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深夜市长》
奇怪的医科学生
从早到晚,医科学生吹矢隆二满脑子想的都是肠子。下午三点一过,他就出门去了。他的住处就在高压电线塔下面,虽然是栋房子,却是栋很奇怪的房子。
住在这栋怪房子里的吹矢隆二,也是个奇怪的医科学生。他不是医学院的助手,却在大学里待了七年之久。全日本估计就他一个“大七”医科生了吧。
为什么他会在大学里耗上七年?原来。他们学校是自由选课的,可他就是不肯多选课,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还有五门课没有通过呢。
他几乎都不去上课,平时整天待在那栋怪房子里,任凭周99lib. 围环境如何嘈杂。
迄今为止,只有三个人去过他家。除他本人之外,一个是房东,另一个藏书网就是熊本博士——吹矢马上就要为了“肠子”的事,打电话给他了。
吹矢脸色苍白,顶着一头狮子一样的长发。他拖着瘦弱的身躯,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向公用电话亭走去。制服上的金纽扣,被他擦得闪闪发光。
他往xx监狱附属医院打了个电话。那家监狱里关押着两千七百多名男犯人。医院里没有女护士,只有同性的男护士。众所周知,让男犯人们看到妇女,总不是件好事。
“您好,这里是xx监狱附属医院。”
“啊,是xx监狱附属医院啊……麻烦请帮我接通熊本博士。就跟他说,猪俣打电话来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用了假名,用傲慢的口吻指挥着接线员。
“啊,熊本博士啊。是我……不用我说你也猜出来了吧。今天行不行?没问题吧。你真能帮我搞到肠子吧?……从南往北数第三个窗户是吧?……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丢掉饭碗,活活饿死吧!……哎呀,我这哪99lib.儿是在威胁你呢。你只要乖乖地任我差遣就行了。……我挂了。说定了啊,晚上十一点啊。”
说完,他就狠狠地挂了电话。
熊本博士是xx附属医院的外科科长,医德高尚,广受尊敬。他还有一位温婉可人的妻子,据说家中还有不少资产,真是个令人艳羡的医学家。
然而,吹矢就喜欢不分青红皂白地“欺负”熊本博士。他觉得熊本博士是个两面派,背地里阴险得很。他要替天行道,好好整治整治他才是。
从学历上讲,熊本博士可是吹矢的前辈,还帮了吹矢很多忙。然而吹矢却在不断奴役着99lib?熊本博士。
“他应该帮我准备好肠子了吧。”
从刚才吹矢的那通电话来看,他一定是在威胁熊本博士。可是,电话里说的“肠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看来,我们只能等到晚上十一点,才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第三扇窗户
当天晚上十点五十八分。有一个大学生,正在撞击着xx附属医院的小铁门。
“可恶,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他抱怨了一句,继续撞门。
铁门竟然打开了。看来门并没有上锁,只是用水泥块顶住了门而已。
“你好啊!……”
听到吹矢打了招呼,门卫立刻弯腰行礼。
熊本博士是旧藩主的后裔,还是这家医院的大权威,这位医科学生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可他居然敢直呼博士的大名,想必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这里的门卫一看到九九藏书吹矢,总会向他行大礼。
“哼哼。”留着狮子头的吹矢一边哼哼着,一边走过了门卫的面前,往昏暗的庭院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穿梭在昏暗的庭院里,就像一只正在猎食的猫头鹰一样。终于,吹矢的眼前出现了四号楼。
(从南往北的第三扇窗户……〉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到窗下,发现那儿竟然放着一个放橘子用的纸板箱。这应该也是熊本博士放的吧……于是,吹矢就把那纸板箱当垫脚台用了。他伸手抬起了窗玻璃。
他几乎都没费什么劲。想必是熊本博士帮他在窗框上涂了润滑油吧。
打开窗户之后,医科学生吹矢隆二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桌上的那根长达一米的粗玻璃管。
“呵呵,有了有了。”
吹矢举起玻璃管,借着围墙外路灯的灯光,看了看玻璃管里的东西。玻璃管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里面浸着一个软绵绵的,泛着灰紫色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了,真是太棒了!……”吹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轻轻拉下了窗玻璃,右手拿着偷来的玻璃管,99lib?装作是拐杖的样子,从纸板箱上走了下来。
“哎呀,晚上在院子里散步,还真是一件快事啊!”他走过门卫面前的时候,竟然说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必心里一定很是高兴。
“哇,是……是吗?……”门卫吓得呆若木鸡,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吹矢隆二走出大门之后,把玻璃管扛在肩上,穿着木屐,快步往回走。三小时后,他终于回到了家里。
街上一片寂静,看来大家白天已经闹腾够了吧。所以他进门的时候,并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吹矢隆二打开了房里的电灯。
“嗯,太棒了。这条肠子真是太棒了!”他举起玻璃管,对着电灯的亮光,看了又看,叹了又叹。他口中的“肠子”,就浸在玻璃管里的浅绿色液体中。
“啊,还活着!”
仔细一看,浅紫色的肠子,竟然还在蠕动!
林格氏液中的肠子,竟然在蠕动!
这竟然是一条活着的肠子!
吹矢一直想要一条活着的肠子,已经缠了熊本博士整整一年了。他的其他要求,熊本博士都会一口答应,可唯独“肠子”这个愿望,一直没能满足。
“博士,有什么关系嘛,你们那儿有两千九百多个囚犯,里头肯定有死刑犯啊,肯定会有人得盲肠炎什么的,突然死掉吧。你就帮我搞条一百厘米的肠子就行了啊,有什么办不到的。你要是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可就那什么了啊。不想遭殃,就赶紧给我搞条肠子来!……”
他恐吓了博士整整一年,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活肠子。
他为什么想要如此恶心的玩意儿?难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收集怪癖吗?
非也!
林格氏液里的生态
活着的肠子……在文献上并不罕见。
生理学的教科书上,常会提到,豚鼠的肠子、兔子的肠子、狗的肠子、人类的肠子,能够在林格氏液中存活一段时间。活肠标本,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医科学生吹矢看到那条百来厘米的肠子,在又粗又长的、装满林格氏液的玻璃管中,不断地蠕动,心中不觉有些骄傲。
“如此宝贝,为我所有。熊本博士可真是能干啊!”吹矢对着玻璃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他将活肠装饰在房间的中央,在天花板上系了一条绳子,再把玻璃管口绑在绳子上。底下则垫上了专为玻璃管准备的桌子。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的狭小房间里,堆满了发霉的医学书籍,和一堆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生锈了的手术工具与医疗器械。这房间原本就够奇怪的了,现在又多了“活着的肠子”这位稀客,显得越发怪异。
吹矢把高脚椅子搬到玻璃管面前。他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凝视着在澄清的液体中蠕动的人体器官。
蠕动,蠕动,蠕动。
颤动,颤动,顫动。
……
管中的肠子不住.99lib.地蠕动,而蠕动的样子,实在是难以用言语表达。
“真是有趣。不过,这肠子看起来,好像是比人类更高等的生物一般。”
吹矢突然阐述起超越伦理学的“真知灼见”来。之后,吹矢一直呆呆地坐在肠子跟前,凝视着玻璃管,让人不禁担忧,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根肠子。
他几乎不吃饭,甚至都不上厕所。他一刻都不舍得离开那根玻璃管。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过去了……
连日的观察生活,让他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他竟然坐在高脚椅子上,打着响亮的呼噜睡着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突然醒了过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跳了起来,打开了电灯的开关。他担心自己的宝贝肠子,会不会叫人给偷了。
“呼,还好还好。”
放着肠子的玻璃管,还好端端地挂在房间里。然而,他随.99lib?即惨叫一声:“啊!糟了!肠子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他拼命挠了挠头,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等,等等!……”
他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随手抓起一支滴管,爬上了高脚椅。
他让滴管吸满玻璃管中的透明液体,又把这些液体,倒进了废水池。
随后,他又从药品橱里,拿出了一个贴着“胆碱液”标签的瓶子,把空滴管插进了瓶子里。眼看着液体逐渐充满滴管。
他迅速回到高脚椅子上,把滴管中的胆碱滴,滴入玻璃试管中。液体静静地在林格氏液中扩散开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99lib.玻璃管。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微笑。
“……动藏书网了!”
肠子再次蠕动起来。
“我居然忘了加胆碱液了,真是太疏忽了!”他竟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羞涩起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肠子还活着。可要是不加紧训练,它会中途死去的。”
他卷起袖子,穿上了原本挂在墙上的、肮脏的手术服。
伟大的实验
他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浑身充满了活力。
“开始训练!……”
他到底要训练什么?
吹矢隆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端来了各种软管、滤网和铁架台。
“医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实验,将由我来完成!”
隆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搬来了一些曲颈瓶和本生灯。
道具集齐了。他站在一堆实验器材之中,好像剧组的道具师傅一般。
他开始搭建金属与液体的“巨型建筑”,而建筑的中心,就是那条“活着的肠子”。
电开关的指示灯,从绿色变为红色。房间的一角里,传来了低沉的马达声。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的双眼,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他究竞有何企图?
通电之后的本生灯,闪烁着浅蓝色的火焰。放着活肠的玻璃管里,又多了两根细玻璃管。其中一根玻璃管,还在不断冒泡。
吹矢隆二在脖子上挂了一块大画板,手持彩色的铅笔,时不时地舔舔铅笔头,在电流计、比重计、温度计前面走来走去,用铅笔在画板上写些什么。
只见画板写满了红色、蓝色、绿色、紫色与黑色的曲线。
不一会儿,吹矢隆二又开始注视着玻璃管中蠕动的肠子了。废寝忘食的他,孜孜不倦地进行着实验。这场实验,已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他比较了今天早上六点与傍晚六点的情况,发现肠子的确发生了变化。
十二小时之后,又出现了一些变化。随着实验的进程,林格氏液的温度逐渐上升,可浓度却在不断降低。
实验开始第四天,玻璃管中的液体,几乎变成了纯水。实验开始第六天,玻璃管中的液体都消失了,却出现了浅红色的气体。
玻璃管里虽然没有了液体,肠子却依然蠕动不停。吹矢隆二的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容。
“嗯,嗯,我已经创造了世界医学史上的奇迹了。在气体中生存的肠子!……啊,多么伟大的实验啊!……”
他不断找来新的设备,替换旧的设备。实验开始第八天,玻璃管中的气体变为无色透明。实验开始第九天,本生灯的火焰熄灭了,管中也不再冒出新的气体。
实?99lib.验开始第十天,马达声也停了下来。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仿佛废墟一般。当时正逢凌晨三点。
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吹矢为了慎重起见,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第二天凌晨三点,他走近玻璃管,仔细观察。
玻璃管中的肠子,正在常温大气中不断蠕动。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用其设计的独特训练方法,达到了全世界的医学家,都没能达到的境界,成功地让肠子存活在了常温大气之中。
“同居”生活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竟然开始与桌上的活肠玩耍起来。令人震惊的是,活场子给出的反应,就好像它有了感情一样。
吹矢用玻璃吸管吸了一些糖水,插到肠子的一头,灌了进去。“尝到”糖水的肠子,立刻开始剧烈蠕动。过了一会儿,肠子居然往吹矢的方向“爬”了过来。仿佛在说:“我还要糖水!……”
“啊哈,还想要糖水?……好好好,但只能再喝一点点哦。”说完,吹矢又滴了一些糖水给肠子。
“多么高级的生物啊!……”吹矢隆二不禁咂舌。
看着“训练”出来的肠子,在眼前自由地游戏,吹矢隆二仿佛身处梦中。
很早以前,他就有了这样一种飞跃性的理论:
如果肠子能够在林格氏液中生存,那应该也能在其他营养媒介中生存才对。
换言之,只要通过其他营养媒介,为肠子提供林格氏液所提供的生存条件即可。
他进一步推测,人类的肠子,不仅能在其他环境存活,还能改变体质,以适应不同的环境。所以他认为,只要提供适当的营养,让肠子在大气环境中存活,也绝非不可能——当然,这毕竟只是纸上谈兵。
吹矢隆二从这一基本理念出发,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一年以前,他终于集齐了资料,有了自信。
他的实验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而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99lib?
某位实验学者曾经说过,与其深思熟虑,不如大胆实践。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然而,当他看着活肠在自己眼前的桌上不断蠕动……这幅荒诞无稽的景象,依然让吹矢觉得仿佛置身梦境。
更重要的是,这条能够存活在大气中的肠子,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作出了许多有趣的反应。
比如,刚才活肠就用动作“讨要糖水”。这是吹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不仅如此,吹矢在和肠子游戏的过程中,发现肠子的反应,着实耐人寻味。
他曾用一条细白金条接触肠子,再接通六百兆周的振动电流,肠子就会突然分泌出黏液来。
吹矢还用音叉,制造出一定频率的声响,依次放给肠子的每个部分“听”,他发现:肠壁的某一部分,对声音极为敏感。看来,这一部分首先出现了,与人类的鼓膜相近的功能。他坚信,以后一定能够用话语,与肠子交流。
生活在大气中的活肠,表面开始渐渐干燥。它的表皮脱落了数次。最终,活肠的“表皮”颜色竟然变得与人类的嘴唇十分相近。
活肠诞生五十天的时候——这里的“诞生”,指的是活肠开始在大气中存活的日子——竟然开始在实验室的桌上、书本堆上自由散步了。
“喂,小不点,我把糖水放这里了哦。”——“小不点”是吹矢给肠子起的小名——说完,吹矢就在盛有糖水的盘子附近拍了拍手。
“小不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弓起了“背”。它好像有了食欲,像普通的生物一般,朝糖水盘子爬去。那幅景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而医科学生吹矢隆二对活肠“小不点”的生物实验,也告一段落,他准备写一篇惊世骇俗的论文,让全世界的医学家都大吃一惊。
某日——那是“小不点”活肠诞生第一百二十天,吹矢龙二准备从第二天开始写论文,在那之前想先出门走走。
外头秋意正浓,行道树的枯叶随风飘动。天气也越来越冷了。他要是一个人住,倒也能忍耐寒冷,可今年冬天要和“小不点”一起过,他就想上街买个取暖器什么的。
况且家里的罐头也不多了,得补充一点才行。
他还想帮“小不点”买点汤罐头之类的东西。他已经百来天没有出过门了。
“我要出门一次,糖水我放在里屋的桌上了哦。”吹矢隆二突然想出门逛逛了。
于是,他对“小不点”“嘱咐”了两句,就锁上了大门,往大马路上走去。
失策
医科学生吹矢隆二,竟然在外头玩了整整七天。
一出房门,他就发现了屋外世界的欢喜与安慰。他的本能与欲望,一发不可收拾,让他在烟花巷中流连忘返。
到了第七天,吹矢隆二终于回过神来。
他开始担心“小不点”会不会饿肚子。准备好的那些糖水,应该快喝完了。
“也罢,再多玩一天也无妨。”于是他又多玩了一天。
当天傍晚,他突发奇想,前往xx附属医院,拜访了熊本博士。
博士看到来人是吹矢,吓得目瞪口呆。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从未见过吹矢如此“人模人样”。
“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博士轻声问道。
“啊,活肠的事啊,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发表了,啊哈哈……”
“它活了几天?”
“你以后就知道了。不过啊,熊本,肠子居然会有感情啊,它好像爱上我了。我可没有开玩笑,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到底是哪个囚犯的肠子啊?告诉我吧!”
“……”博士没有作答。
放在平时,博士要是闷不吭声,吹矢定会火冒三丈,可是,今天他的心情特别好,竟然面带微笑,摸了摸博士的头。
“对了熊本,你帮我找一些有关激素的文献吧……对了,你们医院的那个美女接线员呢?就是那个二十四岁,还没嫁人,努力工作的小姑娘。”吹矢一脸淫笑地看着熊本博士。
“啊,她……”博士脸色大变。
“她……她死了,得盲肠炎死了,都死了好久了。”
“啥,居然死了……那就没辙了。”吹矢听说她死了,就突然没了兴致。他说以后还会来拜访,就离开了医院。
夜深了,凌晨一点。
吹矢隆二在离家八天之后,终于回到了自家门口。他赶忙掏出钥匙,插进了大门钥匙孔。
“这次好像玩过头了。活肠……对了,我给它起了个小名叫‘小不点’是不是?它还活着吗?不过,死了也无所谓了。反正用来写藏书网论文的资料,已经收集全了。”
他转动了门上的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女性的体味。
“怪了!……”
屋里一片漆黑。吹矢隆二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房间的电灯亮了。吹矢隆二一边伸手挡住灯光,一边环视整个房间。
“咦?‘小不点’活肠是死了,还是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突然,他想起了出门前为“小不点”准备好的糖水。玻璃罐里的糖水,居然还剩下了大半瓶。他大吃一惊,情重重地摔在地上,唯独一只手还高举在空中。
半年后,吹矢的尸体才被人发现。因为他的房租是一年―付的。房东上门催房租,这才发现了吹矢的骸骨。谁都不知道吹矢是怎么死的。
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进行过一场有关“活肠”的伟大实验。
“活肠”实验,成了一片空白。
唯独一人——熊本博士,还会偶尔回忆起吹矢隆二口中的“活肠”。
其实,这条肠子并非囚犯之物。
“活肠”到底是从谁的腹腔里取出来的?
原来,那是xx监狱附属医院的二十四岁的处女接线员的肠子。为她做盲肠炎手术的,就是熊本博士。剩下的大家都明白了吧。
听说吹矢死了,熊本博士还窃喜了一阵子。可是他却不知道,正是处女腹腔中取出的“活肠”,勒住了吹矢的脖子。
原来,活肠“小不点”在和吹矢隆二“同居”的一百二十天时间里,对吹矢产生了感情。听见离家八天的吹矢回家了,它高兴不已,立刻朝吹矢“扑了过去”。可是一个不凑巧,不小心把吹矢给勒死了。
可怜吹矢隆二,至死都不知道那条肠子是女接线员的,真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国际大都市
我们在里斯本逗留了一段时间。我的同伴,是那位著名的勇猛密探——白木豹二。
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是当时欧洲唯一一个国际化大都市。葡萄牙是一个完全中立的国家,没有站在英美这边,也没有.99lib.加入日本、德国、意大利组成的轴心国。所以,里斯本处于一种“吴越同舟”的状态,德国人、意大利人都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迎面走来的英国人、美国人甚至苏联人,都是一脸放心的样子。如此奇妙的景象,在里斯本几乎随处可见。
我们自然也不用把自己伪装成中国人或越南人,大可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的国籍。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平静的日子了,巴不得能在这儿静养两三个月,可惜那只是一种奢望。
某天,我的小算盘被白木豹二突如其来的提议,彻底粉碎了。他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不知所踪,直到第二天正午,才突然冲进我的房间。
他来不及脱下外套,只一味挥舞着手杖,喘着粗气,十分反常。
他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喂!有一件攸关日本人名誉的大事要做!今晚八点,我们要从维德机场出发!”
有什么事情,会攸关日本人的名誉啊?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攸关名誉的大事啊?”我依旧坐在安乐椅上,一边看威尔斯的小说,一边问道。
“这个……那个……该怎么跟你说呢?……”白木豹二竟然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了!就是要给要准备应季的衣服不是?……”
听我这么一问,白木豹二一脸惊讶的神色,盯着我看了许久,这才微笑着答道:
“啊,对了对了,我还没说目的地呢。我们去赛尔西岛——在直布罗陀西南边,大概一千公里的距离,是马德拉群岛中的一座小岛。”
“赛尔西岛啊?门特尔侯爵的城寨是不是就在那儿?”
“没错,你的记性可真好啊!不过那城寨受到了德军的炮击,三分之二都给毁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儿?……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惊讶地喊道。
“是啊,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白木,你昨晚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去参加德国军队和第五纵队的秘密集会了……还有―会儿才到傍晚,我要先去艾米丽的酒吧打声招呼。对了,还要去普利枪炮店跑一趙,问问他们,有没有在仓库里找着我要的东西。”
“仓库?你要买什么啊?……”
“哎呀,我有样东西,想带去赛尔西岛,让他们帮我找找,看仓库里有没有来着。就是一种轻型机关枪。”
“机关枪?……有必要带这么夸张的家伙去吗?”
“哈哈哈哈!……你别害怕啊。轻型机关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拿来吓吓人罢了。”
“哼,是吗?……”我不由得感叹道。
白木的轻描淡写,好像是为了不让我太过担心。
奇怪的伯爵与男爵
我们乘坐着的小船,到达了赛尔西岛。说实话,我原本是抱着下地狱的思想,准备上船的。可是,一看到岛上那绿树成荫的美景,我心中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了,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前往魅力四射的极乐世界一般。
一上岸,我的心情就更好了——因为,住在岛上的白人姑娘们,抱着装满水果的篮子,来岸边迎接我们了。
“那个……请问,是从里斯本来的日本领事馆的先生们吗?我们是来接二位的。”
姑娘们将我们团团围住,肆意欢笑,仿佛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一样。白木的心情自然也很不错。
“哎呀呀,原来是你们几位来接我们!……奈利这家伙真是的,还骗我们说:要派两、三个老婆婆来接呢!……哪里知道,竟是你们这些花容月貌的姑娘!……真是被他摆了一道……啊哈哈哈!……”
“奈利就爱开这种玩笑。请问,哪一位是二俵伯爵,哪一位又是六升男爵呢?……”
二俵伯爵?六升男爵?我还以为是姑娘们在开玩笑呢。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儿吗?我就是传说中的二俵伯爵,而这位默不吭声的,好像白天的猫头鹰一样温柔的男子,就是六升男爵了。”
白木的一派胡言,让我大吃一惊。我赶紧从他身后,拉了拉他的手臂,可他哪儿还顾得上理我,光顾着讨姑娘们的欢心了。
“……其实,我们和门特尔侯爵,已经是老朋友了。门特尔侯爵,你们认识吗?就是耸立在那儿的赛尔西城寨的城主。”
白木豹二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杖,指了指耸立在山巅的赛尔西城寨。
“哎呀,原来您二位是侯爵大人的老朋友啊!那可真是有缘……不过,侯爵大人最近都不太露面了,他究竟上哪儿去了啊?……”
看来,门特尔侯爵定是这群姑娘憧憬的对象。
“其实,我们也在找门特尔侯爵呢。半年前,我曾经在里斯本见过他一面,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那一晚,侯爵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喝酒,一脸苍白的神色,坐着直叹气呢。”
白木为了吸引姑娘们的注意力,把故事说得十分引人入胜。至于这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实在无从得知了。
“请问……那天晚上,侯爵大人有没有聊起音乐呢?有没有拿出他最喜欢的那把音叉,发出响声呢?”
“啊,是那把有名的音叉啊?以前我们和侯爵聊天的时候,他总会拿出那把音叉来把玩,还会时不时地敲打它,发出响声。可那天晚上,他却没有那么做……姑娘们,你们知不知道,侯爵为什么喜欢敲打音叉呢?……”
话题扯远了。音叉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一声不吭地竖起耳朵,揣摩着白木豹二那小子的意图。
“您有没有听说过,侯爵大人是为了寻找美妙的声音,才在与人聊天的时候,不断敲打音叉的?”
“侯爵没有和我们说起过这件事,看来他还不够信任我们吧……又或者,是我们没有各位姑娘那样的音乐细胞吧。侯爵只跟我们聊酒和……算了,还是不说这些了。那为什么敲打音叉,就能找到声音好听的人呢?”
“这个……听说侯爵大人能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与音叉声混在一起,产生的‘第三种声音’。这种声音,只有侯爵大人才能听见,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听不见的。所以,侯爵大人拥有常人所没有的神秘力量,他就是依靠这种神秘力量,来寻找声音美妙.99lib.的人的。”
“哎呀,现在的门特尔侯爵,和中世纪一样,都是半人半神性质的人物啊。来来,我们先别说这些了。今晚我们要召开舞会,还会招待大家,吃里斯本带来的美味佳肴哦!……请大家到时候一定要赏光啊!……”
“哎呀,这是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姑娘们欢喜地活蹦乱跳的。
“我就知道会有舞会,早就等得不耐烦啦!”
“哎呀,真是太棒了……”
白木立刻就成了岛上白人姑娘们瞩目的焦点,就好像门特尔侯爵转世投胎了一样。
本土之外的秘密仓库
在山脚下的旅店里,安顿下来之后,我终于抛出了心中的问题。
“门特尔侯爵和那个音叉的故事,是你瞎编的吧?”
“怎么可能是瞎编的呢,那些金发碧眼的姑娘,不是已经证明了,那就是事实吗?”
“看来,门特尔侯爵对音乐造诣很深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城主!”
“喂喂喂!现在可不是让你感叹的时候。我之所以会把话题往那儿扯,完全是为了说给你听。”
“说给我听?……”我顿时呆住了。
“我又不懂音乐,得让你这个懂行的听一听,这样,才方便完成我们肩负的任务啊。”
“究竟是什么任务?难道要潜入赛尔西城寨的废墟里,挖掘宝藏不成?”
“嗯,的确是寻宝,可问题是,我也不知道那宝贝究竟长什么样子。据说英国政府,已经为逃离本土做好了准备,而那宝贝,就是解读政府暗号的关键。听说,它就藏在城堡里面。我们就是?99lib?为了这个宝贝来的。”
白木豹二终于明确说出了来到赛尔西岛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寻找解读暗号的关键。可是,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呢?是一本笔记本,还是一台打字机一样的机器呢?又或者是其他形状的东西……99lib?
白木豹二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那玩意儿的样子。他之所以会缠着岛上的姑娘,问这问那,其实,都是为了给我提供寻找宝贝的线索。
那么,我究竟听出了些什么名堂呢?
城主门特尔侯爵是个音乐迷,他会拿着个音叉,寻找声音美妙的人,深受岛上姑娘们的爱戴。然后,就是侯爵半年前销声匿迹了……
怎么,就这些线索!?……这叫我如何推断宝贝的样子?
我对白木的“暴政”心怀不满,可是事己至此,多说无益。白木那个家伙,肯定是在德国军?99lib.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只有我们,才能找到那玩意儿。看来,我得为了这份苦差事,忙活好一阵子了。
白木则完全无视我的困惑,让服务生端来了一瓶酒。他看着银盘子上的酒瓶,龇牙咧嘴地笑着说道:“喂,你瞧瞧,岛上还有这种好东西呢!……如何?大战之前,来上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劝我饮下。
我把倒有美酒的酒杯,往小桌子上一放:“喂,白木,你要找的‘宝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了吗?”
白木一口吞下杯中的酒,说道:“我已经没有更多的信息了。英国政府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知道政府可能会被迫逃离本土,他们就把装有金币的木桶,和装有战船燃料的铁桶沉入海底,还把重要文件装进潜水艇里,藏在无人岛的秘密根据地里,甚至,还在帆船上装备了移动能力超强的无线电信局。他们在九九藏书
本土之外的重要地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样一来,一旦被迫逃离本土,他们还能卷土重来,打败德军,夺回祖国。现在我们要找的‘宝贝’,就是保存在本土之外的重要机密之一。那东西的的确确就藏在赛尔西岛的门特尔城寨里,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找出来!……”
事到如今,白木豹二才说出这天大的秘密。他虽然有些蛮不讲理,可这次,恐怕也是为了不让我多担心,才故意瞒着我的。所以,我也没法当着他的面,多说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就在城寨里?”
“这是德国谍报机关的正式报告上写的,还有弗里茨将军的亲笔签名,决不会有错。其实,门特尔侯爵己经被德国的第五纵队抓住了,他们也逼问出了一些情报,可是,侯爵再也不肯透露更多的情报了,德国人也是束手无策。他们也曾派出密探,来到岛上秘密搜查,却全都空手而归。况且,这座岛是座中立岛,既不站在同盟军这边,也不站在同盟国这边,什么事儿都不好办啊。不然的话,那群目中无人的德国人,怎么可能向我们低头呢。”
白木豹二这畜生的话,让我渐渐抓住了事情的要点,看来,这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要任务。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潜入城寨?”我如此问道。
白木豹二端起了酒杯,都把酒送到唇边了,可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明天去。明天去可能已经晚了,可今天去实在太危险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便陷入了沉思。
参观城寨
当天晚上,白木豹二信守承诺,借来了旅馆的大厅,为姑娘们召开了一场盛大的舞会。
舞会的一切都令我咂舌。白木一会儿被活泼可爱的姑娘们拉走,一会儿,又被满脸皱纹的夫人们拉了回来,忙得不可开交。
事后,白木豹二辩解称,那也是作战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掩饰我们来岛上的真正目的。况且,还能和了解门特尔侯爵日常生活的姑娘们搞好关系,以后办事也方便啊。
次日早晨,我们轻装上阵,离开了旅店。我们装作是去“参观城寨”的样子,让服务生帮我们准备了佳肴美酒,陪我们一块儿上山去。而且,白木豹二还把那群姑娘全给带上了,
我们这一行人,就仿佛一座会动的花园一般,过往的路人无不惊叹。这样一来,城寨的门卫便会放松警惕。
一行人开始爬坡。猛烈的阳光打在身上,不一会儿口就渴了。99lib.我们时不时停下休息,而一休息就是柠檬汁、高脚杯伺候。
等到我们两人走到城寨底下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被我们用得远远的了。
“喂,白木,伪装都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
白木豹二却笑着答道:“不,这样正.99lib.合我意,我们可以装作等其他人的样子,在城寨外头慢慢转一圈。”
说着,他便举起粗手杖,指了指被炸弹打碎的残垣断壁。
“你知道那宝贝究竟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肯定就在门特尔侯爵的卧室里。德国人已经派了好几批密探,进去找过了,可还是没有任何斩获,这说明,东西还原封不动地藏在老地方。”
“唉,听着可真是揪心。”我叹了口气。
白木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走到我身边说道:“喂,六升男爵,你别犯疑心病啊,还没试过,就放弃怎么行。你要是这么消极,本来能找到的东西,都会找不到的哦!”
“是吗?……”
“可不是吗?肯定就在侯爵的房间里,只要找出来就行了……一定要积极一点,不然,怎么能找着宝贝呢?消极的态度,本来就是日本人的通病。”
白木豹二的话语一针见血。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多年的教育,总会把日本人教得胆小怕事。
“消极会坏事的!……”白木的警告,我谨记在心。
“喂……等等我们呀!……”
这时,终于有几位走得快的姑娘,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那是一个五人的小集团。
看到最先爬上山顶的那位姑娘,我的心中一阵悸动。她的名字叫芭芭拉,长得很像日本人,我昨天第一次见到她,就勾起了思乡之情。
“你们可真快啊!……”
说着,芭芭拉丢下其他四人,快步朝我们走来。接着,她还掩人耳目地小声说道:“你们要小心啊!……村里那个讨人厌的牧师内森,带了七八个壮汉上山了!……别人不知道的!我用望远镜看见的!……”
“哎呀,小姐,谢谢你为我们通风报信。那个叫内森的家伙,准备带那些壮汉,来做什么坏事啊?……”白木豹二的表情略显严肃。
“那个讨厌的牧师啊,已经揭发了五十多个间谍了,害得他们都被处死了!”
“哦,是吗?还好我们不是间谍,不过,那家伙还真是可怕……话说那七八个壮汉,究竟是哪国人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啊,我的朋友们来了……我猜那群人啊,可能是英国的海盗!……这件事就先说到这儿!……”
说完,芭芭拉便大声喊着,回到了姑娘们中间。
白木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在他身后,进入了城寨的小门。白木回头看了看我,敲了敲手杖:
“这就是我买的轻.99lib.型机关枪。这玩意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谜样音叉
我们进入了门特尔侯爵的客厅。
白木豹二见到看门人,便指了指石墙说:姑娘们马上就要上来了,请他准备一些冰凉的饮料和一个能吃午餐的地方。看门人两手一摊,哼了一声,笑呵呵地跑去了厨房。
我们趁机蹑手蹑脚地爬上了螺旋楼梯,上了楼。
万幸的是,门特尔侯爵的房间没有遭到破坏。房间的布置非常奢华,墙壁上摆满了各种中世纪的武器、酒具和狩猎用具。一张大书桌上,堆满了古色古香的书籍,还有一面小皮鼓。整个房间里唯一一样“新玩意儿”,就是一台留声机。
“喂,赶紧找啊!你发现什么线索没有?……”白木问道,
“开什么玩笑,我才刚扫了房间一眼。”
“侦探的一双慧眼,只要扫视一遍.99lib.,就能发现要找的东西了……”
“要不,你来找?……”我不服气地说道。
“不,这次的事儿,我干不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一进房间,看了一眼,就知道我不行了。我就是一个科学盲。这事儿就全靠你了。”
白木一反常态地举手投降,走向了窗边。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找啊?……”
“你看你看,消极情绪又来了!”
“是哦……好吧……那我就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从那儿突破好了。”
我抱着胳膊,重新审视整个房间。
“嗯……假设门特尔侯爵把宝贝放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哪儿才最隐蔽呢?……”
“喂!……快点儿啊!……”白木豹二突然焦急地催促起来。
“哎呀,别着急啊!”
“不着急,可你也别浪费时间啊!……”
“嗯……还是那留声机最可疑啊!”
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现代化机器一一桌上那碍眼的留声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凑近那留声机,打开了盖子。
“哦?!……”我低声喊道。
好像最近刚刚有人摆弄过留声机,转盘上留下了好多指纹,唱针附近一片狼藉,可见动留声机的人相当心急。
“看来,已经有人仔细检查过留声机了。”
我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那人如此心急,说不定,尚未发现宝贝的所在,我大概还有戏啊,所以,我立刻下定了决心,进行仔细调查。
我想放两张唱片试试看,可是转盘上并没有唱片。
“唱片在哪儿?……”
我环视四周,发现小桌子上,有一个放唱片的羊皮袋子。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十多张唱片。我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了看唱片上的标签。
这些唱片,都是英国某著名唱片公司的产品,录的都是很通俗的曲子,比如《Home Sweet Home》《英国国歌》《梦幻曲》什么的。
我取出其中的一张,放在了留声机上。那是一首小提琴四重奏,旋律非常优美,简直就是催眠曲。
然而,曲子并没有什么异样。
“不是这个啊!……”
我又换了一张唱片,依然是很正常的曲子。
于是,我又换了一张……
听到第八张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引得年轻姑娘们惨叫连连。
“喂,出什么事了?……”
我回头看了看白木豹二,只见他站在窗边,躲在窗帘后面,用那柄手杖一样的机关枪,对着窗外,跟个石头人一样。
“他们开枪了,但没有打中。肯定是那个牧师带来的人干的好事。”
说完,又响起了两三声枪响,窗玻璃被打碎了。
“喂,东西你找着了没有?……”
白木豹二那僵硬的姿势,没有一点变化。
“还没呢!……还要一段时间,外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大声喊道,继续调查剩下的两张唱片。
《罗勒莱》《My Old Kentucky Home》《小夜曲》……所有唱片都放了一遍,可依旧没有斩获。
最后两张唱片,还是让我失望了。唱片里根本没藏着什么暗号。
“不可能……要是留声机和暗号无关,那事情就难办了……”我失望地看了看白木。
白木豹二猛地把身子缩回了房间,紧紧贴着墙壁,伴随着一声枪响,他身边的窗玻璃,又碎了一扇。
紧接着,白木一个转身,匍匍在地,把机关枪扛在肩上,开始了猛烈攻击。我的身子也僵住了。
“喂,还没好吗?还没找着吗?!”
白木一声大吼。我这才回过神来:“嗯……还差一点儿,你再给我撑一会儿啊!”
我不得不撒谎安慰白木,急得浑身是汗。
要是现在放弃,那我和之前那些无功而返的蹩脚密探,还有什么区别?
我的大脑迅速转动,留声机、唱片、莫尔斯电码、门特尔侯爵、姑娘们的脸庞……一切都像是走马灯一样。
“唱片里一定有文章……”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仔仔细细地观察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
白木的枪声一99lib? 直没有间断,听得我心里发麻。
“啊!……这是?……”我不由得喊出声来,伸出手来拿起壁炉上方的音叉。
那是振动频率很高的音叉,敲一下,发出的响声几乎听不见,而音叉本身,也没有什么异样,“不对吗?……不!……等等……”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有关门特尔侯爵的故事:他会随身携带着音叉,在别人唱歌的时候,敲响音叉,来听取那“第三种声音”。
我随即产生了灵感,立刻冲回了留声机旁。
留声机中,再次传来美妙的乐曲……
我举起音叉,轻轻敲了一下。留声机放出的音乐,和音叉的震动声互相干涉,产生了第三种声音——仿佛一种奇妙的呻吟声。然而,我还没有完全成功。
经过数次尝藏书网试,我终于在白木的浴血掩护下,奏响了凯歌!
是《穿越大海》那张唱片!……
只要一边播放那张唱片,一边敲响音叉,就能听见明显的信号音。音叉不震动了,信号音就消失了,一敲就又响了。这就是所谓的“时间差暗号”,信号音与信号音之间的间隔,就是暗号的数字。
我冲去白木身边,简单汇报了调查的成果。
“是吗?你终于发现了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日本人,就能名扬四海了!……我们赶紧拿着东西走吧!……”
“行不行啊,外面不是被那群人团团围住了吗?……”
“什么啊,只要想突破,随时都能走。我只是在等你研究透而已。我早就准备好退路了,你就放心吧。”
听到白木的话,我顿时放下心来,赶紧用纸,把宝贝唱片和解谜用的音叉,一起包了起来。
“快,这边走!……”白木豹二冷笑着说道,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示意让我先走。我深知白木摆脱危机的本事,没有一丝疑惑。
这一次,胜利属于我们!……
“啊!……”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恐怖而熟悉的惨叫:
是白木豹二!……
我的心猛然一揪——怎么可能,是白木,他……
我停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想回头,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随着纷乱的枪声,白木豹二的惨叫声更加恐怖……我开始犹豫了。
脚步像不听使唤似的,不由得往回转了过去:
我看到的场景,是多么无法形容啊!……
白木豹二胸口挂着冲锋枪,一个人,死死堵在窗口,窗外,是子弹泻成的密雨,白木的胸口早已被打得稀烂,整个肚皮都打没了,肠子、心脏、肺,全都流了出来……
我整个人仿佛顿时沉浸在冰冷的河水里,站在那里,一动也无法动弹。
枪声停止了,牧师带着人,蜂拥杀到了门口……
“里面的人听着,缴枪不杀!……把武器丢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我静静地躲在暗道口,看着全身血染的同伴,心潮起伏。
牧师他们又开始喊话了,我没有答应,一直坚守在秘道口。
一个青年大步蹿到窗口,用白木的尸体做挡箭牌,朝屋里看了几眼。
“混蛋!”青年骂了一句,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光闪闪的东西,我只见他拿着那个东西,在白木的胸前一晃,白木的脑袋掉了。
敌人割下了我战友的头颅,把它丢给牧师。
“全体进屋,搜捕另外一个家伙!”
在牧师的引导下,手拿冲锋枪的战士,一个个向屋里冲来。我迅速潜入了秘道,往下走去。
我沿着蜿蜒的甬道,向外走去。突然,一种奇怪的声音,让我止住了脚步:
“啊?……”我记得地道的出口开得十分隐秘,可是,现在,我似乎听到一种古怪的沙沙声。
我沿着甬道,迅速向地道那头走去,越靠近出口,那种虫蛇蠕动的声音就越重。
终于,我看到了甬道另一端的出口……
“啊!……”我当即被眼前这一幕奇异而恐怖的场景惊呆了:
无数的蛇……对,是蛇!……三角形的脑袋,斑斓的花纹,吐着蛇信……啊,是眼镜蛇!……
毒蛇,无数的毒蛇,吐着鲜艳的红信子,漫地疯狂地向我包围起来……我双腿颤抖着,茫然转身,飞一般地向回逃。
突然,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呼啸着,仿佛是决了堤的洪水,迎面冲来!
啊……各位读者,你们可以想象,在那种可怕的时刻,我该是何等恐惧啊!
我终生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
沙子!是沙子,恐怖的沙子!无数的沙子,像一座崩塌了的大山,像一堵厚实坚硬的壁垒,排山倒海,堵塞着地道口,迎着面前,轰然冲卷过来!……
啊!……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堵沙墙,整个充塞了地道,像一条巨龙,向前推移着,慢慢地,朝我压来……
我的脚步颤抖着,开始倒退,恐怖的退却!……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我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脚步好像骤然失踪了,身体颤巍巍的,不由自主,向下倒去……
一条眼镜蛇狠狠地咬住了我的脚踝,紧接着,是两条、三条……
毒蛇们越聚越多,纷纷卷向我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咬噬起来,大腿上,至少被二十条毒蛇嘶咬着,身上,手上,都是毒蛇……眼镜蛇群疯狂地蹿上我的身体,疯狂地啃噬着。
到处是毒蛇,到处是伤痛……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睛里只有可怕的白雾,飘,自由地飘……
毒蛇群疯狂地缠绕着我的身体,在我的肌肉上任意撕咬,我的全身都麻木了,已经不藏书网知道有多少伤口,整个人身不由己,一举扑入毒蛇的群落……
迅速地,我被无数可怕的毒蛇吞没了……
跟踪者
我走到一家香烟店旁,透过一扇闪闪发光的彩色玻璃窗,买了一包櫻桃牌香烟。
取出其中的一支叼在嘴里,点着一根火柴,借着亮光,我看了看一旁的玻璃窗。上面反射着马路对面的蛋糕店的样子。
明亮的橱窗旁边,站着两个可疑的男人,他们肩并着肩,一动不动,目不转睹地往这边看。
“他们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啊?……”我心中一阵烦闷,差点就转身大吼一声“混账”了。
在繁华的伊势佐木町——号称“横滨的银座”——吃过夜宵,走出店家时,我就发现了那两个可疑男子的踪迹。等我过了桥,穿过昏暗的公园,来到这山下町之后,执著的跟踪者,还是没有离开的迹象。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的夜光指针,马上就要到十一点了。
只有十五分钟了!……
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就要赶不上办大事了!……
十一点之前,一定要甩掉这两个人才行!……
我小时候,虽然住过横滨,可大地震之后,这里完全变了个样子,建筑物的形状也不一样了,还会莫名其妙地碰见一片漆黑的空地,现在的我,跟个外乡人没什么区别。要是这儿是银座,我就能利用各种小路,把他们甩开了。唉,再这样下去,就要被那些跟踪者得逞了。
最后一个机会,就是前方海岸边上的昏暗小路,在那儿,还有可能借机逃跑。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前走,不久就看到了街角。我深吸―口气,心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立刻冲进了街角。
可没想到还没跑多久,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喂,阿政!站住!……”
这声音我听过。
大事不妙!……
我正想回头,没想到另一个人,也从后面追了过来。我被两头夹击了!
“糟了!……”
可惜,为时已晚!……
“阿政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那两个跟踪者是我的老相识了一一警视厅暴力犯罪科的刑警,折井和山城。不,不应该说他们是“老相识”,那只是两个烦死人的家伙罢了。
“……”我又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
“我们有事要问你,跟我们来一趟。”
“有事?什么事?……”
“哎呀,不会花你很长时间的。”刑警矫情地说道。
“警官啊,”我严肃地回答道,“银座的金块,不是我抢的。”
“什么?我们也没说是抢的啊!”刑警一声苦笑。
十多天前发生的“银座金块强盗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有人打碎了银座最大的花村贵金属店的橱窗,胆大包天地抢走了橱窗里价值九万元的金块。
这是一起经过周密策划的事件,犯人特地选择了没有人烟的早晨,走近橱窗之后,就取出包在牛皮纸里的砖块,砸碎了玻璃。
一声巨响,橱窗开了个大洞,犯人伸手抓起砖块,拔腿就跑。
十天过去了,案情依旧没有进展。毕竟,案发时间在早晨,目击到的市民也很少,现场也没能发现什么有力的线索。
接连数日,警视厅都成了报刊媒体抨击的焦点了。东京总部的两位刑警,大老远跑来横滨,想必也是为了这起大案。
“要是二位相信我的清白,我肯定会择日与二位好好谈谈,今儿个就算了吧,已经这么晚了……”我瞥了一眼手表,不露声色地推托道。
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还有正事儿要办呢……
“你别逃啊!……”执著的刑警反而来劲了,“我问你,你最近见过赤威仙太吗?”
“仙太,他怎么了?……”
“你先不要多问!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儿见着仙太的?”
“警官,我要是有功夫管仙太,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瞎逛啊。”我撒了个小谎。
“少给我胡扯!那我问你,银座的‘政少爷’,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来横滨?”
政少爷——那是道上的人们,给我起的外号。两位“老相识”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可我实在是没想到,竟然在横滨,也会有人这么叫我。
“世界可真小啊!……”我心中一阵烦闷。
“烦闷”是我的老毛病了。我之所以会单枪匹马地离开银座,来到横滨,无非就是因为心里有些“烦闷”罢了。
“怎么能让横滨的这群家伙,破坏银座的传统呢!”
那群家伙触怒了年少轻狂的我,我在心底发誓,一定要从那群人手里,抢走我想要的东西,否则,就不回银座!……
大事当前,我哪儿还有功夫,和相熟的刑警吵架啊!
要忍耐!……
“喂,你倒是说话啊!”
“别不说话啊!……”
两位刑警一左一右,逼了过来,两眼放光。看来,他们认定我是猎物,一定要把我抓到手才行。
看来,今晚,是很难甩开他们了。究竟是该束手就擒,等待机会,还是来个扫堂腿,逃出生天呢?
三个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就在这时——
“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撕破了夜晚的宁静。声音好像是从对面那条路上传来的。
咚!……咚!……咚!……
十一点的沉闷钟声响起。
啊,十一点了。时间到了。我的心中翻江倒海。
手握金币的尸体
“嗯?出事了?!……”
“就在那儿,我们过去吧!……”两位刑警的脸凑在一起,用力抓住对方的手臂。
“立刻就去!……”
“可这家伙怎么办?”
“嗯……怎么办呢……”刑警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才好……
“我才不会逃呢,”我立刻回答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吧。”
“你也去?那就这么办吧。”刑警轻叹一口气,
我故意跑在他们前头,两位刑警也是一阵飞奔。
我们来到了一片漆黑空旷的空地。对面有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仓库,也没有亮灯。惨叫声。好像就是从这附近传来的。
我注视着前方,全力奔跑。
我来到寂静的仓库前,发现对面的路灯也熄灭了,孤零零地竖在原地,仿佛有话要说。灯柱下面横着一个黑黑长长的东西……
“警官,那里好像有东西!……”刑警走过我身边。
“嗯?……那好像是尸体啊!……”
我们三人分别走近灯柱。刑警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了趴在地上的可疑男尸。他趴在雨后的泥泞路面上,伸出惨白的右手臂,满手都是黑色的泥土……不,那其实是满地的鲜血。蓝色的羊驼毛上衣上,也沾上了大量的血迹……死状真是惨不忍睹。
刑警照了照男尸的侧脸。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了一对又粗又浓的眉毛,和一只长长的鼻子。嘴唇接触地面,啃了个满嘴泥。
这时,刑警一声大喊:“啊!……这……这不是赤威仙太吗?”
赤威仙太!……
仙太就是刑警刚才向藏书网我打听的人,是横滨的小混混,“叮当虎”的手下。
“是啊,是仙太。虽然脸形变了,可就是仙太没错。”
“是谁下的毒手啊?……”
两位刑警面面相觑,意味深长地盯着身后的我,看了半天。
其实,我早就知道死的是仙太了。刚才听见惨叫的时候,我还默念“仙太,南无阿弥陀佛”呢……
“死了?……终于还是死了!……”
“太惨了,从后脑勺到背后,都有弹孔啊!……”
“可我没听见枪声啊……”
“是从哪儿开枪的啊?……”
刑警蹲在地上,遥望对面的十字路口……那儿仿佛沉在海底的古老都市一般,一片寂静,连一只小狗的影子都没有。
现在,可是逃跑的好机会。然而,我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刑警们找了半天的横滨混混赤威仙太,竟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两人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不过他们并没有放弃,还在执著地检查尸体,寻找线索。
“咦?他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折井刑警突然喊道。
“什么?握着东西?……赶紧掰开他的手看看!”山城刑警赶紧为同伴打手电筒。
尸体的右手紧紧握住,仿佛一颗含苞待放的花蕾。
折井刑聱口中默默有词,从小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尸体的手。
“嗯……掰开了!……啊!……这是……”
“什么?!……这……这不是金币吗?!……”
尸体手里竞然握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是金子……喂,这可是金币啊!而且……这还是外国的金币!”
一看见尸体手里的是金币,刑警们立刻紧张起来,毕竟,他们负责调查的,就是金块强盗事件。
赤威仙太手中的金币,可谓是意味深长。不过,他为什么会握着一枚外国的金币呢?
“警官,”我站着说道,“地上也有金币啊!你看,这儿有一枚,那儿也有一枚……”
“什么?……地上有金币?”
“还真是的……”
刑警们将目光移开尸体,转向地面,匍匐在地,立刻发现了三枚相同的金币。一枚就在尸体伸出的右手前方一尺处;另一枚,则掉在熄灭了的路灯底下;最后一枚,就掉在破仓库的旁边……
“好多金币啊,这究竞是怎么回事?”
“这金币和仙太的死,有没有关系?和金块强盗事件……”
刑警们心中产生了无数疑问,一脸疑惑的样子。
“警官们,还有更多金币呢!……”
我从仙太裤子的右边口袋里,又翻出不少硬币来,有铜币,也有银币,当然也发现了五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喂,别乱动!……”折井刑警神色狼狈,急切地大喊道,“还有金币吗?……”
“我来看看。”山城刑警也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可没能发现更多的金币。仔细算来,我们总共发现了十枚金币。
“这些金币,至少值个四五百元吧。”折井刑警瞠目结舌地说道,“仙太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啊,这绝对该有问题啊,山城……”
“原来说不定还不止十枚呢,”山城刑警两眼放光,“仙太这家伙,是不是被人抢了啊?所以,金币才会掉到地上……”
“如果是遭遇强盗,地上怎么会有金币剩下呢?再说了,我们跑过来的时候,也没见着有人在找金币啊……”
“那是因为,他把仙太弄死了啊……仙太一定是被几个混混围住了,前面的人呢,想从正面抢走仙太手里的金币,在搏斗的过程中,金币就掉到了地上。在仙太背后的家伙,一看情况不妙,就开枪了。前?99lib?面的人其实是没有杀意的。他看见仙太倒下来了,吓了一跳,赶紧逃跑,要是被人看见了可就糟糕了,哪儿还顾得上什么金币啊!”
“不可能,”折井刑事大声说道,“第一,没有证据证明,现场发生过搏斗。地上也没有混乱的脚印。第二,要是仙太身后的人开的枪,站在仙太前面的人,也会吃到子弹啊。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是这样想的。仙太那个家伙,是在这儿数金币呢。这儿没什么人,也很昏暗,但对面那条路的路灯灯光,能够稍微照到一点,数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币,还是可以的。这时候,一路跟踪仙太到这儿来的人,就在远处开枪了……”
“可是,我们都没有听到枪声啊……不过,也有可能是装了消音器吧?……”
“总之,凶手是在很远的地方开枪的。你看看这弹痕。子弹还留在尸体体内,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如果是近距离开枪,不可能穿不透柔软的颈部组织啊。”
刑警们都没有向上头汇报,光顾着自己推理案情了。因为,他们想赶在当地警局的人来到之前,把握事件的要害,好将破案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刑警总会有那么些野心,况且他们还是大老远地来横滨出差,肯定吃了不少苦,野心也会越发膨胀起来。
而我,则避开了两人的注意,借着火柴的灯光,在尸体附近搜索。
不久以后,我发现了要找的东西——地上的一个小孔。只要找到这个,仙太被害之谜,就算是解开了一半了。
“我说警官啊……”我打断了两位刑警的激烈争论。
破仓库的秘密
“干……干什么?……”刑警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我。
“怎么样?两位想不想立功啊?”
“什么?……你口气倒不小!”
“要是不想立大功……那就算了……”我高傲地笑道。
两位刑警交换了个眼色,态度立刻变了。
“你要说什么?说来听听。”
“说来听听?哈哈……算了算了。警官们,我知道凶手在哪儿哦。”
“什么?凶手在哪儿?……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不过,我确实知道他在哪儿……你们看,那儿不是有一栋破破烂烂的仓库吗?凶手就在那里头。”
“你怎么知道?难道他杀了人之后,再逃进去的不成?”
“再说废话,凶手可要逃跑了哦。”
“可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冲进去藏书网啊。”
..
“那我就解释一下好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从仙太口袋里找到的五枚金币,上头都沾了泥巴?”
“……”两位刑警干瞪着眼睛,无言以答。
“还有一点。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垂直的小洞,我已经在那儿竖了一根生锈的钉子做记号了。”
刑警们蹲在地上仔细搜索,终于找到了那根钉子,拔出来一看,发现下面是一个筷子般粗的洞。
“啊!……这是?……”
“是手枪的弹坑。要不要把子弹挖出来看看啊?”
说罢,我开始用钉子挖起洞来,不久,便挖出了一颗镍色的子弹。
“哦!这不是子弹吗?”刑警们忍不住惊叹道,“这是怎么回事?”
“请二位不要往上看哦,不然凶手会发现的。要不露声色……凶手啊,其实是从仓库二楼开枪打死仙太的。”
“这就怪了,仙太不是背后中枪的吗?”
“伤口的确在背后,但事件的关键是,仙太口袋里的金币上沾了泥一一那些金币,都是仙太从路上捡的,所以,金币上才会有泥巴。但那金币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凶手从仓库二楼丢下来的。仙太想捡起来,就趴在地上了……凶手等的就是这个!他就等仙太做出我们现在的这个姿势,看准时机,从二楼窗口开的枪。”
“什么?趁仙太肌在地上的时候……”两位刑警一听说凶手是在二楼开的枪,立刻聱觉起来,赶紧朝两边散开。
“你们这么大反应,凶手会发现的!”我赶忙提醒他们。
“快!……赶紧守住仓库的出口!”
“好!我来冲进去。”
“可是,尸体怎么办?”
正当两位刑警犹豫不决的时候,正好有一位巡警路过。两人便顺水推舟,叫来巡警负责尸体的警戒工作,还让他顺便联系了警署。警官自然是点头答应。
刑警们拍了拍巡警的肩膀说:“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们就握着佩枪,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仓库。
“就这样……那我就冲进去了!”
我们三人踮着脚尖,绕着仓库周围转了一圈。
仓库大门沾满了灰尘;根本打不开。不过还有一扇后门,附近有好多新鲜的泥脚印。拉了拉,门却没有开。
“往里推推看!……”
姜还是老的辣。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条缝。再一推,门就开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
聱官打起了手电筒,发现楼梯下面,堆满了又大又旧的木桶,对面,则放着一堆能装一斗多溶液的大玻璃瓶。
房间里布满了蜘蛛网,还有一股冲人的酸味,可就是不见凶手的人影。
“那我进去看看,”折井刑警低声说道,“山城,你在这儿望风吧。”
“嗯。”
“我也去!”我主动提出要同行。
“是吗……可是太危险了,我倒是有枪,可你……”
“哎呀,没事的。”
折井刑警和我,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建筑物里。木桶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刑警用下巴指了.99lib.指梯子。
“这是让我上楼吧?”我心想。
突然,刑警的手电筒不亮了。
我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感觉枪声随时有可能在房间的角落里响起。
这藏书网时,折井刑警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对我耳语道:“快到二楼的时候,我会开一下手电筒,即使对方开枪,你也不能乱动啊!……之后,我会马上关掉手电筒的,你就趁机跑到楼上去,明白了吗?”
我低声99lib?答道:“明白了。”
前一秒警官还要抓我,后一秒竟和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步步逼近杀人魔。
这可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
折井刑警又上了一层台阶,只见手电筒的灯光一闪,照亮了二楼的天花板。
灯光摇摇晃晃地往下走,照亮了墙壁。四周的墙壁,都被照了一遍……
可是,枪声并没有响起。刑警关掉了手电筒。
“趁现在!……”
我跑上了楼,可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东西,可能是个木桶吧。
十秒过去了,十五秒过去了……
手电筒的灯光亮起,房间里还是一片寂静。
“莫非是我想错了……”我有些急了。
“你拿着这个!”刑警把手电简递给了我,“你站在前面,把整个房间都查一遍,很危险,小心点。”
说完,他还摆出用手枪狙击敌人的姿势。
我缓缓移动手中的手电筒。
房间里也和楼下一样,堆满了大大的玻璃瓶和木桶什么的。不过,房间角落里多了个奇怪的器械——很像是旧化学工业书上画的曲颈瓶,又像是耐酸性的容器,还有一堆弯弯曲曲的玻璃罐子,架在大小高低各不相同的铁架台上。
“看来,这个仓库还能当强酸工厂用啊。”
我终于发现了仓库的秘密!
原来:明治年间,来到横滨的西洋人为了赚钱,开始在横滨建立工厂,生产当时日本稀缺的硫酸和硝酸。不久,这一带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强酸工厂。大地震后,这里虽然得到重建,可业绩并不理想,这才成了蜘蛛们的根据地……
不过……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木桶翻倒的声音。还没等我回头,就看见一个黑影蹿下了楼梯。
“站住!……”折井刑警一声大吼,跟着黑影跑到了楼梯口,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楼下传来了激烈的喊声,与东西被打碎的噪声。可疑男子被出口处的城山刑警堵了个正着,三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然而,我却举着手电筒,一直待在楼上的房间里。我被眼前的那堆奇怪的化学仪器吸引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真是让我无法自拔。
房间里一片混乱,木桶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天花板上,挂着硕大的蜘蛛网。只有那器械是新的,一尘不染。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才是解开事件之谜的关键。
“我一定要解开这个谜!……”
我握紧自己的手臂,像个石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可疑的交易
次日傍晚,我在伊势佐木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和前一天不同的是,今天我并不是一个人——我的对面,坐着一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名叫壮平大爷。
“阿政啊!……”壮平大爷睡眼惺忪地说道,“要不是见着你,我说不定早就上吊自杀了。听说,那叮当虎因为杀人嫌疑被抓了,我真是感叹,感叹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差!……唉,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叮当虎是仙太的老大,也是昨晚在海岸边的破仓库里,被折井、山城两位刑警抓住的可疑男子。他原本潜伏在仓库二楼,想趁机摆脱我们>的追捕,可被出口处的山城刑警挡了个正着,一前一后左右夹击,一场肉搏之后终于束手就擒。
两位刑警立下大功,心情好得不得了,连我这个嫌疑人,都给放跑了。
不过,叮当虎不愧是黑帮的老大,面对当局的审问,硬是不肯开口。即使追问他仙太被害一事,他也毫无反应,面对警方提出的证据,他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聱方虽然早就知道那家伙不好对付,可折井刑警抱怨说,他否定得如此坚决,连负责审问的刑警也起了疑心。
而壮平大爷,听说叮当虎被捕,却是失望透顶。原来,他就是那栋破烂仓库的主人。除了在本牧工作的独生女清子,这栋破旧的建筑,就是他唯一的财产了。藏书网
然而,他现在正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财务危机——他去年当了人家借债的保证人,可没想到,借债的人竟然死了,一千元的债务,就落到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头上,明天,就是还债的最后期限。
搞得不好,说不定,还会牵连到爱女清子,让女儿承担沉重的债务,这样还不如自个儿吊死算了。于是一个月前,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拜访了叮bbr>..当虎,想要抵押那栋破旧的仓库(他还以为那栋屋子不值两百元呢),借一千元钱应应急。
没想到叮当虎竟一口答应下来,让壮平大爷先回家了。
可拖了好几天,就是不见他给钱。壮平大爷就去催,对方说:会在债务到期前一天给的。可没想到,就在这紧要关头,叮当虎突然被警察给抓起来了,也难怪大爷会这么失望。他吓得脸色惨白,跑去叮当虎家,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们能通融通融,可家里的喽啰,却把大爷给赶回来了,说:“老大都被抓了,哪儿还有功夫管你这个老头子啊!”
壮平大爷吓得心脏差点儿停跳,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一路上,他只想出了两个办法:要么向女儿坦白一切,让她帮忙还债;要么就横下一条心,上吊自杀。而我,就是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在路上叫住了他。
我从小就认识大爷了——事情就是这样。
“大爷,要不我代替叮当虎,用一千元买下你那栋仓库吧?你觉得如何?……”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什么?你……你给我一千元?……”大爷吓得瞪大了双眼。
“只要你没意见,我现在就能把钱给你。”
“是吗?……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壮平老大爷立刻满怀欢喜地点了点头。
“给,这是一千元,你数数。”
我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把千元纸币交到大爷手里。
这一千元钱,其实是我离开银座的时候,兄弟们给我的“饯行费”。 90a3." >那可都是他们赚来的血汗钱。
老人颤颤巍巍地接下了这笔钱,舔了舔手指,一张一张地数起钱来。
“的确是一千元没错。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我,倒是我有事要跟大爷你说。”
“哦?什么事?……”
“我出钱买下仓库的事情,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要是有人以为仓库还在你手里,提出要买,我立刻就会把仓库还给你,你一听到消息,来找我商量便是。大爷,你听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不过,谁会要那种破破烂烂的仓库啊,我想想都觉得对不住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着,将壮平大爷送出了门。看着他欢天喜地地消失在了街角,我便打了个电话给海运公司,和一个从东.京带来的同伴。
电话打完,我就冲了出去——我大老远跑来横滨,其实,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那究竟是什么任务呢?
黑帮乱舞
是夜,我很晚才回到旅店,心中高兴不己,以致辗转反侧,兴奋得睡不着觉。
最后,我终于还是叫醒了服务生.,让他端来一瓶冰过的香槟酒,自斟自饮起来。然后,如此喝了再喝,竟一直没有喝醉。
非但没醉,脑子还特别清醒。事件相关者的脸,在我脑海中逐一浮现……
抢劫了银座花村贵金属店的蒙面大盗,当他抱着价值九万元的金块,一路小跑时,蒙面布突然掉了下来,定睛一看,竟是赤威仙太的脸!这时,仙太旁边又出现了叮当虎的脸,一双蛇蝎一般的眼睛闪着贼光。
叮当虎一出现,仙太立刻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叮当虎的唇边浮出一丝奸笑,手中的手枪冒着白烟。
还有,两位刑警的脸,壮平大爷高兴的表情,青梅竹马的清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则渐渐变成了妖艳的本牧女子的脸。
“明天清子愿不愿意见我一面呢……壮平大爷倒是说过清子想见我……我这混账,真是个木头人啊!自我陶醉个什么……该完成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就在我自嘲、自恋的过程中,醉意袭来……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明亮的阳光,已经透过换气窗射了进来。一看表,这才九点。
“谁啊?……”
这才几点啊!……我心里甚是不悦。
“真对不起,一大清早就来打扰……”门对面道歉的人,好像是壮平大爷。我心里一惊。
我一打开门,脸色铁青的大爷就冲了进来,他昨晚好像没有睡好,两只眼睛都是肿的。
“真不好意思,时间太早了,服务生都不理我,打电话又打不通……”老人惊恐万分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这么一大早的……”我叼起一根櫻桃牌香烟,问道。
“哎呀,阿政啊,我今天一大早也吓了一跳。那个叮当虎家的喽啰,今天突然跑到我家来了!”
“哦?……”我往天花扳上吐了一口青烟,美丽的烟雾,在空中划着圆圈。
“他们昨天根本不理我,可是今天,竟说要买我那栋仓库!”
“哦,哦。”
“我当然发怒了啊,好好教训了他们一顿。我说我己经把仓库卖出去了,你们来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居然求我,一定要把仓库卖给他们!……我说没门,他们就急了,说不买到仓库,就对不住他们的老大,还威胁我说,不卖就要杀了我呢!看上去也不像是闹着玩儿的……我就想起你昨晚跟我说的话,来找你商量了不是……”壮平大爷满脸惧色。
“那你就卖给他们呗。”
“啥?……”壮平大爷张大了嘴,满脸惊讶。
“卖啊,而且要卖个好价钱才行。五千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这可真是……”
“你要是不肯说,我可不愿意脱手哦……当然,这是开玩笑的。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对方肯定会答应的,今天早上,在拘留所的叮当虎,肯定和他们通过电话了,威胁他们说,不把仓库搞到手,就和他们一刀两断。既然有了老大的死命令,五千块钱,他们也愿意给啊。”
壮平大爷见我已经打定主意,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时,我叫住他说:“啊,还有一件事。大爷,你一拿到那五千块钱,就带上清子,立刻离开横滨,明白了吗?”
“为啥啊?开”
“此地不宜久留。待在横滨,只会让你们吃更多的苦。你们还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再磨磨蹭蹭下去,肯定会被叮当虎一派的人报复的。”
“那五千块,你就自己拿着吧。就算是报答小时候你对我的照顾了。”
壮平大爷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五千块?你有这份心,我就满足了。可我们爷俩究竟该去哪儿啊?离了你,我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老人先喜后悲,眼眶都湿润了。
“去中国吧。今晚十一点,横滨港正好有一艘叫‘清见号’的货船要出港,那艘船的船长,是银座出去的,是一个很照顾我的前辈。我会和那边打好招呼的,你们今晚就坐那艘船走吧。”
“中国啊?……也好!……”
“那你赶紧跟清子说说,好让她准备一下。千万别跟别人说这事儿啊!”
“你放心!……”老人点了点头,“一切都照你说的办,我先去把那五千块给拿过来。”
“等等!……”我叫住老人,bbr>..“你就跟他们说,仓库的交易,定在晚上十点。”
“怎么这么晚啊,现在交易不是挺好的吗?”
“哎呀,我买过来之后,把里面的东西搬出去了,要恢复原状,至少要到晚上十点才行。”
“啊?里面的东西?……”老人惊讶万分,喃喃自语道,“那里头的东西……莫非是那些装着酸的?……”
“是啊,我把那些酸给搬走了。我都把整个仓库买下来了,里头的东西当然也算我的啦。”
“话说,叮当虎的那群喽喽也说,里头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少……这可真是怪了……我说阿政啊,听说银座的金块强盗事件,是叮当虎干的好事……昨天,你是不是把叮当虎藏在仓库里的那价值九万元的金块,给搬出去了啊?”
“哪儿来的什么金块啊,”我愉快地说道,“别说是金块了,连根金条都没有,警方早就找过一遍了。”
“哦?警方也去找过了吗?……”壮平老人满心惊诧。
“那当然,现在仓库里的东西,都在警察那儿呢。”
“哦?在警察那儿啊……反正,我是搞不明白他们要那些酸干什么……”
“估计报社马上就要发号外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永别了,横滨
当天深夜,我亲自去码头,为壮平大爷父女送行。透过甲扳上堆得老高的绳子,我们还能看到港口美丽的灯光。
“一想 5230." >到自己要离开横滨,心里就有些难过……”清子用手帕擦了擦鼻子。
壮平大爷立马说道:“清子,不知足会遭报应的!……要是没有阿政帮忙,我们早就命丧黄泉了……”
“可是……”
“可是,现在呢?我们好端端地活着,还清了债务,还拿到了五千块现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啊?”
“我也很感激阿政,我们占尽了便宜,倒让阿政吃了哑巴亏。”
“哪里哪里!……”我连忙笑着说道。
“阿政啊,”老人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现在你总能跟我们说清楚了吧?仓库里搬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又会来到横滨?”
“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为二位饯行吧。”于是,我终于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花一千元,买下壮平大爷的仓库,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当晚,偷偷从仓库搬去警局的玻璃坛子里,装满了酸,总共有二十五坛。里头根本没有什么金块,都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不过,价值九万元的黄金,就溶解在那些酸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大家听说过一种叫作“王水”的强酸吗?那是硝酸与盐酸的混合酸,连黄金也能溶解得无影无踪,所以,它才会被冠以“王水”的美名……
把黄金溶解进“王水”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现在因为杀人罪,被警方拘捕的叮当虎。他派手下的喽啰赤威仙太去银座,抢来了金块。
仙太逃回横滨,把金块上交老大之后,便躲了起来。叮当虎唯恐仙太泄露机密,便谎称要给仙太“报酬”,引蛇出洞。
一无所知的赤威仙太,听从老大的命令,来到了海岸边上的旧仓库旁,吹了吹口哨。叮当虎骗仙太说,和他直接见面太危险,他会从仓库二楼,把金币丢给他。仙太为了捡起地上的金币,就趴在了地上,而二楼的叮当虎,便看准时机,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一阵扫射,残忍地杀死了仙太。我一直觉得仙太十分可疑,也知道他们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可怜的仙太!……
可笑的是,叮当虎还在为买到壮平大爷的仓库,而暗自高兴,做梦也想不到,价值九万元的“液体黄金”,早就没了踪影。
今晚我搬进仓库里的酸,虽然也是二十五坛,但那都是我从东京买来的纯酸。叮当虎只要一分析,就知道里面没有一丁点儿黄金。
我可真想看看他发现自己被骗时的表情啊……一定写满了愤怒与失望……
说到这里,壮平大爷突然插嘴道:“先不管叮当虎,那些液体黄金,究竟上哪儿去了?”
“交给警方了啊!”
“啊?那可值九万块钱呢!……”壮平大爷扼腕叹息,一脸失落。
“我真的交给警方了。我干这一票不是为了钱,只是想给叮当虎一点颜色看看罢了,谁叫他们竟然敢出手,动我们银座的地盘。”
“那警方该得多高兴啊!……”
“嗯!……”
折井、山城两位刑警,知道藏书网自己立下大功,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们肯定会昂首阔步地回到东京总部吧。
这时,船头响起了铜锣的响声——那是起锚的信号。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扶了扶帽子一
“父亲!……”一直沉默不语的清子,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清子?”
“我要下船!…bbr>…”
说着,她双手提起了箱子。
“你说什么呢!留在横滨,可就没命了啊!叮当虎那帮人,可不是纸老虎啊!……”
“我也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可是……可是……我死不要紧……我只想待在阿政身边……”
清子望向我,眼中透着执著。
壮平大爷吓得不轻,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才好。
敲铜锣的人在船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船头敲了一遍。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下定决心,一把抢过清子手里的行李箱。
“太好了,我能下船了吗?”
“不行。”
我又把手里的手提箱轻轻放下。见状,清子顿时泪流满面,捂住脸庞失声痛哭。
我不紧不慢地坐在手提箱上,完全没有下船的意思。敲铜锣的人也停了下来。
“清见号”缓缓驶离港口……向中国……中国开去……
离开银座,前往中国……又是一段新的冒险历程!
不久,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卖报郎的铃声,看来,是号外出版了。我仿佛能看见号外上的初号大字……
这时,我发现股动人心魄的炽热气息,正逐渐逼近我的耳边……
废弃工厂
少年们不知道该怎么玩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玩儿。
除了房子与道路,放眼望去,尽是绿油油的家庭菜园。道路两旁也是宽广的菜地。耷拉着叶子的玉米和高粱,看上去就像妖怪一样,孩子们在地里走路的时候,还要不时地拨开这些庄稼才能前行。
孩子们当然也打过捉迷藏的主意,可大人们立刻就喊了停。好不容易种好的庄稼,要是被孩子们糟蹋了,这可怎么得了。
“真没劲啊!……”
“能不能玩点什么有意思的啊?”
“我想打棒球,可都没有像样的操场啊,真无聊……”
小清、一郎、小良、小铁、小文等几个孩子聚在一起,感叹着这百无聊赖的日子。
“啊,有了!有了!……”小文突然大喊一声。
“有了?……有啥了?”
“打棒球的地方啊!……”小文欢喜地喊道。
“啊?真的吗?在哪儿?……”
“朝日军需兴业工厂里啊!那里头可空旷了!……”
“什么嘛,要在工厂里打棒球啊?……”
朝日军需兴业工厂的废墟,总是一片萧瑟,颜色也是灰蒙蒙的。
“二战”结束之后,工厂就地解散,那些建筑物,也是无人问津。在六万坪的工厂园区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栋统一样式的工厂大楼,真是杀风景。而且,最近因为年久失修,墙壁经过风吹雨打,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窟窿,有些楼的屋顶都翻起来了,看起来就像灰色的鬼屋一般。
几个月前,在这片工厂废墟中,还发生了一件丑事。
原来,人们听说这座工厂里有“秘密财宝”,大张旗鼓地把工厂搜了个底朝天。虽然找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可这次搜查的主要目标——一个放着钻石的宝箱,却始终不见踪影。
宝箱里放着工厂里用来制作各种工具的钻石模具。大大小小的钻石,加起来值五百万日元之多。听说,里头还有一颗编号为“一〇〇”的大钻石,足足有三十多克拉呢,光这一颗钻石的时价,就有一百五十多万日元(传说,这颗钻石是从某尊佛像上拆99lib.下来的)。
这宝箱到底上哪儿去了?
箱子不大,会不会是战乱的时候弄丢了?还是说被小偷给偷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竟然不知所终,这可怎么得了!……
于是,人们对工厂,进行了多次地毯式搜索。可宝箱还是没找着。
“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跟行尸走肉一般,说不定真是被人贱卖了呢。总之,宝箱的下落,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笔者要是在一〇〇号钻石上,花费太多笔墨的话,就来不及介绍小清他们的故事了。下一章就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试胆大会
少年们从围栏的洞口钻了进去,工厂废墟里的大楼一览无遗。他们从最近的那栋工厂大楼开始,检查每栋大楼的内部情况。
厂房的玻璃窗,几乎没有完整的,少年们轻而易举地,就爬进了厂房里。要是洞口太高,他们还可以用叠罗汉的方法翻进去。
前三座厂房,都不适合打棒球。里头堆满了报废的机器,天花板上还布满了藤蔓。可是,第四座厂房里,就没有机器之类的东西了,就是一片宽敞的土地。当然,地上长满了和少年们一般高的野草,看起来甚是荒凉。
“这儿不错啊!把这些野草割了就行。这里当本垒用,正好能打棒球呢!”
“建筑师”小文,开始讲述起他对棒球场的构想。这时,最年长的小清与一郎开口了。
“我说一郎,咱们玩那个吧!这儿多适合玩儿鬼屋啊!……还有舞台呢,你看,咱们把那里打扮成‘地狱一号街’吧!多有感觉啊!”
“是吧,很不错吧!伙计们,立刻开工!……大家分工,今晚就能开张啦!……进来试胆量的人,一定要从那个小门里进来,然后敲一下钟,‘呜呜’地喊两声,再拉一下绳子!……绳子要一直通到厂房外面,绑上好多空罐子!这样,里头的人一拉绳子,外面的人就知道了!就不用担心有人耍赖皮,?中途打退堂鼓了!……”
“那绳子一定要拉高一点!……对了对了,还要让他们在小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主意不错!……然后,就是地狱一号街的舞台了……扮什么好呢?幽灵,南瓜妖怪,还是骷髅?……”
“嗯,骷髅挺好的呀!小清,你的好主意可真多!我们可以让骷髅跳舞嘛。”
“欸?……你说什么?让骷髅跳舞!……哈哈,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让骷髅像活人一样跳舞嘛。当然,骷髅不可能是活的啦,只是假装骷髅会动而已。”
“做个骷髅,用绳子吊起来吗?……”
“才不是呢,我们自己演骷髅不就好了!……先用粉笔,画出骷髅的白骨,从头到脚都要涂!剩下的地方,再用锅底灰啊、煤灰什么的涂黑,这样,我们不就变成骷髅了吗?……当然,一定要从正面看bbr>..才行。”
“脱光衣服,涂粉笔和煤灰吗?”
“对啊,然后再跳上舞台跳舞!……舞台后面的墙壁,不是涂着黑色的油漆吗?所以,我们在那墙壁前面跳舞,就只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啦,多逼真啊!效果肯定很好!……一开始,骷髅要一动不动地站着,等来试胆量的人敲完钟以后,骷髅就开始乱动!这样,他们肯定会被吓死的!……哈哈!……吓得边哭鼻子边逃跑,都忘了拉绳子、写名字,那就太好玩了!……”
“嗯,听着就很有意思,我要扮骷髅!……”
“我也要扮骷髅哦!……两个骷髅正好。”
“不要嘛,我也要扮骷髅嘛!……”一直在旁边,听小清他们说话的小文,这时候也突然插嘴道。
“我也要!……我也要!……”
“不,我也要扮骷髅1”小良与小铁也想扮骷髅。
“五个骷髅太多了啦!那么,就这样吧……大家轮流扮骷髅好了。还有别的活要干呢!要让别人看到骷髅,还需要一左一右,两个人站在旁边,打手电筒。还要有人弹木琴,发出恐怖的声音呢,就好像骷髅的骨藏书网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一样。这样计算起来,正好需要五个人。”
于是,少年们的鬼屋正式开张了。他们把这座厂房废墟,称为“骷髅馆”。来试胆量的人,必须从小门进入厂房内,开始“地狱一号街”之旅。
探险开始了
试胆大会!……
地狱一号街,骷髅馆探险!……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光男孩子们踊跃报名,女孩子们也非常积极。她们虽然害怕,可也想看看:到底会出现什么韶髅,看来,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啊。
鬼屋开张的消息越传越广,连隔壁班的孩子们,都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提出要来鬼屋探险。
看到大家都热情高涨,藏书网“骷髅馆准备委员会”——小清他们也是干劲十足。
粉笔、煤灰、手电筒、电池……他们立刻备齐了所有材料。
为了增加骷髅舞的真实性,他们还计划增加两个“鬼火”。在细竹条上绑上钢丝,钢丝头上再绑上棉花,棉花里浸满了甲醇,点上火,就变成蓝色的鬼火了。抖一抖竹条,看上去就像是鬼火在飘来飘去一样。
其他孩子们,也帮忙在骷髅馆外面的绳子上,绑上空罐子,吊在高处。
还有一个考虑周到的孩子,带来了蚊香,交给了骷髅馆负责人。可是,骷髅馆里竟然没有蚊子。大概因为bbr>周围没有水塘吧。
天终于黑了……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洒下柔和的月光。
孩子们定好了试胆大会的顺序。第一个进去的是正太。
哐啷!
哐啷!
哐啷!
……
罐头响了三次。这说明,骷髅馆里已经一切就绪。
“好嘞,就让我,来打头阵吧!……”
“别忘了进去要敲钟,然后要‘呜呜’喊两声,然后,还要拉绳子,再在墙壁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哦!给,这是粉笔。”
“嗯,知道了。同志们,回头见!……”正太雀跃地冲着同伴挥挥手。
“喂,你有遗言吗?”
“遗言?……”
“正太啊,你说不定会被骷髅吓死的啊!有什么遗言要我转告的吗?”
“你胡说什么呢,谁会被吓死啊!看我给你们抓个骷髅回来看看!”
说完“豪言壮语”之后,正太就从小洞里钻了进去。
南瓜地里的草,几乎到他的腰,他一边走,草一边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过了一栋废墟,又一栋废墟。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让人心里不住地发毛。
走着走着,正太终于看到了“骷髅馆”。
在柔和的月光下,厂房的墙壁,看上去和器官标本的颜色差不多。
墙壁上有一扇小门,里面一片漆黑,仿佛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般。
正太一看要从这个恐怖的小门钻进去,吓得不轻,差点就想打退堂鼓了。
可要是灰溜溜地逃了回去,肯定会被大家笑话死的。于是,正太只能硬着头皮,走近小门。
门上还写着“地狱一号街入口”的字样。他就这样走进了骷髅馆……
一股霉味,厂房里一些地方能照到一丝月光,可其他的地方,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看不到什么骷髅。
正太立刻就摸到了钟。他心想,要趁骷髅还没出.99lib?现的时候,赶紧敲钟,敲完好立马溜回去。
咣咣!……
铛铛!……
敲钟的手不住地颤抖,钟声还不够响。
“啊!……”
钟声一响,正太正面就出现了两具骷髅。旁边还飞出了蓝色的鬼火。
骷髅伸出手来,指着正太。接着,又突然将手高高举起。
“呜呜!……”
正太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力拉了拉头顶的绳子。远方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两具骷髅手拉手,开始跳起舞来。
太可怕了!……
正太慌慌张张地,用白粉笔在身后的墙壁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飞也似的逃跑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正太背后传来了骷联们的笑声。
意外插曲
骷髅馆的试胆大会,大获成功。孩子们虽然被吓得不轻,可也着实觉得有意思,于是,每晚来骷髅馆逛一圈,成了孩子们的“例行公事”。
探险队..
员们一致认为:鬼火是最可怕的。当然也有人说:骷髅张开嘴巴的时候,是最可怕的。可是,有许多人还没看到这一幕就逃跑了,搞得“骷髅”们都来不及表现。
其实“骷髅”们一开始也很害怕,差点就想放弃“骷髅馆”了。五个小伙伴,大半夜待在寂静的骷髅馆里,毕竟不是什么偷快的事情。
自己身旁就是骷髅,旁边还有点点鬼火……再加上木琴那逼真的响声,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骷髅在动呢。
来试胆的人,从草丛中出现,敲响大钟,还要“呜呜”地喊两声。听到喊声,“ 9ab7." >骷髅”们自己也怕得要死,差点想喊救命呢。
因为台风的关系,骷髅馆探险活动暂停了四天。
第五天傍晚,风停了,雨也不下了。虽然时间有点晚了,可大家还是决定,继续进行“骷髅馆探险”。
骷髅馆负责人小清、一郎、小文、小良和小铁带着道具,走进了昏暗的骷髅馆。
五个小伙伴走上了舞台,开始准备工作。
“咦?……这里,怎么会有面包屑啊?”眼尖的小文,立即发现了不同寻常的问题。
“面包屑?……真的哎!谁拿来的啊?”
“不是我们啊,肯定是别人。可是……怪了,谁会来这种地方啊?”
大家越想越觉得害怕。
不过,后来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骷髅馆的探险上,没人记得这些面包屑了。
敏子是今天第二个进馆的探险队员。正当她敲响大钟的时候,工厂废墟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敏子与“鬼火”所在的舞台中央的草堆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束,照亮了天花扳。
这束光是哪儿来的?没人在那儿啊!两个鬼火都在舞台上呢。
“呀!……”敏子一声大喊,两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舞台上的骷髅——小清和一郎,也差点喊了出来。
这时,草堆中间的“可疑光束”,开始摇晃了;一个人影,渐渐地冒了出来。
“呀!……救命啊!……”
人影突然说话了!……
“可疑光束”掉进了草丛里,不动了,正好照到了那个人影。是个面相凶恶的男人。他吓得浑身发抖,双bbr>手合十,竟然开始给小清和一郎——“骷髅”——磕头了。
“是我,是我偷的,是我……就是我偷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我藏起来的……我在里面的防空洞里,挖了个洞……把东西藏在洞里了……不不不,里面的东西都没少.,一〇〇号钻石也在里头。我会还的,请饶了我吧!……我……我真不该打这颗佛像上的钻石的主意啊!……啊……我会还的,我会还的!……不要让我下地狱啊!……啊啊,饶命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呜哇……”
“不可饶恕……下地狱吧……此处乃地狱一号街……汝可知晓……啊哈哈……”
“呀!!!……救命啊!……呜……”
可疑男子瘫倒在草丛之中,失去了知觉。
小清他们的骷髅,演得实在太像了。..t>因为心里害怕的缘故,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丝颤抖,那句“此处乃地狱一号街”,听上去反而更真实了。看来,小清他们活活把那男人给吓晕了。
小文立刻冲出去报警,不久,警察大队就赶到了现场,抓住了可疑男子。原来,他就是偷走那价值五百万日元钻石的犯人。他正想从地里挖出宝箱的时候,骷髅们就开始“群魔乱舞”了,把他吓了个半死。怕是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吧。
之后,工厂废墟被夷为平地,建起了宽敞的操场。孩子们喜出望外,开始打..起棒球来。警方为了表扬他们抓住了犯人,夺回了价值五百万日元的钻石,还奖励了他们两副棒球用具。孩子们打着棒球,脸上写满了笑容。
第一章
“山岳连绵”一用这个词来形容高山环绕的甲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沿着甲州街道一路向东,就会来到上野原,从与濑开始,海拔逐渐降低。进入东京府,来到浅川附近,这才告别了高耸的群山,取而代之的则是宽阔的武藏野平原。八王子市就位于武藏野平原的入口处,是座繁华喧闹的小城。..
——且慢!请沿着八王子市,再往东京方向走一段路。没错,只要走六公里就行了。这样,就来到了比野镇。那虽是个不起眼的小镇,最近却突然热闹了起来。
时值七月中旬,已经出梅了。日已西沉,比野的家家户户,亮起了昏暗的灯光。朦胧的蚊香烟雾,透过房屋的门口飘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位陌生的绅士来到了小镇。
他的穿着打扮,与这座乡间小镇格格不入——一顶巴拿马帽遮住了他的双眼。右手握着一支粗大的藤质手杖,左手则拿着一把半开的白扇子。他举着扇子,挡住了自己的面容,缓缓走在路上,还充满戒心地察看着道路两旁的房屋。
那只是个小镇,不一会儿就走到头了。夜晚的水田泛着白光,时不时能听见青蛙的叫声。绅士叹了口气,摘下帽子。稻田吹起的凉风,为绅士闷热藏书网的额头带来了一丝凉意。
“果然如我所料!……你们走99lib.着瞧!……”绅士回头望向小城,低声自言自语道。
进入比野的他,心中深埋着一个恐怖的杀人计划……
绅士与杀人计划!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影,渐渐地从道路的另一头靠近。他们好像在轻声讨论着些什么,可绅士自然听不见一个字。他们讨论得十分投入,连路旁的绅士都视而不见。
眼看着,两人就要越走越远……
“那个……请问……”绅士在暗处发话了。
“哇!……”两个男子吓得动弹不得。
“咔啦咔啦……”一根长竹竿滚到两人脚下。
“不好意思,我有一事相询,请问:你们认识村里的一个叫‘松屋松吉’的木匠吗?”
“哎?……”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样?你们认识吗?”绅士追问道。
其中一个男子整了整破烂衣衫的衣领,畏畏缩缩地回答道:“啊……我就是松吉。请问您是……”
“什么?你就是松吉先生吗?这可真是奇遇啊,”绅士大吃一惊,“你还记得我吗?……”
说着,绅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了火。
松吉借着红色的火光,仔细端详这位不可思议的绅士。忽然,他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
“哦!这不是北鸣四郎吗?……你可真是出息了啊……你是七年前离开镇子里的吧?……”
绅士北鸣满脸感慨的神色,不住地点头。
“是啊,已经七年了。当时我正好二十岁。”
“……不过,你还真是出息了啊,现在算是衣锦还乡了吧,真是可喜可贺……再看看我,唉,穿得破破烂烂的,真想找个洞钻进去……想当年,让你住在我家二楼的时候,我还有十几栋房子呢……”
人过中年的松吉,用手背擦了擦鼻涕。
“松吉先生,先别说这些了,我有一事相求,只 6709." >有你能帮我了。”
“哦,是吗?那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松吉说完,他才想起,身边还有另一个衣着寒酸的男子。松吉赶忙把他拉去路边,用北鸣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讨论着些什么。
对方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惹得松吉大声喊道:“化助!我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你还不开窍,那就随你去吧!……”
他耸了耸肩。只见名叫“化助”的男子,狠狠瞪了松吉一眼,一把拾起地上的竹竿扛在肩上,又瞪了松吉 4e00." >一下,顺着来路有气无力地回去了。
“松吉先生,你今晚是不是有事啊?”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要紧事……”松吉的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笑容。
第二章
次日,两条大新闻在比野镇传开。
一条是,七年前离开镇子的少年北鸣,竟然成了个绅士,衣锦还乡了。
另一条新闻则是,在镇子里遭人唾弃的放荡木匠松屋松吉,摇身一变,成了北鸣四郎的小跟班。他不知从哪儿赚来了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工作服,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不知上哪儿去了,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镇上的人们对这两人也是议论纷纷。
“哦,听说那个北鸣四郎赚了不少钱呢,说是正在写博士论文呢!”
“真是不得了。那孩子虽然有些内向,可我一直觉得他挺聪明的。不过话说回来,四郎好像很信任那个人人喊打的松吉,不知道松吉会不会使坏,偷了四郎的财产啊!”
“瀨下家的媳妇不知会怎么想呢……”
“啊,你说阿里啊……说得也是啊……早知四郎会这么出息,就不嫁去英三家了……”
“哼哼,现在阿里父母肯定在后悔呢,早知道,当年就不拆散阿里和四郎了。”
“那都是马后炮了。听说阿里的父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已经去央求高村镇长,要和四郎搞好关系了呢。”
“镇长怎么说?”
“能说什么呀?高村镇长还是阿里和英三婚礼上的媒人呢!他不戴个面具,怎么有脸面去见四郎啊!”
没想到那位“不戴面具不能见人”的高村镇长,正堂而皇之地从田间小路的另一头走来。站在水田里除草的人们大吃一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镇长身后,就跟着凯旋将军北鸣四郎与他的随从松屋松吉。
镇长身着白底飞白花纹的衣服,与灰色的麻布裙裤,满?脸笑容地回头望向北鸣说道:“……真没想到,我们镇里竟然出了个博士,想想都觉得脸上有光啊。四郎,只要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你可别客气啊,尽管说!”
“不不不,我只是难..得回来一次,不用如此盛情款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只是希望您能借两块地皮给我,让我在夏天的时候,搭个脚手架摄影就行。”
“小事一桩!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你出息了,我们镇也有面子啊……”
不难想象,镇长对北鸣四郎有多殷勤。其实,一切都起源于昨晚镇长收到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北鸣沉默不语,好像不太相信镇长的话。这时,松吉指着路旁崭新的防火梯,对北鸣说道:“你瞧瞧!这一年,我就只接到这么个活……镇里人都欺负我,不给我活干!……”
说完,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镇长一眼。镇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装作没听见松吉的话一样。
“哦,这就是松吉先生做的啊。”北鸣从下往上仔细打量.99lib.了梯子,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什么?”北鸣笑个不停,“……梯子上那个长得跟避雷针一样的东西,也是松吉先生做的吗?”
“那是当然!……那避雷针的样子很好笑吗?”
两根高大的杉木柱子上,顶着两根水牛角一般笔直朝天的、长得极不自然的铜针。铜针下则是一个铜制 7684." >的圆筒,形状和酒壶一样。避雷针与圆筒就好像一顶帽子一样,套在杉木顶上。
“这是避雷针吗?还是避雷符咒啊?”
“当然是避雷针啊。用的可是上好的铜……你看那针虽然不直是吧,可要一点一点做成一头尖一头圆的样子,可不容易啊……你怎么能笑话我呢?……”
“嗯,那避雷针的样子,的确不错,但要是有人站在这梯子附近,一定会被雷劈中的。”
“这玩笑可开不得。四郎……先生,我不管你是什么大人物,在建筑方面我才是专家。”
“梯子虽然是建筑,可避雷针却是有关电的学问,这你就比不上我了。我说会被雷劈,就会被雷劈。要是下雷阵雨的时候,有人爬上了梯子,一定要劝他赶紧下来。”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争吵的高村镇,长突然插嘴道:“喂,松吉,北鸣先生马上就成博士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再说了,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手艺不怎么样,我一开始就反对把这座防火梯的工作交给你做……”
松吉一脸不悦,独自快步走开了。
第三章
次日早晨开始,松吉就开始着手做北鸣四郎交给他的工作——在比野镇的一个叫“势町”的地方,搭两座高达百尺的脚手架。工程的酬劳是六百日元。完工之后,松吉的腰包里,至少能留下三百日元现金。再加上北鸣已经说过,实验结束之后,脚手架使用的杉木木材都归松吉所有,所以,松吉几乎是白赚了六百 65e5." >日元,他只出了些人力罢了。..
北鸣正在指挥工作,就在这时……
“哎呀,这不是北鸣家的四郎嘛!真是好久不见!”
一位看起来像商人的老人走了过来。
“啊,我的确是北鸣没错,请问您是……”北鸣抚摸着藤制手杖的黄金把手,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然而,他的声音却在颤抖。
“……啊,也难怪你不记得我了。五年前我得了场严重的肾病,戒烟戒酒,瘦了不少,脸也黑了,还多了不少白头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是稻田仙太郎啊。”
“稻田仙太郎?……啊,是稻田伯父啊!”四郎惊喜地点头说。
“稻田伯父?……啊,你竟然还愿意喊我伯父,看来你没有记恨我啊!啊……这我就放心了……北鸣啊,你现在可出息啦,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你竟会这么出息啊……”
“哈哈哈哈!……瞧您说的……”
北鸣背过身去,开怀大笑……高亢的笑声,依旧难掩心中的空虚。
“……听说你是为了写博士论文回来的,这高高的脚手架,也是做实验用的吧?从我家二楼,看这脚手架,可清楚了……而且两个脚手架,离我家的距离还都一样呢……所以,我就想来和你打个招呼。你什么时候得闲了,一定要来我家坐坐啊。我老婆也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道歉呢。”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我近期一定上门拜访。”
正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西边天空的乌云,张开了黑色的翅膀,眼看着就要下雷阵雨了。
忽然,一阵凉风拂过衣领,豆大的雨点随风飘落。
一看下雨了,把长绳当蓑衣使的工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从木桩上爬了下来。还有人解开了拴马的缰绳,往住家的.方向牵去。
工程总监松吉?快步跑来说道:“我说北鸣小哥……下雷阵雨了,我可要让大家休息了啊。”
“现在休息怎么成啊!这才搭了不到三十尺啊,”北鸣的脸色十分难看,“好嘞,今天要是能搭到百尺,我就奖励一百两!”
“哎?一百两?”松吉大吃一惊。“哦?悬赏百两?!”
稻田仙太郎也是惊讶万分。北鸣可真阔气。真想看看他腰包里,究竟装了多少银子。
“那就干吧……喂,兄弟们,别休息啊,干完了我请大家喝一杯,今天一定要完工!”
然而,工人们纹丝不动。甲州地区一打雷,这片地方总会遭殃。现在又进入了雷雨多发季节,在下雷阵雨的时候,爬到高处,需要很大的勇气。
就在工人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刮起一阵狂风。乌云近在咫尺,如怒涛一般朝东方压去。
只见天边一闪!
原野的尽头立刻亮起一根火柱。打雷了。
“……北鸣啊,你瞧瞧……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来我家避避雨吧?”稻田老人拉了拉北鸣四郎的衣服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那就好,来来来,这边请。”
北鸣喊上松吉,.正准备离开工地,突然有个男子从外头冲了进来。
“喂,阿松!阿松在吗?”
“哦,这不是阿化嘛!……我在这儿啊!……怎么了?”
“啊,阿..松啊,出大事了。你搭的防火梯被雷劈了!劈得粉碎,烧起来了!……底下拴着的牛,也被烧焦了!”
“什么?……”松吉惊呆了。
北鸣四郎瞪了松吉一眼,摆出一副“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与稻田老人一起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第四章
稻田夫妻的女儿阿里,本是北鸣四郎的恋人,可是现在,却已成了瀨下英三的妻子。
老夫妻把北鸣迎上二楼,盛情款待,意图甚是露骨。
美酒佳肴,还有刚从河里抓来的鲜鱼做成的烤鱼。
“承蒙您热情款待,可我今天不能喝酒。”
“哎呀,别这么扫兴嘛,今天就放松一下吧。”稻田夫人依然纠缠不休。
“不不,我发过誓,博士论文通过之前,绝不喝酒。”
“哦,四郎要当博士了啊!……”两夫妇面面相觑,心中懊恼不已。
阿里的夫婿英三,是个没出息的乡下医生,虽然治好了老人的肾病,可每天都要骑车来往于诊所与住家之间,晒得黝黑。他既发不了什么大财,也念不上博士,甚至连个学士都不是。原本还能指望着他继承一些财产,可他那上了年纪的父母,竟然开始享乐起来,那些资产仿佛阳光下的冰块一般,越缩越小。
反观被他们棒打鸳鸯的北鸣,眼看着就要成为博士了,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光辉,出手还这么豪爽,好像兜里装着两、三千日元一样。老夫妇又是心痛,又是羡慕。单纯的欲望,逼着他们不得不讨好北鸣。
“……对了,四郎,那高高的脚手架,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啊?……”老夫人一边为北鸣摇着蒲扇,一边问道。
“哦,对了对了,我也想问来着……”稻田老人也凑近了北鸣。
“那个脚手架啊……”北鸣看着那两张老脸,情不自禁地笑了。透过二楼的栏杆,还能清楚地看见工人们在雨中干活的样子。.
“哈哈哈,您二位觉得呢?有什么感觉?……”北鸣四郎突然反问道。
“什么感觉?……这……没什么感觉……”老夫妻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两个脚手架,离他们家的距离完全相等,碍眼得很,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然而,如此失礼的话,他们怎么好意思bbr>..,说给这位“福星”听呢,要是惹得北鸣不高兴了,那可就糟了。
“我要用红外线照相机拍录像。”
“哦?……录像吗?……录什么像?……”
“就是拍甲州的山岳地区的雷云,接近这边的样子。这相机也是我发明的,不光能拍照片,还能拍录像呢。”
“哦,要拍雷公,所以才要这么高的脚手架啊……不过,为什么要建两座呢?”
“那是因为……”北鸣四郎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毕竟是要拍雷,脚手架上肯定会装避雷?针,但还是有可能被雷劈中。建两座的话,即使一座坏了,我还能上另一座拍。”
“原来如此……那是谁去拍录像啊?”
“我一个人爬上去拍。”
“哎呀,那多危险啊!……”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聊着聊着,雨忽然变小了。云间露出一丝光亮。
云朵走得很快,虽然时不时会闪一下光,雷鸣声却已渐渐远去。看来,今天的雷阵雨己经离开了比野镇。
这时,帮佣上楼来说:“松吉来访,有事要通知北鸣四郎。”
好在大雨已经过去,北鸣四郎起身告辞,往一楼走去。老夫妻一脸遗憾,跟在北鸣身后,送了出来。
松吉傻站在没有铺地板的泥地房间里。
“北鸣小哥,避雷针的材料送到了。你去看看吧。”
“是吗,都卸下来了吗?”
松吉用力点了点头。
北鸣下楼的时候,瞥见地上堆着许多油缸。
“啊,这多危险啊!稻田伯父,你什么时候开始卖油的?”
“呵呵呵呵!……那是两年前的事儿了。有个商人从东京过来,推荐我卖油来着,说是用不着投资,要是卖得好,凭信用就能进货,我就相信了……对方也挺关照我,现在算是不亏不赢吧!……”
“这是Sun-s的油吧,而且还是笹川产的。”
“哦,居然让你瞧出来了!……呵呵……不愧是博士啊,什么都懂……”
北鸣又露出了令人背脊发凉的微笑,回头看着稻田夫妻说:“房子里要是放着这么多油,屋顶上一定要装避雷针才行,不然太危险了。要是被雷劈中了,地下一定会着火,到时候你们都会被烧死的。”
“是啊,女儿女婿也一直说我来着,我也打算近期就装个避雷针。”
“那就好。不过你们可千万别找松先生装。他装避雷针的时候,把连接避雷针与大地的地线,都给忘了,那可是最重要的部分啊,这不,刚才防火梯就着火了。不装地线,避雷针就是个摆设。我会在脚手架上装上最好的避雷针,届时请一定要来看看。”
稻田夫妇不住地道谢。
“一定要尽早装上避雷针啊!”北鸣四郎再次强调。
“北鸣小哥,脚手架上的避雷针一旦建好,附近这片人家就都不会被雷劈了吧?”
北鸣好像没有听见松吉的问题一样,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大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
第五章
两天以后。
那天下午异常闷热。下午四点左右,比野镇遭遇了今夏最猛烈的一场雷雨。御坂山脉的附近产生的上升气流,伴随着高温产生的水蒸气,缓缓上升。眼看着,积雨云将无法承载过多水分。电光闪闪的积雨云,越过山脉的山顶,朝东方缓缓飘来。
轰隆隆!……
光是打雷也就罢了。乌云压阵,小镇被黑暗所笼罩。
“啪嗒啪嗒!……哗啦哗啦!……”镇中响起奇妙的响声。
惊雷一声接一声,比呼吸的频率还要高。这时,镇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喂!着火了!……好大的火啊!”
“那可糟糕了!……好像是势町那边,你看,都在冒黑烟了!……啊,一定是点着油了!……”
倾盆大雨中,消防员们披着厚布,纷纷冲出门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色的闪电,在他们眼前闪过,差点把手摇灭火车给震拥在路上。
……
“喂,哪儿着火了?”
“势町。稻田家被雷劈中了,点着了家里的油,火势已经开始蔓延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油着火了呢。蒸汽灭火机呢?”
“油上浇水,这可怎么得了啊!……”
不一会儿,另一条新闻就传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
“稻田家的老夫妻,好像都被烧死了……”
“是吗?……哎呀……真可怜……来不及逃了吗?”
“哪儿还来得及逃啊,是被雷劈中了啊!……即使躲过了雷击,底楼的油罐一着火,那也是被活活烧死的命啊!横竖都是死……”
北鸣四郎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稻田夫妻惨死在家中。
慘剧发生两小时后,也就是下午六点左右,天居然暗了,桃色的火烧云无限美好,好像刚才那一幕,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油店的火灾,蔓延到了附近几户人家,好在消防员们赶在火势进一步蔓延之前,扑灭了大火,调查结果显示,比野镇遭到的雷击竞然不多,只有七处。雷电大部分都打在电线杆上,受害的住家只有稻田一家。
尤其令人吃惊的是,当时浑身湿透的北鸣四郎,其实就在稻田家附近。他身处高高的脚手架上,却安然无恙……
许多人都亲眼见到脚手架上发出细微的闪光,还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人们心想,要是脚手架上有人,那人定是被雷劈死了,可小镇的来客——北鸣四郎,竟然平平安安地从脚手架上走了下来,简直与奇迹无异。
入夜之后,北鸣四郎来到了人头攒动的稻田家,?追悼两位惨剧的牺牲者。他在两口白色的棺材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供上了厚厚的奠仪。
他本想立刻离开,可人们留住了他,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会如此幸运,逃过这场天灾。
“我吗?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北鸣说道,“只要有避雷针,谁都能躲过雷击。可我要说清楚99lib?,那必须得是好的避雷装置才行。前两天,我在镇里看见了一个‘有形无神’的避雷针,那根本没有避雷的效果。各位乡亲,光在屋顶放根又尖又长的针,根本无济于事。那针只会吸引雷击。必须在针上绑好铜线,垂到地底,再连上一块一尺四方以上大的金属板才行。这样,才能把铜针吸收的雷电,迅速转移到地底。说白了,雷,其实就是电。如果不能让电流出去,好不容易装上的避雷针,也就成了摆设。电力还是会通过柱子和墙壁流进地里,所以房子才会起火,屋里的人畜也会触电身亡。我身上带着好的避雷装置,所以,下雨天即使站在四尺四方大的脚手架顶端,也不会有事。这下?,大家总算明白了吧?”
众人听着北鸣的话,终于明白了。可是北鸣一说完,人们却又觉得晕头转向起来。真正听懂了的,只有小学老师和年轻的中学生。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抱着硕大的花束走了进来。
“诸位乡亲,感谢大家为了我死去的双亲,还特意前来跑一趟……”一位二十五六岁,楚楚动人的美妇人开口说道。
半月形的眉毛,好像是用眉笔画出来的一样。一双大眼哭得红肿。她紧咬櫻唇,强忍心中的悲痛。没错,她就是传说中的阿里,稻田老夫妻的女儿。
灵前的北鸣四郎,正准备离开,一见来人是阿里,北鸣仿佛有些害羞。不,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恐怖,两颗眼珠不住地打转。
第六章
“四郎在屋里呢!……”有人提醒阿里。
“哎呀,是四郎吗?……”
阿里早就听说:自己的旧情人——北鸣四郎,回到镇里来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四郎此时就在里间屋,害得她羞红了脸。她顿时觉得手中的花束无比沉重。
然而,此时的阿里,却是心如止水。她与四郎已经成了过去时。现在,她一心只想好好伺候自己的丈夫英三。没什么好怕的。
四郎为何选择现在回来?……恐怕,他一直记恨着当初选择背叛的自己,和百般阻挠他们的父母吧。但事到如今,一切早己是覆水难收。
其实她也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当年不敢更大胆一些呢?父母和英三谈婚事时,为何自己没有鼓起勇气,劝四郎与自己私奔呢?……
阿里心里明白,四郎虽是个温厚聪慧的美少年,内心却很软弱,比女人还要优柔寡断,特别好面子(他自己说不定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其实,当年是四郎自己,放弃了这段感情。听说他要当博士了。潜心研究的博士他当得了,可他这辈子,绝对无法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的心……
阿里下定决心,假若四郎出言责怪,她定会鼓起勇气,揭穿他的劣根性,就是死给他看,也毫无怨言。
于是,阿里用左手捧住沉重的花束,缓缓步入里间屋。
“真是四郎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四郎像个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
“啊,你是阿里啊!……好久不见了!……这次,可真是天降灾难……”
“唉,是啊!……”
四郎别说是出言责怪了,用词都客气得很。
阿里见状,心中的紧张也烟消云散,立刻变回了失去双亲的弱女子,哭成了个泪人。
稍后进屋的英三,一见眼前的光景,顿时怒火冲天。
“哦,..你就是北鸣吗?我是阿里的丈夫英三。”他恶狠狠地说道。
听到这话,北鸣四郎的脸上,没有了羞涩与软弱。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哦……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吧。我是高层气象研究所的北鸣四郎。请节哀顺变……你们家也被大火牵连了,真是……”
北鸣四郎平静的语气,令英三羞愧不己,气自己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以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没想到大家竟如此和和气气,在场的人们,都放心地舒了口气。
之后,北鸣也一直保持谦逊与同情的态度,反倒让英三与阿里有些过意不去。
最后,他还满脸诚意地向这对夫妇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
原来,北鸣在比野镇西头,有一栋新造好的两层楼高的房子,是屋主抵押给他的。他不准备在比野长住,可总不能让屋子空着啊。要是这对夫妻不介意,就趁此机会,搬去那栋房子住好了,连房租都免了。有人打理房子,他也放心。
英三夫妇正为住处发愁呢,北鸣的建议真是雪中送炭。
他们心里虽然高兴,可碍于面子,也不能一口答应,说是过一阵子再给他回复。于是三人约好下次再聚,两夫妻将平静的失恋者送去了门口。
北鸣四郎走出大门,在黑暗中,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们等着瞧吧!……我要让你们大开眼界!……”说完,他仿佛野兽一般,低吼..一声;之后,他便快步朝松吉在郊区的住处走去。
第七章
此时,松吉正在家中饮酒,喝了个满脸通红,与熟透了的柿子无异。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一一疑惑的原因,正是餐桌对面的真真川化助。
真真川化助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孔,凑近松吉,纠缠不休地说道:“哦……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可没你那么好骗……怎么样?我们来好好聊聊嘛。从那个愣头青那儿骗来的钱,分我五十两如何?”
松吉皱着眉头,抬起无力的手挥了挥说:“化助!你误会了。.99lib?说句老实话,我可是一分钱都还没有拿到呢。”
“胡扯!你这装模作样的家伙!谁信啊……”
“……我都说你喝醉了……你不也清楚吗,四郎给我的工作,我只完成了一项。剩下的两项不完成,他的实验就完成不了了,所以啊……说是不干完,就不给钱!你明白了吧!……”
“你又骗我……这……这是真话?……”
“那是当然!还有两个地方要造脚手架呢……等到全部造完之后,我一定请你好好喝一杯,你要钱我也给……”
“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阿松,你可别忘了啊。你要是忘了,我就去报警,说阿松那家伙带着根长竹竿,去镇里郊区如此 8fd9." >这般……”..
“住嘴!你说什么呢?……”
松吉猛地冲去化助身后,想要捂住他的嘴巴。化助也火了,回过身去与松吉扭作一团,饭桌、纸门、墙壁……房里一片狼藉!
这时,北鸣四如突然造访。
“松吉先生在家吗?”
“哎呀,有人来了!……”
先站起来的,是前科犯真真川化助。他扶起浑身无力的松吉,摇了摇他,确定他还有气,接着就从后门仓皇逃走了。
“……松吉先生,你不在吗?……”四郎做作地大吼一声。
“……在在在,我在!……”
松吉醉意全无,赶忙理了理凌乱的衣物,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这时,北鸣四郎走进了房间。
“喂,松吉先生!……我不是让你干完活之前,别再喝酒吗?!只要干完活,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是!……是!……”松吉不住地低头认错。
“……明天早上,开始下一项工作。我要和你好好商量商量,可你醉成这副模样,让我怎么说啊?……我晚上会在家里等着,等你酒醒了,就立刻过来。听明白了吗?今晚我不睡了,就等你来。”
说完,他便丢下惊恐万分的松吉,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一小时过后,松吉战战兢>兢地地来到了北鸣的房间。步履虽然不稳,衣服倒是换成了一身体面的工作服。
“喂,你的酒究竟醒了没有啊?”
“醒了……已经不碍事了……”松吉又是一阵低头道歉。
“那就过来吧……要跟你谈谈明天开始造的脚手架。”
松吉鞠了个躬,可没有靠近北鸣,反而离得更远了。
北鸣的示意图上,标出了明天要建造的两座脚手架,位于比野镇西头,要建在镇界的水田上。结构与之前脚手架相同。只是,材料要使用崭新的木材,而且,明天之内必须完工。
松吉 542c." >听完了北鸣四郎的要求,一口答应下来。
之后,松吉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喝醉,开始向北鸣提问。
“我说北鸣小哥啊,我觉得今年,我们镇打雷打得特别多,而且都是大雷,这是为什么呀?”
北鸣四郎用恐怖的眼神瞪了松吉一眼:“都怪你造那些个莫名其妙的避雷针。”
“……可是小哥,”松吉凑近了说道,“你那脚手架上又是装避雷针,又是用高价的铜?线连到地底下,说是为了拍录像,可总觉得那避雷针啊!……放在我们镇里,实在是有些浪费啊。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装了避雷针,才会吸引雷击啊?……而且,越是好的避雷针,越容易吸引雷击?……”
北鸣四郎一脸不快地朝松吉看去:“你一个外行人,能懂什么!雷电岂是你们这些人能控制的?”
“那您这个内行,就能自由掌控雷电吗?能不能教教我啊,这样我干活的时候也方便啊。”
“说什么蠢话……谁都控制不了雷电,我自然也不行。”四郎一口否定。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第八章
英三与阿里接受了北鸣四郎的提议,搬去了小镇边境上新造好的房 5b50." >子。他们在大门口,挂上诊所的招牌,楼下用作诊疗室、药房和候诊室,楼上,则是两夫妻的起居室。..
看着新房,两人喜上眉梢,神清气爽。这样一来,来看病的患者,也会多些吧。
“喂,阿里……这北鸣也太好心了吧?”
“哎呀,你又来了……你究竟要怀疑几次才放心啊!……我都开始同情你了……”
“什么..呀,我哪儿是怀疑……我们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这栋房子真是太棒了!”
小夫妻还没有孩子,感情和刚结婚时一样好,十分恩爱。
“喂喂喂,你上来看看,怎么有个奇怪的脚手架啊!”英三朝楼下的妻子喊道。
“哎?脚手架?……”阿里一脸惊讶,快步爬上楼去。
“哎呀,真的哎!……左右各一座,一模一样!……”
“这脚手架好像在哪儿见过……”
“呵呵,你当然见过啊,爸妈家二楼,不也能看见这种脚手架嘛!”
“啊,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看来,那就是北鸣做实验用的啊。哦,可真巧!……”
“说是要上去拍红外线录像,可一座脚手架不就够藏书网用了吗?干吗要造两座啊?好奇怪啊?……”
阿里与高村镇长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嗯,是啊……话说你哥哥,好像也喜欢拍红外线录像是不是?”
“是啊,雅彦哥哥最喜欢搞这些了!……哎呀,我忘了给哥哥寄信了……”
“怎么又忘了啊,99lib.你这人就是丢三落四的!……”
两人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们怎会料到,自己身后,正潜伏着一只可怕的恶魔,两眼放光,张牙舞爪地蓄势待发。
两座脚手架当天就完工了。距离英三夫妇新居的距离,完全相等,一左一右,高度也都是百尺。
北鸣四郎在工地里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一脸喜悦。
“北鸣小哥!……”松吉终于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一脸疲惫地喊住北鸣。
“松吉先生,怎么了?……脚手架搭得不错啊!……”
“我说小哥啊……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是吃了大亏,又好像是有什么坏事,要降临在这脚手架上,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在第三项工作开工之前,不管您说什么,我都要休息两天……”
“怕什么啊,这脚手架能出什么事啊,你别说傻话了。”
“哎呀,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啊,”松吉脸色惨白,“就是觉得奇怪啊!……我的眼前,仿佛能看到……脚手架被雷劈中,燃起火红的火柱……啊!……”
说完,松吉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所以说,没文化的家伙,就是不行!”北鸣撑住松吉的胳膊,“脚手架上已经根据科学知bbr>识,装好了最上等的避雷针。即使神明变成恶魔,也没法劈中这脚手架。哈哈哈哈!……莫要担心……”
第九章
两座脚手架己然完工,北鸣四郎却没有使用。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甲州山脉依旧没有出现雷云。
在此期间,松吉变得特别神经质,不愿见人,终日关在自己那肮脏的小屋里。
而前科犯真真川化助,则会每天前来敲诈松吉。松吉每天都要费尽心机,赶走化助。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方法,某天之后,化助再也没有出现过。
北鸣四郎等雷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取下挂在脚手架上的四角形的黑包(据说里面装着摄影机),上街去了。他走进一家气氛可疑的咖啡厅,喝起了啤酒。
不久,咖啡厅里传开了一条奇怪的传闻。传闻的来源,则是前两天开始成为咖啡厅老主顾的化助。
他说:北鸣背着的黑包太轻了,不可能装着摄影机,一定是北鸣在撒谎。
可也有人觉得,北鸣的摄影机定是使用轻金属的高级货,所以才会这么轻。
总之,围绕着北鸣背包的疑问,逐渐在小镇传开了。
北鸣四郎总算没有白等。新脚手架完工后第七天,一大早就酷热难耐,眼看着水银柱即将突破三十四度大关。下午三点,漆黑的乌云从甲州山脉中探出头来,还刮起了冰凉的疾风。
一朵大雷云闪着电光,朝正东方向飘来……那正是当地人最恐惧的甲州雷。
下午三点半,比野镇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包围,下起倾盆大雨来。电闪雷鸣,天崩地裂。
“咣咣咣!……咚咚咚!……”
比野镇的东南西北不断遭到雷击。
北鸣四郎勇敢地爬上高耸入云的脚手架。大雨中,他匍匐在避雷针下的木板上。他伸手挡在额头上,抬头一看,避雷针还屹然挺立在一间以上的位置,上头连着一撮粗大的铜线,铜线的另一头,则藏在脚手架侧面的木筒中,一路向下,潜入地底。
这应该是一座完美的避雷针才对,所以,他的身体对雷击是完全免疫的。
他在大雨中翻了个身。他没有打开黑包,而是透过黑包的阴影处,遥望远处一一透过雨点的缝隙,能清楚地看见英三与阿里的住家。
此时的北鸣四郎,仿佛恶鬼一般,躺在木板上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瞧着吧!马上让你们去阴间,与稻田家的老东西们团聚!……这群傻子,都以为房子是偶然被雷劈中的。其实,我根本不是来拍红外线录像的,只是为了吸引雷电,才搭了这么多脚手架。试问全天下有谁,能看穿我这奇妙的杀人计划?啊,我定要让你们尝尝,七年前我背井离乡时的怨恨!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滂沱大雨,响雷声接连不断,仿佛在与北鸣四郎疯狂的咆哮合奏一般。
“哦,庄严的雷电啊!……来吧!从万丈天空中落下,打碎他们的脑壳,炸裂他们的身躯吧!……”
他露出非人一般的丑陋表情,满嘴皆是恶毒的诅咒。
就在此时……
雷光一闪!
眨眼间,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四郎所在的脚手架,被冲天高的鲜红火柱所包围。
北鸣四郎的身体,瞬间化作一抹火焰,燃烧殆尽。
与此同时,阿里的哥哥雅彦,坐车来到了比野站,三步并作两步地下车,从月台上跳了下来。他还飞身一跃,跳过了检票口,冲出车站。
可外头毕竟在下大雨,任他如何呼喊,也没有出租车来接。藏书网他急得直跺脚,手中紧紧攥着妹妹的来信。
“啊,妹妹和妹夫定是被雷劈死了!……”他痛苦地呻吟道。
“北鸣四郎这个恶魔,五马分尸都不为过!……他竟敢滥用我写的雷电研究报告,想出了这么可怕的杀人方法!……只要在目标附近,建造两座高高的脚手架,再装上避雷针,雷电就会劈中脚手架,自然,也会殃及两座脚手架中间的建筑物。要是建筑物上有避雷针还好说,可要是没有避雷针,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分明是在滥用我的研究成果!……
“一看妹妹的信,我就知道父母是被那贼人所害……不,现在还不是感叹的时候……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最亲爱的妹妹,还有妹夫,肯定也被同样的方法杀害了!……啊,这叫我如何等到雨停啊!”
一声大吼,雅彦如猎豹一般,冲进了大雨之中。他根本无暇考虑,自己遭遇雷击的危险……他一心只想拯救最亲最爱的妹妹阿里。
他会见到怎样一幅景象?是阿里与妹夫英三惨死的尸体吗?
不,不是的。等待着雅彦的,竟是妹妹微笑着的脸庞。
当然,英三也安然无恙。倒了大霉?的,居然是想出邪恶的杀人计划的贼人北鸣四郎。
兄妹二人忘情拥抱,喜极而泣。
可是,为什么北鸣四郎,会被劈死呢?……
一切皆是命。他以为自己攀上的脚手架,已经安装好了完美无缺的避雷针。当然,在脚手架刚完工的时候,避雷针的确是万无一失。
然而大雨前日,两架避雷针突然出了问题。为什么呢?
那是化助干的好事。不过直接下手的,还是组装脚手架的松吉。
在松吉神经紧张的时候,化助还频频上门讨钱,惹得松吉忍无可忍,只得告诉化助,只要拆下脚手架上连接避雷针与地底的铜线,就能换得百元钱来。
化助听到这等好事,趁着北鸣四郎不在,一不做,二不休,把竹简里的铜线,偷了个一干二净。所以下雨时,..
耸立在四郎头顶的避雷针,其实只是个摆设。
——雷电会劈中那两座脚手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肤浅的科学,终于被深邃的人性降伏了。高村镇长听说,自己是雷电杀人计划的第三个目标,吓得差点气绝身亡。
事后,松吉恢复了健康。可他依然深信,在避雷针上接地线是“歪门邪道”。拜托他装避雷针的人,只得在他收工之后,再喊其他电工来,接上一条长长的、坚固的地线,埋进地底。
第一章
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彻底抹杀自己的人生。可是“那家伙”,却让我无法如愿,我诅咒他。不知“那家伙”是从哪儿飞来的。抑或是他本来就隐藏在我的身体中,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突然破茧而出了而已。
我被“那家伙”带给我的淫荡的兴奋所引诱,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得不鞭打那丑陋的躯体,真是可耻可叹。
啊,现在想来,最令我后悔的,就是给了“那家伙”上身的机会。要是我当时没有主动接受那份工作,也许能完成“伽马射线的量子研究”,年仅二十八岁,就能成为物理学博士,接受报刊杂志的轮番采访,还能荣升国立科学研究所的部长,在郊外建一栋红色屋顶的洋房,娶大学校长的千金小姐为妻……
总之,我定能沿着小学的思想道德教科书上写的那样,走上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
没错,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简直就是思想道德的典范。
不是我自吹自擂,周围人也认为我有成为典范的资格。当然,我也非常自信。
究竟是什么,让我截然大变?……
大三那年,在省线电车“信浓町”站的楼梯上,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人生轨道的大事。
在我所在的大学理学院里,有一位名叫“友江田”的怪老师。提到“友江田”,肯定有不少人都会感叹说:“哦,是那个统计狂人友江田啊!”没错,临时参加这位统计狂人的统计小组,正是我卖身恶魔的契机。
友江田老师特别喜欢“统计”,比如,他会站在银座的人行道上,观察在银座散步的人们,记录下一小时内见到的人的穿着打扮,并进行分类,大胆总结出“银座散步一族”的性质。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下午五点的银座道路上,有百分之八十,是男性工薪族,可下午两点,男性工薪族却只有百分之十,反倒是这些工薪族的太太,占了百分之六十。
他统计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干巴巴的统计数据,比如“去年病死的几千万人,分别都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之类的。他的分析结论,总能深入现代人的内心——这就是友江田老师的统计分析的一大优势。
某日,友江田老师突然要进行一项题为“省电车各站下车的乘客分类”的大规模统计工作,人手不够,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就同意了。拿到工作分配表一看,发现老师把我安排在了人流量较小的“信浓町”车站。
“古屋啊,麻烦你记录一下下午四点到五点,在‘信浓町’下车的乘客数量,就按照上次说的标准写。我也负责‘信浓町’。我来记录男性乘客,你就记录女乘客吧。”
“老师,男乘客我来数吧,老师就……”
“不行,男乘客占百分之八十呢,你这个新手,肯定数不过来。女乘客的数量也少,种类也少,不是白领就是小姐、太太,这才派你这个新手数的。所以女乘客就交给你了!……”
我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可心里却发愁了。女人这种邪恶的生物,看一眼,都觉得脏(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老师居然还让我仔细观察她们,给她们数数、分类,还要持续整整一个星期……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中不是滋味,痛苦难耐。
夏末秋初的午后,凉爽的风轻轻拂过肌肤,我把记录板挂在脖子上,手握两头削尖的铅笔当做武器,带着学究般的威严,来到了“信浓町”火车站的月台。
我听从友江田老师的命令,站在了漫长的灰色台阶下。为了不挡住乘客们的去路,我没有站在楼梯正下方,而是站在了楼梯旁的一个小角落里。
楼梯有些坡度,我的视线前方,正好是从下往上数第五、第六层台阶。从乘客们的下半身,就能判断出性别来,我这个“观察员”根本不用动,只要看着乘客们的下半身数数,即可。
时间到了,站在楼梯对面的老师,向我点头示意。我顿时紧张起来,涨红了脸,向老师点了点头。
这时,我的眼前,正好出现了一双红色的小鞋子,好似钟摆一般晃了过去,鞋子的主人,可能刚从幼儿园回来吧。我立刻在“幼年女学生”一栏里画了一横。接着,又出现了三位脚穿黑色长筒袜的女学生,她们踩着跟有些高的鞋子,从我面前走过。第三位学生,不知为何,突然跑了起来,掀起一阵尘土,眯了我的眼。
这份工作真是太不卫生了。
不料,三十分钟后,我竟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兴趣”给控制住了。爬楼梯的女性的脚越来越多。黑色长筒袜越来越少,职业妇女越来越多,她们大多数身上穿着山羊绒、斜纹哔叽的裙裤,露出结实的、两三寸的小腿肚。
突然,红白交错的幻影,在我眼前闪过,仿佛金鱼那漂亮的尾鳍。我颤颤巍巍地在“没穿裙裤的年轻职业妇女”一栏中画了一横。
那一定是个只有双脚的生物。这双脚上穿着服帖的白色袜子,和一双绑着红色鞋带的桐木晴天木屐。这种奇异的生物,让我浑身颤抖,四肢不听使唤。我不禁暗想,今天的调查,怎么还不结束啊!……
这时,楼梯下又出现了一位让我难以正视的“没穿裙裤的年轻职业妇女”,我又在那一栏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满怀恐惧的心理,偷偷望了望那白色的小腿。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魅力无穷的小腿,线条极其优美。小腿肚非常饱满,像乳房一样,上下摇晃。迎面骨珠圆玉 6da6." >润,超乎想象;肤色好比冻住的牛奶,是那种细密的白。那细致的皮肤,好似鱼皮一般黏稠,又充满弹性。白色的小腿每爬一层楼梯,绯红色的颀长衬裙,都会与小腿嬉戏打闹……
在江户浮世绘的领域中,喜多川歌麿之后,最成功的官能描写大师一一勇斋国芳——的春画,仿佛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白色的小腿爬了四五层楼梯,正好藏书网与我的视线平行,这时,它突然停了下来。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我的五感,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敏锐,如吸墨纸一般,贪婪地吸收眼前的景象。
小腿肚上方,有一块白色的肉块,好像从没经过阳光的照射,上头还爬着两三根可爱的青筋,仿佛象牙雕刻的一般。再往上一看,膝盖内侧,靠近大腿内侧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块蓝紫色的胎记。
我正想看个究竟,她那海星般的五指,就挡住了我的视线。
她为何要突然停下脚步?我终于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哦,真是一位绝世丽人。花蕊般的双唇,丰润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睑,水灵灵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楼梯下方。她的眼中绽放出激情的光芒。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那儿除了身材高大的友江田老师之外,别无他人。我再往远处望去,依旧毫无斩获。我忽然灵光一闪,盯着友江田老师的脸看,可他却突然看着我说:“时间到了,收工吧。”
为何我觉得老师的声音中带着慌张?莫非那是我的错觉?
事后,我经常会回想起老师的这句话。等我回过神来,那位女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顿时泄了气,几乎当场跌坐在地。
自不用说,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心中满是悔恨与疑惑,懊恼不已,彻夜难眠。
第二天,我暗自决定:再也不去数人了。
可一到下午,我就像是中了邪一样,站起身来,穿上制服,与昨天一样,端着记录板站在了“信浓町”站的月台上。我继续追逐着奇妙的幻影,劲头比昨日更甚。
在一天的统计工作快结束的时候,我又见到了昨天的那位年轻女子,可她今天并没有站在楼梯上不动,只是比普通乘客走得慢了一些罢了,害得我无法仔细观察她的小腿。
我也看了看友江田老师的脸色,可来往的人流,叫我无法继续分心。
第二天,第三天……“那家伙”在我体内不断成长。
为期一周的调查活动结束了,饥渴的“那家伙”开始在我体内横行霸道。与此同时,那位年轻女子的胴体,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二章
第二年春天,我从大学毕业。
国立科学研究所的芳川严太郎所长,正好是我们理学院的毕业生,也算得上是我的大前辈了。在我毕业之前,他就向我伸出了橄榄枝,问我有没有意向去研究所任职。为此,我征求了友江田老师的意见。友江田老师虽然是大学教授,同时,也是研究所的特别研究员,应该很了解研究所的情况才是。
“……只要你觉得好,我是没什么意见。”过了一阵子,老师才表示同意。
我心中有些不悦,为何老师没有立刻同意呢?
当然,老师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可一想起“信浓町”事件中(可能没有严重到“事件”的程度吧),老师那奇怪的态度,我就越发怀疑起来。
四月,我正式成为国立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助手。
国研(“国立科学研究所”的简称,开始上班之后才知道的)地处僻静的东京北郊飞鸟山,五、六栋四层楼高的正方形钢筋砖瓦建筑,排列得整整齐齐,令人叹为观止。隶属于物理部的我,在二号馆有一间九坪大的办公室,还与前辈四宫物理学士,共用三间实验室。我与四宫同属所长芳川博士的研究小组,研究内容可以自由选择,只要不超过国立科学研究所的研究范围即可。
年轻的四宫理学士身材不高,肤色倒是很白,仿佛大理石墓碑一般。平时很少说话,一看就有些神经质。他比我年长四岁,正好三十,比友江田老师小四岁。
上班第一天,我慢条斯理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脑中思索着今后要研究的课题。可越想越乱,一心只想早些下班,想尽办法赶到“信浓町”去。
这时候,四宫突然走进房间,说要带我去所里各处参观参观。我就兴高采烈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经常出现在学术杂志上的著名博士们的研究室,都是一个形状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和骨灰堂里的骨灰盒一样。白色大理石的小名牌上,刻着金光闪闪的研究室名。
最后,四宫理学士带我参观了以馆藏丰富而著称的图书馆,及其附属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就能看到一大一小两张办公桌,以及一台能打日语和英语的打字机。四四方方的墙壁上,满是玻璃架子,装满了英文报纸。
大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着黑色和服,系着水蓝色的腰带。听到四宫的问候,她起身迎接:
“你好,我叫佐和山佐渡子。”
她礼数周到,与我打了个招呼。
“她是理学士佐和山。去年从X大毕业的……”四宫理学士解释道。
佐和山!这位天才女学士的威名,我早有耳闻,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年轻,而且身处研究所,却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穿洋装,也没有穿裙裤。后来我才知道,佐和山还兼任着图书部主任,所以,办公室才会在图书馆里。
小办公桌前的椅子,却是空荡荡的。
“美智子小姐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在隔壁吧。”佐和山指了指通往隔壁房间的厚重的玻璃大门。
美智子的桌上,装点着一枝大红色的郁金香。小布偶波比用图钉钉在旁边的墙壁上。
我突然在意起这张桌子的主人来。
四宫理学士打开大门,带我参观了隔壁的图书馆。
“哦!……”一脚踏进图书馆,我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赞叹声。
那是一间三十坪大的长方形房间,四周的墙上摆满了金字装点的书籍杂志。右手边深处,放置了两张宽敞的书桌;左手边,则是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组成的卡片柜。
最壮观的,是耸立在房间中央的螺旋楼梯。狭窄的楼梯,仅能容纳一人通过。楼梯由铁板做成的踏板、简约精致的扶手与支柱组成。
我走进楼梯,抬头仰望,发现三楼的天花板非常高,看得脖子都疼了。我不由得联想起《杰克与豆茎》中,通往空中城堡的豆茎来。
螺旋楼梯的下方,除了?99lib?通往办公室的大门,还有一道通向走廊的大门。我与四宫一起爬上二楼,发现四周依然是书架与书桌,只是二楼本就没有天花板,所以,三楼的天花板,就成了整栋图书馆的天花板。而三楼,就好像图书馆的一个小阳台一样,凸了出来,可以爬楼梯上去。
“我们也去三楼看看吧。”四宫理学士说道。
我主动走在前头,握住冰冷的扶手,胆战心惊地爬了上去。
“咚咚!”突然,楼梯上方传来几声巨响,只见四、五本纳尔逊词典,滚到了我的脚边。
“哎呀!哎呀!哎呀!……”
天花板处传来一阵甜美的嗓音。一名身轻如燕的女子,快步走下楼梯。
“她一定就是美智子!……”我在心中想道。
为了一睹芳容,我抬头仰望这位距离我一尺的美少女,可我一看到她的面容,就吓得大惊失色。
“她是负责管理图书的京町美智子小姐。这位,是今天开始在国立科学研究所工作的理学士古屋恒人。请多多关照!”四宫愉快地说道。
“哎呀,初次见面就吓着您了,真是太失礼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介绍人的更愉悦。
我不记得自己与她说了些什么。
美藏书网智子小姐嘴上说是与我“初次见面”,可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她。她究竟有没有发现呢?其实这半年来,我每天都会在“信浓町”车站,追逐着她那双雪白的小腿。
之后,我每天都会怀着新的希望与焦躁,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可是,我却无法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室里。所幸,我必须尽早将研究课题报给芳川所长,于是,我就假借“调查”之名,动不动就去图书馆“报到”。
我明明可以直接从走廊进入图书馆的,可我偏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先推开图书馆办公室的大门,再开一道门去隔壁的图书馆。
我一进办公室,京町美智子就会抬头看着我,莞尔一笑,佐和山倒是没什么反应。美智子的笑容,让我浑身僵硬,我不得不使出浑身力气,强装笑颜。
进入图书馆之后,我都会沿着螺旋楼梯,艰难地爬到三楼,站在书架前,反复扫视杂志的标题与年号,或是随手抓起一本杂书翻阅。我猜想美智子可能会到三楼来。
昏暗的三楼,好似土墙仓库的屋檐下,除了楼梯,没有任何出口,说不定还能和她好好聊上两句。
不幸的是,美智子就是不到三楼来。可我还是日复一日地爬上三楼,耐心等待。
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上了这间略带霉味的昏暗房间。房间散发着神秘的魅力,让我不由得猜想,房中是否暗藏玄机。
谁能料到,在这座图书馆中,会发生一起突如其来的惨案,而我,则因为在案发时待在三楼,被井方当成了嫌疑犯。
我进入国立科学研究所已经十多天了。这天下午,我一如既往地朝图书馆走去。
我路过办公室时,发现美智子正独自坐在桌前,写着些什么。我推开图书馆大门,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而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却是半掩着的。
我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四宫理学士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本翻开了的外语书籍,却不见四宫的人影。
我正准备往三楼走去,刚迈开步子,却发现四宫正蹲在楼梯后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也没有搭话,径直走去三楼,抽出书架上的一本珍籍——那是十九世纪英国苏格兰场的一份有关犯罪科学的报告书。
几十分钟过去了。突然,我听见二楼好像有人在痛苦呻吟,紧接着,则是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好像是有人快步从二楼走去了一楼。
“咣!……”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玻璃门关上的声音,之后,则是一片寂静。
二楼的四宫也毫无动静。
究竟99lib?出了什么事?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楼梯上的视野毕竞有限,我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我所在的地方实在太高,脚一滑,就有可能从三楼摔下去。为保险起见,我只得收起脖子,老老实实地下去二楼。
二楼看上去一切正常。然而,当我向楼梯后的狭窄书架望去时,却发现铺有亚麻油毡的地板上,有一双男人的腿!
“刚才果然是有人在呻吟啊!……”我想道。
我提心吊胆地凑近一看……
糟糕!躺在地上的不是芳川所长吗?!
我大声呼救,抱起所长,可是他的身体软绵绵的,连脉搏都没有了。
我仔细观察所长的遗体,发现他的领带,完全摆脱了软领的束缚,紧紧嵌入颈部,这说明,所长.是被领带勒死的。
听见我的喊声,佐和山冲了上来。不久,四宫理学士也从另一个入口,赶了过来。其他研究员,也纷纷赶到现场,可就是不见美智子的人影。
第三章
芳川所长不治身亡……
光天化日之下,国立科学研究所内部突发惨案,被杀的还是所长芳川博?士,帝都东京一片哗然。
警方在所内,设置了临时审讯室,我们必须一个一个地,老老实实接受警方的审问。
我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藏书网,案发时离所长又近,自然受到了警方的严格审问。可我人正不怕影子斜,实在没什么好“招认”的。
见我态度如此强硬,法官皱起了眉头。不过,他马上就又高兴起来了——因为我告诉他,在我听见所长的呻吟之后,还听见了下楼梯的脚步声。
然而,没有人承认自己曾在案发当时走下楼梯。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怀疑!
我气得火冒三丈,决心自己当侦探,找出凶手,洗刷冤屈。
于是,我开始找各位同事谈话,搜集证据。
我首先就怀疑起了四宫理学士。
“你那时不在图书馆里,究竞上哪儿去了?”我问四宫理学士。
“案发二十分钟前,我就回办公室去了。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要是我当时在图书馆里,一定能多少帮上点忙的……”四宫感叹自己的无力。
这反而加深了我的怀疑。
“案发前,你是不是蹲在楼梯后头,找什么东西?”我戳到了他的痛处。
“啊,那是……我平时吃的药丸滚到地上去了,我那时正好在捡呢。”
说是这么说,可我一眼能就看出,他是在撒谎。
接着,是佐和山。我不露声色地问道:“所长遇害时,你在办公室里吗?”
“在啊,一直在啊……怎么了?……”
“这就怪了!”案发三十分钟前,我并未在办公室里见到她,“你就没听见有人下楼梯的脚步声吗?”
“嗯……没听到啊。”
“还有人‘砰!’的一声,关上了玻璃门呢。”
“我没注意到啊。”她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难道,脚步声和关门声,都是我的错觉?不,那是货真价实的记忆,不会有错。
楼梯有节奏的响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接着,我又“盘问”了美智子。“盘问”听上去像煞有介事,其实,平时我必须装得很古板,否则,都不敢与美智子说话。各位经历过初恋的读者,想必也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吧。
美智子——我的最爱美智子,在案发三十分钟前,的确待在图书馆办公室里,但案发后一小时内,却不知所终。
“美智子(我能否直呼其名呢),案发时你去哪儿了?”
“我?我在哪儿有什么关系呀?”她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你出去了整整一个小时,究竟去哪儿了?”
“呵呵,我可没什么好怀疑的,只是出门在树荫下散了个步而已。不过啊,古屋先生,你是不是因为仇恨所长,才一时冲动勒死了他啊?”
“你胡说什么!……”我气得满脸通红,瞪着眼前的小姑娘说道,“我怎会与所长有仇,他十几天前,才把我招进国立科学研究所,我感恩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仇?……”
“古屋先生,刚才那句话,可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说的?我……”
“……”她没有回答,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张大办公桌。
这时,板着脸的佐和山,正巧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美智子,四宫在叫你呢。”
美智子一出门,我就向佐和山求证。可她却一口否认说:“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接着,她竟然离开了办公桌,走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脸,说出了下面这番令人震惊的话:
“你没有注意到:案发当天,有另一个人在二楼吗?当然我可不能直接告诉你,你去问美智子吧。那个人,好像是在二楼,找丢失了的袖扣。你注意看吧,美智子肯定还会去二楼找那袖扣的……”
“那袖扣是什么时候丢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的是四宫吗?我在案发前三十分钟,看见他在二楼找什么东西。”
“哎?四宫吗?……二楼的什么地方?……”
“楼梯后头。你说的,难道不是四宫吗?”
“呃……那个,”她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是不能和你明说。”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开动脑筋。她那珠圆玉润的脖颈,渗出了汗珠,闪闪发光。我还闻到一股奇特的甜美香味,令我眩晕不已,我不由得用手撑住脑袋。不知那是她使用的化妆品的味道,还是她的体味。
“那家伙”在我心中张开魔爪。佐和山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推开大门,走进图书馆。我不准备去三楼,只是靠在一楼的写字台上,抬头望着眼前扭曲的楼梯。
忽然,二楼传来了“咚!……咚!……”的响声。被案件搞得神经过敏的我,立刻产生了某种联想。
“楼上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我本想立刻上二楼瞧瞧,可是,我要是上去了,对方就会停手。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图书馆一楼,有一架小梯子,专门用来取书架顶层的书。我就想把梯子搬到怪声的正下方,仔细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悄悄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后头,想要去搬梯子,没有想到,竟在梯子后面,我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在通往走廊的入口的阴影处,美智子与……友江田老师,竟然肩并着肩,一脸严肃地谈话。
“哎呀,是古屋啊!……”
“老师,这次真是出大事了。”
“我正和京町小姐说这事儿呢。我们俩的衣领也挺软的,小心被领带勒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友江田老师虚伪地笑了。
美智子则快步走上了二楼,害得我的计划也泡汤了。
不过,友江田老师到底在和美智子说什么呢?
第四章
如此之多的嫌疑人,着实让人犯愁。我究竟该找谁商量,又该把谁排除出疑犯清单呢?我疑惑了。
我彻夜难眠,思索究竞谁会是凶手,可就是没能想出个头绪。我必须主动出击,揪出凶手。
这时,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图书馆三楼的时候,直觉就告诉我,这间房间里,暗藏玄机。
平日里,当我无意中走向三楼的时候,凶手与死去的所长,一定都在监控我的行动。凶手明显不想让他人知道,他的秘密,长期潜伏在图书馆二楼、一楼或隔壁的办公室,以防有人取出他的秘密。
——如果真是如此,我必须揪出偷偷去图书馆三楼的人……
于是,我想出了一个计划……
我决定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放上那本苏格兰场的报告书。它的封面颜色,与楼梯颜色一致。这样一来,走去三楼的人,一定会在封面上留下脚印。即使鞋上没有沾上泥土,表面也一定会留下亚麻油毡上的油脂之类的东西。只要使用反射光线,通过显微镜扩大,就一定能提取出脚印来。
哈哈!……我毕竟还是擅长使用科学方法探案的。
次日,我看准下午三点,大家纷纷开始犯困的时候,偷偷上了图书馆三楼。
我抽出那本苏格兰场的报告,轻轻放在从上往下数第三层楼梯上。
我一脸平静地走下楼,还以为不会遇见任何人,没想到,竟然在二楼,见到了四宫理学士。
我吓得不轻。
“古屋,你在怀疑我是不是?我劝你,最好不要擅自行动。”平日里很少露出笑颜的他,竟然奸笑起来。
“我倒要问你了,你平时老待在二楼,究竟在干什么?”我心中腾起一股无明之火,狠狠地问道。
可是,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其实可以告诉你,可是,看到你和那个马戏团的小姑娘关系不错,减也不便透露太多。”
“马戏团的小姑娘?”
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谁是马戏团的小姑娘?你给我说清楚。”
“也罢,看你挺冷静的,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啊,古屋,我已经知道杀死所长的凶手是谁了。”
“哎?真的吗?……”我情不自禁地反问道。
“嗯,可是,那个犯人,着实让我头疼,挺可怜的。不过,我今晚就会将一切告知检察官。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难道,是你调查出来的?”我惊讶地望着他。
“调查?……”四宫理学士一声冷笑,“我根本无心调査,只是那凶手运气不好罢了。其实,我一直在图书馆里做实验,而那个凶手,在我的实验中,留下了脚印。”
“脚印!……”我想起刚才放在楼梯上的“机关”,心里一惊。
四宫是在讽剌我吗?……
“跟我来!”他一脸平静地带我去了楼梯后。
四宫的实验,将要掀起神秘的面纱。
他绕到楼梯后,蹲在地上,掀起地毯,揪出了两条细电线。
电线沿着楼梯,往一楼延伸而去。拉一拉电线,电线头上的纽扣一样的机关,也会跟着电线抖动。
“这是什么?”我万分惊恐地说道。
“这叫‘显微音器’,能把细微的声音,转化成电流,和麦克风是一个原理。一头装在楼梯上,只要有人上楼,脚步的振动,就会通过电线,传送到我的办公室,在胶片上画出相应的波形。
“半年前,我开始了有关‘脚步声与人类的个性’的研究,当然,这件事只有我和所长知道。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各不相同。我发现脚步声的波形,还能反映出人的潜在特质。不过,脚步声与人类个性的研究,并不是我的原创。十九世纪住在英国爱尔兰的一位敏感妇女——玛丽·肯辛顿,就运用其独特的听觉能力,归纳出了一篇详细的实验报告。而我,只不过是把脚步声转化成波形,画在胶片上,让实验结果更明确一些罢了。”
“莫非,你捕捉到了凶手的脚步声?……”我最想知道的其实是这个。
“没错。案发时,有一个人从一楼爬上了二楼。五分钟之后,同一个人又从二楼下到了一楼。之后没有任何人上楼,直到尸体被发现。”
“那是谁?偷偷告诉我吧,去求你了!……”我哀求道。
“不行!……”四宫理学士带着冷笑,拒绝了我的请求。
事到如今,留给我的,只有一条路了……
我立刻折回自己的办公室,给美智子打了个电话,想叫她来我的办公室一趟。图书馆办公室太过危险,我只能叫她来我这儿。我准备劝她趁早逃跑。
可是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就是没有人接电话。无可奈何的我,只得冲出办公室,亲自前往图书馆办公室。
我拉住门把手,往里一推,发现美智子和佐和山都不在房间里。
我猜想:她们一定在图书馆里,立刻打开了通往图书馆的大门。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一一奇妙而妖艳。
“咚咚咚!咚咚咚!……”
只见佐和山庞大的身躯,头朝地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我茫然地看着佐和山——已经成了尸体的佐和山。
我至今无法忘怀,那妖艳奇妙的光景,可我并不想费太多笔墨,在尸体的描写上。只是,她生前之所以一直穿黑色的衣服,是为了凸显自己丰盈雪白的胴体。但她死前穿着的长衫,却是色彩斑斓,图案也是极其绚丽。
就在我一脸茫然地戳在尸体旁的时候,美智子不知99lib?从哪儿蹿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不一会儿又跑了下来,身轻如燕,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白色大腿上的紫色胎记。那简直就是她轻功的证明。我忽然想起,刚才四宫理学士说的那段话,心中顿觉抑郁。
不过,四宫在不在二楼呢?
“四宫先生!……”
“……”
“四宫先生在二楼,已经被人杀死了。”美智子对我耳语道。
我盯着美智子,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喊声。
“出什么事了?……快喊五六个医生来!……快点!……”
我想趁乱让美智子逃跑。
“你快逃吧。”我压低嗓音,对美智子耳语道。
“哎呀,你说什么呢,你才该趁乱逃跑呢。”
说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褐色封面的书,交给了我。
这不是我用来收集脚印的苏格兰场报告吗?为什么,书会在美智子的手里?
我疑惑了。
“你胡说什么呢,不是我杀的。”
“你别装了。这本书是你放在三楼楼梯上的吧。佐和山女士有风湿,她一踩到这本书,就滑倒了。我什么都知道,所长也好,四宫先生也好……”
“不!……”我急得不知所措,不知藏书网该如何解释才好,正想抓住美智子的肩膀,却发现,听见佐和山跌落的巨响的所员们,纷纷赶到了现场。
我顿感浑身无力……
“二楼,上二楼!”我指了指二楼,让他们上去帮忙。
两三位所员立刻99lib?冲了上去。
不一会儿,二楼果然传来几声惊呼。
“四宫先生被人用领带勒死了!”
“什么?四宫他……”
美智子一副“瞧你干的好事”的表情。她的双眼,泪光闪烁,美丽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所以……我为了帮你湮灭证据,才帮你把这本书拿来了啊!……”
第五章
人们在佐和山的口袋里,发现了四bbr>宫理学士的胶片,上面印着脚步声的波形曲线。可能是四宫为了防止胶片被盗,偷偷藏在三楼的。从胶片上可以看出,在所长被害前后,出现了佐和山那独特的脚步波形。
佐和山为了让研究所承认,自己作为女性理学士的地位,与所长发生了关系,最后因爱生恨,酿成惨剧。
四宫理学士也是被领带勒死的,他的手中,握有佐和山犯罪的证据,她不得不杀他灭口。
至于佐和山告诉我的“袖扣”事件,不知是真是假,极有可能是她为了混淆视听,而捏造出来的。
540e." >后来我才知道,友江田老师与美智子,是异母兄妹。美智子继承了父亲的“特质”,从小就自愿投身马戏团,跟着他们,在全国漂泊。..
友江田老师知道这件事后,把她接了回来,送进打字员学校,学习一技之长,还把她送进了国立科学研究所工作。
两人约定,决不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兄妹,平时就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我与美智子相恋结婚之后,我才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都不太正常——死去的四宫理学士,再清楚不过了,真是惭愧——一天都分不开了。
没错。今天回家之后,一定要用那特制的皮鞭,鞭打美智子那雪白的背脊,打到血肉模糊为止!
楔子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晚……”肥头大耳的川波船二大尉,皱着眉头说道。
窗外一片漆黑,阴冷的凉气,透过薄薄的玻璃窗,渗了进来。
“喂,还差两分钟就八点了。难道医生又被女病人缠住了吗?”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理学士星宫羊吾,用白大褂的袖子,擦了擦手表的玻璃表盖,充满讽剌意味地说道。
那是第三航空实验所的一间房间。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间二十坪大的实验室里,堆满了庞大的实验台、闪闪发光的金属器具、复杂的测定仪器,还有用牢固的铁栅栏围起来的电子器械。四面灰色的墙壁上,倒映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仿佛妖怪大游行一般。
“叽!叽!叽!……叽叽叽……”
唉,真是令人生厌的叫声。
“咚咚咚!……”大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来人转动门把,轻轻推开大门,探出头来。原来是肤色稍浅、一脸严肃的大芦原军医。
房间里的川波大尉与星宫理学士,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开了口。
“怎么这么晚啊,出什么事了?”大尉问道。
“你怎么走路都不出声啊,我还以为来人是个怪女人呢,哈哈哈哈!……”星宫理学士做作地笑道。
“哎呀,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突然来了个病人(‘病人’这两个字,大芦原军医说得特别用力),结果就给耽误了。来来来,为了表示歉意,我带了一样好东西,你们看……”
>说完,大芦原军医从门口拉进一个大竹篓来,只见里头装满了黑糊糊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
“蝾螺啊!为了纪念我们今晚的通宵实验,我亲自下厨,做给你们吃的!”大芦原军医从竹篓里抓起最大的一只蝾螺,端上了桌子。
海鲜的香味扑鼻而来。看来这蝾螺,一定是刚抓到的新鲜货。
“好大的蝾螺啊!”大尉喜上眉梢。
“军医,我还以为你平时只‘料理’活人,没有想到,你还会‘料理’蝾螺啊!”星宫理学士开玩笑地说道。
三人捧腹大笑。
小房间里回声明显,有人笑的时候虽然热闹,可一旦笑声消退,又能感受到墓地般的死寂。
“叽叽叽!……”又叫了。
“好可怜的叫声啊!……”
大芦原军医看了看大铁笼。用铁丝围起来的笼子里,有三十多只肥嘟嘟的豚鼠,正在干草堆上爬动。
“那我们可以开始实验了吧?”星宫理学士直起腰来,显得更高了。
“好吧!”研究班长川波大尉,单手拿起一本写着“实验方针”字样的小册子,“晚上九点整,进行第一次测定。首先,进行实验的准备工作。大芦原军医,麻烦你将豚鼠转移到钟形玻璃罩里。星宫,立刻打开真空泵。”
航空大尉、理学士与军医的合作实验开始了。这是有关航空学的动物实验,是川波大尉的藏书网研究课题。
他们将豚鼠放在钟形玻璃罩里,降低其中的气压,每隔一小时,就观测一次,以测定豚鼠在低气压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大尉负责指挥,理学士则负责读取数据,而军医,则负责记录豚鼠的动物反应。
三位学者每小时只要花五分钟来观测、记录便可。不出意外,剩下的五十五分钟,可以随意掌控。
他们觉得有些无聊,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要一直坚持到早上,好痛苦啊!……”大芦原军医将装有威士忌的小铝杯轻轻放在桌上。
“要是没有大芦原军医的蝾螺,我就准备睡个五十五分钟了..。”川波大尉单手抓起一只热气腾腾的漆黑的蝾螺,吸了―口美味的汁液,说道。
“大芦原军医,你说这蝾螺的内脏,很美味是吧?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的东西呢……”星宫理学士熟练地操起长长的筷子,夹起一个略带黄色的软绵绵的玩意儿,丢进嘴里,嚼了起来,好像很美味的样子。
“是吧,这味道很独特吧?星宫你喜欢吗?”
军医有些难为情,露出一丝微笑,朝时髦的星宫.理学士的嘴边看去。
“嗯?……我的蝾螺好像没有什么奇特的味道啊!……”大尉说着,伸出筷子,朝星宫理学士的蝾螺逼去。
“哎呀,川波大尉,”军医大吃一惊,赶忙阻止,“蝾螺还有的是呢,你直接吃这边的吧,何必去抢星宫的盘中餐呢……”
说完,军医就端了一个新的蝾螺,放在大尉面前。
“啊,是吗……真是不好意思!……”大尉好像不太愉快,不过几杯热酒下肚,兴致就又上来了,“这么新鲜的东西,吃几个都不厌啊。”
“哎呀,以前,我可从没吃过,味道这么独特的东西,这种蝾螺真是少见啊!”理学士抓起空空如也的螺壳,用筷子捅了捅,还用舌头舔了舔,“哎呀,再捅也捅不出来了!……”
“大家吃得高兴,我就放心了,”大芦原军医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可他的脸,却一点儿也不见红,“不过,蝾螺剩得不多了,肚子也饱了,反而更困了呢……要不这样吧,大家每小时轮流讲个故事,只要是能消除睡意的故事就行——不过,最好是不太为人所知的故事,就说给另外两个人听。大家觉得如何?……”
“嗯,好像挺有意思的!”星宫理学士立刻附和道。
“现在刚过九点,我们正好是三个人,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到午夜正好能轮一圈。川波大尉,首先从你开始吧,你有什么好故事,说给我们听吗?”
“让我讲故事,可真是对不起听众啊,”川波大尉摸了摸自己的板刷头,“可这儿只有三个人,就我一个不说,也不像话……好吧,那我说个什么故事呢?……”
第一话 川波大尉的故事
正如大芦原军医刚才所说,接下来我说的,大家可千万别传出去。
那是前年秋天,在南太平洋,举行海军军事大演习时..的事情。
演习第四天,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事情就发生在节节败退的蓝军最前线——土佐湾南部五十海里的海面上。
我当时搭乘蓝军的航空母舰“黄鹫”号,负责驾驶一架战斗机。那虽然不是最新型的飞机,但我们已经操控这种型号多年,开起来那是驾轻就熟。当时,我担任第十三战队的司令,手下还有两架同一型号的友机。
蓝军的根据地土佐湾,眼看着就要失守,我们决定退守横须贺军港。当时我们猜测入夜后,北上的红军就会趁势大举进攻土佐湾。旗舰“钏路”前一天晚上,遭到鱼雷袭击,速度下降了一半,我军主力都分去掩护旗舰了,日落前,以航空母舰“黄鹫”为中心的航空战队,一直在负责拖住红军进攻的脚步。
我们第十三战队的三架战斗机,从母舰的滑行甲扳上起飞,与敌机周旋,威慑对方的轻型巡逻舰队。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们战队的表现,那真是没说的。尤其是我手下的两员猛将——操纵二号机的竹花中尉,和操纵三号机的熊内中尉,他们都是独自操纵战斗机,那娴熟的技巧,酣畅淋漓的飞行曲线,简直超越了“演习”的范畴,看起来和实战没什么区别。不,说他们“酣畅淋漓”还不够,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我们三架飞机雁行的时候,我总是坐在最前头的司令机上。透过凸面反光镜,我总能看到身后两架飞机那杀气腾腾的样子,觉得有些担心。
临近傍晚,正如气象警报所说的那样,乌云压顶,白浪滔天,大雾渐浓……
“看来,今晚会有一场暴风雨!……”
这对我方十分不利!……
西沉的太阳,一会儿藏进乌云身后,一会儿又突然钻了出来,火红色的光线,照亮了机翼。
就在这时……那件大事,终于发生了……
说到这儿,你们该明白了吧?没错,那就是次日登上报纸头条的新闻:
大演习中的牺牲——蓝军两架战斗机于空中相撞,坠毁于太平洋中,未发现飞行员竹花、熊内两中尉的尸体与飞机残骸。事故原因疑为密云。
海军当局的调查结果,也与新闻的报道一致。
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自然被叫去调查委员会上作证。我作证说:“两人为了拯救蓝军的危机,在敌人面前,进行低空回旋,因为阴云密布,光线昏暗,再加上迷雾重重,无法与友机取得联系,最终酿成惨剧。”
于是,这场惨剧,就成了不可抗力造成的事故,两名中尉,被授予与战死同等级别的荣誉。
但是……
我为两位战友的名誉着想,作了伪证!
听好了,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当时我正在海上飞行,忽然,发现两架友机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两架飞机,竟然在低空翻转!这当然不是我的指示。
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故障,就缓缓改变方向,注意着底下的情况,可怎么看,都不像是机体出了故陣,倒像是一架飞机,在拼命追逐另一架。一架飞机反转逃跑,另一架也随之反转,步步进逼,两架飞机的机翼,差一点儿碰上。
我立刻察觉到,这场追逐战,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我袖手旁观,两人都会命丧黄泉。我绞尽脑汁,希望能想出个办法将两人分开;可是,事出突然,实在没有良方。
我举起望远镜,仔细眺望,发现张牙舞爪紧追不舍的,是熊内中尉;而仓皇逃窜的,则是竹花中尉。
此时,阳光透过云间射了过来,只见竹花中尉连飞行帽和眼镜都没有戴,一只手挡在眼前,仿佛站在基督面前的罪人一般,希望得到神明的怜悯。他苍白的表情仿佛在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有事好商量!……不要逼死我啊!……”他还在不断逃跑。看来,竹花中尉很清楚熊内中尉是冲着他的性命来的。
其实,两人间有过这么一段插曲:
他们都是从K县来的,原本是铁哥们。可事件 53d1." >发生在一年前,一位名叫小A的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那位小A我也认识,长得非常漂亮,皮肤白皙,特别适合穿大红色的腰带,或红花纹的上衣。她一笑,那贝齿櫻唇,真是可爱无比,难怪两位中尉会同时爱上她。
然而,他们一旦察觉对方的心思,立刻将二十多年的友情,抛诸脑后。两人表面上一脸平静地执行公务,内心里,却对对方虎视眈眈。他们用尽各种卑劣的手段,相互陷害,企图置对方于死地。
最终,小A还是选择了竹花中尉,都交换过彩礼了,等演习结束,就去水交社举行婚礼。
可怜的熊内中尉失恋了,就连良心也被恶魔给夺去了。于是,熊内中尉就盘算了这等恐怖的复仇计划。
“怎能把那女人,老老实实地交给竹花!……那个玩弄我感情的女人,哪能让她如此轻易地过上好日子!……”熊内中尉心中,想必是这样想的吧。
“哼!你们给我走着瞧!……我要让竹花下地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家伙知道我的计划后,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子!就让他那丑恶的嘴脸,取悦我一次吧!……惨叫吧!呻吟吧!竹花中尉!……”
熊内中尉的计划奏效了。当时竹花中尉的表情,正可谓是从“怕死”向“求生”的转变,那表情,比恶魔还要恐怖百倍。我不由得闭上双眼……
回过神来,两架飞机已然扭作一团,断裂的黄色机翼,也纠缠在一起。机体冒着白烟,坠入大海……
这就是惨剧的全过程。正可谓“别拿爱情开玩笑”……
时至今日,我每每想起那天的场景,都会心惊胆战。
说完,川波大尉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时钟的指针,正好指向十点。三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走近测定装置,进行观测……
第二话 星宫理学士的故事
“我可讲不出川波大尉那样离奇的故事,可也不能敷衍了事不是?那我就来介绍介绍我的恋爱战术吧。
“刚才大尉说了句‘别拿爱情开玩笑’,很像是对和尚或修道院学生说的话,富有哲学意味。可我并不赞同。不,我要抗议!
“大尉,你那位美若天仙的妻子可怎么说?我觉得,你可没资格说‘别拿爱情开玩笑’。虽然,我不了解你们的罗曼史,可不花点心思,怎能抱得美人归啊?您可别生气啊……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大尉的结论,是‘戴着面具’的结论,并不是真心话。那大尉的真心话,究竟是什么呢?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哎呀,我之所以要说这么难听的话,也是为了防止大家,被我的故事催眠嘛。
“要我说,那个因为失恋自暴自弃,拉着情敌一起下地狱的熊内中尉,就是个大蠢货。才尝了点女人香,就命丧黄泉的竹花中尉,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为什么呢?……
“从熊内中尉的角度来说,他只要使一点小手段,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回小A。小A虽然已经与竹花中尉订婚了,可是,她并不讨厌熊内中尉啊。稍微花点心思,就能让她改变主意,主动提出放弃婚约。不就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吗?
“世人都说有夫之妇动不得,可我俘虏人妻的最高纪录是两天。”星宫理学士得意洋洋地说道。
“就叫那位夫人为B子夫人吧。她皮肤白晳,櫻桃色的双唇富有弹性,好像有些近视,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加上弯曲的睫毛,甚是美丽……说起来,好像和川波大尉故事里的小人有些像哦。
“总之,那位B子夫人,勾起了我的食欲。那究竟是胃不好,还是那芳香诱人的红色果实不好呢?这我们暂且不论。我毕竟是个科学家,一直保持冷静的态度,没有采取积极行动,静候机会的到来。
“不久,机会降临了。B子夫人与丈夫因缺钱的问题吵架,冷战了四、五天。她丈夫出差走了的那天,她去某百货商店购物,离开了郊外的家,不料,中途遭到歹徒袭击,被带进了阴暗的小树林。
“这时,当然由我出面救美。大家可能会觉得好笑,其实,B子夫人只是个普通女人,见我救她于危难之中,自然感激涕零。不仅如此,她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还送了我一枚雕有奇特花纹的戒指。我bbr>嘱咐她说:‘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丈夫。’”
“内心空虚的B子夫人,不知做了什么春梦,趁她丈夫再次出差之时,竟对偶然造访的我一番‘款待’……这就是女人啊!”
说着,星宫理学士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川波大尉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还有过这么件事,”星宫理学士再度讲道,“那是让我最费心思的一个女人,整整花了我半年时间。当然,那半年里,我也没吊死在一棵树上。我是一边玩弄其他年轻女人,一边放长线钓大鱼,就像是写一本长篇小说一样。
“那女人是个高贵的大小姐,就好像九条武子一样。我们就叫她C子好啦(说到这里,星宫不知为何停住了呼吸)……嗯,就叫C子好了。..
“C子有着丰盈的肉体,还有洁癖,精神世界却缺乏感性。那全是拜她们家的家教所賜。我曾约过她两、三次,一直没有得手,又不甘心放弃。绞尽脑汁思考了一宿,我总算想出了一个最科学的方法。
“我是她的家教,时不时要去她家教数学,所以,我就借机邀请她去听音乐会。听完音乐会,又邀她去看电影。一开始看的,当然是严肃的教育电影,之后,则渐渐变为爱情片,接着是差点被禁止上映、剪得乱七八糟的电影,最后,干脆带她去看没有剪辑过的试映会。
“她也没有表示不快……因为我循序渐进啊!电影看腻了,就带她去看歌舞剧。从宝塚的歌舞剧,到‘o Folli’、‘Poupee Dansante’,北村富子的舞台剧等,略带情色色彩的剧目,还带她去看了‘Apache Dance’。看完后,C子就说想和我一起跳跳看。我拒绝了。那当然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我越是拒绝,她越是兴奋,越是要求我跟她跳舞。看完舞蹈的第二天,我们两人就关在我的房间里,学起昨晚看的舞蹈。当然,我们都是门外汉,不可能跳出如此激烈的舞 8e48." >蹈。我们时不时会摔在地上,撞出包来,或是撞到流鼻血,甚至跳到双手抽筋,痛得流眼泪。可我们无法停止那奇怪的舞蹈。藏书网
“当天,我们并未发生关系,C子还是处女。我看准时机,不时带着她去有密室的舞厅玩。四、五天过后,她开始主动追求我。可我拒绝了她。这样反而让C子掀起了兴奋的风暴……
“一切都如我所料。后来,我终于喝到了这杯酿制了六个月的美酒,那味道可真惊艳……
“我‘品味’过的女人,至少有一百个。可能有人觉得,我是蹂躏贞操的色魔。但有个俄罗斯的年轻姑娘曾说:‘只要细细清洗,就能恢复洁净之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句话,真是半点不错。只要有心,谁都能达到我这境界。
“当然,被我抛弃的女人里,也有拿枪指着我的。这算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女人手下,我心甘情愿,根本不觉得可借!话说,我家桌上有个肘垫,丝绸布料包裹着的,其实就是我从那些女人身上偷偷拔下来的……”
“喂,星宫!十一点到了!……”大芦原军医的声音,打断了星宫的叙述。他的声音异常嘶哑。
第三话 大芦原军医的故事
“那我就来讲讲,今晚的第三个故事吧!”大芦原军医点了根烟。
“川波大尉与星宫的故事,看似没有关系,但在恋爱论或性爱论的角度上,也算是有些共通之处吧。所以,我也想接着这个角度继续讲。我还正好有一个合适的故事呢!大家且听我慢慢道来……
“其实,我今晚上班迟到了,比平时晚了不少,给大家添了麻烦,真是抱歉(军医轻轻低下了头),现在,我就来说说,我为什么会迟到……
“今晚七点,有一位女患者,来到了我家开的医院。她十分貌美,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完全可以称做‘少女’。她是来找我做人流的。众所周知,没有一定的医学原因,开诊所的医生,也不敢随便做人流。法律规定,除非母体得了肺结核、慢性肾病等疾病,胎儿的成长与分娩,会威胁到母体生命,或是母体有严重的遗传疾病,才能..进行人工流产。倘若母体没有生命危险,却强行进行人流,医生和患者,都会被指控堕胎罪。
“于是,我对这位年轻女性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发现实在难以判断,应不应该为她做手术。因为她的身体,虽然已经成熟,可神经却高度紧张,左肺尖还能听见啰音。假若患者的体力消耗,只是暂时现象,能够顺利恢复,肺尖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就不要糟蹋生命了,完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
“然而,要是病情没有恢复,而是进一步恶化,那还是流产为妙。可现阶段,我还不能判断,她究竟应该选择哪条路,这让我头痛不已。
“我很想建议她,再等一个月,可是一个月后,胎儿就长大了,人流给母体带来的伤害也会更大。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向我诉说了她的血泪史……
“她腹中的孩子,没有爸爸……并不是说那个男人死了。说白了,她与那男人的关系,得不到父母的认同,可最终,还是怀上了身孕。而男方却将她弃之如敝屣,离她而去。
“她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他玩弄了。她柔弱的内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天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甚至不愿意见自己的家人,最终,导致神经衰弱,有一段时间,竟然开始说胡话了。
“女子的家人,从心底里诅咒那个男人。最愤怒的,莫过于那女孩子的二哥。他从小就特别疼爱自己的妹妹。
“‘等她长大了,就嫁给你当新娘吧!’父母、亲戚经常这样笑话他。
“眼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被人如此蹂躏,终日以泪洗面,二哥在家中气愤地吼道:‘报仇!我要帮她报仇!我要杀了他,再五马分尸!只要让我亲手杀了那浑蛋,让我第二天去死都行!’……
“他计划了各种复仇的方法,然而,发现那都是徒劳。因为那个浑蛋,和星宫一样,思想比较新潮,即使你杀了他,他也不觉得心中有愧……这些背景知识要先交代好,不然故事就没意思了。”
军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这时,朝南的玻璃窗上,响起了“啪嗒啪嗒”的雨声。
“哦,好大的雨啊!……”军医望着窗外,感叹一声。
“那位二哥费尽心机,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复仇计划。那就是……”
还没等大芦原军医说完……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三个男人大惊失色,齐刷刷地回头朝大门望去。
“啊!……”
大门悄悄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一身排红的洋装,让她容光焕发。
“红子!(Beniko)……”开口的是川波大尉。
来人正是川波大尉的夫人——红子。
“红子,大半夜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就是想见见你嘛,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红子完全没有发憷,面带微笑地望着屋里的所有人。
这时,星宫理学士露出了一丝微笑。
川波大尉等这一幕,已经很久了。他打断了军医的故事,猛地站起身来问道:“红子,我问你,以前我送你的那个,从土耳其买回来的雕着花纹的戒指,你是不是给弄丢了?”
“是啊,唉……那件事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红子耸了耸肩。
“好,知道戒指不在你手上就行了,”大尉一个转身,猛地抓住星宫的双手,“浑蛋!你这浑蛋!……你胆大包天,勾引我老婆,还敢在我面前炫耀!……你不 662f." >是不怕死吗!我就让你尝尝下地狱的滋味!……”
实验室里的平静与和平,顿时分崩离析。
“哼,可怜的大尉,你才发现啊。不过,你以为你能轻易杀得了我吗?”
“闭嘴,你这色魔!……”
“去死吧!……”星宫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想要掏出手枪,可大尉死死抓着他的手。
哗啦!……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响声,理学士的衣服被撕裂,他的右手重获自由。
“哼,这下,我就能为所欲为了!……”星宫理学士如此想道。
他正想伸出举着枪的右手,可没想到大尉“呀”的一声,扑了上来,用双手把星宫的右手掰了下来。理学士也不甘示弱,朝大尉的肚子狠狠一踢。
“嗯!……”
说时迟,那时快,大尉向左闪去,没有中招。两人扭打在地,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桌子被打翻了,文件散落一地。
突然,星宫手中的手枪被打落下来,“哐”的一声,打在了墙壁上。
“你这浑蛋!看你还怎么嚣张!……”川波大尉发表了胜利宣言——他那粗壮的臂膀,掐住了星宫细小的脖颈,把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
可星宫也没有束手就擒,他趁大尉不备,双手伸向大尉的胯下,猛地揪住大尉的要害。
“啊!……”大尉呻吟起来。
他的脸色忽红忽绿,露出恶魔般的表情,他把理学士的身体拉近自己,更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学士的意识逐渐朦胧,张开大口喘着粗气。然而,他的双手依然紧紧抓着大尉的要害,决不放松。
再这样下去,只会闹到两败俱伤……
“红子……啊!……快!……快开枪!……快啊!……”大尉断断续续的声音,轻如蚊讷,他在请求夫人的援助。
手枪不知为何,握在了红子手中。听见夫君的呼救,红子莞尔一笑。
“好啊!”红子伸出了丰盈的双臂。手枪反射出一丝光亮。她扣动了扳机……
“咚!……”一声枪响——大尉与学士纠缠在一起的躯体,同时倚靠在墙上,慢慢倒下。
手枪的烟雾渐渐散去,倒下的两人中,有一个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那不是大尉,竟是星宫理学士。
他发现红子开枪打中的,是她自己的丈夫,立刻精神抖擞,一脸严肃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红子走去。
“星宫,坐这儿来。”大芦原军医平静地说道。他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这场生死搏斗,始终无动于衷,何等奇怪。
星宫听见军医在叫自己,吓得动弹不得。
“星宫,我的第三个故事还没说完呢。好在你还活着。来,坐这儿来,听我把故事说完吧。”
军医冷静从容地指了指两张空空如也的椅子。学士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了一般,踉踉跄跄地走近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好像都不见了。
“……”
“星宫啊,刚才我说到,那个来做手术的姑娘的二哥,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复仇方法。只要使用那种方法,就能让他尝到超乎‘死亡’的恐惧。
“那位二哥决定,今晚为妹妹进行人流手术。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完成了手术,从她体内,取出了四个月大的胎儿。大概能装满半根粗试管吧。
“听好了,那试管里的胎儿,是那个混账男人,和那位可怜的少女的亲生骨肉。但这个孩子,已经被残忍地拽出母体,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对这个可怜的胎儿来说,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今天的这个故事,就是为他守灵而讲的故事。
“说到这里,星宫,你应该也明白了吧?那个胎儿的父亲,就是你!而胎儿的母亲,就是千岛子(Chidoriko)。接下来,我还有事要问你,你还能说话吗?
“刚才你津津有味地享用了我亲手烹饪的蝾螺,对吧?……你还记不记得,你用筷子,吃到了一样特别美味的蝾螺的内脏啊?
“倘若,我就是那千岛子的二哥,你可别太吃惊哦!刚才,你用嘴细细品味,吞下肚里,现在已经被你的胃壁吸收的东西,并不是蝾螺的内脏,而是你的亲生骨肉,那个可怜的胎儿!
“你还有心情说‘那胎儿肉可真美味’吗?
“喂!星宫,你倒是回答啊?……”
“嗯……我……我没有发现……”
星宫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他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伸出双手,猛地抠进喉咙里。
啊,为时已晚。即使现在催吐,他吃下肚去的“蝾螺”,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早就通过胃壁,进入了他的血液。即便割开颈动脉放血,也是放不干净的。即便他把浑身的肉块,都丢尽大火中,也是烧不干净的。他不住地呕吐,心中被极度的恐惧所笼罩。
“啊!……”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惨叫,星宫昏厥在地。
人吃人,活该受到诅咒!……
看见仇人的惨状,大芦原军医露出了微笑。他拉起身旁的红子的手,朝大门方向走去。
为何红子亲手杀死了丈夫,却全无悔意,连头都不愿意回一藏书网下呢?原来,川波大尉,就是唆使第一个故事中出现的熊内中尉,与情敌同归于尽的恶棍。这才让名为“鲇川红子”(Ayukawa Beniko)的她,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永远失去了未婚夫竹花中尉。
今晚,她开枪打死自己的丈夫,也是为了给竹花中尉报仇。
红子夫人不久以前,才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而透露秘密的人,正是目光炳炯的大芦原军医。今晚红子的粉墨登场,自然也是军医剧本中的一部分。
各位读者,在赞赏军医的睿智之前,请大家仔细想上一想。即使是为亲妹妹报仇,让仇人吃下妹妹的胎儿,也绝非人道所能允许之事。况且,他还搂着朋友的妻子,从杀人现场扬长而去……
仔细想来,最可怕的人,其实是大芦原军医!
他究竟是恶鬼,还是恶魔?!……
两人留下两具倒在实验室的血泊之中的尸体,渐渐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之中。
就在此时,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咚!”、“咚!”……
令人毛骨悚然的钟声,仍在回荡……
第一章
三月二十九日深夜,我第一次见到“深夜市长”。早春夜晚的寒冷,令人毛骨悚然。
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中国大陆产生的高气压,正在向东逼近,逐渐接近日本列岛,剧烈的西北风即将刮起。近几天东京甚至可能会遭遇一场大雪。
夜深了。各大电台的广播节目都结束了。漆黑的天空中,弥漫着乙醚的气味。只剩下南京广播台的女主播,用略带哀愁的语调,诉说着一些异国言语。
在女主播甜美嗓音的陪伴下,我从壁橱中取出烤面包机,烤了一片薄薄的吐司面包来吃。
写完了只社布置的三篇小说,还多写了一封信,希望编辑能够给我提高稿酬。
做完这些,我就开始收拾那堆满了废稿纸的房间,铺开被褥,打开取暖器,放在被窝里。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就能立刻钻进被窝里暖脚了。
接着,我打开衣橱,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旧衣服:脖子上裹了一条骆驼毛围巾,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档货;再套上被烟头烫过无数次的漆黑色外套,戴起一顶冒牌天鹅绒帽子。
我关上电灯,蹑手蹑脚地穿上鞋子,抽出陈旧的乌木手杖,打开房门,从房门外往锁孔里,插了一根粗钉子。
我偷偷摸摸地走到马路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应该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周围的人家一片寂静,沉浸在梦乡之中。我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支“晓”牌香烟。一边抽烟,一边满心欢喜地预测,今晚的“夜游”会遇见何等趣事?
深夜散步……
那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一件事!
为此,我还采用了一种特殊的睡眠方法——每天分三次睡觉:午睡三十分钟,在单位会客室里睡,把房间从里头反锁,躺在安乐椅上就行;傍晚回家吃完饭后,再盖上毯子,小睡两小时;晚上散步回来之后,我再好好睡上三、四个小时。这种特殊的睡眠方法,让我每天元气十足。深夜散步时尤其精神,头脑也是 6e05." >清醒得可怕。
走到大马路上,我突然发现:身后有一辆99lib?出租车,朝我飞驶而来。司机发现了我的身影,立刻踩了刹车,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随即停在路边。那可是一九三六年型号的新车。
“兄台,我送你一程吧。”戴着校服帽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啊,那就麻烦了……去平民区吧。”
“行,上车吧,”司机打开了车门,“兄台,去平民区的哪儿啊?……”
“去河对岸!”我丝毫没有犹豫地说道。
“河对岸……本所还是深川啊?”
“你开过业平桥就行了。”
“再开远一点也成啊……哎,我还以为能多赚点儿呢。”
“哼哼,真是对不住了。”
我把整个身子,都埋在了车座里,脑中思索着今晚的散步路线。
以业平桥为起点,越过护城河,穿过龟井户,走过市营电车终点站猿江,最后,再去工厂街大岛町那边好了。然而,因为一起突如其来的事件,我的散步计划,不幸胎死腹中……
我丢了一枚五十钱的硬币给司机,下了车。站在桥畔,遥望护城河,发现白天废水横流,漆黑一片的水面,此时,竟然被工厂外壁的长明灯照得透亮,仿佛一面镜子一般,闪闪发光。
夜晚与白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屋外的灯光,白天看起来只觉得是灰蒙蒙的一片;到了晚上,却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白天与黑夜……我不知哪一个,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模样,只知道深夜里的城市宁静、优雅而深邃,被神秘的气氛所笼罩。
东京都的大部分居民,都不知道这座城市夜晚的模样。他们并不知道,..t>他们身边,还存在着一个他们所不熟知的东京。一到深夜,市民们都会老老实实地在家中睡觉。待他们一觉醒来,看到的,却又是与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座城市。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昨晚的首都东京,也是一切正常,东京与他们一样进入了梦乡。
可是,他们错了。白天的东京,说不定只是深夜的东京陷入熟睡的状态。深夜的东京只有我一人知晓,与白天的东京完全不同。而且,那不可思议的深夜东京,只有极少数的居民居住,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深夜的东京都面积广大,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建筑,却是人口稀疏,这一点,与沙漠中的古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深夜的东京魅力无穷,文化多元,笼罩着神秘的面纱,沙漠古都根本无法与它相比……
我离开桥畔,回到大马路上,往柳岛方向漫步。在这条三十三米宽的大马路上,我拿着手杖,悠然自得地散步,美哉!
铺设一新的马路上,闪耀着四条银色的轨道。抬头望去,高压电缆悬挂在空中,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马路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整条马路,就好像大宫殿的走廊一般。
可是,铁轨上没有电车,路上也没有巴99lib?士。有时候,能在远处看到出租车的顶灯闪烁,可没有一辆车,会往我这个方向来。
散步的时候,整条马路都是属于我的,何等奢侈,何等爽快。东倒西歪地走,闭着眼睛走,倒着走……随便怎么走都行,反正,路上没有别人,也不用担心有人按喇叭提醒你。这还是那条白天嘈杂不己的柳岛大道吗?这还是那座热闹的东京吗?
在白天的东京,稍不注意红绿灯,就有可能成为车下亡魂。不,这里与东京不在一个坐标上,是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
看来我太喜欢深夜散步了,弄得自己都有些饶舌了,然而,我刚才说的那些事,与“深夜市长”比起来,就好像婴儿的梦话一般,不值一提。
“深夜市长”是个货真价实的“奇人”,他敢言我所不敢言,拥有我求索一生、却无法得到的东西。不,光说他是“奇人”还不够。“常识丰富的狂人”——这种看似矛盾的词组,可能才是最适合他的吧。这种自相矛盾的性格,才是“深夜市长”之谜的本质。
对“深夜市长”的感叹暂告一段落。究竟是什么事件,把我与神秘莫测的“深夜市长”联系到一起的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二章
我在看不到电车的车道上走着,右手边,有一条二十二米宽的道路。从那条路走,不用越过护城河,就能到龟井户了。这条宽阔的马路上空无一人,仿佛水晶宫殿的走廊一般。
我弯进了右手边的这条路,慢慢悠悠地走了百来米,突然,我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如此音量,如此音色,只可能是人发出来的。
我已经在深夜的城市中,漫步了不下数百次,可从来没听过如此惨烈的喊声。我不由得一惊,立刻停下了脚步。
惨叫就只有一声!
我根据声音的方向,猜测惨叫之人,正在左手边的小路里。
这时,我突然担忧起自己的身份来,大家可能会觉得好笑,可就在这深更半夜,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在诡异事件发生的时刻,我的确正在考虑身份的问题。
我要是一个单纯的文学青年,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然而,我现在不仅拥有>“黄谷青二”这个笔名,还用真名找了份正儿八经的工作,而且,是个有头有脸的工作,比靠笔杆子吃饭有前途多了。我刚找到这份工作没多久,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也许,我就不该在大半夜出门散步。要是被巡警抓住,审问出真名来,我不仅会被警察耻笑,还会牵连帮我找到那份工作的恩人T先生,甚至,会给照顾我的前辈们添麻烦。
我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至于我的本职工作,究竟是什么,大家日后自会知晓,在此请允许我先卖个关子。
总之,我本该假装没听见那惨叫的,但是,世间万事,岂能都用理性对待,人类总会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我就是这样。
我拼命告诉自己的手脚:回去!后退!往别的方向走!可我的四肢——那大概是“黄谷青二”的四肢吧一一就是不听使唤。我的身体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不断靠近惨叫传来的地方。
转过街角,我发现前方有几个可疑的人影。
“啊,什么,什么,怎么了?……”在我身体中潜伏的“黄谷青二”的灵魂,已经完全不听浅间新十郎(我的本名)的差遣,选择了“看热闹”这条不归路。
“切”、“哎……”头戴帽子、穿着长披风的两个人,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喊声,差点把他们扛着的人摔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吗?……是强盗,还是杀人?……”我越发放肆地观察着他们的样子。
他们扛着的人,和另外两人不同,他与我一样,穿着西式外套。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有些消瘦,仅此而已,再也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了。
两个穿着披风的男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发话道:“哦,他是我们的朋友,喝得烂醉,走路不稳,一脚踏进水沟里,摔了个四脚朝天,受伤了。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医生。兄台,能不能帮忙看看,附近哪儿有医生啊?……”对方用关西腔滔滔不绝地说道。
“啊,在水沟里摔着了啊!……”
我在心中窃笑。
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那声惨叫,一听就不是摔在水沟里发出的声音,到底出了什么事,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了。而且你们明明有两个人,还差我去找医生,这实在是说不通。我好歹也写过点侦探小说,你们这群浑蛋,也太小瞧我了!
然而,事态发展的方向,着实不妙。看来,“黄谷青二”已经完全征服了浅间新十郎,眼看着,就要闯出大祸来了……
果然,当我从口袋里掏出小型手电筒,照了照他们扛着的第三个男人时……
“啊!……”
“啊!……”
我与他们同时叫出声来。他们一定是没料到我会有手电筒;而我,则是被第三个男人的样子吓到了。
他哪里是“受伤”了,分明就是“死了”。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张开大嘴,两眼翻白,早就没有了呼吸。那怎么看,都是一具死尸。更为悲惨的是,底下两个男人一个没抬稳,把死尸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让我看到了他的背部。只见他背部左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竟然是一把刀,深深插在他的背上,可能是把短刀吧。
我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可为时已晚,我的下颌吃了一记重拳。我都来不及喊出声来,就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我脑子里,满是刺耳的杂音,不知道自己的周围发生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天寒地冻,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可我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畜生!……”
我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更恨敌人的狡猾奸诈。可是,他们早就没了踪影。不仅如此,连刚才那具男人的尸体,都跟他们一起消失了。
“太丢人了,黄谷青二也好,浅间新十郎也罢……”
事出突然,我准备打起精神,快步离开现场。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手电筒在晕倒的时候,好像掉在了地上。
“哎呀,差点就留下物证了!”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腋下出了冷汗。差点就铸成大错。
我翻了翻口袋,找了四五根火柴,同时点上了火。我借着火柴的光线照了照。没有发现手电筒,倒是看到了一块崭新的镀铬怀表。没有表链和锁扣。
这当然不是我的怀表,看来,一定是刚才那场搏斗中,敌人落下的东西。
我又擦亮了几根火柴,发现怀表旁边,还有两、三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拾起来一看,发现那好像是崭新的镍质硬币,好像是刚从日本银行出来的十钱硬币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肯定也是那两个人落下的,说不定,地上还不止这三枚硬币。
于是,我又仔细照了照,可毫无斩获,只发现了马路上有不少黑色的血痕。这也证明了刚才我见到的尸体,并非幻觉。
最终,我在远处,找到了自己的手电筒,可能是搏斗的过程中,飞出去的。
“罢了,这样就行了。应该没什么落下的了。”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拍了拍口袋,努力回忆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却感觉手心里黏糊糊的。
我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刻擦亮了一根火柴。
果然,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再仔细一看,我的外套上都满是斑斑血迹。我手心里的血就是这么来的。
我当然知道自己没杀人,可要是有人看见了我现在这副模样,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我顿时担忧起来。
就在这时,传来了“哔!……哔!……哔!……”的警笛声。“哔”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这是值夜班的巡警,用来召集伙伴和刑警的警笛声……
他们离我越来越近了。用不了多久,猎鹰般敏捷的警官们,就会出现在眼前的十字路口。
我吓得直发抖。刚才的那阵担忧,再次浮上心头。
我怎么能在这里被警察抓住。而且,现在情况对我越发不利。外套上有血,口袋里还有物证,嗅到事件气息..的警官们,正在步步进通,要是现在被抓,这辈子都说不清楚了。
“快逃!……”
当时我的脸色,肯定比白纸还难看,早就没了“深夜散步”的兴致。
我是多么想念家中温暖的被窝啊!本能告诉我,必须逃脱警方的天罗地网。这种思想支配了我浑身上下的肌肉。
我立刻往警笛的反方向跑去。
可我失算了。另一队警官,正从我逃跑的方向跑来,我正面也传来了一阵剌耳的警笛声。不仅是警笛,我甚至能看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警察的人影,在路灯下抖动。
“可恶!”我一阵狂奔,向右拐进了一条小路。我想:这样,就能放心了吧,可没有想到,不一会儿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许动!”有人突然蹿了出来。
是刑警!
事己至此,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其实,我根本没必要逃命,可我哪儿还有功夫思考这些,我的本能,让我尽快逃离警方的追捕。
我又傻乎乎地向左转进了一条小路。正面,就是前往龟井户魔窟的大桥。那可能是栗原桥吧。可不凑巧的是,栗原桥畔,好像有交警亭啊!
进退维谷。我无路可逃了,要被抓住了!我只得喘着粗气,继续逃命。
“喂,往这边走!……”
突然,路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男声。我的心脏都快到噪子眼儿了。
“那边危险!快进来,进来!”同样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大吃一惊,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那好像是一家炭店,院子里堆满了柴火。有人好像在柴火后面向我招手。
他可能是刑警!……
我虽然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可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死路一条,明知是骗子,也要赌一把啊!一我下定了决心。
“啊,那拜托了!”我大喊一声,钻进了柴堆的阴影。
“哦,好。别出声。跟我来,这边,这边。”
我眼藏书网
前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胡须的老人。可这位老人的力气,倒是不小,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阴暗处拉。
而我,就像是抱住母猴的小猴一样,紧紧抱着那位老人。我们好像钻进了一个洞窟,不时,还能听见老人呼吸的回声。
外头越来越吵了。警察们的脚步声与佩剑“咔嚓咔嚓”的响声,交相呼应。还有人在执著地吹着警笛。警察们的说话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喂,年轻人,”老人突然在我耳边说道,“你来了我这儿,就尽管放心吧。你会‘轻功’吗?撑开双手双脚,藏在洞穴的天花板上。再辛苦也比丢了性命要强吧,上去吧。”
老人敲了敲我的背,算是鼓励了我一下。
在这紧要关头,我要是畏畏缩缩的,老人可就不管我了,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撑开四肢,使出浑身力气,不断往上爬。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千万不要出声,不要乱动啊,明白了吗?”
我早已没有余力回答老人了。
老人好像将头探出洞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第三章
“啊,在这儿!……”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有一个人来到了洞穴外。
“喂,‘深夜市长’,你还醒着吗?”
“哦!”下面的老人镇定地说道,“生意兴隆啊,又出人命了吗?”
“什么?……”另一位警官好像发怒了。
“别这样!……”最初发话的人,制止了自己的同事,“我说,‘深夜市长’,你没有藏匿犯人吧?”
我吓出一身冷汗,感觉自己的脚往下滑了十多厘米。其实,说不定只滑了几厘米吧。
这可不妙!……我咬紧牙关,用力撑住自己。
“你们的鼻子可真灵啊!”老人说道,“我可真是比不上你……要不,你进来搜查一下,给你个机会,建功立业吧。”
我差点就叫出声来了。这也太狠毒了吧!……
把我拉进自己的洞窟,再出卖给警察……真该拉去五马分尸……
我怒火中烧,差点就跳下去自首了。
就在这时!……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又来打扰‘市长’大人了,哈哈……”有人出来打圆场了。
“你们不来抓人吗?”
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只听见老人继续说道:“哎呀,别见外嘛,进来查查啊,来啊!”
只见一个黑影冲进洞窟,可随即又是“哇!”的一声大吼,伴随着一阵拖曳的噪声,黑影跳出了洞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开怀大笑,笑声响彻云霄。
“……早让你别进去了,也不看看对方是谁!……”隐约听见门外有人说道。
看来,一位警官想来洞里一探究竟,结果屁股却被那位叫做“深夜市长”的老人,给狠狠地踢了一脚,在洞里摔了个底朝天。
“年轻人,他们走远了,没事了,可以下来了。”
我终于放心了。
真是千钧一发,危在旦夕。我浑身的关节都没了力气,整个人都从洞顶滑了下来,“咚!”的一声,摔在地上。额头和腰部好像撞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疼痛不已,让我半天都没能坐起身来。
“你还真是拼命啊,看来,真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老人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这时,我终于有了气力向这位“深夜市长”道谢。
“……您误会了,我没有做什么坏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瞒我,真可爱!没做亏心事,何必慌忙逃窜呢!”
我这才发现,刚才我逃跑的时候,满心想着不能被警察抓住,与犯人没什么两样,所以,这位目光炳炯的老人,才会发现我的吧。
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多加隐瞒,只得把我的小“兴趣”与刚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老人“深夜市长”听。
“那你还带着现场捡到的物证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正想掏出外套口袋里的东西,老人突然制止了我。
“等等。我先去把入口关了,再开个灯。”
老人站起身来,小步往入口处走去。不一会儿,他就拉下了门帘一样的东西,之后,老人挺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突然,天花板上的灯就亮了。我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个车用电灯泡,连着两条电线,挂在天花板上……
与其说这里是天然壁橱,不如说这儿是一个土窟窿。墙壁也是泥土做的,挖出了一些架子,上面杂乱无章地,摆着一些形似餐具的东西。
“好了,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我终于有机会一睹老人的面容。
我原以为,他是“满脸胡须”,其实更贴切的说法是:一团胡须里,长了两个眼珠和一个鼻子。那浓密的胡须,甚至会让人莫名发痒。
原来,他就是所谓的“深夜市长”。不过,老人的眼神,如同绵羊一般柔和,而胡须堆里的红鼻头,显示他拥有绝佳的幽默细胞。
他用埋在胡须堆里的嘴唇向我示意,催促我快把东西拿出来。
其实,我当时遇到了一个问题:放在口袋里的怀表和三枚硬币,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咦,怪了!……”
当时我怎么能够想到,这正是解开谜题的关键——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我没拿出证据来,老人定会误会我是犯人……
于是,我越发着急了。
“丢了吧?……”
“不,没有丢,就在口袋里,可就是拿不出来。是不是钩在什么东西上了啊,嗯?……”
老人见我拼命想把东西从口袋里拉出来,赶忙提醒我说:“哦哦,慢着,慢着,别硬来啊……你先把外套脱下来,不就行了。”
好主意!我立刻脱下了外套。我想解开扣子,可怎么都掰不开。右边口袋,就好像和里面的衣服缝在一起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太荒唐了!……”
我用双手察看外套与衣服之间“黏住”的部分,好像有人把两件衣服缝起来了一般。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我用双手寻找着线头。
就在这时……
“哎呀!……”
不知怎么的,原本“黏”得牢牢的两件衣服,突然分开了。
真是神奇!外套也顺利脱了下来。口袋里的怀表和三枚硬币,也拿了出来。我把它们放在手心里,递给了老人。
“这就是物证!……”
“……”
老人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我手中的物品,用火柴棍戳了戳,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色非常难看。
“……外行人就是不行。”老人终于开了口。
“外行?”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我光想着要赶紧把物证拿出来,忘了不能留下自己的指纹。
我居然直接用手拿起了怀表。而且在发现,怀表之后,还用手碰了好几次。即使表上有犯人的指纹,也被我给破坏了。
亏我还以推理小说家自居,竟然会犯这等低级错误,简直与外行人无异!
不,其实,我心里清楚该怎么办,可是人一慌,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得埋怨自己不争气。
“指纹都被破坏了,真是遗憾!”
“嗯,指纹已经指望不上了。”老人竟然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难道他期待我说些别的吗?我一脸惊讶地盯着老人看。
忽然,“深夜市长”笑呵呵地说道:“年轻人,你的右边口袋里,是不是放着一把刀?而且是一把大刀。”
“哎?……”
我惊呆了。我的确带着一把大军刀,可以当各种工具使用。一般我都放在马甲的右口袋里。
我伸手摸藏书网了摸,刀果然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是吧……你看看这个。这三枚镍硬币,都黏在一起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说明,这些硬币有,很强的磁性。刚才你想把它们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你的衣服不是黏住了吗?看来,这件事情不简单啊。”
老人说完,歪了歪脑袋。
三枚紧紧黏在一起的镍硬币!……
“您明白我遇见什么怪事了吧!我还从没见过,有硬币能黏得这么紧!……”
“的确不简单。不过越是怪,就越容易出线索。你再看看这怀表……”老人敲了敲怀表的盖子,眼中闪耀着光芒,“这怀表没有停,还在动呢。”
“怀表怎么了?”
“这可真是有意思!”老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看怀表的指针,如何?”
“啊?……”
“你在看什么呢,我让你看看怀表指的是几点。你看,指针指着十一点四十分是不是?可现在已经……”
老人在角落里倒腾了半天,竟翻出了一块闪闪发光的大怀表。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二十分了,是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捡来的表不准了?我看看我的手表……啊,表不走了!”
我伸出手一看,发现我的手表竟然停了。再仔细一看,哦,难怪它会停。手表的玻璃盖,不知上哪儿去了,估计是刚才与敌人搏斗时弄丢的吧。
“没错,那怀表慢了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有意思。有这么多线索,说不定能解开事件的真相。”
“您可真是位奇人,就像个侦探一样。而且也很精通科学……”
我抛出了这个露骨的问题。
“哎呀,现学现卖而已。科学知识,都是从速水轮太郎那儿学来的。”
“速水轮太郎?……”
“嗯,他是个奇妙的平民科学家。对了,让他来解开这个谜,再合适不过了。小子,不,这位先生,能不能麻烦你把怀表和硬币送去速水那里?我这就给你写封介绍信。”
他不顾一头雾水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写起字来。写完字,就把字条卷成了小纸卷。之后,又用一块破布,把怀表、硬币和信统统包了起来,交给了我。
“要把这个包裹,交给速水轮太郎吗?请问他的地址是……”
“用不着地址……你去银座的M百货店后面的那条小路,找一家叫‘刹车’的十钱站立式小酒吧。不管白天晚上,那里总有一个喝得烂醉的、上了年纪的女顾客,你只要让她转交给速水就行?了。你要是不确定那是不是她,就看看她的左耳耳垂,她的耳垂上有刺青,形状和‘R’字差不多。反正。你找到左耳有剌青的女醉鬼就行了。”
从这位衣衫襤褛的老人嘴里,竟然说出了这么多有关女人的事情,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可老人并没有流露出骄傲的表情。
我偶然目击了一件怪事,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人,他还拜托我。做一件奇怪的事……
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仔细听了听洞窟外的状况,说:“现在出去,是不是很危险?”
“嗯!……”老人一边说,一边用拇指与食指,揪住那显眼的小鼻子往外拉。老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
我开始还以为,是浓密的胡须,让他的鼻子出了汗,可后来我发现,这只是“深夜市长”的一个小习惯,而且,那也是他唯一的娱乐活动。
“那我就……”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消防车的警铃声。
着火了吗?!
只听见消防车的响声,离洞窟越来越近。
啊,一定是哪里着火了。
“哦,偏偏这个时候!……”老人嘀咕了一句,爬出了洞口。
这时。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往洞窟这个方向跑。我吓得大惊失色,立刻躲进了洞窟的角落。
“‘市长’先生,报告迟了,十分抱歉!”脚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中气十足的男声,“刚才横川桥四丁目十六号的油库着火了,距离这边大概两个街区。起火原因尚在调查,稍后向您汇报。请您见谅!”
“辛苦了!……”
“多谢您的指示!”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中气十足的男人走开了。
“刚出人命,油库又着火了……哦,年轻人,你趁乱赶紧逃吧。”
听完老人的话,我心中兴奋不已。
远处传来了两、三辆消防车的响声。我从洞窟里探出头去一看,果然远处已成一片火海。毕竞是油库,火势极大。可我哪儿还有什么兴致看热闹。
天賜良机!我谢过老人,在火灾的掩护下,撒腿就跑。
“年轻人,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记了啊!”
“知道了!……”
之后,我拨开睡眼惺忪的人群,窜进了小路。
没有人再来追我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我所居住的浅草方向,飞驰而去。
第四章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我顿觉自家的被窝,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我锁上门,把冰凉的糊伸进温暖的被窝……
真是太幸福了!
然而,我一直没能睡着。
我的“坏习惯”终于招来了恶果。深夜的散步,给我惹了大麻烦。
我的眼前,浮现出在业平桥旁看到的那一幕。死者的左侧背部,插着一柄短刀,扛着他的两个穿着长披风的男人,把我打晕,带着尸体消失了。待我醒来之后,在现场找到了一块崭新的镀铬怀表,和三枚镍硬币。
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成了警方追捕的对象,正当我快束手就擒的时候,一位奇怪的老人,帮了我一把。在分析事件来龙去脉的过程中,老人发现了硬币的磁性,认为这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为此,他命令我将怀表与硬币,送去一家小酒吧,找一个耳垂上有“R”字剌青的女醉鬼,让她转交给速水轮太郎。
仔细想来,今晚的经历着实神奇。我虽然写过不少侦探小说,却从来没有构思过,这种发生在深夜的猎奇事件。所谓“生活高于艺术”,说的也许就是这种情况吧。
最让我困惑的,是那位住在洞穴里的老人。这位被警方称为“深夜市长”的老人,在危急时刻,救了我一命。我走出洞穴后发现,洞穴位于纺织工厂与木炭店的仓库之间。
堂堂东京,竟然有人还过着穴居生活!我对“深夜市长”这个外号很感兴趣,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看上去虽然是位老人家,却魅力无穷,生活状态也与普通的流浪汉完全不同,洞穴里居然还有电灯、钟表之类的东西。
一开始,我还觉得他很没礼貌,可他后来却突然改口叫我“这位先生”。而且,他的知识面也很广〈虽然他号称那是从速水轮太郎那儿听来的〉,完全不像是个流浪汉。
总之,这位拥有“深夜市长”美名的人物,绝非寻常人物。这绰号,究竟是谁给起的?要是能找到起绰号的人,不就能知道这位“市长”的来历了吗?
想着想着,我终于还是敌不过疲劳,沉沉地睡去了。
次日早晨,我一不小心睡过头了,着实狼狈。
那天早上,我正好要去单位参观,必须准点上班才行。迟到了,那还得了!
我只得使出最后手段,打了辆出租车,给了司机许多小费,让他全速送我到单位去,这才好不容易赶上了。
我正式上班才七天,就出了这种事,前途堪忧啊。
当天,我正好五点下班。放在平时,我还能早走一小时,可今天又要参观,又要帮忙,忙这忙那地就耽误了。
我一走出大门,就会从“浅间新十郎”变为侦探作家“黄谷青二”。“黄谷青二”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真是一大快事。
走出大门的“黄谷青二”还没有来得及走几步,只听见身后有人喊道:“浅间先生!浅间先生!”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单位里的勤杂工,他身着工作服,平时还挺目中无人的。他说:“领导让你陪他去打麻将。”
两、三天前,领导听说我有麻将三段的水平,我当时就觉得不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我了。我只得让“黄谷青二”歇息片刻,以“浅间新十郎”的身份出面应酬。
对方输了一局又一局,可就是不肯放弃,时间越拖越长,玩到十一点才放我回去。拜领导所賜,我当晚的安排全泡了汤。
其实,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很犹豫要不要把“深夜市长”交给我的破布包带去单位。后来我还是觉得,让我拿着这个布包,去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女醉鬼,实在是有违常理。于是,我就想等晚上下班了,回家再好好考虑考虑。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先回一趙家,再去银座,实在是麻烦,可也不能空手去找人家,真是后悔没把布包带出来。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辆出租车,这简直是天意。于是,我就打车回到了位于浅草的住处。
我打开家门,走进房间。直觉告诉我房里有异样。我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可能因为我自己也有些怪异吧。比如,如果我要是紧紧握住口袋里的怀表,闭上眼睛,表盘的样子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要是我集中注意力,还能看到长短指针所指的位置。这时,我打开表盖就会发现,我在脑中看到的时间与表盘上的时间,完全一致。只要我集中精力,就能做到……
我进入昏暗的房间之时,也发挥了这种“直觉”。可是,我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首先就想到了昨天“深夜市长”给我的小布包,里头装着物证与“深夜市长”的亲笔信。我立刻冲到写字桌旁,把钥匙插进锁孔……
“啊!出大事了!……”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抽屉里的布包不见了。
“布包不见了!一一究竟是谁偷走的?”我吓得不寒而栗。
环视整个房间。然而房间的其他部分并无异样。我检查了每扇窗户,可是所有窗户都锁得好好的。只是,我放在厨房地板上的花瓶不见了。原本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枯黄的水仙花,而地上还有一丝水痕。
我掀开地上铺着的木板,发现地上果然有一摊水。
“究竟是谁打翻了花瓶?”
不用说,一定是偷偷潜入房间的贼人所为。
可是,花瓶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把所有房间——其实,也没几个房间——都查了个遍,包括每个壁橱,却没有任何收获。我只得回到书房。此时,我突然发现,花瓶就在书桌上,里头还插着一束红色的罂粟花。
刚才怎么就没发现呢?血红的鲜花,仿佛是给我的一封挑战书。
毋庸置疑,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可我却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进来的。
我从未如此气愤。重要的物证也被人偷走了。
我盘腿坐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我还是决定先去银座的“刹车”酒吧看一看藏书网。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了银座“刹车”酒吧的门口。门外,早已是一片漆黑,可门里却是灯火通明,醉汉们纷纷引吭高歌。我天生酒量不济,平时很少来酒吧这种地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可我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了大门。
大家都在尽情饮酒,多我一个人,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让我顿时放松了不少。
我扫视整个房间,搜寻着我要找的女人……
啊,她在那儿。肥头大耳的她,就坐在摆满各种洋酒瓶子的架子,与舞台通道一般高的桌子之间,手中握着一只鸡尾酒杯,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
看来,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泛红,凌乱的头发搭在前额上,两眼无神,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
她张开櫻桃小嘴,正在勾搭旁边的调酒师,朝门口瞥了一眼。突然,她脸上的表情一变,瞪大眼睛看着我。
看来,她是注意到我了。我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啊,哎呀哎呀……”喝得烂醉的女人,伸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啊,果然是你啊。我都等你好久啦!……”她一边说话,一边搂住了我的脖子。她的嘴里传来阵阵酒味。
我害怕地说道:“你知道深夜……”
还没等我一句话说完,她竟然像触电了一般,浑身颤抖起来:
“嘘!”她狠狠地说道,还用沾满酒味的手,遮住了我的嘴。
“来来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喂,由公!”刚才的那位调酒师,好像就是酒吧的老板。
她一边做手势,一边说:“刚才我让你准备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吧?”老板放下酒坛子,急急?忙忙冲了过来。他做出一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的表情,带着她,走向吧台旁边的楼梯。
“妈妈!……”这时,不知从哪儿,冲出了一个小女孩。
“妈妈,你要去哪儿啊?……”
缠着女人的这个小女孩,看上去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她个子不高,可是留着个童花头,看上去头特别大。脸色也很红润,就像是喝了酒一样。高高的额头下面,长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她一脸担忧地,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
“啊,小娟啊。妈妈不会像上次那样,丢下你不管了……你要乖乖的,去那儿拿个橘子吃吧。”
这个叫“小娟”的女孩,竟然露出了妖婆一般的奸笑。她立刻转了个身,像只小老鼠一样往里间跑去。
在吧台旁边的角落里,放了一只白色的瀨户产的痰盂。小娟快步跑去,一屁股坐在痰盂上,瘦弱的身体则靠在墙上。
她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在脏兮兮的围裙面前,不住地拍着小手。看来,她是在等人给她橘子吃。小女孩的可爱模样,让人心疼不已。
“你看什么呢?……”女人狠狠地掐了掐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她,发现她正用眼神告诉我:“快上楼去!”我只得老老实实地,走旁边的破楼梯上了楼。
一上楼,我就看见了一扇打开着的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就用全身的 529b." >力量,把我推进了房间。我透过衣服,感觉到了她的躯体。
房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和两把破破烂烂的椅子,寒酸得很。
“你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啊!……”坐在我对面的女人点了根烟,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
“照片?你在哪儿见过我的照片……”
“哪儿?你的记性可真差啊!你房间里不就有吗?”
说完,她竟从胸口掏出了一张照片。
“啊?……”我惊讶地站起身来。
这张照片,原本放在我的书桌上,我压根就没发现它不见了。
“有什么关系嘛,”她做作地说道,“看照片,还以为你挺不错的呢,没想到你竞然这么矮啊。”
“啊?看来你就是溜进我家的贼人啊!”
“哎呀,你还没发现啊?真是蠢死了。我还特地在你桌上插了一束鲜花呢!……”
“那偷走怀表和硬币的人也是……”
“你反应怎么这么慢啊?要不要喝杯酒?我这就去给你拿……”那女人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我可不想被灌醉,拼命拉住她,让她重新走了回来。只见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理了理凌乱的裙角。
我的双手仿佛触摸了一条毒蛇,唯有那种妖艳的触感,让我难以忘怀。
“反正,那些东西也是要给你的……可是,你到底是从哪里溜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女人缩着肩膀,脸色都变了。好像我问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一样。
“……我从地板下面溜进去的,只要掀开厨房的木板就行了。隔壁房间没有人住,有一扇窗户没锁好。只要让我进了屋子,隔壁又是个没有铺榻榻米的房间,想溜进你的房间,简直易如反掌。看来,你的防范工作做得不够好啊。”
当头一棒。家里竟然有这样一条“秘密通道”。眼前这个女人,通过地板下的通道,从隔壁房间溜了进来,在掀开厨房木扳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地上的花瓶。
“罂粟花是怎么回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女子略显羞涩,高声笑道,“其实,我只要溜进去一次就够了,可我拿完东西之后,还特地去买了一束花,再溜进去,摆在你的桌上,呵呵呵呵。我呀,特别容易喜欢上男人,尤其是看到你的照片,就忍不住喜欢上你啦……”
看似轻浮的女人,好像渐渐有了女人味。
“反正,我该办的事已经办了,你会把那个布包交给速水轮太郎的吧?”
“那是当然……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了,不过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荒唐,我哪有什么话啊。”我愤然离席。
这时,她别过头去,一言不发。透过衣襟,还能隐约看见那雪白的双峰。顺势向上看,就是冰山一般雪白的脖颈,让我不由得脸红心跳。后脑勺还略带四五根碎发。丰满的双下巴。皮肤与衣衫之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独特芬芳。
看着她那耀眼的肉体,我竞然嫉妒起把她当狗一样使唤的“深夜市长”来。于是我又坐回了椅子上,问:“那个‘深夜市长’究竞是何方神圣?”
“哎呀,你不是说,没话要对我说了吗……”她得意扬扬地用那妖艳的面容望着我说,“这种事你干吗不直接问他呀?”
她竟然回避了我的问题。我羞红了脸,猛地站起身来。
“杀人现场见到的怀表和硬币呢?我有急用。你不是从我家里偷走了吗?……那么,就请你马上还给我。”我敲了敲桌子,吓唬她。
她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立刻直起身来盯着我说:“你说什么?想要回怀表和硬币?你……到底是为什么啊?你明知道东西己经不在我手里了……还是说……”
她暗自嘀咕了几句。
“难道,你觉得是我把东西藏起来了吗?你有所不知,违背‘深夜市长’命令的人,绝对活不过当天晚上。求你不要再提那些奇怪的要求了。”
“那就是说,你已经把东西交给速水轮太郎了?”
“那当然。”
“很好。那我这就去找他。你知道他住哪儿是吧?把地址告诉我!”
“哎呀,胆子不小!……”她倒是没忘记要讽刺我,“你准备去轮太郎那儿干什么呀?”
“这不明摆的事儿吗?我再也不想与那件事扯上关系了。我要从速水那里,把东西要过来,交给警方,证明我的清白。我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歪。”
“哎呀,怎么这样啊!只要你自己没事,不就就行了嘛?真没男子汉气概。”
“你不肯告诉我速水的地址是不是?”
她嗤之以鼻,恶狠狠地看着我说:“谁说不告诉你?……你想去就去吧,我给你看地图就是。”
说完,她突然撩起袖子,伸出两条丰满雪白的手臂。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仔细一看,竟发现她的整条手臂上,都用蓝色的墨水画满了地图。
第五章
真难为情!我险些就被当成权力游戏的工具了。
然而,我还是满脑子想着白天的那份工作。一且尝过那种甜美氛围的滋味,就会越陷越深,心中恐惧不己。
趁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应该赶紧向上司汇报,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是。
于是,我只得变身唯唯诺诺的浅间新十郎,拦了辆出租车,朝一片寂静的丸内街飞驰而去。
我在丸大楼前下了车,躲在冰冷的建筑物阴影中,等了好久。出租车司机倒也没有怀疑我什么,我一下车,他就一踩油门,往有乐町的方向开去了。
抬头望去,天上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车站的屋顶仿佛一座高山,漆黑而高大。
夜深了,末班车早就开走了,平时那些耀眼的反射灯光,也消失不见,只能隐约看见钟塔上的圆形表盘。指针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立起外套的衣领,从大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蹑手蹑脚地往邮船大楼的方向走去。道路两边空无一人。只有在远处的护城河附近,能偶尔看见汽车的车灯在闪烁。
我走到丸大楼后头,左转。那里是一条狭窄的小弄堂。地上冻得冰凉。我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高楼之间。深夜的散步者,早就没了胆子,忐忑不安地走着。
正当我往十字路口走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哗哗”的响声,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滚了过来。我大吃一惊,吓得动弹不得。
啊,原来是一张被风吹来的报纸。可是,那会不会是以前在丸内工作的工薪族的亡魂呢?他会不会想要依附在这张报纸上,在自己最爱的这条街上散散步呢?
又是一阵风吹来,“咻!”的一声,听上去尤其凄惨。
一片漆黑的商务区,仿佛沉在湖底的废墟。
走着走着,渐渐地,看到了我要找的丸内第十三号馆。那是一栋破旧的三层楼砖瓦房。可是在深夜的黑暗中,看上去,就像一座宏伟的城郭。
根据女酒鬼手臂上的地图,这栋第十三号馆与旁边,那栋大楼之间,应该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
“是这儿吧?……”我下定决心,环顾周围,确定没有旁人,这才慢慢往里走去。
“一!……二!……三!……是第三扇窗户吧。”
窗户下面,有一个四角形的通气口,上面装着牢固的铁栅栏。
我蹲了下来,把铁栅栏往旁边拉。果然,就像女酒鬼手臂上写的那样,还真把铁栅栏拉开了十多厘米。
我匍匐在地,右手伸进通气口中。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一片漆黑中进行的。要是我现在打开手电筒,说不定会被别人发现。
我把整条手臂都伸了进去,仔细摸索了左侧的墙壁。墙壁非常光滑。终于,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物。原来那是一个小开关。
那是一个金属的球状开关。我心中一阵紧张。
岂能在此退缩!我一咬牙,把开关往上一拨——
“嗡!……”一阵电动机的响声,从地下室之类的地方传来。我把手抽了出来,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只见眼前的第三扇玻璃窗,伴随着“咕咕”的响声,缓缓打开。我后退了几步,猛地一冲,一只脚踩在窗下的通风口上,飞身一跃,又踩在了雨棚上。再对着墙壁一踹,就跳进了房子里。
不巧的是,进屋的时候,整张脸都撞在了百叶窗上,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神奇的是,一进屋子,我的情绪突然发生了变化,心里竟然踏实了不少。可能是长久以来的“夜游”习惯,锻炼出了我的胆量。还是说,我自然而然地,就习惯了这种盗贼一般的行为?
我确认百叶窗已经关上,这才从口袋里掏出小型手电筒,打开了开关。
小巧精致的房间,一排书架靠在墙上;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文件。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在这间房间上,径直走向前方紧闭的大门,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房门没有?上锁。我顺利来到了走廊。
我轻轻漫步在蜿蜓的走廊上,发现左手边,出现 4e86." >了一扇嵌着玻璃窗的大门。
“是这儿吧?……”
我在门前停下了脚步,用手电筒透过窗户一照,发现门外是一座大花园。我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是花岗岩做的楼梯。看来,我只要沿着楼梯往下走就行了。
我走下楼梯,来到了庭院的草地上。那里给我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这座花园面积极大,大概有两百坪吧。土壤的香味扑鼻而来。马赛克风格的花坛中,象征春天的花朵,争奇斗艳,香气四溢。院子里甚至还有一些玻璃小温室。
路人们谁能想象,在柏油马路环绕的丸内,竟然还有这样一片天地。他们肯定以为,这座破破烂烂的砖瓦房里,只有一些陈旧的办公室、厚重的墙壁、宽阔的楼梯和长长的走廊吧。
这座庭院着实让我喜出望外,险些让我忘记介绍庭院中央的奇妙建筑物。
这座建筑物,和市中心的钢筋水泥大烟囱差不多。就是这样一座“高塔”,矗立在花园的中央。唯一与烟囱不同的是,高塔的各个方向,都开着窗户。抬头望去,有一扇窗户里还隐约透着灯光。
我要找的,就是住在这栋高塔里的人。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背后,就坐着速水轮太郎……
“深夜市长”为了解开城东杀人案之谜,将物证与亲笔信交给了他。而“刹车”酒吧里的女酒鬼手臂上,画满了通往这座高塔的地图。
我毫不犹向高塔底部的大门。轻推,门就开了。
高塔内部有十坪左右的面积。中央有一座极陡的螺旋楼梯,天花板正中间,正好有一个能够容纳一人进入的小洞。
我站在楼梯底部,一边扶着冰凉的铁栅栏,一边往上爬。楼梯上一片漆黑。只能依稀看到头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口,那一定就是速水轮太郎的居室。每层楼梯都铺着金属板。
“咚!”、“咚!”、“咚!”……我一步步向上爬去。
我时不时还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爬啊爬……我不知道爬了多少层,终于,我穿过了那明亮的洞口,来到了顶楼的房间。
“啊 !……”
虽然之前己经想象过无数次,可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在狭窄的房间里,一个人背朝我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透过一个奇怪的仪器,看着些什么。他一定是我要找的速水轮太郎。
我爬楼梯的时候,已经发出了不少声响,爬上房间的时候,更是“咚!”的一声,踩在了亚麻油毡地板上。可是速水依然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看着仪器。他明显没在打瞌睡,可为什么明知道有人进来了,都不回头看一看呢?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您好!……”一直站在别人背后不说话也不是回事儿,我就轻声对房间的主人打了声招呼。
然而,房间的主人还是一声不吭。我只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他做完要做的事再说吧……
可我的希望却落空了。他完全没有离开机械台的意思。我有些害怕了。仿佛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妖气四溢的蜘蛛丝,将我绑在原地,令人毛骨悚然。
“呃!……您好!……”忍无可忍的我,用比刚才大出几倍的声音大喊一声。我甚至能感到四周的墙壁都在随之抖动。
一直保持前驱姿势的房间主人,终于抖了抖肩膀。
“啊!……”嘶哑的嗓音从机械台前方传来。他看上去并不老,可发出的声音,却与七八十岁的老人无异。
“啊,外头的气温怎么样啊?……”
我完全没预料到他竟会这么问。
“……我问你,今晚比昨晚暖和吗?”
“呃……这……”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速水轮太郎挺了挺腰,站起身来。可是他的脊柱竟然是弯的,说白了就是个驼背。我这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他的正脸。
大概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吧,他的脸色显得特别黄,仿佛黄疸病人一般。他的鼻子就像一根细细的萝卜干,干枯而瘦弱。他的下眼睑松弛下垂,带有明显的黑眼圈。
然而,他小小的黑眼珠,却是炯炯有神。
“其实,人的感觉比温度计、湿度计这些仪器更准……你知道,我刚才问的是什么吧?你觉得昨晚与今晚相比……”
“嗯!……我感觉今晚更冷一些。”
说完,我脑中又浮现出了昨晚遭遇的那一幕,不禁打了个寒战。
“啊,那就对了!”速水摆出夸张的手势,“要是不确定这个,就会出现两分十六秒之大的误差,这可就不妙了,嗯……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以为,速水轮太郎是盯着我的脸,说出这些话的,其实不然。我进屋之后,他都没有正眼瞧过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就连感叹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这是偏执的科学家的怪癖,我倒还能忍耐,可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些忍无可忍了。
我拜访他的唯一目的,就是问他要回昨晚在事件现场捡到的怀表和三枚硬币。再这样下去,我极有可能会空手而归。
“那个……速水轮太郎先生……”
对方仿佛动物园中的狼一般,来回踱步。
“呃……那个……就是……那个在‘刹车’酒吧喝得烂醉的女人!……”
“啊,你说丘田照啊?”速水立刻答道。
“她叫丘田照啊?……是这样的,我想要回那位阿照交给你的怀表和硬币……”
“啊,那些啊?我已经调查完了。东西就放在那张桌子上,你尽管拿去。”
速水用下巴指了指书堆角落里的一张99lib?t>书桌。只见那破布包,就塞在书堆与书堆之间的空隙里。
“您刚才说,已经调查完了……那您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嗯……对了,浅间,你来得正好,”这位古怪的科学家竟然喊出了我的名字,“你的答案,解开了所有谜团。对了,你能不能帮我带封信给‘深夜市长’?……”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呀!”地喊出声来。
他怎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回答为何能解开事件的谜团?看来,在我进入房间之前,他定是通过那两件物证,对事件进行了周密的计算。
“事件的谜团,已经解开了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双手摆在身后,在房间里踱步的速水轮太郎点了点头:“答案非常简单。被害者在昨天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时,得到了导致怀表不准的原因。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
“原本还存在一些误差,可是你刚才的回答,解决了所有问题。如果没有你的回答,结果就会变为下午七点四十九分十四秒。这个误差可不容小视。还好你来了,这才修正了误差。”他露出喜悦的表情,“我这就写信,稍等一下!……”
速水轮太郎小步走向书桌,打翻了一摞书。腾出地方之后,他从杂志上扯了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趁他在写信的时候,我来到了速水刚才一直在凝视的机器面前,透过镜头往里一看。―啊,这是……
我险些喊出声来。
镜头里亮堂堂的,显示的竟然是东京的样子。
T站、站前广场、丸大楼……一切,都和我刚才下车时看到的完全一样。然而,这绝不可能是东京白天的样子。因为,T站的入口处,竟然空无一人。但这景象也绝非照片、绘画那样固定的风景。因为T站高塔上的时钟指针,正指着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而现在,就是两点三十五分。而且,车站前的悬铃木,还在随风摇曳。
看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幻灯片,这就是现在T站门口的风景。
窗外明明是一片漆黑,可只要通过这副镜片,就能看到大白天一般的景色。
“啊,浅间啊!……”速水突然发话了。
糟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巳经写完了信。他把信纸装在了一个四角形的信封里,舔了舔封口,封了起来。
“……你可以看,不过希望你不要碰刻度盘和把手。”
“是,我知道了,非常抱歉,”我立刻道歉,“这镜头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这分明是T站前的广场,可不知道是晚上,还是白天啊?……”
“那当然是T站现在的样子。只不过这台机器叫‘暗视机’,能把晚上的景色变得明亮,算是一种电视装置吧。只要用这个机器,晚上也能像白天那么亮。”
“哦!……”我算是开了眼界了,“那,您平时一直都用它来看风景吗?……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吗?”
“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我的目的与你何干?你快帮我把信送给‘深夜市长’吧。”
速水轮太郎心情突然一落千丈。他将那封信交给了我。
第六章
离开速水的住处,要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我毫无障碍地离开了丸之内的第十三号馆。
我本应该立刻拿着速水轮太郎的信,去找“深夜市长”的,可我被冷风一吹,就立刻打了退堂鼓。
仔细想来,今天白天,在单位里已经忙了大半天,又是体力劳动,又是脑力劳动,还打了好几圈麻将,到晚上,又被女醉鬼阿照玩弄了一把,刚才,又好不容易潜入那座城郭一般的建筑物,还爬了一座高塔,见到了一位古怪的科学家……算起来,可真是忙活了一整天。是个人都会觉得疲惫不堪。
况且,我今晚连瞌睡都没打成。要是再在外头游荡,身体肯定吃不消。于是我决定今晚的活动到此为止,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给“深夜市长”送信去……
于是,我又回到了丸大楼门口,顺手藏书网打了辆车,司机同意用五十钱车费送我回浅草。
我把身子埋在车座中,透过车窗,观察那寂静的T站。突然,我的脑海中掠过一幕:那就是刚才在怪塔楼中,一直盯着暗视机看的科学怪人——速水轮太郎的那张黄色的脸。
我原以为回家之路,会一帆风顺,没想到一天的疲劳,竟让我在车中睡着了。
“兄台,停哪儿啊?……”司机的声音让我从梦中惊醒。我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一看,天哪!出租车正好开到了吉野町大道上,我赶紧大声喊停。
一下车,我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好不容易撑到三月末,终于还是躲不过感冒吗?
我一边苦笑,一边拐进了左侧的小路。再右拐一次,就到我家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家门口。
“咦?……”
我不禁停下脚步。因为我仿佛看到了隔壁那间空屋里,亮起了灯光。
“那里应该没有人住才是啊……”
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灯光却又不见了。
“难道,是我看花眼了?”我的心中依然充满了怀疑。
我打开房门,走进房间。打开灯一看,发现房间里没有任何异样。我这才放下心来,将装着物证的破布包,装进了空书盒里,又照原样摆回了书架上。
之后,我立刻换上了睡衣,可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对了!
我立刻来到厨房,看了看地上的木扳,想到了个好主意。
我折回起居室,把那里的小桌子搬到了厨房,放在了木板上。
我又从起居室里,搬来了火盆,还是放在了木板上。
接着,我又在火盆上叠了个大水罐。
然后,又打开书房的纸门,搬出厚厚的百科词典,还有《新青年》《侧脸》《侦探文学》《月刊侦探》等旧杂志。我双手抱着这些书籍,把它们摆在了厨房的小桌子上。
最后,我又把珍藏的吉他,也摆在了书堆上。防范工作这才告一段落。
这样就没问题了。即使有人偷偷溜进了隔壁房间,也不用担心,他会从地扳下面钻进来,木板上压了火盆、水罐、小桌子和旧杂志,谁都没这么大力气,把它们推开。要是地板下面的动静太大,书堆上面的吉他,就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我睡得再熟也会被吵醒的。这样我今 665a." >晚就能高枕无忧了。??
我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正要睡去。这时,我突然隐约听见了一阵哭声。
“咦?……”
我吓得跳了起来。可我竖起耳朵一听,却再也没能听到哭声。
“……今儿个真是怪了。看来是我这两天紧张过度了,肯定是得了急性神经衰弱!……”
听不见哭声之后,我再也抵挡不住倦意,哪儿还顾得上什么急性神经衰弱啊。
我一钻进被窝,就沉沉睡去了,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响声吵醒的时候,微微睁开双眼一看,窗外已然大亮。
即使今天天气好,这阳光也太亮了一点。我睁大眼睛一看,发现挡雨窗竟然开着,太阳光肆无忌惮地照了进来。
——怪了!我躺在床上,脸色非常难看。
这时,纸门旁竟然传来一阵衣物的窸窣声——房里正站着一个女人。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惊讶过。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闯进来的?我昨天睡觉前,明明检查了所有房间啊……
“哎呀,你醒了啊!再睡一会儿嘛!……”女子面带微笑,朝我看去。
她不是别人,正是女醉鬼丘田照。这就更让我吃惊了。
“她竟然溜进来了?!”
我立刻抬头看了看厨房,发现木板上的火盆、小桌子、旧杂志、吉他,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地。
这就怪了!……
既然我把所有该关的地方都关上了,厨房的木板也封死了,她究竞是怎么溜进来的?
怎会有如此咄咄怪事?……
照在纸门上的明亮阳光,反倒让我觉得背脊发凉。我甚至想大喊一声:“把挡雨窗关上!……”
阿照没能看出我心中的恐惧,毫不在乎地朝我的床铺走来。
“你又来我这儿有何企图?对了,你究竞是怎么进来的?快说!……”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阿照好像没有喝醉,她那黄色的脸蛋,离我越来越近。
“谁会次次都从地板下进来呀。再说了,你在上头放了这么多东西,我也没法进来啊!……”她指了指木板上的那堆东西,“人家是从大门口,正大光明地进来的!……哎呀,你也真是不小心。昨晚回来以后,连门都不锁……肯定是喝得烂醉,才回来的吧?……”
什么?难道是我忘了锁大门了?大概是因为昨晚实在太困了吧。
原来如此!
不管是阿照还是别人,都能大摇大摆地从大门闯进来,可是怪了,那昨晚在隔壁看到的灯光,与半夜传来的哭声,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问阿照知不知道什么内情,她竟然扭了扭腰,恶狠狠地盯着与隔壁房间相连的墙壁。
“哼,那是个做作的女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哪有正经女人,会在半夜搬家啊,肯定是半夜逃出来的。”
说完,阿照露出一副轻蔑的神色,对着隔壁房间扬起了下巴。
搬家?这倒能解释昨晚的灯光和半夜的哭声。可到底是谁,会在半夜搬家呢?
昨天阿照说:隔壁房间,连榻榻米都没有铺,那昨晚搬来的女子,究竟是怎么睡觉的?我虽然与她素未谋面,却也同情起她的遭遇来。
“对了,我说你啊……”阿照突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一把把我推倒在被褥上。
“昨晚轮太郎是不是把信交给你了?”
啊,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我放心了不少。
“嗯,信是在我手里,怎么了?”
“他既然把信交给了你,你为什么昨晚不直接把信交给‘深夜市长’?从未有人敢如此怠慢‘深夜市长’的工作,真是让人头疼。‘深夜市长’都等得不耐烦了!”
“什么啊,就这事啊。我今晚就会去送信的……”
“要怪,也只能怪轮太郎找错了人,怎么能让你这种靠不住的人去送信呢。对了,‘深夜市长’有话要我转告给你。现在,警方正在追查你的行踪,让你万事小心!……喂,你听见没有?……喂,听好了:‘深夜市长’让你小心一点,知道了吗?”
“哦,警察在追查我?……”这句话让我浑身发凉。
要是让我丢了饭碗,可就糟了……
“喂,阿照,我想马上与‘深夜市长’见一面,能否麻烦你,带我去龟井户?”
“嗯……”阿照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我该去哪儿找他?”
“不行,不行。白天不行。谁都不知道他白天在哪儿。”
“什么?没人知道他白天在哪儿?……”我问道,“那位‘深夜市长’,究竟是何许人也?……”
“哎呀!……昨晚,你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你要是这么想知道,干吗不自己问他呀?”
“你不肯告诉我吗?”
“不行!……”
她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仿佛在唱歌一般。
我坐在被窝里,与阿照上演了这么一幕对话。
时间无情地流逝。我突然回过神来,让阿照回避片刻,从被窝里站起身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抓起帽子,准备冲出大门。
“啊,你不吃早饭吗?”阿照叫住了我。
回头一看,我那杂乱的房间,竟然已经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在“刹车”酒吧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她应该就是阿照的女儿吧。
我突然想到,阿照不喝酒的时候,其实还是很温柔善良的,她的女儿,肯定也会在母爱中长大吧……
“时候不早了,没空吃早饭。况且……大米和豆浆都吃完了!”
她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假惺惺地点了点头。
“我今晚一定会去送信的!……对了,这是大门的钥匙,你出门的时候,帮我锁一下,钥匙你就拿着好了。我会去‘刹车’酒吧找你的。”
说完,我就冲出了家门,心里突然畅快了不少。
我回头望去,发现隔壁房间的格子窗后,站着一个长着一对柳眉的年轻女子。她看样子才刚成年。她嘴里叼着一支卷烟,正看着我这个方向。四目相对,她立刻关上了窗。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看她在房里进进出出,就像只小老鼠一样。
阿照呢?她正弯腰站在门口,顶着粗壮的身躯,目送着我离开。看见我回头了,她还对我露出微笑,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朝我挥了挥。
第七章
我穿过小路,来到了大马路。天空灰蒙蒙的,我必须将家中的阿照,和昨夜搬来的洋装少女,忘得一干二净。
已经九点十五分了。马上就到政府机关的上班时间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在那之前,赶到单位里才行。这才是我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
“出租车,出租车,最好是一九三六年型号的好车,快来,快来啊!如果是长翅膀的车,我愿意出五元!……”
可不凑巧的是,今天早晨,竟然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在焦急不安之中bbr>藏书网,五分钟过去了。
“兄台,我的车便宜!”
突然,从旁边的小路里,蹿出了一辆出租车。可那竟然是一辆破车。谁会坐那车啊……
可我现在也没资格挑挑拣拣了,下一辆车,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没办法。这都是命啊!有时也要学会放弃。
“喂,大叔,这车跑得动吗?”
“哇,您竟然问我这车能不能跑,真让人火大。要是您觉得不够快,我一分钱不要!”
“好,你赶紧让我上车,我看看你开得快不快!开得越快给得越多!快,往那个方向开!……”
没想到这辆破车噪声不小,开得倒是奇快。后座颠簸不已,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坐在车里,还是飘浮在外太空。
我简直吓破了胆,大声喊道:“稍微慢点儿……开到霞关,我给你一两!……”
“用不着一两,四贯就够了。但你要记住,越是破出租车,开得就越快!……”
多亏了这辆出租车,我竟奇迹般地,赶在上班时间之前,到达了政府机关。
我给了司机一两,可他却找了我六十钱,毅然决然地说道:“?99lib.我们做司机的,没人会贪得无厌、多收不义之财。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开这么快,今晚可能要挨骂了!……”
我突然对司机的话起了兴趣:“挨骂?挨谁的骂?”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
“哦……”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那就让我猜猜看吧。是不是‘深夜市长’?”
“嗯?”可怜这位年近五十的司机,被我吓得不轻,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往大马路的方向逃走了。
“深夜市长!”他可真是个奇妙的人物。
明明住在连门牌号都没有的洞窟里,可又能使唤怪科学家速水帮他办事,还受到那位妖艳的阿照的敬仰,甚至还救了我一命。从司机的话中,可以推测出“深夜市长”在出租车司机中,也有着崇高的地位。
难道,只是因为“深夜市长”的人脉广,人们才送了他这样一个外号吗?还是说他拥有更大的权力?他会不会在深夜的东京,策划着什么阴谋?
果真如此,我出于职业藏书网道德,可不能置若罔闻。
好不容易提前赶到了单位,又因为刚才那一幕,浪费了不少时间,等我回过神来,拼命冲去找出勤簿的时候,却被告知:总务处的勤杂工,已经把本子收走了。
要是我是个老资格,倒也不必如此担心,可我毕竟初来乍到,岂敢犯这种错误。
我只得一边喘气,一边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努力追赶捧着巨大出勤簿的小勤杂工。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进办公室。只见,其他新人一个接一个地,被主任叫了过去,分配当天的任务。
那一天,我的工作,是阅读成堆的文件。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的角落里,找了个座位,翻开了文档的封面。阳春三月的温暖阳光,洒在我的背上,滚滚睡意向我袭来。眼前的毛笔大字,越来越模糊,终于,我还是没能敌过睡魔的侵袭……
有人关门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我这才惊醒过来,立刻伸手擦了擦嘴。为了不让周围人发现我打了瞌睡,我正准备大张旗鼓地翻一下页,却看到了让人羞愧的一幕——文件正中央有一摊口水。这难堪的一幕,顿时让我睡意全无。
“市议会与市长的关系,真是让人头疼啊!”身后传来一阵粗哑的嗓音。原来是副检察官雁金浩三。
“是啊,市议会都没有统一意见,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办啊?……”随声附和的,是主任书记鸭志田番一。
“可是,我感觉市议会与市长的对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简直是杀气腾腾啊!如果,双方是在天皇面前比剑术,肯定会有人出来中止比赛的。即使他们手里拿的是木剑,说不定,都会伤人性命的……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在市长身边工作?他叫什么名字?”
“是市长的助理,叫中谷铳二。”
“最好多加留意他!……”
说完这句暖昧不清的话,雁金副检察官便沉默了。
身后又传来一阵翻报纸的响声。
看来,我的正式工作,是瞒不下去了。没错,其 5b9e." >实大家只要查看十多天前的官报就会发现,我浅间新十郎考上了司法官候补。这个“候补”,就相当于未来的检察官与法官。
先进入机关单位实习一段时间,再决定:是成为检察官,还是法官,最后,再参加定期举行的考试即可。只要考试合格,就能成为正式的司法官。
我倒不 662f." >是因为顶着“黄谷青二”的笔名,写了好几篇侦探小说,所以才想成为司法官。我只是想站在法庭的高台上,审判那些犯罪案件而已。我选择这条路的动机,的确有些可笑,令人汗颜。
第八章
“口水事件”是当天的唯一亮点。下班前,我再也没犯什么大错。时间一到,我就抓起帽子与外套,飞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要是磨磨蹭蹭的,说不定又会像昨天那样,被拉回去打麻将。
今晚,我还有重要任务在身——把速水轮太郎的信,送给“深夜市长”。况且,我好歹也是个目击证人。事件发生之后,我就一直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为此我有必要咨询一下“深夜市长”的意见。
阿照说,只有夜幕降临之时,才能见到“深夜市长”的踪影。
我在银座附近的一栋高楼里,找了家餐厅,吃了晚饭,要了好几杯饮料,等待太阳落山。
灰色的天空,着实让我心焦。
不久,东京各处都亮起了粉色的霓虹灯和招牌。期待已久的黑暗,悄悄张开了黑色的翅膀。
夜晚,终于降临了,我将再次见到夜晚的东京!……
我终于起身离开了餐厅。
我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城东,简直像个越狱的囚犯一样,我自己也只得苦笑。好在没人跟踪。我这才放下心来,急忙往“深夜市长”隐匿的洞窟走去。
在洞窟不远处的99lib?转角,耸立着纺织工厂的高墙。我一转弯,就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我的面前,竟然有一群人,提着三、四只旧式灯笼,往我这边走来。
“哎呀!……”我大吃一惊。要是被人看到了,那可就糟了。
我立刻飞身一跃,躲进了路边的房檐下,等待一行人走远。
这群人穿着极其气派的衣服。领头的人非常胖,还穿着一件貂皮大披风。其他人也绝非泛泛之辈,不少人还穿着和服。
我暗自庆幸他们不是警察。
待他们走远之后,我就走到了洞窟边。
“‘深夜市长’先生!……”
洞窟里立刻传来了“深夜市长”的声音:“哦,哦一是前两天的年轻人啊。快到这儿来!……”
对洞窟内的情况,.我已是心中有数,于是,就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只见“深夜市长”正坐在里头,面带微笑。
我立刻发问:“刚才走出去的那群打着灯笼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穿得这么气派,不会也爬进洞里来了吧?”
“嗯哼!……”老人的标志性动作——用拇指与食指拉了拉他的小鼻子,“哎呀,他们就是来找我的。他们跟我说,我一个老人家,住在这种地方不好,他们手里,有一间方便得不得了的公寓,问我愿不愿意搬。还说我要是肯搬,他们就免我的房租,每天还给我提供三餐……嘿嘿,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堆。”
“啊,那多好啊,您年纪也不小了,换个地方住,不是挺好的吗?”
“说什么傻话,看来,你也是个没脑子的,谁要住他们给的房子啊。”老人气宇轩昂地喊道。
“他们究竞是什么来头?”我突然好奇地问。
“好像是什么委员,那个带头的肥佬,就是有名的市议会议员动坂三郎。”
“什么?动坂三郎!……”我很是吃惊。
动坂三郎是下届市议会议长的候选人,实力深不可测。他好像是一家大妓院的老板,财力雄厚,但以前一直保持着低调,很少参与市议会的事务。近年来,不知为了什么,他一改消极主义的作风,变得积极起来,动作也越发引人注目。他的门客数量也是直线上升,人气极高。
为何如此高人,会来到“深夜市长”的洞窟?实在是令人费解!
“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竟然会造访您住的底盘,真是奇怪!”
“哈哈,奇怪什么啊。我可是‘深夜市长’,市议会议员来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哦,您可是‘深夜市长’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家伙还拍我马屁呢,真是个混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洞窟里回荡着“深夜市长”爽朗的笑声。
不久,笑累了的“深夜市长”,躺在了洞窟的地上。
我这才掏出科学怪人速水轮太郎,让我转交的信,交到了老人的手中。
“哦!……”“深夜市长”坐起身来,“搞了半天,原来信在你手里啊。怪不得,花了这么久时间,才送到。”“深夜市长”抱怨了一句。不过,今天他的心情很好。
他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电灯,撕开了信封,阅读了其中的内容。
“……原来如此,不愧是轮太郎。这个答案绝对没错。三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死者得到了导致手表不准的原因。很好,我们这就出门去。”
“出门?去哪儿啊?……在那之前,请问: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科学家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现在我可没功夫给你解释这些。当务之急,是解决杀人案。对了,反正你也来了,就跟我一起去吧,给我打个下手。”
“呃?……我们这就出门去,解决二十九日深夜的杀人事件吗?”我看着“深夜市长”毅然决然的表情说道,“求之不得啊!请您一定要带我去!”
“好,那就这么办。为了犒劳你,我再透露点信息给你吧。前天晚上,油库不是着火了吗?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怎么样,有意思吧?”
“啊,难道那天晚上的火灾,另有隐情?……”我惊讶地张大了作。
“那是当然,有人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一只人手,当然,报纸上没有这么登。”
“哦,人的……手吗?”我更加惊恐无状了。
“嗯,正当他想要捡起那只手的时候,却发现:那只手已经消失不见了。”
“会不会,是把棍棒形状的土坑,错看成是人手了啊?”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油库工作人员,都好端端地活着……附近的流浪汉,也没有失踪的。可是,看见人手的男人对天发誓说,他没有看走眼。如99lib?t>果,他说的是真的,事情就怪了……剩下的事,咱们边走边说。”
说完,“深夜市长”就关上了天花扳上的电灯。
于是,我与“深夜市长”踏上了这段奇妙的旅程。
第九章
“深夜市长”号称:要去解决三月二十九日深夜发生的杀人事件,可他一走上大马路,就朝路过的一辆空卡车招了招手。没有想到,卡车竟然老老实实地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麻烦送我们去龟泽町。”“深夜市长”一边比画一边说道。
司机默默点了点头。我仔细观察司机——他看市长的眼神,充满了虔诚与尊敬。
我们坐在了卡车后座上。卡车掉头驶向龟泽町。不久,老人用手势让司机停车。
“不好意思,让你绕道了。”老人神采奕奕地道了个歉。
司机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嘴唇一直在动,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得用虔诚的眼神目送市长下车。
“深夜市长”目送卡车远去,之后,则带着我,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终于到了。”老人拍了拍我的外套。
“是啊!……”我不自觉地感叹一声。
“你看,对面街角的那栋房子,就是明治昼夜银行的龟泽分行。你帮我去找那边的分行长,小声跟他说:我有事找他,能不能麻烦他出来一下……一定要讲礼貌哦。还有,你要挂上这个……”
说完,“深夜市长”就在我脖子上,挂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挂饰。
我吓了一跳,立马用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一根用黑色细绳穿着的小钥匙。这把又粗又短的钥匙是翡翠做成的,非常漂亮。看来,这把钥匙可能代表了某种特殊的意思。
我将信将疑地推开了昼夜银行的大门。银行快关门了,非常拥挤。
我环视账簿堆中的工作人员,寻找着分行长的身影。这时,房间中央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看见我,就朝我招手,往高高的柜台走来。
我立刻确定他就是分行长。
“打扰了,深夜市长有事找您,能否麻烦您过去一下……”我红着脸,小声对分行长耳语道。
“明白了,麻烦您转告市长我这就去。”分行长对我胸前的翡翠钥匙大献殷勤。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我们一出门,就看到了正在等待的“深夜市长”。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分行行长走上前,连忙对正在等待的“深夜市长”行了个礼。
“深夜市长”看到我们躲门出来,歉着走了两、三步说:“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有没有男人,来你们这里取了许多崭新的十钱白铜硬币?”
“啊,很多十钱白铜硬币吗?……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是吗?嗯……好像没有那样的客人啊。”
“这样啊,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客套话,“深夜市长”就拉了拉我的外套,示意离开。
那可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西装笔挺的分行长,与衣衫襤褛的“深夜市长”,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在我看来,就像是一场舞台剧一般。况且,从市长对待分行长的态度来看,这位老人拥有绝对的权威。
我越发想要知道“深夜市长”这个绰号的秘密。“深夜市长”究竟是什么来历?
老人又喊了一辆卡车。这回我们过了河,目的地是小传马町的分行。市长依旧派我进银行喊人。
须田町分行、上野分行、金杉分行……走的都是同样的流程,问的也是同样的问题,而行长们的答案,也是如出一辙。可老人的脸上,没有一丝失望的表情,依然坚定地访问昼夜银行的各家分店。
“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有没有男人,来你们这里,取了许多崭新的十钱白铜硬币?”
究竟要问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呢?……
“深夜市长”可能是看出我有些倦意,主动.说起了前天发生在横川町四丁目的那场油库大火。
“……听好了,火灾现场发现的那只手,是右手。有两个人看到了这只手,对手的描述。也完全一致,可信度很高。他们在仓库的自来水口的明亮余烬之中。看到了那只手。毕竟火还没有熄灭,他们也不能冲进去拿,就想找根棍子什么的,把手给拨出来,可就在找棍子的时候,手却不见了。要是能把手取出来,一定能找到什么线索,真是遗憾。不过那只右手,只有四只手指头。少了大拇指。就是这个……”
说着,“深夜市长”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动了动。接着又做了他的习惯性小动作。
“火灾现场发现了没有拇指的手,而且忽然又不见了。附近也没人被烧死。你看,这不是很有趣吗?……”
“那只手是被大火烧没了呢,还是被谁拿走了呢?”我略带兴奋地问道。
“是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警方在现场进行了搜索,可就是没找到右手的骨头。当然,也没有发现其他部位的骨头。所以,也说不清楚火灾现场到底是只有一只手,还是有整具尸体。毕竞是这么大的火,人骨早就烧成灰了。你看看,那些用重油火化尸体的殡仪馆,烧得多干净啊。油库的火势就更猛了。即使仓库里原来真有具尸体,估计也早就烧得不成人样了吧。”
“啊……说得是啊!”我默然地点点头。
“哎呀,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久。我以前经常旁听演讲比赛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深夜市长”笑了,笑声中还带着一丝羞涩。可我却笑不出来。想必大家也明白其中的缘由吧……
终于,我们在明治昼夜银行目黑分行,找到了突破口。那家分行,距离我们的出发点非常远。
——理着短发,戴着墨镜的目黑分行行长,满脸惊讶地出现在了开满寿司摊的昏暗小路上,他明确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我记得!当时实在是太凑巧了。二十九号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我们正准备关门,突然来了一位客人,他拿了一张支票,要提取九十九元八十钱,而且,其中的九元八十钱,一定要崭新的白铜硬币。事情也巧,在那之前,我们正好接待了另一位客人,他正好存了价值八元的白铜硬币。他还特地问我们,有没有用来包硬币的纸,自己把硬币包了起来。正好是四捆。于是,后面那位客人来取钱的时候,我们就把这四捆硬币给了他,又加上了店里原来就有的一元八十钱硬币。”
“有意思!”“深夜市长”不停地拉扯着他的小鼻子,“也就是说,四捆价值两元的硬币,加上零散的一元八十钱硬币是吧。来取钱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身着西装,个子很高,年纪是三十岁左右,皮肤偏黑,没有胡须,也不戴眼镜,看起来很壮实……”分店长仔仔细细地回答道。
“他的手有没有什么特征?……”
是我的错觉吗?“深夜市长”的声音,好像比平时高出不少。
“啊,没错!……手!……我差点就忘记了……您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位客人用手帕,把硬币包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动作不太对劲,仔细一看,发现他一直在用左手包。他的左手,真是太灵活了!……啊,还有一件事。就是他的右手,我无意中发现,他的右手没有大拇指。也就是说,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哦……”老人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我也立刻想到了东京市长刚才提到的“没有拇指的手”。
“然后……”“深夜市长”靠近一步说,“那位客人有没有故意掩饰自己的右手?”
“不,没有。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哦,看来他很坦然啊!……怪了。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先来的那位客人,在包硬币之前,那些硬币是散着放的吗?还是……”
“啊!……这我就记不清了……他好像带了一个小包。到柜台的时候,他就在柜台阴影处打开了包,取出了二十枚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币。所以……我没有见过那些硬币散放的样子。”
“行,我知道了。分行长,真是麻烦你了。稍后我会再来调查那两位客人的情况的,麻烦你通过支票的号码,查一查开票人和那位四根手指的男人的名字,以及,十分钟前来存硬币的人的名字。我还会再来的,麻烦你在那之前,调査清楚。哎呀,真是麻烦你了。”
说完,“深夜市长”低头道谢。之后,他就带着我离开了小路。
“让你跟着我到处跑,真是对不住啊,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不过,我们可真没白跑。你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尤其是,那个只有四根手指的男人……”
我与“深夜市长”在目黑的小道上并排走着,谈论起刚才听到的消息来。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您简直和名侦探一样。您莫非就是个侦探?”
“哈哈,说什么傻话呢!……”“深夜市长”一笑了之,没有正面回答。
“可是,您为什么会去追查二十九日晚上的事情,和银行里发生的事呢?”
“因为我喜欢啊。哎呀,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只要搞清楚了那起杀人事件,还有油库的火灾,以及刚才分行长说的那件事,你的嫌疑不就洗清了吗?”
“我很感谢您如此关心我的事。看来,这三件事一定有着紧密的联系啊!”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哎呀,肚子饿了。我们去找家馄饨摊子,吃点东西吧?下了权之助坂,一定会有小吃摊的。哇,好冷啊!……”
“深夜市长”好像很冷的样子,拼命搓了搓鼻子。就在此时,一辆空出租车,与我们擦身而过,突然停在了我们旁边。
“市长!……”司机对老人说道。
“……”老人面不改色,朝司机的方向看去。
“不知您听说了没有,有人一直在找您,如果您要回家,请让我载您一程吧……”
“哦,有人在找我,”“深夜市长”微笑着靠近司机,“哪儿?河对岸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带您去河对岸就行……请上车吧。”
“看来是出事了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要不要一起来?”“深夜市长”回头对我说道。
“……不,我就先告辞了。”
其实,我当时有些厌倦了与“深夜市长”为伍。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衣衫褴褛的老爷爷,没有想太多。可我逐渐发现。周围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弄得我也不敢怠慢,压力很大。
我有许多事想问问“深夜市长”,可沉重的压力,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摘下帽子,与“深夜市长”道别。
“就此别过。晚安!……”
坐在 526f." >副驾驶座上的老人欠了欠身子,朝我露出微笑。说完,又伸手拉了拉他的小鼻子。
第十章
我站在目黑的铁桥之上,周围一片昏暗,品味着夜晚的味道。
“啊!……”
我举起双手深呼吸,顿时觉得,背后仿佛长出了一双自由的翅膀。看来,我天生不适合在他人的压迫下过日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还是一个人好。想干什么就千什么。
早春夜晚的凉风,从铁桥下方的护栏处吹来,教人一阵阵的发寒。我赶忙竖起外套的衣领,包住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久违了的香烟,叼在嘴上。
我正想找根火柴点香烟,却发现口袋里根本没有火柴。没有火柴,我反而更想抽烟了,真是令人心焦。
要买火柴,只得去车站前的小卖部,“贡献”一枚铜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咂咂嘴,蛮不情愿地准备往车站走去,就在此时……
“那个……”
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小声喊我。而且,那还是略带颤抖的、温柔的女子的声音。
“呃?……”
我吃了一惊,回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那竟是一位美少女。
她身材高挑,穿着漂亮的毛皮外套,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掩着苍白的脸庞,提心吊胆地看着我。
“啊,您在喊我吗?”
“您需要火柴吗?”
她的声音如黄莺一般甜美。她摊开右手,手中竟是一盒四四方方的火柴。
“啊,真是太谢谢了!”我一边揣摩她的动机,一边接过了火柴盒。
毛皮外套的衣领中,传来阵阵化妆品的香气,我情不自禁地偷偷往衣领中看去。厚重的皮草下,是奶油般雪白的肌肤。外套下,是一件绿色的长裙,让她那诱人的曲线若隐若现。
我就是过不了美人关!我立刻闭上双眼,狠狠摇了摇头。
“这位小姐,真是太感谢您了。”说完,我就将火柴盒还给了少女。
“不用谢!……能帮上忙我很高兴,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呃?……”我还是不明白她的真正意图。
突然,这位洋装少女靠近了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求……求你了,能不能顺着我的话说?……不然……不然我就死定了!……”
还没等她说完莫名其妙的请求,我就听见远处传来了警官们佩剑的响声。
“嗯!……”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少女狠狠拉了拉我的手,华丽地转了个身,说道:“我说阿隆啊,我们快回家吧,再不回去就晚了,爸爸又要责骂我了。说我明明有你陪着,为什么还这么晚回家啊?……”
警官们放慢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我说阿隆啊,快回去啦……”
“花子,放开我,”我竟然不自觉地喊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来,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拿你没办法,那么,今天就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吧……”
“这才对嘛,这样,我在爸爸面前,才有面子!……”
警官们都走远了,可还在回头观察着我们。
“……可是,走路好麻烦啊,打车吧。喂!出租车!麻烦去幽灵坂,给三贯吧!……”
正巧,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刚想开口说:“兄台,三贯太少了。”
我就大声喊道:“我平时都是三贯过去的。五分钟的事儿,别太贪心了。”压过了他的声音。
“那好吧!”司机的助手打开了车门。
我示意少女先上车,还从后面推了她一把。随后,自己也钻进了车里。
警官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开……
少女与我在车中一言不发。我被少女身上,令人脸红心跳的香味所包围,暗自思索,该如何对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
我们在幽灵坂下了车,周围是一片漆黑的小路。黑暗中,少女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我们就此别过吧。”
“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您住在这么冷清的地方吗?”
“不不不,没有的事。我家在反方向。只是,以前我在这里借住过一段时间,刚才,就随口说了幽灵坂而已。”
“啊,是这样啊!……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宾馆?”
“呃?宾馆吗?……”
难道她果真是……
“……我现在手头很拮据。能否请您出手相助?我们可以简单‘交易’一下……”
“啊……我明白了……”我害怕她把话说完,赶紧拦下了话头。
我今天算是撞桃花运了。然而,我是否应该接受上天的安排?
我拉着她的手,走了起来。过了这座坡,应该有一家“莓园宾馆”才是。
宾馆工作人员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把我们领去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西式房间。
房间里有双层窗,和一张宽敞的双人床。
少女摘下了帽子。她长着一对柳眉,面容看上去与成人无异。我原以为她只有十六、七岁,现在看来,她可能有二十二、三岁吧。
她面露倦意,可脖颈却是珠圆玉润……她正准备解开皮草外套的扣子。见状,我立刻阻止了她。
“哎呀,您改主意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不,我没有改主意。我会帮你的。”
“啊!……其实,我今晚是第一次……喂,请你不要再捉弄我了,”
说完,她又准备宽衣解带了。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五元纸币,放在她的手掌心里。
“拿着吧,这就是我们的交易了……”
“这哪儿算是交易啊。”
“不,这就是交易。今晚,上天让我结识了此等美丽的天使。你刚才说,今天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我看你气质优雅,为何要作践自己呢?只要你肯告诉我其中的缘由,我的这些钱就值了。”
“……我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我还有个哥哥,可是他是个直肠子,思想..特别古板。而我则憧憬新式的生活方式,弄得我们的关系非常紧张,于是我就离开了家里……”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亢奋的表情。
“一开始,我决定自食其力,至少,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我在外国人的商馆里,找了份打字员的工作。朋友们——不管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知道我逃离家园之后,都为我叫好。因为我是个很受欢迎的人,我坚信,朋友们总会把我捧上幸福的云端的。然而我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我虽然经常与古板的哥哥吵架,但在贞操观念上,还是很传统的,于是,我的朋友们开始渐渐蔑视我,最终,他们甚至觉得,我是个不懂情调的异端分子。
“我把饭碗也给丢了。当然我也想过,重新找一份工作,可是,工资都太少了。我后来才发现,打字员的工资,简直是高得离谱。我早已习惯了奢侈的生活,怎么可能去找那些一个月只能挣三、四十块的工作呢。
“可我毕竟要賺钱过日子啊,而且我实在不舍得与这件昂贵的皮草外套分开。我甚至觉得,这件皮草的价值,就是我的价值。即使是闷热的夏天,我也绝不会脱下这件外套。”
少女瑟瑟发抖,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回到你哥哥身边呢?他一定不会?99lib.怪你的。”我轻声说道。
“哥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美丽脸庞。
“哥哥为什么会重新接受我?要是我能回家,我……我……我何必要去卖春呢……”
她扑倒在双人床上,忘我地哭着。我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那就交给我吧。我去找你哥哥,好好商量商量。一定会有办法的,好吗?花子小姐……是吗?……”
我的这句口误,在她看来可能十分可笑,她立刻就止住了泪水。
“小女子名叫增美。”
“啊,是增美小姐。这名字真好听啊。敢问,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增美不再哭泣,回头看了看我。
“您真的肯为了我……那就拜托您了。我哥哥叫四木鹤吉,他前一阵子搬家了,连我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过,我知道他在哪儿工作,您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
“你哥哥在哪儿工作?”
“我哥哥在一个叫动坂三郎的市议会议员手下工作。他已经为动坂三郎尽心尽力很久了……”
“什么?动坂三郎?……”
“哎呀,您认识他吗?”
“倒不是认识……”
我怎么会想到,在东京权倾朝野的动坂三郎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这场发生在酒店的对话中。我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当晚在“深夜市长”的洞窟附近,看见的肥硕男子。
第十一章
我向增美保证,会找她的哥哥谈谈,于是,两人一起离开了莓园宾馆。
已经十点多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啊,真是太谢谢您了,”增美莞尔一笑,“不过,我家可远了,在平民区呢……”
“平民区?那正好,我家也在平民区……”
“我家在浅草..,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浅草可是个好地方。其实,我也住在浅草。”
“哎呀,真是太巧了。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我们走到大路,喊了一辆出租车。我开价一元,可司机和助手,一边色迷迷地盯着增美,一边说:“兄台,这太便宜了,再加二十钱吧。”
“加就加吧,不过,不要从目黑走,从惠比寿走吧。”我想起了铁桥上的警官们。
出租车在深夜的东京飞驰而过。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搂住增美的腰时,只99lib.觉得增美的身体,渐渐朝我这边压了过来。我刚觉得不太对劲,她的头就钻进了我的怀里。
啊,她像只飞累了的小鸽子一样睡着了。香气袭人的卷发,就在我的眼前。我轻轻搂住这位折翼的摩登女郎,口中哼起了舒伯特的摇篮曲。
出租车来到了灯火辉煌、热热闹闹的雷门附近。我虽然觉得意犹未尽,可还是不得不摇醒了增美。
“增美,到雷门了。接下来该去哪儿啊?”我装出一副大哥哥的口吻。
“哎呀!……”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摸了摸嘴唇,突然,一把推开了我。
“已经到雷门了!麻烦前面左拐!我家就在吉野町。”
“哦?吉野町吗?……”
巧了,我家也在吉野町。我忽然害怕起来……
“停这里就行了。”
先我下车的她,立刻往我家的方向走去。我只得默默跟在后头,发现她果然转进了我家的那条小路里。
“我家到了,真是麻烦您大老远地送我回来。要是有什么消息,请立刻通知我。”
说完,她就打开了我隔壁房间的大门,走了进去,末了,还抛给我一个飞吻,随后关上了挡雨窗。
“怎么会这样……原来她就是搬来我隔壁的女人……”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她故意所为!假若真是偶然,这也着实太凑巧了一点!
我的脑中充满了问号。为了不让隔壁的增美发现,我只得摄手蹑脚地,走到了自家挡雨窗前。忽然,我听见屋里传来了小声对话的声音。
“ 54a6." >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后退几步,看了看门口挂着的名牌。
——浅间新十郎。
没错?啊,这就是我家。究竟是谁闯了进去?
我再次凑近挡雨窗,竖起耳朵。
“怎么还不回来啊,真是急死人了!……”说话人竟是女醉鬼丘田照,她听上去有些担心。
“浅间不回来,我轮太郎也是束手无策啊。”
轮太郎?莫非,科学家速水轮太郎也光临寒舍了不成?而且,从他的口气推测,八成是出了什么大事。
阿照歇斯底里地喊道:“‘深夜市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咬断浅间那厮的喉咙!”
“不,倘若‘深夜市长’当真失踪了,那根本用不着你出手。就算他死了,我也会利用幽灵通话机,逼他老实交代。”
“深夜市长”失踪了?难道我被恶魔诅咒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十二章
我心一横,推开了大门。客厅里的人被我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哎呀,浅间先生,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究竞去哪儿转悠了啊?”阿照杀气腾腾地训了我一句。
“你给我闭嘴。不是说好,让我来说的吗?”
速水轮太郎站起身来,把阿照往回拉。阿照却不屈不挠地要冲出来,仿佛猎犬一般。
“喂,阿照!……”轮太郎用力一拉,她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平日的温柔模样,为我让开了去路。
“究竟出了什么事?……刚才我在外头,听你们说‘深夜市长’不见了,这到底是……”
我顾不上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在了火盆前,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哦,你听见了啊。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我们都在担心呢。事情是这样的……”
平民科学家速水轮太郎,那蜡黄的脸凑近了我,异常殷勤地告诉了我事情的来龙去脉,态度与昨晚截然相反。
据轮太郎说,今晚八点左右,“深夜市长”曾打过一通电话回洞窟附近,说是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估计八点半就能到了。
原来,今天晚上,突然有一位客人要拜访“深夜市长”,发现市长不在,派人四处寻找,接到市长电话之后,就一直在等他。
可是三十分钟过去了,“深夜市长”还是没有回来。一直到十点半,都不见他的踪影。
“市长”从未违背过约定。况且,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会放任不管的。所以,大家纷纷担心,他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不是才晚了两个多小时吗……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嘛……”
听到我这么说,愤怒难当的阿照,像水獭一般向我扑来。速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拉住,随即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对你来说,‘深夜市长’可能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可是光在东京,就有十万多人,生活在‘深夜市长’的帮助之下。这些人,都生活在夜晚的东京。对他们来说,白天的东京,与自己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夜晚的东京,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在他们眼中,并没有东京的市长,只有‘深夜市长’,‘深夜市长’不见了,他们自然会担心。”
他的话,让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好。
“是这样吗?……”
“当然,你恐怕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速水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可他的笑容,实在是太恐怖了,还不如不看。
“……所以,我们受众人所托,在这里等你回家。我们知道,你今天和‘深夜市长’一起出门了。你与‘深夜市长’是几点,在何处分手的?”
“是……目黑车站前啊。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吧。出租车司机对他说:‘河对岸有人找他’……”我一五一十地道出实情。
“哈哈,晚上八点十分,目黑车站前吗?……那么,他八点半就该回来了才是。知道这些,我就能通知其他人。沿着出租车的行车路线找了。请你也与我们同行。”
我自然表示同意。
马上就到深夜十二点了。阿照说她也要跟着去,但速水嫌她会妨碍搜索工作,就差她去给其他人通风报信。只要是速水说的,她都会老老实实地听,态度极其温和。可是她一看到我,又是一副恶狠狠的表情:
“浅间先生,你要是敢有所隐瞒,或是擅自报警,我阿照绝不会放过你。”
这还是今早那个微笑着送我出门的阿照吗?“深夜市长”的失踪,竟然会让她变化如此之大;这让我不由得嫉妒起她敬慕的“深夜市长”来。
我与速水轮太郎冲出屋外。周围一片寂静。
我们在路边找到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飞驰去了目黑。轮太郎十分谨慎,他先让出租车往“深夜市长”的洞窟所在的龟井户开去,再―路找去目黑。
科学家果然周密。
轮太郎小心观察着车窗外的情况。为此,他特地让出租车司机放慢了速度。然而这样一来,找人之旅,就会变得尤为漫长。
我不禁觉得有些烦闷,于是,我就想趁机向轮太郎打听,那些让我疑惑不已的问题。
“速水先生,他啊,”我特地没有明说是“深夜市长”,“今天一直在调查昼夜银行的各家分行,询问有没有人,在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提取了大量十钱硬币。”
“哦,这倒也是有可能的。”
“那是您计算出的时间吧?您当时还精确到秒了……”
“没错。就是根据你在事件现场捡到的表,计算出来的,不可能错。”
不愧是科学家,对自己的计算结果,自信十足。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您是怎么通过不准的表,计算出精确时间的呢?在我看来,那简直与魔术无异……”
听到这话,速水竟然一脸怒气地看着我说:“什么?魔术?……你开什么玩笑。我速水轮太郎的科学,绝非魔术。我的计算完全根据森罗万象的世间真理进行,绝不是闹着玩儿的。就好比那个时间,小学生都能算。”
“是吗?……”听到这话,我越发疑惑了。
“什么‘是吗’,那表上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可准确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分。也就是说,那表慢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但是表并没有停,里头的零件都在动,只是出了故障——钟摆受到了强磁力的影响,周边的齿轮等零件,都带上了磁性,阻碍了钟摆的运动,换句话说,就是钟摆摆动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
“哦,果然是磁性搞的鬼啊!”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我还是表现出了吃惊的样子。
镍制硬币有磁性,怀表的钟摆也带了磁性,与旁边的铁质齿轮相互吸引,导致钟摆的速度变慢。所有东西都带了磁性,和歌舞伎经典剧目《拔毛》倒很是相像。
“……接着,我就开始计算,怀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我发现它每小时都会慢三十五点六分钟。也就是说,指针的速度慢了整整一倍。”
“哈哈,原来是这样。”这回我可是真的佩服他,科学家观察起来可真是仔细。
“知道了每小时慢几分钟,之后的计算,就简单了。因为市长看到怀表的时候,它已经慢了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了,除以每小时慢的三十五点六分即可,所以很容易就能计算出,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小学生也会算。答案是四小时三十分钟前——当然,怀表所指的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四小时前,也就是晚上七点五十分。”
“原来如此,怪不得是晚上七点五十分啊。”
“还要算上我使用的测定仪器的误差,和气温变化造成的影响,修正之后,需要加上一分三十秒,最终结果,就是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
“哦!……可是,计算出这个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99lib.什么?……”速水一脸意外地看着我喊道,“有什么意义?这就说明,从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三十秒开始,那个怀表就变慢了。当时,怀表受到了强磁力的影响,导致钟摆被磁化,所以,这个时间才会如此重要啊。”
“原来如此!……”我除了感叹别无他法。
我一直以为,算术只有在买东西算找零的时候才有用,没想到,还有这等神奇的用法。
“……那为什么怀表会在七点五十一分变慢呢?”
刚问完,我就想到了其中的原因,猛地一拍膝盖。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愚蠢至极,羞红了脸。
“深夜市长”带着我.,走遍东京内的昼夜银行分行,问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左右,有没有男人来你们这里,取了许多崭新的十钱白铜硬币?”
所以轮太郎计算出的,就是男子前来取钱的时间。来取钱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被刺死的人。因为,他不仅带着变慢了的怀表,还带着价值十钱的硬币,硬币带有很强的磁性。
莫非让怀表不准的,就是那硬币?可为何镍制的硬币,会有如此强大的磁性?他为何又会命丧刀?99lib?下?
我又想起,去目黑分行取钱的男子,少了一根右手大拇指。而深夜市长说,有目击证人看到,取钱男子的手,出现在了油库的火灾现场。假若那真是取钱男子的手,事情又该如何解释?
失踪了的“深夜市长”,为何会销声匿迹?有关这起神秘的案件,他掌握的信息,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多。现在,他却失踪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打探消息才好。
事后我才得知,今晚的“深夜市长”失踪的闹剧,与四指男子被杀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眼下,我却没有能够看透一切的慧眼。
满载着速水轮太郎的担忧,与我的怀疑的出租车,终于停在了目黑车站前。眼前,还是相同的水陆风景。一路上,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深夜市长”的线索。
第十三章
第二天,四月一日。
我虽然比一般人要精力充沛,可也受不了连夜的辛劳。
这天早上,我又叫了一辆车,飞驰去单位,可是眼看着出租车开 5230." >到一百码,估计也赶不上了,于是,我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叫司机慢点儿开,让我也好在车上打个瞌睡。已经好久没打过这么舒服的瞌睡了。
觉是睡舒服了,可我自然也迟到了。只得让负责人拿出积满灰尘的迟到登记簿,敲了个章,被总务课的人大肆取笑了一番,弄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去办公室里找主任,无可奈何地撒谎说:“昨天吃坏了肚子。”
只见主任坐在转椅上,突然一个转身,发出吱吱的响声,说道:“……莫名其妙就吃坏了肚子,这说明,你平时一点使命感都没有,好,下次你跟我去剑道道场,让我给你好好收收骨头。”
说着,他就操着手中的笔当竹刀,摆出了剑道的动作。
他接着问道:“你剑道几段?”
我回答说:“不好意思,没有段。敢问主任是几段?”
主任说:“我?我的水平还不到家,才六段而已。”说完他又猛地转身,只听见安乐椅的靠背,发出一声巨响,差点把他整个抛了出去。
我立刻冲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拉住了主任。可他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而且,他都没谢我!
我问道:“我讨厌检察官的椅子。当法官也要学剑道吗?”
主了我两个字:“混蛋!”
唉,吃公粮可是真不容易。
“对了,你今天的工作……”主任在最恰当的时候,把话题拉了回来,“昨天没吃坏肚子的人,都搭乘押囚车,去小菅看守所参观了。我总不能另外派一辆车,单独送你过去,是不是?所以……嗯,你今天就去市政府看看吧。”
“啊?市政府吗?”
“没错,你去市政府逛一圈,把那里的业务体系、议事体系、内部结构,都看一遍,反正早晚都是要去的……”
要不是今.99lib?天迟到了,我就能去参观看守所了,肯定比市政府有趣多了。不过,市政府再无聊,总比待在检察局里,看资料、打瞌睡、流口水要好。
于是我就单独前往市政府。市政府离单位很近,我就走了过去。
春寒料峭,天色也不好,低沉的雪云,压在高楼大厦上空。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滑雪的乐趣,雪云只会让我心生烦闷。
市政府马上就要搬迁到填海新区去了,所以无人打理,肮脏不堪,看起来,就像是有老鼠出入的鬼屋。不过,毕竟是市政府,入口处人头攒动。
不知出了什么事,所有人的脸上都布满阴云,没有一丝笑容。
走进市政府一看,里头更是一片混乱,好像火灾现场一样。目睹这幅混乱景象,我巴不得立刻逃离这里。所幸,我很快发现了楼梯的所在,快步爬上了二楼。
二楼仿佛与楼下的喧嚣无缘,安静得很。走廊里铺着红黑两色的地毯。我在走廊中漫步,看着房间上挂着的黑漆白字门牌——上面写着“市长办公室”。
哈哈,原来,这里是货真价实的东京市长的办公室啊!我忽然想起了“深夜市长”,情不自禁地笑了。
现任东京市长,是高屋清人男爵。敲敲门,与市长打个照面,倒也不错,可着实有些唐突,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放弃了东京市长的办公室,转而打开了隔壁的第一会客室的大门。一块块炫目的金色匾额映入眼帘,房间里金碧辉煌。那好像是历代市长的肖像。每位市长的表情,都不是很严肃,完全看不出是被市议会逼着赶下台的。看来那一定是大家刚上任时的照片,怪不得表情如此温和。
会客室有好几间,编号都是奇数。可是,每间会客室里,都没有人。真是浪费。其中,挂着“第七会客室”门牌的房间进不去。我将耳朵凑近锁孔听了听,又透过锁孔看了看,感觉里头好像也没人。
这时,我的坏毛病又犯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道具——那是我的秘制手工万能钥匙。我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三下,轻轻松松就打开了大门。这自然不会是司法官候补“浅间新十郎”所为,明显是我的另一个身份——侦探小说作家“黄谷青二”作祟。
走进房间,我发现这间会客室的大小,与其他房间无异,只是墙上并没有豪华的装饰品。除了一张大圆桌之外,还有十几张大扶手椅,看上去都是价值两、三百元的高档货。这些扶手椅都堆在房间的尽头,乱糟糟的,每张椅子的方向,还都不一样。
柔软的扶手椅在召唤着我。我实在无法抗拒这种催眠术,立刻回头关上大门,一屁股坐进了扶手椅。
“啊,太舒服了!……”我又沉沉地睡去了,真是令人汗颜。
大家可能会笑话我,大老远跑来市政厅睡觉,可是,我这两天真是累着了。
朦朦胧胧之中,我仿佛听见房里有人在说话。谁啊?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好在椅子是面朝墙角的。
“这可怎么办,中谷,今天的市议会上,会不会提到土地变卖问题啊?”操着高亢声音的男人,担忧地问道。
“市长,今天肯定会提的啊,对方早就计划好今天出手了。”另一个浑厚的男声回答道。
市长?啊,也就是说,东京市的正牌市长——高屋清人男爵,正站在我的背后?这可让我怎么出去啊!
“这可如何是好……这样,我岂不是要把文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那当然,市长,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其实……保险柜打不开了。”
“什么?保险柜?……”中谷——我忽然想起,此人定是市长助理中谷铳二——大吃一惊地说,“这究竞是怎么回事?您用钥匙也打不开吗?”
“啊!……其实是这样的……那把‘市长钥匙’不见了……唉!这可怎么办啊!……中谷。”
“这……这可糟糕了。没有‘市长钥匙’,那可怎么打开保险柜啊!”中谷助理激动地喊道。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之中。
不难想象,东京最高级别的两人,此时定是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哎呀,中谷,你看,那里好像有人啊!”市长突然发话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面对市长。
那可是东京市长啊!是货真价实的市长,可不是“深夜市长”。而“深夜市长”已经失踪了,如果房间里的市长,不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张脸,而是“深夜市长”的那张老脸,我该如何是好!
我仿佛身处地狱业火之中,浑身的毛孔都在不住地流汗。
“喂,你是谁!……”
我被市长助理中谷,从椅子里揪了出来。可是,临危不惧,恰恰是我的最大优点。
“你问我吗?……这是我的名片……”我慢条斯理地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啊,真是失礼了!……”市长助理一脸狼狈地说道。
“哎呀,这可……这可真是太失礼了!”市长随即说道,“我可真的没有想到:检察局的人,会大老远地光临市政府,请代我向总监阁下问好……”
说完,高屋清人市长就带着助手中谷,手忙脚乱地离开了房间。
市长没有胡须,身材肥胖,看上去甚至有些像中国人,与“深夜市长”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也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东京都的政府。
第十四章
.这丑可出大了。要是闹大了,我的饭碗肯定保不住。为了成为司法官付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真是太遗憾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要使劲全力大吼一声。之前我总是抱着如坐针毡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上班,心中总是烦闷不已。是啊,如果我想做好这份工作,就必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一咬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好闹他一场,人生苦短啊!
没错,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我顿时觉得肩膀上的重担卸了下来。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的了,大张旗鼓地干一场吧!
我原本不想插手“深夜市长”的事情,可现在想想,他绝不是什么普通人,那简直是帝都治安无法容忍的存在!好!就让我来好好调查一番。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市.长说的一句话:“请代我向总监阁下问好……”
“总监阁下”说的到底是谁?我是检察局的人,市长要是让我问候“检察长”或“总检察长”,那倒也是合情合理,可检察局并没有什么“总监”啊。难道他说的是“警视总监”?看来,他当时慌张得很,连检察局和警察局都分不清了。
即便我没有听见市长和助理的对话,不知道“市长钥匙”丢失一事,可小孩子都知道“保险箱”打不开,肯定是一件麻烦的事。不知钥匙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若是遭人偷窃,那可真是大事一件。毕竟这把“市长钥匙”,是东京市长代代相传的金钥匙,是名誉、权力与地位的象征。钥匙被盗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丑闻,警视总监肯定也要亲自出马进行调查的。
市长当时让我问候总监,莫非不是单纯的口误,而是不小心暴露了他已经把“市长钥匙失踪案”,偷偷通知了黑河内警视总监?
那我究竟该调查哪件案子呢?是调查“市长钥匙失踪案”,还是搜寻行踪不明的“深夜市长”,揪出“深夜一族”的秘密呢?
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单位门口。当时正好是中午,这么早就回去,恐怕也不太好;于是,我就改变了行进方向,决定去好久不逛了的 65e5." >日比谷公园看看。
公园里的花坛,早已是春色盎然,在园丁的苦心栽培下,郁金香、风信子、瓜叶菊、鄂报春争奇斗艳。我弯下腰,真想化身为飞舞的彩蝶,沉醉在大洋彼岸传来的鲜艳花朵,和深幽的花香之中。我的思绪越釈越远。
然而,我的美梦没有能够持续多久。
正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女孩的哭声,好像野兽的咆哮一般。我定睛一看,那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脑袋,突出的额头,哭肿了的双眼,苍白无神的脸色,身着肮脏的花纹毛呢衣服。那不是丘田照的女儿小娟吗?
“啊,小娟!……”
我不禁站起身,伸出手来。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待着我。
一位洋装女子追着小娟,跑了过来,一把抓起小娟的手,走了起来。她穿着一件似曾相识的奢华皮草大衣——啊,那不是半夜里搬来我隔壁的增美吗?
“哎呀,增美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好像听见了我的喊声,也是大惊失色,快步朝我走来。
“哎呀,是您啊?……”她朝我点头示意道,“昨晚真是太谢谢您了!……”她弯了弯腰,好像有些难为情,脸上带着难以名状的表情。
“你怎么带着个孩子啊?……”
“啊,她啊,不知道她妈妈在哪儿,我就带着她过来了。今..天早上一起床,就看见走廊木板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她钻在了木板下面!我当即把她抱了出来,问她妈妈在哪儿,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妈妈好像就是昨晚住在你家的那位。我立刻心生怜爱,就把她带出来了。”
“哦,阿照这个当妈妈的,竟然让小娟睡在木板下面,真狠心!……”
阿照怎会做出如此错事?我不禁心生愤慨。
增美默默低下头。只见小娟一脸惊恐的表情,死死抓着她的外套。增美见状,伸出手,轻抚小娟的童我有心与隔壁的单身绅士‘交易’,又何必跑去这么贵的宾馆开房呢,也没必要在街上与您搭话呀。”
增美的口气很是平静,用词十分露骨,看来,她并不觉得那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是吗?……那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当你的‘买家’了?”
“哎呀,为什么呀?……”增美吃惊地望着我。
增美与我一起在长椅上坐下,说道:“那我可说真话了,您愿意听吗?”
我默馱点了点头。
“说实话……昨晚在莓园宾馆的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令我永生难忘。您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绅士,绅士得令人憎恶。我特别希望被您这样的人占有,满心期待等待您能主动……可您果然还是一位绅士。所以,我才会拜托您,去与我哥哥四木鹤吉商量。这是个很莫名其妙的请求吧?……能遇到您这么靠得住的人,我真是太幸福了。我向神明祈祷,希望住在隔壁的这位绅士,能拯救深陷罪恶的我……可是……可是……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是我太不幸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您是位合格的绅士,真是没得说,我心里清楚得很。可是真正的绅士,不能光过百分之百正确的生活啊!他们必须有能力,同时过着另一种百分之百错误的生活。这才是最难的地方,您可能明白啊?……”
“……嗯!……百分百白色的生活,和百分百黑色的生活,加起来就是百分之两百的生活?嗯……我好像不太明白!……”
“啊,您明明已经明白了,可还在装傻。我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可还是无可救药……”
“你现在从心底里,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来保护你吧。好吧,我保证,一定会去拜访你的哥哥,拜托他来照顾你的生活的。”
“哎呀,您又说这样的话了……罢了!看来,我还是去修道院好了!”
黑云压阵的天空下,摩登女郎还在施展她的魔法。
这时,一辆漂亮的克莱斯勒轿车,缓缓开过公园的花坛,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还伴随着响亮的引擎声,慢慢倒了回来。透过车窗,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绅士,穿着奢华的水獭毛皮披风,正微笑着朝这边招手。他的司机停完车之后,便走下了车。
“哎呀,是动坂先生!……”增美的眼中,忽然绽放出兴奋的光芒,自言自语道,“这才是我真正的命运吧!”
她随即回头看着我说:“我有些事要做,小娟就拜托您了……”
说完,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满心欢喜地走向了轿车。司机早就帮她打开了车门,她也顺势坐了进去。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这辆高级轿车,就消失在了俄勒冈松树的树荫之中。
“这女人也太乱来了吧!……”
增美奔放的性格让我咂舌,当然,我也不能否认自己觉得“煮熟的鸭子飞了”……
她刚才好像提到了“动坂先生”,看来,车上的绅士,定是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
她和动坂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说自己的哥哥四木鹤吉,一直在动坂三郎的手下工作。所以,她可能是通过哥哥认识动坂的。不,不仅如此。他们好像已经很熟悉彼此了。增美难道真的堕落成了出卖肉体的卖春女了吗?
我的思绪这才回归现实,环顾周围一一增美留下的“小麻烦”究竞在干什么?
“啊,这是……”
我不由得咂舌。怪孩子小娟还趴在老地方,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一双干燥的小脚,从红色衣服里伸了出来,好似两根干瘪的萝卜。一只脚上的塑料鞋,也掉在身边,脏兮兮的,翻了个个儿。她究竟是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喂,小娟,你怎么了?”
我能明显感到路人灼热的视线,只得用脚轻轻碰了碰她。只见她干瘪的双脚,慢慢地缩进了衣服里——就像乌龟把四肢缩进乌龟壳里一样。
第十五章
我一直等到太阳下山,才敢走出单位大门,身边还拖着个没精打采的小娟,像是拖着只小狗一样。通过警卫面前的时候,她的小爪子紧紧抓住我的裤子,差点都被她抠出洞来了。不过,和白天比起来,她好像有精神了一些,可还是默不做声,无论别人怎么待她,她都是一言不发。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究竟是阿照和谁生的啊?
这天中午,在日比谷公园的花坛边上,增美把这个“小麻烦”丢给了我,着实让我发愁。我也不能带着个孩子到处乱逛啊,到底该把她送到哪儿去呢?所幸,科学家速水轮太郎住的丸内十三号馆的高塔,不是很远,让她待在塔里,也不用担心会晒到太阳了。再说,速水肯定也认识小娟,交给速水一定没问题。于是,我立刻打了辆路过的出租车,准备前往丸内十三号馆。可小娟一直趴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我只得用蛮力把她抱进了车里。
到了十三号馆,我立即将名片交给接待处,说要见速水。可接待处的人却是一脸惊讶,说他们那儿根本没有叫速水的。我还以为对方是故意的,就详细解释了前两天拜访高塔实验室的经过,说我真是有急事要找他,绝不会给他添麻烦。
没想到,接待人员听完,表情越发奇怪,硬说是我搞错了。对方的态度着实顽固,让我有些窝火,我就让他带我去十三号馆的花园看看。他虽是一脸疑惑,却没有拒绝我的要求,坦荡荡地说:“请随便看。”
他的语气充满着自信,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不过我想,只要进去了肯定就能找到,就厚着脸皮让他带我进去“参观”一下。
此行的结果,令我大跌眼镜。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玻璃窗,同样的花园,可就是不见轮太郎的高塔。难道它凭空消失了不成?放眼望去,花园里尽是绿油油的草坪,点缀着形状各异的花坛,散发着天然芳香的春季花朵向阳绽放。我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于是又回到了刚才的走廊,沿着走廊转了一圈,可无论我从哪扇门出去,都会来到刚才那座漂亮的花园,就是不见高塔的踪影。莫非,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花园?我又四处看了看,可最终却绝望地发现,花园只有这一个。
我又回到了花园的花坛前。如此壮观的高塔,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呢。高塔不见了,让速水轮太郎住哪儿去?莫非他也是海市蜃楼中的幻影?……
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我为了从科学角度,解释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大胆提出了一种假说。我下定决心,开始拔起脚下的小草,之后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拔草,与刚才拔下的草进行比较。我不断重复这个动作,最终得出两个结论——这里的草地上有两种草,一种较软,一种较硬。而花园中央,有一块圆形的区域,那里的草特别硬——我的假说得到了佐证,让我能大致推测出高塔的去向,这让我兴奋不己。
接下来,只需等待……
我离开了丸内十三号馆,回到了出租车上。怪孩子小娟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趴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我没能见到速水轮太郎,只得横下一条心,带着小娟回到了单位,送她去了地下拘留所。因为是地下室,大白天也不用担心会晒到阳光,这样,她也会安心一些吧。
见到地下室,她果然主动爬了进去。害怕阳光的孩子!她为何会如此讨厌阳光?她平时总是跟着母亲,大半夜的在酒吧里玩耍,估计每天很晚才会睡着。况且,白天她肯定抱着醉鬼妈妈,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即使没在睡觉,肯定也是一个人在窗门紧闭的房间里,玩过家家吧。渐渐地,这孩子开始讨厌起阳光来,甚至无法在阳光底下自由玩耍。
讨厌阳光的小娟!说来,她的母亲阿照,把她藏在了走廊下面,其实并不是在虐待她,而是一种母爱的体现吧。
我带着小娟,朝刚刚亮起灯光的银座走去。她的脚步逐渐轻松起来,嘴里竟然哼起了小曲儿。
小娟,你唱歌可真好听啊。
我牵着小娟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
“……这才不是唱歌呢,”一直不肯开口的孩子终于说话了,“这叫‘淡海曲’。”
“哦?”她不仅开口说话了,还说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令我大吃一惊,“‘淡海曲’是什么曲子啊?能不能唱给叔叔听听呀?”
“啊,好啊!……”说完,小娟操起老成的嗓音唱道,“我生了这个孩子,你让我生了这个孩子,是你欠我的,哎咯喂,哎咯喂,莫要忘记……”
“呵呵,好深奥的曲子呀。你就不会唱儿歌吗?”
“这曲子呢?捏着鼻子笑嘻嘻,你是深夜的市长,不知不觉天亮啦,收拾东西快回家!……”
“嗯……这首歌叔叔听起来也很深奥啊!……对了,.?小娟,你没有爸爸吗?”
“小娟有爸爸。可小娟不知道爸爸的名字。妈妈不肯告诉我……”
“你见过爸爸吗?”
“就见过一眼。他从一家料理店的黑色小门里走了出来,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长得什么样子呀?”
“长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
“之后,再也没见过吗?你也没去找过他吗?”
“妈妈经常会拉着我出门,说是一起去看爸爸,可每次走到一半就回家了。回家路上,妈妈总会唱那首歌给我听,就是‘我生了这个孩子……’的那首歌。”
“啊,就是那首歌啊……”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毛。
“叔叔,你觉得我爸爸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小娟突然问我。
“这……我就说不好了。”
“妈妈说,爸爸是个恶鬼一样的人,说他会吃人呢……还说,爸爸要是看到我们,肯定会把我们吃掉的,所以,一定要趁早把恶鬼杀掉!……”
“哎,还是别说这些了!……马上就到‘刹车’酒吧了,希望你妈妈在那儿……”
一见到“刹车”酒吧,小娟就像是回到了家门口一样,欢呼雀跃地冲了进去。她妈妈阿照不在酒吧里,小娟却以为自己已经回了家,立刻坐到了那白色的痰盂上,笑呵呵地看着酒吧里的客人。
我的任务结束了。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刹车”酒吧。
我散步去了筑地的河岸边,走进了一家名叫“锦斗寿司”的小吃摊。寿司是我的最爱。即便没有食欲,我也能吃下这家寿司摊的寿司。
我一口气吃了十五六份芥末分量十足的寿司,还另外打包了两份,拎在手上。
我从寿司店里出来,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有买晚报。我环顾四周,搜寻着卖报人,忽然,听见昏暗的河对岸,传来阵阵铃铛的响声。铃声的方向,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怎么会有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卖报纸?我突然产生了好奇心,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铃声越来越响了。
“麻烦给我一份晚报。”
“好的,欢迎光临,请问您要哪一份?”穿着和服的年轻卖报少女很有礼貌,一边鞠躬一边问道。
我难掩吃惊的神色,递了枚五钱硬币给她,买了四份晚报,同时,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奇怪场景:在此等偏僻之处,不仅有一位卖晚报的和服少女,旁边,还有一家小小的烤大福饼店。店主竟然是一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年纪也就十五、六岁。两人共用一盏乙炔灯,在这块偏僻的地方,做着生意。
我借着灯光,扫了一眼刚买的晚报,希望能看到与“深夜市长”失踪有关的信息。可我的期待,还是落空了。报上完全没有提到那位失踪的老人。
“还是没有啊!……”
听到我这么说,卖报少女差点哭了出来。她好像是误会我了。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卖的报纸不全,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时,卖大福的水手服少女突然清了清嗓子。她的眼中露出了敌意。她定是误会我在欺负她的好朋友吧。
“……我在找一个名叫‘深夜市长’的人,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啊?”
她们俩既然会在深夜的河岸做生意,说不定也是在“深夜市长”的庇佑下过活的,所以,我才不经意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水手服少女突然龇牙咧嘴地说道:“‘深夜市长’?哼,谁知道那种恶魔会去哪儿了啊!”
“什么?你说‘深夜市长’是恶魔?……”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深夜市长”难道不是受人爱戴的吗?生活在深夜东京的人们,不是都很尊敬他的吗?怎么会有人说他是恶魔呢?……
“没错!只要那恶魔还活在世上一天,东京就永远不得安宁!”
“何出此言?……”
“你看看千代子便知,”她指了指旁边的卖报少女,“拜大恶魔‘深夜市长’所賜,我们才不得不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做生意!”
“町子!别说了!”
卖报少女的声音在颤抖。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朋友。
我原准备去丸内十三号馆,寻找轮太郎那消失了的高塔,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一出。卖大福的町子为何要将“深夜市长”称为恶魔呢?
第十六章
“深夜市长”对生活在深夜的东京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个“活神仙”,深受众人景仰。我怎么会料到,竟然会有人把“深夜市长”骂成“大恶魔”。我只得呆呆地望着卖大福的町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我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向町子提问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痛骂‘深夜市长’的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町子一把推开正在安抚她的卖报少女千代子,冲着我恶狠狠地喊道,“我就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到时候,你就知道千代子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卖报纸了!不久之前,千代子还和哥哥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哥哥看上去虽然凶神恶煞般的,可真的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大好人啊,可……”
“可……可什么?”
“可是,他不见了!……失踪了!……说不定,已经死了!……不,他一定是被人害死了!……”
“被人害死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了吧!……知道就好。你可知道,杀死千代子哥哥的究竟是谁?……”
水手服少女町子,骄傲地挺着胸膛,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
“害死可怜的千代子哥哥的,究竟是哪个浑蛋!你知道吗?……啊?……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吧!害死千代子哥哥的,就是‘深夜市长’! ……”
“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
“哼,吓了你一跳吧?你现在终于明白,‘深夜市长’是个大恶棍了吧!千代子她……”
“对不起,请容我插一句,请问:千代子的哥哥,姓甚名谁?”
“他叫……四木鹤吉!……”
“什么?四木鹤吉!你可有把握?……”
四木鹤吉,正是摩登少女增美的哥哥。他一直在市议会大人物动坂三郎的手下工作。莫非,卖报少女千代子,是增美的妹妹?
怪不得我看她如此眼熟。我近期正准备去拜访四木鹤吉一次,告诉他增美的境况,请求他出手拯救水火之中的妹妹。听说,四木鹤吉死了,我自然大失所望,可更让我吃惊的是,害死他的,竟然是那位“深夜市长”。
“叔叔,你认识我哥哥吗?”
卖报少女千代子眼中满是泪水,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啊,那脸庞!她定是增美的妹妹无疑!
我说:我只是听说过她哥哥的名字而已,继续提问。
“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深夜市长’杀的人呢?千代子的哥哥,究竟又是在何处被杀的呢?”
“证据?要什么证据?……肯定就是那恶魔下的毒手!……”町子激动地回答道。
“你光说没用啊!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别人杀人.”
我不由自主地摆出了官腔,惹得町子火冒三丈。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说三道四的!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这当然也是我听来的。动坂三郎议员告诉我的,还让我保密来着……他说‘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你,其实四木背叛了我,投靠了”深夜市长“。当然,这不光是四木的错,肯定是”深夜市长“用金钱引诱了他。错在”深夜市长“那家伙。要是他光是被”深夜市长“收买了倒也罢了,可他不小心知道了”深夜市长“他们的秘..t>密,被他们残忍地杀人灭口了。”深夜市长“如此残忍,肯定不会给四木留全尸的。可你们看着吧,四木不会再回来了……’这是动坂议员告诉我的,还会有错吗?”
“哦?动坂说四木被杀了?……”我佯装平静地说,“这是什么时悸的事?”
“哥哥……是二十九日晚上失踪的,三十日傍晚,就听到了动坂议员的这番话。我想打听哥哥的消息,拜托町子带我去了动坂先生的府邸,他就告诉了我们这个惊天大秘密……”
“之后,你哥哥就再也没回过家吗?”
“是的……一点没错!……”说完,千代子露出悲伤的神色,默默低下了头。
“深夜市长”竟会杀人?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两位少女断定,四木鹤吉是在二十九日早上,出家门之后被害的。这样想来,最可疑的就是二十九日了。
二十九日……三月二十九日!扳手指一算,二十九日,不就是那期奇怪事件发生的日子吗!第一次见到“深夜市长”,遭遇奇妙的杀人案,油库的火灾……
“啊,这莫非!……”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世上怎会有如此恐怖之事?怎会有如此不可思藏书网议之事?
“我说千代子啊,你哥哥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嗯……除了脸……对了,我哥哥没有右手大拇指,只要看手就知道了!”
“哦,她哥哥果然就是那四指男子……”
我猜对了。可对眼前的少女来说,这该是多么残酷的消息。四指男子在二十九日晚上,独自漫步在大街上,最终丢了性命,这一点已然确定无疑。
他在当天晚上七点五十二分前后,突然出现在明治昼夜银行目黑分行,用支票领取了九十九日元八十钱,其中包括九十元的纸币,和九元八十钱的硬币。硬币中,有四捆价值两元的硬币,已经用纸包好了,剩下的则是散钱……他之后的行踪无从得知。
直到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当然,那已经是三月三十日了——四指男子(极有可能是四木),在龟井户魔窟钱的小路上,被说着关西腔的两名男子扛着,当时的他,己然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我只用手电筒照了他一下,发现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嘴巴大张,两眼翻白,背上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
事情败露,两名男子立刻将我打晕在地。
有人目击到了四木鹤吉最具特征的手,地点是在离案发现场十分遥远的横川桥四丁木的油库火灾现场。目击证人准备找根木棍把手拨出来,然而,木棍没找着,手倒不见了。光把断手丢进了大火里,也着实荒谬了一些。
在龟井户魔窟附近被害的四木的尸体,极有可能被整个丢进了火灾现场,化为灰烬。而那只手,极有可能是烧剩下来的。说不定,是仓库顶上掉下来的房梁,把手给硒断了,所以,才会烧剩下来。总之,动坂三郎己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四木鹤吉的确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杀死四木鹤吉的真是“深夜市长”,我该如何是好?难道,从事件发生当晚开始,我就一直在看这位怪人演戏吗?他何必为了我这个普通人,演这么一场好戏呢?
第十七章
我站在寒风凍冽的筑地小路上,心情十分复杂。
我偶然来到了这条小路,遇见了千代子与町子,这可能是神明的指引,是一种缘分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千代子,告诉她我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一定会查清事件的真相,请她放心。可现在告诉她,我见过她哥哥的尸体,实在太过残酷了,于是,我就瞒着她没说。
一看我是吃公粮的人,傲慢的町子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千代子就更不用说了。两人立刻露出信任的神色,并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却是得意得很。
浅间的老毛病又犯了。
町子说:现在千代子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庇护。哥哥失踪之后,她的生活就陷入了困境,只得靠卖报为生。可卖晚报的都归“深夜市长”管辖,他们发现千代子是“动坂三郎的走狗的妹妹”,立刻就开始阻挠她的生意。而动坂三郎号称“要杀鸡儆猴”,不肯出手帮助叛徒的妹妹,委婉地拒绝了千代子的要求。
听到这话,我更加觉得义愤填腐。我顺手抓了一把纸币,硬是塞进了千代子的手里,转身离开了。
突然,桥对面传来串清脆的铃声。卖号外的人冲了过来。
“号外!号外!……最新号外!……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哦……号外!……号外!……”
可惜,我没有听清楚,那是哪家报社出的号外,可卖报郎那激动的噪音,勾起了我的担忧与购买欲。
“喂喂喂……给我一份号外!”
卖报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向我冲来:“好,三钱,三钱!今天的很贵哦!……”
什么消息会比平时贵整整一钱?我简直不敢看手中的报纸了。我高举手中的报纸,借着小巷子里昏暗的亮光一看……
乖乖个隆的咚!这可不得了!……
东京市长高屋清人自杀
光看标题就令人大跌眼镜。
东京市的市长高屋清人男爵(五十六岁),今晚六点,于市长办公室内,开枪自杀未遂,身负重伤。
听见枪响,警卫立刻冲进办公室,将其救下,送至市内某区的XX医院,情况不容乐观。有消息称:市长已于七点十五分不治身亡。各种版本的自杀原因,纷至沓来,但根据可靠?99lib.消息称,近期,高屋市长在某地的变卖问題上,深陷丑闻。在今日的市议会上,他还毫无理由地拒绝了议会的有关提案,受到市议会议员动坂三郎的猛烈批判。动坂提议,在公开场合打开市长保险拒,而市长却傲慢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消息称,市长担心,马上就要东窗亊发,采取了最终手段,走上了绝路。当前,东京正面临着严重的财政危机,必须立刻选出新任市长。最有力的候选人,就是德才兼备的清廉官员,现任市议会议员的领袖人物动坂三郎……
我一字不漏地,阅读了这篇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的报道。出版号外的是《朝日新报》,不.是什么有名的大报社,不过这篇号外的内容,倒是很吸引人。今天白天,无意中听见的市长与助理中谷的对话,更是增加了号外的可信度。可为什么其他大报社,都没有出版号外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我回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发现竟是一位警官,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千代子的售报摊,正朝她喊着些什么。我假装散步的样子往回走,竖起耳朵听着警官的话。
“……是吗?还没人给你送来啊?也好。即使有人给你送来,你也千万别卖啊!……警方已经严令禁止出售了。”
说完,警察又採起自行车,朝河对岸去了。
“刚才的巡警找你什么事啊?”我不解地问道。
町子代千代子回答道:“哦,他说《朝如新报》的号外,被禁止出售了,你不是刚买了一份吗?上面说什么了啊?”
“哦,说市长自杀了。”
“哎呀,‘深夜市长’自杀了吗?”
“‘深夜市长’?……不不不,是货真价实的东京市长高屋先生自杀了。”
说完,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深夜市长”从昨晚开始行踪不明,莫非他才是真正的市长,刚才又自杀了?——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知市长自杀的消息,为何会被警方封锁,总之,又出了一件大事。
我突然回过神来,立刻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往检察局的值班室里打了个电话。等了好久,副检察官雁金浩三终于接了电话。
“……哦,你是候补生浅间吧?……来得正好!我正好有急事要拜托你,能不能马上来局里一趟?你现在在哪儿?……什么?筑地?那还挺近的啊,赶紧给我打辆车过来!……”
我在局里最敬佩的人,就是雁金副检察官了。我能与这位大人物直接通话,他还让我“立刻去局里一趟”,一种紧张感油然而生。
我走出电话亭,大声喊住一辆出租车。
我让警卫打开侧门,走过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了值班室。
房间里竟然没几个人。雁金检察官正指挥书记写着什么,一看我来了,立刻招手把我叫去了房间的角落。
“你知道深川门前仲町的茶坊一条街吧?就是有很多辰已艺伎的地方。那儿有一家叫‘红高砂’的茶坊。你给我立刻去那儿跑一趟。”
“哦,是茶坊吗?……”我满心疑惑地望着雁金检察官。
“那里会召开一个叫‘周五会’的会议。黑河内警视总监也在,化名川田。你去把这封信交给他。”
“什么?警视总监怎么会在烟花巷子里?……”
“你可别误会,他可是去执行公务的。你把信给他之后,他会告诉你详情的。之后,你听他的吩咐便可。明白了吗?……你可别摆官架子啊!”
深夜的会议——而且,黑河内警视总监竟然也在。这项“使命”着实奇怪。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和今晚的号外有何关联?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投身夜幕之中。当时已临近九点。
门前仲町——闪烁着霓虹灯的小路。我走过酸浆电灯下,向两位正在弹奏三味线,准备做生意的艺人打听了“红高砂”茶坊的所在。
穿过庭院里的树丛,我拉开了木格大门。―位成熟优雅的女佣,立刻从房里迎了出来,半弯着腰说:“……实在抱歉,今晚我们不做生意……”
竟然吃了个闭门羹。我心中不快,差点说出“我是检……”
可我脑筋一转,立刻改口说:“我是来找参加‘周五会’的川田先生的。”
“啊,是川田先生的……哎呀哎呀,瞧我真是太失礼了!……这该如何是好……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啊……”
女佣这道“关口”,算是顺利通过了。
那是一间十..t>二榻榻米大的大房间。三位年过五十,穿着和服的大人物,围坐在紫檀木的大桌子周围。除了黑河内警视总监,其他两人让我大吃一惊。
在桌子背后,背对我坐着的红脸肥佬,正是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见到他也不算太过意外。还有一个背靠壁龛,脸色苍白,不留胡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号外中“身负重伤”,或是“不治身亡”的东京市长——高屋清人男爵!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开枪自杀了的市长,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茶坊里,身上连条绷带都没有。要不是戴着“标志性”黑框眼镜的黑河内警视总监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我定会死死盯着东京市长的脸不放。
“啊,是警视总监阁下啊!我是来送这封信的。”
“哦,辛苦你了!……”
黑河内警视总监拆开封口,摊开信纸看了起来。信纸上写满了细小的毛笔字。看完后,他又按照原样,把信纸塞回了信封,放进了袖子里。
他将我介绍给东京长与动坂,接着说道:“请你来当这场会议的观察员,旁听我们的谈话。你可要识相点,别不知趣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我为何会被选为这场重要会谈的观察员。估计是他们需要有人作证,而作证的人,又不能太有头有脸吧。
总之,我对接下来的这场会谈,充满了兴趣。
第十八章
“动坂先生,”黑河内警视总监两手插在怀里说道,“您能否同意,高屋先生的提议,延迟三天,在市议会提出变卖土地的议案?”
什么啊,说的果然还是变卖土地的问题。
市长满脸愁容,喊了黑河内警视总监当救兵。可总监竟会老老实实地出面当和事佬!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能不能延期,不是我能决定的。”
“可是,动坂先生,听说,今天议会之所以提出这个议案,也是您事先安排的啊!……”
“黑河内先生,这是无根无据的谣传啊。那片土地的变卖问题,由来已久,早就开始进行了,谁都没有异议。几天前,市长不也表示赞同了吗?事到如今,为什么又不许我们提出议案了?……我就是不明白啊。”
“市长刚才己经说了,这件事需要再仔细调查一下!……”
“事到如今还要调查,前期工作做得也太疏忽了吧?……”动坂三郎满怀不满地情绪,忿忿然地说道,“调查也行,可你也不能随意践踏市议会的意志,强迫我们收回议案是不是?先提出议案,要是有必要调查,我们再延期进行调查,这不就行了吗?”
“如果需要调查,最好还是在提出议案前进行调查,这样比较稳妥,”黑河内警视总监毕竟是来调停的,“动坂先生啊,市长也是为了我们东京着想,才会这么说的,您就不能看在同住东京的分上,同意市长一次吗?”
“不行,绝对不行。调查什么的那都是借口。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啊?市长定是另有隐情。说出来,大家好商量啊。真有隐情,我又何必步步进逼呢?”
动坂三郎冷静得可怕。
黑河内警视总监从怀里掏出右手,往脸颊伸去,可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那就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就让我告诉您其中的缘由吧。您说得没错,市长的确另有隐情……”
“啊,黑河内先生?……”一直低头沉默着的高屋市长,突然抬头发话了。
“哎呀,高屋先生,不得不说了啊。就是因为您一直不肯说,才让您白受了这么多苦啊。”
说完,警视总监伸出双手,交叉摆在桌上。
“其实,市长最近犯了个大错——两、三天前,他把东京最重要的黄金钥匙给弄丢了。”
“什么?东京的黄金钥匙丢了?……啊,这可不得了。那把黄金钥匙,可没有备用的呀!……那可是东京最要紧的东西了。丢了可怎么得了!……市长大人!你即使辞职切腹,都难抵罪责啊!……”
动坂三郎脸色一变,举着拳头对市长吼道。
市长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你说得没错,的确是高屋先生疏忽了。可是动坂先生啊,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没人知道钥匙究竟是怎么丢的,也就是说,不知道它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无论怎么样,市长都难逃罪责!……首都东京五十年的名誉,毁于―旦啊!……好在,现在只有我一个议员,知道这件事,要是其他议员知道了,那还得了!……”
“那动坂先生,我倒要问您了,假若东京的钥匙不是丢了,而是被人偷了,您觉得应当如何处置那小偷呢?”
“黑河内先生,我可不是警视总监。怎么惩罚小偷,不是你的职务范围吗?”
“您说得一点没错。我正准备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过我抓人的时候,您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瞧你这话说的……”动坂三郎一脸不悦地看着总监说,“说得好像我就是那偷钥匙的小偷一样……你不用对我客气,要抓就尽管抓吧,不过……”
“不过什么?……”
黑河内警视总监与动坂三郎两人,都互相死死盯着对方,视线中进发出火花。
“可是啊,黑河内先生。恕我无礼,可我觉得,你们实在是没那个能力逮捕犯人。你觉得犯人是谁?……要我说,先不说市长失职,偷钥匙的人,肯定知道钥匙平时在谁手里。可你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毫无头绪吧?你那点水平,我还不知道。‘深夜市长’那件事也是……”
“深夜市长”——动坂三郎的嘴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三巨头之间的紧张气氛,立刻达到了顶峰。
动坂三郎接着说道:“那个‘深夜市长’,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谁都知道东京有这么个神秘人物存在,你却不管不顾,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你还算什么警视总监啊!……你根本就没资格当什么警视总监。亏我还提拔你当了警视总监,真是看走眼了,还不如让那位‘深夜市长’当警视总监呢,哈哈哈哈!……哼,你们唱的是哪一出我还不清楚?市长还不是抓了你这个警视总监,用来威胁我吗?犯了大错的市长,派你这个狐假虎威的警视总监,来威胁善良的动坂三郎!……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了,告辞!……”
说完,动坂三郎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哎呀,动坂先生,真是辛苦你了。那高屋先生,还有浅间,今晚的会谈就到这里吧。”
黑河内警视总监平静地说道。他不是很惊讶,也没有发怒。
我们离开房间走下楼。女佣们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快出来,纷纷跑向大门口。动坂三郎走在前头,警视总监、市长和我依次换上了鞋子。在女佣们甜美的欢送声中,我们穿过庭院,正要往大路上走……
“呀!……”
动坂三郎突然一声大喊,随即传来“砰砰”几声枪响。“嗖”一发子弹掠过我的耳朵,“啪!”的一声,打中了种着柱子的矮墙根,弹了回来。这时,好像有人倒在了院子里的踏脚石上。
一场突袭。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我条件反射般地冲出了庭院。
“……妈妈,别开枪,不许开枪!……”茶坊对面传来女童惨烈的哭喊声。
“不许开枪,那是我爸爸啊!……”惨叫声还在继续!
我定睛一看,正有一个小女孩儿,拼命拉着一个成年女子的手臂。
“放开!……”女子手中的手枪闪闪发光。
“小娟,快放开!……我要杀死那恶魔!就是那恶魔! ……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深夜市长’!……”
开枪人的声音令我大吃一惊。小娟,“深夜市长”,妈妈,爸爸……
啊,开枪的是阿照……
我正想上前阻拦,突然,旁边冲出四五个壮汉……没等我回过身来,他们就给我来了记扫堂腿,让我吃了个嘴啃泥。
“……阿照,我早劝你别这样了……”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快逃吧!刑警和巡警来了就麻烦了!”
“车就停在对面,快点快点! ……”
从这群人的话中可以推测出,他们一定是追着阿照过来的“深夜一族”。
不久,他们就好像暴风雨一般,迅速撤离了现场。剩下的,只有附近人们的喊声。
我忍住剧痛,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不知那三巨头是否安好。阿照的子弹肯定打中了,只是不知打中的究竟是谁。究竟是谁中弹倒下了呢?
我最先看到的,就是动坂三郎。他正在门口徘徊。他对面正躺着一个人。我凑近一看,原来是高屋市长,他说:“哦,浅间!黑河内先生中弹了!……”
“什么?总监中弹了!”
我立刻跑去查看情况,发现黑河内警视总监正痛苦地捂着肩膀,口中不住地呻吟。
“黑河内警视总监,您怎么了?……一定要挺住啊!……”
“啊,浅间啊,我没事。”警视总监躺着说道,“对了,浅间,我想去医院,能不能麻烦你带我过去?……我们两个去就行了。没有我的吩咐,你千万不要联系警察局。快点,趁聱官还没来,赶紧去!”
“是,遵命!请您一定要挺住啊!我扶您起来……”
动坂三郎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看了看黑河内警视总监的伤势。
“哎呀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瞧瞧我!我可穿了防弹背心。你看,子弹打在这儿呢,开了个洞,我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样,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高声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背心。
高屋市长刚才还在照顾黑河内警视总监,一转眼却不知上哪儿去了。看来,他是害怕待在枪击案现场,会惹出风波,溜之大吉了吧。可事后我才知道,市长不是溜了,而是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采取了行动。
黑河内警视总监当时受了重伤,不住地坤吟。伤势刻不容缓,我立刻喊住了过路的出租车,抱着警视总监坐了进去。
去哪家医院好呢?黑河内警视总监不希望>事情闹大。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江东外科医院。前几年,我有一个在本所工厂工作的朋友,他被吊车甩了出去,受了重伤,就是在那儿做的手术。那医院离茶坊不是很近,可开车去的话,用不了五分钟。
于是,我便命令司机,往江东外科医院开去。
来到医院,我用“川田”的假名为黑河内警视总监登记,他立刻被送上了手术台。值班医生麻利地指挥护士们,卸下了黑河内警视总监的衣服。
右侧腋下不断流血,前脚,刚用消过毒的脱脂棉,擦拭上臂的伤口;后脚,又涌出了鲜红的血液。医生们立刻在右手臂根部,绑上了止血带,操起闪闪发光的手术器具,开始处理伤口。
“啊!……川田先生……是吧?……是贯通枪伤,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川田先生,您可真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了。子弹穿过了肱二头肌,要知道,那块肌肉附近,不是动脉就是上臂骨,打中哪个都不是闹着玩的。好在子弹正好避开了动脉与骨骼,穿了过去。只要不化胺,很快就会康复的。”
黑河内警视总监闭口不语,点了点头,露出安心的神色。
我在黑河内警视总监身边陪了一个多小时。子弹没有打中要害,黑河内警视总监好像也睡着了。
我正准备离开,黑河内警视总监突然睁开眼睛说道:“……浅间,你要回去了啊。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这份恩情,改日再报。……对了,麻烦你告诉雁金检察官一声,就说事情没谈成,我会立刻采取措施。那就拜托了!……”
说完,他从白色的毛毯下,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第十九章
走出医院一看,天竟然下雪了。难怪晚上这么冷,敢情是要下雪了啊。倒春寒真是可怕。
阳春四月的雪夜,寒风凜冽,大雪纷飞,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冬天。
我必须先向雁金检察官报告,今天晚上的情况。其实我早该报告了,可刚从“红高砂”茶坊出来,就遭遇枪击,总监又受了重伤,我只能一路陪着去医院,根本无暇抽身。电话的内容,又不能让别人听见,害得我只能拖到现在。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打电话的机会。
我抬起手腕一看,发现己经快十二点了。要赶紧打电话才行。
我一边搜索着电话亭,一边拼凑着事件的片段,终于,我在路边,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立刻接通了雁金检察局的值班室。我叫人喊雁金检察官听电话,将“红高砂”茶坊中的三巨头会谈,与之后的枪击案,―五一十地汇报给了雁金检察官。
“检察官,要我立刻回局里去吗?”我认真地问道。
雁金检察官回答道:“不必了,详细情况,电话上就说明白了,你今晚就不必回来了。我们这边人手也够,不用担心。你也不要累着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雁金检察官为我着想,劝我早些回家休息。
最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道:“……不过,你要是知道了开枪女子的行踪,一定要立刻向我汇报。”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可是,雁金检察官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心中一紧。刚才,我作为忠诚的司法官,向上司汇报了开枪女子——阿照的情况。而上司命令我逮捕犯人。
阿照是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的恋人,把“深夜市长”当神一样 5d07." >崇拜,而我,必须要将她捉拿归案。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我面临着两难的境地——啊,要是我再也见不到阿照就好了。
雪下得更大了。没有收起的遮阳板上,屋顶上,马路上,都积了一层白色的雪。我突然觉得有些饿,特别想喝些热的东西。附近有没有荞麦面摊啊……
附近是一片寂静的工业区。空气中,弥漫着酸酸的铁锈味。放眼望去,尽是坚固的高墙,高大工厂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游移,能让人感受到夜班工人们的热情。一会儿是“哐哐哐”的金属响声,一会儿又是“哗哗哗”的高压蒸汽声。
这时,我突然瞥见工厂高墙下,有一家中式面条的小吃摊。我立刻迈开大步,朝小吃摊的灯光走去。
掀开暖帘,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店里已经有两、三位客人在吃了。吧台对面,可爱的小老板娘,正在为客人盛馄饨。她穿着白色的围裙,裹着蕾丝花边的布,十分可爱。她看了我一眼说:“欢迎光临!”工厂里有许多年轻的工人,这位年轻姑娘的生意,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点的东西终于做好了。手中的碗,好像比澡盆还烫。我呼呼吹了两下,狼吞虎咽,这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我放下了碗,正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却摸到了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啊,那不是我在筑地打包的寿司吗?我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口袋里的啊?……
“姑娘,我在别处买了些寿司,能不能在这儿吃啊?”
“哎呀,有寿司吃呀,请随意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我就在桌上拆开了纸包。金枪鱼、斑鲒、鸟蛤……都被压瘪了。
“你要不要也尝一个?多谢你这铺子,让我暖和了不少。免费的哦……喂,大家要不要也尝尝?”
饭馆里留下的客人倒也不客气,纷纷尝起了寿司。这时我发现,店里还有酒卖,立刻要了瓶热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雁金检察官虽然让我好好休息,可出了这么多事,教我如何睡得着?阿照的事情,又该怎么办呢?……
说起来,阿照是怎么找到那家茶坊的?那把枪又是哪儿来的?……
要不是小娟拉住她,她肯定还会开枪吧。说不定我就不能在这儿,悠闲地暖身子,吃面条了。
为了给“深夜市长”报仇。她好像说过是来报仇的。——不要杀我爸爸!当时小娟哭着喊道。
子弹打中了动坂三郎与黑河内警视总监,可阿照的目标究竟是谁?从结果来看,伤得最重的就是黑河内警视总监,可是,她真的是冲着黑河内警视总监去的吗?
当时,三巨头都在门口,都走在我前面。我真想知道,阿照的真正目标。就像那首“淡海曲”里唱的那样:
“我生了这个孩子,你让我生了这个孩子,是你欠我的,哎咯喂,哎咯喂,莫要忘记!……”
如果,阿照果真想照?99lib?着歌里说的那样,用子弹让对方“还债”,那三巨头里,肯定有一个是小娟的父亲。是动坂三郎、是黑河内警视总监、还是高屋市长?……
无论是谁,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事件越发离奇了……
“哎呀,这位客官,您怎么都不说话呀,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小老板娘微笑着,搅拌着锅里的东西。
“呵呵呵呵!……女朋友啊!……我也希望自己有女朋友啊,只可惜,你没有猜对。”
“哎呀,真是的,别难为情啦,哦呵呵呵!……”
我摆弄着手中的玻璃杯,不再多说。深夜的天使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这时,店铺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怎么了,又在闹了?……”
―位客人已经吃完了,他让老板娘又给他续了一杯热水,在店里坐了好一会 513f." >儿。听见有人吵闹,立刻冲了出去。..
只听见高墙那一头,一会儿有人大喊大叫,一会儿又传来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
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刚想问老板娘,可抬头一看,她却一脸平静地在洗碗。搞得我都?不好意思问了。
看来,深夜的世界,真是精彩纷呈,怪事不断!
大部分东京市民,都是听着广播体操的声音起来,在午夜的天气预报的陪伴下睡去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自己鼾声大作的时候,起重机正在辛勤地工作,刑警在追踪着小偷的踪影,睡在垃圾桶里的流浪汉,会突然死去,离开家门、但求一死的人,会捡到塞满钞票的钱包,牛奶厂则在给牛奶装瓶加盖……不,还有比这些更恐怖,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发生着。熟睡中的他们一无所知,不知该说他们是天使,还是白痴。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才走出店铺的客人们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
“哎呀,也就那么回事。有人跳进擦矿炉里了。”
“什么?……溶矿炉?……”
“是啊,自打工厂里有了熔矿炉,‘生意’真是‘络绎不绝’。他们把炉子放在外头,平时有个废铜烂铁,就往里丢,离工厂入口也近,可好找了。上炉口的梯子又暗,上头也没人看着,唯一的一个工人,总是推着个小车到处跑,有人要自杀,那可是方便得不得了……”
“刚才又有人跳进去了吗?”我满心惊讶地问着。
“天知道。那群工人也吓怕了,还说见过幽灵,肯定是以前有人跳进去过。”
“哦?幽灵?……难道,他们产生了幻觉?……”
不管是幽灵,还是真人,有人跳进熔矿炉,总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也结了账,离开了小吃摊。
路上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一杯热酒下肚,让我着实精神了不少。
离奇事件!放马过来吧!……
问题是,司法官候补浅间新十郎,与侦探作家黄谷青二,这两种人格,已经混在了一起,感觉有些奇怪。
不久,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一辆出租汽车里。我还没回过神来,司机就说:“到了。”硬是把我赶下了车。
这究竟是哪儿?……
我环顾周围,发现眼前是一栋似曾相识的砖瓦房。
“哦,这应该是丸内十三号馆附近。”大概是潜意识告诉我,要打车去丸内十三号馆的吧。
丸内十三号馆,来得正好。我一定要逮住科学家速水轮太郎,问个清楚!
我虽然有些醉了,脑子可没糊涂。这就是丸内十三号馆。有狭窄的小路,也有通气口。把手伸进去,也能摸到那金属开关。
窗户也顺利打开了,只要爬上去就好……唉,真是麻烦!……
不爬上窗户,就没法找到高塔。我拼命往上跳,可就是够不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这时,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帮手来了!莫非我就是那身怀神灯的阿拉丁?……
“喂,来得正好!拾我一把!……”
“哇,你好大胆子,警察在此,小小毛贼,还敢翻窗入室?我可是警察啊!”
“什么?警察?那正好!……”
“你说啥?……穿得倒是挺像模像样的……你家住在哪儿?干什么吃的?”
“住处?干什么吃的?我给你看名片好了。把手伸出来,一,二,三……还要吗?”
警官接过名片一看,态度顿时软了下来。
“这……我真是太失礼了……”那巡警赶紧唯唯诺诺地说道。
“知道我住哪儿,干什么了,还不快来抬我一把!”
“是!……”
我好不容易才翻进窗户。那警察还想跟我一起进去,可被我阻止了,我恶狠狠地说,这是一起机密事件,不得插手,否则,雁金副检察官决不轻饶。说完,我就关上了玻璃窗。
真是痛快!……
我迅速穿过熟悉的走廊,找到了前往花园的大门。打开门,不用下楼梯,就是花园了。
速水轮太郎的高塔呢?啊,果然在那儿。耸立在夜幕中的高塔——窗口的灯光,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走向高塔底部的入口,发现白色的雪地上,已经印上了来客的足迹。究竞是谁?难道,是轮太郎回高塔时留下的吗?……
我喘着粗气,一步一步爬上高塔的阶梯。那楼梯就好像“杰克与豆茎”中出现的豆茎一般长,终点遥遥无期……
啊,我越来藏书网越困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暖洋洋的东西上,额头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流进了脖子里。
我究竟是怎么了?……
“啊,他醒了……”
“嗯,已经没事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竟是三张熟悉的脸!
啊!那三张脸!……
速水轮太郎和女醉鬼阿照,他们在高塔中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另一张脸,却差点让我心脏停跳!
“哦,‘深夜市长’! ……您……您还活着?”
第二十章
“哦,‘深夜市长’!真的是您吗?……”
我大吃一惊,立刻坐起身来。
“您究竟上哪儿去了?大家都在担心您啊!……他们都以为,是我把您给害死了,搞得我百口莫辩啊!……”
我仰望着“深夜市长”那令人怀念的面容。他的脸上,依旧是满脸胡须,可又好像有所不同:今天的“市长”,脸色尤为苍白,看上去疲惫不堪,可他却在强装笑颜。
这时,胡须下的嘴巴开始动了。
“哎呀,有个朋友有件事拜托我去做,就耽误了,一直没有能够抽身,让大家担心了!……你就别管我了,你还是小心自己吧。刚才你都晕倒在楼梯上了,浑身都是酒味。”
“啊,是这样啊,”我羞红了脸,“不过,您白天究竟住在哪儿啊?”
“小哥,你别问了!”阿照突然插了嘴,看到“深夜市长”回来了,她好像喝了不少,说话都带着鼻音,“你再说废话,我绝不轻饶!”
“哦,阿照,”我心中不觉窝火,“检察局己经下了命令,我随时可以逮捕你!”
说完,我突然发现自己又在摆官腔了,真是难为情。
“什么?你要抓我?笑话!那你就来抓啊!”阿照毫不示弱地挑衅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晚,你在门前仲町的‘红高砂’茶坊门口,开枪打中了高官!你知道你打中了谁吗?那可是警视总监黑河内先生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谁会受你的威胁啊!我怎么会开枪打什么警视总监呢!”
阿照撒了个弥天大谎,可依然难掩慌张的神色。
看来,她的目标并非黑河内警视总监。
“即使你的目标不是他,可还是打中了。子弹从总监的……”
“你们俩都别说了,”“深夜市长”突然一声大吼,“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不,我一定要说。我本来很同情阿照,可是今天,她却开枪打中了受人敬仰的黑河内警视总监。即便那是个意外,可她伤了人,却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我伸手指着阿照,大声说道。
“什么受人敬仰的总监啊,去花柳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照,你给我少说两句!”“深夜市长”狠狠瞪了阿照一眼。
“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没功夫陪你们吵架,”他又回头看着我说,“对了,我有事要问你。”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你是准备继续当你的司法bbr>?官,平步青云呢;还是,继续在深夜的东京游荡,成为我们这样见不得光的人?”
“这?……”
“深夜市长”的问题,实在太过直接了,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究竟准备走哪条路?……”“深夜市长”严肃地瞪着我,口气强硬,“如果你还想当司法官,就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了。如果你执迷不悟,只会越陷越深,对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还以为“深夜市长”只是个普通的糟老头子,没料到,他说出来的话,竟会如此深刻。
“深夜市长”绝不简单。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一直坐在奇妙的仪器前,潜心研究的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终于站起身来,朝我走来。
“时候到了,我们该走了。”
“是吗,那就出发吧。”
“深夜市长”站了起来,可是脚下不稳,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晕倒了。
“哎呀,您怎么了!”
“‘深夜市长’先生,您没事吧!”速水与阿照见状,立刻从背后托住“深夜市长”。
“呜!……好痛!……”
“深夜市长”脸色铁青,紧咬牙关。他好像在忍受着阵阵剧痛。他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几乎要把右手给捏下来了。
这时,我脑中灵光一闪……
啊!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难道只是偶然吗?还是……
莫非……不,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我不行了,别管我,你们快去吧。机不可失……”“深夜市长”喊道。
“可您说,我一个人要如何完成重任啊!”
“嗯……说得是啊……”
“要不,立刻从其他人中,选一个值得信任的……”
“不行!……计划会败露的。为了朋友的名誉,为bbr>了东京光辉的历史,决不能……”
“我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请让我帮忙吧!我会保守秘密的!……”
我突然站起身来,走近雍倒在地上的“深夜市长”。
“市长”胡须中的嘴唇不住颤抖,望着我说:“哦,浅间……那就麻烦你帮帮速水吧……把东京的钥匙拿回来……保守秘密……明早之前,一定要交给市长……否则他就……”
说完,“深夜市长”又咬紧牙关,一阵痉挛……
东京的钥匙!……
高屋市长!……
……
“深夜市长”的口中,竞然提到了真正的市长!
看来,这位衣衫襤褛的老人的绰号,绝不是随便乱起的。虽然,我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与真正的市长之间,一定是存在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我跪在地上,想要握住“深夜市长”的手。
“我们走吧!”这时,速水突然拉住了我。
“可是,我不能把‘深夜市长’丢在这儿,见死不救啊!”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深夜市长’就交给阿照来照顾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被速水拉着离开了房间,心中依然惦记着虚弱的“深夜市长”。每下一层楼梯,腰部就一阵疼痛。可我还是没能停下脚步。
“深夜市长”竟会为了东京的黄金钥匙,如此拼命!……
我们穿过办公桌,打开了丸内十三号馆的窗户,准备往外翻。可刚一探出头,就看到了一束耀眼的灯光。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候补先生,抓住我的手!……”
窗下的人突然发话了。原来是刚才抬了我一把的巡警!他一直耐心地等在窗下!
科学家速水轮太郎吓得直往后退,我轻声告诉他,那是自己人,不用害怕。
忠诚的警官不仅帮我和速水离开了大楼,还想跟着我们继续“执行任务”。我只得告诉他,我们要去执行机密任务,不能让外人参加。又嘱咐他说,房子里还有个女子在照看病人,如果她出现在了窗边,也请帮她一把。警官这才老老实实地回到窗下。
路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我与速水飞奔在深夜的马路上。
“速水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我一边小心脚下的雪,一边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抢回东京的黄金钥匙。”
“抢回?……果然是这样啊!……那把黄金钥匙,究竟在哪儿?……”
“在市议会的巨头、动坂三郎的手里。我们这就去他的府邸,把钢匙给抢回来!”
“请恕我无礼……可你是个搞科学的,如何能像小偷那样,溜进人家府邸呢?”
“不用担心!……”
说完,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腰。只见他腰上斜挎着个长长的皮革口袋,里头装的莫非是望远镜?或是什么更先进的玩意儿?
第二十一章
我与速水轮太郎一路跑到凯旋路上,忽然发现路上停着一辆漆黑的轿车,车顶上积着一层雪。速水“喂”地喊了一声,车门立刻就开了。等候已久的司机,听见速水一喊,马上就从车里帮我们打开了车门。
我们一坐定,司机就踩下了油门……
司机一直把宽阔的后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汽车在雪后的寂静街道上一路飞驰。我瞥了一眼夜光仪表盘,发现已是凌晨三点。我戳了戳坐在身边的速水。他一脸惊讶地把脸凑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造个高塔啊?”
“……”速水轮太郎闭口不言,把脸别了过去。
不一会儿,我又戳了截他。于是他又把脸凑了过来。
“那座高塔,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白天则会沉入地底,是升降式的吧?我白天去过那儿,根本找不到什么高塔。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花园里的草有两种,中央有一片圆形区域的草,特别的硬——那片圆形的区域,就是高塔的屋顶。因为,它们夜夜都要面对夜空的寒风,自然就会变硬。如何?没想到我能猜出隐形高塔的秘密吧?那座高塔,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速水大吃一惊,赶忙调整回原先的坐姿。
过了一会儿,他才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你都猜出高塔是怎么消失的了,居然还不知道,那高塔是用来干什么的,看来,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蠹。”
“畜生!”我暗自骂道。
我第三次戳了戳他。
“‘深夜市长’是不是生病了?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这回,速水轮太郎倒是很积极,立刻就把脸凑了过来。
“我们也吓坏了。刚才你也看见了吧。他的手握得这么紧,直流冷汗,一直咬着牙关,相当地痛苦。他又不让我们叫医生,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儿不舒服。你要是看出来了,能不能告诉我……”
我也依样画葫芦地别过头去,不理昧他。
速水突然狠狠抓住我的双手,用力把我往对面拉。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我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泪水。我立马就心软了:
“……速水先生,不必担心……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伤小病,就离开我们的。”
这时,轿车突然停了下来。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下车之后,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身着沾满油渍的工作服>..的男子,他朝速水轮太郎耳语了两句。伴随着引擎的响声,轿车倒进了车库里,那里也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忙活。车库深处有一扇明亮的玻璃窗,窗户对面,一位身着围裙的女子正看着我们。
看来我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在穿着工作服男子的带领下,我与速水来到了一座府邸外的高墙前。年轻男子环顾周围之后,在小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动坂家后门”这几个字。门对面的人,好像听懂了暗号,悄悄打开了门。
门对面站着另一个男子。从他的打扮来看,他好像是府邸的警卫。他把我和速水迎了进去,随即锁上了门,一言不发地钻进了门边的狗屋。这座大狗屋的主人——一只牧羊犬,正躺在雪地上,伸长着脖子,好像己经死了。
速水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查看地图,走在前头带路。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府邸的后花园。
“速水先生,望风的人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啊,看着怪吓人的。”
“他们的任务就是望风……他们不说话,更证明了‘深夜市长’的威严。规矩不够严,某些人就会不分场合,随意开口说些废话。”速水轮太郎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道。
我只得识趣地闭嘴。地图上的红色大叉告诉我们,走廊下有一个小洞。我们四肢着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从小洞里爬了进去。
我们匍匐在地板.下方,手电筒剌眼的灯光,照亮了这片监狱一般的小空间。
一爬进去,速水就优哉游哉地四脚朝天,躺在了地上。他取下了那个长长的皮革袋子,打开了袋口。我兴致勃勃地看着,猜测着他会搬出什么宝贝来。
他取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圆筒状的物体,上面还装着各种小部件。看上去既像打气筒,又像机关枪。
“那是什么机器啊?”我战战競親地向速水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速水果然是嫌我烦了。他举起手中的机器,扛在肩上,摆出一副发射火炮的姿势。所以,机器本身的方向是垂直向上的。
突然,他拉下了一个开关一样的东西。机器的一部分,突然开始旋转,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浅间先生,你拿着这手电筒,帮我照着……没错,就这样横着,照机器的上面就行。”
我就老老实实地帮他举着手电筒。
“哦?!……”
闪闪发光的圆筒状物体中,缓缓伸出了黑色的管子,戳进了地板里。就好像是蚊子为了吸人血,刺穿了皮肤一般。
―分钟以后,机器发出“唧唧”的响声,好像有什么弹簧掉下来了一样。于是,速水轮太郎就把机器从地板里拔了出来。
“弄好了吗?”我问道。
“还没呢!……”
说完,他又转了个身,匍匐在地,抱着机器,像只毛毛虫一样,朝远处爬去……
他在地板底下爬来爬去,在二十多个地方,“发动”了怪机器,直到机器发出“唧唧”的响声为止。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久,他终于把机器放回了皮口袋里。
“弄好了吗?”
“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赶紧套上这个,这样套……”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如同橡胶防毒面具一样的玩意儿。结构倒是简单得很,也就比游泳帽稍微长一些。
为什么非要戴防毒面具不可?……
我按照他的指示,把面具戴在了头上。他伸出手来,帮我调整面具的位置。我伸手摸了摸鼻子,发现那儿好像凸出来了一块,和猴子的脸差不多。一吸气,就能闻见某种药品的香味。
“来,这边走!”
速水轮太郎用手中的电筒往上一指。他举起双手,挪开了头顶的木地板。
一阵风吹来,地板上开了个四四方方的洞。速水带头爬了上去。
我正想往上爬,只见房间的电灯就亮了,他怎能如此大胆!
我爬上去一看,发现那原来是厨房。两块木地板被移开了,放在旁边。
速水穿着鞋,在厨房里迈开了大步,如入无人之境。
“家里没有人吗?”
“怎么会没有人?……你看那儿。”
速水一把拉开了旁边的纸门。只见一位年轻的女佣,正裹着棉被睡觉呢。
“你小声点啊!吵醒她了,可怎么得了!……”
“放心,醒不了。”
说完,速水就冲进了女佣的寝室,抓住她雪白的手腕,拼命地摇,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死了吗?”
“没死,只是睡着了而已。刚才我在地板下面,注射了催眠的气体,能让人沉睡整整两个小时,和死尸没什么区别。那注射器和毒瓦斯,都是我发明的。”
从地扳下面注射毒气!——这主意着实令人吃惊。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的智慧,真是深不见底,令人毛骨悚然。
速水发现我的脸色不对,走到我的面前说道:“你可别误会。我可是正义的一方……我原本并不喜欢制作这些束缚他人行动的东西。可要是不加紧开发这些东西,别人就会先我一步发明出来,转而束缚我的行动,这我可受不了,只有神明,才配拥有最优秀的武器。你赶紧过来帮忙吧。”
速水沿着走廊,快步走去。他在各个房间释放的毒气,足够让全家上下,都睡上整整两小时。速水对自己作品的效果,深信不疑。
“这儿就是动坂三郎的卧室。‘深夜市长’说,他一定会把东京的‘黄金钥匙’,带在身边。你赶紧帮我,一块儿找找看吧。”
速水轮太郎说着,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天花板上的大吊灯,瞬间将整个房间变为白昼。
这间房的布置可真是奇怪。内部其实是传统的日式装潢,像古城堡里的大厅一般。房间中央,围了一圈高高的屏风。
我毫不客气地走向屏风,猛地打开一看!……
里头,是两床高高隆起的厚重的被褥——绣着日式花纹的棉被里,露出了两个脑袋。其中一个自不用说,就是市议会的大人物——动坂三郎;而另一个人的侧脸,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换了个角度,从正面一看……
“呀!……”我大吃一惊,不由得叫出声来。
第二十二章
“增美!……”
“前”摩登女郎增美,在大胖子身边睡得正香。
不知为何,我心中油然冒出了一股无明之火来,特别想走近床边,一脚踢开她的枕头,可转念一想,乘人之危,着实有些卑鄙,这才抑制住了心中的冲动。
话说回来,中午在日比谷公园,增美兴高采烈地上了动坂三郎那畜生的车,现在两人同床共枕,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亏我还把她当做圣女看,真是看走眼了。都怪我有眼无!
眼下,我如此愤怒,可能并不是嫉妒动坂,而是恨自己没有眼光。亏得她长着一张天使一般、童叟无欺的美丽脸庞,居然还是堕落成了娼妇,真令人扼腕叹息。
“哦,娼妇!娼妇!……”
我用眼神鞭打着增美的脸颊。用眼神揪起那玫瑰色的诱人双唇。白色的贝齿隐约可见。不,这样还不够。我甚至想要掀开棉被,狠狠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我的魔爪朝增美的脸颊伸去……
我的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额头了。这时,我只觉得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心中仿佛有一个人,正气凜然地说道:“你这铁石心肠的卑鄙小人!增美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的错!……你曾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救她。你可曾记得目黑的莓园酒店?可曾记得日比谷公园?不,你还逃避了更重要的义务!……你这个冷血的动物。你总想 72ec." >独善其身,逃避责任。你太软弱了!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不会为他人着想!不知廉耻!……”
我胸中顿时一紧。
心中的声音兀自继续着……
“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完成……你为什么还没有想起来?为什么还不去做?……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把她推进另一个地狱深渊。快反省吧!快行动吧!……向增美赎罪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我难以忍受心中的痛苦。我对增美犯下的罪……需要完成的义务……
我不禁扪心自问:那究竟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
“对了!原来……原来是那件事!……”
我这才想起,有件事必须告诉增美。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
我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下了这段话:
増美小姐:
在三月二十九日晚,你的哥哥四木鹤吉,于本所龟井户附近被杀。他的尸体被去进油库,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为何惨遭毒手,还不得而知,但唯一确定的是,动坂三郎就是杀害他的真凶。
次日,即三月三十日早晨,动坂三郎在你妹妹千代子面前,说漏了嘴,下令杀害你哥哥的,一定是动坂三郎无疑。>.99lib.
邻家男子敬上
“邻家男子敬上”……我何必遮遮掩掩。于是我擦掉了这行字,改成“浅间新十郎”,堂堂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这些,我就撕下了这页纸,将它折了一下,塞进了增美丢在枕边的手提包里。
增美看了这张纸条,总不会再和杀兄仇人,同床共枕了。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长吁了―口气。
“喂,浅间先生!……”
我猛地一惊,从榻榻米上跳了下来,发现科学家速水轮太郎,就站在身后,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整个房间都找遍了,可是,就是找不到东京的黄金钥匙!……”
黄金钥匙?对了,我可不是来找增美的,而是来找黄金钥匙的。哪儿有功夫开小差?……
只见房里大大小小的架子、箱子、书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一看就是速水干的好事。原本挂在格窗上的伊藤博文的匾额,倒吊在空中,挂轴也被拆了下来。青铜吊钟都被翻了个个儿……
速水轮太郎抓住我的手,无力地说道:“还能去哪儿找啊?……难道‘深夜市长’想错了吗?难道,黄金钥匙不在动坂三郎手里?……”
对科学机械造诣匪浅的速水轮太郎,好像不太擅长找钥匙,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东京的钥匙!高屋市长与“深夜市长”,还有黑河内警视总监,都在拼命寻找的黄金钥匙,究竟在哪儿?……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随身携带的。”我也同意“深夜市长”的意见。
明天,在市议会的讲坛上,动坂三郎将利用这把东京的“黄金钥匙”,提出高屋市长的弹劾议案。从动坂三郎在茶坊的那段发言来看,对他来说,这把“黄金钥匙”是必不可缺的,这也越发证明了,钥匙一定就在动坂三郎身边。
我呆呆望着动坂三郎海妖一般肥硕的身躯,突然有了个主意。
“速水先生,快来帮我一把!”
“帮忙?帮什么忙?……”
“帮我把动坂的衣服脱光!”
“什么?……脱光他的衣服?……”速水轮太郎满怀惊诧地望着我,一脸疑惑。
我拉着被褥的一角,猛地一掀。可又慌慌张张地把被子盖了回去。
“你怎么了?”速水惊讶地望着我。
“……对了,把动坂从被褥里拉出来,拖到榻榻米上吧,这就行了。”
我动了番脑筋,只把动坂那庞大的身躯拖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竟然会有如此丑陋。
“速水,你看!……动坂这个混蛋,睡觉的时候,竟然都穿着防弹背心!……”我惊讶地指着地上的那摊肉块。
“哦,原来如此!……”速水轮太郎也是满脸惊诧。
我们检查了动坂的睡衣与口腔,都没有发现黄金钥匙的踪影。于是,我们开始动手脱他的防弹背心。防弹背心的里层,是丝棉做的,仔细检查后发现,在胸骨那个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口袋。我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呜!……”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激动地喊道。
我赶紧把摸到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把金光闪闪,和开瓶器一般大的钥匙!钥匙的把手处,刻着东京的纹章,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字:
东京钥匙
东京市长恒保存之
“哦,这就是东京的钥匙!……万岁!……”
“啊,黄金销匙!……我们终于完成任务了!……”
……
我们将钥匙高高举起,抱成一团,激动地流下了热泪。
只要有了钥匙,一切都好办了!
速水轮太郎当下就想立刻离开此地,可我留住了他,提醒他,还要将房间变回原样。速水一脸不悦,可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起房间来。
“这位议员可怎么办?”速水轮太郎指了指地上那一丝不挂的动坂三郎。
当然,还是得把他原封不动地送回被窝里。我们帮他穿上了防弹背心和睡衣,还仔仔细细地帮他绑好了腰带。接着,我便与速水一起,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好不容易,才把他抬回了被褥里。
“喂喂,浅间,底下应该再铺一条被子啊!”速水提醒道。
“有什么关系,睡一晚死不了的。”
说完,我就给动坂又盖了一条褥子。我知道,当时速水定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原路返回,离开了府邸。
负责望风的人,一言不发地把我们迎了出来。速水轮太郎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辛苦了!”
至于我们究竟进屋干了什么,他还是只字未提。
第二十三章
我正在梦想中遨游的时候,忽然被人摇醒了。
“喂!……浅间先生,快醒醒!……已经快中午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妙!……”我想立刻起床,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凯旋的勇士,怎么能赖床呢!……再不起来,我可要脱光你的衣服,用冷水把你浇醒了哦!……”
香艳的味道阵阵传来。我的身体好像飘了起来,被放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来来来,把衬衫和裤子给脱了!……”
天哪!这回我真的醒了。睁眼一看,是一张女人的笑脸。
果然是阿照。我赶紧让她住手,惹得她大笑不已。我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坐在阿照软绵绵的大腿上。
我吓得大惊失色,赶紧跳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发现其实刚过九点。
上当了!……
阿照喝醉了就容易发怒,不喝醉的时候,又特别喜欢照顾别人,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发现,自己正身处科学家速水轮太郎的丸内十三号馆高塔中。
昨晚我与速水完成任务之后,回到了“深夜市长”所在的高塔之中。我虽然比常人精力充沛一些,可也受不了这番折腾,终于累得睡着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回到高塔时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深夜市长”好像在病榻上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夸奖了我几句,还让我明天去市政厅一次,亲自把东京的黄金钥匙,交给市长助理中谷。之后,我就累倒了,原本只想小睡一下,没有想到,我一睡就是六小时。
房间里只有我和阿照两人。
“阿照,‘深夜市长’呢?”
“你说什么呢,天亮前他就回去了啊!……给,这是牛奶和吐司。”
阿照把盛有早餐的银盘子递给了我。不知她是在哪儿做的菜。
“哎呀,这事情麻烦了!……‘深夜市长’病得这么严重,还要在天亮之前回去吗?……不过,也该这样……”
“什么叫‘也该这样’?……”阿照好奇地望着我。
“哦,我只是觉得,他的生活状态和我挺像的。”
“像什么呀!……要说像,也是和我们家小娟像。只是讨厌太阳而已吧。”
啊,小娟!说起来,小娟怎么样了?
“速水先生今天早上,带着她去医院了。说是要对她进行什么‘精神分析’,看看能不能治好她怕阳光的毛病。我觉得这根本没必要,可他硬是要帮小娟医治呢……”
“精神分析啊?……倒挺像是速水先生会干的事儿!”我喝了口热牛奶,“阿照,小娟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听到这话,阿照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一步。
“你准备逮捕我吗?”
“哎呀,我不准备逮捕你了,放心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那不是你上司的命令吗?”阿照惊奇地望着我的脸。
“唉,这份工作啊!……我已经?99lib.准备辞职了。”
“哦,你还真敢说。你要是真敢辞职,我就倒立着,围着你转圈圈!”
“是吗?那我可就等着看好戏了……你赶紧把‘淡海曲’里的主人公告诉我吧。”
“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小娟的父亲……听好了……就是动坂三郎。”
“你……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茶坊门口开枪,的确打中了动坂,可是他却没死。”
“是啊,我明明打中了的?……”
“他穿了防弹背心,被打中了藏书网,也没有大碍。昨天我看见他的防弹背心了,你的两发子弹,都在背心上留下了凹痕。要是他没穿背心,你定能射穿他的心脏。”
“这个卑鄙的小人!……”阿照气得脸色铁青,咬着牙。
“不过,阿照你大可放心,今天,我会替你在市议会上,好好教训他的。”
“啊,市议会啊?……说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早上,‘深夜市长’打电话过来说,让你十点半就去市政府!”
“什么?十点半!……你怎么不早说!”
我还以为市议会会在下午提出议案,只要中午到市政厅就行了。
我立刻大口喝完牛奶,叼着吐司,冲去了洗脸台。仅仅一夜,镜中的我,竟然变得特别憔悴,睡眠不足的双眼,布满血丝。
“那我出门去了!……等我回来了,再好好听你和动坂三郎的罗曼史吧。”
我摸了摸口袋,确认自己没有忘带那把重要的黄金钥匙,正准备走螺旋楼梯,阿照突然拉住了我。
“出口在这儿!……”
阿照拉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我原以为会看见蔚蓝色的天空,可没有想到,光亮与窗户一起缓缓上升,只留下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怎么会这样?……
仔细一看,原来磨砂玻璃的窗户外侧,装着白炽灯。拉起窗户,白炽灯也会跟着窗户上升。
外头是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一路上都装着电灯泡。说来也是,现在可是白天,速水的高塔,应该沉在地下才是。打开窗户是地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出去了……你今天一定要帮我报仇雪恨哦!”
阿照娇滴滴的嗓音,伴随着我离开高塔。
我跨出窗户,走上了昏暗的地道。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照。
螓旋状的地道有些坡度,我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了一扇大门。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大门,发现那是一个堆满木箱和水桶的杂物间。
走出房间,就是楼梯,爬上楼梯就是出口了,走出去一看,竟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我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是从著名的XX大厦出来的……
我赶紧打了辆出租车,往市政府飞驰而去。
市政府门前,此时却比平时热闹百倍,人山人海。他们好像都是对市政事务兴致盎然的市民们。可见,今天的市议会上的斗争,会是多么的激烈。
我将名片交给秘书科,希望能与市长见上一面,可工作人员却告诉我,市长今天还没来上班。这就怪了……
于是,我要求他们带我去见市长助理中谷铳二,可是他正代表市长,在市议会上“浴血奋战”呢。
来得正好!我熟门熟路地往议会厅走去。
议会厅里,果然是杀气腾腾!……
第二十四章
正面的讲台上,有人正挥舞着拳头,盛气凌人地发表着演讲。
没错,那正是动坂三郎。他被二、三十个壮汉包围,占领了讲台附近。他的后方,站着中谷助理和其他当局官员,脸色都很难看,就像是犯了罪的囚犯一般。
市长的座位空空如也,在今天的议会厅里,尤其显眼。
动坂越说越瀲动,脸色涨得通红……
“……我们就土地变卖一事,提出了如此重要的问题,可市长和其他当事人,都拒不回答,这究竞算怎么回事?他们竟然拒绝我们这些市民代表的要求,死活不肯从保险柜里,取出相关的文件,简直是岂有此理!东京上下的三百万市民,从未遭受过如此屈辱,从未受到如此保证的蹂躏!……除非,你们打开保险柜,否则我们宁可饿死,都不会走下讲台一步!……”
动坂的演说激情昂扬,可我只要一想到他昨晚的丑态,就立刻觉得他的样子滑稽无比。
全体议员纷纷起立,有大吼的,有拍手的,有吹口哨的,有跺脚的……简直比庙会还热闹。本该维持秩序的议长,却望着天花板,视若无睹,也难怪,他肯定也是动坂派的人。
看到市议会的这副模样,我越发感受到了事态的紧迫。
我朝市委员休息室走去。正好有一位勤杂工在门口看书,我赶紧将一个信封交给了他,让他立刻转交给中谷助理。勤杂工在书上折了个角做记号,立刻站起身,快步往议席的方向走去。
我回到议事厅,等着“欣赏”中谷助理看到信封时的表情。只见中谷一脸疑惑地,从勤杂工手里接过信封,偷偷撕开了。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中谷助理的脸色大变,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涨得通红。可下一秒,又立刻失去了血色。他双手捂住脸。第二助手担心地凑了过去。中谷助理开始坐立不安……
也难怪,信封里不仅有我写的纸条,还有昨晚我与速水从动坂三郎“怀里”抢回来的黄金钥匙……
讲台上的动坂三郎,依然挥舞着拳头,大声说道:“你们难道不敢当场打开东京的保险柜吗?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好……你要开,我就开给你看!……”中谷助理一声大吼。他将手中的黄金钥匙高举过头顶。
整个议事厅都沸腾了,议事厅的天花板都在摇动。市议员们纷纷起身,走向议事厅的小门。看来,他们都不想错过保险柜打开的瞬间。
市长办公室里的保险柜,被人们团团围住,争先恐后的议员们中,甚至还有人穿着鞋子,爬上东京市长的办公桌,没来得及冲进办公室里的议员们,只得待在走廊里干着急。
“……我要打开保险柜了!”中谷助理严肃地吼道。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但大家都不知道,保险柜里到底装了什么,心中的紧张与期待,立刻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中谷助理单膝跪在保险柜前,把黄金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向右拧拧,向左拧拧,可保险柜的门就是打不开。观众们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议论起来。
“怎么了,快开啊!”
“还没转好啊!快开门啊!”
“怎么啦,打不开吗?”
观众们越发吵闹了。有大喊大叫的,有吹口哨的,有哈哈大笑的,真是一片混乱。
中谷助理面如死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象让我担忧不已。
“怎么回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钥匙不管用呢?”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此时,有人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胖子动坂三郎。他正张开大嘴,捧腹大笑呢。周围有人拍手,有人“嘘嘘”地劝他别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怎么回事?就用把黄金钥匙摆了摆样子,可保险柜的门,还是纹丝不动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罢免荒唐官员!……”
“市长呢?把市长叫出来!……”
“上吊自杀谢罪算了!……”
……
不堪入耳的骂声,回荡在市长办公室中。
“在场的各位议员,”动坂三郎大声喊道,“面对市长等人的无耻行为,我们必须拼死搏斗,揭露他们的丑行!……正义的同志们!请听我一言!……”
“安静!安静!安静!……”三声大喊响彻市长办公室。
“……昨晚,有一群可怕的暴徒袭击了我的府邸。他们没有脱鞋,就闯入了家中,打坏家具,袭击妇人的卧室,将我打晕。暴徒们抢走了许多宝贵的物品,可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抢走东京的黄金钥匙!东京的黄金钥匙!……这本该是东京市长賭上性命保管的重要物品,可高屋市长被人抓住了把抦,只得将重要的东京钥匙,交给某人作为交换。某人得知自己手中的钥匙竟是重要的东京钥匙,立刻来找我商量。这件事若是公之于众,定会成为我市的一大丑闻,我立刻花费重金,将黄金钥匙实下。黄金钥匙虽然原封不动地回到东京议会的手中,可市长等人,却毫无反省之意,知道钥匙在我手中之后,使出各种下三滥的手段,甚至还派出蒙面恶人,加以要 631f." >挟。黑河内警视总监与市长,也是一丘之貉,他将我叫去茶坊,以总监的权势,要挟我交出钥匙,可我依然毫不畏惧。他们便说,要动用权力,把钥匙抢回去。昨晚袭击我府邸的暴徒,就是黑河内的手下!……”..
动坂三郎用激动的手势,气势高亢地吼道。
“其主谋有二:一个是,有如跳圣一般的东京著名无赖‘深夜市长’;另一个,竟然是任职于政府机关的缺德司法官——浅间新十郎!”
听到这话,我紧咬牙关一一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捏造!简直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可他为何会知道我们昨晚潜入府邸一事呢?
“……大家请看!这本记事本,就是昨晚司法官浅间新十郎来过我家的证据!他正是市长、警视总监、监察局以及无赖‘深夜市长’之间的联络人!……没想到,我们的政府机关,已经堕落到如此境地了!……”
笔记本!……
糟了!一切为时已晚。
昨晚写完纸条,我光想着要把纸条塞进增美的包里,却忘了把笔记本收起来。真是百密一琉,犯下大错,还牵连了“深夜市长”、市长、检察局和警视总监!
啊,我真是太失策了!死一百遍都不够啊!……
“我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发生,早就准备好了东京钥匙的仿制品,随身携带。昨晚的暴徒,偷走的就是我准备的假钥匙。只要调查中谷助手是如何得到那把钥匙的,就会知道,我们市政府的当局,有多么腐败,以及,他们是如何与恶人勾结的!……
“东京市长,你别躲躲藏藏的了,快露面解释清楚吧!不,他是不会出现的,因为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了!”
听着动坂三郎的咆哮,我早已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就在这个紧要的时刻!……
“各位!我找到高屋市长了!”
一声大喊,从市长办公室的门口传来。
人们纷纷望去,发现那竟是身着制服,正气凜然的黑河内警视总监!议员们怎会料到,饱受批判的警视总监,竟有胆量出现在众人面前!
黑河内警视总监重伤未愈,脸色有如白纸一般。他拨开人群,来到了东京保险柜前。动坂三郎咬牙切齿地看着黑河内警视总监的一举一动。
“在场的各位。市长已于昨晚深夜自杀了!……”黑河内警视总监一来到..现场,就爆出这么一个惊人的消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离屋市长将遗书邮递给了本人。内容有三项:一是,他将负起丢失东京黄金钥匙的责任;二是,他对动坂三郎深恶痛绝,决定投身动坂三郎经营的本所DS熔炉工厂的熔矿炉中;三是,希望由我找出东京的‘黄金钥匙’,当众打开保险柜。”
我还是头回听说,动坂三郎就是DS熔炉工厂的老板。
市长昨晚深夜,跳进了熔矿炉?……
昨晚我在工厂附近的小吃摊吃面时,确实有人了熔矿炉……莫非正是市长?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本人因此接受了高屋市长的委托,前来打开保险柜。”
“打得开吗你?”
“要开,刚才早就开了!”
“出的丑还不够多吗!”
……
人们又开始喧闹起来。
黑河内警视总监却丝毫不为所动,朝办公室门口举起了手。说时迟那时快,一队警官走了进来。
“暴力!”“强权压制!”……周围人纷纷骂道。
警官们究竟准备干什么?
突然,队伍中走出一位工人打扮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圆筒形的奇怪“铠甲”,仿佛机器人一般,手里还拿着修路时,经常见到的乙炔切割机!
他仿佛没有听见周围议员们的吵闹声,操作着机器,突然!机器的尖端喷出了耀眼的蓝色火焰!……
工人将火焰对准了保险柜的大门……
啊!……再坚固的保险柜,也受不了这等高温,转瞬间,火花四溅,不一会儿,保险柜门中间就开了个大洞,黄金钥匙还好端端地插在钥匙孔里。
动坂三郎一派的“勇士”们,看到黑河内警视总监竟然使用了这样的“黄金钥匙”,一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柜门终于被卸下了。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哪儿还有什么有关土地变卖议案的文件啊,所有重要文件,都不见了踪影,架子上只有一块硕大的马蹄形磁铁,仿佛在嘲笑在场的所有人……
人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动坂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黑河内警视总监指着开了个大洞的保险柜,说道,“你为了圆谎,谎称这把钥匙是仿造的,其实不然。那是货真价实的东京钥匙。只是,你事先就在保险柜里,放进了你们工厂制作的强力磁铁,即使插上真钥匙,门也是拉不开的。我们暂且不说这些,你应该知道,保险柜里的重要文件上哪儿去了吧?请立刻交还给市政府!……”
“谁知道什么文件啊?”动坂三郎快步走向办公室大门,回头狠狠地瞪了黑河内警视总监一眼,“哼,你竟敢破坏我的……不,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你给我等着,明天我一定会扒下你的面具,揭露你与‘深夜市长’做的那些丑事!……你给我记着!……”
黑河内警视总监目送着动坂三郎转身离去,面带微笑地说:“你才是那戴面具的人。待到真相大白,我自会辞职的!……你看,我连辞职信都准备好了。”
说着,黑河内警视总监从怀里掏出一封雪白的辞职信。
“明天!等到明天!……哼,你给我记着!……”动坂三郎丢下这句狠话,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能干的黑河内警视总监,与市议会的巨头动坂三郎的正面冲突,延期到了明天。
然而,没等到明天,当天下午,事情便以意想不到的结果收场了。
动坂三郎的“预言”也没能实现。那天,我很晚才去上班,我的同事告诉我说,在我不在的时候,增美给我打过一通奇怪的电话。
同事如此说道:“那个女孩子气喘吁吁的,说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她说:她让动坂三郎开车,带她出门,又使唤司机,去帮她买冰激凌,再用某种手段,在车里毒死了动坂三郎。
“她说:动坂是自己的杀兄仇人。她哥哥奉动坂三郎之命,从高屋市长手中,抢来了那把‘市长钥匙’,可是,他不但没有心存感激,还唯恐秘密泄露,杀了她哥哥灭口……
“然后,那段我就没听明白了,好像是说动坂让他哥哥拿了个有强磁力的镍制硬币,再派人在他身后,朝他抛掷短剑。短剑受到磁性的吸引,准确无误地剌进了他的身体……
“她还说:多亏你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她这就折回车里,服毒自尽。这可是真事儿!刚才有人在日比谷公园的附近,发现了动坂的轿车,还有两个人的尸体。”
事情太过意外,我顿时扑倒在桌上,一时间无法抬起头来……
笼罩东京的阴云,已然散去。高洁的高屋bbr>市长引咎自杀,大显神通的黑河内警视总监,也引咎辞职,增美服毒自尽,把一代枭雄动坂三郎也拉下了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恍若隔世。
仔细想来,我本不会与这些惨剧扯上关系的,可最终,我却深陷其中,真是造物弄人。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充满了懊悔,心如刀割。
我该如何摆脱心中的苦闷?……
只有一个办法……
当夜,我下定决心,来到了雁金副检察官的府邸,提交辞呈。
善良的雁金副检察官不住地安慰我,劝我不要冲动,可我决意已定。即使没有发生这次的惨剧,我这种性格的人,本来就不适合成为司法官这样的高等人才。
说得好听点就是:我太有人情味了,实在不适合当司法官。
看我去意己决,雁金检察官也不再坚持,同意了我的要求。我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早春的夜晚依旧寒冷,今晚说不定也会下雪。
“藏书网我把铁饭碗给弄丢了!……”我自言自语道。
没错,现在我己经不是司法官了,也不是吃公粮的人了,而是无业游民浅间新十郎。
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不知不觉中,我走过了河上的铁桥,离河对岸的“深夜市长”洞窟,越来越近……
啊!多么熟悉的夜晚世界,这儿才是我的故乡!……
我走过业平桥,走上右侧的大道,又拐进一条小路,找到了那间熟悉的木炭店。
马上就到“深夜市长”的洞窟了。我熟悉的洞窟有些异样。洞口堆满了空箱子。
“‘深夜市长’?有人在吗?”我朝洞口里小声喊道。
可是,无论我如何呼唤,洞中都无人回应。我立刻陷入了担忧之中,赶忙推倒堆在洞口的空箱子……
洞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我打开手电一照,发现洞里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只是洞口处,吊着一个四角形的纸包。
“哦,这是?……”
我拿起纸包,发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撕开纸包一看,里头放有一张纸片,和一副假络腮胡子。纸片上的几行字,令我大吃一惊:
永别了。衷心期待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司法官。这副“深夜市长”的胡须,对我已经是无用之物了,赠与你留作纪念。
黑河内生
我将“深夜市长”的胡须按在胸口,呆坐在原地,无法动弹。
其实,我早已经隐约察觉到,“深夜市长”正是黑河内警视总监夜晚的“工作”——不,应该说,黑河内警视总监,才是“深夜市长”在白天的工作。
现在,我不仅成了无业游民,就连“深夜市长”也离我而去了……
之后我才发现,离我而去的,不仅仅是“深夜市长”,还有其他“深夜一族”的人们。
我曾经数次深夜拜访丸内十三号馆,可都不见那高塔的踪影,大厦后门的通道,也不见了。我再也没能见到速水轮太郎与阿照。
我曾在夜晚散步之时,拉住流浪汉的衣袖,打听那些“深夜一族”们的的行踪,可流浪汉们都不敢正视我的双眼,只是不住地摇头。
如今,我依旧会时不时地进行“深夜散步”,期待着能与“深夜市长”偶然相遇。不幸的是,我再也没能见到“深夜市长”的影子,以及其他的“深夜一族”。
啊!……他们留下的众多谜团,也与他们一道,一起消失在了东京的黑暗之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