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白剑条》 第一章少年持伞 拂晓。 宣州长亭郡,骤雨初定,白云浮玉。 街道上,有位步履阑珊的古稀老僧,一袭破旧黑袈裟,双目深浊不清。 老僧一路向南,身后还背负着一个宽重的朽木长匣,触指冰寒,剑气森森。 远远望去,老僧缓慢的步伐行走在这雨后长亭郡中,活似一尊人间古佛,肃穆且森然。 就在老僧临近,那座长亭郡南北两处交界的石拱桥时,他隐约间放慢了脚步,望向石拱桥牌坊上的古体大字——长安桥。 老僧默然抬头,无声说道:“阿弥陀佛……陛下,十六年了,您可安好?” ———— 却说在长亭郡南的某座僻静巷弄,木阎巷内,残破的砖瓦和青石板铺盖了泥地,狭小的巷子也仅居住着三四户人家,偶有春花一朵,便倍感惊艳。 暖阳下,一名清癯少年推门而出。 少年腰间悬有一把水墨油纸伞,身前怀揣着一本边角泛黄的古老书籍。 他凝视着初春清晨的那抹阳光,轻声呢喃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清癯少年生得凤眸温和,剑眉入鬓,加之悬着伞,配着玉,竟是有些难得的书卷气。 这位少年郎,姓薛名尘,才冠半州,奈何父母早逝…… 薛尘猫着腰走过依然滴雨的石色屋檐,步履轻快,如同一只年少麋鹿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巷尽头。 不久,在木阎巷口处,清癯少年步入长街。 街道周边上已经零零散散地摆有各色摊子,几家老字号店铺也早早开了门迎客,惟独巷口拐角的一家木雕铺子大门紧闭,铺子前的两只异兽木雕宛如门神,四目光滑,似闪萤火。 忽然间,薛尘身后莫名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铜铃声,紧接着便有老人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哎,前面的少年,慢点儿,慢点儿,等等贫道。” 闻声,薛尘停步转身,礼笑望去。 竟是一位风尘仆仆的月冠道士,白发白眉,面容苍老,好似花甲容貌,些许仙风道骨。他一手摇晃着一只古青色铜铃,一手扶着一杆道教法器招魂幡。 可那道士十有八九是追少年追得太过于辛苦,他上前几步后先是收起了铜铃,弯腰一只手靠在膝盖之上,气息急促,显的有些狼狈。 道士拂袖挥尘,气喘吁吁地说道:“这位少年啊,贫道方才远远地便观你眉间暗藏阴气,脚萦暮气不散;三魂幽幽空灵,七魄势若水火……这些个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兆头啊。不如这样,你呢,在贫道这里求道签,那或者是烧柱香,画道符,也好让贫道为你驱邪消灾啊……” 月冠道士说得断断续续,却是长篇大论。 待道士说完直起腰来,少年与之对视,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今日小生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迟约。” 道士一听,干咳轻笑,袖抖道袍。 他稍稍平缓呼吸,右手臂宽大道袍拂天一挥,有六十四道紫金色木签相继自袖内乾坤中扶摇升空。与此同时,道士又将头上那顶名为混元巾的道帽连同偃月冠一并摘下。 眨眼间,六十四道木签无一不落入道士取下的月冠帽内。 他得意地笑望向少年,轻轻摇了摇“签筒”,六十四道木签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的响声,轻灵而悦耳。 那意思不言而喻,看看,贫道法力这般高深,绝对是正经道士,正经的生意人。才不像那些整天要么印堂发黑,要么面泛桃花的算命老先生,那些黄袍背木剑,腰佩如意囊的假道士,在咱这,讲究得就是以诚服人,以德待客。 清癯少年一脸无奈,还有些好笑。 似乎是被道士刚才所露的一手神通所震撼,少年伸手,就要去拿一道木签。 可下一刻,月冠道士竟是呆愣当场,哑口无言。 清癯少年从“签筒”内拿出的并不是一支上上签,也不是一支下下签,而是一缕极其细长的黑发,几乎微不可见。 花甲白发中,洞察一缕黑发。 少年拇指捻动,那缕黑发缓缓飘舞,落地。 柳絮因风起,无风落。 少年似乎善意一笑,慢慢地一手伸出,拈住面前那位道士的糙长白眉,不待他有任何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厉地揭下…… 那月冠道士原是一对白眉,宛若远山,如今这其中之一褪去了山巅雪色,变成了墨色,那对远山眉一黑一白,如同一幅墨画青山图…… 图中画得是那,两山遥相望,秋月照鸿光。 “陈晏啊,我师父若是看到了你这身打扮,必定会后悔当初没收你为徒的,自然,如果是陈叔见了,他老人家定会比师傅更欣慰,更高兴的。”清癯少年轻拍着道士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 月冠道士听后顿时面色一紧,他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又复杂幽怨地看了眼已经转身离去的薛尘。 道士一边往大袖中装木竹签,一边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大步跑去。 那棵老槐树高处主干树心在七年前的一个风雨夜里被天雷当头劈下,深陷其中,周遭的枯木纹理早已焦黑一片,凝视空洞漆黑的木心,无尽狰狞。 可奇迹般的是,这棵老槐树竟然在熬过枯秋寒冬两个季节后,在来年初春阳光沐浴下发芽了。 槐树树腰的一处木眼间,生长出一根粗壮且灵气十足的槐枝,枝条之上槐叶苍翠欲滴,簇拥着数朵含苞待放的槐花,透露出一片生机。 老槐树后,四下无人。 道士将招魂幡靠在槐树上,望向老槐树高处,他没好气道:“你要是敢在背后跟我爷爷通风报信,我就把你砍了做木雕!” 道士冷哼一声,却又有些心慌。 他赶快拈住自己剩下的白眉和花白长须,不敢有任何犹豫,迅速地摘下。然后是他那过肩白发,竟也被道士从两鬓间摘下。 一道白河瀑布。 道士挠了挠头,一咬牙,他硬生生从自己的脸上揭下了一张容貌苍老的人皮面具…… ———— 不久,长安桥前,有两名少年并肩而行。 一名春风面容的清癯少年,悬伞徐行;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道士,持幡慢步。 少年道士名为陈晏。 此时,他正笑眯着眼看向清癯少年,满是谄媚意味。 陈晏口中喋喋不休道:“薛尘,你看就咱们俩的交情,今天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老头子,要是让他知道了,我绝对会被骂死的……哎,你说话啊!” 少年道士说着说着,突然一个踉步,话语乍停,他满脸惊愕地呆望向长安桥方向。 长安桥上,有一位伫立等侯,身背长匣的黑裟老僧,此时,他左掌挂珠,袈裟飘摇。 老僧默然地望着两位少年,起手合十,他沙哑出声道:“两位施主,不知郡内白玉寺所在何处。” 清癯少年皱起眉,独自上前一步。 他轻轻合掌,微微摇头,道:“白玉寺曰:佛本在灵山,心诚处处梵。” 刹那间,春雨又至,少年持伞。 第二章人间有仙 白玉寺坐落于长亭郡西部,长安桥下涔河的下游左岸。建寺十多年来,郡民们求签灵验,所以寺内也一直算得上是香火鼎盛。 住持淳方和尚是位长眉老人,传闻这长眉老人师承宣州东边的佛教祖庭——古禅寺,佛法精深无量。曾经在一次外出度魂的过程中让临郡一棵快枯死的老柳树眨眼间发出新芽,被当时的众多郡民们认作是佛祖转世,谪临人间。 话说,这淳方和尚在建寺之后仅仅待了不到五个年头,丢下了一个日夜相授佛法的小和尚和当初从古禅寺带来的四位师兄弟,便孤身一人云游四方去了。 多年以来,杳无音信。 此刻,那法号钦一的小和尚正蹲坐在山门前的宏伟石阶上,一手托腮,一手悬在身前拨弄着佛珠,他百无聊赖的嘟囔着:“唉,祖师爷他老人家怎么还不来啊,磨磨唧唧的,跟师父一样,说三年就回来,这都等多久了……” ———— 长安桥头,老僧缓缓走近清癯少年,他凝视着少年莫名地越发苍白的脸庞,笑而不语。 少年同样坚定地看着他的双目,那是一潭死水,古井不波之下,暗藏峥嵘恶蛟。 这时,一旁的少年道士总算回过神来,默默在心底暗骂了一句,他转头望向薛尘,心中费解。 薛尘咬紧嘴唇,沉声问道:“不知禅师因何前往白玉寺?” 背匣老僧答非所问:“难道施主认为老衲不像是一位出家人?” 陈晏皱紧眉头,道袍大袖中无形多出一道细小寒光微微闪动。 老僧有一瞬冷笑。 薛尘手中撑起的水墨油纸伞不断地幅度颠动,伞面抖落了大滴雨珠,他艰难地开口说道:“敢问禅师如何称呼?” 老僧淡然道:“老衲法号虚忤,白玉寺住持淳方算是老衲的半个徒儿。” 陈晏冷笑一声,故作惊讶道:“原来如此,法师是淳方住持的师父,怪不得找不到白玉寺。” 陈晏一手负后,道袍遮瑕。 他方才眼神示意薛尘别和这个阴森森的老和尚纠缠不休,可薛尘好似视而不见,全然没有半点回应。 老僧沙哑地干笑一声:“两位施主当真不愿给老衲引路?” 陈晏刚欲说话,薛尘却率先侧身向东,轻声说道:“请。” 同时间,薛尘方才询问时所感受到的莫名压力无形消散。 他望向陈晏,将怀中的古朴书籍和手中油纸伞一并交给他,低声叮嘱道:“替我将书还给曹先生,我随后就到。” “伞给我了,你呢?”陈晏皱了皱眉,一手负于身后的道袍袖口微不可见的摆动了一下,寒光乍然消失,他双手接过书伞,目中满是不解。 清癯少年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补充道:“别让书沾了雨。” 薛尘重新望向老僧,淡然说道:“初春生得温柔雨,润物方也净人间……法师理应带伞了吧?” 此刻的清癯少年,笑容洒脱,眼神平静。 老僧神色漠然,轻轻拍了拍身后的长匣,匣内有数百道三寸寒光若隐若现。 匣门微动,有一把枯黄油纸伞露出伞柄。 小河才露尖尖角…… 老僧撑开伞,冷声说道:“施主,走吧。” 少年与老僧同伞同行,方向却向东。 还待在原地的陈晏看着清癯少年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他很想告诉薛尘,在他侧身向东的时侯,自己有很不好的预感。 在那长匣露出油纸伞的瞬间,匣内有寒光一闪而逝,像是剑。 陈晏抱着书籍,手持油纸伞,跑向郡北的文筌书院,越来越快。 ———— 不知为何,在宣州一向乐观开朗的春雨故娘今日竟是红了眼圈,春雨越下越大,隐隐盖过了长亭郡东街上行人的嘈杂声。 二人不断向东,南辕北辙,“西辕东辙”。 清癯少年忽然问道:“佛曰,出家人不打诳语,法师觉得呢?” 老僧愣了愣,似笑非笑的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可沉默不语。” 人在做,天在看,天外天,佛在看。 “法师当真是淳方住持的师父吗?”少年笑问道。 “施主的家是否在木阎巷?家中可还有旁人?”背匣老僧不答反问,语气轻冷。 薛尘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仍在撑伞前行的老僧。 片刻,他忽然却又释然笑问:“虚忤,你当真不知前往白玉寺的路吗?还是说,我不知我走的路前往何处,地府?酆都?” 言语起波澜,少年却无惧。 老僧沉默不语,仍未停步。 持伞人不知淋雨人的心酸。 少年皱眉,不置可否。 不久,他走回到老僧身旁,二人再次同伞而行,只是在老僧身后,木匣一颤,似有道三寸寒光刹那飞出。 东街上,薛尘的右手边有众多街铺一字挨排开来,其中在二人不远处有家青瓦红墙的雅致酒馆。 酒馆门前不立石狮,立有两座酒坛状的石雕,坛肚处的“酒”字用了无名的朱砂色玉石,二者相辅相成,天衣无缝。 宽大门匾以红桃木做底,镶刻有“季氏酒馆”四个草体文字,金灿灿的,招喜了十多年。 少年看到酒馆后,似乎微微心安,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禅师,前方有家酒馆,我去给我师父提壶酒。” 老僧笑容玩味,无声点了点头。 忽而看到少年独自上前,虚忤又低声说道:“老衲陪施主一同去。” 清癯少年明显一愣,老秃驴!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老衲并不进去,只是将施主送到门前,免得淋了雨。”老僧平静补充道。 薛尘微微点了点头。 来到酒馆门前,他回望了一眼止步的老僧,一步跨过门槛,进入酒馆内。 在他看来,老僧那最后的眼神似乎未雨绸缪,略带讥讽。 馆内有一名柳眉清俊,身材高瘦的店小二,虽是如此,竟有些贵门公子的不凡气质。 他见到薛尘,笑着打招呼道:“薛尘啊,今儿个下了雨还来拿酒?” 薛尘只是笑着点头,直奔酒馆二楼而去,找他每日清晨皆要来此处的师父,步覆匆匆且面色凝重。 “那老僧怕是师父和陈叔曾说过的“道山神佛”,白玉寺……”少年登楼之间,心思百转。 “师父。” 最后一步登上酒馆二楼,少年脱口而出,语气急切。 只是,二楼内,空无一人。 六张酒桌中惟有那西北角的桌子上还留有一壶酒和一个瓷酒碗。酒香尚未散去,是宣州的一州州酿玉庭酒,“酒色如玉,仙居饮之”。 少年终究晚了一步。 遗憾之际,忽然有一道温醇的男人嗓音响起,萦绕在少年耳畔:“我家少年郎须知,为师非是魏半仙,是那人间魏齐仙。” 第三章桃子桃芷 酒馆二楼。 楼道高柱后有位手持酒葫芦的中年道士,一袭青衫,大袖藏风,眉宇之间满是潇洒风流。 人间有仙,姓魏名齐仙,是也。 魏齐仙摇晃着叶黄色的酒葫芦走高柱后走出来,仰头轻灌了一小口酒,望向神情复杂的少年打趣道:“怎么,怕师傅钱没带够,喝不起这玉庭酒?其实吧,为师来之前去了一趟老陈的木雕铺子……” 少年无奈说道:“师傅,要紧事。” 魏齐仙一手握着酒葫芦,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尘啊,你身为一名读书人,可知此般人最讲究的是什么吗?” 少年斩钉截铁道:“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魏齐仙呛了一口酒,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读书人最讲究的乃是“风流”二字,而这风流呢,必然是要遇人温文尔雅,遇事从容自信。” “从容自信!当然,这些个也都不绝对,毕竟你看为师,站在这,不就是个人间第一风流吗。” 薛尘苦笑,自家师傅的从容自信向来冠绝一郡,未来也说不定会是一州。 他揉了揉眉心,认真地说道:“有人欺负你徒弟啊。” 魏齐仙又喝了口酒,气定神闲的点头道:“早闻到了。” 少年惊讶,疑惑道:“什么?” “老秃驴的剑气那么多年来就没变过,一股悲天悯人的罗刹气息,呸!我这好酒都给弄的变了味。”魏齐仙愤声之余竟真有些神色惋惜。 少年恍然问道:“师傅认识?这便是之前你与陈叔所说过的道山神仙?” 大千浮世,三道鼎立。 仙道、武道及妖族所修炼的妖道。 道山一说,类似于武师纵横的江湖武林。道山上,多是些修炼于仙道一途上的炼气士,正常情况下,佛教僧和魔教魔之属也同属于道山这一行列。 惟一的例外是同走仙武两道的剑修,剑仙行道山,剑侠走江湖。 魏齐仙冷哼一声,不屑道:“前些年打过些交道,神仙?一个半路栽死在佛教红尘二字上的剑修,说他是那辈剑仙们的磨剑石吧,太看得起他。说他是佛教败类吧……” 正在魏齐仙说到“败类”二字之时,忽然有一阵凛冽强风自一楼袭来,扑面呼啸,犹如不羁飞剑划过薛尘脸庞。 他呼吸困难,难以睁开眼,用单袖遮挡罡风,依稀间见到那位身背长匣的黑裟老僧缓缓走上二楼。 “魏齐仙。”声音低沉,如鼓递进。 魏齐仙眼神冷峻,挥袖间二楼阳窗外有一杆道家招魂幡飞掠而至,幡杆长而粗壮,在他右手握住的瞬间,幡杆表面寸寸炸裂迸溅出骤雨般的火花,渐渐显露真容。 一柄剑,剑腰如柳筋,剑刃似断崖。 失去幡杆的幡旗悬空停止在薛尘身前,无尽罡风便绕过少年从身侧划过,声势浩然磅礴。 魏齐仙竖剑身后,望向少年潇洒一笑:“这剑随你师傅,名为大仙。” ———— 郡北文筌书院。 书院分为三堂三阁,东西两座文授堂,正南一座礼育堂。北二阁分别为千典阁和柳亭阁,四面拥中为儒圣阁。 书院中名义上只有两位先生,一位左姓暮年夫子,传道东堂;一名庞姓而立儒士,授业西堂。 而在千典阁内,还有一名不惑之年的看书先生。 三人常年一袭灰衫。 正是在千典阁内,这位曹姓看书先生刚刚收到陈晏还回来的古朴书籍,便起身去放书。 却突然听到那陈晏惊呼出声:“师傅的招魂幡!” 那原先和一把水墨油纸伞同靠在阁门前的一杆道教招魂幡竟在大白日弃“主”而飞。 随后,陈晏似乎意识到了另一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看书先生手中的古书脱落掉地,无奈一拍头:“不是麻子好兆头哦……” 却见,古书封面上有一行略小的书名《剑迹气》,书名之后有极小的副书名〈纳气吐凝一百零八剑〉。 ———— 木阎巷。 在薛尘走出的那间屋子中,一名蝴蝶钗的粉衣少女走出,晶眸樱唇,清秀娇憨。 少女娴熟地锁上门,右手握着一把浅色油纸伞,小步跑出木阎巷。 巷外拐角的一家木雕铺子刚开门不久,一位沧桑老人撑着伞走出铺子,老人白发苍苍,渊目深邃,身着一件鹿皮老裘,更添年迈。 此时,老人冷眯起眼望向郡东,轻声道:“古禅寺倒是不幸,避了几百年的世俗因果,只因一个败类,一朝蛇上身……” 自巷口出,粉衣少女在不远处望向老人的背影,她声音清灵地笑道:“陈叔,您今天开门很早哦。” “不早点,你家公子就要给人欺负喽。”老人转身望向少女,神色和蔼,目光温柔。 “什么?谁敢欺负我家公子。”粉衣少女皱起眉,大有一番问罪的架势。 沧桑老人微笑道:“走,陈叔带你去帮你家公子。” ———— 酒馆二楼内。 老僧虚忤轻轻地拍了拍身后的朽木长匣,匣门骤然抽动,数百道剑光一闪,两柄宽大重剑依次脱匣飞出。 如龙逃渊。 一柄老榆木铸就的百斤剑,刻名“木狮”。 一柄无名铜铸就的千斤剑,刻名“铜象”。 原来,老僧背剑…… 魏齐仙扬眉冷笑:“夸你佛教败类你还要给老子磕头请谢?别那么客气,你虚忤当年怎么也算是我的半个长辈呢。” “我徒弟刚说有个老秃驴欺负他,想必就是你了吧?算了,你给自己削上两剑,就当是大恩不言谢了,而我呢也替我徒弟出气了,多好?” 老僧神色如常,只是目中多了一丝杀机。 他双手并不握剑,两把重剑悬于身旁两侧,剑气漫延,不断有诡异的敲击木鱼声从四面响起。 楼下有小二的无奈叹息声传来:“老魏,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且不说酒馆给你砸了,季掌柜的来找我事,小尘怎么也得被央及池鱼吧。” “闭嘴!”魏齐仙对着楼下没好气道。 “好啊老秃驴,今天给你脸都不要,那老子就亲手削你。”魏齐仙冷哼一声,握着身后陆地仙的那只手迅然回转,一步踏出,一剑刺出。 老僧那只悬于身前的手猛然抬起,重剑木狮刹那间迎挡住那柄陆地仙,再出手仍是一刹那,千斤铜象划破虚空直指魏齐仙。 后者挥袖间抛出一张金张符箓钉在铜象剑尖,飞剑一颤,静悬空中。 魏齐仙一手掐诀,正打算对着这老秃驴上点干货。 忽然,二楼楼道处,老僧身影突如鬼魅般移转至二楼东角。 只见一位沧桑老人双指间拈有一把早早从长匣中飞出的似纸质的细小飞剑走上二楼,他指间施压,如春雷一声,飞剑自剑腰处寸寸断裂。 身后一名粉衣少女也登上二楼,环顾一圈看到不远处西北角的清癯少年。 她轻声道:“公子恕罪,桃子救主来晚了。” 桃子,桃芷,李桃芷。 第四章贾氏冥亲 名叫李桃芷的粉衣少女仅从名义上说是薛尘的半个书童婢女,从小便是。 薛尘的父亲名为薛长冬,曾是大朔王朝的原翰林院大学士,在京城应阳任官近十载,却因独自一人反对皇帝和满朝文武百官皆赞同的“上山”事件被迫辞官隐乡。 所谓“上山”事件,便是以强硬手断去收拢道山上的神仙势力,那些声名远扬且规模宏大的千年宗门,如昆仑墟、剑山、龙虎山、云仙宗、文徽宗等等。 自八千年前道祖创仙、武、妖三道以来,仙道为尊。 山上人一向俯瞰山下的世俗王朝,江湖武师,这也就同时致使多数山下人看不起山上人,认为前者是孤芳自赏,一直相看两相厌。 这便是为什么大朔王朝的“上山”事件举朝赞同。 但薛长冬认为当今新帝登基,举朝混乱,而道山上的千年仙家宗门底蕴深厚,两者实力相差较大,如此做来,实属不妥。 举朝惟一一个不妥。 于是,他便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先是受到圣意疏冷,然后遭到同僚排挤。 这个曾被誉为是一国最年轻状元郎的男子寒冬问雪,心灰意冷;一再降职,官场失意。 后来,男子一夜之间将千金散去,换成百万本自著《君子》流落民间。 一袭白狐裘衣独入皇宫,竟与向来早寝的赵氏小皇帝夜谈《君子》,且一醉方休。 第二日,这名男子还是胜雪狐裘,只是腰间多悬了一柄长剑,鞘纹金龙,有字“尚方”。 男子亲手驾着一辆高蓬马车行出应阳城,车内一位容颜倾城的绝美妇人怀抱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女婴,一名尚且四岁的男孩坐在妇人对面,揭开车帘,茫然四顾…… 来年他的家乡中初春的李子和桃花开的烂漫,故而襁褓之中的她便叫李桃芷。 而关于“上山”事件,后来事实证明,薛长冬是对的。 只是当赵氏皇帝亲笔书信请他归政的那天,男子拒绝了,他当时笑着望向那位绝美妇人,对亲自来到长亭郡木阎巷递信的宣州州牧说道:“人老了,现在啊,得陪媳妇和孩子喽。” ———— 酒馆二楼中。 沧桑老人看到李桃芷的“请罪”动作,莫名笑呵呵地喃喃自语起来:“应阳城的赵老儿怕是要失心疯喽。” 薛尘哭笑不得,无奈道:“桃子,你和陈叔怎么来了。” 李桃芷声音娇秀却是愤愤道:“陈叔说了,有人欺负公子,是不是那个老和尚?”粉衣少女说着指向黑裟老僧。 老僧早在二人上楼时便收起了那两柄剑,他冷望向二楼四人,一手虚掌身前,竟是淡然说道:“哪位施主给老衲引路?” 沧桑老人讥笑一声:“虚忤,前面走。” 老僧神色漠然,如上楼一般,缓缓下楼。 沧桑老人对少年道:“我带他去,不会有事的。” 少年下意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老人极不符合身份的一步跃至一楼,与老僧相隔寸步而行。 粉衣少女不满道:“陈叔!” 楼下老人轻轻点头。 魏齐仙一指击打酒葫芦,那柄原为幡杆的陆地仙如一道白鸿飞掠入葫芦中,他笑了笑,颇为满意的摇了摇葫芦。 再然后,魏齐仙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少年,将脚边一片断剑碎片轻轻踢远。 魏齐仙随口道:“小尘,沉荷郡贾郡守的小公子明晚“成亲”,昨日来请师傅去喝酒,你替为师去吧。” 薛尘质疑问道:“成亲为何要请道士去?” 魏齐仙尴尬一笑:“冥亲。” 李桃芷一听抢先说道:“我家公子才不去沾那晦气呢,要去老魏你自己去,现在我家公子要去书院还书了。” “不去也行,那就让你们陈叔一人去教训那臭和尚吧,现在又不知道这老秃驴是不是要暗地里做些危害白玉寺的事,守个一两天的至于打不打不得过…唉反正我是要去喝喜酒喽。”魏齐仙自顾自说道。 薛尘无奈道:“师傅,我去还不行吗?” 魏齐仙爽朗大笑:“好徒儿,真不愧跟了为师十多年。记得给小晏带上,我虽然不能收这小子为徒,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仅凭偷师都比你整天读书学得多,带他去,保证能把贾府的人唬住。” “到时候你只管拿着这酒葫芦去装酒就行了,提前说哈,这可是神仙的宝贝,名为方寸器,甭说一坛,十坛百坛酒也能装下。”魏齐仙将葫芦递给薛尘,笑着摆手快步下楼, 李桃芷愤闷地跺了跺脚:“公子,我算是知道了,真正欺负你的分明是老魏。” 薛尘微微一笑,蹲下身去,将地面上每一块被捏碎的飞剑碎片捡起。 李桃芷见状,也蹲下帮忙捡碎片,她疑惑问道:“公子,捡这些是做什么?” 薛尘解释道:“这可算是神仙的东西啊。” 二人共捡起七个飞剑碎片,薛尘思忖一番后,他打开洒葫芦,将半寸大小的七个碎片全塞入葫芦,然后在耳边晃了晃,仅听到酒水的声响,心中了然。 他起身笑道:“桃子,走吧。” 楼下,魏齐仙早不见踪影,理由是: “小尘。”店小二讪笑开口。 薛尘会意一笑,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说道:“除了我师傅刚拿的,再来一壶玉庭。” 李桃芷气得满脸涨红,她跑到馆门口,指着远处持伞的潇洒身影:“老魏,有本事你回来,天天都明目张胆地去陈叔铺子偷钱,现在买酒还要我家公子垫付!” 远处的魏齐仙一笑了之。 ———— 春雨不停歇,薛尘二人出了酒馆,同撑一把浅色油纸伞走向郡北文筌书院。 “公子,没想到这世上真有神仙,而且陈叔和老魏都是,似乎那个老和尚也是。”李桃芷轻声说道。 “那你会怕吗?”薛尘问道。对于此事,他要知道得更早也了解得更多,因为他以前经常会听他师傅和邻居陈叔讲并于这些的故事。 “当然不会啊…”少女答道。 沧桑老人姓陈名岐桥,年纪本要比魏齐仙大得多。只是在过去,年幼的薛尘李桃芷二人曾叫其“陈爷爷”,谁知老人一本正经的厉色道:“胡说,‘爷爷’分明叫老了,叫叔。”在这之后,二人便一直听话地喊“陈叔”。 ———— 近正午,二人来到文筌书院的千典阁阁门处。 其内,看书先生和陈晏相对而坐,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陈晏,我听说啊,沉菏郡郡守贾逵的小公子贾方,在与原郡守林家的大小姐订亲后第四天偷跑去了趟红麝楼,然后…莫名死在了温柔乡。” “什么,不可能!” “真的,曹叔啥时候骗过你。现在啊,那贾家仗着势力大竟要强迫林家办冥亲,而且是冥亲中的禁忌……” “生葬陪死” 第五章清白日头 薛尘走进千典阁内,随意放下那壶带给阁内看书先生的玉庭酒。 他作揖行礼后问道:“曹先生,方才所言皆是真的?” 看书先生姓曹名尽舟。 曹尽舟抖了抖衣袖,正襟危坐道:“听几个沉荷郡的学生说的,应该不假。” 陈晏起身,凑过来问道:“薛尘,那老和尚怎么样了?” “师傅和陈叔带去白玉寺了。”薛尘回答。 陈晏挤眉弄眼。 李桃芷气道:“干嘛啊!” 陈晏无奈一笑。 薛尘走向曹尽舟说道:“曹先生,之前我借的那本古书是残本,应该还有剩余两卷,不知千典阁内有没有?” 曹尽舟揉了揉下巴,思索道:“千典阁虽藏书有千余本,但那本《剑迹气》却非是儒家经典,而是一本‘神仙书’,写的是云蒸雾绕的修行吐纳,所以要找到余卷,恐怕挺难。” 陈晏脸色阴郁地盯着曹尽舟,心中腹诽道:“你在这千典阁都待二十多年了,整天就蹲在这翻书,还跟我说你要找书很难?多大人了?要脸不要?” 曹尽舟讪讪笑道:“不过嘛,真要找当然还是能找到的,等小尘下次来,我一定把书给你。” 薛尘再次轻揖道:“明日还要去一趟沉荷郡,现在便不叨扰先生了。书,也麻烦先生了。” 曹尽舟摆手温声道:“那种禁忌冥亲,少碰些不干净的东西。” 少年轻轻点头,转身望向从小便一起长大的一男一女,思忖说道:“我们先去和先生交待一下再回木阎巷?” 二人点头,一起走向阁门外,最后面的陈晏忽然转头对曹尽舟挑眉,张了张口。 虽然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老曹,可别忘了我的《仙剑奇缘》。” 曹尽舟义气地挥了挥手,同样哑声,口型像是在说:“了解”,却更像是:“滚蛋”。 阁外三人走向书院的东文授堂,堂内有一位左姓暮年夫子正在垂案文书。 泛黄宣纸上两行楷体小篆,写得是:“一缕白忧枕黄粱,一甲冰心梦应阳。” 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堂外停步作揖道:“左先生。” 左夫子闻声停笔抬头,笑容温和道:“今日又不授课,你们几个来找我这老头子做什么?” 李桃芷眯起一朵桃花眸子,她烂漫笑道:“先生,您这字写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还有这两句七言,估计咱当朝诗仙李甫白也就只能望尘莫及了。” 文筌书院的左夫子一向以“授学严苦,不授学言甜”著名一郡,学生们对这老夫子向来是课下敬,课上畏。 左夫子忍俊不禁道:“你这小丫头,天天不是往小脸上扑那红脂粉,就是在嘴上沾蜜,怎么?就为了来唬我这老头子?有事进来慢慢说。” 薛尘和陈晏相视无奈一笑,走进堂内。 陈晏笑问道:“先生,您这是在…以诗缅怀?” 左夫子将手中软羊毫宣笔递给陈晏,淡然道:“明儿个都不来了?” 陈晏接笔的手停滞,疑惑地问:“先生是猜到的?” 左夫子不置可否,负手身后,感慨道:“快春闱了,到时你和薛尘去应阳参加会试,便是个准进士了。这读了十多年的四书五经十三文,那还有要先生教的必要?所以这些天,你俩就不用天天来书院了,多准备准备会试。” “想想看啊,先生当年便止步于此,应阳城也梦了四十多年,现在有你俩替我去见圣上,也算是人到白头始终了。” “这诗,缺个尾。”陈晏挽起袖口,气势十足,挥挥洒洒,两行草体小字映入眼帘,“一篮桃李遍天下,一个应阳算个啥?” 左夫子笑骂道:“臭小子。” 薛尘再接过笔,起笔落墨。 果然,论瘦金,最风流,如仙鹤爬风登楼,一曲长流。 “一许沧桑春月休,一袭清风满千秋。” ———— 三人离去后,陈晏袖中多了支纹有黑虎的硬毫。 薛尘袖中则手握着一支绣有羽鹤的兼毫。 而李桃芷,腰间多了个玉白兰香囊,小巧玲珑,沁人心脾。 突然,文授阁中悄无声息的多出两个身影,皆是一袭灰衫。 其中一位正是方才千典阁内的曹尽舟,他蹲着身,一手扶着下巴道:“先生,您这也太偏心了吧,他俩才跟您学了十多年,就把‘墨虎’和‘羽鹤’送了,甚至还把那个交给了小桃子。”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和师弟跟您混了百多十年也没捞到那么好的东西。”曹尽舟说完,一挥袖大步离去。 那另外一袭同蹲着的灰衣是西文授堂的中年儒士,名为庞靖山。 儒士挠了挠头小声说:“先生,您骗小孩的本领当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要不是以前经常陪您飞到皇宫里去偷酒喝,我说不定就真信了。”儒士一脸严肃。 可就当他看到左夫子的阴沉的脸色时,迅捷起身拍了拍屁股:“先生,走…走了啊。” 左夫子起身走远,喃喃道:“唉,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下梁歪。呃不对,好像上梁是……,唉,童言无忌,铜言无忌。” 左夫子名镜水,字铜镜。 ———— 正午时分,木阎巷外的长街上行人极少。 春雨姑娘还软绵绵地抽泣着,却有数只黄鸟轻松跃上那枝不幸却又有幸的槐树,呶啄羽毛,悠然自得。 远远望去,街道上有两把油纸伞相挨着,一把水墨油纸伞下,两名少年并肩同行;一把浅色小巧的油纸伞下,一名少女裙摆飘飘。 伞下三人相继走进一条巷道,陈晏在看到自家木雕铺子还未开门后,暗自庆幸一番,便要到隔壁的薛尘家蹭顿午饭。 来到薛尘家门前,李桃芷先去开门。 薛尘望向陈晏道:“师傅让我去趟沉荷贾家,而且特别说了,要把你带上。” 陈晏故作淡定,轻微昂头,得意道:“老魏不是一直不愿意收我为徒吗?现在要让我去趟浑水了,想得美!” 李桃芷推开门后转身,投来凌厉的目光,她抹唇一笑,露出一只小虎牙,故作疑惑道:“陈晏,你刚才说什么?” 陈晏茫然一笑:“啊?我说看在薛尘的面子上肯定是要去的啊。只是这场冥亲,贾家未免太……” 三人沉默不语,雨声凄凉。 薛尘沙哑开口道:“在这清白日头,总会有些粉墨登场之人。” 第六章我有一剑 黄昏中,薛尘长久地坐着,欣长身影在庭院中再次被拉长,仿佛轻轻伸手便可以触摸到西边天的红云霞深处。 他正在雕刻木雕,是从陈姓老人那儿学来的入门手艺。 左手紧握着红楠木料,右手胚刀飞快却有条不紊。 少年莫名想起那本神仙书《剑迹气》,似乎是原著,第一卷的书扉中便有作者亲提:“我有一剑,虽在人间,可斩日月。” 他又莫名想起酒馆二楼之中陆地仙那瞬息之姿,火花漫天,一剑既出。 薛尘猛然起身,袖藏春风。 手中胚刀如短剑舞动,虽无多姿剑式,但潦草之中似与红云同游天海,略见神意…… 少年天资,可见一斑。 ———— 夜傍星辰。 少年伏坐在自己的床上,耳边隐有读书声,是临间中的李桃芷正在秉烛夜读。 他闭目抖袖,盘膝而坐。 轻声呢喃着《剑迹气》第一、二、三,三卷中结语的古体文字: “周天星辰,应吾百千穴脉之身,引天地气,观天地剑,气凝一百零八剑,凡心散淡。” 此之谓褪凡境。 “灵气化剑为心动,畅游穴脉,辟气海,聚八斗剑气,日月身旁筑剑府。” 此之谓纳灵、观海境。 “一百零八气剑,剑剑归宗,无边气海,包剑府,结剑丸,谓之丹。” 此之谓金丹境。 少年渐渐似瞑目,不闻气机。 他左右手双指并拢成指剑,半拳上下前后叠放,右手指剑在前,似一盏灯,引来冥冥之中的天地灵气缕缕向往,双指间慢慢环有玉光,五行之灵气曰:“金”。 像走仙道之途,万里平镜江水的渡头,寻得一叶帆舟。 但更像是一名剑客寻到了心中之剑…… 漫漫长夜,就此流逝。 此时,若以道教自视神通观察少年体内的丹田处,会看见他的腹心神阙穴中有一柄由灵气塑造的小巧飞剑,闪烁着点点玉色光芒…… 少年悟性,可见一斑。 ———— 天蒙蒙亮。 李桃芷今日醒得出奇早,依旧是那一身桃花,只是新换上了一双洁白布鞋,倒是显得极为引目。 少女在薛尘的门前轻声问后,推开门,花容呆滞。 床案之上,薛尘仍保持着昨夜的动作,衣裳湿却暖,呼吸绵长轻微,面色平静。 这时,屋外隔壁的墙头传来陈晏的声音:“哎哎哎,别睡了啊,走去沉荷郡干正事了。” 薛陈二家两栋宅子,仅相邻着一条木阎巷道。 少女匆忙地跑出屋子,在庭院中,她对着墙头上的陈晏焦急喊道:“陈晏,你快来看看我家公子。” 陈晏皱眉,纵身一跃,竟是直接掠过巷道,在少女身旁落地,稳若泰山。 此般轻功,非是江湖中人即是仙道长生客,显然,陈晏是后者。 二人很快来到薛尘房中,少年仍然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陈晏神色异样,望向少女问道:“薛尘这样…多久了?” 少女回答道:“最多一晚上,昨晚还好好的。” 陈晏自言自语:“初次吐纳,差不多早该醒了啊。” 李桃芷焦虑不安地问道:“难道昨天…公子受了伤?” 陈晏摇头安慰道:“没有,你别急,我去叫爷爷和老魏来。” 说完,陈晏数步便跑出屋子,不见身影。 虽然他一想到昨晚陈姓老人回来时那阴沉的面色就发怵,但仍是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很快,屋内四人伫立。 陈歧桥望向魏齐仙,莫名地笑道:“小五,你这第一次“划地为牢”,竟算是一举两得。” 魏齐仙大笑不语,走近清瘦少年,以指轻击其神阙穴。 少年体内那柄模糊的玉色灵气剑突然溃散,然后再次瞬间化为剑形,但剑柄之处却多了一段流苏剑穗,气剑更为凝实,色泽更盛。 那一刻,少年睁开双目,咽喉痒痛,俯身吐出一小团苦涩黑血,但上身却因众多骨节突然相继活动,发出了一连串类从于黄豆炸裂的细微声响…… 有一男一女目瞪口呆。 一柱香之后,三人走出木阎巷,踏上潮湿清静的街道。 薛尘换上了一袭白衫,腰悬酒葫和一枚红带玉佩,神采奕奕,凤眸温和。 本来两名少年是不愿让李桃芷去的,但少女不同意啊,非要跟着,还说是怕自家公子被陈晏给带坏了…… ———— 终于,在近正午时分。 两名少年一名少女赶到了贾府,府内外虽然挂了红灯,拉了红联,众多迎亲车马也早早门前侯着,府中人流拥动,处处都像是喜庆的样子。 可无论如何,陈晏手中偷来的青铜铃铛终归是响了。 很快府内就有人留意到了三人中陈晏的道士装束。一位左手握着铜红核桃的老人跑了出来,他恭身作揖问道:“三位可是魏仙师的爱徒?” 陈晏老气横秋的回答:“正是,家师此时有要事闭关,让我等先来观侯。” 一旁李桃芷白了他一眼。 老人侧身拱手,笑道:“几位小仙师请跟我来,老爷正在后院侯着呢。” 老人一路将三人带入后堂,途中向三人讲述了这场冥亲的前后因果。 林家本是原郡守府府邸,后因林氏家主意外去世便由他们贾家老爷任职了。可因为家中的小公子每日只知作乐,老爷便想给他尽早找门亲事成家立业,于是便有了和林家长女林雯燕的一纸婚约。起初林家小姐虽然不愿,但现在林家做主的终究是她的二娘。天事难料,小公子之后被一帮狐朋狗友拉去了红麝楼,结果林家有一个老妖婆,也就是林雯燕的奶娘会些妖术,她在红麝楼杀了贾家小公子后被一个楼内清倌儿给看到了,现在这老妖婆不见踪影,贾家老爷一怒之下,便要强迫林家举办这场冥亲…… 后院中正是贾家小公子的住处,虽然装饰了大量俗世中的喜庆物,但仍给人阴森的感觉,以致于路上越往后院走铜铃振动声越大。 后院一间屋子中有位面色不展的中年人,在他身旁一位丰韵妇人眼圈绯红,早已泣不出声。 中年人正是贾氏家主,名为贾逵,贾逵看到老管家领来的三人,微微皱眉,仍是起身点头致意。 就在中年人起身之时,屋外房檐之上忽然落下两滴黑色血泪,李桃芷惊骇地吓出声,屋内中年人见到后也是身形不稳,跌落在地。 薛尘和陈晏立即相背而立护住少女和那位老管家。 下一刻,又有两滴血泪滴落。 薛尘蓦然转身,双手双指合并成剑悬于腰侧,呈现昨夜的“十字问剑式”的剑架。刹那间下方右手指剑挥出,如剑客抽剑,风声呼啸,直指血泪源处。 在他的神阙穴处,那柄灵气剑骤然消散顺着经脉飞出体外,又变成一柄肉眼可见的玉色虚剑以惊雷之速自薛尘指间飞出,斩向所指之处。 有一缕黑烟狰狞颤抖,袅袅升起。 少年像是在问道:“我有一剑,虽在人间,可斩鬼魂?” 魂魄深处突然有一道稚气女童的声音响起:“可……” 第七章女鬼垂嫁 说来也怪,沉荷郡从很久前的一位老郡守起就再没更改过郡守府邸,每位新上任的沉菏郡郡守都会举家迁居。 至于其中缘由,所有郡守们哪怕是对父母妻儿们也都闭口不提,所以多年来,倒也没人能为此说出个服众的理由来。 这此林郡守死的意外,再加上这么一桩子冥亲,贾家并没有迁居,林家也还居住在郡守府砥中。 ———— 却说贾家后院,一个能在日间出现的不俗游魂化作黑烟,堕入轮回。紧接着,四周空中像是有雨水滚动,无数道游魂痴魄逃窜开来。 一名女子的沙哑娇笑声从四处响起,却直击薛尘心扉:“公子好厉害的手段啊,奴家有礼了。” 薛尘莫名斩出那一剑后,体内那柄五行属金的玉色灵气剑黯淡几分,但流苏剑穗仍闪着刺目金光。 这时,陈晏紧握住铜铃使其暂时静止,然后举铃高悬于顶,艰难的剧烈摇晃,发出不同于之前沉重的铃声。 铃音一响,无形女鬼惊恐尖叫。 突然间,一位鬓发银白的老妪无形出现在陈晏身前寸余,她小踏半步,陈晏的瞳孔之中竟然顿时涨血,手中动作缓停。 不闻铃铛语。 薛尘再次想要祭出灵气剑,却是徒劳无功。 他转身越过李桃芷,顺势摘下腰间称为方寸器的酒葫,果断地对着老妇倒去。 他本想倒出在酒馆二楼内捡起的飞剑碎片,可谁知,酒葫芦耿直地倒出了一条酒水溪流洒在了老妪半边脸上,顿时老妪脸上便有黑烟缭绕。 那半张脸变得狰狞且瘆人,老妪先是慌退一步,发出了如蛇一般的嘶吼,连带那名女鬼消失不见。 陈晏两只手紧紧捂揉双目。 薛尘皱紧眉头问道:“怎么样?” 陈晏深呼吸道:“没事,找些水。” 李桃芷一听,慌忙望向惊魂未定的老管家,老管家双手颤抖,掉了多年来视若心肝儿的核桃不顾,提起双腿便去屋内接水。 观这屋中,贾逵瘫坐在地,妇人都已经吓晕过去。 陈晏洗净双眼,原地盘坐,每一睁开眼,便迅速闭上,似乎在运功,然后吐出一缕黑气,眼中多一丝清明。 这乃是一种仙家法术,有“炼化”二字之能。 一柱香之后。 陈晏缓缓睁开眼,不再闭上。他长吞一口气,久久又呼出一口浊气。 在他的体内气府中,本悬停着四道虚影灵气旋,可在陈晏的吐纳中,气旋接连被点亮红光光彩,在他袖中一枚金钱的彻底黯淡时,气府之中竟然多生出一道灵气旋。 共悬五道,五行之灵气曰:“火。” 仙道人间八境之第二境,纳灵境中期五气旋。 陈晏起身不禁大笑:“受此恩惠,心中有愧啊!” 薛尘问道:“怎么说?” 陈晏摆摆手:“走,咱进屋坐着聊。” 三人走到贾逵夫妇所在的屋内,居中有一个八仙桌,三人就那么坐下。那地上的贾逵连忙起身带着颤声作揖行礼道:“多谢仙师出手相助,救了我贾家。” 陈晏笑呵呵点头:“郡守大人请坐。” 贾逵略一犹豫,正襟危坐,面色泛白。 陈晏笑着问:“不知郡守大人是否还要继续这桩冥亲呢?” 贾逵愣了愣,用试探的语气询问道:“中止?是不是不大好?” “对啊,太不好了,肯定要继续啊,不然让贾公子泉下有知,得有多伤心啊。”陈晏一拍掌,高声道。 “现在就请贾大人给我们找个房间让我们准备一下,夜里就去迎亲。”说完,陈晏三人同时起身。 不待贾逵咐附,那一直站在边上的老管家就连忙去开门,诚恳的弯腰拱手。 老管家将三人带到一间雅致客房,让几个丫鬟送来几盘糕点。 房内,陈晏手中攥着一块绿豆糕,含乎不清地说道:“方才是一个道行浅薄的女鬼和一个…生前是个蛇妖的山鬼,还算入流。但老魏的酒葫芦大有来头,且灵气至刚至纯,吓退了那山鬼。” 他又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薛尘你呀,是想问那剑是什么?对吧?那剑呢,其实是比较特殊。你昨晚参透了那本《剑迹气》,在无人指引之下踏上了仙道之途,汲取天地五行灵气入体,凝聚成了你那柄灵气剑,但…正常的仙家入门法藉都该修成灵气气旋,灵气剑颇为特殊。”陈晏一连串说了一大通神仙事。 薛尘从最后一个盘子中拿出一块杏花糕递给腮帮鼓囊囊的李桃芷,解释道:“我是想说,给桃子留点。” 陈晏满头黑线。 李桃芷咧嘴一笑,她问道:“你刚才说的恩惠是什么?” 陈晏满脸笑意道:“修仙之人的实力也分有三六九等,我爷爷说人间仙道惟有八境,其它的都在天上。人间八境分为前四镜和后四境,前四镜谓“褪凡”“纳灵”“化海”“金丹”,每境皆有前、中、后三期。” “我之前便一直处于第二镜纳灵境中期,九道灵气旋仅凝聚了四道,可这次碰到那山鬼,强行驱使铜铃,竟然因此多生出了一道气旋,如此说来,那山鬼老妪岂不是予我以恩惠。” “好啊陈晏,以前你竟然没告诉我!是不是存心找打了?嗯?” “哎哎,别,这有辱斯文,呸,有辱李大小姐你的风范啊” “嘘…”薛尘忽然做出噤声的手势。 门外一个略矮的身影来到三人门前,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薛尘温声道:“请进。” 门外那人推开门,阳光斜射进屋中,映照着进屋之人的光头极为闪亮。 是个白袈裟的小和尚,眉宇灵动,笑意温暖,法号钦一。 陈晏一把上前搭在钦一的肩上,比其高出一个头,两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十分古怪。 陈晏坏笑道:“钦一你是来看新娘子了?” “胡说!小僧是担心这场冥亲禁忌反噬太大,怨气太浓,会招来许多游魂。所以带几个师侄来做法会了。”小和尚钦一老气横秋。 他挣开陈晏的双手,愤愤道:“亏小僧还一听到你在这儿就来了,太不给小僧面子了,哼!” 四人乐意浓浓…… ———— 夜幕降临,星月好似冰美人。 贾家的迎亲队伍长达五六丈,众人皆身穿红褂,头戴红帽,前面的几人吹锣打鼓,唢呐声声,队伍中段有四人扛着一座大红轿子,后面则有各种各样的纸糊物品。 薛尘四人走在队伍的较前段,钦一双手合掌,口中念诵的《僧祇经》突然停下,他额间出现一滴鲜血,却见他讥讽一笑,又疑惑自语:“女鬼垂嫁嫁男鬼,不应幸也?” 第八章年少佛陀 林家,原郡守府邸。 屋檐边悬挂着数盏纸灯,凉风习习,灯火摇曳。 府门紧闭,那对铜狮子头铺首门环凶恶狰狞,怒瞪逼真。 舌卷铜环,字刻“阏逢”。 府门前唯有一名丫鬟和那位头顶红盖头,身穿大红嫁衣的林家小姐,她的每一寸肌肤皆惨白冰冷,散发出的无形寒气使身旁丫鬟瑟瑟发抖。 迎亲队伍已经可以看见林府前的点点灯火,而就在这时,陈晏手握铜铃的身影却在某个巷口消失不见,薛尘则走到了红轿子的一旁。 来到林府前,那个丫鬟扶着林雯燕缓缓走上轿子,自己跟在轿子的另一旁。 队伍返回。 薛尘双指捻动,从袖间露出一张道教金纸符箓的一角。 符箓正面用朱砂符笔涂绘着玄妙繁琐的圈点线条,反面则刻画有古体云篆“敕神劾鬼·冥阳符”。 符道一途,博大精深。 符箓分九品,九品最次,符纸有三色,灰、青、金,金者为尊,而这张冥阳符乃是三品金纸符箓,出自陈岐桥之手。 薛尘将冥阳符轻轻贴在轿子的红帘之上,金光一闪而逝,无数的玄妙字符融入红帘。 帘内闷咳一声,喘息急促。 不久,队伍前方遇见了一个拐弯的巷口,可就当队伍转入巷道时,唢呐声乍听,只剩下黑夜的寂寥声。 红轿旁,借着月色和灯光可以看见,一袭白衫骤然前奔,风声簌簌。 可下一刻,他颤然停步,或许是因为春寒料峭,薛尘双肩微微颤动,紧咬嘴唇,渗出血丝。 在他面前不过半丈,一个狼狈身影倚倒在地,铃声戛然而止。 正是陈晏。 再前面,漆黑巷道悄怆幽邃,或男或女,或婴或老的凄凉幽咽声掺和着如瀑寒风从四面墙角伏地而起。 世道黯淡,何处人间? 他身后,迎亲队伍无人向前。 风声呼啸处,有一位半张脸溃烂露出颌骨的模糊老妪身影,在她身后,一名散发着无形寒气的女鬼捂着双耳,方才的铜铃声对她而言犹胜春雷。 这女鬼不断发出诱惑的抽泣声,引得四周阴气缭绕,不断有残留人间的恶鬼游魂盘悬于此。 薛尘身旁,钦一扶起昏死的陈晏,他一手轻按在陈晏心间,成拳再化掌,瞬间便有佛光虚化的罗汉掌凭空出现,以此为圆心,有模糊的金光鱼鳞逐渐包拢陈晏全身,梵音阵阵。 少女桃芷满脸苍白,惊吓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薛尘深吸一口气,低声对李桃芷说:“让队伍退回林家,我随后就到。” 一言既发,薛尘脱下那件宽大白衫,轻披在陈晏身上,深深地望着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和尚:“钦一。” 却无下文。 钦一一言不发,他背着阵晏走到队伍中段,那儿有他的四位师侄,但都比他年长。 一个年龄比他只大三岁的少年接过阵晏,跟随队伍再次原路返回。 而他和他另外三位师侄则合掌长叹,站成弧形,身后还有一名桃衣少女。 四个和尚念诵着不知名的佛经,一朵金莲从四人身前出现,缓缓旋转,佛光照耀方圆一丈。 一莲当一丈,一丈当净土。 薛尘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竟是破天荒地喝了一小口。 平生初此饮酒,感觉并不好。 那一刻,他一袭白衫飘然舞动,似有剑气,似有剑鸣。 他一步后踏,将手中酒葫抛入夜空,月光抚照下,终于见到七道飞剑碎片闪着酒光落下。 薛尘曲膝之后一步跃起,那七道碎片借着酒珠竟在空中奇迹般的凝结如初。 有剑材色如纸,十斤,名刻纸鹿。 一道白鸿空中接剑,有一瞬间的惊喜,顷刻便又手握酒萌,在落地后急处前冲,一臂负剑身后,数步后来到老妪面前丈余,横剑身前,一剑劈出。 老妪玩味冷笑,却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她双袖张开然后猛然拢怀,招来身后十数道腥臭冰冷的游魂,直扑一剑而来的薛尘。 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薛尘上身后仰,手中酒壶挡在身前,转到老妪背后,却劈向女鬼。 那一剑,摧枯拉朽,刹那间斩灭吸食怨气的数道游魂恶鬼,从女鬼头颅直劈至目角。 “纸”,斜锋可杀人,当可杀鬼。 老妪猛然回头,杀机毕露,一只冒着腥冷黑烟的手掌朝着薛尘头顶重重拍下。 薛尘来不及闪躲,一剑格挡,却被浓郁黑烟笼罩全身,双目间一片黑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老妪一脚横踹,如蟒尾重击,薛尘后倒飞出去十数丈。 远处女鬼额间有一道狰狞沟壑,她嘴角溢出黑血,却化作万千黑血丝雾弥漫虚空,这时,四处已经密密麻麻的满是鬼魂,凄惨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原地薛尘扶剑起身,已入了那一丈佛光开辟的净土,雪白衣襟沾染鲜血,似一朵冬梅。 老妪走向前,嗓音冷冽:“留下小姐,不杀你们。” 薛尘抹过嘴角,冷声问:“她也死了?” 老妇似乎又见到那抹凄凉的白绫,目露寒光:“不知好歹。” 老妪嘶吼一声,由双指及脖子缓缓覆盖上一层层冰凉蛇鳞,眼睑最甚。她咂了咂嘴,褪去一身人皮…… 老妪化作一条身影虚幻的青黯鬼蟒,血盆大口散发出腥臭气息,倦缩蛇尾,毒牙已张。 薛尘噎了噎口水,一剑回转,倒握右臂,轻皱眉,迅势待发。 不料,身后白袈裟的钦一踩上金莲,悬空前行,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薛尘左肩:“小僧闻不得腥,也见不得血。” 金莲拔高升空,轻合双掌,左目轻眯,口中念诵:“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多夜…那摩地藏王菩萨。” 语毕,钦一双目同睁,左目转变金瞳,丈光之内,千鬼俱灭。 金刚怒目。 年少金刚,是谓佛体。 鬼蟒鬼昂蛇头,蛇信泛紫,弯曲蛇身后猛然前扑。 钦一一掌攥拳,胸前念珠金光一闪,有一把绿铜金刚橛和三股金刚杵同时悬空垂坠,直指鬼蟒七寸和血口处。 鬼蟒被洞穿身体,翻卷不停,逐渐化为老妪身形,心脏被捅穿,伏地不起。 钦一身形下降,环顾四周,莲花和他散发出万丈佛光,千百道游魂痴魄纷纷嚎啕大哭,无形的冤气沉淀百斤,化作灰尘,或随风,或落地。 他一挥手,两把佛教重器回归方寸器念珠。 盘坐于金莲之中,神色略显疲惫,又挠了挠光头,他双掌合十。 年少佛陀由心生,游魂痴魄皆堕酆。 第九章君子不信 子时,林府。 薛尘腰悬酒葫芦,其中多了一个女鬼和一条奄奄一息的蛇鬼。他左手倒握短剑纸鹿,右手叩门环,轻轻拍动。 片刻后,一个半睡半醒的仆役半开府门,看了一眼后,慌张问道:“这…这位小公子,迎亲队伍怎么又回来了?” 薛尘语气沉重:“队伍中途遇上了鬼怪,我们有人受了伤,希望能在府上借宿一夜,还请给府上二夫人通报一声。” 那仆役一直盯着薛尘衣襟上的血梅花和左手纸鹿,他怯生生道:“小公子您稍等。” 仆役闭门转身,小步跑向后院左庭,那儿有一座独立宅子,两个垂眸婢女在门前侯着,仆役道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由一个恹恹欲睡的婢女传话。 很快,屋中传出一道惰懒嗓音:“有高僧?” 仆役听到二夫人亲自问了,连忙高声回答:“禀二夫人,是有高僧,还说是长亭郡白玉寺来的。” “掌嘴!”屋中妇人语气冷厉。 门前一个婢女猛然一掌拍去,清脆、响亮,她厉色道:“叫夫人!” 妇人又是无所谓的语气:“让人进来吧,但队伍继续去贾家。” 仆役颤声答应:“是,夫人。” 他捂着脸,狼狈地跑回府门。 仍然只是开了半张门,他轻声道:“夫人说了,公子和几位高僧可以留下,但迎亲队伍要…继续走。” 薛尘回望一眼,答谢道:“多谢夫人了。” 薛尘走下台阶,对钦一说道:“我们可以进去,但队伍要继续走。” 钦一思索道:“再拿出两张青纸符篆贴在领队的身上,一路应已无碍,但轿子里的那位,死前冤气极重,若是继续存活世间,以后不会比那女鬼差,如果你非要先送去贾府,我可以让一名师侄跟着,但切记,那帘子上的冥阳符绝对不能摘,人也不能下轿子。” 薛尘点点头:“你带着陈晏进去,我对他们说。” 一旁李桃芷有些茫然,她轻轻攥紧拳头,声音低沉地说:“公子,桃子带着队伍去吧。” 薛尘沉默,继而叹息一声。 他取出三张青纸符箓,“三品鬼火符”“三品佛光符”“四品金身符”。 “你只需保护好自己。” 迎亲队伍前往贾家,最前方两个手持锣鼓的汉子背后皆贴有两张青纸符箓,而在队尾之末,李桃芷和一位高大僧人并肩同行,她的手心中有一张“金身符”。 黑夜之中,略显忐忑。 薛尘深深地望了一眼。 他走过府门,背过陈晏,跟着那名仆役。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方才的某一刻里,他的右手心中奇妙地多出了两个古朴文字,“阏逢”。 仆役一言不吭,提起一盏灯笼,将几人带到客房,薛尘、陈晏、钦一,三人一屋,剩下三位僧人一屋。 薛尘在屋中点亮烛灯,放下纸鹿,和钦一围在陈晏的榻前。 钦一揉了揉眼晴,无声念诵一段经文,陈晏身上的金鳞忽然渐渐消失,他左手臂被鬼蟒洞穿,萦绕着浓稠黑气,显得苍白病态。 钦一重复呢喃着:“南无上古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菩萨蛮心肠,留青山杨柳,阴灵散,幽冥散。南无上古……” 陈晏左手臂黑气忽然瑟瑟发抖起来,变得稀薄如尘,最后消失不见。 浮云易散琉璃脆。 钦一合十的双掌猛然变拳,在身前双掌摊张,金鳞再次覆盖陈晏全身。 薛尘看得半知半解,他轻声问:“怎么样了?” 钦一长舒一口气,笑着回答:“没事了,他现在可以自己调解气息。我们出去转转,别打扰他,顺便啊,看看府上有没有什么异样。” 薛尘点点头,会心一笑。 二人走出屋子,沿着长廊向前院走,月光清晰,路也并不难走。 钦一忽然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尘愣了愣,反问道:“开始?什么?” 钦一白眼:“什么时候开始修行的?” 薛尘哦了一声,思索道:“应该是在昨晚吧。” 钦一收起念珠,又问道:“那以后你和陈晏还去应阳科考吗?” 薛尘笑道:“我当然要去,但陈晏他…” 钦一沉默。 很快,他转移话题道:“灵脉属性呢?” 薛尘疑惑不解,皱眉问道:“何为灵脉属性?” 钦一停下脚步,疑惑地望向他,解释道:“人间三道之中,属仙道一途门槛最高。若是要踏上仙途,必然身俱灵脉,有了灵脉,便可以此沟通天地,通过修习一门吐纳功法,汲取先天混沌炁化成的五行灵气入人之丹田气室。” “五行灵气,顾名思义,便是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气,而人,若是有修仙资质,体内定然也有灵脉。” “灵脉除了灵气属性之分,还有一个分别,从一寸天到九寸天,灵脉天赋以及未来仙路之长远,愈加裨益。” “像小僧我,八寸天木灵脉。” “而你,既然在一夜间便可以引气入体,定然是有不俗灵脉且修习了吐纳功法的,怎会不知自己的灵脉属性?” 薛尘沉默了好一阵,笑道:“还不全算是对牛弹琴。” 说完,他就地盘坐,双手呈“十字问剑式”,按照《剑迹气》中的方法呼吸吐纳,指风抚面,恰如剑风。 钦一聚精会神的盯着这个古怪的吐纳架子。 灵气之分,可观色彩。 金者,玉白也。 木者,幽绿也。 水者,黯蓝也。 火者,赤红也。 土者,暮黄也。 时间流逝一柱香。 可薛尘的指尖并没有灵气萦绕,钦一傻了眼,这个速度,一晚上是怎么留住灵气的? 薛尘心神沉浸,就在钦一想要出声打断的时候,他忽然瞳孔收缩,转变金瞳。 只见白光一闪,薛尘右手心中钻出两个小字,飘浮着停在他的指间,随着他的呼吸吐纳,每一道笔画陆续消失。 薛尘的心湖中,出现了一位身穿黑金二色龙袍的男人,他手持一柄三寸飞剑,剑尖萦绕着白光,在一个门环铺首上缓缓刻下“阏逢”二字。 指尖两字全然消失,画面也随着一闪而逝。 但在薛尘的气田之中,却无声多生出五柄气剑,分别居于他的天牖、天鼎、廉泉、率谷、期门五穴,玉光闪烁,气息古朴。 阏逢,十天干之首:甲,五画也。 薛尘双手颓然落下,整个人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气息绵长但紊乱。 他望向严肃的钦一,皱起眉,似有疑问。 钦一一掌虚立,沉声道:“阿弥陀佛,照小僧看,你汲取的灵气,像是金灵气,但…应该是某位剑道大家遗留下的金灵气,带着股他独有的剑意。所以,你应该是金灵脉,只是吐纳的功法过于特殊,致使汲取的灵气门槛也很高。” 薛尘长吁气,苦涩一笑道:“随便拿的,毕竟,君子不报以鬼神之信。” 第十章有剑气吗 长廊尽头有一座玉砌石桌,三个墩子,面朝花林。 薛尘和钦一面对面长久坐着。 钦一手中绕有一串紫金念珠,他轻轻拨动着,思索道:“我们大朔朝原名北朔,占据着本洲东北、西北等地界。可自打多年前当今赵氏皇帝幼年登基后,一举进军中原,然后南下。如今,我朝版图在北边和西边都已临海,南疆也直至如今的辽凉两州,称得上是疆域辽阔,一洲霸主。” 薛尘点头道:“史书中记载,当时北地有大蜀,西域有大祁,可奈何我朝兵甲强势,分别两场最大的战役,滏河之战和潼北丘之役,虽然战况惨烈,但我们都打赢了。” 钦一停下了手中动作,环视一番后小声说道:“其实,你所说的只是史书记载,具体事实还是有出入的。比如,两场国伐战役之后,大蜀和大祁的江湖势力以及道山神仙们共同组成一道庞大战线,逼得我朝百万雄军压线数旬,就在不得不各回各家的时侯,应阳出了场大事。” 薛尘双手合拳,抵在下巴上,示意你继续,我洗耳恭听。 钦一沉声道:“那一年,赵氏皇帝的老祖宗,一个一直隐藏在应阳某处闭死关的九境剑修在那年出关了,听我师傅说过,虽然只是中年相貌,却已经大半只脚踩到天上了。” “他寻到当今天子,与其约定只要摆平此事,他便与本国气运毫无关联,可以自由选择飞升。” 薛尘疑惑道:“修士还与一国气运有关?” 钦一迟顿一下,搪塞道:“可能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是我朝的开国祖皇帝吧。” 薛尘点点头:“然后呢?” 钦一缓缓道:“然后,他独自一人赶往西北境地,一位剑修,手握一柄本命飞剑“逐鹿”,硬生生地压下了两国修士,使我朝军队继续向南向西压阵。” “那怕是两国中惟一一位与其境界相当的陆地神仙也没能撑过十招。其实说来也不奇怪,剑修本就是道山上众所周知的难缠货,杀伐力强,体魄坚韧,而且还跑得快,若是能修炼到了后四境,底子再打得七七八八,完全可以说是同境无敌手。” 薛尘笑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人人不都去做那剑修?” 钦一撇撇嘴,无奈地说:“没办法,剑修这条路,走得太难太慢,而且门槛高而多,例如,必须是先天火灵脉或金灵脉,而且是五寸天以上的。必须要有一本上乘的剑道功法,否则连仙道第三境化海境也到不了。必须要在第四境金丹境前有一柄本命飞剑,并且有一口纯粹剑气和自己独有的剑意。必须在特定的年纪之前破境,不然晚上一步,便晚上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剑修会同时有仙、武两道的瓶颈期,而没有任何一马平川的机会,必须一步一脚印。” 薛尘熙熙然:“倒是很有趣。” 钦一白了他一眼:“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剑修,修不起也惹不起。” 薛尘温声问:“所以,为何要与我说起那位…大剑仙。” 钦一又说道:“那位剑仙压下千万修士后,来到了宣州,并且曾在这座郡守府小住了三旬,随后去了别的州。我要说的是那两个字,字体古老,但灵气和剑意尤存,八成便是那位剑仙的真迹。” 薛尘酝酿了好一会,最后却说:“没能观到一位皇帝,而且还是一个剑仙的真迹,就给吃了,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白袈裟小和尚愤声道:“气死小僧了,薛尘,你也太不上道了。” “现在,小僧完全可以确实,你的灵脉至少为五寸天金,加上曹先生,也说不定是左老爷子要给你的剑道吐纳功法,现在完全可以说,你要是大胆的走剑修道路,前四境都会是舒舒服服的走过去。如今,你得到了一位地仙剑修蕴含有一丝剑意的真迹,怎么还这么不当会事!” 薛尘默默地看着这个神情激愤,半站起身的白袈裟小和尚,咧咧嘴,故作委屈的说道:“刚刚你不还说剑修,不能修吗?” 钦一一下语塞,又咽了咽口水,一屁股坐下。 双掌合十,他叹息道:“阿弥陀佛……当小僧啥也没说吧。” “你薛尘,就等着独自去应阳会试、殿试,然后高中三元,风风光光的做个孤家寡…翰林院长学士吧。”钦一一甩袖,转过身,不看薛尘。 青梅竹马,宴席欲散,缄默无言。 你走你的仕途路。 我过我的长生桥。 忽然,夜风拂过,一个府上丫鬟跑来,正是先前传话的那位,名为芳葵。 她看到桌旁二人,皱了皱眉,却还是尊敬地说道:“二位,我们夫人设宴相请。” 她并不知道来了几人。 薛尘看对面那位没有动静,他起声轻声回答:“还请姑娘前面带路。” 芳葵转身慢步前行。 薛尘推了推钦一左手:“走了。” 钦一闷声回复:“别打扰小僧生气。” “钦一,还当不当受万人敬仰的高僧了?” “大半夜的,见一个寡妇,不好。” “有好吃的……” 钦一唉叹一声,抬头,一拍腿:“小姑娘都快走远了,还不跟上。” 薛尘无奈一笑。 三人穿过长廊后的小庭院,有一个类似于巷口的拐弯处,然后便是一个靠近一座小水池的大宅子。 独立伫立,似有灵气和剑气。 宅子的大堂中,一位深青华衣的妇人高居主座,一对点星珥,髻藏玉珠钗,三十出头,丰韵犹存。 妇人正是杨家的二夫人,姓柳,出嫁前是邻郡枫珀郡中的书香门第,如今林家老爷不在了,那大夫人出身贫寒,还是个软弱性子,自然而然的,林家便由柳夫人当家。 几人进了大堂,薛尘轻揖道:“晚生长亭郡解元,薛尘。” 见那柳夫人皱了皱眉,他又补充道:“家师魏齐仙。” 钦一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小僧白玉寺钦一。” 柳夫人起身轻笑道:“薛仙师,钦一法师,都请落座。” “芳葵,上菜。” 薛尘坐在左手边,莫名地哑声呢喃:“有剑气吗?” 魂魄深处,一个稚嫩的女孩嗓音再次响起:“是的。” 第十一章来日方长 餐桌上,几个丫鬟陆续端上了各色吃食,清蒸鲈鱼,绣球乾贝,八宝野鸭,糖醋玉藕,银仁酒杏,素三宝,佛跳墙…… 还贴心的准备了斋食。 薛尘和钦一同坐在柳夫人的左手边,小和尚早就偷偷地收起了念珠,仔细地垂涎着这些…… 夜宵? 无所谓了。 柳夫人不经意间挽去鬓角发丝,笑容有些牵强道:“二位既入了座,不妨先尝尝府上的吃食。” 钦一二话不语,毫不客气地拿起桌旁的一对竹制长筷,率先夹向那道糖醋玉藕,藕孔中带着紫糯米,酸甜可口,沁人心脾。 薛尘苦笑一声,轻抿了一口桌上的“峰眉”茶。 他望向柳夫人,后者轻颦着眉,脸色发白。 少年温声问:“柳夫人,观您气色不佳,这么晚还宴请我二人来此,是有何要事吩咐吗?” 柳夫人略有惊讶,却仍是轻声回答道:“不瞒薛公子所说,近日府外面风言风语,说我家雯燕的奶娘是个…妖怪,我这妇道人家,本就对神神鬼鬼的事,畏多于敬,如今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心里畏惧,近几日都睡不好觉。” 薛尘摩挲着指尖茶杯,他微微一笑:“所以,柳夫人希望我们去捉妖?” 柳夫人说道:“倒不是要让二位去冒险,只是希望能帮着在府上做场法会,驱除那些…不干净。” 钦一抬起头,囫囵吞枣地咽下一块杏花糕,朗声说道:“明天,明天小僧就在府上办法会。” 柳夫人思量一番,站起身,双掌合十,轻轻低头。 钦一也放下刚拿起的糕点,嘴里填的鼓鼓的,滑稽地行佛礼。 柳夫人微笑道:“既然如此,郡守府就多谢法师了。” 钦一挠挠头,低头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柳夫人一笑:“二位继续享用,我就先行告退了。” 薛尘起身相送。 她走到门前,对守在屋外的芳葵吩咐道:“等会儿亲自送二位回客房。” 芳葵点头答应:“奴婢知道了。” 屋中,二人同时坐下。 薛尘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柳夫人,刚请人办事就这么走了?终究不适合当一个…生意人,哪里比得上陈晏。 他收敛心神,拿起筷子准备尝尝菜,只是下一刻,一双筷子便停涉在半空中。 他想下手的那道绣球乾贝用一个雅致的瓷碟盛着,而在那瓷碟面边缘,刻有“柔兆”两字。 柔兆,十天干之三:丙,五画也。 薛尘眼神炙热,深呼出一口气,他轻轻端过那道菜,指尖抚过“柔兆”两个字的瞬间,那两个字竟是微微扭曲,然后像是活了过来,蹦跳着漂浮着依附在了薛尘掌心。 钦一手中筷子停在嘴边,目瞪口呆。 薛尘喝了口茶,望向钦一,他小心翼翼的问:“阏逢,柔兆,也就是甲和丙,所以…按照十天干十二地支来算,那名剑仙还留下了二十道真迹?” 钦一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阿弥陀佛,佛祖嘞!大机缘!” “你先前汲取那二字灵气,增加了几个零气旋?” 薛尘思忖道:“嗯…功法不同。《剑迹气》并不凝聚灵气旋,而是凝聚带有一丝剑意的灵气剑居于众多窍穴,共计需要凝聚一百零八剑,之前那二字是五柄。” 钦一愣了愣:“没天理……没天理啊!” 很快,薛尘耷肩,轻笑道:“咱们先回去,不然陈晏醒了没人。” 薛尘拖着钦一的领襟,后者哀而不伤但牢骚满腹,一口一个,“冒青烟了,冒紫烟了!” 门外芳葵说是要领路,薛尘笑着拒绝了。 大半夜的,小生可是个正人君子。 ———— 寅时,夜色已经极暗了。 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房,钦一先是幽冤地盯着薛尘,默诵了佛经《孔雀》后,才倒头趴在桌子上,呲牙咧嘴,似乎在梦里“说法”呢。 薛尘看见陈晏面色安祥后,松了一口气。 他找了一个洁净的蒲团,盘腿靠墙,仍然是十字问剑式。 闭目吐纳,“柔兆”很快便悬浮在他的指间,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幽白光。 心湖叮咚。 薛尘再次看见那位身穿黑金二色龙袍的男人。 画面持久,男人左手拿着那天青色瓷碟,悬于面前。 薛尘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平静冷淡的垂阳眸,如龙藏帘渊,见之避万年。 男人右手双指捻过,一柄寒气犹如实质火焰的玲珑飞剑凭空出现,男人持剑如握笔,笔尖滴墨的下一瞬,右手连贯如溪,极快地刻写下“柔兆”二字,飞剑一闪而逝。 画面陷入黑暗,但薛尘并没有睁开眼。 很快,他的双臂颤抖了一下,屋内似乎有春风拂过,薛尘的指尖聚满了玉白色的灵气。 但也有腥红光芒隐约点缀。 薛尘的呼吸逐渐变化,愈加绵长,灵气顺着指尖与他的灵脉沟通,然后慢慢地融入身体,在原先的剑意影响下,如泥捏人偶,化作一柄微小气剑,有灵性一般在薛尘体内游走,打通一处处经脉和窍穴,最后选择一处居住其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的玉光。 指尖灵气不断被薛尘汲取,共计化作五柄气剑,分别居住在他的承泣、清明、凤池、扶突、京门五穴之中。 而在凤池穴中的那柄气剑却是与众不同,剑脊之上,萦绕红光。 此刻,薛尘体内的窍穴之中共有十一柄气剑,但他隐隐觉得,只有那柄最先凝结,具有剑穗的神阙才能为他所用,一瞬消散,一瞬凝结,出体入体,一念之间。 事实上,正如《剑迹气》中的,“凡习吾之剑者,当术道同修,重剑术之精妙,同重剑道之玄妙。” 而薛尘此刻境地,若只是炼化眼下灵气而不得其中剑意,便如元芳判案,得狄法不得狄仁杰。 未来,寸步难行。 ———— 清晨,春日东悬,万象更新。 薛尘仍然是道教的盘坐样子,心一定,两眼不见身外人,两耳不闻身外事。 而在他身旁的床案之上,有两名少年并肩坐着,以一种古怪的眼光盯着他。 正是苏醒了的陈晏和早早起床了的钦一。 陈晏揉着手臂:“一晚上的功夫,他就得此机缘,都快比得上我半旬不吃不喝了。” 钦一打着哈欠:“没事,他既然敢走剑修路子,那以后到了后五境,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境界上超过咱俩。” 陈晏点点头,却又瞪了一眼毫不知情的薛尘,然后苦兮兮地自嘲道:“唉,昨晚竟然被条小蛇阴了,三年修行,修出个…麻子了?” 突然,一道温暖声音突兀响起:“勿急忽燥,来日方长。” 第十二章钟山缘境 伴随着晨鸣飘荡,林府的一间客房走出三名少年。 打首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道袍,高冠黑靴,笑容俊朗。 身后是一个臂缠金念珠的白袈裟小和尚,身材瘦小,神色平静。 最后轻掩门的是名白儒衫少年,腰悬酒葫芦,凤眸温和。 钦一对着隔壁的客房叩手敲门,里面还有三个比他大不少的…师侄。 很快,一个高大的中年和尚开了门,他望向三人轻轻行了佛礼,平和问道:“小师叔?” 钦一笑着说:“林府的那位柳夫人请我们白玉寺帮忙做法,驱除府上因那女鬼引来的残魂阴物。” 那高大和尚一脸好笑地说道:“真不愧是咱白玉寺白小师叔,将来必定佛德无量啊。” 钦一腼腆笑道:“吃人的嘴软……” 高大和尚不置可否,对着屋内传话。 很快便有两个和尚走出,钦一笑容灿烂:“这次小僧第一次主持法会,还得三位师侄好好照应。” 三人相视一笑。 钦一对着薛尘使了个眼色,领着他的三个师侄便大步离去。 薛尘会意,轻声对陈晏说:“我在府上还有些事,你先去贾府看看,桃子还在那呢。” 陈晏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却还是步覆渐快地离去。 他有点想爆粗口,骂娘来着。 薛尘以手遮挡半数目光,仰望春晨,阳光明媚,但在此时的薛尘看来,云彩之上,偶有春雷。 今日二月二,少年如龙抬头。 顺着长廊走到尽头,右拐后是一个明镜般的小湖,湖心有一座石亭,名为大凰亭。 薛尘双指成剑,藏于袖中,垂悬有一柄灵气剑,径直走向大凰亭。 冥冥之中,那儿剑气如虹。 大凰亭中有一张象棋石桌,除了几个石墩子,亭内还围有一圈红木美人靠。 薛尘站在亭心,仰头望去,顶梁中心悬有一面古朴铜镜,他微微一笑,灵气剑“神阙”一闪而过,铜镜坠落。 薛尘一手接住铜镜,拇指抹过,原先刻在铜镜反面的“大荒落”三字金光闪烁,顷刻消失。 大荒落,十二地支之六:卯,三画也。 薛尘坐在石墩上,长舒出一口气,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百无聊赖地将镜面对向自己。 可下一刻,便令他瞠目结舌。 花黄镜面中映照出薛尘廉泉、率谷、承泣、清明四处窍穴中居住的气剑,却无他的面容。 ———— 林府前院的空旷处。 府上众多杂役摆起了一座偌大的高台,设有古香烛台,四果盘斋。 也不知是从何处,府上人搬来了三尊木制的九尺佛像,从左到右分别是上古燃灯佛,琉璃光王佛和释迦牟尼佛。 钦一双手合十,缓缓踏上高台,他轻轻地弯腰垂首,默诵《涅槃经》中的一句佛旨“浮屠涅槃,无象无量。” 就在这时,台上其中两尊佛像以微不可见的幅度悄然颤动,似乎是要避过钦一的佛礼。 惟有那尊燃灯佛纹丝不动,且熠熠生辉。 ———— 大凰亭内,薛尘手握铜镜四处游走,像是将铜镜看作烛灯,不断地照向亭内各处,眉头紧皱,神情肃穆。 终于,薛尘走出凉亭,在曲折的木桥尽头停步,他蹲下身子,将铜镜面向湖水,但空无一物。 以十字问剑式的剑架,右手指尖成剑,抽“剑”出鞘,就在薛尘体内那柄神阙即将从右指尖飞出的那一瞬间,最先露面的剑尖以至剑穗全部粉碎,化作漫天无形的金灵气。 薛尘左手高抛出铜镜,在下坠一小段距离后,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铜镜竟然止住了方才坠湖的势头,先是摇晃着悬于半空中,然后开始缓缓下降,像是喝醉酒的谪仙人下步扶摇梯,摇摇晃晃,神仙风流。 其实,但凡是刚步入仙道的修士在此,都能知道,铜镜之所以如此古怪,是那桥头的白衫少年,或者是白衫剑修在以灵气纵物…… 而在薛尘体内,神阙离开窍穴的下一刻,其它十柄灵气剑便陆续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现在,期门、率谷二剑便已全然消散,只留下一缕淡金色的…地仙剑意。 仙道第一境褪凡有三个阶段,觉醒先天灵脉,纳取五行灵气和打通周天脉穴。 而这第三阶段打通周天脉穴无疑是此境最为棘手的,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积攒”二字,寻常仙修在到了褪凡境后期,多半要选择闭关过一个无事之秋,一心只想着积攒灵气来打通窍穴经脉。 为何如此? 因为“攒钱就要花钱”。 在第三阶段汲取灵气,由于还没有开辟气海,建造紫府,所以每一缕辛苦攒来的灵气都会有很大风险被消耗掉使用掉,而且速度惊人。就算你在之后呼吸吐纳重新汲取灵气,都会是十来去八九,但取其之一二。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但若是千只地蚁回心转意,何时才能筑就千里之堤。 此时,薛尘操纵着铜镜慢慢沉入清绿湖底。 很快,铜镜像是碰撞上了一块沉石,湖底有金光一闪而逝,薛尘双手开始剧烈颤动,如同烈火焚烧般炙热。随着湖中传出一声闷响,湖面上冒出数以百计的微小泡沫,涟漪汾澜。 薛尘双手骤然摊开,颓然落下,他的额间冒出冷汗,体内第三柄灵气剑天牖同时消散。 湖面涟漪突然静止,方圆十丈之内的空间扭曲了一瞬,顷刻却又恢复如初。 但就在这时,湖面以原先铜镜落下的位置为圆心,波澜乍起,掀起了数丈高的水帘屏,然后,在圆心之中慢慢升起了一座不明材质的古老石碑。 碑题:“始元太古生道法,诵神炼魂《景黄庭》。” 刹那间,石碑竟然散发出了一股铜锈色的气息,在石碑之顶凝化成了一位龙袍男人。 一袭金墨尊龙袍,赤玉冕弁,眉宇之间,雍容气息肃冽袭人。 薛尘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他望向那个男人,沉声问道:“祝殷陛下?” 龙袍男人黯然一笑,嗓音浑厚:“知道这是哪儿吗?” 薛尘皱眉,摇了摇头。 龙袍男人轻抬起手,风声呼啸,脚下湖水扶摇升空,形成四个古楷体大篆:“钟山缘镜”。 第十三章持白剑条 道山上传闻,人间之上的天庭有三十六洞天,人间之下的地府有七十二福地。 而在人间,则有三十六洞天和七十二福地的缩影,是谓“缘境”。 三十六洞天为三十六大缘境,七十二福地为七十二小缘境,并称“人间一百零八缘境”。 钟山洞天,钟山大缘境。 ———— 大凰庭内的石桌旁。 有二人相对而坐,薛尘神色平静,但袖中神阙灵气补充却源源不断。 被称为“祝殷陛下”的龙袍男人姓赵名殷,帝号祝殷,后世人称朔太祖,祝殷帝。 而在道山上,这个九寸天火灵脉的剑胚也一直被唤作祝殷,祝姓,乃是八千年前上古火神一脉。 可此时,这个男人看起来却只是不惑之年。 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壶酒,两尊酒爵,他倒酒入杯,轻递给面前的薛尘。 他笑容复杂:“孤这几十多年后第一次饮酒,竟是与一个少年剑修。” 薛尘沉默,释然一笑。 指尖神阙消散归体,他双手接过青铜酒爵,皱了皱眉,一饮而尽。 扶桌起身,薛尘抖袖深揖,温声道:“凤祥年间翰林院长学士兼棋待诏薛长冬嫡长子薛尘,揖见祝殷陛下。” 稍捎抬头望去,那男人只是轻饮了一口酒,笑而不语。 薛尘苦笑,轻拍腰间酒葫芦,葫内传出一阵嗡嗡声,似是在表达不满。 可下一刻,便有一道气冲斗牛的白虹拖着一柄“纸剑”瞬息飞出,悬停在他的身旁。 薛尘双手抱拳:“晚辈薛尘,见过…剑仙前辈。” 祝殷爽朗大笑:“行了行了,快坐吧,孤一向都是厚爱我大朔剑道晚辈的皇帝。” 薛尘坐下,讪讪一笑。 祝殷笑着又倒满酒,自顾自饮尽,伸手招来半空中的两柄飞剑,轻轻皱起眉,哑声喃喃:“果真是纸鹿吗……” 薛尘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祝殷笑了笑,双指松开,陆地仙再次拖着有些古怪的纸鹿飞回酒葫芦,好似逃路。 他叹息哑言:“何必呢……” 薛尘视而不见,他轻声问道:“陛下怎会在此?” 祝殷嗓音醇厚:“只是当年分出的一道残魂,在这当一个阵灵而已。” “你不用都懂,既然是我大朔的后辈剑胚子,很快就都是你的。只是…星辰虽美但庞然大物,大蜀举国的残半文远终究还是有些重了,扛不扛得下,还要看你自己造化,可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你扛不下文脉气运,只是借此混一个独一无二的纳灵境,也是不错的。” 薛尘一言不发。 祝殷又笑道:“不提那些,看到湖面那石碑了吗?” 薛尘点头道:“《景黄庭》,道教祖传心法。” “书上看的,不知真假。”他又补充道。 祝殷语速缓慢:“真中有假,但出入不大,它对你那古怪的入门功法应该会有很大裨益。” 薛尘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所以呢?” 祝殷微笑点头,见面前少年冷静起身,自言自语道:“就当是对你无用的赔偿了……” 就在薛尘刚来到木桥尽头观想碑文时,忽然身形一凝,拔地而起,竟缓缓地向西边天空飞去。 耳边传来祝殷威严但轻松的语气:“钟山缘境快日升了,还是回去后再慢慢琢磨碑文吧。” 薛尘心湖荡漾,一连串古老文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在半空中望向东方,那儿有九个太阳慢慢升起,九阳其内似有九只万丈大鸟展翅鹏飞,鸣声间,光芒耀世。 天庭中应有九只太阳。 薛尘身形不断拔高,临近彩云,他的笑容突然变得十分灿烂辉煌,好似忘我,体内因柔兆凝聚的五柄灵气剑瞬间突破了那无形的剑意枷锁,浮现在他的身侧。 这名白衫剑修摘下酒葫,轻饮一小口,右手展臂,指剑悬于头顶尺余,笑着臂剑斜斩而下。 俱有腥红剑脊的那柄凤池首当其冲,犹如一条火龙,疯狂游曳,五柄灵气剑,直劈九日冉升处。 地仙有溯逆剑意。 祝殷又为自己倒上一杯酒,端酒望天,神情复杂:“金、火剑灵体吗?可惜了。” 他骤然挥袖,仰天抛出一壶酒,酒壶不断升高,速度惊人,竟是追上了攀至云端的薛尘。 钟山大缘境之中,薛尘接住酒壶,身影在能看见一道黄金九丈大门之时,好似寸寸断裂,逐渐消失。 ———— 贾府门前。 道士装束的陈晏停步府前,就在自己疑惑着要推开重门之时,他神色一紧,瞬间回转跃停在阶梯之下,袖口露出一把短剑剑柄。 府内,大门被滚滚黑烟推开,一个身穿霞红嫁衣的女子倒退着飘走向贾府深处,笑容妩媚却狰狞。 陈晏一步前踏,道袍飘逸,他左手无形中多出两张金张符箓,口中默默念诵:“七星鬼镇,魂坠阴冥……?急急如律令。” 语毕,陈晏双臂合并揽怀,那两张三品符箓环绕着一柄冰冷飞剑疾速飞射向贾府方向。 符箓九品,但除了一些自保的符箓,都需要有相应的灵气境界去催使,故而陈晏虽有更高品阶的符篆,但他却无法真正使用。 两纸符箓径直定停在府门左右的两节石柱之上,散发出耀眼光芒。 飞剑炸响出声声春雷,直刺入林雯燕的心口处。 她神色如常但笑容时而幻灭,时而疯狂,倒退着远离陈晏。 陈晏双手结印,身前浮现百数个深灰的古体小篆,虚幻成一张灰色符纸,刹那间紧贴在他的身上,陈晏如同披上了一件黄金甲胄。 符箓有近亲,名咒篆,言出法随,虚凝符篆。 同符箓一般,灰、青、金三色文字,九品…… 陈晏一手招回飞剑,身披金甲,原地早已不见林雯燕身影,他虚握短剑,缓缓踏入一片狼藉的贾府…… ———— 林府法台之上。 三个师侄高坐蒲团围成三角,中间是一位法像尊严但年龄极度不符的白袈裟小和尚。 薛尘跻身不算拥挤的林府人群,今日由于柳夫人下令,府上所有人皆可暂停一上午的工作,前来参与法会。 人群之中,所有人大多神情肃穆,眼神敬畏,毕竟那可是白玉寺来的得道高僧。 薛尘望了望掌心,“大荒落”和方才路上看到一尊混青铜鼎得来“强圉”。 强圉,十天干之四:丁,二画也。 薛尘又看向因台上燃灯佛金身法相而折射出的那抹浅淡却缤纷的斜阳,温声呢喃:“我心本不再翰林仕途,寒窗十数载,只是为了替我父亲重回一趟应阳,待那之后……” “江湖中,道山上,书生手持白剑条,问尽人间不平事。”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