉得灰蒙蒙的。
纳森在楼梯坐下。他浑身无力,横躺下来,感觉自己的身体滚落楼梯。
恢复意识时,他躺在办公室的长椅上。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呢,纳森·卡连。”
不是哈灵顿的声音。
纳森想起这个只见过两次的人。
“艾凡斯先生……您是艾凡斯先生吧?我在丁道尔先生的店里见过您。”
“没错,真亏你记得我。”
“您是哈灵顿先生的朋友吗?”
“我人面很广。”
“哈灵顿先生在哪里?其他员工呢?”
“你应该先打理一下你的外表。”
纳森撑起上半身,但头晕目眩,实在是动弹不得。
“你在这里等一下。”
艾凡斯暂时离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粮食、一瓶淡啤酒,还有另一个大包裹。
纳森先是大口啃起白面包,再狼吞虎咽地吃起似乎是在摊子买来的热呼呼鳗鱼马铃薯泥,接着一口气把淡啤酒灌光了。
“谢谢您。”等到把所有的食物都塞进胃里后,纳森才总算道谢说。
“二楼有哈灵顿先生的房间和化妆间,你就借用一下吧。”
艾凡斯领头上了阶梯。
“擅自使用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虽然没有浴缸,但有个大型洗脸台和镜子,还有装满了水的水缸。
倒映在镜中的脸简直不像是自己。纳森脱光衣服,清洗全身。不管再怎么洗,依然有看不见的瘴气从毛细孔中源源不绝地涌出。
洗脸台旁的架子放着刮胡子用的剃刀。
一旁的钩子挂着磨刀皮带,上面刻画着无数的伤痕。
纳森拿起剃刀,在磨刀皮带上滑动。由上而下,由下而上。
在胸骨内侧汹涌翻腾的是悲哀还是愤怒,纳森分辨不出来。
他把刀刃放到皮肤上,仿佛那是用来镇定狂暴浪涛的咒具般。轻轻一抚,舒适的冰凉便泌入肌肤深处。这是以憎恶包裹绝望、以火焰烧灼屈辱、以嫌恶之槌锤链出的刀刃。他用皮肤代替磨刀皮带,滑动着刀刃,全神贯注在这个动作。
艾凡斯没敲门就打开,抱着一包东西走了进来。
他把包裹放到凳子上,从纳森手中取下剃刀,折起对折的刀刃收进鞘里,搁到洗脸台上。
“穿穿看,虽然是旧衣,但尺寸应该吻合。”艾凡斯说,但离开前若无其事地用手指抚摸了纳森的肩胛骨底下。
一阵鸡皮疙瘩。
在深夜的监狱里强暴他、不知是谁的囚犯,在纳森心中与艾凡斯重叠在一起了。
如果当时他有刀刃,早就把对方大卸八块了。
他幻想割开艾凡斯咽喉的触感。
“把你的旧衣丢了吧。全是跳蚤和虱子,万一被传染斑疹伤寒就糟了。”
伊莲也买过旧衣给他——纳森回想起这件事。当时他有理由接受。
“释放时的手续费,也是您替我付给看守的吗?”
“对。”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纳森穿上衣服,不着痕迹地藏好剃刀问道。
“看到有人陷入困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难道……是哈灵顿先生托您照bbr>顾我的吗?”
纳森一边正常地应对,一边把于伸进暗袋,握住了剃刀柄,拇指扣在扳扣上。只要抽出来,拇指稍一用力……
他想像起自己舔舐刀尖的模样。一眨眼之间,嘴唇被削掉了。就像闪电划过那般。
冷静地、甚至面露冷笑地说话的自己,令他感到不可思议。挥舞剃刀,随手乱割乱划,才是他的原本形貌。他身上披了一层名为常识的薄皮。
“哈灵顿先生说你似乎被卷进那场骚动,被关进监狱了,很担心你。所以我想方设法,请市长撤销告诉,安排让你出狱。”
“连市长都买您的帐吗?”
“还好啦。”
感谢的同时,纳森也悄悄感到失望。因为他原本猜想设法营救他获释的或许是伊莲,聊以自慰。不过即使是无辜入狱,他会经被打人大牢的事,若是伊莲不知情才好。今后也绝对不能让她知晓。
“嗯,那身衣服很适合你。这样才像个诗人。”
“您读了我投稿《公众日报》的诗吗?那不是我真心想写的。”
在《公众日报》上,纳森没有使用本名,而是以“N·皮姆”这个笔名写讽刺诗。因为他不希望终有一日当诗人纳森·卡连闻名于世的时候,被人与小报上的煽动报导作家连结在一起。
“我猜你出狱以后一定会来这里。”
“哈灵顿先生今天什么时候会回来?其他两个人也不在呢。”
“哈灵顿先生他……”
“明天我带你去哈灵顿先生那里吧,”艾凡斯接着说。“他暂时不会回来这里了。”
纳森猜想,哈灵顿可能是害怕遭到逮捕而躲起来了。
“我读了你寄放在丁道尔先生那里的诗稿,还有你发现的古诗。我们到楼下慢慢谈吧。”
走下办公室后,艾凡斯从架上取出一叠纸放到桌上。
“啊,那些是……”纳森展颜微笑。是他放在这里没有带走的穴悲歌》。
“这是抄本呢。似乎是时代很古老的诗作,原本在哪里?”
“那是我写的,还没有完成。我还没写完,就碰上了那种事。”
“这些是你写的?”
艾凡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看起来也像是有些不高兴。
“不是你抄来的吗?”
“不是,那是我的创作。”
艾凡斯沉思了一下。然后他改变了话题。
“你跟丁道尔先生说,你寄放在他那里的古诗,是从令尊向教会要来的古老文书中发现的?”
“是的。是家父死后,我在阁楼找到的。”
“只有那一篇吗?没有其他的了吗?”
“我找到的只有那一篇。”
说完之后,纳森有些贪心越来:
“如果仔细找,或许还可以找到更多。”
“你务必要找找看。”
“丁道尔先生似乎怀疑那是一篇赝作。”
“哦,这类东西,若是不仔细鉴定,有时是会上当吃亏的。可是依我看来,那不折不扣是十五世纪的神职者所写的诗作。后世的人实在不可能如此娴熟地运用大量的古语。而且羊皮纸也是古物。”
“您很有鉴定眼光呢。”
“你把古诗抽走了一张对吧?”艾凡斯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你真是精明。”
“没有全面信任丁道尔先生,我也觉得冒失,但还是小心为上。”
“可以让我看看那一张吗?那篇古诗非常精彩,可是少了一张,前后的经纬有些搭不起来。”
“我放在寄宿的地方。”
“你住在哪里?”
“萧迪奇。可是从明天开始,我打算像以前那样,在‘马修斯’咖啡馆写东西。”
“‘马修斯’我知道,是那家面对喷水池小广场的咖啡馆对吧?不过我没进去过。那么明天中午左右,我去‘马修斯’接你。我们在附近的酒馆用餐吧。到时让我看看你抽走的那一张。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哈灵顿先生,他在皇家交易所前面。”
看到纳森·巴雷特夫人慌得跟什么似的。“我们都以为你半夜潜逃了。你跑去哪了?”
纳森走上阁楼,巴雷特夫人气急败坏地追上去。
代替床铺架在梁上的稻草床垫被收起来了。
巴雷特夫人用愤怒的表情掩饰尴尬,递出纳森的钱包。
“万一被闯空门就糟了,所以我替你保管起来了。房租也先扣掉了。”
纳森把小皮袋里的钱倒到掌心。基尼金币两枚,然后是三先令六便士三法辛。
“就算扣掉还没付的房租,应该还有更多。”
大概是觉得纳森再也不会回来,房东便把他的东西洗劫一空了,结果看到他又出现,只好赶忙把手边所有的钱塞进他的钱包里吧。
纳森没有继续多费唇舌,而是直接从暗袋里抽出剃刀,按下把手。刀刃跳出刀鞘,泛出寒光。
他从后面抓住连滚带爬冲下楼梯的女人肩膀,把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
“现在只有这些!晚一点会还给你!”
幸亏酒鬼巴雷特先生现在不在。即使手中有刀械,但要一次对付两个人,孱弱的纳森还是做不来。
纳森仍旧把刀子抵在巴雷特夫人脖子上,默默无语,她伸手指向架上的壶。纳森架着她走近架子,她把壶翻倒过来,里面滚出三枚基尼金币。
纳森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剃刀迅速移动到后颈,抓住发根猛力一划。
手一放,巴雷特夫人便瘫软在地上。她昏倒了。
纳森拿走了全部的基尼金币,跑到阁楼拿起行李箱,再次冲下楼梯,离开房子。
横竖他也不打算继续住在巴雷特家的..t>阁楼了。如果哈灵顿暂时不会回来,就拿无人的《公众日报》社当歇脚处吧!也省了房租。
他把剃刀收进暗袋里,折回通往琴酒巷的路。
04
失去获得两先令稿费的工作了。
纳森坐在无人的《公众日报》社阶梯,俯视着罩上薄薄一层灰的印刷机寻思。
他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到掌心算了算。虽然不管算上多少遍,金额也不会增加。
五基尼三先余六便士三法辛。这样可以撑上多久?
对于成为古诗发现者,声名大噪,并出版诗稿一事,纳森还心存期盼。
红色的摩洛哥皮革饰以蕾丝花边样式的金箔,书背则是作者的名字纳森·卡连,这也同样烙上金箔……
第一本当然要签上作者的名字,敬献给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然后各送一本给奈吉,哈特及爱德·特纳。还有故乡的母亲和佩勒姆牧师。母亲不晓得会为她的儿子多么骄傲。
如果那本诗作受到世人肯定,现在正在写作的《悲歌》或许也能出版。这篇作品才是最适合献给伊莲的作品。
梦想不知分寸地宠溺着坐着楼梯上的十七岁少年。
可是母亲,我现在没钱了。
母亲不认为诗作有何价值。如果在学校介绍的法律事务所当见习生,即使七年之间没有薪资,之后就有薪水了。虽然不轻松,但生活能有一定程度的保障。母亲冀望这样的保障。如果没有佩勒姆牧师支持,他现在还干着那无聊而没有意义的杂务。
如果不挑工作,伦敦多得是挣钱的方法。
比方说捡狗粪。只要捡拾一定分量的狗粪,拿到鞣皮工人那里去,就可以卖钱。一桶草料桶的狗粪可以卖八到十便士,如果品质好,还可以卖到一先令。可是这得一整天弯腰看着地上捡舍粪便,他才不干。
鞣皮的工作比拾粪更糟。将屠宰场送来的、充满血腥味的兽皮,用熟石灰溶液浸泡使其柔软,然后割除毛与肉,再翻过来刮除脂肪。皮黏答答的,而且十分沉重。接着浸泡在搅拌狗粪而成的粪水当中。所以鞣皮工人需要大量的狗粪。工作环境恶臭冲天。
为伊莲朗读的那段时期,纳森去过一次韦斯顿街的皮革市场。因为他对装帧用的皮革制造工程很感兴趣。深红色的皮革书籍美仑美奂,然而它的前一个阶段—从兽皮变成皮革的工程,却简直就像浸泡在鲜血与恶臭的汤水之中。皮革用狗粪软化之后,再浸泡到单宁液中,以火烘烤干燥。皮革师傅被与一般市民隔离开来。纳森掩住口鼻就要离去,被人骂道:“要不要把你的皮也剥下来鞣一鞣呀,小鬼?”等我死掉——此时他忽然动念心想。如果我的皮能用来装帧书本,那不知该有多美妙?求成深红色,捺上金箔装饰的话,一定会很美吧?美丽的事物由污浊之中诞生。即使棺柩中的肉体皮肤少了一部分,神明也会宽恕允许吧?
纳森叹了一口气,回到现在没有钱的现实。
比方说打捞泥泞破烂。这些人——大部分是孩童或老太婆——趁着退潮时打捞泰晤士河的泥泞,捡拾破烂,换得一点小钱。捡的东西有煤层、铁屑、钉子、绳头、骨片等等。十四磅煤层可换一便士,五磅废铁可换一便士,三磅骨片可换一便士。花上一整天打捞,才总算能赚得三便士。只要不厌恶在泥泞中打滚,或许可以免于饿死,但由于不卫生,几乎没有一个打捞者不得病的。因为也没钱看医师,所以只能在痛苦呻吟中死去。
这是他在监狱里听一个溜进煤货船行窃失风的七、八岁捡破烂的孩子说的。那孩子说,监狱的环境比起在泥泞中打捞破烂要好上太多了。那孩子懂的字汇没有几个。因为日复一日,只顾着在泰晤士河的泥泞中翻捡,没空跟其他人交谈,所以学不到几个字。
这是神的旨意。
可是即使是那样悲惨的孩子,最后神还是会拯救他们。只要让牧师献上祈祷,埋葬在教会的墓园,天使就会来拥抱他的灵魂,引领他上天堂。
纳森对牧师的教诲几乎不抱一丝怀疑。他装作对那一抹疑念毫无自觉。
他进入二楼的哈灵顿先生的房间。
床铺很简陋,但比阁楼的稻草床垫要好上太多了。跟牢房比起来,形同皇宫。
纳森想起,爱德与奈吉说他们的工作也是在恶臭中进行。因为想到鞣皮工程,他才联想到这件事。
他们还说,解剖实习容易受到他人厌恶。内科医师拥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崇敬,但外科医师却受到轻视,更遑论解剖学。解剖学被当成毒蛇猛兽般避之唯恐不及。明明探究病理是首要之务呀——当时奈吉用那张孩子气的脸吐露不满,而爱德露出苦笑。
如果我死掉——纳森又开始幻想。就让爱德和奈吉利用这具身体吧。如果解剖是那么重要的事情的话。如果是他们两个,让他们解剖也没关系。埋在教会墓园里的,只要是剩下的骨头就行了。
然后,他又想到把皮肤做成皮革拿来装帧书本的事。
这是恶魔的诱惑……
这是不对的事情吗?为什么不对呢?我的皮肤要怎么使用,我想神是不会怪罪的……可是我却感觉到一丝罪恶感,为什么呢?
纳森跪在地上祈祷之后,在哈灵顿先生的床铺躺下。由于不必担心被人强暴,他得以一夜安眠。
05
出于在狱中的习惯,他一大清早就醒了过来,然后“啊啊”一声,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心想可以尽情睡个饱,又继续睡了个回笼觉。
爽快的清醒带给他精力。床边的小几上有个大时钟,针指着三点二十七分。我睡过中午了吗?纳森吓了一大跳,但原来是钟停了。因为没人上发条。
话说回来,自已是不是睡过头了?艾凡斯先生会不会等得不耐烦,打道回府了?
纳森急忙进浴室整理仪容,抱起笔记用具出门去。脚步蹒跚不稳,呼吸急促。他把剃刀藏在暗袋带在身上。就像护身符一样,他离不开它了。一度在他心中醒来的凶暴部分,无时无刻都索求着剃刀。
仿佛他被投狱的漫长“时间”从不存在似地,那之前的“时间”与今天衔接在一起。纳森在摊贩喝了一碗热粥,然后走进“马修斯”。
他看看壁炉架上的时钟确定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自己睡了真久。
他点了咖啡,放好笔记用具,但在提笔写作之前,他先看了店里的报纸。他对社会情势没兴趣,但心想报上或许会有征才广告。他希望最好能谋得一个与文笔有关的差事。如果没办法,可以活用学校涵养的法律事务所也行……但没看到什么理想的职缺。
渴望剃刀的凶暴情绪平静下来了……他觉得。情绪能镇定下来,令他开心。现在的他不管再怎么愤怒,都不可能拿剃刀抵住别人的咽喉。即使钱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财产——被扒了也一样。钱必须带在身上,这是巴雷特夫人的所作所为带给他的教训。万一被扒手盯上,他将落得身无分文。纳森的手无意识地时不时去确定钱包,同时也必然会触摸到剃刀。
他是昨天获释的。他再次想到这个事实。前天晚上,他人还在恐怖的牢房里。
“嗨。”艾凡斯站在纳森的桌前。“恢复点精神了吗?你昨天看起来就像个垂死的病人。你的脸色还不是很好呢。”
侍者前来询问点单,但艾凡斯挥挥手说“我们要走了”,付了纳森的帐,还给了一大笔小费,然后催促纳森说:“好了,走吧。”
“好久没见您光临了呢。”明明刚才才来点过餐,侍者却异样热络地招呼纳森。大概是想巴结打扮光鲜、戴假发还化淡妆、一看就是有钱人的艾凡斯当常客,而自己也沾了光吧——纳森心想。
“爱德先生和奈吉先生偶尔光临,都很担心您呢。”
纳森一阵心惊,,他们知道我被关进牢里了吗?但侍者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下心来:
“他们猜您可能是生病了,或是离开伦敦回故乡去了。我也被问了,但我也不清楚先生的下落。”侍者直盯着他看,然后说:“您看起来很憔悴,一定是生了场大病吧。”
06
两人在酒馆的包厢独处。沿着肩胛骨边缘抚摸的手指触感警告着纳森:不要信任他。
“我迷上你的才华了。”艾凡斯说。“《悲歌》,那部作品实在太出色了。我愿意援助你。”
眼前的人是天使吗?
纳森轻轻触摸暗袋里的剃刀,再一次自我警惕。
不要信任他。
“具体来说,您会援助我什么?”纳森尽量公事公办地说。“而您希望我有什么回报?”
“我想让你的才华开花结果。”
“您要安排我的作品出版吗?丁道尔先生怎么说?”
“他好像还没有仔细读过。我比他先读完了。不管是古诗,还是你的作品。”
“您愿意帮我向丁道尔先生推荐吗?”纳森性急地追问。
“你先把你写到一半的《悲歌》完成吧。这段期间的生活费由我来负担。我没法让你奢侈度日,不过我想想,就给你十镑好了。你在用完这笔钱之前,把诗作完成。这段期间,我会督促丁道尔先生读完你寄放的作品。只要仔细读过,丁道尔先生也会发现那是货真价实的十五世纪古诗吧。那是珍贵的发现。”
“如何?”艾凡斯盯着纳森的脸看。“十镑不够吗?你还需要多久可以完成?”
“我在想……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太欣赏你的才华了。艺术家就需要援助者。我想要获得这份挖掘、培育年轻天才的荣誉。”
不过——艾凡斯警告似地竖起手指说。
“不可以告诉别人。”
“不可以告诉别人什么?”
“全部。你发现的古诗非常珍贵。万一被别人发现了,有可能甜言蜜语地接近你,试图利用你。在丁道尔先生与我将它公诸于世以前,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你写的《悲歌》也是。懂了吗?”
如此叮咛的艾凡斯,眼中一瞬间闪过一道厉光。纳森用手按住剃刀。
“你还不明白伦敦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我明白——纳森心想。他可是在凝缩了伦敦骇人面的监狱里头待了一个多月。小偷、强盗、拦路打劫者、诈欺师、杀人犯、强奸犯、仙人跳罪犯、妓女,还有像那孩子一样只是捡了钱的人,到纳森自己这种无辜入狱者,监狱就像将这些全部搅和在一块儿的肉布丁。即使是纯真无邪的人,只要在那里待上一个月,纵然不愿意,也会学尽各种作恶的手法。
仿佛看透了纳森的想法,艾凡斯说:“不过是在新门待了一个月,别自以为就了解伦敦了。”明明包厢里只有两个人,艾凡斯却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真正的坏胚子,会甜言蜜语接近你、欺骗你。你来到伦敦以后,或许也结交了朋友。你的朋友可能是性格开朗的善良人物,于是你放下心防,向朋友坦白许多事。朋友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以轻松的心态将这些事告诉别人,听到的人又传给别人。就像这样,事情愈传愈广。谁能保证这些人当中就没有一个心存歹念呢?你拥有的可是宝贝啊。”
宝贝。纳森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对爱德和奈吉。
“你已经告诉过谁了吗?”
“嗯,我告诉爱德和奈吉了。他们是我的朋友,是解剖教室的丹尼尔医师的弟子。他们说他们住在老师家。”
“丹尼尔先生的解剖教室弟子?”
“是的,他们是我在伦敦最先交到的朋友。他们的工作有点可怕,但他们人很好。只要请他们别说出去,我想他们都是嘴巴牢靠的人。”
“不,若是刻意叮嘱他们别说,反而会让他们以为这是很重要的事。今后再也不要提起,让对方就这样忘了这事吧。”
纳森也让伊莲看了《悲歌》的诗稿。可是伊莲没有仔细读内容,她只瞥了一眼,说比法文还要深奥,如此而已。
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伊莲了吗……?
好想见她,好想拥抱她。不,得等到脚踝的伤痕消失了才能见她。铁镣深深地陷在肉里,有段时间化脓了。这耻辱的印记是否一生都不会消失了?每到深夜,令他几乎想咬舌自尽的屈辱记忆就会袭来,而脚镰的伤痕同样能唤起这段恶梦。
料理送来,纳森咽了咽口水。
巨大的白铁盘中央堆满了水煮鸽肉,周围环绕着高丽菜、红萝卜和芜菁,然后淋满了几乎快淹没这些的奶油酱。
这样是一人份!
伦敦的蔬菜都沾满了煤烟。英国料理的滋味总是被法国人嘲笑说英国人是在胃里做菜的,但这一餐对纳森来说,是他来到伦敦以后第一次享用到的豪华餐点,也可以说是他此生尝到最美味的餐点。
盛肉的盘子吃光以后,接着送上了甜点蛋糕。
包着鲜奶油与融化的巧克力、又松又软的蛋糕卷就像天使的微笑,纳森的警戒心被巧克力给包裹起来了。
“你从古诗抽走的那一页在哪?”
“在这里。”
“弗兰西斯·拉别尔武运蹇落,”艾凡斯念出其中一节。“拉别尔,我记得他是理查三世的家臣吧?”
“是的,他是为了那位残虐的佝凄王,在博斯沃思原野奋战并战死沙场的战士。”
“不对,弗兰西斯·拉别尔起兵叛乱,推翻亨利七世,是理查三世在博斯沃原野战死之后。”
“是吗?”
“给我一匹马!我愿以我的王国交换一匹马!”艾凡斯说出莎士比亚剧中的台词。
“而且拉别尔为了洗雪理查三世的憾恨而举兵,却一下子就溃不成军,但他并没有战死。”
“是这样吗?”
“即使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必要引以为耻。理查三世虽然很有名,但很少现代人知道他的家臣后来的事迹。不过作者‘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是同时代的诗人,所以应该知之甚详吧。”
“您是个学者吗?”
艾凡斯就像听到什么离谱的玩笑似地笑了。
“这个嘛,我是有点杂学知识。”
“您似乎很喜欢阅读。”
“读书是很有意思,但我没有你那样的文才。好了,我们去哈灵顿先生那里吧。”
伦敦名胜之一皇家交易所的中庭挤满了群众。
面对柱廍,有多达一百六十家店铺,不只贩卖英bbr>国物产,法国、西班牙、义大利等国的商品自不用说,甚至还有来自遥远东方大陆的进口货,诸如高雅的陶瓷、地毯、丝织品、香油、装饰品,连象牙假牙、玻璃义眼皆有贩卖。日常的便宜货品则在露天摊商贩卖。聚集在此的当然不只有伦敦市民,还有戴着穗饰帽子的荷兰人、披着短斗篷的西班牙人、阿拉伯人及波斯商人。当然扒手、偷行李的、抢东西的罪犯也混在人潮之间伺机下手。
纳森疑惑要怎么样在这大片人群当中找到哈灵顿,但他多虑了。
哈灵顿就在高出一层、格外显眼的地方。
哈灵顿的头和双手从两片组合起来的木板洞穴中伸出。
群众叫嚣嚷嚷着,朝他丢掷鸡蛋或石头。
“您把我救出监狱,难道就不能救救哈灵顿先生吗?”
“没办法的。他是恶名昭彰的《公众日报》的社长。暴动的时候他没被逮捕,但后来因为教唆及煽动暴动的罪名被逮捕,打进新门监狱。是暴动几天后的事。他似乎被关在跟你不一样的牢房呢。他现在依然是收监之身。审判之后,他被判一天两小时,连续五天站在示众台上示众,其余时间得待在牢房。这算是很轻的判决了。有些人被示众十天,被投石活活砸死。哈灵顿先生的示众刑,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示众刑结束后就会被释放了吗?”
“不,会被监禁在监狱。不晓得要关上几个月还是几年,会不会被释放,要看国王陛下的心情吧。”
自己会被投狱,都是哈灵顿害的。然而奇妙的是,纳森完全没办法对哈灵顿兴起半点怒意。是因为他现在这模样实在太过悲惨了吗?
钟声告知正午到了。几名警吏解开示众台的枷板,让哈灵顿坐上返回监狱的护送车。哈灵顿的双脚铐着脚录。
铁链的声音响彻纳森的头盖骨。纳森忽然当场昏倒在地上。
他在摇晃的马车中恢复了意识。他靠在艾凡斯的肩头上,被他扶着。
“你果然身心俱疲了。这也难怪,你在那个地狱待了一个多月嘛。”
纳森还以为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
“示众刑对你的刺激似乎太大了。没事的,你不会再回到监狱的。如果回去穴公众日报》社,即使不愿意,你也会想起示众刑,然后又想到新门监狱。我不能把有过那种可怕经历的你一个人抛下。你到我的住处来,好好休养吧。”
第五章
01
“只有手。脚呢?”盲眼法官问。
“丢进泰晤士河了。”爱德说。
“为什么?”
“因为脚踝上刻画着他的屈辱。”
“什么意思?”
“纳森会经被关进新门,不过他完全是无辜的。脚镖在他的脚踝深深地刻下了伤痕。那伤痕惨不忍睹。纳森对于会经待过监狱感到强烈的嫌恶与屈辱,他甚至说过想要把伤痕挖起来丢弃。我本来打算找机会把切下来的部位放进他的墓里,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愿意让刻有地狱记忆的脚跟他埋在一起。如果把它丢弃,我想纳森在天国就不会受监狱里的记忆折磨了……”
“他怎么会被关进监狱?”
“一个半月前……或更久以前吧,会经发生过一场暴动对吧?纳森就是被卷进了那场暴动。听说警官见一个抓一个,把在场的人都扔进监狱里了。”
法官点点头。
“纳森说他甚至没有机会辩解,就这样在监狱里被关了一个多月。后来他总算获判无罪,被释放了。约翰阁下,监狱里的景象骇人听闻,您知道实际情况吗?监狱需要改善。”
“确实如此。不过话题偏离了,回到正题上来吧。你说少年是从谢伯恩来到伦敦的。他在谢伯恩的住处是哪里?”
“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三个月前左右,我们在圣波尔教堂后面的墓园认识的。”
“墓园?”
“我想约翰阁下也知道,所以就明说好了,我们为了解剖实习,以非法手段取得尸体。”
“在这节骨眼上我就不追究了。”
“我和奈吉偶尔会去坟上献花,以答谢故人让我们使用他们的躯体。”
“奈吉?那个坦尼斯赞叹拥有天才画技的少年吗?”
“原来你们会去献花?”丹尼尔插口说。“真意外呢,爱德,这不像你的作风。”
“我只是奉陪奈吉纤细的感伤罢了。”
“然后呢?”法官催促。
“纳森问我们萧迪奇怎么去。他看起来很不安。奈吉画了地图给他。当时我们向他借了书,为了在隔天把书还给他,我们约在‘马修斯’咖啡馆见面。我和奈吉常在工作结束后去这家咖啡馆。纳森似乎很中意咖啡馆的环境,几乎每天都去‘马修斯’写东西。我和奈吉一星期顶多去个两、三次,但每次去都一定会遇到纳森。他看到我们,都会很高兴地邀我们同坐。”
“写东西?”
“他在写诗,用很古老很艰涩的词汇写诗。他似乎打算向出版社推销自己的诗作。然后他说他也投稿报纸。”
“哪家报纸?”
“他没有说。”
“他在出版社有门路吗?”
“当时他说要把已经写好的诗稿送去某家出版社……听说是一家出版兼贩卖书籍的书店。”
“店名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他还说他把宝贝寄放在那家书店老板那里。”
“宝贝?”
“中世纪神职者所写的诗篇。”
“那真是太珍贵的宝贝了。视内容,有可能价值超过数千镑,甚至是一万镑。会是一笔莫大的财产。”
“原来这么值钱……”
“你想不起来那家店叫什么吗?你那么优秀,甚至发明出砒霜检验装置,记忆力却不怎么好吗?”
“对于感兴趣的事,任何小细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中世纪的古诗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
“安,把坦尼斯叫来。”
坦尼斯被叫进来,“去丹尼尔医师的住处,把奈吉带过来这里。”法官命令。
“这跟奈吉无关,请不要去打扰他。纳森的死让奈吉非常难过。”
法官沉默了半晌,像在吟味留在耳中的爱德话声。
“坦尼斯,把人带来就对了。”
坦尼斯离开后,法官继续质问。
“你说他问你们萧迪奇怎么去,他去萧迪奇做什么?”
“他寄宿在那里的人家。”
“是叫什么的人家?”
“不记得了。”
“你和纳森很亲近吗?”
“在伦敦,他的朋友似乎只有我和奈吉。”
“你们见面都聊些什么?”
“闲话家常而已。”
“你说他死后想葬在教堂的墓园。他是那么热烈渴望,甚至让你不惜损毁他的四肢、伪装成他杀吗?”
“我们并没有特别讨论过这一点,但从他的言谈之间可以感受得出来。”
“为了伪装成他杀,切断一个人的四肢,这想法太不寻常了。”
“为了隐藏手腕的伤痕,这是逼不得已的手段。”丹尼尔为弟子辩护说。“而且如果只切断左手,可能会被人发现是为了隐瞒自杀,所以才切断双手双脚。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切断他的脚时,我在内心对纳森说:‘我为你除掉这地狱的纹章了。’”
“胸膛的墨水是为了什么?”
“先前我也说过,我并不清楚。”
“约翰阁下。”安出声。“抱歉打断您的谈话,我在纳森的右手手指上发现了一些污渍的痕迹。”
“详细描述给我听。”
安盯着浸泡在玻璃容器防腐液中的右手说明: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这三根指头沾染着一层淡淡的颜色。蓝色……原本应该更浓,但应该是被防腐液稀释了。”
“真的吗?”爱德扬声,从安的手中接过玻璃容器。
“你没发现吗?爱德。”
“我处理的是脚……”
爱德说到一半,把后面吞了回去。
法官立刻抓住话柄追问:
“你处理的是脚,那手是谁处理的?是奈吉吧?”
“没错,是我!”奈吉冲进来自白。
“是我试图伪装成他杀的。爱德只是看不下去,所以才帮忙我而已。”
“你不要多话!”爱德悄声但尖锐地斥责。“没事的。”奈吉也悄声应道。
“你得……”
“没事的,不用担心。”
“不要多事。”
“可是……”
坦尼斯从打开的门口要求指示:“我要待在外面吗?”
“你待在这里没关系。进来,把门带上。坦尼斯,你回来得真快。”
“我一出去就碰上奈吉了。用不着我去叫人,他似乎也正要主动前来报到。”
“爱德,我还是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爱德用极其不悦的表情看着奈吉。
“奈吉。”法官唤道。“把尸体伪装成他杀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如果是自杀,就不能埋葬在墓园里了。”
“但若是他杀,治安队就必须为了搜捕凶手,付出徒劳的努力,没办法去追查实际发生的重大犯罪了。”法官严厉地斥责说。“同时也会引起相关人士的不安。你没考虑到这些吗?”
“对不起……”
奈吉细声说道,垂下头去,爱德搂住他的肩膀呢喃:“奈吉,我知道了。纳森并不是在告发你,胸口的印记是在指别的事。”
“胸口的印记?别的事?”法官耳尖地听见。
“这是只有纳森和我、奈吉三个人才知道的事。”爱德说。“约翰阁下,您熟悉纹章学吗?”
“只有常识程度的知识。”
“第一次遇到纳森时,他借给我们一本有插图的纹章学书籍,这成了我们三个人共通的知识。圆形被统称为圆标。”
“不必是纹章学,圆标也是一般的称呼。”
“白色圆标称为PLATE,黄色圆标称为BEZANT。”
“我记得红色圆标叫做TORTFAU,是吗?”
“是的,绿色圆标是POMME。我发现纳森的遗体时……”
“爱德。”丹尼尔打岔。“最好把事实正确地告诉约翰阁下。”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我。”奈吉说。“纳森的手腕被深深地割开,手浸泡在装了水的容器里,以免血液凝固。他的身体都冰冷了,然后……”
“然后?”
“胸部画了一个涂满蓝色的圆形……”
“画了一个圆形?”法官确认。
“蓝色圆标的名称是HURT。”爱德像要打气似地搂住奈吉的肩膀说。“而奈吉的姓氏是HART,发音不同,但十分相近。奈吉认为纳森留下遗言,表示‘奈吉,我会自杀是因为你’。我说他有可能是把‘奈吉,我深爱着你’的讯息——这里的爱指的是坚定的友谊——留在自己的胸口,但奈吉就是要责备自己。”
“为什么奈吉会感到自责?”
“如果我可以帮他更多……”奈吉悄声说。
爱德也帮腔说:“我猜想纳森是因为才华不受肯定,同时无法承受生活的贫困,而选择走上绝路。而且还加上被打入牢狱的屈辱。如果我们更早注意到,或许可以帮他。我想纳森因为自尊心太强,无法做出向人乞怜的行为。我们的生活也不富裕,但起码还可以分他一点粮食。……不管怎么样,纳森都会以他杀尸体的状态被人发现,如果那时候他的胸口留有暗示奈吉的印记就不好了。可是我们无暇把它擦拭干净,所以我选择了最简便的方法,拿墨水泼在他的胸口。”
“你当时堂而皇之地说,你不知道那墨水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能说出告发奈吉的印记。可是现在已经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为我的谎言致歉,并据实以告。”
“解剖实习室里有墨水瓶吗?”
“有的。”
“纳森先在胸口画上蓝色圆标,然后准备装了水的容器,接着再躺到解剖台上割腕自杀?”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想,所以藏书网才会为了遮掩圆标而泼上墨水,可是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安小姐,请你向约翰阁下说明纳森指头的状态。”
“三根手指的指头沾有颜色。”
“指腹没有沾到吗?”
“没有。”
“这状态很不自然。”
法官做出用手指在胸膛抹上圆形的动作。
“至少应该会沾到关节处才对……墨水瓶口很窄,一次只能插进一根手指吧?如果要把整个圆涂满,直接用一根手指抹比较快。然而他刻意用了三根手指,而且只有指头处。爱德,你刚才对奈吉说‘纳森不是在告发你,胸口的印记是在指别的事’,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要用三根指头在胸口画图,最简单的是三根平行线。”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手指稍微上下移动画平行线……”
爱德说着,在自己的胸口移动手指。
“会变成波浪形。约翰阁下,您知道波浪形的纹章叫什么吧?”
“圆标再加上蓝白相间的波浪形,是FOUNTAN。怎么好像是我在接受讯问?”法官微笑。
“请原谅我的冒犯。”
“纳森画下了FOUNTAIN的纹章。为了什么?”
“我想应该是留给我和奈吉的讯息。”
“如果要留遗书,为何不用纸笔写?”
“奈吉告发了凶手。”
“安,观察一下纳森左手腕的伤。”
“伤很深,一直线划在手腕上。”
丹尼尔从旁边望向容器,“漂亮地一口气切断了动脉。”他说。
“如果是别人要切断动脉,必须先夺走纳森的自由才行。”爱德接着说。“有可能是使用乙醚。用乙醚让纳森昏迷,割断他的动脉,泡在水里让血不停地流,然后离开,好伪装成自杀。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人并不会立刻死亡。当乙醚的效果褪去,纳森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他为了告发凶犯,才画下了那个图案。”
“既然知道是谁干的,为何不直接写下名字?”丹尼尔问。
“有两种情况。纳森奄奄一息,他自觉没有力气写完全部的名字,便选择了能够更简单地传达讯息的方法。还有另一个可能是,纳森不知道杀他的人叫什么名字。虽然他的手边就有可以替代墨水的鲜血,但他非用蓝色不可——为了画出FOUNTAIN的图形。”
“纳森认为看到FOUNTAIN的图形,你和奈吉就可以解读出其中的意义吗?”法官说。
“是的。”
“那么,你解读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应该与咖啡馆‘马修斯’有关。‘马修斯’面对着一个喷水池广场。”
“安,你在记录吗?”
“我写下来了。”
“我听到你动笔的声音。那么是谁把FOUNTAIN的圆形改画成HURT的?”
“我想应该>是凶手。”
“为了让人认为奈吉就是凶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凶手回来确定纳森是否已经死亡,发现FOUNTAIN的记号。我不知道凶手是否发现图形是在指他,但不管怎么样,凶手认为图形留下来会对自己不利,可是没时间擦掉了。他情急之下,便把圆形涂满蓝色。”
“后来你们看到,以为那是在指奈吉,因此泼上墨水。”
“是的。”
“我想当时纳森应该是连起身都没办法的状态。解剖实习室的墨水瓶一般都摆在哪里?”
“纳森随身携带笔记用具,应该也带着墨水瓶。”
“你用的是他的墨水瓶吗?”
“不,我用的是实习室里的。我想纳森的应该被凶手拿走了,解剖台附近并没有看到墨水瓶。”
“奈吉。”法官呼唤奈吉的声音很温和。
“解剖实习室在学生放暑假的期间是关闭的,你怎么会进去那里?”
“我很容易醒。”奈吉说。“我在深夜被声音吵醒了。如果那时候我立刻下楼,或许还来得及救纳森,可是我实在太胆小……我害怕撞上入侵的小偷……”
“是几点左右的事?”
“我不知道是几点。”
“你没想到要叫醒爱德,跟你一起下楼查看吗?”
“爱德睡得很熟,所以我没叫醒他。而且当时我心想自己听到的声音,有可能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这也是让奈吉自责的原因之一。”爱德说。“可是那不是他的错。因为我老是唠叨奈吉太神经质,才会让他不敢叫醒我。”
“如果我立刻下楼查看就好了。”奈吉喃喃道。
“不是叫你别再想了吗?”爱德粗声说。“别再任性了,你只是想要有人安慰你吧?就说不是你害的了,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满意?”
“对不起……”
“每次听你这样说,连我都不得不自责了。要是我那时候醒来的话……”
“我也完全没发现,一觉睡到天亮。连两个弟子在楼下做些什么都浑然不觉。”丹尼尔说。
“那只狗没有叫吗?”安插嘴问。
“你说查理吗?它不是条称职的看门犬,已经很老了。”
“查理的脚也永远不会好了呢。”奈吉呢喃说。
“奈吉,”丹尼尔出声问。“是你提议说要切断纳森的脚吗?”
奈吉吓了一跳似地望向老师,然后喃喃说:“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少年嫌恶他脚镣的伤痕,憎恨着那个伤痕,还说那是地狱的记忆,如果把脚切断丢掉,纳森的灵魂就可以不必在天国受到狱中的记忆折磨,所以才把脚切断丢掉——爱德是这么说的,但我总觉得这番感伤的说词不符合爱德的个性。奈吉,我觉得这话像是你会说的。”
“是我。”奈吉俯下头去。“那伤痕真的令人不忍卒睹。他明明是无辜的,真是太残忍了,居然被脚链弄成那样……所以我刚才听爱德说要把切断的部分拿来约翰阁下这里时,就拜托爱德把脚丢掉。可是我也很犹豫,把脚丢掉真的好吗?因为我听说如果尸体不完整,在最后的审判之日就没办法复活。”
“奈吉,继续说完那晚的事。”法官催促。
“我怎么样都睡不着,所以点亮烛台,下楼查看。解剖室没有人,所以我去了实习室。接下来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我是忽然醒来的。”爱德在被指名之前先开口了。“然后我听到声音。不,我可能就是被那声音吵醒的。因为不见奈吉的人影……而且他一直没有回来,我忍不住担心起来,便下楼去查看。我听到的声音,是奈吉取出切断工具的声音。接下来的事,就像我先前所说的。”
“奈吉,你记得纳森说要途原稿过去的出版社名字吗?”
“不记得了。”
“爱德,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听你们的老师说,无脸尸体不是在实习室的解剖台上,而是在壁炉底下找到的。”
“爱德,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把一切都告诉约翰阁下才对。”丹尼尔说。
“好的,就依老师的意思。尸体是在壁炉底下找到的。我和奈吉为了取出藏在壁炉的‘六个月’,一起钻进壁炉底下,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我知道您接下来要问什么。为何要对约翰阁下您隐瞒这件事,对吧?”
“大言不惭地对我说那具尸体‘忽然出现在解剖台上’的人就是你呢,爱德。”
“是的,是我擅自决定这么说的。理由我后来向老师和同学们解释过了。知道壁炉构造的人没有几个,所以我们会第一个受到怀疑。我希望约翰阁下能够不带成见地公平搜查。”
“真伤脑筋。”法官的苦笑带着叹息。“你想的未免太多了。”
“老师有时候也这么说我。”
“所以爱德有时才能想出异想天开的惊人点子呀。”丹尼尔又为爱徒辩护。
“那么知道壁炉构造的有哪些人?”
“我们五名弟子都知道。老师之前并不知情。老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壁炉只要会热就好,对它的构造毫无兴趣。我想女佣和男仆也不知道。若非是烟囱清扫工人,其他人没事不会钻进那种地方。不,就连烟囱清扫工人也不会清扫炉底。”
“真是的,你也好,奈吉也好,全部多此一举,隐瞒重大事实,徒然搅乱搜查。你们知道故意妨碍搜查是犯罪吗?”
“约翰阁下。”丹尼尔慌了。“他们不是有恶意的,都是出于对他人的善意而做的。请您不要把有为的年轻人当成罪犯看待。我在这里虔敬地请求您。”
“奈吉,你怎么会知道壁炉的构造?”
“只要看到隔板中途弯折、前后移动的样子就知道了。而且,我也在书上看过鲁珀特王子的壁炉。”
“爱德、奈吉,纳森寄宿的人家,还有他寄放古诗的书店店名,无论是哪一边,若是想起来,都立刻通知我。不,你们一定要想起来。”法官叮嘱说。“事关搜查进展,这样甚至无法立刻将他的死讯通知给他的家人..。只有萧迪奇这个地名线索,要查出来太花时间了。”
02
“真是漫长的一天。”离开法官官邸后,丹尼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您一定累了吧。要叫轿子吗?”奈吉关心地说。
“不,也没累到那个程度。”老师露出笑容。“我才四bbr>十二岁。跟二十岁前后时比起来,体力是衰弱了不少,可是奈吉,老师还是比你强壮啊。你看起来比我更疲惫不堪。”
“对了!”丹尼尔拍了一下手。“我们去酒馆吃晚餐吧。”
“老师请客吗?省了一顿饭钱,太好了。”奈吉强颜欢笑。
“寄宿弟子的薪水很少嘛。”爱德也配合说。
平常寄宿弟子的晚餐是自行解决。不是去市场买现成的,就是在便宜的店家外食。
“薪水只有那么一丁点,真对不起啊。”
“啊,只是玩笑话。”
日头还没沉落,影子在路上拖得长长的。
一群火鸡发出嘈杂的叫声,摇摆着路过。它们是农夫是从雅息士或根德等近郊地区徒步赶来市场卖的。火鸡的脚上套着皮革小靴,以免磨伤了脚。后面跟的是鹅群,鹅没有火鸡那么顺从,绝对不可能帮它们套上皮革小靴,所以脚上涂抹了焦油来保护。往来的马车和货车必须闪避家禽大军。企图离群跑掉的家禽,会被赶禽人用长鞭赶回来。被阻挡去路的轿夫破口大骂。
“好了,约翰阁下能成功让鹅穿上鞋子吗?”
丹尼尔望着鹅群沾满泥沙的脚,如此喃喃道。“让鹅穿鞋”是意指不可能的俚语。
“约翰阁下的话,一定可以吧。”爱德微笑。
三人进入酒馆。
“二楼有空位吗?”
“请。”
这是一家改造住宅而成的店,所以二楼有许多包厢。
点了炖高丽菜和烤鹅后,“法官为了让鹅穿上鞋子,爱德,需要你将知道的一切告诉他啊。”丹尼尔说。“你好像还有所保留。”
“在告诉法官之前,我要先告诉老师。”
“说吧。”
“关于‘FOUNTAIN’这个词指的是谁,我想到一个只有我和奈吉才知道的人物。”
“是谁?”
“这不好向老师启齿。”
“刚才亚伯告诉你,说可能还有一个人知道壁炉的构造,然后你说不好告拆我那个人是谁,那个人跟FOUNTAIN所指的是同一个人吗?”
“无论是亚伯还是我,都没有指控那个人就是凶手,请老师不要感觉受冒犯。”
爱德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亚伯告诉我的是,上一任屋主是不是知道壁炉的构造?”
“那里虽然是我的住居,但我也不晓得是向谁买来的。因为买下那整栋建筑物的是我哥哥,我等于是向哥哥租房子住。只要问问哥哥,应该就可以知道上一任屋主是谁。可是这怎么会难以向我启齿呢?”
“老师除了解剖与实验以外,对俗务毫不关心,不过买下房子的人因为付了一大笔钱,应该会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一遍才对。”
丹尼尔稍微想了一下说:
“也就是说,罗伯特知道壁炉的构造?”
“亚伯就是不好告诉老师这件事。其实我也想到了,可是还是不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不必亲自钻进壁炉里面查看,应该也听说过那是鲁珀特王子式的壁炉吧。”
“哥哥知道壁炉的构造,这或许有可能。可是爱德,难不成你是要说,是哥哥把那具无脸尸藏在壁炉里的吗?”
“不,我只是说他有可能是知道壁炉构造的人之一。然后关于FOUNTAIN所指的人物,奈吉,你还记得吧?我们认识纳森的隔天,不是又在‘马修斯’跟纳森见面吗?”
“嗯。”奈吉露出僵硬的笑容。“当时原本停住的喷水池突然喷出水来,把路人……”
“淋成了落汤鸡。”爱德说,转向老师说:“那是纳森、奈吉和我三个人共同的体验。所以我猜想纳森留下喷水记号,有可能是在指那个路人。”
“路人?这太模糊了,那个人跟纳森有关系吗?”
“不知道。只是那个路人,就是可能知道壁炉构造的那个人。”
“爱德,你是指罗伯特吗?这可是毁谤。”马铃薯变红了。
“我只是陈述我所知道的事实。”
丹尼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把事实跟推测分开来看吧。纳森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头沾上了污渍,这是事实。”
“污渍应该是墨水痕吧。纳森应该是用三根指头画下了FOUNTAIN的记号。这只是我的推测,可是我认为这个推测有很高的盖然性。纳森并不知道罗伯特医师叫什么名字。”
“这炖菜不太好吃,涅莉做的还比这个像样。奈吉,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不,我没事。”
“你的素描甚至让那个人感叹呢。”
丹尼尔说到“那个人”,露出牙齿,做出用力一咬的动作。
奈吉微微地笑了。
“他把素描还回来,帮了我大忙。”
“话说到一半呢,爱德。无脸男藏在壁炉底下,这是事实。然后知道壁炉构造的有你们五名弟子,这也是事实。”
“是的。然后罗伯特医师或许也知道,这是推测。”
“你认为这推测有很高的盖然性。”
“是的。”
“话虽如此,也不能断定就是哥哥把少年纳森……那个……”丹尼尔还是说出了那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加以杀害,或是杀害身分不明的无脸男。”
“当然无法断定。”
“纳森不知道罗伯特的名字,这表示他后来也没有见过罗伯特吧?”
“不清楚。”
“罗伯特完全没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烤鹅送来了,对话暂时中断。丹尼尔用刀子切开饱含浓稠脂肪的肉。
“这烤鹅就把涅莉的菜比下去了。”
“关于涅莉……”
“涅莉怎么了?”
“她经常告诉我许多事。”
“她对你有好感,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盘子里的肉总是比别人都大块。”
“老师注意到了吗?真稀罕。”
“我可没你们想的那么迟钝。奈吉,今天我就把最大的一块肉切给你吧。那个子宫里的胎儿素描实在是画得巧夺天工。”
“这是奖品吗?老师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奈吉轻笑。
“会吗?然后呢?爱德,涅莉告诉你什么?说她爱你吗?”
丹尼尔也察觉爱德不是要说这些,可是他对于踏入该谈的正题感到迟疑。
“涅莉与伊莲小姐的奶妈很要好。”爱德回到正题。
“奶妈……哦,弓街探员好像会经提到呢。”
“布雷那家伙说,要偷也该偷伊莲小姐奶妈的尸体,那样就不会闹出事来了。还说小姐过世后,奶妈悲伤过度,在小姐的墓前服毒自杀了。然后老师说真是可惜,您也想要那具尸体。”
“对,我想起来了。”
“奶妈诺玛和涅莉一样是爱尔兰人,当然是天主教徒。伦敦的天主教教会没有几所,而且都位在仿佛不为人知、隐密冷僻的秘密地点。因为如果势力茁壮起来,又会遭到弹压。涅莉是在教会认识诺玛的。虽然主人是贵族,但诺玛并没有因此变得盛气凌人,很照顾比她小的涅莉。两人知道彼此的故乡是邻村以后,交情益发亲密了。听说诺玛提过,她都会寄钱回去给故乡的年老父母。她父亲生病,家中穷困,而且她很想把父亲接来伦敦,请个好医师诊治。”
“然后呢?”
“小姐亡故稍早前,涅莉在星期天的弥撒见到诺玛。听说诺玛看起来十分苦恼。诺玛对涅莉坦白说:‘我被逼着说……小姐是被黑男人……’听起来像是实在憋不住而说溜了嘴。她虽然向神父告解,但仍然郁郁寡欢。涅莉就是告诉我这些。”
“黑男人?让伊莲小姐怀孕的是黑人?不可能,这里又不是殖民地,黑人与小姐没有关联。伦敦不能履用奴隶。虽然有一堆清扫烟囟、鞣皮这些不下于奴隶活的血汗工作。”
“约半年前,也就是小姐怀胎的那个时期,曾经发生过一起事件,有奴隶在被送往新大陆的途中发起叛乱,劫持船只。”
“哦,是啊。”
“我听说奴隶在船上受到的待遇非常凄惨。”奈吉表现出愤怒说。“听说比牲畜还要不如。”
“原来你跟埃德蒙·伯克一样,是个废奴论者吗?奈吉?”
丹尼尔说出与维克斯同为攻击政府两大台柱的人物名号。
“奴隶劫持的船只因为暴风雨,无法返回西非,在泰晤士河口附近靠岸,许多奴隶逃进了伦敦。”爱德不怎么显露感情地接着说。“虽然立刻就被逮捕了,但也有人逃进市内,那些人也很快就被抓到了,但如果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联。他们被扔进监狱,由伯克先生等人担任他们的律师,审判还在进行当中。这场审判辩论奴隶到底是持有人的财产,或者他们也具有身为人的权利。据说遭到奴隶商人贩卖的那些黑人并非战争俘虏,也非欠债卖身,而是在西非和平度日的平民百姓,被担任奴隶商人爪牙的其他部族如狩猎般撇下天罗地网抓来。可是一旦得手的财产权遭到侵害,商人们才不会默不吭声,因此审判迟迟没有结果。”
“那个胎儿百分之百是白人啊。”
“是的。问题在于诺玛说‘被逼着说’。有人逼诺玛这么说。”
“爱德,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这是别人家的丑闻,所以涅莉告诉我时,我也没当一回事。解剖小姐后,我发现胎儿并非混血儿,但这也不是什么好说嘴的事,也没机会说出来。可是我认为还是应该告诉老师一声。”
“与其告诉我,你更应该告诉约翰阁下。”
“不,我不能跳过老师,先告诉治安法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伯特医师是伊莲小姐的主治医师。”
“你怎么会知道?我一直到刚才听哥哥提起,才知道这件事呢。家兄闯进来骂人时,要你离席回避,你应该没听到才对呀?”
“是涅莉告诉我的,在提到诺玛的事的时候。”
“嗳,爱德,你真是无所不知,比我知道的太多了。就连哥哥的事你也这么清楚。”
“老师,就算这里是包厢,太大声还是会被外头听到的。”
侍者过来询问甜点种类,丹尼尔压抑住激动的情绪。
“本店推荐的甜点是‘奶油雪’。”
“就点那个。”
“可能要花点时间制作。”
“没关系。”
侍者离去后,丹尼尔把手肘支在桌上,双掌撑住额头。
“奶妈撒谎说让小姐怀孕的是个黑人。不,被人强制这么撒谎。究竟是谁逼她这么说的?又是逼她向谁说?”
“事实如何我并不清楚。”
“推测就好。”
“纳森告诉我的事里头,有一点令我感到可疑。”
“你会这么支吾其词,是因为内容可能会让我不愉快吧?但我还是非听不可。”
“纳森把他的作品送去书店——店名我忘了,不过纳森在那里认识了伊莲小姐。当时伊莲小姐突然身体不适。纳森好像没有发现,但跟后来发生的事放在一起想想,当时伊莲小姐应该是怀孕三个月的状态。”
丹尼尔重新坐好,催促下文。
“后来两人开始交往……不过也只是纳森在茶馆为伊莲小姐朗读书本而已,但听说伊莲小姐的态度很大方。她是个深闺千金,即便对象不是逃亡的奴隶,若是被什么人玷污了清白的话……”
“遭人强奸的话,是吗?”丹尼尔用了大剌剌的字眼。
“是的。实在不可能像那样平静度日,她应该会害怕地关在家里,也不可能不带随从就独自外出。听说她去书店时是自己一个人。尽管未婚,却怀有身孕,而且态度开朗。这么一来,就有两种可能性了。一是对方与她两情相悦,最近预定就要成婚。当然,在婚礼前就发生肉体关系,是应该受到责备的不端庄之举。还有另一个可能是,她没有发现自己遭到玷污了,是被人用乙醚等手段迷醉,在这段期间遭到污辱。”
侍者恭恭敬敬地端上盛装在玻璃大器皿上的“奶油雪”。
淡黄色的奶油上,打发加热过的蛋白保留着服务匙挖取的圆弧,宛如好几座浮岛般漂浮其上,看起来赏心悦目。侍者将甜点分舀到三人的盘中后,离开包厢。
丹尼尔的食欲有些减退了。
“奈吉,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擅长推测。”
“迷昏伊莲小姐,让她怀孕的对象是白人。”爱德接着说。“那个人逼迫奶妈做伪证,说小姐是被黑人侵犯了。为了什么?因为那个人不能与伊莲小姐结婚。他的身分低微,或者是已婚。奶妈向谁撒了谎?向伊莲小姐的父母撒了谎。没有男女经验的伊莲小姐可能迟迟没发现自己怀孕,但奶妈应该第一个察觉了。没多久母亲也发现了。父亲大发雷霆。听到奶妈说对象是黑人,准男爵猛烈地斥责女儿。她臀部的伤痕,应该是被父亲鞭打的痕迹吧。”
“你刚才一直强调罗伯特是拉夫海德家的主治医师,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对罗伯特医师并没有好感。”爱德口气明确地说。
“这我也发现了。”
“罗伯特医师太过分了。”奈吉的声音带着愤懑。“他把丹尼尔医师的功绩全部占为己有,甚至连爱德的功绩都是。”
“没有罗伯特医师的资金援助,就无法进行解剖学研究,这我也十分明白。”爱德说。“让法官盯上罗伯特医师,绝对不是我们乐见的情况。”
“不,如果是事实,就应该彻底查明。”丹尼尔说出违心之论。做为资金来源,哥哥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关于伊莲小姐的事并非事实,只是推测罢了。”爱德说。
“如果把推测全部排除,思考就不会有进展。砒霜检验装置也是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完成的成果。”
“我是因为讨厌罗伯特医师,才想到这样的假说。老师可以这样想无妨。我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想像。罗伯特医师用乙醚麻醉伊莲小姐,做了不可原谅的行为。他是主治医师,多的是机会。待怀孕再也瞒不住的时候,他强迫诺玛告诉准男爵对象是黑人。暴怒的父亲责打女儿,这给了伊莲小姐自杀的动机。”
“你是说他想把伊莲小姐逼到自杀……?”
“也可能是更可怕的事。万一未婚的女儿生下混血儿,那可是一大丑闻。父亲逼女儿喝下砒霜……毒杀女儿,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丹尼尔微微呻吟。对于尸体,他可以冷静地视为解剖材料对待,但牵涉到骨肉相残的凶案,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或者是主治医师被重视家声的父亲委托,开了砒霜让小姐服下。站在主治医师的立场,这并不困难。”
做工精致的蛋白浮岛没人品尝,就这样逐渐萎缩下去。
“最有可能的是——这真的难以启齿——就是主治医师安排好伊莲小姐自杀的状况后,趁事实曝光以前加以毒杀。”
“这真是毫无根据的推论。”
“说是妄想也行。”
“奶妈为何要听从主治医师的命令,对准男爵撒谎?”
“为了钱吧。请回想一下涅莉的话。诺玛要送钱给故乡的父母。父亲患病,家中贫困。如果有钱,她想要把父亲接来伦敦看医师。”
丹尼尔用汤匙前端戳了戳萎..缩的浮岛。
“主治医师说,‘我给你钱,让你把父母接来伦敦,并为你父亲医治’,于是诺玛答应了。事后再杀了诺玛堵她的嘴……不过这全是我的妄想。”
爱德支吾了一下。
“虽然还有一件事想告诉老师,但内容几乎形同诽谤中伤,所以我一直犹豫不决……”爱德说。
“是什么事?”
“一言难尽,等回去我再禀告老师。”
第六章
01
开锁声响起,门打开了。
“有进展吗?”艾凡斯现身,因此纳森阖起正随手翻阅的纹章学书籍。
艾凡斯端着盛有食物的银盘进来了。不管是收送餐点、清理床下的夜壶,艾凡斯都不是交代仆役处理,而是亲自动手。送餐也就罢了,但让艾凡斯清理夜壶,让纳森嫌恶得不得了。他强烈地感觉自己受到控制。
拍薄的小牛肉裹上面包粉煎烤的料理美味极了,但纳森没有食欲。他只喝了杯中的波特葡萄酒。
“吃吧。”艾凡斯拿起纹章学的书,瞥了一眼就放回桌上。
“这对写诗有帮助吗?”
纳森想到爱德和奈吉,才会看起纹章学的书。
因为那本书,三人才开始做朋友。
尽管“友谊”被某人在箴言中贬为青菜,但对现在的纳森而言,那却是只有王公贵族才得以亲尝的东洋稀有珍果。
蓝色圆标是HURT,奈吉的姓氏是HART,所以发音有些不同,但纳森觉得蓝色圆标象征着奈吉。
“专心写诗。”
纳森被带到艾凡斯的住处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与在乡间坐拥广大领地、在伦敦也有住宅、雇有管家、一切杂务有佣人处理的贵族或绅士阶级相比,艾凡斯的住处狭小,佣人数目也不多,但看在纳森眼里还是奢侈极了。
如果这才叫家,那萧迪奇的巴雷特家就是猪舍。即使跟纳森故乡的家相比,也大了三、四倍之多。走进正门玄关后,正面阶梯前有间小厅,摆饰着来自东洋的陶瓷大花瓶,以及几把供来客休息的椅子。
纳森被分配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有上盖的四柱式床铺、附镜子的洗脸台,还有大书桌,并设有衣柜及书架。满书架的藏书之中,除了艾凡斯在丁道尔书店沉迷阅读的《鲁宾逊漂流记》《汤姆·琼斯》《克拉丽莎·哈洛》等现代小说,还有纳森也爱读的莎士比亚及弥尔顿等作家的古典作品。艾凡斯似乎是个爱书人。
艾凡斯说这里是客房,要纳森使用,然后便离开了房间,但关上的房门传来上锁的声音。纳森跑过去转动门把,发现真的锁上了。
床底下放着夜壶。是叫他用这个壶便溺吗?虽然外观豪华,但这岂不是形同监狱独房吗?
衣柜里有供更换的衣物和内衣裤。原来艾凡斯老早就打算监禁他了。纳森浑身战栗。
虽然有佣人,但艾凡斯似乎没有妻儿。然而他却不与纳森一起用餐,三餐都是由他亲自送到房间里来,然后询问《悲歌》的进度。牛肉、小羊肉、羊肉,分量十足的肉料理,让纳森联想到把猎物养胖的食人魔。
“在‘马修斯’写作比较顺。”纳森用刀子切割着小羊肉的边缘说。“一个人待在不熟悉的房间里,反而无法集中精神。”
“是这样吗?”
需要的东西都充足无虞,唯有行动不得自由。
“我是想让你不被外务打扰,专心写作。”
“有时候也需要到外头走走。”
“那安排一个散步时间吧。”
“请让我去‘马修斯’。”
“在这里写不出来吗?”
“写不出来。”
“咖啡馆那种地方不是很吵吗?”
“有一点人声比较好。一整天都待在这个房间里,让人觉得窒息,根本提不起诗兴。还有,星期天请让我去教堂。柯芬园的教堂风纪很差,不行。我要去清净的教堂。”
“伦敦的教堂都是那个样。”
艾凡斯沉思了一会儿。
“你在伦敦有哪些认识的人?”
“除了你以外……还有丁道尔先生。啊,寄放在丁道尔先生那里的诗稿怎样了呢?”
“丁道尔先生在等你完成《悲歌》。你发现的古诗,正交给可信赖的鉴定者鉴定。你自己的诗作,丁道尔先生似乎不是很中意。他说完全看不出你想要表现什么。你的诗太前卫了。最好别太急着要求结论,因为有时候阅读当下的心情,也会影响到读后的印象。别失望,这些事是需要时间的。你最好别一直去丁道尔书店露脸催促。只要读了《悲歌》,丁道尔先生对你的评价会一百八十度改观的。刚才说到你还有哪些认识的人?”
“哈灵顿先生。”
“他大概还得在新门待上一阵子吧。其他呢?”
伊莲算是认识的人吗……?后来两人就再也没有见面了。纳森想见她,却见不到。
《摩尔·弗兰达斯》还在纳森手中。他还没有实践说要译读的约定。伊莲会误会他带着书跑掉了吗?
虽然他不想把伊莲的名字告诉艾凡斯,但还是说了。
“我有书得还给拉夫海德家的小姐。我想见她。”
“伊莲小姐啊。哪本书?我替你还吧。还有呢?”
“爱德,特纳和奈吉·哈特。只要待在‘马修斯’就可以见到他们。我好想念他们。”
“是你之前提到的朋友,丹尼尔医师解剖教室的寄宿弟子对吧?”
“是的。”
“如果在这里怎么样都写不出来,非得去咖啡馆不可的话,就去别家店吧。”
“为什么?”
“我之前也警告涡你吧?古时和《悲歌》的事都不可以告诉别人。”
“可是我那时候也说过,我已经告诉爱德和奈吉了。”
“不要再见到他们,他们就会忘了吧。”
“为什么非得瞒着我朋友不可?我不懂。”
“我不是告诉过你理由了吗?伦敦有很多坏人。我不想让你的才华结晶被别人抢走。我是你的资助者,培育你,让你的才能开花结果的是我。懂了吗?”
“你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行动。”
“你想放弃出人头地的机会吗?如果我撒手,你形同赤裸裸的无助小羊。丁道尔先生也不会搭理你。若是没有我替你美言,丁道尔先生根本不会见你。”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没这回事。别误会了,我是在帮你。”
艾凡斯再次沉思了半晌,提议说:
“那就试一次,让你去‘马修斯’吧。看看是不是侍在‘马修斯’就能专心写作,涌出诗兴。我也跟你一道去。”
“不要,我一个人去。”纳森想要争取,但艾凡斯打断了他:
“我不会阻止你见朋友。但我要看着你,免得你乱说话。”
“你要监视我?”
“只是提醒你小心。”
“不要。”
“不愿意的话,就在这个房间写。”
“我写不出来。”
“那我就不能向丁道尔先生推荐你。”
原地兜圈子。
“我要离开这里!”纳森决绝地说。“那你离开啊。”结果艾凡斯露出冷笑。“那我要和丁道尔先生联名,控告你是个诈欺师。”
“诈欺师……?”
“丁道尔先生还不知道,但我手中握有证据。”
是那一页抽走的诗稿吗?
那一页还在艾凡斯的手上……
我记错了,以为理查三世的家臣弗兰西斯,拉别尔战死在博斯沃思战役。艾凡斯指出这一点,但诗稿上只写了“武运蹇落”这样一个短句,并没有明说他战死了。而且那个时候艾凡斯并没有怀疑那是赝作的样子……
“弗兰西斯·拉别尔并没有参加博斯沃思战役。”艾凡斯依然面带冷笑地说。“他‘武运蹇落’是在一四八六年,起兵反叛亨利七世的时候。然而古诗最后记注的日期却 662f." >是‘一四八五年十一月三日记之。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原来拥有通晓未来的预知眼啊?”
“啊,那是……”纳森隐瞒住狼狈说。“那或许是稍晚时代的别人写的。就算是那样,那也是一份具有极高学术价值的古诗啊。”
“是三百年后的纳森·卡连所写的,是吧?”
“不是,我发现了它……”
“那么我就把你当成诈欺犯告发上去吧。审判会在高级法庭进行,不过在判决出来以前,你会被关在新门。”
不!——纳森发出连自己都吓到的惨叫,打断了艾凡斯的话。
“我不要去新门!”
“陪审团会怎么判断呢?把你的《悲歌》也当成呈堂证据好了。《悲歌》可以证明你有赝作古诗的能力。”
“我并不打算骗到底的。”
他打算如果丁道尔肯定那篇古诗是真的,他就坦承真相。
父亲从教堂要来的文书中,有许多空白的古老羊皮纸。
能够灵活运用中世纪文体与书体的纳森,用古语写了几篇诗作后,将最为满意的一篇抄到羊皮纸上。
“这是我在阁楼发现的。”他用半带好玩的心态拿给牧师这么说。应该一下子就会被识破吧?可是牧师应该会称赞他的才华,说他能模仿到这种地步,实在了不起。纳森只是怀着这点程度的心情恶作剧,然而佩勒姆牧师却大为兴奋,鼓励他拿去给专家鉴定,还寄了介绍函给丁道尔先生。佩勒姆牧师以前曾经看过丁道尔书店发行的书籍,写了感想给丁道尔先生,接到他的谢函,两人的关系仅止于此,其实并没有牧师自己以为的那么深厚。
纳森兴起了野心,他想要把写好的诗稿也拿给丁道尔先生看看。丁道尔先生一定会大为赞佩,为他出版吧。纳森并非满怀自信。虽然他自负自己的诗作绝不逊于世间出版的众多诗作,但也抱持着极大的不安,心想或许他只是自不量力。
即使被看穿古诗是赝作,结果也算是肯定了他杰出的才能——纳森是这么想的。然后再拿出《悲歌》请对方过目。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居然能创作出甚至骗过眼光精准的出版业者的作品,一定会掀起话题。这将会是他以诗人身分踏出第一步的契机——纳森乐观地这么想。
“丁道尔先生一定会暴跳如雷。你的诗作才华确实出类拔萃,但心机就跟你的年纪一样,幼稚到家。你以为事情全会照着自己的意思发展?你一定连想都没想过,丁道尔先生委托学者鉴定真伪,万一被鉴定为真,你再坦承事实,会引发多大的骚动吧?这可关乎鉴定家的面子。你会从这个社会被彻底抹杀。”
有时候纳森也会感到不安和迷惘,是不是该趁现在向丁道尔先生坦白比较好?可是万一丁道尔先生还没有读,他会不会只对自己的谎言感到气愤?如果他读了,或许会赞叹自己那几可乱貭的诗作功力,但……
“我不要去新门!”
纳森的手不知不觉间握紧了剃刀柄。
艾凡斯揪住了他的手腕,艾凡斯的体格并不壮,握力却意外地强。
小腿冷不防被踢了一脚,纳森握住剃刀的手松开了。
艾凡斯捡起掉在地上的折叠剃刀,按下把手,刀刃的部分延伸成一直线。
纳森瑟缩起来。“乖孩子,”艾凡斯以温柔的声音说。“这危险的玩意儿就交给我保管吧。”
你几乎连胡子都没长几根嘛——艾凡斯说着,轻轻抚摸纳森的下巴,指尖顺带滑过嘴唇的轮廓。
02
“马修斯”的壁炉已经不烧泥煤了。纳森虽然摊开了草稿,艾凡斯的视线却让他如芒刺在背,连半个词都想不出来。
艾凡斯坐在隔壁桌,但他坐的椅子可以从背后监视纳森。艾凡斯假装无关的陌生人,啜饮着咖啡。但纳森时不时在背后感觉到艾凡斯的视线,坐立难安。
艾凡斯根本无法理解,一个诗人不可能在被监视的状况下作诗。
纳森与艾凡斯做出协定,总算获得许可,让艾凡斯带他出来。
艾凡斯不会告发纳森,也不告诉丁道尔赝作的事。
能够证明古诗是赝作的,就只有“五”这个数字。
“一四八五年十一月三日记之。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
只要把五这个数字用蛀蚀或是污渍弄得无法辨认,就可以隐藏日期与“弗兰西斯·拉别尔武运蹇落”这段描述的矛盾。
“丁道尔先生忙于杂务,还没有细读。我会找机会在古诗的羊皮纸上动手脚的。这么一来,那份古诗毫无疑问将会成为贵重的古物。不会有人发现的。无论任何学者来鉴定,都不会被识破。”艾凡斯这么说。“所以你也别胡思乱想,专心完成《悲歌》吧。”
艾凡斯为何会如此执着于《悲歌》?纳森这才渐渐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完成之后,再用十五世纪的书体抄写在古老的羊皮纸上—这也打算要纳森来做吧—然后当成贵重的发现品公诸于世。
艾凡斯根本不打算让我以诗人身分出名。顶多只会把我介绍为古诗发现者。艾凡斯说,丁道尔先生对于我交给他的诗作——以未来的辞汇所写的,引以为傲的诗作——并不中意……
不,艾凡斯说我“用未来的辞汇所写的诗作”,他也会为我安排出版。不过前提是我得先把完成的《悲歌》交给艾凡斯。
那是诱饵。
先前说好要给纳森十镑做为诗作完成前的生活费,也因为同住而当作没这回事了。食与住,甚至连必要的衣物,艾凡斯都提供给他,但是纳森几乎没有可以自由运用的金钱。从巴雷特的老婆那里拿回来的五基尼三先令六便士三法辛被艾凡斯没收了。纳森需要的东西,只要艾凡斯同意就会提供。现在纳森手中有的,只有足够支付这次咖啡钱和小费的金额。没有钱,所以逃不掉,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嗨!”一名客人以开朗的声音向侍者及老板打招呼,走了进来。
老板马修张开双手迎接,“哈灵顿先生,您被释放了!太好了!”但那张表情掺杂着困惑。
由于被判了示众刑,《公众日报》社长兼记者兼印刷工人兼贩卖员的哈灵顿一下子出名了。罪状是教唆及煽动反99lib.政府暴动,相当严重。如果与这样的人物亲近,有可能惹祸上身。可是就像维克斯广受民众爱戴,也有不少庶民声援唾骂贵族政治的哈灵顿。对不愿与任何人为敌的老板马修先生来说,哈灵顿这个客人就像个烫手山芋。
哈灵顿看到纳森,凑上来轻轻拥抱。
“我真是吃足了苦头呐。你怎么样了呢?没了工作,生活没问题吧?”
哈灵顿好像不知道连纳森也被打进牢里了。他似乎也没发现纳森去看了示众刑,让纳森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不待纳森回话,哈灵顿“哦”了一声,扬起一边眉毛。
然后他把脸凑近纳森,“我看到坏蛋。”他低声细语说。“就在你背后。不要回头。”
“坏蛋……?”
“股票仲介人,也是个放高利贷的。他用非常恶毒的手法赚钱,还会操作股票。”
哈灵顿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因为艾凡斯离席走了过来。
“嗨,哈灵顿先生。”两人握手。
“你这次可真惨呢。”哈灵顿高声大笑,邀他同席。
“我还期待你会更快为我设法呢,真冷漠的家伙。”
“哪儿的话,我可是尽了全力呢。所以你才能只判那点刑就被释放了,本来流刑是绝对跑不掉的。”
“如果我被判流刑,你就松了一口气吧?”
纳森感觉到双方的视线锐利地撞击。
“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好生意?像‘南边’那样的。”哈灵顿以别具深意的笑容说,表情放松下来。“最近什么比较赚?听说奴隶贸易这阵子利益大不如前了。”
“成本高涨,利润减少了。”
“那场审判也还没有结果。奴隶是持有人的财产?或是与我们一样,拥有身为人的权利?净扯这些无聊话。人类在本质上是渴望阶级的。在底下喘息的人想要打倒上面的人,但一旦真正推翻爬上去了,这下又换他们把下面的人踩在脚底下。”
“《公众日报》不是煽动民众打倒上面的人吗?”
“我现在人在下面,理所当然要倡导打倒上面的人。对了,我向你介绍这位少年。”哈灵顿把手搭在纳森肩膀上。“他叫N·皮姆。”哈灵顿说出纳森的笔名。“他投稿我的报纸。别看他像个孩子,他可是个优秀的作家哦。”
艾凡斯若无其事地向纳森要求握手。他的眼神在警告纳森不许多嘴。要不是监狱的记忆烙印在全身,纳森早就当场揭发艾凡斯的虚伪了。如果反抗他,会被当成诈欺师控告。会被丢进那座监狱。
啊啊,如果现在当场站起来,大喊“各位,我伪造了赝作。我在这里告白我的罪,乞求大家原谅”,那么艾凡斯的恐吓是不是就无法成立了?不,不行。就算自白,罪状也不会消失,一样要进监狱。
“他这么优秀吗?”艾凡斯假惺惺地问哈灵顿。
“他能写相当机灵的讽刺诗。皮姆,你再为我写诗吧,我会刊登你的诗。穴公众日报》虽然被禁止发行了,但我还会继续用其他名义办报纸。艾凡斯,怎么样?要不要投资我的新公司?”
“出版没什么利润吧。”
“我们《公众日报》卖得很好呢。我要东山再起,不,绝对要。反政府的煽动言论愈偏激,报纸就卖得愈好。要操纵股价也是随心所欲。”哈灵顿把脸凑过去,在艾凡斯耳边呢喃:“咱们再一起大捞一笔吧。”
“你说这名少年有可取之处,我很感兴趣。”艾凡斯改变话题说。“我一直想要提拔才华出众的有为年轻人。你叫皮姆啊?我来资助你吧。”
“拜托你了。”哈灵顿说。“他将来绝对会是号人物。因为他这么年轻,却能运用古bbr>..语呢。”
“哦?那真是太厉害了。”
艾凡斯举起手指叫来侍者,付了三个人的帐单和小费。然后他轻99lib?拍纳森的肩膀说:“到我家来吧,我们一起规画你的未来。”
哈灵顿也不能依靠,这让纳森感到失望。原来哈灵顿之所以反对议会的做法,并不是出于正义感,而是为了赚钱。如果向哈灵顿告白赝作的事,他一定会跟艾凡斯联手一起诈欺。
纳森悟出艾凡斯的执着之深,背后感到一阵恶寒。艾凡斯会对他说过:“哈灵顿先生说你似乎被卷进那场骚动,被关进监狱了,很担心你。所以我想方设法,请市长撤销告诉,安排让你释放出狱。”
但哈灵顿并不知道我被关的事,艾凡斯却知道。因为他一直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疏通伦敦市长,撤销对我的告诉,支付出狱的手续费,甚至跟到《公众日报》来。我已经知道,他的目的就是得到我抽走的那张古诗,以及得到完成后的《悲歌》。
艾凡斯在读到抽走的那页诗作时,就从日期的矛盾看出那是赝作。
我是赝作的活证人。纳森颤抖得更厉害了。等《悲歌》完成以后,艾凡斯会把我……给杀了?
他甚至能影响市长。股票是怎么操作的,纳森并不清楚,但市长应该也和艾凡斯联手大赚过一笔吧。
一走出店外,艾凡斯就露出不悦到可怕的表情。
“你甚至告诉过那家伙?”
“那时你又还没要我别说。”
“你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艾凡斯再也不伪装他的本性了。
“刚才顺利瞒过哈灵顿了,这下我就可以堂堂正正把你放在我家了。让你去‘马修斯’还是太危险,哈灵顿好像是那里的常客。你就待在你的房间写诗吧。”
纳森望向喷水池,又回望“马修斯”。再也见不到奈吉与爱德了……
我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了,难道就没有方法可以逃脱吗?
唯一的武器剃刀也被艾凡斯没收了。
身上的钱只有少少的八便士,只够付一杯咖啡钱和小费。如果没碰上哈灵顿,连这些钱应该也已经付掉了。艾凡斯出门时给他这八便士,也是为了完全装作陌生人,悄悄监视他。
逃到别处去。但即使想要忍辱回去故乡,也没有旅费。不管是乞讨还是扒窃,万一被抓,都会被送进牢里。扒窃是要被吊死的。即使什么坏事也没做,流浪汉也会被强制抓去军舰当水手。在海军里打杂的水夫,待遇糟得跟奴隶没两样。因为无人志愿,所以就用形同掳人的做法,以暴力强制抓人上军舰。
向丁道尔先生求救吗?千万不能。会被控告是诈欺师,送进新门。
所有的路都指向新门。
向爱德和奈吉求救呢?
如果他们知道我伪造古诗,一定也会鄙夷我吧。不能指望他们帮忙。
再说,我要怎么逃到他们那里?
总之,《悲歌》还没有完成之前,艾凡斯是不会杀我的。
第七章
01
“老师的标本面临落入他人手中的危机。”
回家之后,丹尼尔在解剖室壁炉前的椅子稍事休息,然后催促爱德继续先前的话题,结果爱德这么回答他。
“什么?!”丹尼尔忍不住直起身体。
“罗伯特医师欠了一大笔债。我是最近才得知罗伯特医师的财务状况的。”爱德有些迟疑地说。
奈吉也在场,但他没有插嘴,安分地待在一旁。
“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伯特医师和丹尼尔老师的财产,都委托坦普尔银行管理。”
“我的资产微不足道。”
“银行很注意重要客户的财务状况。当然,银行员不会把客户的秘密泄露给其他人,因为这一行最讲求的就是信用。不过就像罗伯特医师是重要的客户,对休姆先生来说,丹尼尔老师也相当重要—不,特别重要。休姆先生的夫人难产时,是丹尼尔老师让夫人平安生产的,这件事令休姆夫妇对老师非常感激,老师也知道吧?”
“他们也很感激你。”
“十的,休姆夫妇待我不薄。”
坦普尔银行的主任雅各·休姆与他的夫人住在银行所在的建筑物三楼。银行总经理卡特莱特先生在西区另有一座壮阔的宅邸。
事情发生在约半年前。丹尼尔为了购入某商船的船长从新大陆弄到的珍奇生物,拜访坦普尔银行,进行汇款手续。爱德担心老师不熟悉实务,一起同行。丹尼尔也把爱德视为能干的秘书。
位于坦普尔门旁的坦普尔银行是家小银行,规模完全无法与针线街的英格兰银行等大银行相提并论,既古老又不起眼,但拥有极优良的信誉,在巴黎与法兰克福都有分行。
坦普尔银行的门口,总是有个穿着肮脏的少年大摇大摆地坐在一张破椅上。少年满脸痘子,个头硕大,十六岁,名叫彼得。他不是银行的正式雇员,而是负责跑腿等杂务以领取小费。他把坦普尔银行当成自己的地盘。
这天,休姆先生显得极为局促不安。“其实内子就要临盆了,产婆已经来了。”休姆先生说明。休姆先生年过四十,与丹尼尔年纪差不多,但妻子才二十出头,是初次生产。一般惯例,妇人生头胎时会回娘家待产,但夫人父母双亡,没有娘家可回。晚婚的休姆先生非常宠溺年轻的妻子。
“拖了很久了。”休姆先生不安地说。“昨天就开始阵痛了,却到现在都还没生出来。医师,可以请您去看看吗?”
丹尼尔一直都在帮忙也是产科医师的哥哥工作,因此对接生也很熟悉。透过解剖,他也十分清楚胎儿的状态。
休姆把业务交给其他行员,领着两人上三楼。布置成产房的卧室里,孕妇正在塞满马毛做成的坚硬分娩床上呻吟着,一旁的产婆则汗流浃背地用力挤压她的肚子。当时是寒风呼啸的冬天,但室内熊熊燃烧着烟煤,热得几乎连壁炉框都要烧起来似的,简直形同熏肉房。
“丹尼尔医师来了,他来帮忙接生。”休姆对产婆说,并擦拭妻子的汗水,紧握她的手,然后依依不舍地用火钳拨了拨炉里的煤,才总算离开。
依靠经验与迷信的产婆忙碌地用金币磨擦年轻产妇的嘴唇,拿蛇皮缠住肚子,在产道出口涂抹奶油,然后用全身的重量推挤产妇的肚子。
丹尼尔把产婆推到一旁去,进行适切的处置,自尊受创的产婆露出怨恨的眼神。他先让产妇服下麦角好让子宫收缩,再喂以肉桂及茴芹水滋补身体。
在生产方面无能为力的休姆先生,在门外祈祷着。
“用力、用力、不要停!”产婆激励着,丹尼尔叫她闭嘴,细语吩咐休姆夫人,叫她维持一定的节奏使劲。
夫人已经累坏了,阵痛愈来愈微弱。
“医师,要把胎儿挤出来!”产婆厉声说。“请您压肚子,我来拉出来!”
“我的皮包里有吐酒石。”丹尼尔命令爱德。“倒一杯水,溶进三颗。”
爱德准备好溶有催吐剂的水,丹尼尔要让休姆夫人服下,但看到休姆夫人半昏厥过去,便指示爱德嘴对嘴喂夫人。
“啊啊,多么遭天谴啊!”产婆扭着手叫道。
等了几分钟后,夫人剧烈地呕吐起来。
“怎么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啊,你!你是丹尼尔·巴顿先生!切割尸体的恶魔医师!你对夫人做了什么!老爷,快把这个恶魔医师赶出去啊!”
休姆先生把门打开一条缝查看,丹尼尔用眼神表示没问题。门关上了。
呕吐刺激倦怠的子宫肌肉,阵痛再次开始了。剧痛超越了年轻夫人能够忍受的范围。
“爱德,触诊看看。”
“已经下到骨盆下口了,只差一点了。”
婴儿的头开始露出来的时候,产婆推开医师与他的弟子,伸进手指揪住婴儿的耳朵,想要硬拖出来。
“你是要把婴儿的头扯断吗?!”丹尼尔吼道,推开产婆,命令:“爱德,照我教的做。”爱德托着婴儿的下巴,旋转身体,协助胎儿降下,然后把手插进婴儿腋下,配合子宫肌肉的运动,轻轻地把婴儿拉出来。
是个男婴。
对于接下来的处置,准备实践最新妇产医学的医师,与肩负传统的高傲产婆也彼此对立。丹尼尔命令爱德用热水洗掉婴儿身上的脏污和血迹,“婴儿还没有接受洗礼。”产婆立刻阻止说。“恶魔在伺机而动。包裹婴儿的湿黏脏污,是母亲用来保护孩子免于恶魔染指的,怎么能洗掉这么重要的东西!”
“就算你是天主教徒,婴儿也跟他的父母一样,是英国国教徒。”
丹尼尔斥道,和爱德一起把婴儿轻轻地浸入桶中的热水,洗去鲜血与油垢。
爱德用干净的布轻柔地包裹住婴儿,“那种包法不成!”产婆尝试最后的抵抗。“得把婴儿拉得像棒子一样直挺,用布结结实实地缠住,让婴儿一动也不能动!婴儿的骨头很软,不绑紧点,手脚会弯掉的!受不了,年轻人什么都不仅。”
爱德不当一回事,但丹尼尔发飘嚷嚷起来:“你这吵死人的老太婆,当心我拿刑具塞住你的嘴巴!”
关于胎衣等处置又与产婆起了争执,但总而言之,休姆夫妇喜获健康的麟儿。由于丹尼尔处置得当,夫人产后也未发烧感染,非常健康地复原了。
从此以后,休姆夫妻便对丹尼尔敬爱有加,并格外疼爱爱德。产婆则到处造谣,散播恶魔医师丹尼尔·巴顿的坏话。
婴儿取恩人之名,命名为丹尼尔。
“休姆先生一定伤透了脑筋。”爱德继续说下去。“他以非常委婉的说法悄悄警告了我。他说罗伯特医师因为股票暴跌,已经是濒临破产的状态了。”
对于投资、投机,丹尼尔的知识跟小孩没两样。
“罗伯特医师不断地借贷,好像把标本收藏拿去抵押了,其中也包括了丹尼尔老师的所有物。因为罗伯特医师把标本全部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才好?”丹尼尔惊慌失措地求助年轻弟子。
“关于抵押的部分,休姆先生并未明确地蜕清楚。”爱德对慌乱的老师蜕。“他说得很暧昧。明天我会去找休姆先生问得更详细一些。像是罗伯特医师擅自将丹尼尔老帅的标本拿去抵押,在法律上是否被认可?必须厘清所有权才行呢。视情况,可能必须找律师。”
所有权的问题应该更早解决的。可是罗伯特握有断绝资金援助这张王牌。即使保住了标本,若是没有钱,今后无论是解剖实验或是标本制作,都不可能进行了。
而罗伯特也是一样的,没有弟弟协助,他的解剖教室将无法继续经营,因此等于是拿刀抵在对方的咽喉上。不过即使解剖教室关闭了,罗伯特还是可以经营医院,继续在上流社会混下去。他对解剖教室没有弟弟那么强烈的执着。而丹尼尔若是失去了现在的工作和研究,等于是灵魂彻底被抽走了。即使肉体还活着,也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哥哥显然占了上风。
所以,就这样暧昧不明地来到了今天。
可是标本被债权人抢走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
碰上生活实务,丹尼尔就完全无能。为了避免失去标本,首先该从何着手,他毫无头绪。
“这事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前几天。休姆先生像打小报告似地,非常拐弯抹角地暗示了我一些事,是我擅自推敲出这些的。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告诉老师。”
“去厨房拿红葡萄酒来。然后叫涅莉可以休息了。”
奈吉去厨房转达涅莉。
“爱德,在酒里滴几滴鸦片酊。”
“您牙齿痛吗?”爱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感觉睡不着。”
“只能一点唷。鸦片酊对身体不好。”
“我可是医师,知道适量是多少。”
丹尼尔喝光爱德送上来的酒,“哥哥的事我会想想。”他带着叹息说。“今天真是出太多事了,你们一定累坏了吧?去休息吧。”
“晚安。”两名弟子道晚安后,上了二楼,接着丹尼尔靠到椅背上。
查理蜷缩在脚边,以那个姿势摇着尾巴。查理的脚已经永远不会好了呢——他想起奈吉的话。两名弓街探员闯入时,为了掩饰沾上血污的手,情急之下对查理强加了痛苦。“真对不起啊,查理。”丹尼尔说,查理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懒惰的老狗爬起来。它是为了去迎接贝丝。房屋交界处的门似乎没有关紧。贝丝看也不看查理,一径朝桶子走去,但桶子是空的。丹尼尔把贝丝赶出去,顺道看了看标本室。
第一个吸引目光的,是海豹、豹子、獴、鳄鱼等异兽的标本。为数惊人、更具价值的干制标本及浸液标本,在要强调的部位着了色,依体系分类,陈列在架子上。
这些是他二十年来全心投入解剖与标本制作的成果。可是真正重要的、最贵重的标本,都放在哥哥罗伯特家的收藏品展览室里。比方说嗅觉神经的浸液标本。这是全世界第一个证明从脑干延伸出来的十二对神经当中第一对是连接鼻子的标本。这副标本的制作,不知道花了丹尼尔多少心血。
研究的成果也被哥哥夺走了。为了解明睾丸的内部构造,丹尼尔在精管注入水银,然后切开睾丸,让精管中复杂的迷宫显现出来。透过狗的活体实验,查明了吸收脂肪的不是静脉而是淋巴管的也是丹尼尔。这些结果都被当成哥哥罗伯特的功劳发表于世。而丹尼尔只得到了“进行活体实验的残忍无道之徒”的辱骂。
兄弟两人的认知有着巨大的鸿沟。既然必要经费是自己提供的,那么研究、实验结果自然是属于自己的。丹尼尔的标本室里所有的一切,真正的主人也是罗伯特——哥哥毫无一丝愧疚地如此自认。
实际上,若是没有这个长他八岁的哥哥,丹尼尔或许已经在故乡苏格兰成了个大酒鬼。强烈地渴望出人头地的哥哥,在爱丁堡大学修习医学、解剖学,并取得妇产科医师及外科医师执照后,来到伦敦,还取得了内科医师执照。他开设私人医院,透过高明的社交手腕,在上流社会取得了一席之地。他还前往巴黎参观解剖实习,了解到大英帝国的解剖学极为落后。回国后,他除了经营私人医院,还开设解剖教室,找来弟弟帮忙。丹尼尔最先被托付的工作,就是弄来新鲜的尸体。
丹尼尔天生就喜欢观察周遭的生物——包括尸体在内。没有受过正规学术训练的丹尼尔,在帮忙哥哥参与外科及妇产科的工作同时,几乎是凭一己之力精通了解剖技术,甚至能制作出绝妙的标本。大学里教的医学是以讲授古典教科书为主,因..此错误百出。
“老师的标本面临落入他人手中的危机。”
丹尼尔反复吟味爱德的话。
鸦片酊与红葡萄酒的效果似乎略为显现了,因此丹尼尔上了二楼卧室。经过爱德与奈古历间时,他有一股想要敲门的冲动。再找爱德商量一下好了。
房里传出话声,但声音压低,又隔着门,听不清楚。
笑声?
房门突然打开了。
“老师,有事吗?”
“哦,爱德。”
“我听到老师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来。”
“不,没什么。”
奈吉也一脸担心地探头看过来。
“如果老师担心那件事,我明天会去找休姆先生问出正确状况。我绝对不会让丹尼尔老师的标本被人夺走。”
爱德的话令人放心。
“拜托你了。”
晚安——丹尼尔摸摸两人的脸颊,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卧室。
脱下衣服,重重地倒卧在床上。
脚上涂了焦油的鹅,在枕边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丹尼尔拿着鞋子追赶着,然后落入了梦乡。
睡过头,都超过十点了。酒里似乎掺太多鸦片酊了。丹尼尔捧着醉意未退而沉重万分的头下楼一看,弟子们都已经来了。四个人。
“爱德呢?”
“去坦普尔银行了。”奈吉回答。
丹尼尔吃了涅莉准备的简单早餐。他没心情向涅莉确定爱德说是诺玛告诉她的事情。
尸体的问题就交给法官了。我必须先从哥哥的债权人手中保护我的标本。
“我也要去一赵坦普尔银行。”
丹尼尔整理好仪容,对弟子们说。
“请等爱德回来。”奈吉挽留老师说。“他会处理好的。”
“这是我的问题,不能交给爱德一个人。”
“请相信爱德。”
“我相信他。在这种问题上,比起我他可靠多了。可是我也想亲自确认状况。”
“你们在说什么?”克伦问。
“晚点再说。昨天尸体多得很,今天却一具也没有,所以今天不解剖,放假吧。”
“不,老师,或许还会有尸体送来,我们在这里待命。”
“这么大白天的,不会有人送尸体来的。”
“或许约翰阁下会为了昨天的事有什么吩咐。”
丹尼尔觉得弟子们似乎有些开朗过了头,是还在亢奋状态吧。
“老师,昨天您和法官说了些什么?也告诉我们吧。爱德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出门了,奈吉嘴巴又很牢,说除非老师允许,他什么也不会说。”
可以向弟子们坦白到什么程度?对罗伯特的怀疑不能随意说出口。丹尼尔寻思之后说了:
“再等一下吧。奈吉,你可以陪我去一趟坦普尔银行吗?”
如果把奈吉留下来,他可能会遭到其他弟子不停地逼问,左右为难。奈吉露出感激的表情。
“老师,”克伦吐露不满。“我们也是老师的弟子,而爱德和奈吉是我们的伙伴。爱德说他知道那名少年是谁,还说等他告诉老师后就要告诉我们。老师已经知道了对吧?请告诉我们吧。”
丹尼尔用眼神问奈吉:“可以吗?”
奈吉低垂着头,几乎无法辨视地微微点了点头。
“听说是爱德和奈吉两人的朋友,名叫纳森·卡连。他拥有惊人的写作才华。更进一步的事,等爱德从坦普尔银行办事回来应该就会告诉你们,再等一下吧。对了,你们就整理一下标本目录好了。”
丹尼尔与奈吉默默无语地走过通往坦普尔门的河岸街。凹凸不平的石地吸收了夏季的艳阳,吐出热气,弥漫在四下的公共马车与出租马车的马匹体味变得格外浓重。小贩的声音一如往常,喧闹无比。广场有人贩卖杯装现挤牛奶,卖牛奶的女人靠在处处光秃的短毛母牛身上,丹尼尔走过去点了两杯乳酒冻。女人在白蜡杯中倒进葡萄酒与砂糖、香料,一手拿着蹲到牛肚下,开始揉挤沉甸甸地垂晃得乳房,在杯中挤满还带着体温的温牛乳后递出来。丹尼尔又在旁边的摊子买了一个马芬。
“我刚吃完早饭,但你吃过早饭已经很久了,可不能在休姆先生面前饿到肚子叫。”
丹尼尔想设法为一脸消沉的奈吉打气,但他想得到的顶多也只有乳酒冻和马芬。
“老师简直像个体贴的老奶奶。”奈吉露出一种似笑似哭的表情。“我正好口渴了。”
丹尼尔心想,要是爱德口渴,一定会马上去点自己想喝的东西吧。
两人喝完后把空杯还给牛乳摊的女人,又走了一会儿,“谢谢老师。”奈吉说。“谢谢老师把我带出来。要是留在那里,一定会被他们围攻,要求我说出一切。要把我切断纳森四肢的原委告诉克伦他们,实在是一件很难受的事。而且我也不晓得爱德说的对罗伯特医师的怀疑,能不能告诉大家。”
背后有马蹄声接近。回头一看,是两匹马。栗色马上骑的是安,茶褐色的马上骑的是坦尼斯。
丹尼尔停步,两人在他前面下了马。
“约翰阁下想见医师。我们拜访府上,那位伶牙俐齿的弟子——克伦是吧?说医师去坦普尔银行了,所以我们赶了过来。意外地很快就追上了。”
“我要被约翰阁下讯问了吗?”
“不,没有的事。医师并不是嫌疑人,也不是以证人身分被传唤。关于无脸男尸的身分,约翰阁下有事想要请教医师。我想医师也知道,约翰阁下非常忙碌。审议诉讼的公务——这医师应该也知道——是与宋达斯阁下每天轮流,今天轮到约翰阁下。阁下希望在下午的法庭召开前,先与医师面谈。如何?银行的事如果不急,能否请医师先移驾法官官邸?”
用词虽然恭敬,但总有股威吓之感。丹尼尔察觉安因为身为女性,经常被用不信任的眼神看待,或是遭到轻视,因此不得不刻意摆架子。
“我就过去吧。”
虽然罗伯特的事令人牵挂,觉得必须快点去见休姆先生才行,但也不能不理会治安法官的要求。
“请。”坦尼斯说,请丹尼尔上了马。坦尼斯负责驭马,所以没有骑马经验的丹尼尔也可以放心骑乘。
“那我先去休姆先生那里好吗?”奈吉说。“我会转告休姆先生,丹尼尔老师晚点会到。万一休姆先生不知道老师要来访,出门办事,就白跑一趟了。”
“安小姐,约翰阁下要谈的事,大概要花上多久时间?”
“我不清楚,大约一小时吧。因为接下来还要开庭。”
“奈吉,替我转告休姆先生,说我一小时到一小时牛后会去拜访。”
奈吉好似松了一口气,表情变得柔和了些。
被治安法官找去,即使自认清白,也教人心神不宁。更何况奈吉先前隐瞒了少年的身分和切断四肢的事,更不想面对法官吧——丹尼尔这么解读。奈吉这孩子老是躲在爱德身后。
丹尼尔被带到法官官邸餐厅。
“再次把你请来,而且我还在用餐,真是抱歉。”
盲眼法官的眼皮上覆盖着黑布,丹尼尔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威严与诚挚的慈爱。
“要开庭的日子,我只有这一小段午休时间能自由运用。”
法官命令女佣为丹尼尔准备餐点,丹尼尔婉拒说他刚用过餐,却也觉得有些遗憾。感觉这里的菜色与涅莉做的会是天壤之别。
“那么请你稍待,我就快用完了。”
法官用餐巾擦拭嘴巴,“咖啡端到客厅。”他命令女佣说。
“也端杯咖啡给医师。不,还是你比较喜欢红茶?”
丹尼尔想想自己喜欢哪种,结论是都无所谓。
“咖啡就行了。”
两人移到昨天的客厅。在自家,法官即使不靠盲人杖也能像明眼人一样行走。即使如此,安仍然随侍在法官身边。
女佣把放了三个杯子的银托盘摆到桌上,退下了。
“时间不多,直接进入正题吧。关于奥斯本医师的验尸结果,首先是脸部被捣烂的遗体。丹尼尔医师,你认识托马斯·哈灵顿这个人吗?”
“不,不认识。”
“你读《公众日报》吗?”
“我没听说过这份报纸。”
“没听过比较好,那是份低俗至极的报纸。医师,你的话没有半分虚假呢。”
“看来约翰阁下的耳朵真的能分辨虚实。”
“我就坦白告诉医师吧。我的听觉确实远比常人要来得敏锐,但不能说是百分之百正确,有时候还是听不出对方是在装傻还是陈违事实,并没有世人说的那么了不起。不过为了让嫌犯恐惧,我没有刻意订正这项传闻。但医师刚才并没有撒谎,这我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托马斯,哈汀顿—不,哈灵顿吗?他是谁?”
“托马斯·哈灵顿是《公众日报》的发行人。”
“您刚才说那是一份低俗的报纸。”
“是所谓的黄色报纸。虽然内容大力弹劾贵族政治,但也只是因为只要刊登那类报导,就能卖得好。其余的全是些愚不可及的花边消息。有时也参与诈欺。不过为何那样一份小报的社长,会被弃尸在那座壁炉里?”
“脸都被捣烂了,却能查出身分吗?”
“就像医师也知道的,我命令属下制作离家出走、下落不明者的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我昨天也听说了。里面有哈灵顿这个名字吗?我记不清楚了。”
“不,后来搜查仍继续进行。只靠我的部下人力不足,所以也向民间人士征求消息,今天也四处进行访查。搜集到的消息中提到,《公众日报》社这几天一直关着,社长托马斯·哈灵顿下落不明。哈灵顿的两名员工向当局报案社长失踪。无脸尸则委托奥斯本医师验尸,因此我们要报社员工到奥斯本医师那里去认尸。可是脸部是那种状态,虽然奥斯本医师为尸体进行了防腐处理,尸体也已经严重腐烂了,两名员工都无法断定,但说体格等特征很像社长。我上午因为要审案无法外出,所以接到报告后,便把员工叫来这里,提早结束上午的审理,向他们问案。虽然没什么收获,但哈灵顿这个人,似乎有不少人欲除之而后快。”
“为什么?”
“他充满恶意的丑闻报导伤害过许多人的名声。哈灵顿也曾经恐吓威胁别人,勒索金钱做为不让丑闻见报的代价。而且还有南太平洋公司的事。”
“南太平洋公司?”
“医师是否从事投机?”
“投机吗?我对股票买卖完全是门外汉。”
“看起来确实是。可是死者被藏在那座壁炉里,那并非任何人皆可利用的地点。所以我才会请医师过来,不过医师别说是投机了,连投资都……”
“坦白说,我也不是不爱钱。为了研究,多少钱我都不嫌少。如果有值得信赖的人提供赚钱的门路,或许我也会欣然尝试。但不知幸或不幸,我的身边并没有这类朋友。”
丹尼尔说着,不由得想起爱德的话。
“据奥斯本医师说,哈灵顿是被勒死的。”法官接着说。
“凶手是有足够臂力的男性吧。”丹尼尔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
“没有打斗的痕迹。可是只要用乙醚迷昏死者,或是让他喝下鸦片酊,暂时让死者失去意识,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可以趁对方醒来之前加以勒毙。”
“要强制让对方嗅闻乙醚,必须封住对方的动作,无力的人不太可能做到吧?若是几个人合力,那就另当别论。鸦片酊原本就是溶在酒精里的鸦片,如果两人关系亲近,要掺在酒里让人服下,应该不困难。”99lib?
“老师的弟子们知道壁炉的构造。但五个人都知道,所以若说其中某个人把尸体藏在那里,实在有些不合理,因为被其他人发现的风险不小。但若是五人共谋,情况又不同了。”
“尸体是爱德与奈吉发现的,所以他们不是弃尸的人,因此五人共谋的猜测不成立,凶手是我的弟子的假说也消失了。”
“弃尸的人知道壁炉的构造,但那个人以为那里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地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医师,你知道有谁符合这样的条件吗?”
就连亚伯都怀疑罗伯特知道壁炉的构造了,法官不可能没想到。而罗伯特非常有可能没发现弟子们知道壁炉的构造。条件完全符合。
丹尼尔的额头冒出汗珠来。如果罗伯特被当成杀人犯处刑,解剖教室就开不下去了……嫂嫂厌恶解剖,她会关掉教室、卖掉房子,回到拥有宏伟领主庄园的娘家吧。标本会全被拿去抵哥哥的债。
希望罗伯特是清白的……
会不会是由人听哥哥提起壁炉的构造,而加以利用?
“哈灵顿的事暂且搁一边,”法官话锋一转,丹尼尔才刚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法官提起更令他难受的话题。
“你的爱徒爱德与奈吉,这两个人撒了不少谎。”
“我代他们致歉。那些谎言都是为了我着想。”
“切断少年的四肢,也是为了你着想?”
“不,他们两个不是说了吗?是为工让少年能葬在墓园。”
“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两人切断四肢的理由,还有另一个可能。”
法官暂时打住。丹尼尔有股错觉,仿佛法官被黑布遮住的眼皮睁开,正朝他投以凌厉的视线。
隔了一拍后,法官继续说:
“如果四肢里面的其中之一留下了指示凶手的线索……”
“线索不是留在胸膛吗?”
“如果那是为了隐瞒真相的障眼法呢?”
“那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爱德说他把切断的脚丢到泰晤士河了。他不想让我看到。脚上遗留有他或是奈吉,或者是爱德与奈吉两人是凶手的线索。他们虽然切断了四肢,却没有时间丢弃。”
“爱德……爱德和奈吉……你说他们为了湮灭证据,把朋友的四肢……这……这太荒唐了。”
“这个推测应该比为了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而切断四肢更具说服力。爱德说,如果只切断左手,有可能被人猜出是为了将自杀伪装成他杀而切断四肢,但我们不能反过来想吗?如果只切断一只脚,或许有可能被人猜出那只脚上有什么可以揭发凶手的线索,所以才把四肢全部切断了,然后在左腕制造证明是自杀的伤口,出示给我们看。”
“他们没有理由杀害朋友。”
“只是他们如此声称罢了。他们真的是朋友吗?或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也说不定。刚才我说我并无法百分之百听出真实与谎言,但至少我可以从声音听出奈吉并没有吐实。爱德的声音我听不出来。可是如果奈吉撒谎,那么这表示说词相同的爱德说的也是谎话。”
“爱德和奈吉绝不会……他们真的是很好的孩子。”
“他们的才华我也认同。那些确实是极为珍贵的才能,但我们必须追查出真相。我希望医师能协助我。”
“我能做什么?”
“爱德看起来很难对付,但奈吉似乎过于软弱,无法保密到底。威胁可能不会奏效,我期待你动之以情,恳切地询问,或许他会向你坦白。”
“约翰阁下。”安出声。“开庭时间到了。”
02
坦普尔银行的大门前,守卫兼打杂的痘脸彼得还是老样子,摆了张破椅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但他看到丹尼尔便站起来,拿下破了洞的帽子,露出讨好的笑容寒暄。
“爱德有来吧?”
“爱德先生吗?不,我没看到他呢。”
丹尼尔就要开门,彼得抢先一步握住门把,推开并行礼。他在等小费。丹尼尔匆忙掏出零钱给他,“奈吉先生刚才来了。”彼得把钱放进口袋后,又把手伸出去。那表情在说:新消息,小费另计。丹尼尔拍开他的手掌,因为太急了,竟像螃蟹般弯着脚走进银行里。
两个柜台里,长相宛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名行员推起眼镜向他打招呼。
“我要见休姆先生。”
“休姆先生很早之前就被夫人叫去,回住处了。”两人指着楼上说。
“爱德没来吗?”
“没有看见。奈吉先生不久前来过了。”
“爱德先生有可能是走后面的楼梯直接上楼的。”
“爱德先生常走那里。后面的巷子楼梯直通到三楼。”
丹尼尔走楼梯上了三楼。老旧的阶梯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声音。
休姆夫妇欢迎丹尼尔的到访。
“我们等您好久了。奈吉先生转告我们了。”
“奈吉呢?”
“和爱德先生一起回去了。”
舒适的客厅里面摆着摇篮,保母正在哄孩子。
“小丹尼已经会坐了哟。医师,请您看看。玛丽,把丹尼抱过来。看看你,抱得让人提心吊胆的,我来抱。”
“你们雇了保母吗?”
“玛丽,向医师请安。这位是丹尼尔·巴顿医师。”
保母害臊地低着头行礼。她身穿白色的围裙,白色的布帽底下露出栗色的鬈发。
“小丹尼也来向医师问好。”夫人向怀里的婴儿微笑。“爱德……特纳先生因为帮忙接生,所以格外觉得小丹尼可爱吧。他常来探望小丹尼,小丹尼也完全亲近他了。”
“休姆先生,其实我有事想……”
“是爱德告诉您的那件事吧?我们到书房去谈吧。”
休姆先生与爱德已经亲近到直呼他的名字了吗?丹尼尔感到欣慰。约翰阁下也是,如果与爱德深入交往,应该就会了解爱德不可能杀人的—丹尼尔这么相信。
两人在书房独处。
“夫人看起来瘦了一些,她的身体状况如何?”
“她很好呀。她瘦了吗?不应该瘦了啊。”
会感觉夫人的脖子看起来细瘦,或许是因为她穿着敞领衣服的缘故。“应该是我多心了。”为了让一脸忧心的休姆先生放心,丹尼尔撤回前言说,然后进入正题。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听说家兄欠了一大笔债?”
“爱德也很担心。”休姆先生说。“身为银行员,我不应该向外人透露……”
“听说我的标本被拿去抵押?”
“他向恶质的地方借了钱。我们与南太平洋那种泡沫公司一向是绝不往来的。”
南太平洋?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丹尼尔想起刚才法官曾经提到。
“家兄向那家公司借钱吗?”
“不,是投资……或者说,是投机买卖。”
“什么?”
“负责买卖股票的是仲介人,他们当中有些人故意操作股价,借此不当获利。不,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家伙。世上可以说找不到一个有良心的仲介人。股价这东西,会因为一点风声而剧烈波动。就连那家东印度公司,也曾因为被人放出假消息而造成股价暴跌。就是‘印度的商馆遭到当地人袭击’的假消息。而放出这个假消息的,居然是执公司牛耳的干部之一呢。他与股票仲介人勾结,在最低价的时候大量买进股票,待众人发现消息是假以后,因为东印度公司本来就是家稳健经营的公司,股价当然就会回升。从中获取的利益不可计数。”
“真教人羡慕。”
“医师,您千万不能去膛那种浑水。门外汉只能买高卖低,会亏惨的。罗伯特先生听信无良仲介人的甜言蜜语,大量买进南太平洋公司的股票。当时南太平洋公司的股价正急速攀升。仲介人煽动还有得涨,让罗伯特先生不断地买空。”
“买空?”
“向仲介人借钱买股票,约六个月后再付款。如果付钱的时候股价上涨的话,就可以赚取差额,但万一股价大跌,将会如何?借的钱还是非还不可。”
由于丹尼尔医师对股票买卖完全无知,休姆恳切地为他解释。
“上涨中的股票每个人都想要,所以更是涨个不停。就像刚才也说过的,南太平洋公司是一家泡沫公司,并非踏实地经营获利。尽管如此,每个人都抢买它的股票,所以股价才会上涨。而南太平洋的股价在不久之前暴跌了,因为报上有消息说政府相关人士开始获利抛售,于是每个人都竞相抛售。一旦股价下跌,就兵败如山倒,宛如石头滚落悬崖一般。门外汉就会在这种时候错估情势,无法趁还没惨赔之前认赔杀出。就在期待着应该还会再上涨的时候,损失愈滚愈大,然后结算期限到了。罗伯特医师就是碰到那结算期限了。”
丹尼尔只能用叹息回答。
“约莫六十年前—这是医师和我都还没出世前的旧事了—也发生过类似的暴跌事件。有一家名叫‘南海’,标榜从事南太平洋地区贸易、殖民、金银矿山开发的公司。据说是迪福——那本知名的《鲁宾逊漂流记》的作者——立案的公司。政府高官、部长级人物也都加入投机,股价飘到异常的高点。然而此时有风声传出,说那其实是一家没有执照的公司,将遭到起诉,股价头时直线下跌,暴落到谷底。从部长到议员,自杀的自杀,入狱的入狱,掀起一场不可收拾的大骚动。可是利欲薰心的人类怎么样就是学不乖,旧事又再度重演了……”
休姆先生喘了一口气接着说:
“罗伯特医师来找我商量,是因为他实在走投无路了,他必须付钱给仲介人才行。我们是老朋友了,我很想设法帮他,但银行跟高利贷不同,若非确定该笔贷款合算,否则是不会贷款的。我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拒绝了。罗们特医师打交道的那个仲介人也从事高利贷,名叫盖伊·艾凡斯,在金融业界里恶名昭彰。他与一家叫《公众日报》的黄色报纸勾结操作消息。”
“托马斯·帕汀顿……”
“是哈灵顿。医师认识这个人?”
“只听说过名字。”
“罗伯特医师为了清算股票,向艾凡斯借了一大笔钱。”
“家兄就是把我的标本抵押给那家伙吗……?”
休姆先生缩起了肩膀,仿佛错在自己。
“那是我的标本,家兄没有权利处置那些标本。”
“若要主张所有权,就只能诉诸法庭了。可是……”
“胜诉机会不大吗?”
“审判应该会相当旷日费时。像那场辩论奴隶究竟有没有人权的审判,拖了半年还没有结果。今天应该正在举行最后的审判。”
一阵沉默之后,休姆先生说了:
“这件事希望您保密,也就是在南太平洋公司股价低迷时大量买进,在开始跌价前的最高点卖出、大赚一笔的人当中,也有政府人员。市长也捞了一笔。他们老早就得到消息了。”
第八章
01
爱德,奈吉。
救我。
纳森听到脚步声,把写到一半的纸翻过来,再放上白纸。
艾凡斯大步走了进来。
晚餐的托盘已经收走了,所以纳森以为艾凡斯今天不会再来了,疏忽了提防。他没有食欲,晚餐几乎连碰都没碰。
艾凡斯手里拿着点了火的枝状烛台,陆续点燃室内的蜡烛。
纳森看到艾凡斯手中的鞭子,发起抖来。他只要反抗,就会被鞭打——毫不留情的鞭打。这阵子他一直很顺从,但又要因为饭没吃完而挨打了吗?即使想吃,因恐惧与不安而紧揪成一团的胃也拒绝接受任何食物。
艾凡斯假惺惺地拿起白纸凑近灯火,“是我视力不好吗?上头怎么看不到半个字?”他讽刺地说。
“你完全不懂创作,艾凡斯先生。有时要想出适切的一行,得花上好几天的工夫。”
“生不出蛋的鸡,挤不出奶的羊,留着也没用。”
艾凡斯冷酷地说完,挥起鞭子。
“鞭子太轻了,改用刀子好了。”
纳森原以为在《悲歌》还没有完成之前,艾凡斯不会杀他,但只要赝作的活证人还在世上,古诗就不能公诸于世。艾凡斯开始耐不住性子了。
“我写,我写,请不要杀我!”
艾凡斯扬起一边嘴角笑了。
“我这人可没什么耐心啊。你的才能似乎已经枯竭了。”
艾凡斯撇下这句话离开了。
纳森环顾室内。
床太重了。衣柜也推不动。他不想移动窗户旁的书桌。较小的柜子里面收藏着艾凡斯的一部分藏书。他取出柜中的书本减轻重量,但柜子仍颇为沉重。他把柜子推到门前挡住后,再把取出的书排回去。这样内开的房门就不容易推开了。纳森拜托莎士比亚、蒲柏、弥尔顿等作家守住入口,回到桌前继续写信。
02
爱德、奈吉,我被人幽禁了。我找不到方法连络你们。
幽禁我的人叫盖伊·艾凡斯。地点应该是伦敦市内,但我不知道地址。
发生暴动那一天,我被卷入骚乱,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却遭到逮捕,被关进新门。没想到世上竟有那样的地方。那里比地狱还要可怕。我就像十恶不赦的坏人似地被铐上脚镣,世上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吗?我形同被烙上了罪人的印记,这个伤痕会纠缠我一辈子。我只要稍微一动,沉重的脚镣就刮掉我脚踝上的肉,陷进我的骨头里,然后告诉我:你是只悲惨的蝼蚁,你没有活在世上的价值,你是毫无意义的存在。我在狱中的遭遇有多么地骇人,实在无法描述给你们听…………
03
被艾凡斯幽禁以后——尤其是遭到鞭打后,纳森彻底被无力感击垮,握住剃刀的凶暴冲动也销声匿迹了。
剃刀依然被没收。手无寸铁。
没有方法可以逃离。就算写信,也无法送到爱德与奈吉手中。他撕掉信纸,打开窗户,凝结的夜色滴淌进来。然后神维持着沉默。
高耸的墙下有一条溪流般的小巷。如果撕开窗帘或被单代替绳索的话……他没有自信能抓着绳索下到平地。
他忽然想到了。刚才艾凡斯出去的时候,没听到上锁的声音……
是自己疏忽没听见吗?
每次听到上锁的声音,纳森就一阵痛苦,宛如遭到钝器重殴肚子一般。他不可能听漏了。
他取出书本,把小书柜挪开一些,握住门把,旋转往前拉。打开一条缝了。
艾凡斯真的忘记上锁了。好机会!
如果要逃脱,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万一没逃成而被抓到,可能会被宰掉。
纳森关上门,匆忙收拾东西。但决定把为完成的《悲歌》丢下。若是带着它逃跑,艾凡斯或许会纠缠不休地追上来。诗句他一字一句记得一清二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成功逃离。
还有什么应该带的东西?什么都不用,愈轻便愈好。
墙上的烛台没有点火,所以走廊一片漆黑。纳森紧挨在墙上,蹑手蹑脚地前进。他窥看楼梯底下。玄关前的大厅也是暗的。他悄悄走下楼梯。
打开玄关门时弄出了一点声响。他走下拱门的石阶,避开路灯,融入夜色中奔跑。可能是因为没有好好进食,气喘吁吁,脚步蹒跚。即使如此他还是跑。黑暗勒紧了他的身体。路他大概知道。去“马修斯”的时候,他把路线记在脑里了。爱德与奈藏书网吉寄住的解剖教室在从“马修斯”去《公众日报》社的途中。不管是孑然一身地投奔过去,或是曾经被捕下狱,还有哀求别人救助,他都已经没有余裕去感到羞耻了。他把虚荣全抛弃了。
在夜晚的伦敦,没碰上拦路打劫就算是奇迹了。纳森没必要害怕遇上打劫的或是强盗,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抢。
——我身上没钱。
——没钱就把衣服脱下来!
——好,你要啥都给你。
幸而现在是夏天,就算被剥个精光也无所谓。
纳森拼命地跑。有东西碰上了他的小腿。路灯微弱的灯光照出一条宛如从黑暗中挤出来的黑影。是狗。一条狗跟在纳森旁边小跑步前进。好像也不是跟着他来,只是碰巧要去的方向相同吗?
先前在艾凡斯允许下前往“马修斯”时是白天。太阳西下后,城市的模样整个改观了。他回溯记忆,把眼前朦胧不清的建筑物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在一起确认。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四分五裂了。粉碎的身体即使如此仍不停地奔跑。两侧的人家从窗户淌出血来,纳森在血泊中泅泳着,喘息化成鸟的振翅环绕住他。羽翼包裹住他破碎的片片,强而有力地载运着他。
奇迹发生了。纳森在深夜的伦敦,没碰上任何拦路打劫的强盗,来到了“马修斯”前面。咖啡馆早已打烊,小小的广场因为黑暗,与夜空融为一体。在深夜也不停迸射的喷水池,水花宛如一把把射出的刀刃,在夜里镂刻出银丝。
能够逃离,对纳森而言是比什么都难以置信的奇迹。神还是眷顾了他这个地上的渺小存在。
前方的道路,他不再害怕迷惘。
第九章
丹尼尔回到家时,三名弟子都在等他。查理趴在地上摇尾巴。
“我非常、极度地疲倦。..改天再跟你们说吧。”丹尼尔恳求弟子们后,瘫坐在椅子上。
他觉得被逼到了绝境。
哥哥被无法指望还清的债款所逼迫,而丹尼尔耗费半生心血制作的标本就要被人夺走。只要东西还放在哥哥的博物展览室,不管哥哥如何主张东西属于他,也不怕失去,因为只是保存在哥哥家里罢了。可是万一落到别人手中,不晓得会被转卖给哪里的什么人。标本很抢手。
“老师,我想您已经听爱德说了,知道壁炉构造的不只有我们而已。”亚伯说。
“我听说了。”
“我把那个人的名字也告诉克伦和班了。”
“是罗伯特吗……?”
“是的。”
“我们也同意亚伯的说法。”克伦说。“除了罗伯特医师以外,不可能有别人了。罗伯特医师没想到我们会知道壁炉的构造,所以以为那里是绝佳的弃尸处,加以利用了。”
班也点头同意。
“尸臭的问题,如果藏在这里,就可以被其他尸体的臭味所掩盖。”亚伯接着说。“等到壁炉开始生火的季节,尸体就会变成熏肉。他认为应该不用担心被发现,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把尸体的衣服剥光,把脸捣烂。我们也是,如果不是在安装绞盘的时候注意到,也没有机会得知壁炉的构造。我是不欣赏罗伯特医师,但也不愿意相信他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可是……”
“那具尸体究竟是谁呢?”
“爱德和奈吉在二楼吗?”
“他们还没有回来。奈吉不是跟老师一起出门的吗?您没在银行遇到爱德吗?”
“中间出了很多事。”
“老师把奈吉带出去以后,法官的女助手跟‘铁夹’来了。”克伦说。
“铁夹……?哦,那个人。”丹尼尔龇牙咧嘴做出对咬的动作。
“就是他。他们说约翰阁下请老师过去。”
“嗯,我在路上遇到了。”
“老师去了法官那里吗?”
“对。”
“老师,我们交换一下讯息吧。”皮包骨亚伯难得强硬主张。尽管他年纪最大,但几乎总是话匣子克伦在主导场面,所以他通常没什么声音,但这时他的语气魄力十足。“老师的问题就是我们每一个弟子的问题。我们都清楚解剖教室是靠着罗伯特医师的资金才能运作,如果失去罗伯特医师,解剖、实验和研究都不能继续了。所以如果丹尼尔老师叫我们不要把罗伯特医师的事情说出去,我们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泄露给任何人。不管碰上任何事,我们都会为老师的利益行动,所以请让我们协助老师吧!这是我们讨论出来的结果。”
“没错。”班和克伦齐声说。“我们是光荣的巴顿弟子!”
“你们的好意我真的很感激,可是我现在满脑子混乱。”
丹尼尔思索了一会儿,“无脸男的身分差不多查出来了。”他接着?99lib?说。“是一份叫《公众日报》的报社社长帕汀顿——不对,哈灵顿。”
“那份黄色报纸啊。”班说。
“约翰阁下说那是一份很糟糕的报纸,原来你读那种报吗?”
“上面的花边新闻很有意思。”
“那个社长先前被判了示众刑呢。”克伦说。“我去看了。”
“我也去看了。”班说。
“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时不是有一场要把维克斯送进议会的示威游行吗?”
“还有琴酒工厂被烧掉了。”
“《公众日报》老是刊登一些煽动文章,所以社长被抓去关了。”
“那家伙应该要被判更重的刑的。”亚伯愤恨地说。“他操作消息,炒作股价,或是让股价暴跌。”
“你说南太平洋的事吗?那件事我从约翰阁下还有休姆先生那里听说了。你对这些知之甚详呢。”
“我父亲是贸易商,对社会动向很敏感,而且也玩一点股票。幸好我父亲只投资可靠的公司,就跟银行一样踏实。南太平洋那件事很有名哦,有很多人被那件事搞到公司倒闭或上吊自杀。”亚伯说道,“啊”一声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罗伯特医师在搞投机吗?”..
“你怎么知道?”
“听到刚才的话,任谁都猜得到呀。如果罗伯特医师是在南太平洋的投资大亏了一笔,当然会想杀了那个社长吧。”
丹尼尔呻吟说:“他是被仲介人陷害的。”虽然他觉得不该拿这事让弟子们操心。
“那个仲介人是谁?”亚伯逼问。“该不会是叫做艾凡斯的家伙吧?”
“你知道艾凡斯?”
“果然是艾凡斯吗?我父亲说过,南太平洋那件事就是叫艾凡斯的仲介人策画的——仲介人跟哈灵顿两个人勾结。仲介人这种人,全凭一张嘴皮子骗人上当,而且听说艾凡斯是当中特别厉害的高手。他都巧妙地让当权者捞到甜头,所以能得到政府相关人士的庇护。”
“休姆先生也这么说……我到二楼休息一下。爱德跟奈吉回来的话,叫他们到我房间来。”
丹尼尔留下这句话,神情悄然地上楼去,三名弟子在楼梯下目送他。查理也趴卧着仰望,摇摇尾巴。
“连我们都一下子看出来了,约翰阁下当然也已经在怀疑罗伯特医师了吧。”
“解剖教室会关掉吗?”
“怎么可以!”
“何必做到杀人嘛。”
“既然都杀了人,想救也没得救了呢。”
“那另一个怎么了呢?”
“你说那个少年?”
“对。”
“等爱德跟奈吉回来,就算把他们吊起来,也要问出个水落石出。”克伦说。
“别这样。”亚伯制止。“他们可能有什么苦衷,万一逼得太紧,奈吉搞不好会自杀哩。”
然后亚伯又添上一句:“相信我们的爱德吧。”
第十章
纳森踏上从“马修斯”前往巴顿宅邸的路。狗也走在相同的路线上。
狗爬上建筑物的石阶,正是纳森的目的地。三段石阶上耸立着一道壮丽的对开门。从外面看上去是连续的整栋建筑,但门里面是中庭,右边是爱德他们住的丹尼尔·巴顿宅邸和解剖教室,左边是丹尼尔的哥哥罗伯特的住宅。这是爱德他们说的。
大门上有一个小通行口,狗用头去顶,小门便朝内侧打开了。
纳森跟着狗,也从那里钻进去。
建筑物的窗户每一道都是暗的。只靠星光,连中庭的模样都看不清楚。
树丛间有条砂石路延伸到右侧建筑物的入口。来到这里,即使被人听见脚步声也没关系了。尽管这么想,纳森还是屏息前进。藏书网他这是擅闯私宅,万一被人发现,如果辩称他是来找爱德和奈吉的,会被采信吗?现在是三更半夜。万一见不到两人,被送交给弓街探员该怎么办?如果说出他遭到艾凡斯囚禁的事,他们能了解吗?万一他们连络艾凡斯……那家伙有法子把人从监狱里面弄出来,想把人送进监狱也一样简单吧。纳森绝对不要再进新门。万一艾凡斯把他途进牢里,就再也没有人会救他出来了。
爱德与奈吉所在的建筑物黑鸦鸦地耸立着。纳森抓住疑似学生入口的门雕把手,他以为门厅该锁着,没想到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
星光照不到室内,黑暗更加深邃。纳森用手扶在墙上,战战兢兢地前进。
第十一章
01
“相信我们的爱德吧。”亚伯说,班与克伦也都同意,但当他们看到刚刚谈论的爱德被铁夹坦尼斯半搀扶着回来,还是不得不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爱德按着侧腹部的手指之间淌出血来,奈吉嘴唇惨白地陪在一旁。
“老师呢?”爱德在坦尼斯搀扶下坐上椅子,劈头就问。
克伦指着二楼:“疲劳困顿。”
“安静点,别被老师发现了。我不想再增加老师的心劳。”
“我们也快被不断累积的心劳给压垮了。”克伦说。“你什么都不说,搞得我们更是焦虑疑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爱德一脱下衬衫,鲜血便从侧腹部的撕裂伤泉涌而出。
“没什么。”爱德说,却发出压抑在喉间的惨叫。因为皮包骨亚伯把用酒清洗过的手指插进了伤口。
“确实不深。”亚伯抽出手指,检查沾到血的部分。“最深的部分约半英寸。没有伤到内脏。这个部位没有大动脉。止血后用酒消毒,然后缝合伤口就行了。”
班从厨房拿来滴了鸦片酊的葡萄酒递给爱德。躲在班后面的涅莉看得人都僵掉了。下一瞬间她就要放声尖叫,亚伯和克伦千钩一壁地捂住了她的嘴。
“安静点,涅莉,会被老师听到的。”
被心爱的爱德责备,涅莉点头如捣蒜,待两人放手后,便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嘴巴。
爱德挥挥手,要涅莉回去厨房。
“爱德、奈吉,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真的不晓得攻击你们的暴徒是谁?”坦尼斯确认。
“不晓得。”
“不知道。”
“要是约翰阁下,就能判别你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听到坦尼斯的话,爱德面露苦笑,但此时班的针穿过皮肤,让他再次呻吟起来。班的父亲经营裁缝店。附带一提,克伦的父亲是理发师。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打扮并不体面。”坦尼斯接着说。
“大概是想抢钱包吧。”奈吉说。“到处都有那种就算是大白天,只要看到四下无人,就堂而皇之下手行抢的家伙。”
“如果我没有赶到,你可能已经被杀了。”
坦尼斯说,恭恭敬敬地执起天才细密画家奈吉的手,轻轻摩挲。
“这世界不能没有你的手指。”
“谢谢。”奈吉静静地抽回手,接着说道:“约翰阁下在怀疑我和爱德吗?”
“没那回事。”坦尼斯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隐藏狼狈。
“我觉得你在监视我们。你因为跟着我们,所以当我们遇到暴徒袭击的时候,才能当场赶到对吧?”
“约翰阁下命令我向‘马修斯’这家咖啡馆的人打听有关少年纳森的事。安小姐陪约翰阁下去法庭了,所以我才一个人行动,正巧看到你们从‘马修斯’走出来。然后,呃……”坦尼斯支吾了一下才说。“我也被吩咐bbr>要留意你们的行动。”
“果然是监视。”克伦插口说。“为什么要监视他们?”
坦尼斯不理会这个问题。
“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路人踉跄撞到爱德。可是爱德被撞之后倒地,所以我发现事情不对劲,跑了过去。让刺伤爱德的家伙逃掉,实在可惜。”
“谢谢您送我们回来。”奈吉郑重地道谢。“我们会照顾爱德,让他休息,您请回吧。”
“我会报告约翰阁下,不过他现在正在进行午后的审理,没办法立刻处理。但我会负起责任,派遣治安队员搜索不法之徒,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坦尼斯留下这些承诺后离去了。
“痛吗?”班把抽出来的针再刺了进去。
“废话,轻一点啦。”
“我已经轻到不能再轻了。线不拉紧点,伤口会合不起来。查理,甭在那里等了,这不是解剖。”
“镇痛剂没什么效呐。要再多喝一点吗?”
“不用了,我不想鸦片中毒。”
亚们弯下身子,刷放大镜检查伤口。
“奈吉,记录一下……奈吉人都吓傻了,没办法记录呐。克伦,麻烦你。皮肤朝外侧翻开。伤口深度刚才探过了,最深的地方约半英寸。长度……”
“简直像在验尸。”
“验尸就交给我们巴顿弟子——克伦,你不是这样跟法官夸口宣传吗?现在正是练习的机会。”
“我是练习台吗?”爱德的语尾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还有七针。”班的手指沾满鲜血。
奈吉理解爱德的眼神示意,把缠了布的棒子塞进他的牙齿之间。接着他在爱德旁边跪下,祈祷似地闭上眼睛。
“下手的是门外汉吧。”班一边缝合一边说。“如果目的是抢钱,应该会先亮刀子威胁。如果打算杀人,会从正面撞上去并一刀刺进去。可是这割伤也不怎么深。不,半英寸也不算擦伤。真微妙呢。”
“班的话,光是脂肪层就有这么厚了。”亚伯开玩笑说。
“不要聊天,专心缝啦,班。”奈吉忧心如焚地制止说。“不要像克伦那样叽叽呱呱的。”
“让我也说几句吧。”克伦说,“你要说什么?”班问,克伦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现在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
缝好之后剪掉线,取下咬出齿痕的棒子,从腹部到肩膀裹上绷带时,不管是受伤的人还是包扎的人,所有的巴顿弟子都累得浑身大汗了。
“要上二楼躺着休息吗?”亚伯问。
“走楼梯会痛。在这里休息就好。”
“爱德。”亚伯正色说。“告诉我们吧。”
“说话伤口会痛。”
“我来说。”奈吉难得坚决地说。“爱德,告诉大家吧。你一个人没办法扛起全部事情的。”
“这不是该把大家拖下水的问题。”
“纳森的事或许如此,可是罗伯特医师的事,是大家的问题。”
“说吧。”三人七嘴八舌地催促。
“告诉我们吧。现在就立下规矩,我们巴顿弟子之间不能有秘密。”克伦宣布。“虽然是刚刚才成立的规矩,但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班举起右手,“虽然程序颠倒了,不过我附议。”亚伯也应道。爱德微微颔首,三人见状,视线都集中到奈吉身上。
“我们知道是谁要害我们。”奈吉说。“攻击我和爱德的人虽然是个没见过的小混混,可是一定是那个人雇来的。”
“那个人是谁?”
“一个叫盖伊·艾凡斯的人。”
“艾凡斯!”
三人的声音不期然地重叠在一起。
亚伯不久前才提到这个名字。
“你们知道他?”反倒是奈吉吓到了。
“艾凡斯和《公众日报》的哈灵顿勾结操纵股价。”亚伯说。“罗伯特医师上了当,借了一大笔钱,债台高筑。”
“哦,那件事爱德从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那里听说了。爱德也告诉丹尼尔老师了。”
“然后壁炉里的无脸尸好像就是哈灵顿。你们知道那是谁,没有吓一跳吗?”
“这是有可能的事。因为哈灵顿放出去的假消息,害得罗伯特医师濒临破产。罗伯特医师连丹尼尔老师的标本都拿去抵押债务了。”
奈吉最后一句话让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老师的标本!”
“结算的时候罗伯特医师付不出钱来,便把所有的标本拿去抵押,向艾凡斯借了钱。”
“难怪丹尼尔老师会失魂落魄成那样。”
“既然要杀,罗伯特不是应该杀艾凡斯才对吗?”亚伯说。他已经不再用敬称称呼罗伯特了。“杀掉艾凡斯,烧掉借据就好了,何必要杀哈灵顿呢?”
“我猜应该是被艾凡斯逼的。艾凡斯有理由杀掉哈灵顿。”
“什么理由?”
“说来话长。”
“说上几十个小时都没问题,说吧。”克伦在一旁起哄说。
“奈吉,你好像知道一切,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亚伯说。“假设是艾凡斯逼罗伯特的,为什么罗伯特会答应这种差事呢?万一败露,他的人生就毁了。”
“威胁与利诱。”
“利诱我知道,是把债务一笔勾销吧?至于威胁,罗伯特除了债务以外,还有什么把柄落在艾凡斯手上吗?”
“‘六个月’。”
“伊莲小姐?”
罗伯特强奸伊莲,让伊莲怀孕,并加以杀害。奈吉说出他们为何会如此推论的经纬。
“如果艾凡斯知道这件事……”
“罗伯特完全被人揪住辫子了是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如果罗伯特被宣判死刑,也等于是解剖教室被宣判了死刑。”克伦叹息说。他道出了众人的忧虑。
“艾凡斯和哈灵顿两个人不是勾结行骗吗?”亚伯说。“那又为什么……”
“理由就跟我和爱德为何会遭人狙击一样。我现在就来告诉大家。”
那名遇害的少年——奈吉娓娓道来。
“我想名字之前已经提过了,他叫纳森·卡连,是从谢伯恩来到伦敦的。他拥有杰出的才能,才十七岁而已,却能自由运用中世纪的英语。他也会用现代语写诗。他发现了中世纪诗人所写的诗篇,把那份诗稿与自己的诗作拿到书店毛遂自荐。书店老板没当一回事,却有人盯上了他。”
众人探出身体。
“也就是盖伊·艾凡斯。”
“不只是股票,他连古文物都染指啊?”
“艾凡斯有理由非杀掉哈灵顿不可。”
“什么理由?”克伦问。
奈吉像是不知道该吐露到什么程度,望向爱德。
鸦片酊似乎现在才发挥效果,爱德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你非得一一请示爱德才能说话吗?”
克伦有点不耐烦地说。
“内情有点复杂。纳森在解剖教室那里割腕自杀了。纳森遭到艾凡斯囚禁,后来逃脱,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晓得出了这些事。我一直以为他是自杀的……所以把他的四肢切断了。”
三人倒抽了一口气,奈吉说明理由。自杀者不能埋葬在墓园,他是为了把尸体伪装成他杀而切断四肢的。他认为只切断手可能会被人识破,所以连脚也切断了。
“单单为了这种理由,你就切断人家的手脚?你在想什么啊?”
“而且,纳森的胸膛上有指示我的墨水印记。”
奈吉说出纹章的事。
“所以我误会纳森是在责怪我。我先暂时把他藏在壁炉里,打算找机会搬到墓园去,但因为那场骚动,尸体被发现了。”
奈吉继续说道,爱德陪同丹尼尔老师前往法官家,法官要求检视切断的四肢,于是爱德暂时回来,将施以防腐处理的双手送到弓街去,在当时乘机把双脚丢进泰晤士河,以及为何丢弃双脚的理由:纳森被卷进三个月前发生的暴动,尽管清白无辜,却被打人大牢,并在脚踝烙下了地狱记忆的伤痕。还有后来奈吉自己也按捺不住,去了法官家。
“助手注意到纳森指尖上的墨水痕。”
奈吉说他们从墨水痕只沾在三根手指的前端,想到那是在指谁,然后又开始支吾其词起来。
众人催促,他才说出他们从墨水的痕迹,推测出杀害少年纳森的就是罗伯特……
“罗伯特用乙醚之类的东西迷昏纳森,然后割伤他的手腕,伪装成自杀。切断四肢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我和爱德。爱德看到我在做什么,伸出援手。可是我们都误会了,纳森其实是被杀害的。罗伯特一定吓了一跳吧?他只割断了纳森的手腕动脉,然而发现的尸体却是四肢都被切断。好不容易想用自杀来了结,事情却闹了开来。而且丢进壁炉里面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哈灵顿,也冒了出来。”
“为什么?哈灵顿姑且不论,那个少年跟罗伯特没关系吧?”
亚伯质问,奈吉又看向爱德。
“说吧。”爱德倦怠地说。
“你醒着啊?”克伦说。
“嗯。”爱德点点头,但看起来好似又落入了沉眠。
奈吉像要整理思绪似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纳森把写给爱德和我的信藏在衣服暗袋里。我们是在切断他的四肢、泼上墨水之后才发现的。看了他的信以后,我们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纳森假造出中世纪诗篇的赝品。他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想让书店老板肯定他的才华,然而却害他被艾凡斯盯上了。”
“那个骗了罗伯特医师的仲介人?”
“对。听说如果中世纪的诗篇是真的,可以卖到非常可观的一笔钱。纳森把古诗寄放在书店老板那里时,为了提防被人擅自拿去发表,抽走了一页。然而却因此被艾凡斯识破那份古诗是赝作。”
奈吉说明年号的矛盾之处。
“纳森当时正用中世纪的古文在创作一部新的诗篇,叫做《悲歌》。艾凡斯利用奸计,将纳森幽禁在自己家中,逼迫他完成诗作。他威胁纳森,如果他拒绝,就要揭发他的赝作控告他。纳森在那之前,就像我刚才说的会经无辜入狱,监狱的可怕让他刻骨铭心。艾凡斯打算等《悲歌》完成,就叫纳森以古老的字体抄写在陈年羊皮纸上,与先前的赝作一起当成中世纪的手稿发表,大赚一笔。尽管被催逼,纳森的创作却没有进展。他开始遭到虐待,没有饭吃,或被鞭打。最后艾凡斯甚至说出‘下不出蛋的鸡,挤不出奶的羊,留着也没用’,让纳森害怕极了。纳森是赝作的活证人。如果要把赝作古诗当成真的古诗卖出去,活着的纳森是个绊脚石。纳森感到生命受威胁,终于逃脱了。他可以依靠的对象只有我和爱德,所以逃到这里来。然而罗伯特在这里埋伏他,把他……而我却误会他是自杀……”
“所以问题是,罗伯特有什么理由杀害纳森?”
“我想就跟罗伯特杀害哈灵..顿一样,是被艾凡斯逼的。”
“为什么不把尸体丢进壁炉?跟哈灵顿弃尸在同一个地方,不是省事多了吗?”班提出疑问。
“会不会是一次丢两具尸体,尸臭会浓到引起注意?”克伦应道。
“我想……”奈吉接着说。“是为了不让我跟爱德因为纳森不见,担心而去寻找他的下落,所以才伪装成自杀的。”
“可是,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说是罗伯特干的。”
“从纳森的信,可以知道他的生命受到艾凡斯威胁。”
“会不会是艾凡斯追上来杀了他的?”
“我想下手的是罗伯特,因为动脉被一刀两断,而且胸口的墨水图案指的是罗伯特。”
“罗伯特怎么有办法事先埋伏呢?他怎么会知道纳森逃到这里来了?”
“爱德跟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爱德想到为什么了。”
是贝丝——奈吉说。“贝丝不是好几天以前就一直不见踪影吗?”
“今天有看到啊。”
“爱德想到,艾凡斯可能事先把贝丝从罗伯特那里抱去寄养。然后艾凡斯故意给纳森逃跑的机会。他假装忘记上锁,让门开着,然后等纳森逃脱了,就放掉贝丝。贝丝会头也不回地跑回家。艾凡斯知道,纳森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人可以投靠。而罗伯特只要看到贝丝回家,就知道纳森来了。”
“等一下,奈吉。”亚伯打断。“你说的内容哪里怪怪的。是哪里不对呢?唔,算了,你先继续说完好了。”
“知道纳森能写古文的人,对艾凡斯来说全是绊脚石,必须除掉才行。哈灵顿读过纳森的《悲歌》,所以派罗伯特去杀掉他。哈灵顿被弃尸在壁炉最底下,而且腐烂得颇严重,所以应该是在杀害纳森之前动的手。可以给我红葡萄酒吗?我渴了。”
“奈吉说了足足有一个月分量的话呢。”
“里面没掺鸦片酊。”班把杯子递过来说。
喝完之后,奈吉继续说:“纳森在信里提到他很担心我和爱德的安危,怕我们会遭到艾凡斯的毒手。就像他担心的,我们被盯上了。”
“艾凡斯为什么要对你们下手?”克伦问。
“知道纳森拥有极高的古文造诣的人没有几个。”奈吉答道。“读过他写到一半的《悲歌》的人也很少。纳森在信里说了,哈灵顿读了《悲歌》,爱德和我也看过。爱德和我还有哈灵顿,是艾凡斯把赝作当成真的古诗公诸于世时的阻碍。即使未完成,也要把《悲歌》当成中世纪古诗公开的话,更是如此。我想这次的攻击是一个警告。警告我们如果说出去,他真的会取我们的性命。”
“那你们今后还是会有危险?”
“喂,这下岂不是糟了吗?”
“艾凡斯又要利用罗伯特下手了吗?”
“就算是罗伯特,也不会那样唯命是从吧?”
“不,如果是以诱饵命他行动也就罢了,若是恐吓,除非哪一边死了,否则是终生有效的。”
“杀掉伊莲小姐,对艾凡斯也有利。”奈吉说。“纳森也告诉过伊莲小姐他有运用古文创作的能力,所以伊莲小姐也是艾凡斯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之一。罗伯特会杀害伊莲小姐,或许也是艾凡斯指使的。然后再把它拿来当成恐吓的材料。”
“好可恶的家伙。”
“但现在艾凡斯已经被弓街探员盯上了,他应该会安分一点吧?”
“他有可能干脆地收手吗?”
“啊,是信啦。”亚伯突然插口说。“刚才我觉得怪怪的地方就是信。外套被法官的助手扣押了,所以你们是在那之前读到信的吧?那么你们应该知道墨水印指的不是你——奈吉才对啊。那为什么又……”
“不要像审犯人似地逼迫奈吉。”看起来已经睡着的爱德开口说。
“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逼问,奈吉就算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在衣服暗袋发现纸张时,我们没想到那是写给我们的信。因为有很多事得处理才行,所以我们先把那张纸藏到房间里。接下来就发生了那一连串的骚动,然后一直到昨晚,我和奈吉才一起读了那封信。”
“你们把信拿给法官看了吗?”
“还没。”
“那可是重要的证据。必须交给法官,指控艾凡斯才行。”
“有两个难处。”爱德说,但他看起来像是正用意志力把因药物作用而涣散的意识硬拉回来。
“爱德,没关系,我来说明。第一点是解剖教室和实验,这一切全靠罗伯特的资金支持。”
“这是个大问题呐。”
“所以即使我们猜到攻击爱德的可能是艾凡斯的手下,也不能告诉铁夹。如果控告艾凡斯,罗伯特一定也会被追究杀人刑责。万一被判有罪死刑,丹尼尔老师的一切……”
“我们的一切……”班垂头丧气。
“还有一点,就是法庭根本不能相信。”爱德一口咬定,决绝得宛如利鞭。
“爱德,我可以把你父亲的事告诉大家吗?”
爱德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皮。
“爱德的父亲是教堂的杂役。有一次教堂的银器失窃,爱德的父亲蒙上嫌疑,被补入狱,在审判中被判有罪,判处绞刑。事后抓到了真的小偷,但那个人有门路,而且如果判他有罪,之前的误审会引发问题,结果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撕下判官的皮,底下就是行刑人。”爱德喃喃说。
“很多法官都会索贿嘛。”克伦说。
欧洲各国盛行有给的官僚制度,但唯独英国,无论是国会议员还是治安法官,都是由贵族及绅士阶级无偿性地自发服务。这个制度自都铎王朝以来,经斯图亚特王朝到现令的汉诺瓦王朝,承袭不衰。官僚虽然是受到社会尊敬的光荣职务,但也有不少恶德法官认为收贿就是当法官应得的油水。
“虽然约翰阁下似乎不是。”
“谁晓得呢?”爱德耸耸肩膀。
“纳森在信里说,”奈吉继续说道。“监狱里也有像他那样明明无辜却锒铛入狱的人,或只不过在路上捡了一先令就被判流刑的人,毫无天理可书。”
“艾凡斯让市长、贵族这些大人物得利,拉拢他们做靠山。就算把他告上法庭,首先陪审团就……”亚伯叹道。
“法律是放过大苍蝇、专抓小虫子的蜘蛛网。”克伦说起老生常谈的警句来。“不管是哈灵顿还是纳森,艾凡斯都不是亲自下手,而是逼罗伯特去做的。那么这要是高明的律师,就可以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到罗伯特头上,让艾凡斯无罪脱身。如果他再暗中收买陪审团的话……”
“这么说来,”亚伯猛然想起似地说。“奴隶审判的判决结果昨天出来了,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昨天乱成那样,根本没时间看报。已经结审了吗?”
“昨天晚上我父亲从去旁听的朋友那里听到结果,兴奋极了。据说被告的奴隶那一方的律师非常厉害。商人已经将陪审团全数收买了,胜券在握,然而昨天审判一开始,律师就要求与同一时间在另一个房间进行的审判更换陪审团。法官允许了。商人没机会收买新的陪审团,没有被金钱玷污的陪审团真挚地聆听辩论,做出了无罪的判决。”
“太厉害了。”
“还是应该告诉约翰阁下。”班主张说。“感觉他可以信赖。”
“审理杀人这类重罪的不是治安法官,而是中央法庭。那里的陪审团肯定都是些邪魔歪道。”爱德说完,呻吟起来。“药效好像退了,可恶。亚伯,再给我加了鸦片酊的葡萄酒。”
“你不是说你不想中毒吗?”
“疼痛逐渐淡去的舒适妙不可言,我第一次体验到。这比妓女更加诱人,让人无法自拔。”
“只能一点点唷。”亚伯说着,又给了他镇痛剂。
“自杀的人,”爱德散漫地说着。可能是被鸦片驱逐了自制力。“命该如此,无论他们是否自觉。生来就与人世扦格不入,是一种罪吗?他们注定在遍尝种种失望、种种经验以前,先自我了断。”
“爱德,别再说话了。”奈吉蹙起眉头。
“幸福与不幸相同,一样逼人自绝。不,幸福夺走的人命更多。何故?因为他们疲于适应捉摸不定的幸福。不幸的逆境,反而更让人能够承受。”
“亚伯,你刚才说艾凡斯那家伙有政府人员当靠山是吧?”班确认道,亚伯用力点头。
“因为他让他们荷包满满。”说完后,亚伯接着说“可是”,然后他说:“如果置之不理,爱德和奈吉今后也会碰到危险。”
“真是两难呐。”班与克伦吐出叹息。爱德垂下头去,坠入了梦乡。
02
隔天早上。
“爱德呢?”早餐餐桌上只看到奈吉,因此丹尼尔问。
“他发烧了……”
这么说的奈吉自己也眼眶泛黑而且浮肿,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奈吉,你额头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
“撞到而已,没什么。”
“我去看看爱德。”
老师就要站起来,奈吉制止他:
“他在睡觉。”
“不要吵他比较好是吧。他吃了退烧药吗?”
“吃了。”
吃完早饭后,克伦第一个出现并大声问:“爱德呢?”奈吉连忙把手竖在嘴巴前,用拇指比了比丹尼尔。
“老师早。”
“聼说爱德发烧在睡觉。”
“啊,化脓了吗?”
“化脓?”老师耳尖地听到。
“奈吉,你的额头怎么撞出个包来?”克伦问。
“撞到了。”奈吉回以告诉老师的相同说词。
这时班还有亚伯也来了,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爱德情况怎么样?”然后留意到奈吉额头上的瘀伤。
“原来你们都知道吗?爱德从昨晚就不舒服了吗?化脓是在说什么?是肿瘤吗?”
“他们被攻击了。”
木头奈吉摇头制止,克伦却一下子说了出来,把老师吓坏了。
“最好也告诉老师。”亚伯说,克伦说明丹尼尔上床休息后发生的事。
“因为这样,所以明明知道敌人是谁,却无法公开告发他。”
“奈吉,你额头上的伤也是被人攻击而受伤的吗?”
“不是,是我昨晚撞到的。”
“对,昨天还没那个伤嘛。”
“你是跟爱德吵架,被他揍了吗?”
“怎么可能?爱德伤成那样,哪有力气揍人?”
“除非脑袋坏掉,否则爱德才不可能打奈吉哩。”
“他喝了鸦片酊,昨天有点怪怪的唷。”克伦指着太阳穴说。“还长篇大论起幸福与自杀的关系。”
“只要能封住艾凡斯的嘴,”班一反常态,吐出大胆之书。“罗伯特就没有理由攻击爱德他们了。”
“封住他的嘴?怎么封?干掉他吗?”
“那个叫艾凡斯的就没有什么弱点吗?亚伯,你知道什么小道消息吗?”
亚伯正在思考的时候,丹尼尔问奈吉:“爱德是什么情况?”
“半夜药效退了,伤开始痛起来,我调了掺鸦片酊的酒给他,所以他现在还在睡。”
“伤口我们检查过了。班,你不是记录起来了吗?”
丹尼尔看了班的纪录。“如果就像上面写的,伤口本身不算严重,但如果化脓就有点棘手了。消毒得不够彻底呐。”
“对不起。”弟子们垂头丧气。
丹尼尔再读了一次纪录,沉思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谁去弄盆热水上来。”
老师把脚弯成外八走上楼,亚伯和克伦跟在后面。班到厨房去准备热水。
解开绷带时,爱德微微睁眼。他就宛如仍旧身处梦境似地面露微笑,“话语无法抚慰者,”他喃喃说。“药草抚慰之。药草无法抚慰者,解剖刀抚慰之。解剖刀无法抚慰者,死亡抚慰之。”
“希波克拉底如是说。”克伦说出引用来源时,爱德又再次落入?99lib?沉眠了。
涅莉捧着装热水的桶子跟班一起上楼来。
涅莉慌乱得几乎就要掉眼泪,奈吉推着她的肩膀要她离开房间。
丹尼尔粗胖的手指挤出脓液时,爱德闭着眼睛,微微皱起眉头。
“他一定正梦到被狗咬吐子。”汪汪——克伦学狗叫。“都咬住人了,怎么叫啊?”亚伯指出矛盾。“被狗咬和被猫抓,哪边比较可怕?”班端出无聊的话题。
“那寓意是在比较男人的暴力和女人的攻击力吧。”
“无聊透顶。”
“男人最要不得的病,就是把一生的爱情倾注在女人的屁股上。”
“这话是哪个名人说的?”
“我刚想到的。”
弟子们拼命瞎扯的时候,丹尼尔用泡了酒精的布擦拭肿起来的伤口,包上新的绷带。然后他说了:“解剖刀无法治愈者,时间治愈之。”
03
回到楼下时,仿佛重现前天的情景一般,盲眼的治安法官在助手及助手的助手左右搀扶下来访了。
“今天的法庭是宋达斯阁下负责,所以我可以专心处理这个案子。我不忍心把伤者叫到法官邸去,所以上门拜访了。爱德的情况如何?可以说话吗?”
“他现在吃了镇痛药睡了,有问题请问我吧。”奈吉说。“可是昨天的事就像坦尼斯先生看到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
“你知道可能是谁攻击你们吗?”
“不知道。”
“奈吉,告诉我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是吗?”
奈吉抿起嘴唇。但是与坦尼斯的铁夹相比,那只不过是藤蔓编成的草夹罢了。
“我来说吧。”丹尼尔自告奋勇。
绝不能让爱德与奈吉再次遭到攻击。比起守住解剖教室,丹尼尔选择了保护两名爱徒,让他们免于再次遭到攻击的恐惧。
弟子们踹飞桶子,想要盖过老师的话,但这次没有成功。因为查理刚吃过早饭,肚子饱饱,懒得去追桶子。
从休姆那里听到的罗伯特与艾凡斯的事、从爱德与奈吉那里听到的纳森伪造古诗的事,还有艾凡斯与哈灵顿想要占有古诗的事。对罗伯特的疑心、攻击者可能是艾凡斯派来的推测——丹尼尔把这些全都说出来了。
听完丹尼尔言辞笨拙的说明后,法官问:“你们要告发艾凡斯以及罗伯特吗?”
丹尼尔沉默了一下,说:“这些都是推测,并没有绝对的证据。”然后他坦白地说出解剖教室是靠着罗伯特的资金援助来维持,万一罗伯特被问罪,教室将会关闭,自己的研究也将无以为继,因此他绝对不是故意要陷哥哥于罪。
“确实,状况都指向这两个人,却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法官说。“有一点令我不解。你们宣称遭艾凡斯幽禁的少年纳森逃脱后,为了投靠爱德及奈吉而来到解剖室,却遭到罗伯特杀害,但罗伯特怎么能够事先埋伏?”
“关于这一点,”克伦得意洋洋地说出利用罗伯特养的狗的假说。
“这是爱德推测出来的。”亚伯揭开推理来源。“是爱德告诉奈吉,奈吉再告诉我们的。”
“艾凡斯与罗伯特,我会派人彻查这藏书网两个人的底细。如果找到不动如山的证据,丹尼尔医师,你要控告他们吗?”
“这……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审判会交给中央法庭。”法官说,拿起办公桌上的纸。
“哦,那是爱德的伤势纪录。是我验伤,要班记录下来的。”亚伯说明。“是在为验尸做练习。像这样详细记录下来,会很有帮助对吧?” 514b." >克伦说。“验尸请交给丹尼尔弟子吧。活体记录也没问题。”
“约翰阁下,我有个请求。”亚伯说。“请不要让艾凡斯发现当局正在调查他。听说那家伙有市长和上院议员罩他。如果碰上有人碍事,他可以轻易铲除掉。万一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不晓得会使出什么手段。”
“罗伯特医师做了很多缺德事,这是事实。”克伦倾诉说。“一直以来,他不晓得掠夺了丹尼尔老师和爱德多少研究成果,当成自己的功绩发表。”
“我不能只站在你们这边行动,我必须查证你们的说法是否全属事实,因为爱德和奈吉撒了相当多的谎。你们也是,谎称在壁炉底下找到的尸体是在解剖台上发现的。纳森遭到艾凡斯囚禁,后来逃脱到这里的事,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不是真的。”
“有证据。”奈吉说。“纳森写了一封信给我们。我放在卧室,我现在就去拿。”
“我也一起去。安,麻烦你扶我。坦尼斯,你留在这里。”
“你们待在这里。”丹尼尔命令三名弟子后,和法官一起上楼。
“爱德,我们进去了。”奈吉敲门之后说。“约翰阁下和丹尼尔老师也一起。还有安小姐。”
“听说你伤得很重。”法官在安的牵引下,走近爱德的床铺。
“我可以摸你吗?爱德。”
“请便。”
“好像发烧了。”
“信在这里。”
奈吉把几张折起来的纸放到法官手上。
“它藏在纳森的衣服暗袋里,可是我们没想到是写给我们的信,而且当时有许多事得忙,所以就疏忽了……”
“忙着助手脚伪装成他杀是吧?”
“对不起。所以我们先把信暂时放在房间里,一直到前天晚上才读了它,然后得知纳森遭到艾凡斯幽禁的事,还有伪造古诗的事。”
“安,念给我听。”法官在奈吉搬来的椅子坐下。
丹尼尔看到安一边出声念信,一边观察着爱德及奈吉的表情和动作。信件内容证明了弟子们的说词。
安读完信之后,“爱德,”法官唤道。“问你似乎也是白费功夫。你一直顽固地对我撒谎。”
“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丹尼尔又为弟子辩护。“全都是为了保护我、我的标本,还有我们的解剖教室。”
“丹尼尔医师,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请到我的书房来。我也有事想告诉阁下。安小姐,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回避吗?我来带路。”
“照医师说的做,安。”
“老师,我呢?”奈吉问。
“看你要陪着爱德,还是待在楼下都行。”
丹尼尔执起法官的手,领他到书房。
“医师,请你先说吧。”
“请原谅爱德冒犯的举动。爱德对于法庭有着根深柢固的不信任。爱德出生在南安普敦附近的城市,他的父亲是教堂的杂役,在一次银器丢失时被当成窃犯,在审判中被判有罪,判了绞刑。后来发现这是一起误审,却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他和母亲在故乡无法容身,来到伦敦,但后来母亲也病死了。”
“真教人同情。”法官丰腴的嘴唇叹息般地说道。
“这件事爱德不太想被别人知道,所以我才请安小姐回避。”
“但我必须告诉安。安是我的眼睛,也就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的事,安也必须知道。”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这对爱德来说是一段辛酸的往事,请您了解。”
“我会留意。对了,关于爱德的伤……”
“约翰阁下也发现了吗?”
“歹徒并没有杀意。”
“我也这么想。”
“亚伯的观察相当入微,创伤的皮肤朝外侧翻开,也就是说,单面利刃——我猜凶器应是单面利刃——的刀刃是朝着外侧的。刺进去之后,再切开皮肤似地抽出。如果是要杀人,不会这样拿刀子。刀刃向外,意味着攻击者甚至没有伤害对象的意图。”
丹尼尔没有当场回答,因为他本身看到纪录时,也忽然萌生这样的疑念。
“也就是说,爱德为了让自己从嫌疑名单中被剔除,找认识的人攻击自己。攻击者原本只想腰他受点皮肉伤,却一时失手,比顶期中更严重地伤了他,”
“嫌疑名单?什么嫌疑?”
丹尼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尖了。
“不必明说你也明白吧。爱德有可能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故意负伤,假装自己是被害者,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手段。”
“这太荒唐了!”
丹尼尔嘴上否定,却也无法抛下那一抹疑念。他在这次的事件中见识到爱德耍了许多狡猾的小聪明。
“据安说,爱德是个相貌得天独厚的青年。”
“我想这评价并不夸大。”
“幸而我不会被外貌所迷惑。我就坦白说了吧,那名青年总让我有种狂妄自大,或是傲慢自负的印象。”
“爱德对阁下撒了许多谎,隐瞒了许多事,您会有这种印象也是难怪。但是我请求您,也请看看爱德好的一面吧。攻击负伤一事,真的不是艾凡斯的警告吗?艾凡斯已经逼家兄杀了两个人,要继续命令家兄下手杀害爱德和奈吉应该太勉强了。少年纳森写给两人的信中提到了他伪造了古诗,艾凡斯是要他们对那件事三缄其口……”
“关于那封信,并无法证实那真的是少年纳森所写的。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至少那不是爱德或奈吉的笔迹。艾凡斯应该持有纳森写到一半的《悲歌》叙事诗的草稿。只要两者相比对,就可以确认笔迹了。不过……万一艾凡斯发现当局在怀疑他……”
“你这些话都是站在艾凡斯命令罗伯特杀害哈灵顿及纳森的假设所做的发言。可是就像刚才我也说过的,站在我的立场,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我不能断定任何事。在掌握证据之前,我必须公平地看待双方。而爱德还有所隐瞒。”
“请等到爱德伤势恢复再询问他吧。”
“爱德的父亲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判死刑,他是这么说的吧?这件事跟艾凡斯是否有所关联?”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听银行家休姆先生告诉我,我才第一次知道艾凡斯这个人。”
“如果艾凡斯是为了隐瞒赝作的事实而杀害哈灵顿及纳森,那么要阻止他继续行凶很简单。只要将古诗是赝作一事公诸于世就行了。”
丹尼尔沉思之后说了:“可是可以做为证人的纳森本人与哈灵顿已经不在人世。除非证实是艾凡斯指使罗伯特杀害两人,这个假说——我认为是事实,但没有证据,所以还是假说——有可能反过来被控告毁谤。”
“若是纳森的家人,应该知道他的笔迹。”
“啊,说的也是。已经连络到纳森的家人了吗?”
“只知道住在谢伯恩,不知道详细地址,所以我托驿马车送信给市长,请他询问各教区牧师,找出卡连家,通知家人儿子横死的消息,并前来伦敦领回遗体。这得花上好几天的工夫。”
“即使会遭到艾凡斯抗议诽谤中伤,只要先公诸于世,他就没办法对爱德和奈吉出手了。”
“暂时可以阻止他积极行动吧。”
“该用什么样的手段公开才好……报纸吗?休姆先生的话,顾客里应该有并非黄色报纸的业界人士吧。可是他们愿意刊登未经证实的报导吗?不,我会尽全力拜托看看,不能再继续束手待毙了。约翰阁下,请您务必要正当地制裁那些邪恶之徒。证据……找出证据,是阁下及当局的任务,不是我们能够胜任的。”
“我会尽力。可是恕我重申,目前我仍然无法完全站在艾凡斯及罗伯特有罪的立场。丹尼尔医师,我不能只靠你单方面的说词骤下判断。”
“望您做出正确的审判,约翰阁下。”
“下达最后判决的是‘老贝利’的法官及陪审团,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搜集到不动如山的证据。谁是罪犯?如何制裁?都必须先研究过证据—让陪审团不得不做出正确判决的确实证据。”
“是啊。若是暧昧不明地把人送上老贝利,靠着律师的本事,连黑的也能被说成白的。”
“这封信我带回去了。为了惯重起见,我想借点可以看出爱德与奈吉笔迹的文件。”
“我拿给您。不过约翰阁下,找到艾凡斯的恶行证据是您的工作。万事拜托了。”
丹尼尔紧握住法官的手。
“恕我更进一步冒昧要求,医师,也请给我可以看出你以及其他三名弟子笔迹的文件。”
“您是说我或弟子们伪造纳森的信件?”
“关于壁炉的尸体,你们联合欺骗了我。”
“我会找齐了交给您。”
“罗伯特先生在家吗?”
“我不清楚。要去请他过来吗?”
“不,我去找他。请帮我叫安过来。”
丹尼尔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解剖教室终于要关门大吉了吗?
第十二章
纳森战战兢兢地前进,听见一道脚步声逼 8fd1." >近身后。他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
第十三章
01
回家吃过午饭后,约翰法官在私人房间的椅子上歇息,双脚搁在脚架上,品尝着女佣送来的咖啡。
长年使用的旧椅子凹弧,舒适地支撑着法官的身体。
法官察觉到安取出小提琴的声响。这是法官休息时的习惯。即使不必刻意命令,安也能体察法官的希望。
巴哈无伴奏第二号组曲响了起来。是亡妻生前喜欢演奏的曲子。法官结婚前就已经失明,因此他不知道妻子的长相。他知道的只有妻子的肌肤和发丝的触感、有些低沉的嗓音,以及矜持内敛的笑声。他的嘴唇记得妻子的全身。妻子拉奏小提琴时,他有时会把头钻进她的裙下,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妻子斥责这是对音乐的冒渎,他回说他是在最舒适的环境中欣赏。但妻子拉奏的音乐扩散在心底,一股无法书喻的深沉渗透全身,让约翰法官停止了恶作剧,陶醉其中。现在的法官,再也没有能够脱下严谨镗甲的对象。
约翰法官聆听着安的演奏,对于羊肠和马尾的摩擦居然能够生出如此灵妙的乐音,觉得宛如奇迹。琴弦工人都住在屠宰场附近,因为方便取得原料。剖开羊肚,小心翼翼地完整取出长达几十英尺的肠子,去除脂肪、肌肉、血管等杂质,挤出胆汁,浸泡在灰烬溶液中洗去污垢,较粗的一边拿去做香肠皮,细的部分撕成纤维状,捻成线状……进行道些工程的穷苦工人们,一定从未听过小提琴的音色吧。会忽然想到这些,或许是因为接触到解剖医师和他的弟子们而兴起的联想。
法官最后没有见到罗伯特。
他省去麻烦,没有绕到面对莱斯特广场的正门,而是从中庭直接去到后门玄关要求会见主人,让出来应门的佣人慌了手脚。佣人完全没想到治安法官居然会走后门玄关。
“帮我转告罗伯特医师,说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有事求见。”
“老爷现在不在。”
“他去哪了?”
“不知道,可是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贝丝,不要舔法官大人的鞋子。”
一个外表肮脏的男子弯腰驼背地穿过旁边往后面去,佣人叫住他说:“顺道打扫一下马厩再走。”男子转过头来,哑着声音说:“我可不是马夫。”然后匆匆消失到后面去了。
“是捡狗粪的。”佣人皱起眉头说。“法官大人,如果您从正门来,就不会碰上那种碍眼的家伙了。他每天都会来扫狗屋。”
“罗伯特医师有自家用的马车是吧?”
“是的,医师需要出诊。家里雇的车夫是个酒鬼,教人伤脑筋。”
“罗伯特医师回来后,请他到弓街的法官官鄙来。”法官留下交代。
回家后,他对待命的众治安队员下了两、三道指示,在安朗读他不在时交上来的报告书之前,先稍事休息。
法官吩咐放下琴弦的安说:“把咖啡收走。”接着他把少年的信摆到桌上。
“再念一次。”
法官这么说道,但此时有客人来访,读信被打断了。
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钦辩解似地说着:“我来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正好来到附近,顺道来问候您。”由于职业关系,两人偶尔会碰面,但并没有什么交情。
“今天是宋达斯阁下负责审判呢,所以我想您应该正闲着。”
“不,即使不必开庭,我也忙得很。”法官露骨地说。
“那真是抱歉了。”希钦说着,却没有要离去的样子。
“你是来问黑函的事?”
现在正有攻击希钦的匿名黑函散布流传,前几天法官官邸也收到,安把内容念给法官知悉了。
“不必在意,我也没放在心上。”
“谢谢……那上头写的全是些子虚乌有之事。太多人想要扯我后腿了。”
“我知道。即使上头写的是事实,我也不在乎,只要审判能公正进行就好。不过身为司法界的一分子,能保持清廉是最好不过。”
“我已经说过了,那都是些无中生有的中伤……”
“知道,知道。”法官打断希钦,打手势要他离开。
伦敦有许多不正经的酒吧,也有不少同性恋者聚集之处,黑函揭露希钦是这类酒吧之一的“玫瑰亭”的常客。
位高权重者当然不可能打扮成女装,从自家前往,因此这类店铺都设有变装用的密房,寄放着常客的化妆品及服装等道具,也出租化妆品和服饰。
“……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钦氏穿上妇人服装盛装打扮,同席客人皆称其‘夫人’。在这家店,男人彼此称呼‘亲爱的’,相互拥抱并亲吻。有一名饰演女角的美少年演员,常客皆称其妖精女王,希钦氏对其迷恋有加,心甘情愿戴上驴马头套,恍惚任其爱抚。”
“如此自甘堕落之人,法曹界居然放任其逍遥乎?”
“安小姐也遭受到不少攻击呐。”
安身为女性,却毫不端庄地以男装示人,从事应是男性从事的工作。希钦暗地里强调安也是他的同类。
希钦离去后,“那家伙像这样一一拜访可能收到黑函的法曹界人士,辩称那都是胡言乱语吗?”法官苦笑说。“只会招来反效果啊。”
“想要破坏希钦先生名声的究竟是谁呢?”
“是他参与的审判被告吧。是律师出的主意吗?感觉他的身材应该不适合女装呀?”
“希钦先生确实相当肥胖,足足有那位班杰明·贝密斯先生的两倍。若是穿上裙子和衬裙,应该会膨胀成三倍吧。”
“好了,继续办正事吧。安,把信念给我听。”
爱德,奈吉。
救我。
我被人幽禁。我没有方法连络你们。
我打算逃出这里。我会设法去找你们。你们会救我吧?
可是我没有把握能活着见到你们。
我在这里写下至今为止的经纬。如果我们再会时,我已无法言语,请你们读信吧。
幽禁我的人名叫盖伊·艾凡斯。地点应该是伦敦市内,但我不知道地址……
念完之后,法官把一些纸张交给安,是他向丹尼尔要来的,上面有爱德、奈吉、丹尼尔自己以及其余三名弟子的笔迹。
“比对看看。”
“每一个人的笔迹都看不出与纳森信件文字相同的特征。”安说,接着用有些吃不消的声音加了句:“丹尼尔医师的字迹非常独特。如果拿医师开的处方笺到药局去,或许很难领到正确的药方……”
“看不到他的字真是遗憾。信件内容很长。如果只有几句话也就罢了,若要改变笔迹、全文伪造,可能相当困难。”
“我也这么认为。约翰阁下认为这封信是伪造的?”
“艾凡斯与哈灵顿共谋操作股价,这应该可以视为事实。罗伯特因此背上莫大的债务,也可以认定休姆先生的陈述属实,不过还是得找出可以呈上法庭的证据。艾凡斯为何非杀害哈灵顿不可?爱德认为理由是少年纳森所伪造的古诗……这个假设的前提是,纳森写给爱德和奈吉的信是真的。”
“您的意思是,这可能是爱德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要别人写下的假信?”
“也是有这个可能。爱德能满不在乎地撒谎。你说那名青年的容貌出众是吧?”
“是的。”
“身为年轻女性,你应该深受吸引吧?”法官调侃说。“我不会把私情带入搜查。”安气愤地应道。
“我知道,安。把交上来的报告书念给我听。”
法官命令时,坦尼斯走进来禀告:“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前来报到了。”法官命令安把纸收起来。
02
“你知道爱德·特纳在路上遇袭受伤一事吗?”
约翰法官感觉到休姆倒吸了一口气。下一瞬间,休姆的叫声刺进法官的耳朵。
“是那家伙干的吗?!”
“那家伙?”
“除了艾凡斯还有谁?”
大叫之后,是“失态了”的道歉声,以及调匀呼吸的声息。
“伤得很深吗?该不会危及性命吧?法官阁下,您找我的事情很紧急吗?若您允许,我想去探望爱德的情况。”
休姆的声音十分迫切。
“啊啊,爱德本来就在担心他和奈吉可能遇害啊……奈吉平安无事吗?”
“受伤的只有爱德。似乎是错身而过时,被歹徒持刀割伤了侧腹部。”
“艾凡斯不会甘冒那样的危险,一定是派人下手的。该不会又是罗伯特医师?不,就算是罗伯特医师,也不会在众目睽睽的街道上干那种傻事。”
“你先冷静下来。伤势不重。听说爱德昨天去拜访你?”
“是的,他来过。”
“他去做什么?”
虽然已经知道,但法官还是再次确认。
“前些日子,我告诉爱德一些事,他是来确定细节的。爱德在内子难产时,与丹尼尔医师一起救了内子,托他们的福,母子都十分平安。小犬非常亲近爱德。后来奈吉来转告丹尼尔医师要来访的事,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回去了。爱德被人攻击,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吗?”
“爱德与奈吉在归途中去了咖啡馆,是在那之后遇袭的。爱德遇袭的时候,幸而我的部下就在附近,出手救了他,遗憾的是让歹徒逃走了。我昨天因为要开庭,无暇分身,所以今天才去见了爱德。刚才你提到艾凡斯这个名字,那是指仲介人盖伊·艾凡斯吗?”
“是的。可是……为什么……”
休姆自言自语,又慌忙闭口,所以语尾听不清楚。听起来像是说了“奈吉”三个字。
“你想到什么?”
“不,没什么。约翰阁下,我要暂时放下身为银行家的矜持,在这里揭发艾凡斯的恶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徒。他逼迫罗伯特先生,要他杀害少年纳森与哈灵顿。”
“休姆先生,恕我冒昧,可以请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吗?”
“什么?”休姆讶异地反问,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坐着就行了。手应该构得到。”
休姆把手放在法官掌心向上的左手上,法官又把右手放了上去,等于是用两手上下夹住了休姆的手。
“我缺少视觉,因而依赖听觉、嗅觉,有时候也会借助触觉。关于艾凡斯的事,我希望你能提供协助。请允许我利用触觉确认你的词语是..否值得信赖。”
“我愿毫不保留,倾力协助。”
“我希望你能提供的协助,就是将一切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约翰法官感觉到休姆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你知道两具尸体的身分吗?”
“昨天爱德拜访我的住处时,详细地告诉我他对艾凡斯的疑心,也就是怀疑艾凡斯设计杀害少年纳森以及哈灵顿。南太平洋公司的事,以及少年纳森伪造古诗一事,阁下已经听说了吧?”
“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休姆说的内容,与丹尼尔及爱德说的并没有不同。
“你认识盖伊·艾凡斯吗?”
“没有亲近地交谈过,但知道他的长相。”
“艾凡斯与南太平洋公司股票暴跌有所关联,这个传闻我也听说了,但有什么可以做为证据的东西吗?”
“岂止是有所关联而已,一切都是他操作的。但由于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若说是臆测,也就这样了……”
“听说市长和议员、市政高层透过艾凡斯获得莫大利益,这事可有实证?”
“据传是这样的,但没有方法可以证明。”
休姆想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想在交易巷的‘乔纳森’这家咖啡馆探问一下,就可以得到情报。我没有去过那家店,但仲介人当中,有约一百五十名主要人物,每年支付老板八镑的使用费,每天包下三小时用来商谈。”
“谢谢,这是个很有益的情报。交易巷的‘乔纳森’是吧?我会派人调查。对了,休姆先生,你见过生前的纳森吗?”
“不,只听爱德说过。真是可怜,为了把赝作当成真货卖出去,艾凡斯强制罗伯特杀害纳森以及知道他的特殊才能的哈灵顿。爱德这么深信不疑,我也……像这样贸然臆测或许不应该,但我想不到比爱德的推测更可信的答案了。”
约翰法官的手热了起来,因为休姆把左手覆盖上去握紧并用力摇晃。
“这样下去,爱德和奈吉会有生命危险。他们又会被人攻击的。”
“你也认为是艾凡斯派人伤害爱德的吗?”
“还有谁会这样?那孩子不会与人结怨。”
“因为爱德与奈吉知道纳森的作诗才能?”
“是的。请务必将他绳之以法,还有罗伯特医师。”
“还不能断定艾凡斯及罗伯特就是凶嫌,我需要证据。罗伯特为何会答应杀人这种危险的差事?万一败露,可是要上绞刑台的。他真的会去做那种事吗?”
“如果条件是让欠债一笔勾销的话。这样下去,罗伯特医师的财务将会破灭。”
“原来如此……对了,休姆先生,可以请你在这里写下盖伊·艾凡斯的名字吗?”
“什么?”休姆回以诧异的声音,但一交给他纸笔,他便毫不迟疑地照着吩咐写。
然后休姆说“我要去探望爱德”,便匆匆忙忙地告辞。紧接着一名治安队员前来报告。
“我们询问艾凡斯的佣人,他们否认曾经监禁过少年。我们塞了钱,但说词依旧不变。”
“艾凡斯做得很小心,没有让佣人发现呐。”
“是的。”
若是仆役已经从主人那里拿到够多的封口费,治安队员给的小零头,也不足以让他们开口。他们有可能反过来通报艾凡斯。“请不要让艾凡斯发现当局正在调查他。”丹尼尔的弟子之一、名叫亚伯的青年会这样恳求……法官回想起来。“听说那家伙有市长和上院议员罩他。如果碰上有人碍事,他可以轻易铲除掉。万一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不晓得会使出什么手段。”
可是如果不把艾凡斯逼出来,也揪不到他的狐狸尾巴。
“艾凡斯的家人呢?”
“听说他单身。”
队员离开后,法官要安把休姆写下的“盖伊·艾凡斯”与信件中的一节比对笔迹。
“笔迹完全不同。”
“休姆先生的样子,你觉得如何?”
“听到爱德受伤的消息时,他的惊讶与担忧看起来是发自真心的。后来的态度也非常诚恳。不过您问休姆先生是否见过生前的纳森时,他虽然当场否认,表情却有些紧张。”
“他否定得太快了。我也感觉他有些过于激动,而且手还颤了一下。不过如果休姆先生见过生前的纳森,为何非隐瞒不可?”
“隐瞒也没有意义呢。”
“安,这件事得让你知道一下。爱德的父亲因为偷窃教堂银器的嫌疑被判了绞刑,但听说事后发现是一桩冤案。”
“太可怜了。”
“你不会同情他不幸的境遇,而蒙蔽了判断的眼光吧?”
“绝对不会。”
“安,我总觉得墨水那事实在不自然。假设纳森被人用某些方法迷昏,放到解剖台上,然后割断了手腕。虽然他恢复意识了,但出血过多,体力不支。如果发现自己身处那种状况,人不会第一个先设法止血吗?即使办不到,也会把左手从水里伸出来吧?左手浸在水里,要怎么取下墨水瓶的盖子?爱德说纳森总是随身携带笔记用具。纳森是把墨水瓶放在解剖台上,躺着用右手握住,再用食指和拇指旋开盖子吗?然后只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浸到瓶里吗?甚至没有泼出半滴墨水?”
“约翰阁下,您的意思是这样吗?爱德与奈吉发现纳森仰躺在解剖台上,手腕割开,泡在水里以免血液凝固,自杀身亡。于是他们对遗体动手脚,把尸体弄得像是他杀,而且是罗伯特先生下的手。”
“以为是自杀,所以动手脚让人以为是他杀——他们说的这个理由就姑且采信好了。但用三根手指画了FOUNTAIN、罗伯特先生为了抹去那个图案而涂成HURT的圆标,都是为了让人怀疑罗伯特先生的牵强说词,其实只是爱德把墨水泼在尸体胸口而已。然后他们在纳森的三根指头沾上墨水。我这话并没有确证,但这样要自然多了。在奄奄一息的状态,除了三根指头以外不弄脏其他任何地方,只用一只手打开墨水瓶盖,这近乎不可能。至少我认为不可能。他们假装层层隐瞒,让我们接受凶手是罗伯特的结论。”
“可是……诬陷罗伯特先生是凶手,他们有什么益处?如果罗伯特先生被判刑,丹尼尔医师的研究和解剖实习都无法继续下去了。他们明知道这一点,却仍然要陷害罗伯特先生吗?我感觉弟子们都非常敬爱丹尼尔医师。会主动志愿投入受人厌恶的解剖工作,感觉也都是因为敬慕丹尼尔医师。”
“爱德知道由于罗伯特的债务,丹尼尔医师的标本面临了危机。即使袖手旁观,横竖都会失去一切。既然如此,索性将可恶的罗伯特塑造成一个罪犯来报复他。话匣子小弟说,不只是标本,罗伯特还夺走了丹尼尔医师及爱德的研究成果。爱德对罗伯特也抱有私人的怨恨、憎恶吧。”
“是啊……”
“安,你来为爱德辩护。我绝对不是想要判爱德有罪,只是在思考他言行中的可疑之处。比对一下你我的想法吧。找出矛盾之处,有助于厘清真相。罗伯特确实难说是清白。或许他被艾凡斯所逼,杀害了哈灵顿与纳森。可是至少墨水这件事非常不自然。”
“还有信件是否是伪造的?如果找出那家书店,就可以确认信上的内容是否为真。只要与赝作的古诗比对笔迹……啊,古诗是模仿中世纪的书体,跟原本的笔迹不同呢。”
“他的故乡应该有他写下的文书吧。等到连络上他故乡的亲人,过来这里,就可以确定是否为纳森亲手所写。再帮我倒杯咖啡。你也喝吧,安。然后把报告书念给我听。”
“这是在咖啡馆‘马修斯’问到的内容。据侍者说.,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有个嚣张的少年每天都来店里坐上一整天写东西,他与从以前就是常客的爱德及奈吉相当亲密。确实发生过路人被故障的喷水池淋成落汤鸡、闯进店里大骂的事,但侍者不知道那名人物的身分。纳森寄宿的人家,还有他寄放古诗的书店还没有找到。请不要责备进展迟缓,因为人手实在不足。如果爱德或奈吉记得寄宿人家叫什么、还有书店的名字,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提出报告的队员现在又回去继续搜查了。”
“我明白,安。治安队员不能只专注于这个案子。市内随时都有案件发生,也必须四处巡逻,维持治安。”
虽然还需要数倍——不,数十倍的人手,但政府不愿挹注资金在这上面,因此无法再增加更多队员。
“这下就证实了有人被故障的喷水池淋成落汤鸡是事实。可是,也只有爱德及奈吉指称那个人是罗伯特。”
“还有一则报告,是奥斯本医师的验尸结果。关于少年,四肢是死后才遭到切断。身上有几处伤痕,但不到致命伤的程度。体格削瘦,有可能在生前遭到虐待。”
“因为创作没有进展,所以遭到虐待,没饭吃,还被鞭打——这证明了信件上的这些内容呢。”
“是的。关于疑似哈灵顿的无脸男性,由于腐败程度严重,难以判断,但看不出毒杀的形迹。死因推定为勒毙。可能是在四、五天前,或是更早以前遭到杀害。”
“无法确定啊?就像丹尼尔医师说的,要得出正确的验尸结果,必须解剖更多的尸体。说到这阵子,我记得罗伯特医师……”
前天法官曾经找来罗伯特医师,询问有关伊莲小姐遗体的事。当时罗伯特医师宣称:“我这阵子都与内子住在内子的娘家。内子的娘家是在马洛近郊拥有广大领地的富裕绅士阶级,内子比起伦敦,更喜欢待在马洛,因此经常回娘家。这次我也打算暂时休养一阵子,便与内子同行,但由于拉夫海德准男爵召唤,我回到了伦敦。”然后罗伯特提到他在准男爵要求下,将小姐的砒霜自杀伪装成病死。—这是为了保全准男爵家的名声,请法官务必谅解。
“扭打的痕迹等等,由于皮肤已经腐烂,无法辨识。”安继续报告。
“勒毙需要力气,但如果两个人合力就不难了。比方说像这样:艾凡斯把哈灵顿找来自家。如果对方是艾凡斯,哈灵顿也不会提防,应该是毫无戒心地前往赴约。艾凡斯把鸦片酊之类的药物掺进饮料让哈灵顿昏睡后,接着勒死哈灵顿,再把尸体交给罗伯特处理吗?或是让罗伯特下手勒毙?……下一份报告书是什么?”
“发现了重要的证物。”安的声音雀跃起来。
“是搜查《公众日报》社的队员扣押的物品。如果第一个先看这份报告就好了……是报纸的草稿。队员也让在哈灵顿底下工作的两名员工确认了。大部分的原稿都是哈灵顿亲自撰写的,但其中有几份是署名N·皮姆的讽刺诗。两名员工说,N·皮姆就是纳森的笔名。”
安比对信件笔迹的时候,法官默默等待。
“没错,信是纳森亲笔所写。”
“你听起来很开心,安。”
“不,没这回事。”
“爱德说,他们没想到这是写给他们的信,所以先动手脚让尸体看起来像他杀,然后前天晚上才读了信,你不觉得这也很不自然吗,安?如果发现尸体身上带着信,一般不是会先放下一切,先读信再说吗?信件内容提到死者遭到艾凡斯幽禁,以及遭到幽禁的理由、被打入大牢经历悲惨经验、脚上留下屈辱的痕迹等等。上面并没有提到罗伯特的名字。那个伶俐的——还是该说小聪明不少——的年轻人,知道艾凡斯与罗伯特的关系。他或许推测出是艾凡斯委托罗伯特杀人的,可是苦无证据。因此他为了让我们注意到罗伯特,才对尸体动了那些手脚……”
“啊,原来如此。”
“把从丹尼尔医师家扣押的纳森的衣服拿过来。衣服暗袋的位置有墨水污渍吗?”
“有的。”
“信上有污渍吗?”
“有一点。”
“照折痕折回去,装进暗袋里。污渍吻合衣物上的吗?”
法官察觉到安的动摇。
“如何?”
“不吻合。”
安说完后,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就怪了。”
“说信件装在暗袋里,会不会是爱德与奈吉记错了?或许信原本是装在其他地方。我会向两人确认。”
“这一点暂时保留。还有其他报告吗?”
“没有了。”
“把伊莲小姐的遗体卖给丹尼尔医师的盗墓人还在拘留中吧?”
“是的,迪克与哥布林还关在拘留室里。”
此时下人通报罗伯特医师来访。
“安,罗伯特医师回去时,派坦尼斯跟踪。看他会直接回家,还是有其他可疑的行动。”
“我也去。”
“你是我的眼睛,你待在这里。”
“也可能碰上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情况。”
“派其他人跟坦尼斯去。”
“没有人了,>?全出去了。人手不足。”
“无可奈何是吗?别靠近危险地点,碰到危险你就快逃,交给坦尼斯处理。”
“是的。”法官清楚地感觉到安不情愿的心情。
“你不适合凭蛮力搏斗。你的能力是观察与洞察。遇上危险就快逃,向我回报正确的状况。这是你唯一的任务。”
“我明白。”
“安,我要再次提醒,你一个人逃离危险绝对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这反倒是你最应该采取的行动。千万不要忘记。”
法官这么叮咛后,要安开门。
“您来访的时候我不在,真是失礼了。我听到仆役转达阁下的命令,急忙赶来了。”
焦躁、不安、紧张。法官从罗伯特的声音听出这些。
“前天我才来会见过阁下。”
“为了拉夫海德家千金砒霜中毒的事。”
当时罗伯特也惊慌失措——法官回想起罗伯特当时的声音。
“劳你又来一趟,但现在又有别的事得请教你了。”
法官做出对休姆相同的要求,将罗伯特的右手夹在双手之间。
“哈灵顿是用马车载的呢。”
隔了一拍,罗伯特才诧异地反问:“什么?”但手却背叛了主人,在听到问题的瞬间便跳起来似地剧烈反应。
“是你亲自驭马,对吧?”
“阁下是在说什么?”
法官感觉手上传来微微的颤抖,继续追问:“是谁下的手?你吗?还是艾凡斯先生?”
“我不懂阁下的意思。”
“你去马洛的正确日期是?”
“我没有禀告过阁下吗?是七月三日。然后我被拉夫海德准男爵叫回伦敦,是距今四天前,七月八日的事。”
“从三日到八日,你一直在马洛?期间一次也没有回到过伦敦?”
“约翰阁下,这是讯问吗?若是如此,我必须控告您损害名誉。控告治安法官阁下困难重重,但我可以透过伦敦市长,同时也是市参事会员的凯尼特先生,向高等法院王座法庭首席法官曼斯菲尔德伯爵威廉,马雷阁下控告您。”
“我说了什么损害你名誉的话吗?你是用马车载运哈灵顿先生的吗?你是何时去马洛的?我只问了这两个问题,你在激动些什么?”
“就是因为在怀疑我,阁下才会像这样问东问西。我没听过哈灵顿这个名字,也不认识什么艾凡斯。”
“你说你从七月三日至八日,人都在马洛。”
“没错。”
“这段期间,你没有回伦敦。”
“没错。”
“安,你记录下来了吧?”
“是的。”
“医师,请你看看,然后确定上面的对话纪录,如果正确,请你签个名。”
“签名?为什么?”
“我不希望事后争论你究竟有没有说过这些,免得麻烦。”
“什么意思?这简直把我当成了嫌犯!”
“若是对嫌犯问案,可没这么温和。这不过是闲聊罢了。你拒绝签名,是因为这场闲聊提到了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或是可能损害你名誉的事吗?”
“不,没有的事。我签名就是了。”法官放开罗伯特的右手。
虽然即使签了名,这也不是正式笔录,无法成为有效的呈堂证供。
第十四章
01
坦尼斯先走一步。安因为要更换为适合女性的打扮,花了一点时间。男装可以敏捷行动,但安显然就是个女性,因此男装打扮在街上会引人侧目。
安外出的时候,罗伯特不必说,连坦尼斯也已经不见人影。但她不担心跟丢,在各个十字路口站岗的孩子会帮忙指路。这些孩子站在路旁帮忙推货车或马车,赚取一点小费。弓街探员平日就会赏他们一些零钱和食物,笼络他们。坦尼斯在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对他们下了指示。
从与泰晤士河平行的河岸街往东二十几分钟,一个卖花女站在皇家交易所与康希尔街对侧建筑物间的小巷一隅,指着里面。那是条叫做交易巷的小巷。左边的建筑物前,坦尼斯手99lib?里拿着几支紫罗兰等着。他把凋萎的紫罗兰插在安的胸前,若无其事地指向一家店的招牌。
上面写着“乔纳森”。休姆说的股票仲介人用来谈生意的店就是这里。
安与坦尼斯假装成一对交谈的情侣,整向窗户。
罗伯特的桌子只有他一个人,正焦躁不安地把咖啡杯递到口边。
“罗伯特一进店里,立刻写信交给侍者。侍者把信交给跑腿的小厮。现在应该正在等回音吧。”坦尼斯告诉安。
十几分钟后,一个衣着破烂的孩子跑来敲店门,告诉出来的侍者一些话。侍者点点头,把等小费的孩子推出去,关上了门。
孩子边咂嘴边走来,安拦住他,向路过的摊商买了鳗鱼派给他,并附上几枚零钱,询问满脸笑容的孩子刚才被派去哪里。
“去艾凡斯先生那里。”
“回复是什么?”
“公鸡。”
“公鸡?”
“嗯。”
安瞥见坦尼斯又塞了几枚硬币给孩子,低喃了几句话。孩子跑向康希尔街,跳上路过的出租马车后面。
安想着给孩子太多小费不好,同时眼睛也盯着“乔纳森”的门口。
不一会儿后,罗伯特走了出来。安向坦尼斯使眼色,混在人潮之中跟了上去。
沿着河岸街往西行,走了二十几分钟,来到柯芬园。他们以为罗伯特要回家,没想到他折进反方向的左边,钻进查令十字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了。
02
从店门上方伸出的招牌图样,就可以看出“汤姆·奎恩亭”是一家相当——不,极其淫猥的店。女人妖艳地招着手,暗示店里也提供餐饮以外的服务。
这家退任陆军下士官的男子开设的酒吧,客人有贵族的绒袴子弟、富裕商贾、烟囱清扫工的老大、扒手头目,也就是从上流阶级到下层阶级,龙蛇混杂。他们与妓女嬉戏,或耽溺于赌博。贵族以眼罩面具半遮住脸,做微服出巡打扮。不只是贵族,许多客人都爱用神秘感十足的眼罩面具。“汤姆·奎恩亭”虽然不是玫瑰亭那种男色专门店,但也有相当多这类客人,因此也和玫瑰亭一样有化妆用的密房。化了思心浓妆的女装男子们打情骂佾,娇笑声刺耳极了。
入口附近的长桌摆着药壶、眼镜、眼罩面具、烟斗等出售,左右两侧的墙壁装饰着细剑、掷弹兵的刺刀、弹药箱等等,正面深处的墙上则挂着修士与修女淫秽的图画。
这里相当于约翰法官所担心的“危险场所”,但安并没有放在心上,与坦尼斯一起买了眼罩面具。
通往二楼的阶梯几乎接近垂直。有条绳子各处用钉子固定在墙上,权充扶手。绳子被手垢抹得泛黑。
罗伯特跨过在楼梯底下推倒女人的男人。钉子松动,绳索摇摇晃晃,十分危险,但罗伯特踩着熟悉的脚步上了二楼。一个化浓妆的女人正好走下来。错身而过的时候,罗伯特脚踩了个空,手扶在墙上支撑,结果被钉头刺到手掌,他大骂:“混帐!”然后骂:“给我小心点,臭婆娘!”那女人脸上涂了一层灰泥墙般的厚脂粉,戴着眼罩面具,脸上贴满假黑痣,口红和腮红抹得鲜红,她一把撩起缝满珠饰与蕾丝的裙子与衬裙,盖住想要追上罗伯特的坦尼斯的头,发出粗俗的大笑声。
安钻过旁边先上了楼。
03
将斗鸡引进大不列颠的,据说是基督诞生四十年后,侵攻、征服这座边境之岛,后来三百数十年间都将这里纳为属地的罗马人。后来历经一千数百载,无论是法国、荷兰还是德国,在欧陆各国,斗鸡都早已废绝,却只在英格兰流行不废,广受喜好。十八世纪的现在,斗鸡也与斗牛、斗熊、捕鼠等并列为伦敦市民最为热中的娱乐之一。斗牛与斗熊是将牛或熊以长绳系颈,然后唆使数头猛犬攻击,让观众欣赏这不折不扣的虐兽秀。附带一提,约两百年前,那位伊莉莎白女王最为喜爱的娱乐之一就是斗熊。情郎列斯特伯爵邀请女王到他壮丽的居馆时,就是以斗熊秀做为招待节目。自此之后,女 738b." >王便为斗熊痴迷,派人造了王室专用的斗熊?场。这是历史悠久的传统娱乐。
捕鼠则是下注看一头狗能否在一定时间内咬死全部老鼠的赌博竞技。
斗鸡也是赌博,有淘汰式的“争霸赛”和“乱斗赛”两种。
“汤姆,奎恩亭”二楼所设的斗鸡场中举行的是乱斗赛。
比观众席更低一层的圆形赛场上,被装上银色铁钩的公鸡们正鲜血淋漓地厮杀着。已经有十几只鸡陷入垂死,或是早已气绝身亡。疯狂的观众嘶吼着鼓噪:“冲啊!”“撕裂它!”这可是赌金翻成好几倍,或是化为泡影消失的生死关头。下注的鸡已经败死的人,即使如此仍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去。
安理解了,“公鸡”指的就是常设有斗鸡场的“汤姆·奎恩亭”。
罗伯特分开拥挤不堪的人群,打开里面两扇并列的门之一,进入房中。
安贴在关上的门板上偷听。坦尼斯跟在旁边。他在这里也假装情郎紧挨着安,以免其他男人对安动手动脚。
观众的吼声、骂声、财产全化为乌有的哭号声、每一只公鸡倒下时涌起的欢呼声,还有兴奋过度的鸡跳出斗鸡场外攻击观众造成的尖叫、哄笑声,这些声音震耳欲聋,完全无法听出室内的动静。
安悄悄转动把手,但室内上了锁,打不开。
“原来如此,这房间再适合密谈不过了。”
从“公鸡”两个字一点就通,还有罗伯特熟悉的态度来看,他与艾凡斯经常利用这里进行密谈。
安弯腰把眼睛凑近钥匙孔,但房里似乎插上了钥匙,视野一片漆黑。
她回想罗伯特进房间的样子。罗伯特轻轻敲门,旋即转开门把。虽然听不出房中是否有人回话,但当时门似乎没锁。是罗伯特进房后上锁的吧。应是如此。
安发现房间与邻房的墙壁应该很薄。如果把耳朵贴在墙上,或许听得到房里的动静。
她催促坦尼斯,抓住邻房的门把,却被疑似店员的男子制止:
“请不要随便进房间。”
“要多少钱?”
两人付了比对方说的更多一点的钱,店员匆匆把钱藏进暗袋里。“现在前一组客人还在用,等空下来了我会通知两位。”
好像是让客人带妓女开房间的地方。
斗鸡场中一片凄惨。变得非常虚弱的一只鸡被好几只鸡用钩爪活活撕裂,化成了一团血肉及羽毛。“站起来!”“不准这样就倒了!”“干掉它!”观众浑身沾满飞散的鸡毛和血滴,吼叫得益发狂热。
他们到底要在里面谈上多久?安开始不耐烦了。她看了看怀表。七点十三分。进房间以后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进去看看。”坦尼斯说。
约翰阁下的指示是叫他们跟踪。但既然听不见密谈内容,继续在这里观望也不会有收获。
“罗伯特说他不认识艾凡斯。只要逮到两人密谈的现场,就可以证明他撒了谎。”
“好的。”
坦尼斯用力敲门。
“吵死了!”坦尼斯敲门的力道甚至引来斗鸡观众怒吼,房中却无人回应。
安叫来老板。
“奉治安法官之命,把门?打开。”
“客人把钥匙拿进去了。”
“有备份钥匙吧?”
“就算是治安法官大人的命令,我们也不能随意开门。你真的是治安法官大人底下的人?”
“我是弓街探员。”
“女的弓街探员?少胡扯了。”
“那么我要以治安法官的权限勒令这家店歇业。”
比起安的恐吓,坦尼斯强壮的下巴更令老板畏缩。
“客人,对不起,我要开门罗。”老板朝着房里叫道,从钥匙串里取出一把钥匙,就要插进锁孔。
“房里插着钥匙锁着,真伤脑筋,从这一侧插不进去。”
坦尼斯踹门。没有反应。
“请别破坏物品啊!”
注意到骚动的斗鸡观众,觉得这边似乎比较有意思而靠拢过来,但坦尼斯龇牙咧嘴怒喝,把他们又吓退了。
“你们要赔偿啊!”
第十五章
01
“死者躺在长椅上。”
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一边用晚餐,一边听取安的报告。安也同样坐在餐桌旁一起用餐。
“脖子上紧缠着白色丝稠领巾,应该是勒毙。为了我们的食欲着想,不是砍杀真是幸运。”
法官听见安切割牛排的刀子碰撞盘子的声音。
法官雇了一个在法国磨练过厨艺的厨子。这厨子调出来的酱料,即使邀请法国人来做客,也不必担心被嘲笑英国人吃的是鹦鹉饲料。
可是,此时的酱料却令法官觉得有些乏味,他发现是鼻塞的缘故。现在是夏天,自己却感冒了吗?他出声擤鼻涕,却依然不舒爽。
“应该是他自己的领巾。”安继续说。
“室内没看到罗伯特的人影是吧?”
“是的。只有一具遭勒毙的尸体。”
“有没有可供躲藏的地点?把当时的房间情况详述给我听。”
“门从室内锁上,钥匙插在锁孔里,所以坦尼斯把门踹破了。从入口望去,中间隔着桌子,左侧墙边有长椅,右侧有两把扶手椅。还有一把椅子放在入口对侧的窗边,被推到左边,椅子上绑着长布条,垂到窗外。”
“也就是说,罗伯特是从窗户逃脱了?”
“应该是。我们把布拉起来检查,即使对角使用,也只有两码长左右。若是利用布当绳索滑下去,会吊在距离地面还有七码的半空中。如果说罗伯特跳下去了,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相当危险,罗伯特的脚很有可能因此受伤。窗户面对无人通行的狭窄小巷,我们还没有调查是否有目击者。若要更进一步描违室内的情形,右墙有凹室,有供人上床用的床铺,床铺周围的帘子是拉上的。我们当然检查过了,没有使用的痕迹,是空的。”
“有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没有。虽然有展示柜,但无法躲人。桌上有葡萄酒瓶和杯子。酒瓶是开的,玻璃杯有人用过。盘子上有一串葡萄,有人吃了三颗左右。老板说,葡萄酒是艾凡斯交代他,准备一整瓶在那里的。葡萄也是老板放的。艾凡斯是贵宾,所以老板会适当准备一些艾凡斯喜欢的餐饮,这些钱都包括在房间租金里面。葡萄酒瓶里面是否掺入毒药、剩余的葡萄是否注入毒药,我已经附上委托检验的信件交给奥斯本医师了。
“‘汤姆·奎恩亭’的老板说,死者名叫约翰·史密斯。老板没听说过盖伊·艾凡斯这个人,也不知道罗伯特·巴顿。约翰·史密斯约莫半年前就和老板签下契约,每星期一和三的五点到八点包下那个房间。我和坦尼斯都不认识艾凡斯,但从状况来看,不可能是别人。艾凡斯应该是用假名租的,我想是他在商谈连在‘乔纳森’也不能谈的危险内容时使用。老板虽然没听过罗伯特这个名字,但他认得一个经常与史密斯使用那个房间的客人。我猜艾凡斯应该还租了几个密会用的地点。因为如果只使用一个地点,会引人注意。我命令店里的人买了最便宜的棺材,附上委托验尸的信件,雇了出租马车途到奥斯本医师那里了。
“然后我要坦尼斯赶去艾凡斯的住处。如果艾凡斯是罗伯特杀的,罗伯特应该会首先去销毁艾凡斯手中的借据才对。我派了几名回到法官官邸的治安队员去协助逮捕,然后又派了几名去罗伯特宅邸,如果他一回家就逮捕他。我并且派人去坦普尔银行找休姆先生,请他到奥斯本医师那里认尸,确定死者是否为艾凡斯。请原谅我在报告约翰阁下之前就擅自如此安排,因为我认为事态紧急。”
“安,你处置得很妥当。罗伯特发现你和坦尼斯在跟踪他吗?”
“我认为他应该没有发现。”
“那么他应该会直接开门出来,用不着从窗户逃跑吧?”
“说的也是……或许被他发现了。或是他不想被斗鸡的观众看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
“罗伯特为什么要杀害艾凡斯?”
“他遭到约翰阁下诘问,知道自己蒙上嫌疑,想要堵住艾凡斯的嘴吧。”
“艾凡斯在那种状况横死,罗伯特绝对会成为头号嫌犯。”
“两人商量着,演变成若是让艾凡斯活着,罗伯特将自身难保的局面……”安强调说:“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进那个房间了。”
“有没有可能他进房时,艾凡斯已经死了?”
“也不无可能……但那种情况,表示凶手没有锁门就离开了呢。因为罗伯特没有开锁的样子,他敲门后也不等回应就进房了。虽然必须确定是否有人在罗伯特之前离开那个房间,但在场的人都为赌博而狂热,很有可能没有任何人留意到。罗伯特走进房间,发现艾凡斯死在里面,为这意想不到的状况错愕,由于害怕自己蒙上嫌疑,便上了锁,从窗户逃脱……”
“他用来逃脱的布是从哪里弄来的?不可能是事 5148." >先准备的。”
“我忘了调查。”
“把休假中的队员叫来,派他们去‘汤姆·奎恩亭’,调查布的来源。安,你跟我一起出门。”
02
法官与安搭乘马车去找奥斯本医师。
休姆已经先一步到了,“就是盖伊·艾凡斯没错。”他以兴奋的声音说道。“他的死状凄惨,只看一眼我没认出来,但我鼓起勇气仔细端详了一下,错不了,就是艾凡斯。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
“有劳你了,不好意思把你请来,你可以请回了。”
“不能告诉我状况吗?”
“一定会通知您的。”安安抚说。“我们现在要展开各种调查,这件事还请您先不要张扬。”
送走一脸不满的休姆后,奥斯本医师请法官和安到诊察室。“尸体安置在病患用的床上。”安说明。
“这就是盖伊·艾凡斯吗?”
法官伸手触摸死者的脸。虽然已经开始失去体温,但还不到甚至让触摸的人心底发凉的冰冷。
周围好像插了蜡烛。法官感觉到火焰的热度。
“死因是勒毙,没有错。”
奥斯本医师断定说,把法官的手引导到死者的颈脖处。“先前脖子上紧紧地绑着领巾。”
奥斯本也说了与安的报告相同的内容。
“死者未曾抵抗吗?”
“没有抵抗的痕迹。应该是先让死者失去意识,再动手行凶。与棺木一起送来的葡萄酒里面掺了鸦片酊。”
“一般人会随身携带鸦片酊吗?”
“如果有什么会疼痛的宿疾,或许会随身携带具有镇痛作用的鸦片吧。像是牙痛或胃痛。”
“医师的话,即使没有宿疾,也会随身带着鸦片酊吗?奥斯本医师,你怎么样呢?”
“如果是出诊,我一定会携带,但外出办私事时……嗯,不会带呢。幸而我没有牙疼的毛病。还有,葡萄没有问题。尸体99lib?看不出被下毒的迹象。我也吃了几颗剩下的葡萄,不太新鲜就是了。”
“可以正确推定出死亡的时刻吗?”
“没办法正确推断呢。”奥斯本医师当下回答。“尸体僵硬还没有扩及全身,所以死后还不到半天。只能看出这种程度。”
安没有确认罗伯特进入密谈房间的时刻。她下决心开门是晚上七点十三分,这个时间她看表确认过。她说过了约一小时,但只是这么感觉。然后她命令老板开锁前,又过了几分钟。
“是晚上六点前还是六点后,这也没有办法判断出来吗?”
“很困难呐。”
奥斯本医师以不悦的声音应道。
但总比为了保住医师的颜面,胡乱回答要来得好。
法官认识奥斯本医师很久了。从法官失明以前,奥斯本医师就是菲尔丁家的主治医师。他虽然也懂外科,但以内科医师的身分执业。负责治疗法官妻子的也是奥斯本医师。他从以前就是个直话直说的人。法官记得他黑发浓密的外貌,但据安说,医师现在已是个稀疏的发问透出头皮的白发老人了。
“死因是勒毙。死亡时刻不明。就是这样吧?”
“没错。”奥斯本医师严肃地答道。
“如果解剖,可以看出时间吗?”
“即便解剖也看不出时间。死因很明确,用不着解剖。”奥斯本医师断定,接着说道:“约翰阁下,阁下应该没必要亲自查办每一宗命案吧?查明死因、确认死亡时刻,这些事就交给部下,您只需要在最后做出综合性的判断就行了。一发现尸体,阁下甚至会同验尸,这样您的身子会负荷不了的。”
“你的忠告我很感激,但这宗案子异于单纯的强盗杀人、无赖纠纷。请你命令仆役将尸体装回棺木,放上我派在门前等候的马车。然后再叫一辆马车。”
法官与安搭乘的马车,领着载有棺木的马车前往柯芬园。
法官触摸着从死者脖子取下的领巾。是柔滑的丝稠触感,但留有用力拉扯过的皱褶痕迹。有些地方摸起来硬硬的。
可能是注意到法官的手指动作,“是血迹,”安说。“死者流了鼻血,应该是溅上去的鼻血。或是凶手受了伤吗?”
“死者没有抵抗的痕迹,所以凶手没有受伤吧。安,把这条领巾绑到我的脖子上。”
“这可是凶案死者脖子上的领巾呢,约翰阁下。”
“没关系。”法官抚摸着绑到脖子上的领巾垂下的两端。然后他解下领巾,摊在膝上,仔细地抚摸。
03
面对莱斯特广场的罗伯特宅邸的玄关旁,有几名弓街探员监视着。“人不在宅邸内。还没有现身。”
“也派几个队员去位于马洛的罗伯特夫人娘家。他说七月三日到八日都住在那里,但他为了杀害哈灵顿,曾经回来过伦敦一趟。他应该离开过马洛,仔细调查这一点。马洛教区的治安法官与夫人的娘家一定有亲交,而教区内的上流阶级关系极为紧密,千万不能被看出罗伯特蒙上了杀人嫌疑。外人容易受到提防,我来写封信给当地的治安法官吧。万一被治安单位怀疑,可能遭到逮捕,就出示这封信给治安法官看。还有,派个人跟我的马车一起过来。”
法官又加派马车到莱斯特广场,在丹尼尔宅邸的门前停下。队员留在棺木旁,向门房告知来意。
“约翰阁下,欢迎光临。”听到丹尼尔的声音,法官伸手与他握手。
安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
“我可以说吗?丹尼尔医师。”
“什么?”丹尼尔以诧异的声音应道。“怎么了吗?”
“看来丹尼尔医师正在用餐,脖子上挂着餐巾,上面沾了肉汁。丹尼尔医师,请您谅解,我做为约翰阁下的眼睛,有责任将所见的情景描述给阁下知道。约翰阁下,丹尼尔医师正匆忙解下餐巾,顺带擦拭嘴巴周围。”
“听说艾凡斯被杀了?”
“你已经知道了?”
“方才休姆先生来访,他还在这里。”
“休姆先生正从屋里走出来。”
“我听到脚步声了。”
“虽然阁下吩咐不可张扬,”接着是休姆尴尬的声音。“但丹尼尔医师是这宗案子的当事人,我想告诉他也无妨。”
“我就不追究吧,但接下来可以请你回避吗?”
“我会的,我正准备要回去。告辞了。”
“休姆先生回去了。”安说。
“约翰阁下,请进屋里。”
“安,命令队员和车夫搬下棺木。医师,我想把棺木搬到可以让尸体‘增殖’的壁炉的房间。”
“棺木里面装的是艾凡斯吗?可以让我们验尸吗?”丹尼尔以怀着期待的声音说:“艾凡斯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谁杀的?”
“在哪里我可以回答,至于何时,希望医师能检验出来。待结果出来,才能知道遭谁所害。”
安牵着法官进屋里。
“应该得花点时间,等医师用餐结束之后再进行就行了。”
“我差不多用完了。我可以进行解剖吗?”
“如果解剖能够更正确地查明时间,就请你解剖吧。不,拜托你了。”
“托比!”丹尼尔叫来门房。“把弟子们都叫过来。”
棺木被搬到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里面的尸体被仰放到解剖台上,棺木则搬回马车。
“这就是盖伊·艾凡斯吗?”
“丹尼尔医师正一手拿着烛台,仔细地观察尸体。房里有许多烛台,蜡烛全部点亮了。”
“安小姐,你真不愧是弓街探员的一员、约翰阁下的助手。”丹尼尔的声音听不出嘲讽,他似乎是打从心底叹服。“一般来说,妇人只要看上一眼被勒死的尸体,就会吓得当场昏倒。”
“与颜面被捣得稀烂的哈灵顿的遗体相比,这要好得多了。”安应道。
“涅莉,去二楼叫奈吉下来。要他带着素描工具。”丹尼尔吩咐说。“好的。”涅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一会儿后,奈吉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来,但法官感到疑惑。
“安,涅莉是怎么去叫奈吉的?我没听到她上楼的声音,是有叫人铃吗?”
“厨房有楼梯可以经二楼上去阁楼。”丹尼尔说明。“梯子很陡,除了涅莉以外,很少有人会走。”
有酒味飘来。
虽说因鼻塞嗅觉迟钝了一些,但法官还是闻出来了。看来味道强烈得其他人也闻得一清二楚,“你在喝酒?”丹尼尔问。
“没喝到。”奈吉应道。“我要拿架上的酒瓶,结果没拿好,打破了酒瓶,人没喝到葡萄酒,倒是衣服喝到了。”
“奈吉先生的衬衫、马裤和袜子都被红葡萄酒淋湿了。”安说明。“还有头发,简直像洗过葡萄酒浴。”
“你们的房间有那么高的架子吗?”丹尼尔讶异地问。“是摆在衣柜上面吗?……不对,衣柜跟天花板之间没有空间可以放酒瓶。”
奈吉支吾其词,“爱德发脾气……”他小声说。“因为烧一直不退,他很不舒服,我想要一个人喝葡萄酒,结果惹他生气……他抢走酒瓶要丢我,把酒瓶打破了……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爱德平常不会这样的。恕我现在才问候您,约翰阁下。”
法官坐在椅子伸出手去握手。“爱德还没有恢复吗?”
“如果只论伤口本身,伤势本身并不严重,可是因为化脓而恶化了。”
“这个房间必须更清洁一点。”丹尼尔自责地呢喃说,“奈吉,麻烦你素描。这就是咱们的话题人物盖伊·艾凡斯。”他接着说。“解剖等亚伯他们到齐了再开始,你先精密地画下外观吧。”
“奈吉。”法官问道。“你看得出这具尸体的死因吗?”
“不解剖无法正确断定,但从外观来看,是窒息死亡。眼球凸出,舌尖外露,颜面严重郁血,皮肤、眼皮、眼球结膜、口腔黏膜都有溢血点。鼻孔残留有鼻出血的痕迹。有人把血擦掉了吗?”
“哦,是奥斯本医师……”安说到一半,法官抬起手指制止。
“虽然没有缢沟、勒沟,但颈部有一条苍白带,几乎呈水平。这显示索状物是宽幅柔软之物。因为还没有解剖,这只是依观察猜测,不过甲状软骨似乎折断了。也就是说,死者是遭勒颈而死。勒颈异于自缢,非常难以自我施行,因此十之八、九是他杀。若是抵抗,死者的指甲会有皮层残留,但看不出这样的痕迹。应是杀人犯事先剥夺了死者的意识,再加以勒毙。没有殴打的痕迹。挥发性的乙醚类,未经对方的同意,很难让对方嗅闻。如果对象孱弱无力,或许有可能强迫对方嗅闻,但要强迫像这具尸体的成年男性嗅闻,难度很高。所以推测应该是在饮料中掺入鸦片酊等使其服下。”
“太精彩了。”法官慢慢地拍手。
“我的弟子都非常优秀。”
“丹尼尔医师非常高兴地轻拍奈吉先生的肩膀。”
“奈吉,你总是内向寡言,但原来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侃侃而谈呢。你的思路清晰敏捷,丝毫不逊于爱德。”
“您过奖了。”奈吉说,声音又变回了平常熟悉的那种怯懦的小声。
“这让我想试试你的观察力和推理力了。你看看这个。”
法官递出领巾。
“上面沾了血。”
“血迹似乎是鼻血。这是勒毙艾凡斯的凶器。”
“上面有明显的横向皱褶,就是这个缘故吗?”
“没错。其他你还注意到什么吗?”
“没有……”
“我都能靠触觉发现了,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你不可能没注意到。”
“有异于横向皱褶的痕迹。看起来像是用力握住的痕迹。一边是距离边缘十英寸左右,另一边在距离边缘三英寸左右。是缠绕在脖子上,双手握住边缘……不,不是呢。一边——约三英寸的那一边的皱褶,比握住形成的皱褶范围更大更复杂。如果是用双手握住,应该会形成几乎相同的皱褶才对。”
奈吉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想这一端应该是绑在某个地方……比方说椅子的靠肘或桌子上。这皱褶是打结的痕迹。然后利用绑住的东西,握住缠绕脖子的绳带另一端,使劲拉扯。”
法官用力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真想雇你为助手。安,你别恼火,我并没有低估了你的能力。”
“我看到的时候,领巾的两端都未绑在任何地方。”
“当然是凶手在逃走之前解下了吧。”
“为何要特地解下?”安提出疑问。
“奈吉,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想,”停顿了几秒后,奈吉小声地说:“会不会是如果让领巾绑着,可能会被人由此推测出凶手……比方说凶手是力气小的人……或者是女性……”
“啊!”安倒吞了一口气,然后说:“罗伯特的右手受伤了。”
“罗伯特!”是丹尼尔的叫声。“难道家兄连艾凡斯都……不,他会想杀掉艾凡斯是当然的……”
“罗伯特的手受伤了?报告中没有提到。”
“因为是小事,所以我忘了。‘汤姆·奎恩亭’里上二楼的阶梯非常陡,用一条绳索代替扶手,以许多钉子固定在墙上。罗伯特上楼梯的时候,差点撞到下楼来的妓女,他伸手扶墙支撑,当时右掌被钉子头刺伤了。因为右手无法完全使力,所以……”
“约翰阁下,家兄真的连艾凡斯都杀了?”丹尼尔又插嘴。“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声音消沉地接着说。“如果艾凡斯真的用一笔勾销债款为条件,逼家兄杀了两个碍事者的话……然后家兄杀了两..个人,艾凡斯却不守信用,不肯销毁借据的话……”
呜哇呼——这怪声应该是唉声叹气吧。
“阁下把罗伯特叫去法官官邸,问了许多问题。”安向丹尼尔说明。“罗伯特离开后,坦尼斯和我尾随他的行踪。罗伯特在一家叫‘乔纳森’的咖啡馆写信,派人连络艾凡斯,然后罗伯特接到艾凡斯的指示,前往一家叫‘汤姆·奎恩亭’的酒吧。罗伯特进了酒吧二楼的一个房间。我和坦尼斯在门外守着,但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依然没有动静,于是我们闯了进去,结果发现房里只有艾凡斯的尸体。从状况来看,凶手是从窗户逃走了。”
“可是也有可能罗伯特进房的时候,艾凡斯已经死了。所以就像刚才说的,我想知道正确的死亡时刻。”
“目前还没有正确观察尸体死后变化的纪录。依气候、死亡地点等条件,腐败情形也会有所不同。因此我们需要更多的……”
丹尼尔又要抒发他的一贯主张,法官举手制止他:
“只要目前可以知道的程度就好。”
“丹尼尔医师在触摸尸体的全身。”
“安小姐,你进入房间发现尸体时,尸体僵硬的情况如何?”丹尼尔问:“尤其是颚关节。”
“死者脖子上缠着领巾,所以不清楚。我认为验尸之前最好不要乱动……”
“真是遗憾呢。尸体在死后约两小时左右,僵硬会最先显现在颚关节上。”
“约两小时吗?人可能是在罗伯特进房间相当久以前被杀的。那的确是一个判定的线索呢。真是可惜。”法官叹道。
安没有应声。法官察觉她是在呕气。
不过说到安与坦尼斯发现尸体的两小时前,艾凡斯还没有接到罗伯特的连络。
“丹尼尔医师正以眼神指示奈吉先生检查尸体。”安声音冷漠地报告说。
“现在僵硬已经扩及到上肢。”奈吉的声音接着说。“应该是死后经过三到五小时。僵硬尚未扩及……”
语尾模糊了。
“奈吉!”
“奈吉先生!”
“对不起,我有点头晕。”
“撑下去,奈吉,我必须靠你素描尸体解剖啊。不过你还是先到二楼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请允许我这么做。”
“你一个人能上楼梯吗?”
“可以。”
法官听到脚步声消失在楼上。
“可惜他的体力远不及他的才能。”丹尼尔带着叹息说。
“死后三到五小时,这范围太大了。”
“没办法,我也只能做出相同的推测。”丹尼尔这么回应时,房间突然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是三名弟子闹哄哄地到了。
“这是怎么了?”格外清晰的声音是话匣子克伦,他代表众人似地说:“歪鼻只跟我们说老师命令我们集合。幸好已经吃完晚饭了。看约翰阁下也在这里,是跟犯罪有关罗?”
“是遭人勒毙呢。”这声音是亚伯。
“哦?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吗?”
“就外观来看,显然是勒毙。不过还得检查有无其他外伤。”
“我刚才还在佩服奈吉很优秀,但亚伯你也不遑多让呢。”
“约翰阁下,您的听力才更教人惊叹。”亚伯应道。“我们只交谈过几次而已,您却已经记住我的声音了。”
“你们的声音我可以一一分辨出来。”
“那么这具尸体是谁?”
“是盖伊·艾凡斯。”丹尼尔的回答引来好几道“咻”的口啃声。
“凶手呢?”
“正在追查。”
“开始进行解剖,快准备。”
丹尼尔指示,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解剖工具都备齐了。”
安为法官说明。
金属碰撞声里掺杂着哼唱,是克伦的声音。
A是Artey(动脉),把蜡给注进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懒得剖开一探究竟
班的声音唱和起来。他歌喉出众,如果接受正规训练,几乎可以登台献唱了。
C是Cartilage(软骨),柔软却强劲有力
D是Diaphragm(横隔膜),偶尔痉挛缩紧
嘟啦、啦、啦、啦
“不好意思……这是解剖歌。”丹尼尔惶恐地说。“是弟子们合编的。他们每次一喝醉就会唱。”
看.来化为尸体现身的艾凡斯,给了三名年轻人近似酩酊的兴奋。
“好像一直编到Y了。”丹尼尔带着苦笑说。“‘Y是Youall(给大伙),献上我的爱’什么的。最后的Z好像还没有想到。”
“狗在一旁毛躁不安的样子。”安说。“它是察觉到什么异状吗?”
“它总是这样,请别理它。”克伦说,继续唱下去。
……
G是Gaieties(喜庆狂欢),喝吧,欢欣地
H是Head-ache(头痛),老师喝过头哩
连稳重的亚伯也按捺不住似地跟着唱和。他的说话声调很普通,但唱起歌来却五音不全,本人似乎也有音痴的自知之明,才会仗着醉意引吭高歌。
……
M是Muscle(肌肉),又硬又冰冷
N是Nerve(神经),根根纠缠不清
“准备完毕!”克伦有点哑着嗓音叫道。
“等一下,奈吉还没下来。克伦,你去看看。他刚才头晕倒下了。”
“好的,老师。”
O是Opium(鸦片),傻子抽得酩酊
——他哼着跑上楼梯。然后唱着:
P是Pistol(手枪),一枪把你打醒,
嘟啦、啦、啦……
声音愈来愈小,终于消失。
“可以先画切线吗?”亚伯问。“是啊,就从切线开始好了。”丹尼尔允许。“等奈吉来了再动刀。”
一阵冲下楼梯的吵闹脚步响,“老师,爱德他!”克伦嚷嚷道。
“爱德怎么了?”
“爱德发疯了!”
第十六章
01
伦敦桥上的栏杆两侧各设了十八个拱型凹间,位置就在桥墩上。
丹尼尔从苏格兰来到伦敦时,桥上有许多破败的店铺和住家密集,但一七五八年起的四年之间,这些全被拆除,全市进行了一次大改建。
石凹间就是在当时设的。
它的形状就像剖半的小圆顶,沿着内墙设了浅浅的长椅。偶尔会有流浪汉把它当成睡床,遭夜警驱离。
五年前。
泰晤士河的冰已经融化,但寒冷依旧无异于隆冬,才刚过正午,天空却密布着煤黑色的乌云,飘浮着煤黑色的雾,比黄昏时更要阴暗,煤烟的碎片就像尸衣的碎布般在雾中飘舞。
丹尼尔为了出诊而过桥。过桥时他看见一群有勇无谋的家伙正在玩钻桥游戏,好像是学生。
桥墩之间的距离很狭窄,流水形成伴随惊人漩涡的湍流。驾舟过桥非常危险,就连渡船的船头都不愿意。大部分的客人都会在桥前下船,走到下一个泊船处,再搭别的小舟。
可是,追求刺激的年轻人之间很流行这种驾舟试胆的游戏。
这是一种赌命的游戏。看热闹的人聚集在河岸或桥下,下注起哄。
小舟进入桥下后,看热闹的人便一古脑冲到另一边。有时小舟翻覆,人在河里载沉载浮即将溺毙。成功钻过桥下的小舟,则会受到众人欢呼称颂。
丹尼尔也靠在扶手上俯视。
泊船处的阶梯站着一个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一身黑衣,仿佛要去参加葬礼。小舟上的学生们对他投以某些挑衅的话语。少年跳上系留在岸边的一艘小舟,解下系绳,把船桨抵住岸边,顺水划了出去。小舟被激流冲刷着,在桥下消失不见了。
“要不要赌一把?”一个穿着打扮看起来颇体面的陌生人邀丹尼尔说。“我赌失败。”
“我赌成功。”丹尼尔声音不悦地应道。
他们跑到另一侧,上 534a." >半身探出扶手窥看。
小舟的船头出现了。船头被卷进漩涡,就要没入水中,少年勉强扳正,又差点撞上桥墩。他以船桨撑开,接着差点侧翻过去,少年移动重心克服难关。
河水毫不留情地灌进小舟。抵达下游的泊船处时,小舟几乎已经沉没到船缘了。
打赌的对象咂了咂嘴,就要离去,丹尼尔叫住他,要他付赌金。
丹尼尔去了病家,进行诊察与治疗,被招待了热咖啡,然后踏上归途。他就要再次过桥时,被煤灰染得漆黑的雨水扑打上来。
丹尼尔弯身进入桥上的凹间躲雨,但一坐上长椅,马裤的臀部就湿掉了。
对侧的凹间有个人影。躺在长椅上的,是先前驾舟过桥的少年。
丹尼尔用皮包遮在头上挡雨,过桥进入对面的凹间。少年的衣服全湿透了。他把高烧昏迷的少年用出租马车载回自己家。
少年恢复意识后,第一次一起用餐时,丹尼尔把一枚硬币放到餐桌上。“这是你让我赌赢的一先令。我生平第一次赢了打赌。”
少年说,他在为母亲下葬回来的路上。他付不出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查理把下巴搁在如此述说的少年膝上。
然后,爱德·特纳成了丹尼尔老师第一个寄宿弟子。
02
“我杀了艾凡斯。”爱德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说。也难怪克伦会嚷嚷说他发疯了。
“在约翰阁下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许开这种玩笑!”丹尼尔慌张地制止。
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酒瓶,流出的葡萄酒浓浓地散发出酒精味。奈吉蹲身捡拾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丹尼尔看得内心七上八下,直担心他会不会割伤了手。
克伦、亚伯、班三个人留在楼下。
围在爱德枕边的,有丹尼尔、奈吉、约翰法官还有安。
“我杀了艾凡斯。”爱德重复说。语气坚定。
“在哪里、如何杀了他?”法官投以严肃的声音。
“约翰阁下,请不要当真。他发了烧,是在胡说八道。”
“约翰阁下,我杀了盖伊·艾凡斯。我用他的领巾勒死了他。我因为受伤和发烧使不出力气,所以把领巾的一端绑在椅子的靠肘上,缠绕住他的脖子,拉扯另一端勒死了他。”
“爱德,你是从奈吉那里听来的吧?”丹尼尔想要一笑置之,声音却倒嗓了。“奈吉看到尸体和领巾的状态这么推测。奈吉,你把这些告诉爱德了对吧?约翰阁下,请别当一回事。爱德这阵子都在床上休养,是高烧让他做了恶梦。他把现实和梦境混淆在一起了,常有的事。”
“地点,”爱德接着说。“是一家叫‘汤姆·奎恩亭’的酒吧。”
看到安和法官的表情,丹尼尔知道爱德说中了。
看来这下有得说了,安把空椅摆到爱德的床边,请法官坐下。
“你怎么知道艾凡斯人在‘汤姆·奎恩亭’?”
法官在椅子坐下,执起爱德的手,握在双手之间。
爱德抽回了手。“我不喜欢被别人乱碰。”
“约翰阁下摸你的手,是为了用触觉取代视觉。”安斥责说。“爱德先生,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约翰阁下会利用触觉取代视觉,但那是在问讯取供的时候吧?我现在是在告白犯罪。”
“你可能做出虚假的自白。”安激动地说。
“我何必撒谎?”
“……有可能是为了包庇什么人。”
“包庇谁?”
“爱德,请你回答问题。你怎么会知道艾凡斯人在‘汤姆·奎恩亭’?你和艾凡斯之间有连络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不能回答。”
“那么你的自白可信度就得大打折扣了。”
“你们有时候会为了要凶手自白,近乎拷问地审问犯人不是吗?我已经坦承人是我杀的了,还有比这更轻松的犯罪搜查吗?”
“爱德,不许用那种口气说话!”丹尼尔担心极了。
“听说你的父亲无辜被判了绞刑是吧,爱德?”
听到安的话,爱德对她怒目相视,应道:“是的。”
“你这是在报复吗?你想在法庭上否定你现在的自白,提出清白的证据,好诋毁法律的权威吗?”
“我杀了艾凡斯。”
“爱德,你从昨晚开始,就不是可以下床的状态呀。”
“只要我想,还是可以出门。我利用后面的阶梯,瞒着老师的耳目去到‘汤姆·奎恩亭’,用掺了鸦片酊的葡萄酒迷昏艾凡斯,勒死他,然后回来,这点事并不是不可能的。虽然非常折腾人。”
“奈吉,爱德真的外出了吗?而你却……”
“我在房间99lib.里守着,不让老师发现爱德不在。”
“奈吉啊奈吉,你明知道却让他去吗?明知道爱德是要去杀艾凡斯……”
“是的,没错,我也是共犯。”
“不是。”爱德打断说。“我没有告诉你目的,我只说我要外出。”
“爱德,不可以,不能让你一个人全部扛下。”
“你不要多话。”
“我再问一次。爱德,你怎么会知道艾凡斯人在‘汤姆·奎恩亭’?”
“我不能说。”
“你在‘汤姆·奎恩亭’做了什么?”
“这并不困难。比起艾凡斯的住处,‘汤姆·奎恩亭’离查令十字路近多了。我先一步到了‘汤姆·奎恩亭’,进了房间,在房里的酒瓶掺进鸦片酊,然后躲在长椅后面。艾凡斯很快就进来了。他喝了酒后昏迷过去,于是我勒死他,离开店里回家。”
“除了葡萄酒,艾凡斯还吃了什么吗?”
“没有。”
“你出门和回来,我都完全没有发现。”丹尼尔沮丧地说。
“只要从厨房走后面的楼梯,就可以不被老师发现而出入。”爱德说。
“涅莉知道你悄悄进出吗?”
“不,这件事涅莉毫不知情。涅莉可能在洗衣房还是其他地方吧。”
“你为何要杀害艾凡斯?”法官穷追不舍。
“因为他是万恶的根源。”
“即便他是恶人,也应该交由法律惩治。”
听到法官的话,爱德回以冷霜般的笑容:“庄严而平等的法律啊,就像禁止穷人那样,汝亦禁止富人睡在桥下、在路上向人乞讨,以及偷盗面包。噢,多么公正的法律啊。安小姐,你无时无刻不在记录呢。我的自白,你全记录下来了吗?”
“对。”
“请念给我听。若是没错,我就签名。”
“我话还没问完。为何你要选择现在自白?你还没有蒙上任何嫌疑,也并未走投无路,为什么?”
“若说我是受不了良心的苛责,您能接受吗?”
“不能。”
“我懒得隐瞒了。”爱德自暴自弃地说。“我累坏了。约翰阁下,想到今后必须活在您严峻的追查中,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我倒不这么感觉。”法官应道。“假设你真是凶手,那么你应该会想方设法巧妙地躲过我的追查,并乐在其中。”
“我没那个力气。我累了。我已经自白一切,够了吧?”
“未经查证,我不能把你送上法庭。”
“那么请尽情查证吧。那不是我的工作。”
“约翰阁下,求求您,请让爱德休息一下好吗?他非常衰弱。若是阁下可以看到他的脸色,就会知道他说疲累绝对不是假的。”
“丹尼尔医师认为爱德说的是真的吗?他因为外出杀人,所以累得不成人形?”
“不,我才不相信。爱德是生病了。他因为伤口化脓,正在发烧,所以才会这么累。请让他休息吧。”
“我看他倒是还有力气耍嘴皮子……等一下。安,这个房间现在有几个人?”
“五个人。躺在床上的爱德,旁边的奈吉、丹尼尔医师,还有约翰阁下您和我。”
“只有这些人吗?”
法官说到这里时,几道脚步声99lib?走上楼梯,接着是敲门声。
“是我们。”是克伦的声音。“我们可以进去吗?”
“怎么样?”法官问爱德。“这是你的房间。要不要让他们进来,由你决定。”
“随阁下的意。”又是自暴自弃的回答。
“爱德,不许对约翰阁下无礼。”安责备说,但爱德没理她。
“进来吧。”法官说,房门打开,三名弟子探头进来。
“我们实在是担心得坐立难安……”先是克伦辩解说。“爱德也对阁下声称人是他杀的吗?”
“这个房间怎么满是酒臭味?”班望向地上一大滩葡萄酒污渍。“是爱德像女人般歇斯底里抓狂的痕迹呢。”
丹尼尔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们都上来了,那尸体旁边只剩下查理吗?”
“不妙!”克伦叫道。“班,快下去看好查理!”
为什么是我?——班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还是听从克伦的指示。
下楼梯的脚步声变小了,但很快又变成上楼的巨大脚步声。
“来不及了。内脏少了一些。”
“你们已经切开了?”丹尼尔责备说。“不是叫你们等奈吉准备好素描再开始吗?”
“画了切线以后,呃……闲闲没事干……”
“狗损坏了遗体吗?”安发出责难。
“不严重的,只有一点点而已。我把查理赶去厨房了。涅莉会看着它。”
“啊啊,就算他是个坏人,多么地冒渎啊……”安搓揉着双手。
“即使猎物是人,狼一样会从内脏开始吃起。”亚伯插口说。“因为内脏最为可口。可是你不会说狼的行为渎神吧?安小姐。”
P是Profane(渎神的),查理与桶子——克伦即兴哼道。
“无论是狼还是狗,在猎食的本能方面都……”
亚伯逻辑分明地准备反驳,班打断他说“可是查理并不是基督教徒”,做出偏离焦点的辩护。
丹尼尔觉得亚伯也失去了平常心。平日的话,亚伯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地找碴。
克伦的油腔滑调是老样子了,但连其他人都好似浮躁不安。老师察觉他们是心慌意乱。
“你是在说异端吗?”法官格外严肃地说。“班杰明·贝密斯,我得说现在不是中世纪,算那条狗走运。好了,爱德,你告白了杀人罪。我必须拘捕你直到审判。不,我不会立刻就把你扔进新门,但你得被关在治安法官官邸的拘留室里。待充分调查,掌握你就是凶手的确证后,你必须出庭中央刑事法庭的审判。”
“啊,约翰阁下,求求您,爱德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关进拘留室,伤口必定会恶化的。请至少让他在藏书网这里休养,直到伤口痊愈。他不会逃亡的。”
法官想了一下说:“好吧。爱德可以留在这里。我会派部下守在房门前监视他的出入——严格地。奈吉得关在我宅子里的拘留室。奈吉,你没有异议吧?因为你承认自己也是杀人的共犯。”
“这跟奈吉没关系!”爱德挤出声音叫道。“人是我杀的!”
“我知道了,你是凶手,你自白了。待你一恢复健康,就会进行严正的讯问。但奈吉明知道凶手的行动与意图,却不加以阻止,因此也必须接受审讯。”
“我不是说过了吗?奈吉不知道我出去干什么!”
“这点我接下?来会调查。”
第十七章
法官回家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
“您得休息才行,舅舅。”安忍不住撇开身分职务,站在外甥女的立场说。
“明天还有好几件诉讼要处理。”
“罗伯特还没有消息吗?”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出现在艾凡斯家。”
“坦尼斯还守在艾凡斯家监视吗?万一监视得太露骨,罗伯特就没办藏书网法进屋了。这部分没问题吧?”
“我想坦尼斯明白怎么做。”
“派人去和他轮替。这是一场长期抗战。只靠留守在这里的人可能不够,得把回家休息的人也叫过来。真是,人手太少了。”
如果国家出资援助,就可以打造一个强力的组织。还需要更多的资金——法官兴起平日的不满,结果想起嘴上老是挂着“需要更多尸体”的丹尼尔,不禁苦笑起来。
“我去下达指示。”安离开房间。
不一会儿安回来了。
“关于爱德的自白,你怎么看?”法官问。
“比起我的想法,约翰阁下,我更想知道您的想法。我是您的眼睛,眼睛只负责将看到的事物传达给您。”
“爱德的告白是事实吗?或是为了庇护什么人而撒谎?首先假设他的告白为真,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何爱德会知道艾凡斯人在‘汤姆·奎恩亭’?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另一个疑点是,为何他会在这个时机主动认罪?”
“爱德是在监视艾凡斯的行动吗?可是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想应该很难从事敏捷的追踪行动。”
“他的伤也令人费解。从伤口的状态来看,是为了让自己从嫌疑名单脱身的小手段。然而由于伤口化脓,变成了超乎预期的重伤。感觉有这个可能。爱德是委托谁攻击自己?若真是如此,必须逮捕那个人加以讯问。负责搜捕暴汉的人员还没有报告吗?”
“还没有。脱离嫌疑名单……他从那个时候就企图谋害艾凡斯了吗?”
“那样的话,他应该会隐瞒到底才对,现在自白太奇怪了。他的言行互相矛盾。”
“如果他是为了包庇什么人而做出虚假的自白,阁下认为是为了包庇谁?”
“爱德最重视的人是谁?”
“应该是丹尼尔医师吧。”
“我也这么认为。艾凡斯死去的话,罗伯特就可以从负债的地狱脱身,同时解剖教室的经营还有标本也安全无虞了。丹尼尔有杀害艾凡斯的动机,可是我实在不认为丹尼尔医师会答应让爱德顶下杀人罪。不过,我对我的直觉有点丧失了自信。我可以从声音中分辨出虚实,然而这对那名青年却行不通。安,我的嗅觉也有点衰弱了。不,这只是感冒鼻塞造成的暂时性衰退。”
“您感冒了吗?舅舅,您还是应该休息一下。”
“你会微妙地改变音色呢。不让须眉的探员声音,还有我可爱的外甥女的声音。爱德和奈吉两人的房间里充满了酒味。”
“是的,酒瓶破掉了。”
“关于那酒味……”
“怎么了吗?”
“你没闻出来吗?”
“我的嗅觉不像约翰阁下那样敏锐……”
“爱德怎么会知道艾凡斯人在‘汤姆·奎恩亭’……他行动不便,所以是派别人帮忙监视艾凡斯吗?”
“会不会是其中一名弟子协助爱德……或是所有的弟子共谋?为了丹尼尔医师……”
“那样的话,我得挂冠求去,不能再继续当治安法官了——我居然没能听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撒谎。如果把范围缩小到一个人,谁最有可能是共犯?”
隔了一拍后,“亚伯吗?”安答道。“班和克伦总有些不可靠。”
“我也这么认为。亚伯相当聪慧。”
“不过如果是他,当爱德找他商量的时候,他应该就会忠告爱德打消杀人的念头了。”
“安,你说当时爱德房间里有五个人。”
“是的。约翰阁下与丹尼尔医师、爱德、奈吉还有我。”
“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女性?”
“没有。”
“当时我感觉还有另一个人。我的嗅觉变钝了些,所以无法确定,但我隐约闻到一丝女性化妆品的气味。安,听说你不化浓妆,那不是你的味道。那个房间里有化了妆的女人。如果就像你说的只有五个人,那就是离开后的余香罗?那么妆应该相当浓。爱德指示那名女子监视艾凡斯的动静。看到艾凡斯进了‘汤姆·奎恩亭’.后,她前来通知爱德。……说到女人,我只想得到女佣涅莉,但不是那名女佣的气味。”
“涅莉并没有化妆。”
“爱德去了‘汤姆·奎恩亭’,杀了艾凡斯,然后回来,这段期间那名女子都在房间里吗?那太不自然了。她没有必要留在房间。”
“会不会……那名女子代替爱德躺在被窝里?如果背对门口,盖上毯子只露出头,当丹尼尔医师前来关心,奈吉就指着床铺说爱德在睡觉,不要吵他。于是老师就会相信,不靠近床铺直接离开。”
“那么女子的发色必须酷似爱德才行。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淡金色。”
“爱德身边有相同发色.的女子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
“我们必须详加调查爱德的私生活才行。可能有女人在私下协助他。”
“他是个感觉很受女性喜爱的青年。”
“那名女子是在我们进房前就离开了吗?或是错失离开的机会,躲在某处?不管怎么样,酒瓶一定是故意打破的,为了掩盖化妆品的气味,以免被我闻出来。真拙劣的掩饰。若要隐藏化妆品的气味,就应该撒香水才对。”
“可是约翰阁下,那样一来又得编造出住着两个大男人的房间怎么会有香水味的理由了。”
“即使是男性,贵族和上流阶级也很盛行化浓妆。假发和脂粉是上流阶级的社会地位象征——虽然我是敬谢不敏。为了礼仪,我不得不戴假发,但那实藏书网在麻烦透顶。”
法官说道,取下沉重的鬈发假发,搔了搔头发变得稀疏的头。
“请等一下,我回想一下爱德先生房间的情况……那个房间有个很高的衣柜,人有可能躲在里面。”
法官又得再次戴上假发了。因为前往“汤姆·奎恩亭”的队员前来报告。
安整理报告之后转达法官:
“关于疑似罗伯特在‘汤姆·奎恩亭’逃脱用的布,与那个房间的床铺周围垂挂的布质料相同。隔壁房间的床铺周围也使用了相同的布,据说那里的布被扯下了。”
“隔壁房间的布?这可怪了,为什么不用自己房间的?安,回想一下那个房间的情况,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不,是虽然看到,但没有明确意识到的东西。”
法官等待着。
“有件事我没有报告。疑似逃脱用的布,绑在椅子上的那一端结了一个大大的绳结,打了好几道的结形成一个球状。我认为应该是为了让绑在椅子上的布不会松脱,即使万一松掉,也可以卡住才这样做,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那块布还保留着吗?”
“是的,队员拿回来了。与艾凡斯的衣物等保管在一起。”
“把它拿来。”
“请稍待。”安说完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带着坦尼斯。
“坦尼斯因为换班解除任务,回来报告了。”
疑似用在逃脱的布是一块纹织布,相当厚也相当沉。法官一边聆听坦尼斯的报告,一边确定绑在一端的绳结大小和重量。
“我一直监视着艾凡斯家,但截至目前,罗伯特都没有现身。”
“辛苦你了。我很想叫你今晚好好休息,但还得要你陪我到‘汤姆·奎恩亭’走一趟。”
“现在要去那家店吗?”安责怪地说。“就不能等到明天吗?舅舅?”
“现在我们是法官与助手,安,别用那种外甥女的语气跟我撒娇。”
“店门已经关了。”安反对说。“听说平常都开到将近黎明,但今天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要店家关门了。得勒令他们歇业两、三天才行。队员已经回来了,所以老板应该已经休息了才对。”
“叫他起来。他住在店里吗?”
“是的。听说三楼是他的住家。”
这时佣人过来通报有访客,询问该如何回复。
“客人说是丹尼尔医师的弟子,是亚伯、克伦、还有班三位先生。”
“让他们进来。”
盲眼法官分辨出三人的脚步声。
“好棒的房间,简直像宫殿。”赞叹之声是胖班发出的。
“我们要报告的事很简单,一个人来就可以了,但因为夜晚的柯芬园很危险,所以我们结伴同行。”克伦辩解似地说。“重要的尸体被查理损毁了一部分,我们感到非常自责。重要的胃部下方被吃掉了一点。”
“尸体的胃部剩下的部分几乎是空的。”班接着说。“我们为了负起责任,让查理吃了泻药,强迫它排泄。平常我们是不会检查狗粪的。”
“结果我们找到了没有被消化而排出的三粒植物种子。”亚伯说,“就是这个。是葡萄籽。.”他递出一个纸包。“已经洗干净了。”
法官打开纸包,用手指确认后,询问安的意见。
“确实像是葡萄籽。”
“查理没有吃葡萄。”克伦说。“我们也很难得吃到,因为进口水果很昂贵。不过亚伯常吃,所以是亚伯断定这是葡萄籽的。”
“查理没有吃葡萄。”亚伯与克伦强调相同的部分。“所以可以确定这原本是艾凡斯胃里的东西。还没有到达肠部,所以应该是吃过葡萄之后没有多久就死亡了。这消息可以派上用场吗?”
“很宝贵的发现,谢谢三位。”法官朝亚伯伸出手去。皮包骨亚伯的手正如其名,瘦得只有一点皮。
法官也与克伦和班握手。班的手丰满柔软,但手指上有茧。“家父是裁缝师,我有时候也会帮忙。缝硬布相当费力。”
“家父是理发师。”克伦抢着说。
“和你们聊天很愉快,但闲聊就留待事情都解决以后吧。亚伯,我有事想拜托你,你留下来,其余两人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有事拜托我?”法官感到亚伯紧张起来。
“回去之前,我们可以探望一下奈吉吗?”
“拘留室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对吧?”
克伦和班争相说道。
“奈吉在拘留室里?”坦尼斯惊讶似地扬声说。“安小姐,怎么回事?奈吉做了什么吗?”
“你一直在那里监视,所以还不知情呢。晚点我会告诉你。”安说。
“我们都知道。”克伦说。“现在说明也没关系。”
“奈吉没有受苦。你们今晚先回去吧。”
“丹尼尔老师因为过度担心,都成了半个病人了。爱德脑袋有点失常,才会说出那种话,奈吉只是顺着他而已。”
“奈吉什么时候可以放出来?”
“安小姐,奈吉怎么会被拘留了?他跟盗墓人被关在一起吗?”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落,法官厉声一喝,要他们安静。
“坦尼斯,准备轿子。”
“拘留室在哪里?”克伦和班追问不舍,“改天才能会面。”法官把他们赶回去,弯身坐上轿子。
第十八章
治安队员踩出粗鲁的脚步声下楼来,吼道:“医师,请命令爱德把门打开!”
“怎么了?”
“房里有声音,我们想要确99lib.定,门却打不开。”
“不是你们上了锁,保管了钥匙吗?”
“锁孔里被塞了东西,看不到房间里面,钥匙也插不进去。我们把塞的东西戳掉,打开门锁,门的内侧却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推不开。从锁孔看进去,好像是把床推到门前堵住了。”
丹尼尔急忙赶到二楼,当然是像螃蟹般双脚外八地爬上去。
另一名队员正在敲门,嚷嚷着:“开门!开门!”
丹尼尔把那名队员推开,眼睛凑上锁孔。视野很狭窄。房间里摆了两张床,窗边的维持原样,但没看见靠门的另一张床,是被推到门前了吧。
“爱德,是我。出了什么事?”
“没事。”爱德应声。
“把门打开。”
“不行。我动弹不得,累死了。”
“是你把床推到门口的吗?”
“是的。”
“为什么要用床堵住门?”
“他们擅自闯进来,令人不愉快。”
“这里可是临时拘留室!”治安队员忿忿不平地说。“拘留..室归我们管理。”
“等我恢复体力就把床搬开。”
老师,请不用担心——爱德说,但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自尊心非常高。”丹尼尔为爱德向队员辩护。“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被人监视,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吧。请不要吵他。”
“可是里头有怪声。”
“我推床的时候绊倒了,东西从架子掉下来。”
“伤口没事吗?”
“没事。”
“安静待着别动。你这样移动重物,本来治得好的伤都会被你弄到治不好了。”
“我知道了,老师。只要弓街探员们别吵人,我也会安安分分的。”
“他是这么说的。”丹尼尔教训队员说。“你们不要打扰爱德,他就不会闹事了。”
“不是的,是先有声音……”
“都怪你们用警卫般的态度对待爱德。”
然后,丹尼尔压低了声音在队员耳边低喃:“爱德是个倔性子,人有些乖僻。用高压的态度对他,只会让他反抗得更厉害。我看 7231." >爱德暂时也没有力气把床挪开,先等他恢复精神再说吧。”
门的另一头又传来吵嘈的声音,然后门往内侧拉开了一些,出现一条缝。
“我把床推开了。”
丹尼尔探头查看,爱德把靠门把的床脚拖开十几英寸,制造出三角状空间,人躺倒在床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息。
队员把头伸进去检视屋内,然后彼此点头,关上门、上了锁。
“爱德,要乖乖躺着休息啊。”
“老师的弟子简直像闹脾气的孩子。明明就是杀人嫌犯!”
丹尼尔呻吟以对,走下楼梯。他实在是睡不着。他想借助鸦片酊的力量,便在红葡萄酒杯中倒了几滴鸦片酊,喝了一口摆回桌上。若是把鸦片酊随时放在卧室,有可能染上恶习,所以才放在私人解剖室。
爱德杀了艾凡斯……是为了我。如果杀了艾凡斯,罗伯特的债务就可以一笔勾销,标本安全无虞,解剖室的经营也不会有问题了。为了这些……而奈吉协助了爱德的杀人行动。
奈吉应该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吧。可是爱德……
丹尼尔呻吟起来。查理讶异地仰望他,摇了摇尾巴。
自己几乎不清楚奈吉的来历——丹尼尔忽然想起这个平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问题。
是爱德把奈吉带到丹尼尔这里来的。那是前年的事了。我们偶然结为朋友——爱德这么说,让丹尼尔看了奈吉的素描簿。丹尼尔看到素描簿里的图画,惊为天人。
奈吉的父亲是个画家,他从懂事的时候就开始画画了。素描是他的父亲严格训练他的。老师不是想要一个能画解剖图的画家吗?奈吉无处可去,可以让他一起住在我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了——丹尼尔当场答应。他对奈吉的身分和家庭背景没有兴趣。除了那教人惊叹为神技或恶魔技巧般的画功,还需要什么?
幸亏,奈吉一直是个“好孩子”。
第十九章
01
眼皮底下一片漆黑。众人靠着手中的烛光在前进。
“坦尼斯。”法官在轿中听见安的话声。
“我正好想到,趁没忘记之前提醒你,我认为赏孩子太多小费不太妥当。”
啊——接着是坦尼斯慌张的声音。“那是……”
“那个时候我赏了小费,还买了鳗鱼派给他,那样就非常够了。独厚一个孩子,其他孩子马上就会知道,每个人都会想要多拿一点。”
“对不起。”
“你给小费的时候,对孩子说了什么?”
法官竖起耳朵,但坦尼斯并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之后才听到应声:“我说‘谢谢’。”
“今后请留意。”
“我会的。”
进入查令十字路的小巷后,眼皮底下便亮了起来。
“建筑物的每一道窗户都有灯光。”安说明。
“现在正是不正经的店铺赚大钱的时间呢。”
“就是这里。这家店就是‘汤姆·奎恩亭’。”
轿子停了下来。
这段期间,法官留意亚伯的脚步声与气息。他努力听出亚伯是否会经跟着艾凡斯来过一次?或者完全是第一次来?
抵达店铺的时候,法官几乎完全舍弃了对亚伯的怀疑。亚伯并没有爱德那样擅长隐瞒。
“只有这家店因为勒令歇业,像墓地一样又黑又静。三楼的窗户有灯光。”安说。
“住手!”叫声接着响起。
法官认得这个声音。
“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钦先生在店前徘徊。”安说明。“坦尼斯用手中的烛台照他,确定他的脸孔。希钦先生举起双手想要遮脸,但没有成功。”
“阁下!”从声音听来,希钦似乎全身都僵掉了。
“司法秘书官,咱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面了呢。你说黑函指称你是玫瑰亭的常客是中伤,原来如此,你不是玫瑰亭的常客,而是这里的常客啊。”
“没这回事。原来阁下才是这里的常客吗?”
希钦似乎自以为这算反击。
法官猜出希钦被黑函揭发,不好继续去玫瑰亭,决定换一家店。这里发生命案的消息还没有传播开来。
“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告辞。”
“要拦住他吗?”安问。“不,不必了。”法官摇摇头。
他察觉希钦松了一口气,就要离开的动静。
“希钦。”法官立刻叫住他。“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你明天上午到法官官邸来报到。”
法官严格地命令道。希钦到这里来是碰巧,或是与命案有关?他必须确定。
“好的,阁下。恕我告辞了,阁下。”
仓皇离去的声息。
“叫人把店打开。”
得到法官指示,坦尼斯用力敲门。
“三楼的窗户打开了。”安说。
“吵死人啦!”同时上方传来叫声。“店关啦,去别家!”
“把店打开。”
“吵死啦,再吵我要叫弓街探员来啦!”
“我们就是弓街探员。”法官回道。
“噫!”老板发出怪叫。
不一会儿便传来店门打开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在下已经依照吩咐把店给关了。”
那语调让人联想起老板据说曾是陆军下士官的身分。
“我们有些事要调查。”
“不是都查过了吗?在下的店没有任何疏失,却遭到勒令停业,太没道理了。”
“这可是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亲自到场勘验。”
法官让安牵着手,不容分说地进入店里。
“小、小的惶恐。”
“带我到艾凡斯陈尸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
“约翰阁下,这个阶梯非常危险。”安提醒说。“就像我先前说的,是用绳索代替扶手。请您右手牢牢抓住,坦尼斯会从左侧抱住您的腰。固定绳索的钉子头凸出,请千万小心。”
老板举着烛台领头,接着是被坦尼斯粗壮的手臂搂住腰的法官,安从后面提醒“这里有钉子”,亚伯殿后。
“这绳索很滑呢。”
“上面被手垢抹得泛出黑光。舅舅,小心,请把脚再抬高一些。”
法官一步步稳扎稳打地上楼,总算登上危险的陡峭阶梯时,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法官心想,原来自己的脚步有那么危险。
“二楼是斗鸡场,中央有圆形的战斗场。”安说着,抓住法官的右臂。法官的左臂被坦尼斯挽着,他禁不住苦笑心想:这简直像遭到护送的人犯。
“战斗场比周围还低一层,小心不要踏空了。坦尼斯,再靠左边一点,我快要掉下去了。”
坦尼斯与安停了下来,法官也跟着停步。
“出事的房间,门依然是被坦尼斯踹破的状态。我们要进房间了。”
他们把不需要的老板打发下楼了。
“中央有张桌子,这里有长椅,对侧的凹间有床铺。”
安说明房间陈设。
法官抚摸挂在床铺周围的布,确认布料相同,“把逃脱用的布绑在椅子上,弄成你当时看到的状况。”他命令安说。
法官触摸确定窗边的椅子,还有绑在椅子上垂到窗外的布时,亚伯的脚步声靠近,在窗边停了下来。
“安,亚伯现在在做什么?”
“他听到法官提到他,吓一跳转过来,在那之前他把上半身探出窗外,看下面和左边。”
“亚伯,看下面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何要看左边?左边有什么东西?”
亚伯支吾了一阵后,回道:“如果是反过来,我就知道绳结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了。”
“什么意思?”
“治安法官阁下小时候应该不会爬过树吧?”
“多少爬过。”
“有时候我们会把绳子抛到较高的树枝,好抓住攀爬。如果在绳头绑上重物,就可以轻松缠绕在树枝上。这个大绳结可以用来取代重物。左侧是隔壁房间的窗户,窗外有一小块凸出的地方,围着低矮的铁栅栏。”
法官明白亚伯想说什么了,但没有插嘴,用表情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如果要从这里的窗户逃到隔壁房间,这绳子就可以派上用场。把有大绳结的一端抛过去,如果顺利,就可以缠绕在铁栅栏上,从这里的窗口沿着墙壁逃到隔壁窗口。现在天很黑,看不清楚,但从布块的长度来看,即使垂下去,距离地面也还少了七、八码。虽然也不是跳不下去,但弄个不好,或许会把脚摔伤。比起冒险摔到地上,抓住绑在两道窗户之间的布,踩着石墙的凹凸逃进另一个房间更要安全多了……可是看来情况相反呢。这边的窗户铁栅栏是坏的,即使从另一边抛布条过来,也没有地方可以勾缠。不好意思,我说了一堆没用的话。”
法官朝声音的方向伸手,准确地抓住亚伯的肩膀,并轻轻拍肩,表达赞赏之意。
“去隔壁房间吧。安,帮忙我。坦尼斯,把布从椅子拆下,绳结维持原状。坦尼斯留在这里,亚伯,你带着布跟我一起来。”
“约翰阁下,您也可以叫我皮包骨。”
依据安的描述,隔壁房间的格局与右侧房间几乎相同,但床铺和长椅的位置是相反的。
“床铺周围的布被扯下了。”
“安,带我到窗边。”
安扶着法官,但法官感觉到亚伯也从另一侧搀扶着他的手。法官心想,带着亲近之意呼唤亚伯的名字,似乎令他相当开心。
身体碰到了窗框。
“约翰阁下,请不要把身体探得太出去。”安制止说。
“坦尼斯,到窗边来!”
法官隔着窗户叫道。
“亚伯,你应该很擅长抛掷吧?”
“也没特别厉害,一般而已。”
“坦尼斯,你在那边接住。亚伯,来吧,把布条抛过去。”
“坦尼斯一把接住了。”安描述道。
“把绳子绑在窗边的椅子上。亚伯,布的这一端要绑在哪里好?”
“绑在铁栏杆上就行了吧。”
“那你就绑吧,绑得又紧又牢。坦尼斯,你可以抓着布爬过来这里吗?”
“没问题,约翰阁下。”
“还是我来?”亚伯自告奋勇说。“我可以从这里爬过去再折回来。”
“不,我不能让不是队员的你涉险。坦尼斯锻链过,没问题的。”
坦尼斯轻易地达成了被交付的任务。
“把铁栏杆上的绳结解开。安,怎么样?”
“是的,布垂在隔壁房间的窗外,变成我看到的那种情况。”
也就是说——安的声音激动起来。“罗伯特有共犯!罗伯特在我和坦尼斯的监视下走进隔壁的房间,在这个房间的共犯协助下,成功地逃到这边的房间。然后他暂时躲藏在这里,看到我们进去那个房间以后,就从这里的门离开。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果然是罗伯特医师干的!”亚伯兴奋地说。“爱德跟这件事无关。他的确是因为发烧而神智不清。”
“爱德说他比艾凡斯早一步抵达,躲在长椅后面。可是他不知道艾凡斯吃了葡萄。”
“这证明了爱德不是凶手。”
“亚伯,你知道爱德有特别要好的女友吗?”
“爱德很有女人缘,可是没有特定的女友……的样子。不过我连爱德跟奈吉和那名少年——他叫纳森·卡连吧?——纳森是好朋友都不知道,所以也有可能只是我们没发现。而且爱德满会玩的。”
“满会玩?玩赌博还是女人吗?”
“他好像也常带着奈吉一起出去夜游。我并没有听他们详细提过,可是从言谈里可以听得出来。”
“丹尼尔医师也知道这些事吗?”
“不,他们好像对老师保密,我也没有对老师说。我才不做打小报告的事。我也不想对约翰阁下说爱德的坏话,但您问我女人的事,所以……”
“如果你知道爱德有特别要好的女友,什么事都好,请告诉我。”
亚伯突然不吭声了。
“亚伯先生?”安催促,“那是什么?”她问,然后向法官说明:“亚伯先生捡到一张纸。纸掉在窗边,他打开瞥了一下,就塞进暗袋了。亚伯先生,请把它交给我。”
“只是纸层罢了……请。”
“纸张约是三寸长、两寸宽,已经破损了。上面写着文字和数字。”
“念出来。”
“W-367……纸从中间破掉了,只看得出这些。”
“亚伯,你为什么要把那张纸藏起来,不告诉我们?”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以为是垃圾,打算等会儿拿去丢掉。”
“亚伯,你知道我的听力很敏锐吧?你现在这番话是在隐瞒。”
“亚伯先生,你知道这些数字的意思是吗?你必须对约翰阁下诚实。”
“我真的以为是垃圾。”
“亚伯,把你藏在内袋的另一半纸张交出来。你把手伸进暗袋时撕下了一半,把它交给了安,对吧?”
虽然是猜的,但法官以坚定的语气说。
没有回答,法官又接着说:
“亚伯,我并不想对你动粗。可是如果你硬是要隐瞒,我就得命令坦尼斯强行检查你的暗袋了。”
“我从暗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就破了。我不是故意的。”
法官听出是谎话,但决定不追究。
“亚伯先生交出纸张其余的部分了。53,然后是日期和署名。日期是今年一七七〇年七月七日。署名难以辨读,A·Opp……底下太潦草,看不出写什么。”
“亚伯,A·O什么的是谁?”
“不知道。”
亚伯以一听就知道是撒谎的声音坚称。
法官叫来老板,询问是谁用了这个房间。
“我想应该是熟客,但人来来去去的,实在没法一一记得。”
“事关重大,想起来。”
为了让老板的嘴巴松一点,法官给了他十先令。
“老板在呻吟。”
法官再追加了十先令。
“哦,是一个中年、看似上流阶级的人。客人在这儿都不用本名的,所以我也不晓得他的大名。”
一听就知道是为了拿到这二十先令,信口开河一番。法官听出老板真的不记得。
让亚伯回家后,法官乘轿回到自宅。他没有吩咐亚伯保密,所以或许他回家前会先去丹尼尔家向老师报告。
法官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歇脚,但还不能真正休息。
“坦尼斯。”法官若无其事地唤道,然后丢出一个应该会令坦尼斯大惊失色的问题:“你吩咐站岗的孩子连络了爱德对吧?”
“咦?不,我连络的不是爱德……”
说到一半,坦尼斯吞回了话尾。
“你连络的不是爱德,而是奈吉。对吧?坦尼斯?”法官追问。
“是的。”坦尼斯以叹息般的声音说。
“艾凡斯人在‘汤姆·奎恩亭’,爱德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这就是答案呢。是奈吉拜托你的吗?拜托你要是知道艾凡斯或罗伯特有何动静,立刻通知他?”
“那个少年是魔女。”
坦尼斯以钢刷磨擦生锈金属般的声音说,甚至让法官怀疑回答的是另一个人。
坦尼斯沉默下去,仿佛为不小心说溜嘴而后悔。
“你的意思是,你被奈吉给诳骗了?”
“我以为奈吉打算协助我们。”
“可是你感到内疚。所以当安问你给孩子多余的小费时说了些什么,你无法立刻回答。”
“您说的没错,约翰阁下。”
“我真是对你看走眼了,坦尼斯!”安叫道。“奈吉是魔女?虽然他具有绘画天才,但他不就是个内向的少年罢了吗?他哪里是魔女了?”
“您说的没错,安小姐。”
盲眼法官看不到坦尼斯的外貌长相,可是他从声音的位置,以及透过安的描述所想像的外观,与实际形象应该相去不远。在法官心目中宛如一个古代罗马斗士——安如此形容——的坦尼斯,正抿紧了岩石般的下巴上的两片薄唇,脸颊阵阵抽搐。
“安,和坦尼斯一起把奈吉带过来这里。”
“现在要讯问吗?已经很晚了,明天再问好吗?”
“趁现在还在兴头上,一口气解决。在那之前,端点喝的给我。”
02
三人的脚步声近了。
“安,奈吉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睡得很熟,被我们叫起来,所以眼白充血,眼皮也肿肿的,一副很困的模样。”
法官听见强忍哈欠的细微声音。
蒙上杀人共犯的嫌疑,与盗墓者被关在同一间拘留室里,却能睡得那么熟,看来奈吉胆识不小。总是躲在爱德身后的内向少年这种形象,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吗?法官回想起坦尼斯用来形容他的“魔女”这个字眼。
“奈吉,”法官亲昵地叫他的名字。如果奈吉就和法官一样,拥有一双能分辨虚实的耳朵,他会听出声音中的欺瞒吗?
“爱德是清白的。”
“真的吗?”声音混合了喜悦与困惑。
得小心提防。法官一直以为爱德擅长隐瞒,而奈吉拙于遮掩,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不会撒谎或许也都是装出来的。法官正渐渐对自己的长才失去自信。
“罗伯特连络艾凡斯,决定在‘汤姆·奎恩亭’见面。坦尼斯利用路边站岗的孩子通知你和爱德这件事。”
奈吉究竟是如何蛊惑了坦尼斯这个木头人?
坦尼斯的呼吸激动起来。
“你和爱德商量,你为了追查艾凡斯与罗伯特的动向,前往‘汤姆·奎恩亭’。就是你租用了邻房,对吧?”
没有回应。
“那是让客人开房间的地方,一个人租用会引来疑心,因此你找来妓女,带进房间乱搞,然后付钱让已经不需要的女人回去,留意聆听邻房的动静。罗伯特到了。虽然不知道是否如同你的猜测,但罗伯特杀了艾凡斯。罗伯特从窗户探出身子,寻找脱身的方法,你指点他逃离的方法,扯下床铺的帘子,绑上绳结代替重物,从窗户扔过去让他接住。”
法官说出与安共同实验的方法。
“你让罗伯特躲在自己的房间,见机一起离开‘汤姆·奎恩亭’,把他带到你们在丹尼尔家的房间——走后面的楼梯上楼。”
奈吉没有说话,法官接着说:
“我去你们房间时,房里只有五个人,我却感觉还有另一个人。”
“啊,那个时候是罗伯特躲在房间里吗?”安叫道。“他就躲在衣柜里对吗?约翰阁下,您察觉到他的呼吸和动静了是吗?”
“奈吉,你的身体沾满了妓女的化妆品气味。即使换了衣服,沾在头发上的气味也不会消失,但也没有时间洗澡了。你害怕被我的嗅觉闻出——或者这是爱德的点子?——所以用酒浇淋全身掩盖气味,然后打破酒瓶。”
“为什么你不把罗伯特这个杀人凶手交出来?”安斥责说。“因为控告他要花钱吗?”
在法国等国家,即使无人控诉,国家法院也会执行控诉手续。但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必须有民间人士提出控诉,法庭才会进行审理。逮捕犯人所需的费用、打官司的费用,规.99lib.定全由原告负担。即使是微罪,也得花上五镑到二十镑。如果是重罪,原告甚至得负担五十到七十镑的庞大支出。由于所费不赀,使得许多人不得不忍气吞声。如果没有人控告,即使知道一个人犯罪,也无法将他送上法庭。不过即使直接受害者不提出控诉,有时市长等人士也会为了城市的安宁而负担费用,发起审判。
为了翦除司法让被害人只能隐忍哭泣的弊害,政府也曾发起若是遭到起诉的被告被判有罪,起诉人可以获得报酬的制度,但这条法律立刻遭人恶用,纷纷有人捏造犯罪以获取奖励金。
爱德和奈吉不可能是为了舍不得打官司的钱而藏匿罗伯特。安明知这一点,却忍不住要讥讽几句。
安是一双好“眼睛”,但情绪一激动,声音就会变得像拙劣的小提琴家拉奏的琴声般刺耳。法官这么想着,问道:
“你们与罗伯特达成了某种协议。我说的对吗?奈吉?”
“是的。”
奈吉总算回话了。声音已经变回了法官熟悉的向内而细微的嗓音。不要被骗了,这名少年没那么软弱,他甚至将坦尼斯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帮忙杀人犯逃脱。
“爱德自首他就是杀害艾凡斯的凶手。回报是什么?”
安不等奈吉回话,插嘴说:
“你们要罗伯特写了切结书对吧?关于标本所有权的。”
“安,你不要插嘴,让奈吉说。”
“安小姐,请说。”
“奈吉,你来说。”
“就像法官阁下推测的,我们威胁罗伯特,要他接受交易,否则就要把他交给法官阁下。罗伯特当时躲在衣柜里,听着爱德与约翰阁下的对话。”
“罗伯特答应了?”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要他写切结书,但他提出条件,要等到确定爱德就是凶手,他才肯签名。我想他现在已经签了名,离开爱德的房间了。”
只要让罗伯特签名,一切都没问题了——奈吉含笑说。那是天真无邪的笑、还是庆祝奸计得逞的老成的笑,法官没来得及分辨。
“你们的房间前面有我的部下监视出入。即使要走后方楼梯,也得先开门出房间才行。”
“当然是从窗户离开。罗伯特虽然那把年纪了,身手倒还很轻巧。”
“他就像个杂耍演员,从‘汤姆·奎恩亭’的窗户逃脱到另一个窗户了呢。”安说道。
“罗伯特预定在爱德被法庭判决有罪、死刑确定以前,先藏身在别处。”
奈吉——法官带着亲密感呼唤。
“爱德已经有了被判死刑的心理准备,却主动要求替罗伯特顶罪吗?只为了保护丹尼尔医师的标本。我可能会把爱德途上老贝利啊。即使在法庭撤回前言,主张清白,陪审团也不一定会接受。”
“我们决定相信阁下。”法官听出奈吉的声音带着一抹笑意。
“我们相信阁下一定会查出真相,而事情就如同我们期待的发展。”
“可是,你们还有帮助罪犯逃亡的罪状。尤其是你,罪责不轻。”
“但还罪不至死吧?也不至于被流放新大陆。若是律师能干点,也可能被酌情轻判。示众刑的话,我承受得起。”
“爱德扛下杀害艾凡斯的罪,可是罗伯特还有杀害纳森及哈灵顿的嫌疑。即使主谋是艾凡斯,实际下手的也是罗伯特,他躲不掉刑责的。”
“纳森及哈灵顿命案,有的都是状况证据,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即使打官司,靠着律师的本事以及收买陪审团,想要获判无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艾凡斯命案,因为有我这个目击证人,罗伯特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没有胜算。除了悄悄除掉我这个证人,他别无选择吧。”
“除掉你?我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我会保护你的!”
坦尼斯应该是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安目瞪口呆地斥喝他。
“即使杀了艾凡斯,借据还在。万一艾凡斯的继承人也继承了债权……”法官提出质疑。
“罗伯特应该会去艾凡斯的住处销毁借据。”
“安,把刚才的纸拿给奈吉看。”
待过那个房间的有罗伯特与奈吉。那张纸是谁掉的?
如果是先前的房客掉的,亚伯就没有必要隐瞒了。
“奈吉,这张纸是什么?是你掉在那个房间的?”法官套话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奈吉隔了一拍才回答。
法官感觉这是谎言。可是这名少年拥有双重撒谎的特技,令法官难以判断真伪。
明明知道,却谎称不知道?
明明不知道,却表现出明知道却装做不知情的样子?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下,后者应该没有意义。
“这个签名怎么念?是谁的签名?”
“我不知道。”
奈吉的声音渗透出疲倦。
法官从动静和声音听出奈吉倒下,坦尼斯扶住他。
“他昏倒了。”安说。
“让他回拘留室休息。”
“坦尼斯,来帮忙。”
“拘留室吗?拘留室里关着盗墓者,跟那些家伙关在一起……”
法官想起在检查艾凡斯的尸体时,奈吉突然头晕倒下。奈吉明明应该很熟悉尸体了,而且在“汤姆·奎恩亭”的命案现场,他人就待在隔壁,还帮忙罗伯特逃脱。丹尼尔会说可惜奈吉的体力没有才能那么出众,这应该是事实吧。但这也可以拿来做为在紧急情况脱身的手段。
“安,钥匙由你保管。坦尼斯是协助罪犯逃脱并藏匿‘魔女’的共犯,不能信赖。坦尼斯,奈吉关进拘留室后,禁止你和他接触。”
“好的,约翰阁下。”
法官取下假发,吁了一口气。他摸索桌子,在杯中倒入葡萄酒润喉。
他已经习惯盲目了,可是看不到奈吉的表情令他感到焦急。
他将失明之前的十九年间所记忆的脸孔,套用在失明后认识的人们脸上。面对安时,他想到的是妹妹的脸。为了不忘记视觉得到的记忆,他总是不忘时时回想起过去见到的人们长相,还有看到的景色。因为万一忘掉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丹尼尔、罗伯特、艾凡斯,这些人的长相他大概可以想像。爱德这些丹尼尔的弟子们,他也可以想像出应该相去不远的脸孔。
对于奈吉,他也一直想像成是一张内向怯懦的脸孔。但是那张假面具底下却隐藏着坚韧及顽强。若是可以亲眼得见,他能够识破假面具底下的真面目吗?还是会反过来遭到迷惑?
安与坦尼斯回来了。
“坦尼斯,你回家闭门反省。任意泄漏情报是重罪,你的处分明天再决定。”
“是的,阁下。”
坦尼斯的回答只有这样。
“你不向阁下道歉吗?”安责怪说。
“我很抱歉。”坦尼斯说,但声音并不真诚。
坦尼斯的脚步声远离后,安把冰冷的金属钥匙放到法官掌心。
“这是拘留室的钥匙。我派两名值班队员监视,但他们和坦尼斯很好,把钥匙托给他们可能不安全。”
“由你保管吧。坦尼斯怎么会被搞成那样一个窝囊废?奈吉有那么迷人吗?”
“就我看来,他只是个内向的少年罢了。不过……”
“不过?”
“关在拘留室里的盗墓人迪克和哥布林,对奈吉好像极为亲切。”
“他们与丹尼尔医师的弟子们很熟。他们搬尸体过去的时间多在深夜到清晨,所以住在丹尼尔医师家的弟子爱德、奈吉两人与他们相处的机会特别多吧。”
“迪克和哥布林原本睡了,听到声音醒来,一看到奈吉半昏厥过去,哥布林勃然变色,问我们是不是拷问他了。瞧他那副狠劲,要不是坦尼斯插手,我甚至感觉到生命危险。”
“明天下午的法庭,也把盗墓人的案子审一审吧。罪状是盗挖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尸体,贩卖图利是吧?”
“是的。他们两人像照顾亲人似地安顿奈吉,哥布林还说‘要是奈吉有什么万一,就算是治安法官阁下,俺也绝不放过’,抱歉措词粗鲁,但哥布林就是这样说的。听说哥布林的孩子—盗墓者也有孩子呢——在泰晤士河岸捞破烂时,水位突然暴升,被水冲走,就快溺死了,是当时路过的爱德和奈吉不顾危险跳下河救人的。孩子得了肺炎,没钱看医师,两人便免费开药治好了孩子。哥布林把两人视为孩子的救命恩人。听说两人多是在夜里出门看诊。亚伯说的夜游,似乎也包括出诊在内。约翰阁下,爱德与奈吉虽然协助罗伯特犯罪……可是,我想他们两个都是真心为丹尼尔医师着想,并不是出于邪念而做的。”
“听到救助孩子的美谈,安,连你也感动了吗?”
“他们为了保住丹尼尔医师的标本而替凶手顶罪,这也令我感动。还有舅舅,他们相信您一定能够查明真相、解救他们的事也是。”
从外甥女的声音,法官猜想她或许正热泪盈眶。
“我们决定相信阁下。”奈吉的话声在耳底动人地响起。
已故的异母兄亨利·菲尔丁就任治安法官时,毅然提出的宣言就是“绝对不为金钱出卖正义”。
不过身为小说家也赫赫有名的亨利难说是一个洁身自爱的人。年轻时候,他是个浪荡无赖,挥霍无度,欠了一屁股债,直到被人告了才肯还钱,还经常引发决斗纠纷,或与女人私奔。同时又是个表现欲极强的人,可说是劣迹昭着,恶名昭彰。由于年纪相差很多,约翰并未亲眼得见,但他甚至听说过亨利与妹妹近亲相奸的传闻。
可是,亨利也有许多重情义的好朋友。自从当上治安法官后,亨利就如同他的誓言,徇公灭私,全心为了维护伦敦治安而奉献。
兄长过世后,约翰继任治安法官一职,一路恪守亡兄的遗志。
伦敦现今依然治安败坏。游乐园的老板为了让客人平安踏上归途,甚至得自掏腰包组织步兵队护卫。即使如此,治安还是逐渐稍有改善了。
然而,以金钱买卖正义的弊习却益发盛行。陪审团可以轻易被金钱左右。检察官、法官也大多能用钱打点。
律师则利用狡猾至极的手法颠倒是非黑白。
被约翰法官送进老贝利的杀人凶手,也曾经因为律师玩弄手段而获判无罪。检方请来凶案目击者做为证人,然而被告的律师却当场指定旁听席的某一名男子做为证人。律师事先找到一名与被告相貌极为相似的人,安排他坐在旁听席,借此剥夺目击证人的证词可信度。
爱德会一口咬定法庭不值得信赖,也是情有可原。
若要确实将罗伯特定罪,就需要不动如山、毫无破绽的铁证。
纳森及哈灵顿命案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艾凡斯命案应该没有问题。只要将罗伯特逮捕归案并加以讯问,他理应会坦承前两宗命案的罪状。不管怎么样,光是艾凡斯命案,就足以判罗伯特死刑了。
有没有疏漏之处?绝不能在法庭上被无良律师翻案。
还有几处疑点商未解明。
亚伯捡到的纸条。
W-36753
A·Opp……
这意味着什么?
亚伯和奈吉尽管知情,却都隐瞒不说。
两人都十分顽固,即使拷问,恐怕也无法使他们招供。亚伯一直相当配合,但碰到那张纸,却固执地坚称不知情。
是与丹尼尔有关的事吗?
至少罗伯特杀害艾凡斯一事,亚伯完全无关。然而他却对那张纸的事说谎。
W-36753看起来像是某种整理编号。是标本编号吗?署名人是谁?可是标本编号会附上日期吗?
还有另一宗不明之事,也就是据说是少年纳森所写的信。信已经证明是纳森所写,可是墨水的污渍与据说找到信件的暗袋污渍不吻合,因此信原本是被存放在别处的。为何有必要隐瞒信件原本存放的地点?
切断四肢的理由也教人难以信服。两人对于把双脚丢弃在泰晤士河的行为编出一套煞有介事的理由,但如果推测其实是脚上留有指出凶手的证据,更要合理多了。
还有别的。对了,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说他没见过纳森时,态度很不自然。就连那位诚实的绅士也有所隐瞒。
爱德的伤似乎是他自己命人攻击的。
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法官原本认为这是爱德为了让自己脱离嫌疑者名单的自导自演,但那或许是为了促使当局注意到艾凡斯的恶行并展开搜查的手段。艾凡斯正在铲除知道纳森才能的人。自导自演就是为了强调出这一点。
“亚伯说爱德很爱玩。”
安的声音打断了思考。“或许他也玩斗鸡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听到‘公鸡’,就知道是指‘汤姆·奎恩亭’。”
“‘公鸡’?坦尼斯不是告诉奈吉那家店的名字吗?”
“我的报告不够周详。艾凡斯给罗伯特的留言只有‘公鸡’这两个字。坦尼斯也是这么告诉孩子的。我们跟踪罗伯特以后,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
第二十章
01
丹尼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正准备一口气喝光红葡萄酒时,有人从后门造访了。
“亚伯吗?怎么了?我听克伦和班说你们把查理身上找到的东西途去给约翰阁下。后来你一个人留在法官阁下那里,阁下到底留你做什么?”
“我陪着阁下去了一家叫‘汤姆·奎恩亭’的酒吧。”
“去做什么?”
“帮忙搜查。”
“太棒了,约翰阁下认同你的能力了吗?!”
“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阁下选了我。”
“我的弟子个个?99lib?都很优秀。那么你做出了什么贡献吗?”
“唔,多少吧。”
“你应该更骄傲一点呀,声音怎么那么消沉?”
“约翰阁下说,爱德是清白的。”
“真的吗?!”
丹尼尔就像字面形容的那样跳了起来。他抓住亚伯的双肩摇晃:“你怎么不先说!”
“老师,您踩到查理的尾巴了。”
丹尼尔慌忙把脚挪开。查理可能是觉得平白无故遭到惩罚,露出一种世间无天理的哀怨眼神呜呜叫。
“下手的是罗伯特。已经查出他有共犯了。”
“这样啊。那么爱德和奈吉都是清白的呢!我得通知爱德才行。亚伯,一起过来,把详情告诉爱德和我。我也一直认为下手杀了艾凡斯的应该是罗伯特。你们是在那家酒吧找到证据的吗?”
丹尼尔因为兴奋过度,变得像克伦一样饶舌。他吵吵闹闹地跑上楼梯,却被门前的弓街探员制止了。
“已经查明爱德是清白的了,没有必要再监视他了,把锁打开!”
“没有治安法官阁下的命令,碍难从命。罪犯是禁止会面的。”
“所以说,他就是奉阁下的指示前来转达的呀。”
“那么,他应该带着有阁下签名的命令书才对。”
这些不知变通的家伙!——丹尼尔骂道,隔着门大叫爱德的名字。
“听得到吗?你是清白的!”
“只要接到法官阁下的命令,我们会立刻开门,请不要吵闹。”
“我现在就去阁下那里要求释放。亚伯,约翰阁下还在酒吧吗?”
“不,阁下已经回家了,明天应该就会正式下令释放爱德吧。您今晚请先休息吧。”
“亚伯,拜托你去法官家把奈吉带回来吧!还有释放爱德的命令书。比起我来,你脚程快多了。”
“是啊。那么我去去就来。”
“小心,夜晚的柯芬园……”
“危机四伏。”
丹尼尔目送亚伯从后门走出去,就要折返,却改变了心意。他想要跟亚伯一起去法官官邸。他实在是坐立难安。
丹尼尔走出屋外,想要叫住亚伯。
星光下,他看见亚伯踏上异于要去法官家的路。亚伯走在细小的窄巷里,贴着建筑物而行。丹尼尔尾随上去。鞋底传来石子凹凸不平的触感。虽然是自家后方,但丹尼尔几乎不会走过这条巷子。
亚伯没多久就停下了脚步。
他蹲身拾起小石子之类的东西,高高往上扔。他在丢爱德的房间后窗。
爱德露脸。蜡烛的微光在爱德的脸上投射出浓浓的阴影,看在丹尼尔眼里,简直形同垂死的病人。
“我有事跟你说。”
“上来。”爱德从窗户探出身子,指着下方。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很虚弱。
真是的——丹尼尔气坏了。就算痛恨被队员监视,居然推动那么沉重的床铺……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疼惜自己的身体呢?
墙边横放着一把梯子,梯子一端自个儿浮了起来——丹尼尔看起来是如此。
原来是黑暗造成的错觉。梯子上端绑着绳索,绳索延伸到室内,是爱德把它拉起来的。
亚伯在底下帮忙,让梯子在窗下靠好。
“你们经常从窗户出入?”亚伯问,这也是丹尼尔想问的问题。
“偶尔。”亚伯轻巧地爬上去,消失在窗户里。
身为老师,丹尼尔不能不追上去。但这是番苦差事。他用双手抓住两根直棒,小心地踩着横棒,好不容易才爬到窗边。窗户没关,话声传了出来。
“咦,你的床怎么了?”亚伯问。
“那些家伙会随便开门偷看。我本来挡得紧紧的,让门打不开,但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挪开了一点。”
亚伯接下来的话把丹尼尔吓了一大跳。
“罗伯特的共犯原来是你。”
爱德没有回话。
“我偶尔也会去那间犹太人开的店——亚伦·奥本海默的店。”
又是一阵沉默。
“你家那么有钱,原来你也会去当铺啊?”
“有时候也会想买些不想让老爸知道的东西啊。”
“你说当铺怎么了?”又是爱德的声音。
“你的当票不见了吧?”亚伯说。
沉默。
“W是Watch。签名是A·Oppenheimer。那仿佛卷成一团线球般的签名,我也很熟悉。你之前说你把表给当了。”
停顿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后,亚伯继续说:
“当票掉在艾凡斯死去的房间的隔壁房,被我捡到了。我本来想要藏起来,拿来问你,但是被约翰阁下没收了。我没有告诉他那是当票。约翰阁下和安小姐都没有上过当铺,所以好像没看出那是什么。”
“就算被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爱德不当一回事地说。“我人在那个房间,协助罗伯特杀害艾凡斯并脱身。”
丹尼尔几乎要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你是怎么使用布条的,也被查出来了。是我给了约翰阁下提示的。”亚伯的声音。
“我知道你很聪明。”
“你之前就跟罗伯特商量好了吗?”
“不,我知道罗伯特的行动,所以抢先他一步,去那个房间等。”
“你就是这样跑来跑去,伤才会好不了。罗伯特脱身后逃去哪了?”
“这里。我带他来的。”
“咦?”
丹尼尔也忍不住“咦”了一声,幸好没有真的叫出来。
“我要他躲在衣柜里。”
“然后你向约翰阁下自首你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做那种傻事?”
“为了这个。”
又是一阵沉默。
“好样的!”亚伯吹着口啃叫道。
“罗伯特居然愿意写下这种东西。”
“罗伯特坚称艾凡斯不是他杀的,说他进房间时人已经死了。可是那种状况,那家伙怎么样都脱不了嫌疑。我向他提议,只要他肯写下切结书,我就出面替他顶罪。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所以我便逼迫他说‘是你强奸伊莲小姐,让她怀孕,并用砒霜毒杀她,伪装成自杀’,然后说‘我握有证据,如果你不肯写切结书,我就把证据交给治安法官’。虽然是虚晃一招,但被我说中了。我又推了一把说‘还有哈灵顿的命案,法官也强烈怀疑你。你知道那个壁炉的构造’,结果他唠唠叨叨地辩解个没完,说是艾凡斯逼他的,但最后他还是死了心。毕竟有人替他顶罪,这个诱饵实在太吸引人了。可是他还是抵抗了一下,说要等我被确定判刑以后才肯签名。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我向约翰阁下做出虚假的自白,等奈吉被带走后,把罗伯特从衣柜里放出来,逼他签名,但他抵死不从。于是我恐吓他说,‘门外就站着弓街探员,如果你不签名,我就把他们叫进来,叫他们逮捕你,同时撤回假自白,并向法官控告你杀害伊莲小姐’。”
“你是为了避免在罗伯特签名时有人闯进来,才用床堵住门的吗?”
“对。那家伙也帮忙搬床了。”
“爱德,你的脖子上有瘀伤……”
“那家伙虽然签了名,却乘隙……”
“想要掐死你?”
“幸好当时弓街探员在门外嚷嚷起来,所以那家伙放弃抢回文件和杀我,从窗户逃跑了。”
“爱德!”丹尼尔嚷嚷起来。“我绝对不许你替人顶罪,被判死刑!”
丹尼尔就要跨过窗框闯进去,却一脚踩空了。
02
“你的伤是故意的吧?”
不,不是故意的,是摔下来……浑身作痛。是从哪里摔下来的?对了,是梯子。
丹尼尔朦胧的脑袋总算开始活动,发现那句话不是在问自己。
他人躺在私人解剖室的长椅上,逐渐掌握了状况。
“嗯,没错。”这么应声的是爱德。
爱德,你得躺在床上休息才成啊。
“为什么?”亚伯问。
“你也已经察觉了吧?”
“为了强调艾凡斯正在除掉碍事者的假说?”
“对。”
“你做得太过火了。”
“我雇的家伙手脚太笨了。我本来只打算受一点皮肉伤而已。”
“你雇了谁?”
“跟你无关。”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里。你为了丹尼尔老师牺牲自己……”
“别拿大帽子扣我。”
“我应该要知道更详细的状况,否则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对你不利的话来。伤口的事也是,我不知道你的意图,结果详细报告上去了。我想 6cd5." >法官听到报告,也已经发现你的伤是故意的了。如果我知道你的意图,就不会记录下来了。”
“是彼得。”
“彼得?”
“坦普尔银行的跑腿小厮。”
丹尼尔想起那个戴着破帽、傲慢地坐在银行前破椅上的痘花脸少年。
“你把怀表拿去当,就是为了雇人吗?”
“99lib?亏你猜得到。”
“要不然,你根本没钱收买别人啊。”
是那家伙刺伤了爱德吗?丹尼尔一阵恼火,扭动身体,顿时腰部一阵剧动,呻吟起来。
“啊,老师,不要乱动比较好。您好像撞到头了。”
“不,撞到腰了。”
“老师重死了。爱德没法出力,是我一个人把您扛下来的呢。”
“抱歉呐。”
“老师明明比罗伯特年轻多了。”爱德带着苦笑说。
“就算有布条可以支撑,但是罗伯特居然能从窗户爬到另一个窗户,身手也太轻巧了。”亚伯表示同意,把罗伯特的脱身方法告诉老师。
“太乱来了,爱德,你应该乖乖躺在床上休养的。”
丹尼尔没法继续训下去了,因为负责监视的弓街探员冲了进来。
“杀人犯从窗户逃脱了!我们也跳下窗户,搜遍了整条巷子,却没看到人影。医师,您知道他——”
吵到一半,弓街探员发现爱德就坐在椅子上,哑然失声。
“医师,您协助人犯逃亡吗?”
“要是逃亡了,还会悠哉地坐在这里吗?”
“老师在巷子跌倒,伤到腰了。”爱德大刺刺地扯谎说。“我身为弟子,非常担心,所以下去察看情况。因为你们堵在门口,我没法从门口出去,不得已才爬窗下去。”
“你们听到声音,开门一看,却发现床是空的吗?”亚伯调侃地说。“而且窗户大开,窗外架着梯子。幸好约翰阁下也清楚爱德不是杀人犯,要是真的重罪犯,纵放犯人的责任可大罗。”
“我要回去房间了,请把门锁上。亚伯,你检查一下老师的腰,应该不会是骨折吧?希望贴个酸痛药膏就会好了。”
“交给我吧。”爱德微微屈身护着伤口,走上阶梯。弓街探员一前一后严密地戒护着。
第二十一章
法官睡过头了。用过迟了一些的早餐后,他对安说:“今天上午我要休庭。”
“这样比较好呢,舅舅,昨晚您忙到那么晚嘛。下午再开庭吧。有件事要向您报告。拉夫海德家要求释放偷窃小姐遗体的迪克和哥布林,并且撤销告诉。不过撤销告诉有个条件,就是要严命他们两人三缄其口,并威胁万一他们胆敢散播流言,损害拉夫海德家的名声,就要当场判他们死刑。毕竟他们作恶多端,足以被判死刑。他们是窃盗惯犯。”
“好吧,拉夫海德家也不想在法庭上被揭发闺女怀孕的丑闻吧。你去办理释放手续,然后把奈吉带来我房间。”
法官说完之后去了客厅。眼皮底下感觉到窗户射进来的光。还能感觉到明暗,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法官品尝着送来房间的咖啡时,安与奈吉的脚步声走近了。
“早安。”奈吉的声音听不出疲倦。
“你似乎睡得很好。坐吧。”
“我告诉迪克和哥布林他们被释放的消息,两人都欣喜若狂。”
就在法官准备开口的时候,佣人告知有访客。
法官以为是希钦来报到了,没想到佣人说出的访客名字是亚伯·伍德。
亚伯进房后向法官问安,然后问奈吉:“你已经可以回去了吗?”
“还不知道。”奈吉的声音回答。
“昨晚我和爱德谈过了。爱德说可以全部告诉约翰阁 4e0b." >下,所以我前来报告。”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煤的味道?
法官觉得不太对劲。带来煤味的是亚伯吗?还是奈吉?拘留室里没有放煤。
“爱德的伤势怎么样了?”奈吉的声音显得很担心。
“不太好。”亚伯答道。“而且老师还伤到腰了。”
“怎么会?!”
“耍特技失败了。”
说完后,声音转向法官:
“昨天我向阁下撒了一个谎。”
“我知道,是关于那张纸吧?”
“那是当票。”
“亚伯,爱德真的答应说出来吗?”
“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彼得的事呢?”
“是你硬逼爱德说的吗?”
“爱德掉了当票。也就是说,当时在隔壁房间的罗伯特的共犯是爱德。还有,爱德的伤果然是故意的。是他收买了认识的人,自导自演的。他为了筹雇人的钱,还当了怀表。至于他雇了谁,他没有说。”
法官察觉亚伯又撒了谎。应该是爱德决定不说出刺伤他的人是谁吧。不过亚伯对奈吉提到彼得这个名字……小问题,不必深究。
“当铺叫什么?在哪里?”
“史特雷巴街,叫奥本海默的当铺。”
“我一个人扛下就好了啊。全部我一个人扛就好了。”
奈吉应该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呢喃,掠过法官的耳朵。
“爱德大获全胜呢!”亚伯以兴奋的声音对奈吉说。“你被带来这里,所以应该还..没有看到,不过爱德弄到那家伙的签名了!我看到了,爱德拿给我看的。丹尼尔老师也知道了。”
“约翰阁下,奈吉先生抱住了亚伯先生。两人抱在一块儿,非常开心。”
“标本的所有权全归丹尼尔老师。罗伯特会依照过去那样,在资金方面援助丹尼尔老师,如果罗伯特死亡,遗产将用来设立巴顿基金,支援丹尼尔老师的研究和解剖教室的经营。这些是切结书的内容,是爱德替杀人凶手顶罪换来的。”
亚伯如此告诉法官,声音兴奋得都沙哑了。
“可是约翰阁下,您也看出来了吧?为了得到这份切结书,爱德协助罗伯特逃脱,然后做出假自白,说凶手就是他。爱德并没有下手行凶,他只是协助凶犯逃亡而已。求您做出宽大的处置。”
“真亏罗伯特愿意签名。”安插嘴说。“他没有考虑过爱德先生拿到签名切结书后撤回前言的可能性吗?”
“罗伯特是被逼急了。”
亚伯说出爱德逼迫罗伯特签名的经纬。
“等一下,伊莲小姐是服砒霜自杀……”法官说。
“爱德透过女佣涅莉,掌握到了某个消息。”
亚伯说出爱德认为罗伯特是杀害伊莲小姐的凶手的根据。他从爱德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推论。
“这些事应该第一个通知我。”法官责备道。
“罗伯特从窗户逃走了。他应该会躲藏在某处,直到爱德的死刑确定。”
法官?99lib?t>派人搜索过罗伯特家,但他没有回去。后来前后门一直都有弓街探员监视着。罗伯特是否躲藏在夫人位于马洛的娘家,得等到今晚或明天才会知道结果。他似乎也还没有出现在艾凡斯家。
“亚伯,你是怎么和爱德说话的?那个房间的入口应该有队员在监视,他们怠忽职守吗?”
如果队员执勤不力,也有可能放过罗伯特出入自家。
“是从窗户。我想问爱德当票的事,便朝他房间的窗户丢石头打信号,爱德告诉我窗下有梯子。奈吉,听说你跟爱德有时候会从窗户出入?梯子是用来溜出去夜游的吗?”
奈吉回以轻笑。
“我就允许奈吉回去吧。”
两人发出欢呼。
“爱德协助凶犯逃亡的罪责必须追究,但得先逮捕到罗伯特本人才行。”
法官说着,却感觉胸口还有什么疙瘩令他无法释然。
打破的葡萄酒瓶。化妆品的味道。
是爱德在“汤姆·奎恩亭”跟妓女厮混的味道吗?若是为了掩盖女人留下的香味,那么淋酒的人必须是爱德才行。让奈吉淋上酒也没有意义。
“暂时解除对罗伯特家的监视,好让罗伯特能够安心现身。但要留下一、两人极为隐密地监视。安,你去安排,把起诉爱德的消息公开出去。在罗伯特落网以前,我知道爱德不是杀人凶手这件事暂时保密。”
“对于丹尼尔老师和我们伙伴也要保密吗?”亚伯抗议说。“我做不到。克伦和班都在丹尼尔老师那里等我们的消息,我没办法对大家撒谎。”
“说的也是。可以告诉丹尼尔医师和他的弟子们,但是千万要小心,别让罗伯特发现了。”
“我知道了。那么让我们丹尼尔弟子来暗中监视罗伯特家如何?我们待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不像弓街探员那样惹人注意。克伦、班还有我三个人轮流,晚上也持续监视。奈吉遭到拘留应该累了,先休息再说。”
“这点子不错,就拜托你们好了。不过千万不能引起对方怀疑。”
“我们会小心。”
“亚伯先生,你弄脏地板了。”安责备说,亚伯似乎惶恐不已。
“进屋前要先擦干净鞋底呀。”
“对不起,我会小心。”
亚伯与奈吉前脚刚离开,后脚又有人接着来访。是昨天命令他来报到的查尔斯·希钦。
司法秘书官的脚步声异样地慌乱。
“刚才离开的年轻人是谁?”
匆匆招呼后急着这么问的声音,比脚步声更要仓皇。那声音听起来就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两个年轻人里面比较年轻的那一个,既然会来这里报到,是与什么犯罪有关吗?”
“你为何介意那个人?”
“呃,哦,因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不,应该是我认错了。”
“从实招来。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我不记得了。只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罢了。”
“安,把奈吉叫回来。”
法官听见希钦毛毛躁躁的动静,还有安离去的脚步声。
“好了,希钦,随便抓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来,然后把你的手放到我的手上。”
希钦宛如羽毛被的手一片汗湿,微微颤抖着。
“昨晚你去‘汤姆·奎恩亭’,是有什么事?”
“我只是路过而已。我要经过哪里,应该不需要受到阁下的指责。”
“你知道昨晚那家店出了什么事吧?”
“不,我完全不知情。出了什么事吗?”
声音掺杂着好奇。事情似乎还没有传开。
“你知道‘汤姆·奎恩亭’是一家什么样的店吧?”
“呃,不……”希钦回答得不干不脆。
“‘汤姆·奎恩亭’与‘玫瑰亭’一样,都是恶德的温床。”
“这,唔……”支吾得更厉害了。“黑函上的内容,都是对我的毁谤、中伤。”
希钦说着,把手缩了回去。接着一个皮袋搁到了法官手上。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法官摸到袋口,把它打开,倒掀过来。
金币、银币相互撞击的声响十分独特,即便不是守财奴,会觉得也十分悦耳动听。
“不巧的是,我的屋里没有篮子。你不晓得这事吗?”
收贿法官的绰号就叫“篮子法官”,因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把打开盖子的篮子摆在前面,专门用来收贿。
“拿回去。”
趴在地上捡拾钱币的模样肯定十分屈辱。希钦应该感谢法官眼皮上的那条黑布带。
每当钱币被扔进皮袋里,就撞击出细微的声响。
“你有什么希望我为你扭曲法律的事情吗?”
“不,绝对没有。我只是那个、呃……”
是恼羞成怒吗?希钦的声音显得气愤。
“我只是不想被卷进麻烦事。我也公务繁忙,然而我只是碰巧路过‘汤姆,奎恩亭’,即使像这样辩白,阁下也不肯接受我的说词,所以我才采取了最简便的方法。”
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传来,“我把奈吉先生带回来了。”安报告说。“亚伯先生也一起来了。我说约翰阁下只请奈吉先生回来,但亚伯先生说如果法官叫他离开,他会立刻离开,坚持要跟来。请问要怎么办?请他回去吗?”
“安,你先详细描述希钦看到奈吉是什么反应。还有奈吉的反应。”
“希钦先生的眼珠子几乎蹦出来……抱歉,他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奈吉先生看。他刚才别开视线了。然后奈吉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认错人了。”
希钦用法官一清二楚听得出是谎言的声音说,然后问他是否可以回去了。
“奈吉,你认识这个人吗?”
法官问,奈吉否认。声音很平静。
希钦惊慌失措地离开后,法官问:
“安,外头没有下雨,亚伯的鞋底却是脏的吗?”
“是的。这次我请他在在进屋前先擦干净了。”
“是污泥吗?”
“不,是煤灰。地板被踩脏了,真伤脑筋。”
“亚伯,你是在哪里踩到煤灰的?”
不清楚——亚伯寻思了一阵之后才回答。
“昨晚你跟爱德说话时,不是走后面的窄巷吗?”奈吉对亚伯低语说。“那里有煤炭储藏室的倾倒口。”
“噢,我以为是小石头,拿去扔窗户的东西,原来是煤炭吗?当时天很黑,我没看出来。难怪我的手都脏了。”
煤炭的储藏室大部分都设在地下。为了不让煤炭贩子进入家中弄脏房屋,伦敦很多人家都在路旁设置通往储藏室的倾倒口。只要打开金属掀盖,倒进煤炭,煤炭就会滚落斜坡进入储藏室。
“罗伯特家的煤炭口也在同一条小巷吗?”法官问。
“是的。啊,罗伯特就是从那里溜回自己家的吗?”
第二十二章
奈吉与亚伯在丹尼尔弟子的欢呼迎接中回来了。不过也只有克伦、班两个人和查理而已。
丹尼尔老师不消说,自然是紧紧拥抱了奈吉。
亚伯向众人报告在法官官邸发生的事。
从罗伯特手中成功赢得珍贵切结书的大功臣爱德,说他没有力气参加庆祝会,待在二楼。奈吉也说他累了,回二楼去了。
“奈吉被关在拘留室里,会累也是难怪。”
“罗伯特大概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出门。”亚伯说。“弓街探员只监视正门和后门,他有可能从煤炭倾倒口溜回家。”
“罗伯特染得一身黑是吗?”
“约翰阁下会解除监视,由我们代替弓街探员不着痕迹地监视罗伯特家藏书网。我从约翰阁下那里接下了这个特别任务。”
“那我们就叫做‘卡斯尔街巴顿特警’好了。”克伦抬头挺胸说。
“如果罗伯特放下心防现身,我们就向他搭讪,绊住他,然后派个人去通报约翰阁下。”
一高兴就要唱解剖歌是惯例了,S是Scalpel(解剖刀),刺杀最有效:藏书网T是Tour(止血带),能拿来上吊——克伦哼着,到处为众人斟酒。
“那么,谁来控告罗伯特?遇害的艾凡斯孑然一身啊。”
“爱德帮助凶犯逃亡,还是逃不了审判吗?”
“那样的话,就请那个为奴隶审判的律师为爱德辩护吧。或许他能用酌情量刑赢得无罪判决呢。”
“协助逃亡算不上什么大罪,而且爱德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律师费一定很99lib?贵吧?”
“不管有多昂贵藏书网,”丹尼尔用拳头敲桌说。“就算把标本拿去当了,我也要雇用能让爱德无罪开释的律师!”
“万一流当,爱德的努力可就白费罗,老师。”
大伙都乐观到甚至能哈哈大笑了。
但是丹尼尔心情沉重。亲哥哥是杀人凶手,这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第二十三章
下流淫荡更胜“汤姆·奎恩亭”。
“欢迎莅临玫瑰亭”。
只写了这么一行字的信,经由路边站岗的孩子之手送到法官官邸。孩子不晓得委托人是谁,他站在路边,就有人连同小费把这封信交给他。
“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应该是用非惯用手写的,文字凌乱笨拙。”
安为了惯重起见,把信和手边的文件比对过,但没找到吻合的笔迹。法官的.99lib.
手边并没有据传是玫瑰亭常客的希钦的笔迹。
法官大声擤鼻涕。“难得收到邀请函,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参加男色同好的聚会。”
“我去探探。”
“胡来,那不是女人家该去的地方。”
“我叫坦尼斯陪同护卫。”
法官摇头。
“请给失去信赖的坦尼斯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吧。”
安坚持说。
玫瑰亭谢绝女客入内。安将职业上的男装穿着做了一番更精心的打扮。若是只有烛光,应该可以瞒混过去。
弥漫着雪茄烟的幽暗店里,一切都显得朦胧幽微,但还是令安不晓得眼睛该往哪儿看。
在角落的座位坐下后,女装的侍者便上来坐台,并在杯中斟..上潘趣酒。侍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挨上来想要凑趣,坦尼斯把他打发走了。
后来的情景,安无法明确地回想出来。事后向法官报告时,她难以分辨那是梦境还是现实,困惑不已。
蒸馏酒加砂糖、柠檬、水及红茶混合而成的潘趣酒,是很受欢迎的时髦饮品,不过里面可能还掺进了某些会引发幻觉的东西。
就仿佛几年前亡故的版画家威廉·贺卡斯最后的作品《轻信、盲信、狂信大杂烩》的画面,物质化、变成立体活动起来一般。
女人——还是该说女装的男人?——弯身掀起裙子,产下兔子。一旁的年轻姑娘——还是少年?——吐出珠针与钉子。着僧服的男子敞开衣襟,胸前挂的是魔女像。猫吸吮着魔女的乳头。店内左侧的小键琴由佝凄的小人闹哄哄地弹奏,上面有看不出是猫、兔子还是小人 7684." >的众多生物舞蹈着。
侍者们一一盖上蜡烛盖熄火,黑暗开始在室内扩散开来,就像漆黑的满潮一般。
店内深处生起火来,大锅滚沸,仿佛马克白与邓肯随时都会登场。
可是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披薄绢的姑娘。这是男人吗?妖精女王!妖精女王!客人们同声鼓掌。妖精女王从挽在手臂上的篮子一一取出东西扔进大锅里。蒸气弥漫,让五官模糊不清的姑娘有时看起来像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一个只穿着内裤的马头男子靠上去嬉戏。虽然头戴马头面具,却毫不遮掩那bbr>藏书网身松弛肥胖的身躯。底裤人,小心被妖精王给宰了啊!客人们调侃道。妖精王上哪去了?你老婆在花心罗!
妖精女王从篮里取出、高高举起一条被切断的脚。脚踝上有着溃烂的痕迹。
“让我对你施以火焰的诅咒吧!”
妖精女王高声叫道,不是把脚扔进大锅中,而是丢进了火堆里。
“有人喷火烧起来了!”
安依稀听见钟声。是通知火灾发生的连续敲击声。
职务让安清醒了。
第二十四章
翌日中午称早前,安及坦尼斯左右搀扶着约翰法官,再次造访了丹尼尔的解剖室。
解剖室里除了丹尼尔老师以外,就只有克伦和查理。爱德仍在床上养伤,奈吉也神情憔悴,没有从房里出来。涅莉送来两人份的餐点。
“约翰阁下,我正想前往报告。”克伦说。“我们分三班轮流监视,但罗伯特没有回家的迹象,窗户也没有灯光。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女佣从后门出来,正巧是我当班,我便若无其事地问她‘罗伯特医师好吗?’啊,我太多此一举了吗?结果.女佣说主人一直不在。我没有阁下的好听力,所以听不出真假。现在是亚伯和班在监视。”
克伦滔滔不绝的时候,几名弓街探员将一具简陋的棺木抬了进来。
“丹尼尔医师,又发生需要麻烦你解剖的案子了。”
此时亚伯和班回来了。
“我解除了他们两人的任务。”法官说。“因为似乎已经没必要监视了。昨晚——应该说今早才对——黎明之前,艾凡斯家起火了。”
一阵骚动。
“‘凯贝尔&多吉森’消防队大显身手,顺利灭火。”
负责消防活动的,是保险公司自行组织的民间消防队。因为如果火灾损害扩大,支付的保险金额也会跟着增加。消防队只保护与自家公司签约的建?筑物,对于救人也不怎么热心。不要让建筑物烧毁,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
“主人死了,不知何去何从的佣人都擅自离开,所以屋中似乎无人。”安说。
从棺中搬出、面朝下放置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一片焦黑。尸体没有穿衣服,头发几乎被烧得形影不留,背部的皮肤炭化了。
“屋内只找到这具焦尸。”
“是法国人烤的吧。”克伦说,“也有可能是德国人。”班应道。
英国人吃牛排喜欢一分熟,欧洲大陆则几乎都是吃全熟。
“叫奈吉下来素描。”
班上楼去了。丹尼尔对他的背影交代道:“如果他不能勉强,就叫他休息。虽然很遗憾。”
“奈吉先生身体不舒服吗?”安问。
“看来拘留对他负担太大,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丹尼尔的声音带着几分责怪。
“他在拘留室的待遇并不差。”
“我想,受到幽禁在精神上很难受的。”克伦一样语带非难。
亚伯和克伦准备好解剖工具。金属敲击声让查理心生期待。
班回来,说楼上两人都不是能起身的状况。
“没办法,咱们开始吧。亚伯,你详细记录,代替素描。班,克伦,把尸体翻到正面。”
下一瞬间,丹尼尔与三名弟子都哑然失声了。
背部虽然烧得焦黑,但正面因为俯趴在地并未烧焦,虽然面貌异常膨胀,但还是看得出生前的容貌。
“一分熟。”
丹尼尔花了一番功夫才.99lib?
理解弟子们低俗的玩笑,但也能谅解他们不得不靠玩笑来排遗的心情。
“看得出来是谁吧?”
法官问,丹尼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家兄。”他点点头说。
“安,你不要看解剖比较好吧。你去探墼一下爱德和奈吉的状况。”
“不,我身为约翰阁下的眼睛,任何状况都必须习惯才行,我要待在这里。”
“只有背部焦黑,”丹尼尔说明。“是因为火烧过来的时候,人趴在地上,无法动弹。身上没有遭绑缚的痕迹,所以应该是被人用某种方法夺去意识……”
“尸体是在疑似艾凡斯办公室的房间找到的。从室内烧毁的情况来看,该处应该就是起火点。为数惊人的帐册都被烧成了灰。”
“家兄……潜入艾凡斯的办公室放火,想要烧掉借据。然后因为某些原因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就这样被烧死了。是这么回事吗?”
接下来,丹尼尔便默默无语地督促弟子们解剖。
约一个小时后,丹尼尔开口了:
“死因是溺毙。而且是在今早的火灾相当久以前便已经死亡。”
第二十五章
法官官邸内的法庭里,宋达斯阁下坐在更高一层的法官席上,正对欠债不还的被告做出打入佛里特监狱的判决。
由警吏看守的门口是开放的,因此丹尼尔经过宽广的走廊时,可以偷瞄到里面。他从来没有旁听过法官官邸举行的审判。
克伦伸头去看,几乎都快踏进去了,于是被警吏推开。亚伯搀着爱德,班扶着步履蹒跚的奈吉,都没功夫偷看法庭。
一名警吏领他们前往第一次进入的约翰·菲尔丁办公室。
约翰阁下已经宽坐在椅子上,安正在为法官读报。
略靠右墙处,有一张细长的桌子朝入口呈纵长状放置,只有靠墙的一侧排着椅子。若房内正面的法官椅相当于审判官99lib.席,那么长桌的椅子就近似于旁听席。
丹尼尔与弟子们才刚坐下,又有一个人摇晃着大肚腩进来了。
男子走到法官身旁致意。“请坐这里。”安指示桌子靠入口的一侧说。
那里没有椅子,希钦就像站在被告席的嫌疑人般立正站着。
“如果有桌子让他靠肚子,应该会轻松多了吧。”
克伦瞥着困难地支撑身体重量的希钦,对班耳语说。
“跟他比起来,你简直是曼妙身材。”
“希钦,这并不是正式法庭。”法官坐着,隔着桌子如此说道。
“现在举行的并非审判。没有书记官,也没有旁听人。席上只有相关的几个人。没有向穴圣经》起誓的仪式,即便你做出虚假的陈述,也不会触犯伪证罪。”
丹尼尔心想,站在桌子另一头的司法秘书官希钦是否感觉到法官覆盖在黑色布带底下的视线?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陈述事实。”希钦垂在嘴唇两端的颊肉颤抖起来。
“在玫瑰亭,那名少年被称做什么?”
“妖精女王。”希钦说完瞥了一眼奈吉,很快地别开视线。
法官的气魄甚至不容希钦有半分犹豫——丹尼尔如此感觉。
“那么妖精王呢?”法官追问。
“是他。”
希钦垂着头,拇指比向搂着奈吉肩膀的爱德。
“这样就行了。请退下吧。”安说。
“已经好了?”
“好了。”
希钦或许是觉得继续留下来会被送去新门,他就像要挣脱出令人窒息的沼泽般,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小肉山消失后,法官要坦尼斯站在那个位置。
“这并非正式法庭。”法官说了跟对希钦说的相同的话,但语气更为柔和、温暖。
“我从安那里再次听到罗伯特在‘汤姆·奎恩亭’的楼梯受伤时的状况了。听说有个化浓妆的妓女和罗伯特错身而过,把裙子罩在你的头上大笑。你当时就发现那是你的‘魔女’了吗?”
坦尼斯紧咬着他的铁夹,默不作声。
“不否定,就形同肯定。”
“不,当时我并没有发现。”
“那你现在发现了吧?”
是的——坦尼斯回答的声音,就像灰烬在炽火中崩落的声响般细微。
“你可以退下了。”
“阁下,我会辞去职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坦尼斯……”安发出来的声音,是丹尼尔头一次听到的哀痛语调。
“丹尼尔医师,你的两名爱徒共谋行事的手法,也用不着我再赘述了吧。”
如果当时自己去两人的房间探望——丹尼尔懊悔不迭。可是他也觉得如果房门锁着,敲门也没有回应的话,他一定会认为两人在休息,不该打扰他们,不会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的。标本失去还可以再做,但失去你们的话……
“奈吉透过坦尼斯送来的连络,得知罗伯特将与艾凡斯在‘汤姆·奎恩亭’密会。这是一口气除掉罗伯特与艾凡斯的大好机会。你们当场就想到了杀害艾凡斯、诬陷罗伯特的计谋了,对吧?奈吉做了什么?爱德先前告白的所作所为,其实全是打扮成妓女的奈吉所做的事。奈吉乔扮成妓女,先一步进入两人密会的房间,在酒里掺入鸦片酊,躲在长椅后面,勒死了昏睡的艾凡斯。奈吉手无缚鸡之力,必须将领巾的一端绑在长椅上才能勒死艾凡斯。完事之后,奈吉离开房间。他与罗伯特错身而过,并捉弄坦尼斯……奈吉,你真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罗伯特进房后,看到尸体大为狼狈,因为状况完全指向他是凶手。从门口逃离太危险了。在邻房埋伏的爱德隔着窗户呼叫罗伯特,协助他脱逃。为何爱德会在那里?罗伯特一定感到疑惑,但状况不容许他继续迟疑。接下来就像爱德先前说过的。不过他没有说出把酒淋在奈吉身上,是为了掩盖化妆品的气味。罗伯特当然会主张他进房间的时候艾凡斯就已经死了,但状况对他极为不利。而且我听亚伯说,爱德,你还拿出杀害哈灵顿及强奸杀害伊莲小姐的事情来恐吓罗伯特,是吗?”
法官淡淡地说完,然后以极为亲密的语调喊了声:“爱德,站在那儿。”
他指示的位置,是刚才希钦及坦尼斯站立的地点。
面色土黄的爱德就要站起来,丹尼尔制止说:
“阁下,约翰阁下,我恳求您。爱德的身子还没有恢复,他连站起来都十分勉强。”
爱德轻轻捏住丹尼尔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再放开,然后站到法官指定的位置。他微微打开双脚,双手绕到身后,挺起胸膛。
“你让罗伯特签下文件后,就立刻杀了他吧?”
“没错。”
“你是怎么夺去他的意识的?当时状况危急,你应该没办法让罗伯特喝下掺了鸦片酊的饮料才对。”
亚伯举手要求发言许可。
“爱德杀害罗伯特是正当防卫。罗伯特虽然签了文件,却想要杀害爱德;爱德的脖子留着罗伯特掐他的痕迹。我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现在掐痕已经褪了……”
“很遗憾,亚伯,正当防卫不成立。爱德,你是怎么让罗伯特昏厥的?”
“当时我被罗伯特攻击,状况危急,但幸而我攻击到对方的要害。我知道可以轻易让人昏厥的人体罩门。”
爱德说着,把手指抵在颈动脉一带。
“安,把丹尼尔医师制作的罗伯特解剖纪录念出来。”
法官命令道。
“以烧死的情况,由于死者吸入高温空气,气道会糜烂。罗伯特的尸体没有气道烧伤的现象,这代表火灾发生时,他人已经死亡了。肺部显着膨胀,占据胸腔,覆盖心囊前方。液体混合了血液,从肺部渗出胸腔内部,这些是溺死尸体的特征。若是夏季,渗出液会停留在胸腔三、四天,然后漏出胸腔之外。因此溺死时间不可能早于七月九日以前。”
“那当然了。”法官说,嘴角浮现苦笑。艾凡斯命案发生在七月十二日。
“你让罗伯特昏迷后,把他的脸塞进容器的水中,让他溺死。你为何采取这种麻烦的方法?溺死一个人,显现出强烈的憎恨与杀意。”
丹尼尔看见爱德露出冷笑。那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笑。
“那是因为当时我还很没出息地心存侥幸,冀望能逃过法网。我心想只要弃尸到泰晤士河,嫌疑就不会落到我头上,所以先把尸体藏进衣柜里面。”
“如果不动这些无谓的手脚,直接打死或勒死对方,若是能干的律师,或许还可以强调亚伯的主张,靠正当防卫赢得无罪判决。但想将罗伯特伪装成溺死,这个多余的花招反而陷你于死地。你打算叫谁把尸体搬到泰晤士河?”
“我不能说。”
“哥布林是吧?”
没有回答。
“我在当铺查过你的怀表当了多少钱。老板说当了七镑,也确认过帐簿了。这不是一笔小钱。你雇了人攻击你对吧?雇人的报酬顶多一基尼就很够了。哥布林不但可以回报你对孩子的救命之恩,荷包也可以获得不少进帐吧?”
爱德还是一样不吭声。
“结果你没有弃尸到泰晤士河,而是搬到了艾凡斯家。艾凡斯家的门口我派人监视了。哥布林是浑身煤灰地从运煤口把尸体搬进去的吧?”
“是我搬的。”爱德坦承。
“不,是我。”奈吉从原本的位置站起来,站到爱德旁边。
任谁来看,都知道奈吉没有搬运尸体的体力。爱德也同样没办法。
“爱德·特纳,你和搬尸体的哥布林一起从运煤口侵入艾凡斯家。哥布林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你要他先回去了吗?你让罗伯特的尸体趴在地上,淋上油,把借据放在上面点火。这个时候,奈吉正在玫瑰亭干些荒唐诡异的事。奈吉,你会如此疲劳,就是因为那些事。离开拘留室时,你并不憔悴。我们待你应该不薄。
“爱德,你为何改变心意,没有把尸体丢进泰晤士河,而是搬到艾凡斯家,和借据一起烧了?”
“理由您应该很清楚吧?”爱德冷冷地应道。
“如果尸体无人发现,罗伯特下落不明,研究和解剖教室会因为资金不足而无法维持下去。如果弃尸到泰晤士河,不晓得何时才会被人发现。而尸体若是被弃置太久,即使发现,也可能腐烂到查不出身分。你就是顾虑到这些,才改变了计划吧?不管怎么样,艾凡斯家的借贷文件都必须销毁掉。艾凡斯似乎没有继承人,但置之不理,那些文件有可能落入别人手中。”
“我杀了艾凡斯。”奈吉说。“我杀了罗伯特。”爱德接着说。
丹尼尔感到手脚发冷。胡说、胡说——坐在两边的克伦和班喃喃道,丹尼尔觉得那就像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们没有放火。”两人异口同声说。
“你们貭的很狡猾,很清楚无人控诉,就不会发起审判。好像没有人会为了死去的艾凡斯负担审判费用,提出控诉。”
丹尼尔医师——法官突然唤道。
“有人会控告爱德·特纳是杀害罗伯特·巴顿的凶手吗?罗伯特的夫人呢?”
“若是发起审判,哈灵顿的事,还有少年纳森那些事就会公诸于世,所以我想嫂嫂不会想闹上法庭。家兄去艾凡斯家取文件,结果因为某些意外而被卷入火灾,命丧火窟,我会这么告诉嫂嫂的。如果暗示她家兄涉及的一些嫌疑,她应该会理解吧。”
“你两名狡猾的弟子,似乎也认为不会因此被告上法庭,所以才刻意出面自白。对吧?爱德、奈吉。可是纵火就没这么简单了。纵火犯会被保险公司控告,因此你们不承认纵火的罪嫌。”
“我想,法官阁下也知道有一种人体自燃的现象。”
爱德满不在乎地说。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火源,人的身体却突然烧起来。这是有好几个前例的。罗伯特会烧死,也是这个缘故吧。”
亚伯拉开椅子站起来,再次要求发言许可。
“爱德,‘凯佩尔&多吉森’不会控告你的。保险契约是跟艾凡斯签的,但艾凡斯已经死了,付保险费的对象没了,所以他们不必付钱。他们才不会花大钱浪费时间打官司。不要说什么人体自燃的蠢话,让约翰阁下对你的印象继续坏下去。”
“妖精女王有让人自然起火的魔力。”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爱德!——丹尼尔嚷嚷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他好像发出了嚷嚷声。班和克伦也语意不清地叫唤着。
法官敲打法庭用的木槌要众人安静。
“爱德,你想要我发现你就是杀人犯,为什么?那张当票是你故意丢下来做为证据的,对吧?因为根本没必要带着当票去杀人现场。纵火那晚,你甚至邀请我们到玫瑰亭,揭示你和奈吉是那个不正经场所的常客,因此我才得以查出你们两人联手杀害艾凡斯与罗伯特的经纬。
“为什么你要用左手揭露右手隐藏的事?”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等待答案。然后他接下去说:
“你们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丹尼尔老师的研究与标本,还有解剖教室。你们为了这个目的,杀害了艾凡斯与罗伯特,但这些命案不会有人提告,所以你们不会被告上法庭,法律奈何不了你们。你们就是有这样的把握,才会揭露真相是吧?还有希钦碰上奈吉的事。如果希钦揭穿奈吉经常乔扮女装,我们很有可能类推出在‘汤姆·奎恩亭’对坦尼斯恶作剧的妓女是谁。你们在被揭穿之前,主动把我们邀到‘玫瑰亭’,揭露了秘密。但是你们没有想过我也有可能出于治安法官的责任,也就是我私人负担官司的费用来控告你们吗?”
丹尼尔几乎被击垮了。即使不会被控告,但杀人就是杀人。为了保护我的标本和研究……
难道爱德知道真凶另有其人,准备在法庭上揭露吗?还是他有自信能干的律师可以让陪审团了解到罗伯特与艾凡斯是如何地罪大恶极,赢得无罪判决?
法官似乎也同感疑问。
“你打算在公审上指出凶手另有其人吗?”
“不。我要在丹尼尔医师及伙伴面前明白地宣言,就是我和奈吉干的。”
“即使你们会被判死刑也无所谓吗?”
“是的。”
“不准,我绝对不准!”
丹尼尔站起来大叫,班和克伦、亚伯等人也嚷嚷:“不!不!”
“肃静!坐下!”木槌再一次敲响。
“奈吉。”法官唤道。“你曾说过‘我们决定相信阁下’。这话也意味着我不会控告你们吗?”
奈吉微笑以对。
“盖伊,艾凡斯与罗伯特,巴顿显然坏事做尽,但他们不一定会在审判中被判死刑,甚至有可能获判无罪,因此你们才亲自下手。我会谅解你们对于法律的不信任与纠弹,体恤你们的心情,不予告诉——你们是这样相信的吗?”
丹尼尔再次站了起来。他把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说:
“约翰阁下,我也相信阁下您。爱德和奈吉都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犯下杀人罪,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让我的研究、我的标本、我的解剖解室维持下去。我在这里跪求阁下,没有人会控告爱德与奈吉,如果有人要控告他们,请先控告我吧!”
法官慢慢地开口:
“爱德·特纳,奈吉·哈特,对于你们杀害盖伊·艾凡斯及罗伯特·巴顿两案,我并不打算提出控诉。”
放心的叹息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克伦忍不住叫出声来:
“太好了!”
太好了!——班与亚伯也发出欢呼。
法官用木槌敲桌,语气一转,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有个案子确实会有人提出控诉,送交公判,也就是纳森·卡连命案。”
“凶手已经死了!”丹尼尔和弟子们都叫了起来,木槌又响了。
“从种种状况来推测,杀害纳森的凶手应是罗伯特。强调这一点的是爱德。被囚禁在艾凡斯家的纳森成功逃脱,前往投靠爱德与奈吉。罗伯特埋伏在那里,杀害了纳森,并伪装成自杀。罗伯特是看到家里养的狗贝丝返家,才得知纳森逃离了父凡斯家。他事先把贝丝寄养在艾凡斯那里,艾凡斯故意让纳森逃脱,同时放掉贝丝。看到贝丝回家的同时,罗伯特也就知道纳森来了。爱德,你说你是这么推测的。安,说出你从罗伯特家的女佣那里问到的事。”
“女佣说七月九日和十日,贝丝都在家里。九日捡狗粪的踢了贝丝,引起一些骚动,所以女佣记得。我也问过捡狗粪的,他同意那是事实。而少年纳森遇害,是七月九日至十日的深夜。”
“爱德,这显示了你推测贝丝寄放在艾凡丝那里的说法并不成立。你和奈吉为了让凶手嫌疑落在罗伯特头上,想方设法。比方说胸口的墨水,那实际上只是你泼上墨水罢了,却伪装成底下似乎原来有什么图案。然后你在纳森的手指沾上墨水来误导我。为了让人以为艾凡斯正在除掉知道纳森能力的人,你甚至雇人自伤。”
丹尼尔在爱德的脸上看到的是冷笑。奈吉也微微地笑着。这是丹尼尔第一次看见奈吉这么可怕的表情。
“爱德、奈吉。”法官放柔了语调唤道。“你们承认自己杀害了艾凡斯与罗伯特,并且自白了。关于少年纳森一事,你们也坦白说出真相吧。你们无论如何都想除掉艾凡斯与罗伯特,对吧?”
两人没有回答。
“为了陷害罗伯特而杀害了纳森——你们总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少年是自杀的,而你们利用了他的尸体,是吗?至于切断四肢,你们一开始说的理由——为了将自杀伪装成他杀——应该是事实吧?但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他可以葬在教堂的墓园里,而是为了把罗伯特塑造成凶手。”
我对罗伯特医师并没有好感——丹尼尔回想起爱德在酒馆说过的话。罗伯特医师太过分了——还有奈吉愤慨的批评。他把丹尼尔老师的功绩全部占为已有,甚至连爱德的功绩都是。这已经不是没有好感的程度而已了。
“纳森是自杀的吗?”
法官质问,两人默默无语。
“可是如果是自杀,又有一点说不通了。遭囚禁的纳森顺利逃脱,来到了你们的住处。他已经自由了,完全没有理由自杀。罗伯特没有方法得知纳森逃脱,所以也不可能埋伏杀害。所以推论又回到原点了。
“那封信是遭到囚禁的纳森利用某些方法送到你们手中的,我有证据证明你们事前已经读过信了。你对我说,纳森曾被关进新门监狱。就是在你自陈切断纳森四肢的时候。可是你又说那时你以为纳森是自杀的。你说你是后来才读了信,得知纳森伪造古诗,并且遭艾凡斯囚禁的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就是在切断四肢之后才读了信的。”
法官说到这里,注视爱德。
“如果没有读信,就无从知道纳森坐牢的事,还有脚镣的事,但你们早就知道了,因为你们早就收到纳森的信了。然后你们将好不容易逃离囚禁,来到你们身边的纳森加以杀害——为了诬谄罗伯特,将罗伯特塑造为杀人凶手。”
“我想,发现自杀说法的矛盾,以及贝丝的事时,阁下就会得到这个结论。”
爱德豁出去似的说法,与丹尼尔“不!”的呐喊重叠在一起。
艾凡斯与罗伯特命案还有酌情量刑的余地。但是把一个无辜的少年……
你们怎能如此残忍……就算标本和解剖教室因此保住了,我又怎么可能高兴?
“你们为了显示信件是藏在死去的纳森衣物内袋里,甚至在信上染墨水。但污渍不吻合,反而令我心生疑念。那个时候,你们还不晓得罗伯特已经杀了哈灵顿。如果知道,你们应该就不会杀害纳森,而是用哈灵顿的命案去告发罗伯特了。”
“爱德,你把纳森的脚怎么了?”
“奈吉想要纳森的脚,因为他想拿去当成巫术道具。”爱德说,奈吉轻声笑了。“烙有监狱苦楚的脚不是随便就能弄到手的。它具有惊人的魔力。”
法官向安打了个手势。安点点头离开房间。
一会儿后,安带着一个中年妇人回来了。
衣着朴素但清洁的妇人眼皮都哭肿了。
“这位是卡连夫人。”安说。“是少年纳森的母亲。我们终于连络到她,她来领回遗体了。我们请她在另一个房间等候。”
四肢被切断、遭到开膛剖腹,而且腐败严重。想像卡连夫人见到那样的儿子是什么感受,丹尼尔内心一片惨澹。
“卡连夫人,他们就是先前提到的爱德·特纳与奈吉·哈特。”
卡连夫人对两人投以充满憎恨的眼神。她揪住爱德的衣襟摇晃:
“把儿子还给我!让他活过来!让他恢复原状!”
“卡连夫人,你要以杀害纳森·卡连的罪嫌,控告爱德·特纳与奈吉·哈特两人吗?”
“是的,我要控告他们,绝对要控告他们!”
第二十六章
主任检察官以华丽的肢体动作陈述站在被告席上的爱德及奈吉的罪状,让坐在一旁的陪审团了解到两人是如何地残虐成性。主犯是爱德,奈吉是从犯。
“已故罗伯特·巴顿氏是知名的内科医师,甚至被允许入宫。我想他光辉的事迹,各位陪审员也都知之甚详。罗伯特·巴顿氏并且大力资助其弟丹尼尔·巴顿氏。然而身为丹尼尔·巴顿氏弟子的被告爱德·特纳,却毫无根据地认定自己的研究成果遭到罗伯特·巴顿窃夺,对他强烈地怀恨在心……”
西敏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在安·夏莉·摩尔的陪同下,坐在旁听席的最前排。预防斑疹伤寒的药草和醋水的气味刺激着鼻孔。由于感冒鼻塞已经痊愈,法官必须承受这超出必要的强烈气味。开药的奥斯本医师说,感冒如果置之不理,会拖上一星期;但如果加以治疗,七天就可以痊愈。经验丰富的医师的这番话耐人寻味。
爱德得以幸免于经历长期收监于新门监狱之苦。公判举行前的十几天时间,他被关在法官官邸的拘留室里。约翰法官全力安排,使审判尽速召开。从犯奈吉以审判开始前要随时明确交代去 5411." >向为条件,免于拘禁。既然已经交付老贝利法庭,治安法官的责任已了。审判的主角是主任法官曼斯菲尔德伯爵威廉·马雷,以及主任检察官雷吉纳尔德·波尔,还有被告的律师尼可拉斯·霍柏。
主任法官马雷和主任检察官波尔,都是众所皆知会拿钱办事的人,可是这场审判并没有受到脏钱影响,约翰法官可以确定。
但他感觉检察官的论告过为偏颇。他完全没有提到爱德与奈吉的行为是为了丹尼尔这一点,而把罗伯特颂扬为一个高洁之人,将爱德唾骂为一个拥有强烈被害妄想、阴险莫测的恶人。
检察官的目的是要让被告被判有罪,偏颇强辩是当然的,而律师也同样为了让被告赢得无罪判决,使尽千方百计。
“然而,这名生性凶残的年轻人为了发泄他扭曲的恨意,欲将罗伯特·巴顿氏诬陷为杀人凶手,居然将无辜的少年纳森·卡连……”
陪审团和旁听席一阵哗然。卡连夫人的号泣穿插其间。
霍柏律师这号人物,约翰法官是第一次听说。据安描述,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经验,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丹尼尔曾说要委托在奴隶审判中一举得名的律师。若是那个律师,约翰法官也曾见过。因为出名,律师费也相当昂贵。为何要委托一个连辩论技巧都有待商榷的年轻人?奴隶审判的律师开出了丹尼尔负担不起的天价吗?还是丹尼尔已经放弃,认为什么样的律师都无力回天?
决定将爱德与奈吉送交老贝利后,约翰法官就没有再接见丹尼尔等与本案相关的人。审判之前,他避免任何可能招致暗中交易疑虑的行动。
主任检察官的论告结束,次席检察官要求原告卡连夫人上台作证。
夫人因为呜咽,说得结结巴巴。
“次席检察官握住夫人的手鼓励她。”安低喃道。
“主席法官是什么样子?”
“一脸无趣地看着指甲。”
对曼斯菲尔德伯爵而言,这应该是一场没意思到了极点的审判。无论哪一方赢或输,伯爵都没有任何利益。约翰法官看出他一定很想照着陪审团的结论迅速结审,回去休息。
丹尼尔与弟子们一样坐在旁听席的最前排,与法官相隔几个座位。
丹尼尔极度亢奋,又极度沮丧,处在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中。
爱德与奈吉的行为完全无从辩护。除了死刑以外,不可能?99lib.有其他判决结果。不,他们还年轻,或许也有可能被判流放新大陆,当做劳动力……但这比死刑更要残酷。像奈吉,连半个月都撑不下去吧。想想两人的所作所为,死刑、流刑是当然的结果。但即便如此,每当主任检察官做出贬损爱德的发言时,丹尼尔仍无法不喃喃:“不对、不对。”最后他甚至大吼出来:“那不是事实!”法警警告要把他赶出法庭。
律师不可靠的态度也让丹尼尔急躁。他原本打算委托在奴隶审判中运用交换陪审团的奇策获得胜利的律师。他手头拮据,也认真想过要把标本拿去典当。在亚伯等人面前那样说的时候,他是半开玩笑的,但现实已经无法将它当成戏言了。然而,爱德在会面的时候得知这件事,脸色大变。老师藏书网,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甚至不惜杀人?老师这种可能失去标本的行为,会在死刑之前先害死我。
丹尼尔去找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商量。休姆先生介绍他霍柏这名律师。律师费很便宜。休姆先生向丹尼尔保证霍柏绝对可靠。
然而看看那个律师,那是什么德行?
休姆先生说他会带着妻子一起来旁听,但还没有到。丹尼尔已经为休姆夫妻占好了旁听席的位置。
“辩护人。”法官唤道。“请进行反诘问。”
“哦。”霍柏不可靠地漫声应道,把取下的假发放到脑门上,站了起来。
然后霍柏就这么沉默不语了。“开始反诘问。”法官不耐烦地催促。
站在证人席上的卡连夫人以满含怒意的眼神瞪着律师,他正准备为夺走她儿子性命的年轻人辩护。
“辩护人,开始反诘问。”
“这个嘛……”
霍柏的眼神游移着。
此时,丹尼尔听见有人匆匆走过旁听席的通道,回过头去。
“约翰阁下,休姆先生与他的家人到了。”安悄声向法官呢喃。
法官也听出休姆的脚步声了,“有三个人。除了休姆先生以外还有谁?”他小声问。
“我是第一次见到,但应该是休姆夫人。还有保母也抱着婴儿一起来了。”
“抱歉来晚了。”休姆边用手帕拭汗边道歉。“马车在路上碰到要赶去市集的鹅群。”
这时辩护人霍柏开口了:
“卡连夫人,我想请教,你认识……”
那个人吗?——霍柏指向休姆一行人,问题都还没问完,卡连夫人已经用行动回答了。
她离开证人席,冲了上去。
休姆夫人从保母手中抱起小丹尼。
卡连夫人注视着保母,一把扯下“她”的白布帽。垂在布帽外的栗色鬈发随着帽子一99lib.
起脱落,露出了底下的一头短发。
母子紧紧相拥在一块儿,宛如一座雕像。
第二十七章
01
到底昏迷了多久?清醒过来时,纳森人躺在床上。举着蜡烛探头看过来的,是爱德与奈吉。
“真是千钧一发。”
两人身上有一点酒味,还掺杂了一丝脂粉味。
爱德说明,他们两人出去夜游,回来的时候听见学生解剖教室有声音。
“放心吧,这里是我们的房间。”
纳森感到左腕一阵疼痛。望过去一看,手腕缠了一层厚厚的绷带。
“没事的。”爱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没有伤到动脉,只伤到了静脉。如果动脉被割断,一分钟就会死掉了,但我们在那之前赶到,所以那家伙溜走了。”
“这东西掉在地上。”
奈吉取出剃刀。
“是我的……不,本来是哈灵顿先生的。后来被艾凡斯没收了,怎么会……”
“可能是用起来手感跟解剖刀不一样,所以才没造成致命伤吧。”
“而且被我们打断了。”
“我们马上帮你止血缝合,血已经止住了。”
罗伯特怎么会要杀你?两人问道,纳森回答说不知道。
“罗伯特是谁?”
“之前‘马修斯’旁的喷水池,不是有个家伙被淋成落汤鸡吗?”?
“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我?要杀我的是艾凡斯。哦,艾凡斯是……”
遭到幽禁的经纬、在那之前被打入大牢的经历、伪造古诗的事、与伊莲小姐的交往、想见爱德与奈吉的事、还有剃刀的事,一切的一切,纳森全都告诉了这两个朋友。
“盖伊·艾凡斯,我听说过这个人。”爱德说。“是听银行家休姆先生说的。罗伯特被艾凡斯咬得死死的。应该在艾凡斯手中的剃刀却落在罗伯特手里,这是两人勾结的证据。艾凡斯以为这把剃刀是你的,所以他要罗伯特用这把刀杀掉你,让我们以为你是自杀的。”
“可是,罗伯特怎么知道纳森的行踪呢?”
奈吉提出疑问。
“这么说来……”纳森说出有条狗从艾凡斯家一路跟他一道走来的事。“它一直跟到这个家来。”
“是贝丝!”爱德高声说。“罗伯特夫人两、三天前不是就一直在吵着贝丝不见了吗?”
“夫人厌恶解剖教室,所以没进来这里找。”
“即使告发艾凡斯和罗伯特,他们也不会被判死刑吧。”
“因为是未遂嘛。至于囚禁,想怎么开脱都成。”
“如果不除掉他们,纳森今后没法安心过日子。”爱德说,纳森蹙起眉头反问:“除掉?”
“其他还有一些让我们非除掉他们不可的理由。我来想办法。你暂时藏身在这里吧。”
纳森听从两人的建议。
女佣涅莉答应爱德的请求,提供协助。涅莉阁楼的房间成了纳森的藏身之处。房间虽小,但没有巴雷特家的阁楼糟。涅莉同情纳森的境遇,待他很好。
第三天的七月九日深夜。
爱德与奈吉告诉纳森,他们弄到了替代的尸体。他们拜托熟悉的盗墓人,如果弄到年纪相仿的少年尸体就途过来。爱德为了付尸体的钱,把怀表拿去典当了。丹尼尔用来买解剖尸体的钱都是由亚伯记帐的,不能动用那边的钱。
哥布林送来的,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死去的穷苦孤儿的尸体。
两人为无人送葬的少年祈祷后,在左手腕割下深深的伤痕。纳森的脚踝刻画着脚镣的伤痕,但尸体的脚踝无法模拟出相同的伤。不能让法官看到完好的脚。如果只切断脚会启人疑窦,所以他们把双手也切断了。双手先保存起来,以便在事后让法官检验左手腕的伤。他们在尸体泼上墨水,做好告发罗伯特是杀人犯的手脚后,用布包裹起来,再用绞盘吊在壁炉上方,藏在炉门制造出来的三角空间里。
一大清早,意料之外的伊莲小姐的尸体被途进来了。这是平常要给丹尼尔上解剖课用的尸体。
为了让少年的尸体尽快被发现,爱德塞了小费给站岗的孩子,送出匿名告发信给治安法官。
弟子们齐聚一堂,准备解剖伊莲小姐时,弓街探员黑尔兹及布雷前来临检。快藏起来!但钩子上已经吊着纳森的替身尸体了。爱德与奈吉假装把伊莲的尸体吊在钩子上,实际上藏在壁炉底下。当时,他们并不知道壁炉底下还有另一具哈灵顿的尸体。罗伯特也利用了壁炉。
后来安与坦尼斯过来、治安法官过来,忙乱不堪,但躲在阁楼的纳森并不清楚状况。他的体力渐渐恢复,便利用不会被人看到的后方楼梯下来厨房向涅莉讨东西吃,结果一个胖年轻人走进来问涅莉说:“有没有抓到老鼠?”涅莉比比下巴,叫他自己看捕鼠笼。
“约翰阁下叫涅莉过去。”
“法官大人找我有什么事?”涅莉的表情变得惊恐,纳森也浑身颤抖。治安法官。把罪犯和嫌疑人途进新门的人。赝作古诗……
“如果没做亏心事,就不用害怕啦。”年轻人语气悠哉地安抚涅莉。
年轻人提着装老鼠的笼子离开,涅莉跟着过去。
纳森竖耳偷听解剖室传来的声音。
“老师,涅莉不只养老鼠,还养了个乞丐小孩。”年轻人告状说。
“我怎么可能养老鼠?是老鼠自己变多的,捕鼠器根本来不及抓。小孩是他跑到厨房后门来乞讨,我看他饿得一副快晕倒的样子,所以给了他一点肉汤跟剩面包,让他休息一下罢了。”
“那孩子非常衰弱吗?”是奈吉的声音。
掩饰得很高明。
“他们都是靠乞讨和捞水沟破烂勉强溯口的嘛。啊啊,法官大人,请别因为他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浪儿,就把他给打进牢里。让他稍微休息,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他马上就会恢复体力,找到一份正当差事了。请高抬贵手吧。”
“放心吧,涅莉,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是的,法官大人。约翰阁下总是扶弱助贫,同时铲恶除奸。大家都说,约翰阁下的审判绝对可以信赖。”
涅莉巧妙地蒙混过去,平安回来了。
后来涅莉说:“那位法官大人是出了名地能听真假,真是把我吓得内心七上八下。当时不是正式讯问,所以约翰阁下也没有留意去听吧。啊,真吓坏我了。”
02
隔天一早,爱德把纳森带了出去。“有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
爱德把纳森?99lib.带去见住在银行三楼的休姆夫妻,说明原委,请他们保护纳森。
“这个忙我当然会帮,爱德。”
“打扮成这样的话,被人看到也不必担心了。”休姆夫人把女佣服借给纳森,然后割下两束长度盖过后颈的鬈发,贴在布帽边缘,让纳森戴上。“这样看起来就像个女孩子了。你从今天开始,就是保母玛丽罗。”
夫人撩起后颈的头发,灵巧地束起来,好隐藏变得长短不齐的头发。因为脖子露了出来,让夫人看起来清瘦了一些。
“我请求两位,这件事请务必绝对保密,即便是对法官阁下也一样。当然也要对丹尼尔老师保密。丹尼尔老师绝对瞒不住秘密的。”
“我不擅长隐瞒,但我会尽全力保密。”
爱德亲吻睡着的婴儿脸颊后离开了。纳森觉得很不安,但休姆夫妻待他很好,婴儿也和他很亲,这里待起来很舒适。
这天深夜奈吉来了。他的额头有块瘀伤,说是走夜路撞到了招牌还是什么东西。
“半夜出门太危险了。”休姆先生皱眉说。
“纳森,把你告诉我们的原委写成信吧。”奈吉说。“我们决定套好说词,说爱德和我会知道有关你的许多事,是因为在你——你的尸体的暗袋里面找到写给我们的信。我们得把信拿给约翰阁下过目才行。”
“其实在逃脱之前,我曾写过一次信,可是我想又没办法交给你们,就把信又给撕了。”
“你再写一次,写得详细一点。做你的替身的尸体是死于营养不良,递体鳞伤,又干又瘦,所以你在信里面就说你被艾凡斯虐待,连饭也没得吃。”
纳森照着奈吉说的写。
“得沾上一点墨水痕才行呢。外套盖在被墨水沾污的胸口上,所以暗袋附近也形成了污渍。如果信是放在那里的,没沾到墨水就说不过去了。”
事后纳森才知道,那天爱德谎称被艾凡斯的爪牙攻击,雇了人伤害自己。这是为了更进一步证明纳森所说的,艾凡斯想要把纳森伪造的古诗当成真的公诸于世,谋取暴利。爱德本来只想受点皮肉伤,伤势却因为化脓而恶化,这也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纳森才知道的。
他在休姆夫妻身边过着安稳的日子。休姆夫妻不断地告诉他,爱德与丹尼尔医师如何适切地解救了小丹尼出生时的危机。
然后到了审判前一天,奈吉连络了休姆先生。“明天请到老贝利的旁听席来。把纳森也一起带来。请纳森一样用‘玛丽’的打扮过来。”
然后在法庭上,纳森与母亲重逢了。
第二十八章
天空难得蔚蓝。柏树绽发出水银般的光泽,影子大大地弯折,落入墓穴里。两个墓穴分别放进了两具棺 67e9." >柩。
站在墓穴周围的是丹尼尔与三名弟子——亚伯、克伦、班,还有休姆夫妻及夫人怀里的小丹尼、从头哭到尾导致眼皮肿到几乎睁不开的涅莉,以及纳森共九人。
除了涅莉以外,没有人流泪。即使是涅莉,也和其他人一样明白棺柩里面是空的。
即使如此,涅莉还是无法不哭。
距离一行人数码远的地方,爱德与奈吉悄悄站立着。宽沿黑帽、宽摆黑长袍的打扮,素净得就像贵格会教徒。爱德衣服上的钮扣洞里伸出的细银锁链,延伸至暗袋中的怀表。是亚伯、克伦、班一起出钱从当铺里赎回来的。
“杀害罗伯特与艾凡斯后,就没有必要继续把纳森藏起来了。为何要一直隐瞒到那个时候?”
在老贝利的一个房间里,约翰法官如此责怪爱德。用不着等陪审团做出结论,在纳森一案当中,爱德与奈吉都获判无罪。审判已经结束了。不管再无能的生手律师,都能在这宗案子里赢得无罪判决。霍柏事前已经在休姆先生那里见过纳森,听到了来龙去脉。
“是为了让司法蒙羞,成为公众笑柄。”
爱德在法官面前决绝地说。
“法庭根本信不得。”
丹尼尔这才体认到,爱德因草率的审判失去父亲的憎恨有多深。比起救助纳森,或许他想嘲弄法律的愿望要更加强烈。
爱德与奈吉对望了一眼,接着说:
“约翰阁下在司法界人士中是很罕见的公正之士。欺骗阁下,令我有些内疚。”
然后爱德又说了:“用不着付诸审判,我和奈吉也会惩罚犯下杀人罪的自己。我们将成为死者。决定杀害艾凡斯与罗伯特时,我们就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
虽然我没能贯彻觉悟——爱德露出苦笑说。还想把罗伯特伪装成溺死,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不许你们自杀!”老师叫道,两人报以笑容。
“我们将以死者的身分活下去。老师,我们要向您道别了。”
想到爱德与奈吉的前途,让丹尼尔兴起一股无法言喻的不祥恐惧。他们打算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在玫瑰亭进行诡异的仪式,这是明确的事实。虽然扔进火中的脚,其实是上了色的假木脚。
他们为了我痛下杀手。而且爱德玩弄策谋,迷惑代表法律制度的治安法官,乐在其中。而奈吉也……奈吉跟法律究竟有什么仇?那是什么只要能侮辱法律、甚至遭到处刑也在所不惜的深仇大恨?关于奈吉这名少年,丹尼尔有太多不了解的事了。那温文平和的举止都只是假象吗?他甚至勒死了一个人。他的本质是冷笑世间的吗?
——如果奈吉再也无法画细密昼了,老师会抛弃他吗?
——不知道。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回答。无论奈吉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珍惜他。如果这么回答,世人一定会感到满足。但不真正面临那种状态,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或许会可怜他、呵护他,也可能完全相反。
——如果我头部受伤,失去思考能力,也是一样对吧?
——很抱歉,答案是一样的。听起来或许很残酷,但我只能这么说。
——也就是说,老师爱的是我和奈吉的才能,如果我们失去了才能,即使活着,也会是毫无价值的存在。
丹尼尔回想起被爱德如此逼问时的情景。
当时自己应该像个洞察大人愿望的狡猾孩子,做出模范解答吗?自己应该说,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珍惜你们吗?
可是,爱德一定会敏感地看穿语言中的虚伪与伪善吧。那时候丹尼尔实际上真的不明白,若是面临那种状况,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三名弟子没有丹尼尔那么烦恼,正为空棺献上歌唱。
这种情况下,赞美歌太假惺惺了。他们赠予的是解剖歌。
A是Artery(动脉),把蜡给注进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懒得剖开一探究竟
C是Catilage(软骨),柔软却强劲有力
D是Diahra(横隔膜),偶尔痉挛缩紧
嘟啦、啦、啦
纳森婉拒了母亲想要带他一起回故乡的心愿。纳森得知伊莲横死,悲叹不已。休姆先生告诉他,如果他想在伦敦从事写作,他愿意提供援助。书店老板丁道尔总算看了纳森的赝作,肯定他非凡的才华。他认为年仅十七的少年居然能写出几可乱真的古雅诗作,一定会在出版界掀起话题,大卖特卖,于是他签约出书。不过纳森自负以未来的辞汇写下的崭新诗作则遭到退件,说“没头没脑”。纳森打算同时持续这方面的创作。
卡连夫人先前认定儿子已死,度过一段生不如死的时间,并且对爱德与奈吉吐出极尽怨毒的唾骂。但后来她发现儿子还在人世,反过来对两人感激不尽,搞得两人大感吃不消。然后她拥抱决定留在伦敦的儿子,一个人坐上马车回去了。
E是Embryo(胎儿),睡在玻璃瓶藏书网
F是Fracture(骨折),固定以棒皮
G是Gaieties(喜庆狂欢),喝吧,欢欣地
H是Head-ache(头痛),老师喝过头哩
稍远处,约翰法官与安、坦尼斯一身丧服地站着。安恳求法官说,少了坦尼斯,她的工作将大受影响,让他暂时保住了饭碗。
这是将生者从社会埋葬的葬礼。法官脱下三角帽,轻摆在胸口。
丹尼尔回头看到法官的动作,忽然动念心想:即使只是隐隐约约,但约翰阁下是否早已察觉了爱德的策谋?没有将爱德打入新门,而是关在拘留室,是否就是源自于此的温情?为了平息爱德失去父亲的强烈憎恨,他是否刻意踏上爱德意图引导的方向,吞下误审之耻?
丹尼尔反省无法相信爱德清白的自己。看到承认杀人的爱德,他净是愧疚狼狈。爱德才不会杀害投靠自己的朋友!爱德才不是那么冷酷的人!他应该像这样对法官保证的。丹尼尔后悔不迭。爱德不肯信赖我,不告诉我纳森还活着,也是理所当然的……
Q是Quacks(蒙古大夫),卖狗皮膏药
R是Rag-and-bone(买破烂的),连骨头也要
S是Scalpel(解剖刀),刺杀最有效
T是Tour(止血带),能用来上吊
“这歌词会不会不太妙啊?”克伦喃喃道。
U是Ulcer(溃疡),十戒也糜烂
V是Victory(胜利),巴顿弟子最赞
W是Woodenspoon(吊车尾),哭着说完蛋
X是X(不明物体),拿它怎么办
丹尼尔听着爱德与奈吉悄声唱和。
Y是Youall(给大伙),献上最深的爱
接着众人哼完“嘟啦、啦、啦”之后,只剩下爱德与奈吉的声音。
Z是Zanies(丑角),就此下台谢幕
两人背过身去。纳森就要跑上前,亚伯搂住了他的肩膀。纳森来到伦敦以后第一次哭了。就连待在监狱的时候,他也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休姆夫人怀里的小丹尼伸出手去。坦尼斯紧咬住他的铁夹,克制住就要跨出去的脚。
丹尼尔心想,他现在懂了。如果现在再问他那个问题,他可以发自真心地回答:不论你们两个变得如何,我都深爱着你们。若是当时他可以由衷地这么说,爱德是否就不会选择激烈的杀人手段?是不是就会寻找更和平的方法?
不论你们变得如何……来得太晚的话在丹尼尔心中膨胀,脱口而出。
“我都深爱着你们。”
两人回头,向众人抛出几乎看不出来的飞吻后离去了。
三名弟子用铁锹挖土,覆上空洞的棺柩。柏树的树影消失了。
天空皱缩,化成与泥土相同的颜色。
特别附录——解剖歌
A是Artery(动脉),把蜡给注进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懒得剖开一探究竟
C是Cartilage(软骨),柔软却强劲有力
D是Diaph?ragm(横隔膜),偶尔痉挛缩紧
E是Embryo(胎儿),睡在玻璃瓶
F是Fracture(骨折),固定以梣皮
G是Gaieties(喜庆狂欢),喝吧,欢欣地
H是H藏书网ead-ache(头痛),老师喝过头哩
I是Ileus(肠闭塞),一捅就通
J是Juice-head(酒鬼),溺死在酒桶
K是Kidone(肾结石),没用的石头
L是Liver(肝脏),来碗鹅肝冻
M是Muscle(肌肉),又硬又冰
N是Nerve(神经),纠缠不清
O是Opium(鸦片),傻子抽得酩酊
P是Pistol(手枪),一枪把你打醒
Q是Quacks(蒙古大夫),卖狗皮膏药
R是Rag-and-bone(买破烂的),连骨头也要
S是Scalpel(解剖藏书网
刀),刺杀最有效
T是Tour(止血带),能用来上吊
U是Ulcer(溃疡),十戒也糜烂
V是Victory(胜利),巴顿弟子最赞
W是Woodenspoon(吊车尾),哭着说完蛋
X是X(不明物体),拿它怎么办
Y是Youall(给大伙),献上最深的爱?
Z是Zanies(丑角),就此下台谢幕
主要参考资料
《解剖医ジョン·ハンターの数奇な生涯》(The Knife Man)ウェンディ·ムーア(Wendy Moore)/矢野真千子译/河出书房新社
《グレイ解剖学の诞生》(The Making ray's Anatomy)ルース·リチャードソン(Ruth Richardson)/矢野真千子译/东洋书林
《はじめての死体解剖》(First Cut:4seasonin the Human Anatomy Labbbr>?99lib.)アルバート·H·カーター(Albert Howard Carter)/中村保男·远藤宏昭译/飞鸟新社
《医学と芸术》森美术馆编纂/平凡 793e." >社
《早すぎた天才》宇佐见道雄着/新潮社
《恶しき造物主》(Lemauvais demiurge)E·M·シオラン(E.MCioran)/金井裕译/法政大学出版局
《シャーロック·ホームズの科学搜查を読む》(The Sce of Sherloes)E·J·ワグナー(E.J.Wagner)/日暮雅通译/河出书房新社
《十八世纪ヨーロッパ监狱事情》(T..he state of the prisons)ジョン·ハワード(John Howard)/川北稔·森本真美译/岩波书店
《警察の诞生》菊池良生着/集英社
《イギリス近代警察の诞生》林田敏子着/昭和堂
《ロンドン》(London,the biography of acity)クリストファー·ヒバート(Christopher Hibbert)/横山德尔译/朝日新闻社
《ロンドン食の历史物语》(Londoners' Larder)アネット·ホープ(Ae Hope)/野中邦子译/白水社
《ロンドン路地里の生活志》(The Illustrated Mayhew's London)ヘンリー..·メイヒュー(HenryMayhew)/植松靖夫译/原书房
《男たちの仕事场》岩切正介着/法政大学出版局
《世界毒舌大辞典》(Legrand met dinaire)ジェローム·デュアメル(Jerome Duhamel)/吉田城译/大修馆书店
《暖房の文化史》(Home Fires Burning)ローレンス·ライト(Lawrence Wright)/别宫贞德·曾根悦子·菅原英子·柿泽淳之介译/八坂书房
特别是《解剖医ジョン·ハンターの田数奇な生涯》(解剖医师约翰·杭特传奇的一生)、《早すぎた天才》(过早出世的天才)这两本书,在本书创作时助益良多,在此仅向两本着作的作者及译音致谢。
书中的解剖歌,是根据《グレイ解剖学の诞生》(葛雷解剖学的诞生)中介绍的十九世纪的医学生所唱的歌,自行配合时代、登场人物、押韵等因素改编、创作而成的。
壁炉的图,是参考《暖房の文化史》(壁炉的文化史)第一二七页绘成。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