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太白诗赋》 第一卷前言 千百年来,江湖术士口耳相传:天下武学出庐山。 然弘扬武学,非一山之功。少林、武当、全真皆武学大宗,其武学造诣以及江湖地位远胜过庐山。江湖中人对此只道是荒谬之谈,笑而置之。 术士擅长指点风水,卜算吉凶。这望气的本领,可谓一绝。历来术士道家途经江州,都要涉足庐山,于云雾之颠盘留几日。所谓吸天地之精华,聚万物之灵气,指得便是采气。中华地广山多,诸多灵山中所产之气,亦有所不同。庐山所产之气中,以紫气最盛。紫气,素有祥瑞著称,可培元修身,延年益寿。得道之人亦可采其来增添道行,了以升仙之愿。如是,庐山人迹渐盛,香火繁衍。 古有匡俗、方辅在庐山采气得道升仙,秦始皇帝、汉孝武帝亦接踵而至,求长生不老之术,然从政杀戮太甚,未能如愿,抱憾终生。后有唐太宗、宋太祖以及当世名家相续来访,顶礼膜拜,然得道之愿,遥遥无期,唏嘘而归。 又有道教宗师陆修静在紫霄峰麓建太虚观,东晋高僧慧远大师于香炉峰麓筑东林寺。借袭紫气,香火不绝。然武学造诣,不为当世之人称道。 至唐代,京兆之地有一人姓吕,名讳喦,字洞宾。在终南山修炼得道,号纯阳子。途经九江,慕名前往庐山。于山中偶得一本奇书,得一异人钟离氏指点,练就一套高明的剑法。其高明之处,能化剑为羽,御剑而行。剑术上的造诣远凌驾于当世诸多武学名家之上,修为境界更是超越凡夫俗子体能所能承受之极限,人称剑仙。后在庐山潜心修炼,终得道成仙。之后百年,被全真教祖师重阳子王嚞誉为全真道教北五祖之一。 唐代大家李白亦曾游历庐山,写下“日照香炉生紫烟”一句。可见此人颇通望气之法,果然在香炉峰顶寻得一物,书名为金漆写就,曰《玉匣秘诀》。书中著有梵文,共有四十八页。李白其母为突厥人,从小在西域碎叶长大。自西汉开辟丝绸之路以来,往来富贾不绝,有大唐人,有吐蕃人,有天竺人,在此混淆一器,使得李白于各国语言皆有所长,梵文亦不在话下。于是归隐庐山,潜心译书。李白“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①,“少任侠,手刃数人”②。可知此人年少时勤于习武,对武学要旨颇有建树,于庐山隐居数载,译出十数页。后受唐玄宗第十六子永王的三聘之邀,毅然出山辅佐。惜兮仕途不顺,晚年凄惨。于庐山之中逍遥自在相论,可谓是大相径庭。身世起伏多折,却为其诗词之作增添绝好素材,成就“诗仙”美誉,此乃后话。 此后《玉匣秘诀》在庐山道教后人手中加以编撰,初露锋芒,为了避免江湖中奸佞之徒抢掠,故更名为《太白诗赋》。一来避免卷入江湖纷争,二来纪念李白当年译书之功。 注① 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语出《李太白全集》。 注② 少任侠,手刃数人:语出唐朝魏颢的《李翰林集序》。 第一章空悲切周聪身死聚豪杰庐山报丧 相传庐山创派之初并无正式创始人,众多庐山修道之人为了更好保护《太白诗赋》不为他人盗取,而逐渐形成一个团体,对外统称庐山派。他们尊奉正阳子钟离权、纯阳子吕喦、青莲居士李白为创派祖师,供奉在三圣殿中接受历代弟子膜拜。 其后到五代时期,天下大乱,为了不受外人侵扰,众庐山道人推举当时最具名望的武阳子柯尘为掌门,协力抵御外敌,是为第一任掌派掌门。 至大宋宣和年间,天地不仁,法度不明,以万物为刍狗,致鬼神异类滋生。其间,最为江湖中人恐慌的是南海流传出一则鲛人的传言。 相传此人本非善类,无名无姓,无根无源。潜伏于水中,可达三昼夜,行径千里,如履平地,故后人称其为南海鲛人。至于武学方面,更是无人知晓。江湖术士传言:此妖人吐纳天地之灵气,宿于南海活水之源头,神出鬼没,非人力所能御之。而山中隐者出言相驳:天道昭然,万物皆有定数,相辅相成,相生相克,庐山乃中华诸灵山之牛耳,可降此物矣。诸多谬论,惹得江湖人心惶惶,沸沸扬扬。 时任庐山第十四任掌门广灵子吴风愿平息这场风波,与太白剑派修明道长领数众前往南海铲除妖人。临行前,吴风将掌门之位传于已年过六旬的师弟周聪,叮嘱道:“此番除妖,凶险难测。贫道观师弟心思缜密,善于权变,他日庐山如遇大难,还望师弟替吾多多费心,保全庐山一脉。”然而吴风一行人自出海后,便了无音讯,生死不明。 朝天子周聪自接掌庐山派,一改往日行径,深居简出。他长久不闻师兄广灵子音讯,心急如焚,又倍感庐山诸事繁重,力不能及以致前景艰难。一年后,心中郁气累积,久而成疾,遂一病不起。常年卧于榻上,以汤药进补,得以续命至今,已有五载。 一日,庐山派收到消息,南海鲛人重出江湖,矛头直指庐山的镇派之宝《太白诗赋》。周聪闻讯气愤填膺,原本以为师兄广灵子那日出海降妖,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业已与那妖人同归于尽,换来这几年江湖太平。不想今日妖人复出,而师兄却成永别,不由悲从中来,泣道;“师兄啊师兄,你已仙逝南海,了无牵挂,而我等将何去何从?” 当日汤药不进,神智恍惚,形骸愈显消瘦。 周聪昏厥三日,突然精神焕发,如沐春风。他卧榻而起,手持一柄松纹古剑,在养心殿上召集庐山众弟子,将掌门之位传于师弟陆云,并立下遗嘱,道;“本派瑰宝《太白诗赋》自庐山创派以来,便蜚名海内,名震江湖,惹得一些歹人心怀不轨,几欲图之。而我等几代人资质平庸,所悟武学皆泛泛之属,毫无建树,以致庐山落得今日如此窘境!” 言至于此,周聪痛心疾首,将松纹剑立于众人面前,续道:“今日我朝天子周聪在此立下遗愿,我死之后,停尸七日,大封大葬。以我死之名,广邀江湖豪杰共赴庐山参阅《太白诗赋》。想那江湖英才辈出,其中必有高人能悟出书中奥秘,助我庐山降服妖人。如若无人参悟,必是此书欺世盗名,为前人所谬,以致后人所累。当着众多江湖豪杰之面,将此书毁之一炬,以绝妖人攻山夺书之心,得以保全庐山一脉。” 年逾六旬的陆云在旁双眸闪烁,老泪横流,他劝阻道:“掌门师兄此举万不可行,此书乃聚集先人智慧所著,毁之可惜。我等庐山弟子齐心协力,定能共渡难关。” 周聪摇首,道:“陆师弟请勿多言,当谨遵老朽遗愿,如若来人能悟出一招半式,也算是对先人尽心尽责了。”说罢,抽出松纹剑,此剑古朴,通体幽碧,剑刃间杀气滋生,令人不寒而栗。他凝视良久,倏地大喝道:“师兄!愚弟不才,未能带领庐山众弟子渡过劫数,有负师兄重托!庐山百年基业,不想却要毁于我手,死后当何以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悲极神伤,心中积郁之气上涌,鲜血破口而出,喷于松纹剑上。 是夜,身死。 太行剑派原址坐落于太行山脉的东灵山上,门众三千余人,雄踞北塞。其创派祖师复姓皇甫,名讳贤,原是太白剑派鼻祖天煞老祖的弟子,习得炼丹强身之法,然其志不在于此,未至精通便弃学从戎,追随太祖爷赵匡胤南征北战,并参与陈桥兵变,厥功至伟,深得大宋朝廷器重。然大宋初建,时局动荡,江湖豪杰人心浮动,为一统三山五岳、****的众好汉归心朝廷,皇甫贤主动请缨,威逼利诱笼络到大批江湖中人效命朝廷,被大宋敕封为江湖总盟主,领辅国大将军衔。传至八代,仍奉为盟主。 霍太山麓下,官道尽头,留有一方石铺空地,正中竖立着一杆大纛,上书“武略大夫皇甫”六个血色大字,时正值仲夏正午,烈日炽热,烤得这六个大字更为刺眼。官道旁并排着五间棚屋、八间马厩,几十名带刀甲兵躲进棚屋的阴凉处,懒懒依靠在木墙上,全无生气。 突闻官道上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响声渐重。众甲兵神情一振,一瘦高个被当班军头推出阴影,他踉跄地跌到官道上,抬头望去,只见尘土中一匹骏马疾驰而来。来人一袭缟素,背负宝剑,看有四十来岁。宽额方脸,扁嘴山羊须,相貌着实不敢恭维。那人收缰勒马,因马速过快,在原地转了两圈方才停住。瘦高个目视来人一眼,对官道旁的石碑撸了下嘴,又懒懒退回到阴影里躲避炎热。 来人走马来到石碑前,见这石碑朴实无华,因饱受岁月风霜侵蚀,已褪去碑上文字。不过根据石刻的纹理及走笔,依稀能辨认“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来人又侧目那杆大纛,心道:都说皇甫家自持朝廷倚重,官谱十足,今日可见一斑。鄙夷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翻身下马,对着棚屋里的一队甲兵抱拳施礼道:“庐山弟子罗起,见过各位军爷。” 太行派一向自诩为大宋禁军的编外部队,虽无朝廷粮饷供给,麾下弟子仍自以为豪。道一声军爷,心中颇为自美。当班军头一挥手,算是回礼了。他挺直身板,走上前道:“道兄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罗起恭敬地递上拜山帖子,左手从拜山帖下穿过,送去几两碎银。“贫道奉掌门之命,有要事求见盟主,还望军爷不辞辛劳,方便一二。” 这个丑老道还算懂得人情世故!当班军头娴熟地收起银子,将拜山帖略略过目,满意地点头:“好说,道兄远到辛苦,权且在此歇息片刻,我这便令人上山通报。” 东灵山上,立盟大殿内锦旗簇拥,上书各家各派的会址及名号。正殿上悬有一块匾额,龙飞凤舞般写就“海纳百川”四个金漆大字,乃本朝翰林学士蔡襄所书。殿前居中摆放着一张虎皮交椅,左右案台上各竖一方令箭,上书“盟”字。 殿中一位中年壮汉,方脸长须,膀肥腰圆,满面红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拘谨,此人乃太行派第八代掌门皇甫敖。恰才守山甲兵来报,庐山有客求见。他近日听闻江湖躁动,烽烟又起,其原因根本在于庐山,此次庐山来人怕是有祸事相商。皇甫敖老谋深算,心中早有应对之策,他有意向身边的少年征求意见:“令侯我儿,你说老夫该不该出面见客?” 这位名唤令侯的少年,是皇甫敖的独子,早年名曰宝儿,后来皇甫敖得一江湖术士指点,更名为令侯,以求前程无量。皇甫令侯生得乖巧伶俐,资质伟岸,仪表不俗。年方二十有一,受朝廷册封为武义郎,为盟主的不二继承人。他对现下时事了如指掌,每每参与军机要事,深得其父信赖。当即侃侃而谈:“那个南海妖人有神鬼莫测之能,当年众豪杰竭力剿杀未能得逞,此事整个江湖都已知晓。这次复出,声称要夺庐山的镇派之宝,想是势在必得。父亲虽然身为盟主,但也不必出手相救,免得惹来一身祸水。按孩儿的意思是…”皇甫令侯迟疑片刻,见父亲似乎成竹在胸,转而小心应付道,“先应承下来,以为声援,不失盟主职责,看形势发展相机而动。如遇凶险,则迅速撤回以保全实力,日后敷衍了事即可。孩儿想来,其他各派也当这般行事。” 皇甫敖大加赞赏:“我儿分析透彻,正合我意,换谁也不愿去管这趟祸水。只是…”他沉思片刻,续道,“此事不便由老夫亲自回绝,令侯我儿,你来接待,等下就称老夫有病在身,不便见客。你好生应付着,不可太过直白,伤了一团和气。” 皇甫令侯信心满满,答道:“父亲尽管放心,孩儿明白。”皇甫敖点头表示赞许,避入内厅。 皇甫令侯恭送父亲离开后,对殿外甲兵高声喝道:“有请庐山来客。”殿外甲兵将号令一层层传达至山麓下,不消一刻功夫,一名素缟道人跌进正殿,伏地便拜:“庐山弟子罗起拜见少主!” 皇甫令侯初见罗起相貌丑陋,心中有些厌恶。但见他头系孝带,身穿丧服,想是这次庐山凶多吉少,众庐山子弟抱着誓死之心抵御强敌,心中又肃然起敬,忙上前扶起:“道长何须多理,我等小辈受宠若惊,快请上座,看茶!”早有小厮奉上上好洞庭碧螺春。 皇甫令侯坐定,略微细品,客气道:“家父身体不适,如今内外诸事皆由我代劳,还请道长见谅。不知朝天子他老人家有何吩咐?”说话语气沉稳,很是精干老练。 罗起神情激动,泣道:“掌门师叔已于前日亥时驾鹤西去,弟子星夜兼程特来东灵山向盟主禀报!”皇甫令侯万分诧异,对这突然的变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忙细问:“朝天子害的甚么病,怎么突然就仙逝了?” 罗起禀道:“掌门师叔身体一向不好,自承掌教之后,病情愈加累重,每以汤药进补,方能续命至今。那日听闻南海妖人要夺我庐山瑰宝,联想起前任掌门事故,神情俱伤,汤药不进…”神伤处,哀泣几声,续道,“陆师叔连夜命弟子前来通禀,还望盟主助我庐山渡过劫难,庐山上下定当感恩戴德,铭记盟主的恩典。”说罢,罗起伏地再拜,全然不顾面前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皇甫令侯忙欠身托住,扶入座椅。谨慎道:“此等大事当从长计议。不知朝天子仙逝后,现在庐山由何人掌教?”罗起回道:“崇明子陆师叔。” “哦?”皇甫令侯对这崇明子知之甚少,只知这陆老道武艺不济,却十分痴迷经学,常年僻居独行,不闻俗世。今日庐山突遭变故,却让此等庸才接任掌门,不知是何用意。他需要时间缜密思考,假以敬茶之名,求得片刻功夫,“道长,请喝茶!”随即陷入更长的思索中:那周老道躺了五年的病床,天下共知,一朝受惊吓而死并不为奇。只是这个姓陆的老儿城府颇深,若不细查贸然出兵的话,我东灵山就要枉作替死鬼,此事定不简单! 皇甫令侯十分警觉,当下有了主意,故作担忧道:“家父身为江湖盟主,出兵救援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我东灵山深受朝廷厚恩,坐镇北疆不可轻动,其中难言之隐也不便向外人道来。若到时庐山当真抵挡不住南海妖人的袭扰,东灵山断然不会置之不理,届时定会抽调一批人马前去相助,还请道长替在下向崇明子说明原委,多多赔罪,免得伤了两家和气。”言及于此,皇甫令侯转眼一思,现在庐山覆灭将至,就算伤了和气又有何干系。 罗起叹气道:“既如此,弟子也不便强求,一切但凭少主处置。只是周师叔心知庐山此次劫数难逃,临逝前特留下遗嘱,愿请江湖众豪杰前往庐山一同参详《太白诗赋》,待那妖人袭山之时,当众将书毁之一炬,还望众多豪杰作个见证。一来,免得被妖人夺去,荼毒江湖;二来,想必那妖人也有自知之明,绝不会与全江湖的英雄好汉为敌,定会死心归去,得以保全庐山一脉。” 皇甫令侯更为惊愕,迟迟未能接话。想不到周老道为了保全庐山连这等办法都做得出来,殊不知没有《太白诗赋》坐镇,庐山也是名存实亡,真是匪夷所思。良久,他才叹惜道:“《太白诗赋》乃武学一大瑰宝,毁之着实可惜!” 罗起神情颓废,道:“实乃无奈之举!周师叔又说,历任掌教穷其毕生才学都未曾参悟此书,今日却为这本废纸倾覆庐山,此乃不明之举。愿将其公诸于世,还望有缘之人能从中悟出一招半式,也算是慰藉庐山创派先祖的在天之灵。” 内厅突然传来几声干咳,皇甫敖几时已卸下锦袍,披着一件黄缎大衣由侍从搀扶而出,形色甚是憔悴。他道:“听闻庐山来人了?”罗起忙迎上去拜礼:“庐山弟子罗起拜见盟主。盟主有恙在身,还请内堂歇息。” 皇甫令侯将皇甫敖扶上虎皮交椅,二人做着好戏,甚是逼真。皇甫敖吃力道:“老夫身体并不打紧,一切以江湖大事为主。庐山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不想如此严重。事情迫在眉睫,老夫定当出手相助。”罗起感激涕零,再拜道:“如此再好不过,多谢盟主成全!” “好说好说!”皇甫敖突地话锋一转,问道:“道长今年贵庚几何?”罗起神情愕然,不想盟主突然问起年纪是为何意?小心禀明:“弟子承蒙祖先庇佑,虚度四十二春。” 皇甫敖继续问道:“道长几时上得庐山?”罗起如实答话:“十六岁上山,拜先掌门广灵子为师,想来已有二十六载。” “原来是广灵子门下高徒,失敬失敬!”皇甫敖故作敬佩,细问,“不知道长可有师兄?”罗起应道:“弟子曾有三位师兄,五年前随家师远赴南海降妖,音讯全无。” 皇甫敖又道:“如若老夫没记错的话,现在庐山在道长辈分之上的仅有崇明子陆道长一人了。”罗起称是,仍然不知盟主用意。 皇甫敖再问:“道长现在庐山位居何职?”罗起回道:“弟子不才,暂居授业大弟子之职,协助现掌门陆师叔处理内外诸事。”皇甫敖绕了很大一个弯,总算说到点子上,道:“道长既然在庐山举足轻重,想必经常参阅《太白诗赋》了?” 罗起听闻此言,显得十分落寞,道:“弟子资质平庸,德缺福薄,未曾领略《太白诗赋》的风采。”皇甫敖追问:“这是为何?”罗起道出其中缘由:“盟主有所不知,《太白诗赋》乃庐山镇派之宝,只有掌门才有资格一睹真容。” 皇甫敖似有话说,但又不言语,是以眼色支会身旁皇甫令侯。皇甫令侯经年在父亲身旁处事,当然心领神会,接话道:“连庐山大弟子都未曾见过《太白诗赋》真经,外人更加无缘知晓真伪了。如果毁书那日,庐山拿一本假书来诓骗世人,一来保全庐山,二来断了妖人对《太白诗赋》的非分之想。此一举两得之利,何乐而不为?” 罗起一时语塞,继而忿然作色,道:“庐山自三圣创派以来,一向秉正磊落,以江湖道义为先,几任掌门都不曾动摇分毫,家师赴难便是佐证。尔今庐山遭逢大难,众弟子上下齐心,同仇敌忾,誓与庐山共存亡。只是掌门周师叔有遗言在先,才出此下策,但断然不会昧心做此下作不齿之事。”说罢,罗起义愤填膺,竟气得面红耳赤,全身发抖。 皇甫敖见此神情,想他所言不虚,当即装模作样呵斥皇甫令侯:“我儿放肆!庐山乃正派君子,天下共知,你胆敢妄言菲薄,还不快向道长赔罪!”罗起心中怏怏不乐,对道:“不必了,少主快人快语,性情使然。所说也是真心实话,弟子不敢受礼!” 皇甫令侯正要上前行礼赔个不是,却被罗起一口回绝。这当赔罪不是,不赔罪也不是,现场一度尴尬。皇甫敖打岔解围道:“道长宽宏大量,海内罕见。既如此,我儿就不必拘礼了。”皇甫令侯悻悻退回父亲身边,不做辩答。 皇甫敖又打探道:“不知朝天子在世时可有收徒?”罗起黯然答道:“周师叔早年喜好游历山河,未曾收徒。后接任掌门,劳心劳力得以顽疾,更不曾收徒授业了。”皇甫敖追问道:“那崇明子可曾收徒?”罗起回道:“陆师叔痴迷经学,常年闭关潜心专研各家学术名典,鲜有露面,也不曾收徒。” 皇甫敖故作恍然,贺喜道:“哎呀呀,道长真是前途无量啊!如不出意外,崇明子百年之后,庐山掌门之位非道长莫属,届时《太白诗赋》也将传入你手,可喜可贺。”罗起双眸放光,脸上欢愉之色一掠而过,忙道:“盟主言重了,弟子不敢有僭越之想。” 皇甫敖又顾自叹息,道:“只可惜《太白诗赋》即将毁之一炬,难以传承下去。就算将来真的传入道长之手,也是真伪难辨啊!” 罗起听罢,又是痛心扼腕,又是悲愤欲绝,心中直道苍天待己不公,命途多舛。皇甫敖看这情形,方才相信毁书之事属实,当下无话。 罗起递上崇明子陆云的拜山书简,两目无神,颓然萎靡,晃晃悠悠得下山了。皇甫令侯见他走远,询问:“父亲当真要去庐山?” 皇甫敖笑道:“世人垂涎那本《太白诗赋》已久,老夫正好借此机会一窥究竟。” 雁山派位于温州雁荡山,与水帮的总舵龙门岛隔海相望,相传其创派祖师陈剑秋为大唐开国元勋胡国公秦琼之后。武周时期,女帝为巩固朝纲震慑朝野,大肆诛杀功臣之后。秦琼后人为躲避祸端,逃离京师。其中有一支迁居到江浙沿海一带,因当地乡音“秦”与“陈”相同,故更姓为陈,避世繁衍下来。其后有名剑秋者,在武学造诣上独辟蹊径,将秦氏双锏演化成双剑,开创江湖双剑搏击之先河。他在雁荡山一带收徒授业,逐渐成势,奠定雁山一派的根基,为后人奉为创派鼻祖。其后几百年,雁山弟子将攻防双剑发扬光大,在江湖上影响深远,成就江南第一剑派。 灵峰双剑宫内,堂上首座有位白袍老者,年过五旬,鬓发斑白。他原姓叶,仿先祖陈剑秋例,更姓为雁,取字南飞,为雁山派第十八任掌门。早年行迹江湖,颇有侠士风范,人送雅号“江南飞仙”。堂下弟子一色白衣长缎,背负双剑,腰系雁翎镖,各个威风八面,神采奕奕。但凡雁南飞得意弟子,皆着白衣彰显身份地位。为首白衣弟子姓刘名童,方额尖脸,下颚稀稀留有几根胡须。他见掌门久未定论,提议道:“师父,庐山派正值多事之秋,而庐山弟子现下却来我派山门,其用意昭然若揭,必是要借助师父在江湖上的名望,请师父出面斡旋。想那五年之前庐山并未知会我雁山一声,自不量力种下祸事,而今当自食其果。师父虽然威名天下,本派威震江湖,但也不必事事都要参与。不如就由弟子出面接洽,几句将他打发了事。” 庐山已到油尽灯枯之时,尽早与他脱离关系方是上上之策。但是庐山既然派人救援,未进我双剑宫就在山门外打发回去,有失我雁山气度,还是见上一面吧,等下再寻个理由回绝便是。雁南飞思忖良久,终于有所头绪,道:“且听庐山弟子有何话说,带上来!”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道人进入双剑宫,拱手拜道:“庐山弟子高进拜见雁掌门!”高进乃罗起师弟,瘦身高个,长脸柳须。他身着一袭素袍,连日来一路奔波劳碌,神情略显疲倦。雁南飞从他的穿着上看出些许端倪,庐山弟子惯穿青衣长衫,今日怎么是素袍?问:“庐山已经出事了?” 高进泣道:“掌门周师叔已于前日亥时仙逝,今特奉现掌门陆师叔之命前来雁山报丧!” 雁南飞大为吃惊,那老头卧病五载,不想在这紧要关头死掉了。他接过刘童呈上来的书简,心中疑惑重重,无暇过目。忙问:“朝天子害何病仙逝的?” 高进答道:“周师叔一向体弱多病,前日听闻南海妖人重现江湖,声称要夺我庐山隗宝,心急如焚,回想当年吴掌门死因,怒火攻心,当夜不治。陆师叔命我前来雁山,望借雁掌门天威共御妖人,为江湖除一大害。” 哼哼,周聪啊周聪,你死的真是恰当时机啊!赚得本派上山祭奠,正好助你庐山抵御外敌,死得真是高明。连死也要算计我雁山去陪葬,心机真是阴险歹毒。雁南飞心中咒骂,然脸上不露神色,道:“我雁山人少力微,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听闻东灵山门生众多,且装备精良,可往那儿求援。皇甫盟主深明大义,定会出兵护山,到时候我雁山另起一队人马以为声援,大事可成矣。”想那皇甫敖也不是一个傻子,平白去庐山葬送人马。 高进倍感失落,道:“庐山现在岌岌可危,周师叔知道庐山即将覆灭,特留下遗嘱,愿请天下诸位英雄豪杰前往庐山参阅《太白诗赋》,等妖人攻山之时再毁之一炬,免得落入妖人手中后患无穷。” 雁南飞心道:周老道临死之前倒是想得十分透彻,自上任掌门吴风蒙难之后,庐山已大不如前,其在众多门派中实力已沦落为最薄弱一派,若不是顾及彼此都是名门正派,早有心前去抢夺了。遥想当年师父专研李白的诗句大半辈子,也未能悟出个所以然来,死时嘱咐我:“他日若有机会夺得《太白诗赋》,定要焚于墓前,了却为师多年心愿。”这次上庐山若能悟出个一招半式,也算是慰藉师父在天之灵了,但又唯恐是个陷阱。雁南飞道:“道长请回,老夫自有安排。”高进称是,躬身再拜,退出双剑宫。 刘童却没有雁南飞这般拘谨,听闻要焚烧《太白诗赋》,好似毁了自家宝贝一般,心急如焚道:“师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去,定要便宜了旁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周老道抱着毁书的决心,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外人。这等好事,想必其他门派也不会错过,话虽如此,万事还需得小心。雁南飞当即派遣:“刘童,你安排几路探马,往东灵山、龙门岛以及各大门派打听消息。为师先领一行人前往庐山,如果有何风吹草动,立即追上来禀报!” “徒儿领命!”当下,刘童招呼一众师弟分派事务,往各处撒开探马,不提。 罗霄剑派位于湘赣边境,坐落在罗霄山脉武功山上。其根源追溯到东汉时期,由天师道张陵在蜀地鹤鸣山所创。经张衡、张鲁两代人苦心经营,逐渐壮大成势。随着晋朝一统天下,天师道开始向全国各地蔓延,已成燎原之势。然至南北朝,正值天下战乱纷争之时,有人假以道教名号滋事生乱,惹来当权者的打压围剿而骤然衰落下来。其中有一分支迁徙到罗霄山中,隐居避祸。以至到宋代,仍拘守罗霄山脉一带活动,鲜有弟子在江湖涉足。罗霄剑派与龙虎山道派正宗大相径庭,不炼丹药,不善符箓,却以轻功及幻术名著于世。虽如此,历代掌门仍秉奉道教三清,冠以张姓,以天师自居。 武功山白鹤观内,一位老者端坐殿前,银发苍须,面目清瘦,倒有几分道骨仙风。老者名景,道号清秀真人,乃罗霄剑派第二十五任天师。他听罢庐山来人报丧原委以及求助之事,侃侃道来:“庐山浩劫难恕,此乃天之不幸。我罗霄一派出手相救,犹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烦劳道长告知崇明子,由他亲赴东灵山请皇甫盟主号令江湖诸大门派以及各路英雄好汉前往庐山共御强敌,方可成事。” 殿下庐山弟子道:“此事诸多变数,恐难齐心。”张景道:“尽人事以听天命罢了,料想全江湖还是有一些豪杰秉义赴难的。” 庐山弟子又道:“周掌门临终前留有遗言,知道庐山此次劫数难逃,特邀天下诸位英雄前往庐山共同参阅《太白诗赋》,事后再毁之一炬,不愿落入妖人手中,给江湖带来新的浩劫。” 张景叹息道:“朝天子这又何苦呢,先人倾其一生著就的经典,毁之实在可惜。”庐山弟子呈上书简,道:“此乃无奈之举,还望天师不辞辛劳亲赴庐山。”张景应道:“贫道与朝天子有同道之谊、手足之情,定会去拜祭他最后一面。” 太白剑派位于秦岭山脉的主峰太白山上,长年积雪,坐镇西陲。其创派祖师为天煞老祖,取“天罡地煞”之意。相传此人乃太清道德天尊转世临凡,善于丹鼎及燧火之术。 太白圣楼内,一青年男子手握星云剑,神情激昂。他姓尹,名讳大正,道号重生,乃太白派第十二任掌门。五年前,先掌门修明道长俞清川助庐山广灵子出海降妖,将掌门信物星云剑传于他,之后便音讯全无。尹大正时刻不忘为师复仇,今日庐山得报,心中热血沸腾。他毅然应允:“道兄请回,我大正即日兵发庐山,铲除妖人,为家师报仇。” 第二章葛春花仗势验镖尹大正逞能飞山 庐山弟子在江湖上广发无名帖,人不分老幼,武不限高低,但凡有胆量接帖者,皆可上庐山。惹得江湖中人心烦技痒,跃跃欲试。就连走街串巷卖艺杂耍的手艺人,设馆收徒的拳脚师傅,更有甚者一些挑夫走卒之徒也疯抢着接帖,不是为了去拜祭庐山派前任掌门朝天子,而是妄想学得《太白诗赋》宝典中所记载的上乘武功。 现下正是大道盛行之时,众人皆以名门正派自居。一些宵小谗佞之徒,先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结怨颇深,坏了名声,此时纵有心思馋涎《太白诗赋》武学,也无胆量上正道中人云集的庐山去送死。他们翘首企盼被江湖正道嗤之以鼻却又不敢轻易开罪的方山派如何行动, 更有几个好事者亲赴方山,妄想劝说方山派掌门梁中玉与己联手,抢在南海妖人之前将《太白诗赋》据为己有,但未曾谋面就被守护山门的巡山弟子打发了回去。 夏日清晨,雨露潮湿,南方山林间,湿气更甚,不宜早起出行。然庐山香炉峰麓下,一汪碧水旁,早已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山门外。庐山派大弟子罗起在此恭候多时,答谢各路好汉不辞辛劳前来拜祭,并且安排师弟们备足早点侍候众人上山。 官道上人群倏地骚动,急急让出一条窄道。马蹄声骤起,一队人马急速飞驰而过。众人回望过去,只见马队在山门外停住,下来十多个身披斗篷的汉子。为首之人摘去兜帽,垂下一团秀发,由几条金丝带束裹着;撤去篷衣,着一身红缎劲装,显出婀娜身姿。腰间一张十字连弩,背上满满一袋箭囊,更显英姿飒爽,原来是位巾帼豪杰。早有几个眼尖的认出,忙上前行礼作揖:“见过葛二小姐!” 这位葛二小姐,闺名春花,在家排行第二,上有一兄名彪,是琅琊葛家庄庄主。葛春花虽是女儿身,但性情甚是彪悍,凭着一身好武艺,在江湖上挫败过众多好汉,以致众人望之心怯,年逾三十竟无一人敢上门提亲,还待闺中。她却不以为然,照旧我行我素。三个月前,联合川西石家的仇敌一举铲灭了石家,除去葛家多年的劲敌,在江湖上名声大躁,已然成了琅琊葛家的实质家主。 罗起撇下一干众人,上前施礼:“庐山弟子罗起见过二小姐,未及远迎,望乞恕罪!” 葛春花蚕眉凤眼,露出花样笑容,还揖道:“道长有礼!敝庄得到庐山加急塘报,带领庄中几位好手星夜兼程而来。不想今日得见,竟有如此众多好汉前来相助,庐山真是好人缘。”她一不说拜祭朝天子,二不说窥视《太白诗赋》,却道是千里赶来只为出手相援,理由甚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罗起对她的真实目的当然心知肚明,脸上仍旧堆着笑脸,嘴上说着好话:“庐山能得二小姐神威相助,定能化险为夷,贫道在此先行谢过!” “客气,略尽微薄之力罢了。”葛春花心高气傲,说话间环视四周,见周围皆是些碌碌无名的山野村夫,心中颇为不屑,可笑他们也争相着上庐山窥宝,真是自不量力。想到这里,葛春花竟忘形笑出声来。 罗起不知她为何突然发笑,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周,忙让出一条道,恭敬道:“二小姐远道而来辛苦,请上迎仙楼歇息片刻。敝派已备上茶点,尽是些粗谷杂粮,简陋得紧,还望二小姐海涵,权且应付一二,养足精神再上山不迟。” 这楼建于湖畔,分上下二层,雕梁画栋,甚是精美。楼体雄伟宽大,半边悬于湖上,由八根柱子出水撑住,使人置于楼中好似凌驾于碧波湖面之上,神情为之清爽。 葛春花一行人谢过罗起款待,步入迎仙楼。一楼已被众人占据大半,熙熙攘攘,好似身在酒肆之中,喝令声不绝于耳。她自恃清高,不愿与这些庸俗匹夫为伍,径直上了二楼,找了个临湖僻静之处坐下。早有小道士送上四式糕点一壶好茶,恭维几句退去。 这糕点做得极为精致,色香味俱全,原来是庐山在九江浔阳楼请来大师傅所做。葛春花虽然是大家闺秀,但对饮食方面并不讲究,眼下见糕点十分可人,心中欢喜,小口尝了一角,美味无比。立时芳心大动,又尝了几口,十分满足。她想如此好吃,定是自己连日来奔波劳碌之故。葛春花又来品茶,这是庐山特有的云雾茶,一幽清香扑鼻而来,她小抿一口,但觉一股清流自舌尖缓缓流入口中,香溢口鼻,沁人心脾,不由得有些目酣神醉了。 “巫山蔡家见过二小姐。”耳边响起洪亮之声,葛春花霍然清醒,听到“蔡家”二字心头一怔,忙举目四望,只见一位中年汉子拱手立于对面。她暗自惊叹:好俊的身手,帖身上来竟然毫无察觉,若是仇敌,现在岂能活命!葛春花缓缓起身,上下打量来人一番,但见他身形健朗,英气十足,不似楼下那些凡夫俗子。她还施一礼道:“想必阁下就是名动江湖的子母镖蔡正蔡大侠吧?” “大侠二字愧不敢当,子母镖使得拙劣不堪,难等大雅之堂,远不及葛家连弩博大精深。惭愧惭愧!”来人正是巫山蔡家庄庄主蔡正,年过四十,为人耿直豪爽,在江湖上口碑极佳。 葛春花瞧见他腰间短柄飞刀,稀松平常并无特别之处,不似江湖中传言得那般神乎其神。又见他只身前来,心中缓下戒备,问:“蔡大哥也有兴致来庐山呀,怎么不见庄中子弟相随?”蔡正年纪大过家兄葛彪,叫一声大哥显得十分亲近。 蔡正卑躬道:“说来惭愧,蔡家人丁不旺,所学也是徒有虚名,几个不俏子侄更是不学无术,就不便带来庐山现眼了。”接着又表明态度,“此次蔡某特来庐山,别无他意,仅为拜别周掌门而已。” 葛春花请蔡正入座,亲自敬上一盏香茶,道:“蔡大哥不必过谦,子母镖的威名小妹也是大有耳闻的,只是无缘得见,甚是遗憾。今日在庐山得遇蔡大哥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大哥可否将子母镖让小妹一观,定当厚恩相报。” 葛春花一向狂妄自大,现下如此恭敬待人,使得蔡正心中不安。你我都是使暗器的行家里手,一见到暗器,便能窥出其中门径。我蔡家至今屹立不倒,全仗子母镖设计巧妙,激发出去不留形骸,以致江湖中人至今未能窥其全貌。今日如若应允她,岂非将百年机密公布天下,也难保日后你葛家不与我为敌。此举万不可行!蔡正十分警觉,迟疑半晌,面有难色道:“寻常物件而已,难入二小姐法眼。” 葛春花笑靥如花,道:“蔡大哥且拿出无妨,小妹只为增长世面,仅此而已,切勿见疑,还望大哥成全!” 蔡正见避无可避,索性豁达起来,爽气道:“也罢,盛情难却!既然二小姐开了金口,我蔡某人也非扭扭捏捏之人,给你看便是。”说着,右手已从腰间抽出飞刀,置于桌上,续道,“此为蔡家拙作巫珩刀,刀身由巫山特有的玉石打造,质地坚硬,使用轻便。或作匕首格挡,或作飞刀抛掷,二者兼可,十分耐用。” 这巫珩刀通体乌色,刃长三寸有余,上有血槽,锋利无比。除了材质不同,其他与平常小刀无异,并无精妙之处。葛春花凝视许久,未瞧出异样,心中倍感失落。可又转念一想:如果当真这般无奇,恰才又何必迟疑呢,定是弄虚作假。葛春花朗笑道:“蔡大哥真会开玩笑,这巫珩刀确有高明之处,但远非传言般神奇。” 蔡正对道:“江湖上向来流言蜚语,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葛春花登时翻脸,疾手抽出背上弩箭,插在巫珩刀上,用力过猛,将刀身崩裂四射。蔡正突遭变故,猝不及防,忙矮身滚到一旁,惊问:“二小姐,这是何意?” 葛春花冷笑道:“小妹有心要结交大哥,不想大哥竟以次充好,拿寻常什物搪塞,难道是看不起葛家吗?” 蔡正不住摇头,倘若有人向你葛家无理索要弩箭上的麻沸散秘方,你又作何感想?如此咄咄逼人,看来江湖传言非虚,此女乖张跋扈得紧。他苦笑道:“蔡某并非有意戏耍二小姐,实在是无有其他兵刃。” 葛春花笑道:“蔡大哥这是存心与我置气啊!小妹虽无才学,对诸多暗器知之甚少。但也知子母镖或大小不同,或样式不同,总归是一对.而你这巫珩刀却是区区一把,谈何子母,蔡大哥这又作何解释?” 蔡正赔笑道:“都怪蔡某糊涂,未能禀明其中原委。蔡某临敌惯使双刀,一刀在前,一刀隐于其后。对手往往只格开第一刀,忽略刀后还有飞刀,因而伤人。雕虫小技而已,却被江湖中人传得天花乱坠,蔡某甚觉惭愧!” 说得似乎有些道理!葛春花有所收敛,见他拱手于胸,袖口肥长直垂到腰间,心中疑惑不解。使暗器者常穿短靠劲装,图得方便行事。衣袖肥大难免有些累赘,他是行家里手,岂会不知,难道袖中另有乾坤?葛春花瞧出门道,试探道:“蔡大哥这件衣裳不错,袖口宽大,不知能装多少银两,多少暗器?” 蔡正被她道破玄机,心头大为一怔,尴尬道:“这个…”正待他将说欲说之时,楼下传来洪钟般声音:“边外散人龙泽见过诸位!”蔡正眼眸发亮,好似看到了救星,忙惊呼道,“龙兄弟来了!”转而向葛春花赔罪道,“二小姐,龙兄乃蔡某挚交好友,多年不见甚为挂念,还请恕蔡某少陪,暂且离开片刻,不解之处他日定当奉告。”言罢,未及葛春花答话,忙抽身下楼去了。 葛春花十分懊恼,恰才他只身一人就算是硬抢也有胜算,可是现在多了一个姓龙的帮手,心知此人大有来头,武功定是不差,若动起手来,胜负尚未可知,便断了截留蔡正索要子母镖的念头。 龙家是大宋北疆重镇望平的名门望族,这龙泽便是家主。近些年,大宋边疆多事,征伐不歇,而宋军又日益羸弱,致使百姓无辜遭殃,国家风雨飘摇。龙泽赤胆忠心,常以古人屈原自勉,恨不能身居庙堂精忠报国,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处施展抱负。当下正是多事之秋,英雄用武之地。他率领族人接防望平镇,与外寇对峙长达十年之久,盛名之下,八方有志之士争相来投。 龙泽擅长治军,对武学方面并不痴迷,远赴庐山全因多年前与朝天子周聪有数面之缘,特来拜祭,借机也好与江湖好汉多多亲近,争取些外援。众人对龙泽的为人十分敬仰,也乐意与他结交。不相识的或称“龙头领”、“龙城主”,熟识的或称“龙大哥”、“龙兄弟”,争相与他行礼作揖,场面一片喧哗。 葛春花回想多年前,望平城被外寇围困,曾随兄长葛彪领着百来号连弩好手前去助阵,在城墙上见过龙泽一面,当初只觉他身处险境仍能指挥若定,像个带兵的将军。一晃几年过去,现下他名声在外,大受众人追捧,强似一方霸主。多年来的成就变迁,全集他一人之身,却只字未提我葛家功劳。葛春花对此早有怨言,心中愤愤不平道:若无我葛家出手相助,怎有他今日?我大哥处事低调,从来不去争这些虚名,反而成全了一帮竖子小人,可耻,可恶,可恨!她有意提防蔡家与龙家联手,会对自家不利,当下留心听他们说话。 蔡、龙二人久别重逢,互述仰慕之情,又提旧日时光,感慨万千。葛春花侧耳聆听了一段时间,尽是些无关紧要之话,便渐渐失去了兴趣,也不在理会他们了。 过了良久,有人飞奔进楼,嚷道:“快看,像是罗霄来人了!”罗霄派闭山不出,久未涉足江湖,今日特来庐山,众人颇感新奇,都道他们也是来窥宝的。 楼下一阵躁动,继而平静了下来。葛春花察觉出异样,轻步来到楼梯口,见楼下全无一人踪影,想是都到官道上瞧热闹去了。她出道江湖已久,却不曾见过罗霄弟子,当下好奇心起,快步来到临街窗户旁观看。 官道两旁已经驻足停留了一群人,外围一圈或上马或上树占着有利位置观看。人群中有人惊呼:“来了,来了!”众人愈发伸长脖子了。 却见一行人素袍长巾快步疾行,好似乘云驾雾般飘然而至。罗霄派与世隔绝,不曾豢养马匹,连日来仅靠脚力长途跋涉,脸不红气不喘,神态自若,着实令人敬佩。待到接近看清面目,各个洒脱超俗,仙风道骨,宛如神仙一般出世,引得众人屏气凝神肃然起敬。葛春花使惯暗器,练就出非凡眼力,对细微事物洞若观火。这群人行径山林如履平地,已非常人所能及,然为首老者更是了得,衣襟飘逸,不曾沾得一滴露水。想是此人内力强劲,形成的气场将四周雨露顷刻间蒸发掉了。葛春花嘴上不说,心中好生佩服。 这为首的正是罗霄派掌门张景,此次亲赴庐山,明面上是受庐山相邀拜祭朝天子周聪以及参阅《太白诗赋》,其实他对二者并无多大兴致。三年前,门下弟子出了叛逆,盗走《龙腾九变》秘笈隐遁江湖。张景羞愧难当,暗中派出弟子打探消息,几路弟子或死或伤,总算探明叛徒去处,他几次组织弟子围剿,皆是功亏一篑令其逃脱。之后那叛逆犹如石沉大海,再无踪迹。只是近日来,听闻水帮新招了名右灵使,此人来历不明,轻功却很是了得,使得张景起疑。只恨水帮远在江南,又人多势众,加之他行踪不定,不好下手。这次庐山拜祭,水帮帮主也在邀请之内,定会到场。想那叛徒痴迷武学定然不会错过,亦会跟来窥视。此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景绝不容错过,当下亲率一十二名得意弟子伺机要将其毙命于庐山之上。 一干众人哪知其中缘由,都道罗霄派为了《太白诗赋》,也动了贪念出山了,敬仰中带着几分鄙夷。几个好事者私下指指点点:“你瞧,哪个是张真人,哪个是张天师?”有一人答:“看年纪当是第一个,只是不知是真人还是天师。”又一人道:“天师位重,当是一位。胡子最长的应是天师,余下的几个是真人。”众人点头觉得似乎有理,殊不知真人天师原指一人。 张景内力深厚,这席话听得真切,心中甚觉好笑。他本无心与这些江湖中人结识,只作不知,径直向山门外的罗起走去。二人低头言语了几句,只见罗起又是点头又是叩谢,举止甚是殷勤。罗起手指迎仙楼,想是请罗霄弟子先去用些茶点歇息片刻,张景行礼谢绝,举步进入山门。 庐山古道,曲径通幽,愈往深处林叶愈发茂盛,道路也愈加狭窄,只容得一人通行。张景不愿门下弟子与他人掺杂一起过多瓜葛,就是铲除逆徒也是暗地进行,不与江湖中人接触。再者心中也有意要在众人面前显露武功,好让人敬而生畏,不是我罗霄派武功不济才隐居山野,而是不屑与这纷乱江湖为伍。张景当即施展独门绝学“凌空虚渡”,脚下生风,身子凌空而起,在林木枝叶上轻点,大步流星般扶摇直上。十二名弟子施展轻功,身法轻盈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山间迷雾之中。 一派掌门有此武功,也就罢了,门下弟子都这般身手,更是非常了不起。众人啧啧称奇,对罗霄武学愈发神往。 正待众人都沉浸于罗霄轻功灵动潇洒之时,官道上又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一行三十余人急急在山门外停住,马背上跳下一个青年道士,信口问道;“恰才可有一行人往这边来?” 人群中有人说话:“阁下可是太白派掌门重生道长?”青年道士抱剑作揖:“正是在下。”重生道长尹大正自接任掌门,为报师仇闭关勤习武功,鲜有在江湖上走动,因此极少人认识。 有人接话:“是有一行人来过,已经上山了。”尹大正道:“是些甚么人?”那人道:“都说是罗霄派的,我等以前都不曾见过罗霄弟子,不知道真假。”另一人指点道:“领头的长胡子老头跟庐山派的罗道长说过话,向罗道长一问便知。” 原来尹大正未进庐山,在官道上远远瞧见一行人正疾步奔走。他心想:不知是哪路人马这般着急赶路,若是相识,也好匀他十匹好马骑乘,免得累出毛病。尹大正催马上前,追赶了一段路,愣是没有追上,心中疑惑:真是奇哉怪也,难道是我看花眼了?他问身旁张清河:“张师叔,你可瞧见前面一行人?”张清河定睛望了一会,道:“雾气太大,瞧不清楚,像是有几人身影。”身后许清风道:“待老许追上去一看便知了。” 尹大正急催马队,马蹄纷踏四溅,好似离弦之箭,急速冲了出去。又是苦追了一刻,依然远远落在其后。张清河道:“定是我看岔了,将道旁枝叶看成人影,难怪追赶不上。”许清风附和道:“正是,师兄说得有理。”尹大正瞧得真切,眼前人形摆动,在雾中若隐若现,不会有假。只是前方好汉轻功了得,急切间追赶不上而已。 尹大正心道:我此次上庐山,明为拜祭,实乃除妖。倘若联合几家好手一起行动,那是最稳妥不过了。这些人武功应当不在我之下,况且又是同路,定也是上庐山。待到他们走累了歇息,正好赶上去结识。忙又催马紧紧跟住,不想一路急奔,座下马儿反而累得口吐白沫,渐显吃力慢了下来。尹大正心急如焚,见前方一行人已经隐没在迷雾中,只好作罢。反正同去庐山,总是要碰面的。想到这里,心中稍安。 一直追到庐山山门外,尹大正有心要探明这行人身份,依言向罗起打探消息,未及开口,罗起已经作答:“先前正是罗霄派张天师率领门下弟子前来拜山。”众人舆论哗然,都道自己好眼力,识得出是罗霄弟子,又分得出谁是张天师。 尹大正恍然大悟,难怪这些人轻功了得,连马儿都追赶不上,原来是罗霄派弟子,赞赏道:“好俊的轻功,果然是名不虚传!”有人问:“尹道长刚来,也瞧见了?”尹大正反问:“瞧见甚么?”那人答:“罗霄派行事真是古怪,仗着一身好武艺,不走山道,径直飞上山了。”尹大正奇道:“竟有此事?”那人道:“那还有假,大伙儿刚才都看到了,就在眼皮底下这么一跃,就飞上去了。”那人说罢学着蹦跳了几下,可惜轻功不济,显得十分拙劣不堪。 尹大正一向十分好胜,官道上追逐比脚力,先输了一筹,心中有些不甘。现在罗霄派的掌门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身上山,我堂堂太白派掌门,岂能落人之后让他人笑话?他二话不说,一招“太白碎步”, 双足迅速交替点地,箭一般冲进山门。身形飘渺虚无,径步留香,幻化出四五个残影紧紧相随,相互借力腾跃而上,分不清哪一个是实体。待到众人恍过神来,尹大正已没入山林云雾之中,没了踪影。 众人喝了声彩:“好!”张清河等人心中颇为得意,掌门这一手“流星剑法”里的身法,使得极妙。有个不知深浅的泼皮有意让他们出丑,打趣道:“几位道爷,怎么不随掌门一同上山?”张清河见话中有话,怕是来找茬的,谨慎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那泼皮五短身材,耷拉着肩膀,右手搭在腰间剑鞘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弹着剑格,锋利的剑刃进进出出。他自嘲道:“免尊去驾,江湖无名小卒,慢剑苗五便是!” 张清河略微一拱手,道:“原来是快剑苗大侠,贫道眼拙,不识金面,还请恕罪。不知苗大侠有何指教?” 苗五沾沾自喜,道:“我也就剑上这点微末功夫,没甚么好指教的。只是刚才罗霄派的几位道爷都随掌门上山了,你们怎么站在原地,还不快跟上去?”张清河道:“罗霄派的几位道兄怎么个上山法,还请苗大侠示下。” 苗五左手指向山门,缓缓上移,道:“当然是飞上去了。”张清河心中愕然,思忖道:这山势高耸入云,且险峻陡峭,我等没有掌门这身轻功,怕是难以应付,不知罗霄派弟子怎么上去的?况且苗五这厮心术不正,也不知道所说是真是假。他心中疑虑,迟疑未答。 苗五藐视道:“怎么,是不敢呢,还是没这个能耐?” 人群越聚越多,都要瞧太白派的笑话。葛春花在楼阁上见众人聚拢在一起,将苗五与太白派道士圈在其中,只是相距甚远,听不清他们说话,对身后家丁道:“走,咱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苗五在人群中趾高气扬,道:“怎么不说话了,都成哑巴了?”许清风恼怒道:“姓苗的,你待怎样?” 苗五高声喝道:“姓苗的我不想怎样,如果几位道爷上不了山,就请明说‘我太白派无能,不如罗霄派’便是了。”人群中有人笑出声来,更有人迎合道:“太白派今天要栽面喽!” 张清河气青了脸,许清风恼红了面,心中均想:自己轻功不济,死便死了,也不能丢了太白派的脸面。二人举步正待进入山门,被一旁的龙泽瞧出异样,忙上前拦阻,道:“两位道长留步,苗兄弟几句玩笑话别往心里去。瞧龙某面上就此罢了,龙某先行谢过。” 张清河道:“看龙城主面,暂且作罢。”许清风恼道:“姓苗的,咱们都是场面上的人儿,这事不算完了,日后定当讨教!”张清河叱道:“师弟,别再说了。” 苗五冷哼一声,道:“怎么着,自己武功不济上不去,倒要赖上我了。”许清风怒道:“我老许上山的本事没有,不过踢你上山的本事倒还是有的。”苗五嚷道:“想打架便直说,我苗五爷奉陪便是!” 一个年轻道士忍无可忍,抽出长剑跳了出来,道:“弟子齐大平特来领教苗大侠高招。” 苗五后跃出三丈,腰间寒光一闪,右手已握了柄短剑,道:“我苗五爷最不怕以多欺少了,你们尽管全上吧!” 齐大平大喝一声,挺剑急冲而去,却被张清河舞了个剑花格了回来。张清河呵斥道:“不得无礼。”齐大平委屈地喊了声;“师叔!”张清河低声道:“你不是他对手,还不退下。” 苗五在人群中更是得意了,手舞足蹈起来。 罗起忙劝架道:“诸位都是瞧得起我庐山才来拜祭,一切以和为贵,万莫动手。只怪贫道照顾不周,惹来些不愉快的事情,先在这里向诸位赔个不是,还请各位好汉给贫道个薄面,就此歇了。” 苗五意犹未尽,气道:“早干嘛去了,现在我苗五爷受了委屈,你才出来充当好人,此事不算完,没得了。” 正当罗起踌躇如何是好之时,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苗五啊苗五,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当真没人治得了你吗?” 苗五喝道:“谁在背后说你苗爷爷的短儿,有种的出来!”人群中闪出一条道,一位红装女子走了出来,道:“你姑奶奶我!” 苗五呵呵一笑,道:“二小姐可别这么说,我姑爷要是泉下有知,非笑醒了不可。” 葛春花笑斥道:“呸!你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来得都是些甚么人,胆敢在这里撒野,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苗五环视四周,有些人是怒目而视,有些人是愤愤不平,更多些人是事不关己,纯属瞧热闹的。他心想:倘若动起手来,还真没有人肯帮自己。苗五收剑入鞘,神色有所收敛,道:“二小姐,我就是逞些口舌之快,又没杀人放火,怎么就没得活了。” 葛春花道:“嘴上得罪人的事还少吗,要收拾你的人多着呢。” 苗五心中不服,顶撞道:“我姓苗的虽说口无遮拦,起码没有伤人性命。你二小姐箭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够八百,收拾你的人怕是更多了。” 葛春花哈哈一笑,道:“我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就说川西石家,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在江湖上造了多少罪孽。我一举夷灭了他全族,全江湖没有一个人不说我杀得好的。” 苗五摇头道:“你怎知别人都说你好,我看不见得。” 葛春花冷哼道:“当然有这么几个兔死狐悲之徒可怜石家了,苗兄不会是其中一位吧?”苗五对道:“是又怎样,不是又待怎样?” 葛春花朗道:“我葛家可不怕得罪人,向来舍得杀人。杀一百是杀,杀一千也是杀,多你一个不多。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箭快。”苗五惊问:“你想怎样?” 葛春花冷笑道:“今日在这儿结果了你,众位好汉势必没人敢拦。杀了你还江湖一个清平世界,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苗五对葛家连弩绝技心存忌惮,又知葛春花向来说一不二,心中彷徨不安,求饶道:“别别别,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好男不跟恶女斗,大家扯平,哪说哪了。” 葛春花蚕眉怒竖,喝道:“你说甚么?” 苗五轻拍脸颊,假意掌嘴,赔笑道:“二小姐教训的是,瞧我又说错话得罪人了,是你好女不跟我恶男斗。” 葛春花转怒为笑,道:“是好女不跟恶狗斗,趁我心情好,赶快滚吧!”苗五道了声谢,烟一般溜出了人群。 张清河心中恶气释怀,向葛春花抱剑作揖,道:“承蒙二小姐相助,太白派上下不胜感激。” 葛春花打趣道:“道长不必过谦,此等宵小,不劳道长出手。再者说,我可没有飞上山的能耐,要是道长逼急了飞上山去,那我如何是好,还让不让人上山了。” 众人呵呵笑道:“二小姐说的是,我等都不用上山了。”罗起一旁也道:“还是请诸位好汉步行上山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张清河等人甚觉惭愧。 第三章莽掌门除恶结仇孽弟子嗜杀身死 话说重生道长尹大正年轻气盛,仗着一身好武艺,飞身上了香炉峰。起先视野还算开阔,在山间起伏跳跃,游刃有余。待到山腰,云雾渐浓,五步之外看不清落脚点。他不敢高起高落,矮身钻入林中,在错综复杂的枝杈间小心跳跃。前进了数十米,衣衫被树枝划破,又被枝叶雨露打湿,浑身湿漉阴冷,甚是狼狈。 尹大正心中暗自叫苦,年少时曾随师父拜访过庐山,那时只觉得庐山景色怡人,规规矩矩地上山,也不觉得累,不觉得久。尔今争一时之气,弄得如此不堪,更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得山顶,即便就是到得,又不知自己将成何模样了。 尹大正心事沉重,动作也有所迟缓,稍不留神,额头不慎被雾中突起的枝杈刮出一道红印。他心中甚恼,索性抽出长剑,左右胡乱舞着剑花开路,打得周围断枝残叶纷飞。不经意间,削到粗壮的树干或是凸起的山石上,虎口震得酸麻,久而生痛。尹大正心想这般跃进不是个办法,当另行计较。他在一株大树的枝干上停靠住,权作歇息,心中苦闷得紧。 尹大正眉宇间水珠欲滴,也不知是露水凝结而成,还是汗水汇集一起。他拂袖擦拭,目光焦虑得环视四周。眼前一片白茫茫,若是忘记了来时方向,还当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突然暗自发笑,自己都这般模样了,不知罗霄派掌门会成甚么样子?待到路上相遇,当好好同他说道说道,好好的山路不走,平白无故地飞甚么山,这回大家都现眼了吧? 这时,前方有人说话。尹大正以为是罗霄派弟子在商谈甚么,聚精会神听去。一个男子说道:“师妹,连日着急赶路,你累了吧,先在这里歇上一歇。”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嗯”了一声,听声音不过一二十岁。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像是有人在擦拭着甚么,男子道:“师妹,这边干净了,你来坐。”女子道:“师哥真贴心。”男子道:“刚才在山门外,我瞧见楼上糕点不错,顺手带了一些,你尝尝…好不好吃?”女子娇嗯一声,道:“师哥待我真好。”男子痴笑一声,道:“没甚么,师妹喜欢就好。” 尹大正心中生疑,罗霄派虽说与世隔绝,但也算是名门大派,门下弟子绝不是偷鸡摸狗之辈。况且二人言语暧昧,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那男子又道:“师妹,你巡山还未满三年,怎么能出得了山门?”女子道:“这次不光是我一人,临行前我听李师姐说,方师哥也要出山。”男子道:“李师妹巡山已满三年,她怎么不来?”女子道:“我问过她了。我说,‘师姐,我跟方师哥都未满三年,怎么偏让我们出山,你满了三年,反而在山上清净自在。’你道她怎么讲?”男子问:“她怎讲?”女子道:“李师姐说,‘师父败给了小师妹,我无话可说,只能按照门规尊她为掌门。但要我听命于她,那是痴心妄想。总有一天我要打败她,夺回掌门之位,为师父雪耻。’”男子冷哼一声,道:“她倒是有骨气,净得师父真传,换我也这般说辞。”女子嫉妒道:“师父真是偏心,败给小师妹也是活该。”男子道:“不可说师父不是!”女子口中低声喃喃几句,听不太清,想是又在数落她那师父了。 尹大正好生奇怪,这是甚么门规,徒弟打败了师父还能做得掌门。他猜不透是何门何派,但已确定,不会是甚么正经门派,这对男女也定然不会是罗霄派门人。尹大正有心听他们说下去,更是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勿让他们发现了。 那男子道:“小师妹也真是,一当上掌门便坏了门规,难道她不知巡山未满三年不得出山门吗?”女子道:“小师妹说了,规矩是人定的,要审时度势,灵活应用。又说现在时间紧迫,正是用人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了。师哥你若不服,也可找她挑战,倘若胜得了一招半式,我奉你为掌门。”男子苦笑道:“师父都不是她对手,我哪有这般能耐,师妹以后可别再开我这玩笑了。”女子哼笑一声,兀自转移话题:“李师姐说过方师哥要来,怎么到现在还没追上?”男子取笑道:“方师弟背着个王八壳,哪有师妹这般轻盈灵巧,半日便追上了我,下任掌门,我看便是你了。”女子急道:“你也开我玩笑,若要李师姐、小师妹她们听到,哪还有我活路!”男子笑道:“师妹别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传不到她们耳里的。”女子骄横道:“那花那草那树也都知道了。”男子呵呵一笑,道:“待办完了事,我一把火烧光了这些花花草草便是了。”尹大正心中冷哼,我也知道了。 那女子问道:“小师妹破坏门规,接连派我与方师哥出山助你,是任务太过艰巨还是对你不放心?”男子半晌未答,像是在思索甚么。女子催问:“师哥,你怎么不说话?”男子道:“小师妹点名派我上庐山,应该是看中我有能耐办到。只是后来先派你,又派方师弟,名为相助,实乃监督。她担心我夺到手后,起了贪念,据为己有不回山复命了。”女子道:“小师妹虽说武艺高强,世所难敌,却与柳树同体,不能动得半步。呵呵,师哥若是真不回去了,非气煞她不可!” 尹大正心头一怔,世上还有这般人物,与树同体?前所未闻!却不知他们要夺甚么,尹大正隐忍不发,待他们说下去。 那男子轻蔑道:“她武功再高,也就使唤得了我们而已。”女子道:“小师妹派我来也就是了,怎么又暗地里再派方师哥来,对我也不放心吗?”男子道:“小师妹虽说年纪尚小,但对男女之事,还是了解一二的。她定是想到你我日久生情,若夺得了宝贝,化作一对神仙眷侣隐居起来逍遥快活,她也是无可奈何。”女子娇嗔道:“师哥说甚么呢!”男子道:“好师妹,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我的一片情意吗?”女子羞涩道:“师哥,只是…只是觉得稍快了些。”男子道:“这事可先缓缓,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弄到宝贝。幸好你听得李师妹说漏了嘴,否则你我还不知道方师弟要来。”女子道:“要是方师哥也跟我们一起隐居起来不回山,她还会再派别人来吗?”男子道:“我想不会。方师弟常年服用小师妹身上的毒虫增长功力,早已中了她的魔障,心智受她控制,是决计不会背叛她的。幸好我当年一再劝你别吃她这一套,没有尝试那毒物,否则也跟着成了傀儡。”二人均是倒吸一口凉气,想是心有余悸。 尹大正愈听愈奇,这二人口中的小师妹究竟是何方高人,身上还长虫子,听得他毛骨悚然。 那女子道:“小师妹当真是煞费苦心,她武功已然这般高了,还要《太白诗赋》做甚?”《太白诗赋》?尹大正恍然大悟,他们上庐山不夺这个还夺甚么? 那男子急道:“师妹,万不可在这儿说出这书名字。”女子反问:“为甚么在这儿说不得,又没有人,我偏说,太…”一阵“嗯嗯”声,想是被男子捂住了嘴。那男子道:“这名字在这儿敏感,轻易说不得。我放手后,师妹万不可再说了。”过了一会儿,女子责怪道:“师哥好大劲,都捂疼人家了。”男子赔笑道:“我知错了,只求师妹打我出气。”女子道:“师哥夺得宝贝,可别忘了我。”男子信誓旦旦道:“我便是忘了祖宗,也不会忘了好师妹。待得到宝贝,定当与师妹分享。他日练就神功,打败天下众掌门,合归一派,让他们都尊奉师妹为掌门。”女子道:“我做了掌门,师哥做甚么?”男子邪笑道:“我做掌门姘夫。” 尹大正气得六窍生烟,这二人心术不正,定是邪魔歪道。他一向视恶如仇,当即按捺不住提剑跃了出来,喝道:“好贼子,胆敢在此撒野耍奸!” 那男女原本依偎一起,突被人当头一喝,浑身一振,忙朝声音反方向跃去,手中糕点撒落一地。男子二十有余,相貌十分俊美,只是眉宇间戾气甚重,想必平日里做尽坏事,以致如此。那女子看有十五六岁,身段娇小,眉清目秀,只是被尹大正一声厉喝,吓得花容失色。 少女初涉江湖,历练尚且不足,一切谨记门规行事。门规有云:遇到强敌时,先说段本门切口,避免同门厮杀。倘若不是,也好让来敌识得自己是何门何派,知难而退。当下心怯得说上一句:“恩给嗯?(按:你是谁)” 那青年男子忙喝住女子,这次任务秘密至极,临行前小师妹一再叮嘱要隐藏身份,不可暴露了师门,因此刚才与师妹私下窃语,也不曾使用同门切口。再者说,刚才一席话,涉嫌忤逆师门,如果来人果真是同门,反倒不便动手。倘若自己与师妹说的话语传到小师妹耳中,岂有活命?男子警惕道:“臭道士,你几时来的,都听见了些甚么?” 尹大正正色道:“该听的,不该听的,一句不落都听了。”少女急道:“师哥,这可怎么办?”青年男子原本心神大乱,见来人孤身一个,而且还是个年轻道士,想必是庐山的巡山弟子。心中宽慰许多,安慰身旁少女道:“师妹别怕,待我一刀宰了这小白脸便是。”尹大正脸庞清秀,被他说成了小白脸。 尹大正见那男子出言不逊,又因刚才在林中多有懊恼,心中憋着一口恶气,正好借这二人发泄。他喝道:“众生必死,何谓先后?我先宰了你这对狗男女。” 那男子还以为尹大正高声喝骂,是为引得其他庐山弟子相助。他唯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先将这臭道士宰了,免得引出一帮臭道士,陷入苦战。青年男子箭步冲上前去,背后寒光闪现,手中已握了把月牙形的锯刀。 尹大正不甘示弱,轻步上前,身形虚晃,一招“对影成三人”,幻化出三道残影,同时往青年男子左中右三路点去。剑法原本讲究得是虚虚实实,青年男子深谙此道,觉得这道士使得不过是二虚一实,并无高明之处,心中不以为意,仗着手中锯刀宽厚,当胸横扫过去,妄想借着蛮力将他连人带剑一并挥成两段。 待到二人兵刃相交,尹大正突地剑走偏锋,避开锯刀直点对方咽喉、膻中、巨阙三穴。青年男子心中大骇,不想三路均是实招。这突然变故,使得他方寸大乱,忙收刀格开。未等男子招式使老,三道残影中忽又有一人身影跃过他的头顶。少女惊呼:“小心!”只见尹大正剑势凌厉,直取百会、天灵、玉枕诸多要穴。青年男子惊出一身冷汗,忙矮身滚到一边。他险中求胜,反手掷出月牙锯刀,力大物重,夹杂着一股劲风向那空中残影掠去。尹大正小转身形避开,剑尖轻点刀身,借力又是一跃,径直扑向那名少女。锯刀飞入雾中,“轰隆隆”声不绝于耳,想是撞断树木无数。 那少女本就缺少临阵应对经验,见道士挺剑直面扑来,神色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她连连后退,急切间竟忘了出招御敌。耳边听得师哥用切口大喊:“磅井!(按:扔针)”少女恍然大悟,急解罗衫,飞抛了出去。 尹大正本是方外之人,对美色毫无歹念。只是见罗衫中碧光点点,似有蹊跷。他收步止住,剑尖轻挑衣口,在空中画了个圈,将罗衫卷作一团。尹大正定睛看去,原来那碧光点点之物乃是无数喂了毒的银针。若是刚才直冲进去或者劈开了罗衫,非要炸锅般打得自己体无完肤,避无可避。 这一招“轻解罗裳”,本是脱身保命的绝技。待到来敌迟疑之时,隐遁雾中尚有一线生机。只是那痴情女子心中挂念师哥安危,竟然回身再战。她右手一扬,数把银梭穿入罗衫打了过去。 尹大正见风声骤急,料想有暗器袭来。轻舞宝剑罩住前胸,将银梭全格了下来。可惜那少女慌乱中劲道稍缺,否则银梭穿透罗衫那一霎间,将银针震射出去,定是防不胜防。倘若中得一枚,尹大正岂有活命? 那少女两袖中各滑落一柄峨眉刺,锋芒透着幽碧,想是喂了剧毒。她纵身一跃,凌空时又打出数把银梭造势,只逼道士面门。 尹大正与那少女本无仇无怨,见她花样年纪,更是无意伤她性命。可是她不知好歹,不退反进,且出手辛辣歹毒,惹得尹大正登时怒火中烧,杀招即现。 青年男子见势不妙,心中暗自叫苦。他原本以为这道士年纪轻轻,武功定是平平,不想自己太过轻敌,几丧其手。现在已然知晓他武艺卓绝,自己加上师妹也未必是他对手,只盼师妹借罗衫银针脱身,哪知她冒险犯进,舍命相搏。青年男子怜惜他那师妹,飞奔而来。这时耳边风声大作,他右手凌空一握,娴熟得收回锯刀。原来这锯刀有回旋的能力,打出绕了一圈又飞了回来。 尹大正听得身后声响,知晓是那男子奋力袭来。他力求速战速决,当即施展“流星剑法”,一人幻化出四五人残影,将扑面而来的少女罩在剑势之中。 那少女本无实战经验,突如其来面对这一等一的高手,更是始料未及。她见道士来势凶猛,虚实难辨,立时慌了心智,乱了章法,以致无力再去招架。只觉数道残影掠过头顶,化作一团朝霞,令人炫目。少女目光登时呆滞,身体犹如坠入十八层地狱,三魂七魄尽皆溃散。 青年男子见少女在空中急坠而下,忙伸手接住。少女一动不动,胸前衣裳缓缓渗出鲜血。男子惊呼道:“珊儿,珊儿!”那个被他唤作“珊儿”的年轻少女双手垂搭,峨眉刺脱手,已然没了声息。 青年男子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你杀了我的好珊儿,我发誓定叫你庐山永无宁日!” 尹大正心中一怔,原来他误以为自己是庐山道士了。我堂堂一派掌门,岂能将自己仇怨推脱到他人身上。他日他的门人弟子前来寻仇,找我太白派便是了。尹大正正待说出自己身份,山下突然传来呐喊之声,他心中奇道:怎么,又有人飞身上山了? 原来是苗五戏耍太白派弟子,引得围观众人哄然大笑。尹大正自然不知,那青年男子也是不知。 青年男子心中大惊,定是这臭道士的同门师兄弟要来助阵了。一个臭道士尚且不是对手,更别说一帮臭道士了。我死不足惜,但师妹大仇不能不报!青年男子借尹大正分神之际,往地上重挥锯刀,扬起砂石漫天都是。 尹大正有了刚才的经历,以为那男子趁乱也要施放毒针,来为他师妹报仇。忙舞剑护得周身密不透风。待到尘埃落定,已然不见了男子与那女子尸首。想是那男子趁机裹着他的师妹尸首隐遁雾中逃脱了。 尹大正自嘲道:“谨小慎微,反叫小贼逃了。”他收剑入鞘,心中隐隐不安,那少女也不过十五六岁,竟有如此武功,着实不易。不知他们口中的小师妹会是多大年纪,武学造诣又当如何?但愿诚如他二人所言,那小师妹不能行走半步,否则江湖上又多出一大祸害。想到这里,心中又暗自庆幸。 这时山下隐约传来声响,像是喝彩声。全然不知那是苗五惹出来的动静。尹大正心头一怔,大叫不好。看来飞身上山的高手不止一位。倘若追上了我,看到我这般模样,会作何感想?被人嘲弄一番不说,失了太白派的脸面更是该死。 尹大正索性豁出性命,腾空一跃,已飞出十数丈。他在林间末梢上起伏跃进,又过了一炷香功夫,眼前树木渐渐稀疏,怪石开始嶙立。尹大正放慢速度,小心在乱石上穿梭,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耳边听得声响,前方隐约看见四五人在交谈。其中一人道:“张兄,多日不见,一切可好?”又一人答:“有劳李兄挂念,一切安好。”原来是几位久别重逢的知己好友在相互道贺,想是已经到了山间古道了。 尹大正心道:此地怪石嶙峋,间隔或宽或窄,在云雾间下脚分寸实难拿捏。想必罗霄派掌门也不会贸然犯险,将一世英明折戟于此,定是趁无人之时上了古道。想到这里,心中有所释怀。他略整衣冠,拍去身上尘土,免得被人误以为是剪径的贼子。 尹大正在乱石中寻得一条小径,绕道上了古道。这庐山古道,就地取材,由花岗岩垒砌而成,排列得还算工整。这时上山的时辰尚早,山道上人迹稀少。他与刚才说话这几人并不相识,见对方都是劲装打扮,照着江湖上的规矩,抱拳施上一礼。对方几人略微打量了他一番,各还施一礼。 两下无话,并作一处上山了。 第四章尹大正诚心拜祭张天师故意探秘 尹大正掺杂在三三两两的人流中缓步上山,行径了一段路,古道逐渐加宽,道旁开始出现建筑。其中有一楼匾额写着“半山居”三字,尹大正心道:原来走了这么多路,才到半山腰。 庐山弟子高进在此恭候多时,指点师弟们奉上茶水给众人止渴,并安排众人到楼中稍作歇息。有人问道:“敢问道长,养心殿还有多远路程?”高进道:“不远了,沿路直上,过了小天门便是。” 尹大正未作停留,脚步加快,又行了一段路,两旁山势突地走高,愈往前走愈发挺拔陡峭,犹如两头巨兽向古道压来,使人心神慌乱,透不过气。尹大正心道:想来这里便是小天门了,与我太白山的一线天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好似回到自家故地一般,举目将崖壁一片片欣赏过去,见到有摩崖石刻,便在心中默念一遍,想来这些都是前人得意之作。待转过山角,眼前视线豁然开朗,左侧是云雾渺渺的万丈悬崖,右侧则是通天的石阶。 这石阶直通云霄,看来该有百十来阶。尹大正拾阶而上,脚上运劲,步伐轻盈,未感丝毫疲惫。待到石阶尽头,却是一方宽阔的场地,中间一条石道笔直通往前方,隐入雾中,应该是养心殿的去处。 尹大正信步向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白色大纛,在云雾间隐约可见写着“英名千古”四字。石道上中规中矩得对称摆放着石灯石柱,这些本不足奇,只是走近看时,两侧云雾中还有摆设,尽是些金纸银箔之物。一边是甚么仙童驾鹤、乘鹤西归、三清归位、八方朝圣,做得惟妙惟肖;一边是甚么真武临凡、御剑降魔、扫清乾宇、泽被天下,显得栩栩如生。几个人在道旁驻足指点,有人道:“做得如此逼真,应是东京剪刀刘的手艺。”又有人道:“剪刀刘专供皇亲国戚,这可是大手笔啊!”想是花耗巨资,几人惊叹不已。 尹大正对朝天子周聪的印象本就不好,五年前师父远赴南海三月未得音讯,又得知庐山新任掌门周聪突然患病不起,便借探病之际,向周聪打探南海的消息。哪知周聪未及说上三句话,便体力不济,昏厥在大堂上,被弟子搀扶了下去。尹大正当时就心想:庐山崇尚养生修仙,这老头却羸弱多病,没占得半点仙气,难道广灵子看不出吗?定是广灵子出发在即,未经思量,将庐山暂时交予他师弟看管,不想自己一去不返,使他得了便宜当上了掌门。尹大正不便明说此行目的,旁敲侧击地向其他庐山弟子打听消息,哪知他们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看来庐山也没得一人回来。尹大正只好悻悻而归,在回来的路上对几位师叔道:“我看这周聪命不久矣,庐山将有大变故。”不想这老头苦熬五年才咽气,虽然迟了些,也算是应验了自己的话。 尹大正对于他的死并无多少感触,反而听说他死前要大办丧礼感到极为不满,现在看到这么铺张浪费心中更是来气,暗骂道:死便死了,不就一副臭皮囊而已,有何足惜?如此奢靡浪费,却是不该。 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僧一道,原来是紫霄峰太虚观的紫光道长跟香炉峰东林寺的普善禅师。这二人与周聪私交甚厚,对他突然仙逝,倍感痛惜,又恐众多好汉拜祭时,庐山弟子人手不够,无法安排妥当,特地早早上山代为接客。不过现在时辰尚早,还算清闲。三人无意间在此碰面,俱是一愣。普善大和尚慈眉善目,合十行礼:“贵客可是太白派掌门重生道长?”尹大正还礼道:“大师慈悲,正是在下。”紫光道长道:“道兄远道辛苦,贫道代庐山派先行谢过。”尹大正拱手道:“道长客气了。”紫光道长让出一条道:“请道兄随我进养心殿礼拜。”尹大正道:“两位大德先请!” 紫光道长与普善大和尚又还施一礼,在前引路。尹大正紧随其后,踏着石道且行且看。五年不来,对庐山事物都有些生疏了,道旁看不到庭台楼阁,殿前石径也比记忆中长了些,以致看不到养心殿的外形轮廓。 前方雾中有人高喝:“太白派掌门重生道长到!”几个人急急出现在眼帘。尹大正定睛看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宏伟建筑,不过周身被白绸包裹,在雾中一时分辨不清。殿前立柱上表有对联,白底黑字,显得格外醒目。上联“壮志未酬三尺剑”,下联“遗恨江南一千年”。写得极其悲壮,令人肃然起敬。 几人中有一缟素老者迎面拱手施礼,道:“重生道长大驾光临,贫道陆云未及远迎,还乞恕罪!”见这老者脸色枯黄,神情萎靡,抖抖索索一副弱不禁风,尹大正心中生怜,看来此人命不久矣,庐山就此没落了。他唏嘘不已,忙上前托住陆云,道:“太白派尹大正携…”刚要说“携弟子一同拜山”,突然脑中有一念头一闪而过,自己鲁莽先行上山,张师叔他们还未跟来,忙改口:“特来拜祭大德朝天子,冒昧之至,多有打扰。”陆云神色疲惫,想是已有几夜未曾合眼歇息,他并无过多话语,径直引领尹大正步入养心殿。 只见殿中摆放着周聪的灵牌及棺椁,两旁满满当当的尽是些挽联,还有些祭果祭物,都是地方上的官吏商贾所赠。尹大正在周聪的灵牌前深鞠行礼,也不免俗套地说上些褒美之词,甚么“道教大德”、“高风亮节”、“人生中少一知己”、“江湖上缺一挚友”云云。尹大正本是个直爽之人,说多了违心的话,连自己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陆云在一旁行礼答谢,招呼弟子领重生道长到偏殿稍作歇息。尹大正求之不得,他对这般俗礼本就不耐烦,当下略一拱手,快步随小道士出了养心殿。心中长吁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大事。 小道士领着重生道长在云雾之中七拐八弯,走了一段路。若不是留心分辨,早已迷失了方向,待到停步时,眼前又出现了一幢建筑。周身依然由白绸包裹,难怪远远得瞧不见轮廓。尹大正抬头望去,只见匾额上写着“归心殿”三字。归心意为诚心归附,将这里作为接纳众人的憩息场所,真是耐人寻味。他谢过小道士,举步进入殿中。 殿堂正中左右对称摆放着六张紫檀木座椅,应是为大派掌门准备。两侧则是一色的矮凳,已有几人坐上歇息。左二座椅上端坐着一位年长道士,正闭目养神,一动不动。身旁簇拥着十二名道士,各个昂首挺胸,神态拘谨。 尹大正心中猜想,这老道应是罗霄派的掌门,还算他有自知之明,留着当首的两个位置给正副盟主,虽说人不在江湖,却依旧遵循着江湖上的规矩。他上下打量了老道一番,见他衣着平整,干净剔透,不由得有些好笑。心道:老道真会做人,出门带着备用衣裳,背地里将打湿的衣裳换了,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他又环视了那些罗霄弟子,衣裳虽有些潮湿,但还算整洁,没有甚么破损之处。尹大正心想:这些弟子倒是规规矩矩地上山,我太白派算是没输了脸面。 尹大正有心要与老道结识,上前行礼道:“尊驾可是罗霄派掌门张真人?”刻意不称他为“天师”,皆因同是道教中人,不以他为尊罢了。 张景听惯了天师尊号,忽有人直呼他为真人,心存芥蒂。他双目微张,瞥了来人一眼,又合上双目。端坐如故,随口答道:“正是贫道!” 尹大正见他这般无礼,心中十分愤懑。就算是无名小卒前来见礼,也当以礼相待。他正欲发作,心中又转念一想,但凡有大本事的人,心中都难免有些傲气。再者他隐遁山野,不闻江湖事已久,当然也不必恪守这些凡俗礼节了。尹大正心中略有释怀,自报山门道:“在下太白派尹大正,得缘在此一睹张真人风采,真是三生有幸。故而冒昧打搅真人清静,实在是唐突得紧。” 张景心头一怔,原来来人是太白派掌门。都说太白派接任的掌门是个青年道士,不想竟是这般年轻。他欠身还施一礼,又见尹大正浑身湿漉,衣裳多有破损,不解道:“道兄远来辛苦,路上可是遇到甚么变故?” 尹大正还道他是有意取笑自己,还敬道:“说来惭愧,在下初到庐山山门时,听闻有人飞身上山,熬不过众人起哄怂恿,只得硬着头皮也跟着飞上了山。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武功不济,在山中都有牵绊,被草木划破衣裳,打湿了全身。又因出门太急,随身未带换洗衣裳,以致落得如此窘境,只是不知那人是否记得带了换洗衣裳?” 张景见他话有所指,心中不以为然,反倒是有心要为刚才无礼之态做些补救。他呵呵一笑,道:“道兄勿恼,贫道这里刚好还有一件干净衣裳。道兄若不嫌弃,还请笑纳!” 尹大正道:“真人真是细心,不似在下这般鲁莽,出门不曾备足衣裳。”张景笑道:“罗霄山上也是这般雾大湿气重,常年住在山中,都有预防。这次出门在外,特地多备些衣裳,总归是好的。” 尹大正心中笑道:这老道真是有趣,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出门还备足这么多衣物,十足像个姑娘。他心中取笑,嘴上却是不说,施礼道:“在下那就却之不恭了,多谢真人一番美意。” 张景道:“请道兄伸出双手。”尹大正心道:虽说是粗浅之物,但总归是一番好意,双手捧接也是自然,只是他特意要求,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尹大正心中有所芥蒂,表面上却不推托,伸出双手,捧于胸前,只待对方拿出衣物来接。哪知张景只是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听得他道:“请道兄闭上双眼。” 尹大正心中迟疑,这是何意?张景瞧出他脸上异样,坦然道:“道兄勿疑,你我本是同道中人,又无仇无怨,贫道是断然不会出手暗害于你的。只是贫道这等伎俩,难入道兄法眼,还请道兄闭眼,成全一二。” 尹大正一听,说得还算在理。也罢,且由着他,看他卖弄甚么花招。当下闭上了双眼,心中却小心提防。正待要说:“真人,有甚么什物尽管拿出来吧!”不想张景双手一紧,将自己手腕死死扣住,一股灼热的真气顺着双臂直达周身。尹大正心中大惊,脸色突变,怒目圆睁。只见周围一片火海,哪还有甚么殿堂什物。他心知这是老道搞的鬼,忙欲抽身避开,只是双手被一团火焰缠住,急切间挣脱不得。尹大正口中叫嚷:“真人,这是何意?”耳边传来张景慈祥谦和的话语:“道兄勿惊,请闭上双眼。” 尹大正本想用“太白碎步”横踢对面火焰,听对方语气中并无半分恶念,便强忍着性子重新闭上双眼。只觉浑身上下被烈火来回滚过,虽感炽热,却不伤身。他心中忐忑不安,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老道突然变卦,暗下杀手,我大正岂不是阴沟里翻船?死得极其丢脸不说,杀师之仇更是无从得报了。他暗自运功,以内力护住五脏六腑以及脊柱诸脉。 尹大正心惊胆战得又强忍了片刻,身体灼热感渐渐消退,双手也恢复了自由。他自觉神清气爽,好似刚泡过热水澡一般,心中说不出的舒坦。耳边听得张景道:“请道兄睁眼。” 尹大正依言睁开双目,上下打量自身一番,身上衣裳虽说破损依旧,但是却已干燥。他恍然大悟,原来老道用自己的纯阳真气为衣裳除湿,又运用幻术引得身体条件反射,将体内湿气蒸发出去。刚才让我闭眼,就是怕我见了幻术心中生恐,会运劲抗衡。尹大正想到后背还有些阴凉湿冷,应是自己用内力抵御张景真气的缘故,心中甚觉惭愧。他对罗霄派的幻术早有耳闻,今日更是深有体会,当下心悦诚服,躬身行礼:“真人为区区在下空耗内力,在下受之有愧。恰才若有言语冲撞了真人,还请真人海涵!” 尹大正这才有所觉悟,并不是老道上山换了干净衣裳,而是用真气将衣裳烘干的。老道的内力真是深不可测,我远不及他,真是自惭形秽。 张景见尹大正面有惭色,宽慰道:“雕虫小技而已,道兄切勿挂怀。你我远来皆是客,就不必多有拘礼,请道兄上座。”说着,要将左二的位置让与尹大正。 除去正副盟主,其他大派掌门皆为同等,按先来后到入座,正是合乎江湖上的规矩。张景这一谦让,反叫尹大正无所适从。他忙谢绝道:“既然真人有言在先,大家都是客人,就不必相互推让了,请真人上座便是。” 张景再三推托,尹大正就是不肯,张景只得勉为其难就座。尹大正为了与他说话方便,在左三位入座。 尹大正闲聊道:“听闻真人在罗霄山仙修,与世隔绝,尽享桃源之乐。此番庐山之行,应是第一次出得山门吧?” 尹大正无关紧要的话,使张景警觉起来。心道:我为了锄奸曾几次出山亲剿,只是江湖上无人知晓而已,尹道长突然问起,难道他听说了甚么?碍于在弟子面前,张景不便扯谎失了身份,只得模棱两可道:“也不尽然,贫道闲暇时也到处走走,看看这山河的大好风光。” 尹大正道:“真人轻功卓绝,这跋山涉水,定是如履平地了。” 张景自嘲道:“贫道这点微末功夫,给人跑腿送信尚可,要是临阵御敌,那就自愧不如了。” 尹大正道:“真人说哪里话,恰才小显身手,足以令在下汗颜。” 张景客气道:“贫道也就这几下拿得出手,现在尽已显露,当是黔驴技穷了。” 尹大正道:“真人太过谦了吧,罗霄派虽说鲜有涉足江湖,但是江湖中人却对罗霄武学神往已久。罗霄轻功可谓独步天下,无人能及,罗霄幻术更是一绝,变幻莫测,伤人于无形。仅此两项,便足以令世人震撼不已,更别说其他罗霄武学了。在下实不敢想象,倘若罗霄派敞开山门,融汇海内武学,不知会对江湖上各家各派武学造成多大影响。” 张景道:“敝派也只会些旁门左道而已,实难与中原正宗武学相媲美。况且武学优劣之分,仅取决于习武之人。各派大家皆有过人之处,但凡有一技之长者,更是数不胜数。就拿道兄太白派来说吧,前辈大德天煞真君乃太清道德天尊临凡,在太白山创派传授天界丹鼎之术,并融合《道德经》、《清净经》、《开天经》、《感应经》、《北斗延命经》五部真经为一体,创出惊世绝学《尚德真经》。传言天煞真君将天界御火之术藏于这部真经之中,有道之士能从中炼化出火焰,只是贫道未曾亲眼所见,不知真假。” 尹大正万分诧异,心道:本派确有一部《尚德真经》不假,能够炼化出火神相助也是实情。只是事关机密,本派上下仅有张、许两位师叔知晓,其他弟子更是无从得知。况且真经来龙去脉,我师父并未传言给我,今日还是头一次听说是由其他五部经书演化而来,想必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不知。这老道躲在罗霄山足不出户,他又是如何知晓?难道他能通神,未卜先知吗? 张景瞧他脸色突变,已知确有其事,却不点破,续道:“天煞真君非但是炼丹的好手,更是一位千载难得的用剑奇才。相传他闭关修法之时,神游大罗天境,仰望大千宇宙诸星点点,璀璨炫目,有感而发创出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想必便是如今尚在传世的‘流星剑法’吧!” 尹大正惊出一身冷汗,想不到这老道连“流星剑法”的来历也知晓,叹道:“圣人矢口而成言,肆笔而成书。听得真人侃侃而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令在下受益匪浅,只是不知真人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张景故作深沉,道:“道法相通,万法皆然。但凡在世上存在过,必会留有轨迹。敝派创派先于贵派,知晓这些事,不足为奇。” 尹大正知他所言非虚,又问:“那庐山道教武学又当如何?” 张景道:“庐山道教分为两种。一种是太虚观的上清派,相传为陆祖所创,有《上清经》、《三皇经》等传世。不过后辈传人未有杰出者,以致太虚观未能鼎立江湖,成为一方大派。另一种便是庐山正主养心殿的内丹派,崇尚身心皆修,延年益寿。相传为钟吕二祖所创,并留有一部经天纬地之作,内藏‘大道天遁剑法’,可谓是天神之作,天下无人能敌。” 尹大正问:“那部传世之作,可是《太白诗赋》?” 说到这《太白诗赋》四字,犹如晴天惊雷,在场之人立即噤若寒蝉,针落有声。众人目光集聚在张景身上,看他如何回答。 张景突然变得严谨许多,迟疑半晌道:“想必…正是。” 尹大正再次确认,道:“真人刚才是说,书上藏有甚么剑法?” 众人愈发靠拢,屏息凝神了。 张景担心惹祸上身,避而不谈,笑道:“贫道信口胡说罢了,只是套用了其他经书上记载的东西而已,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啊。”说罢,摇头摆手,不再作声了。 众人倍感失望,又忌惮张景能耐,不敢强行逼问,只好散开,各自歇息去了。 尹大正见众人散去,又道:“倘若诚如真人所言,庐山剑法这般传奇厉害,怎会又落到如此窘境?先失广灵子,后丧朝天子,今遇大敌,竟无人可用。反要烧书求存,这是何道理?” 张景道:“前辈先贤大作,并非人人皆能读懂,就算是现已存世的武学,也并非人人皆能习练。凡事都要讲究资质与缘分,资质不够,缘分不到,亦是枉然。” 尹大正道:“真人道法高深,又见多识广,这次参详《太白诗赋》,定能满载而归了。” “《太白诗赋》?”众人心中又是一惊。 张景道:“贫道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尹大正问:“何解?” 张景岂能将真实目的告知,淡然道:“贫道年逾六旬,已是垂垂老矣。隐居山野,与江湖上无名利之争,武学上更不逞一时之胜。对于甚么真经宝典,早已淡如清水。此番亲赴庐山,仅为拜祭朝天子而已。”尹大正道:“当真?” 张景见他满面狐疑,尤为不信,笑道:“当真,道兄勿疑。不过贫道见道兄年轻有为,悟性极高,定能不虚此行。”言下之意,你尹大正参阅《太白诗赋》,定能悟出甚么所以然来。 尹大正正色道:“在下上庐山,不为别的,仅为除妖为师报仇。”心中又道:我有瑰宝《尚德真经》足矣,甚么诗赋不诗赋的,八成有假,是前人的一部谬作。张景笑而不语。 尹大正忿然作色,起身道:“怎么,真人不信?我可指天为誓!” 张景道:“道兄不必认真,贫道信你便是。” 尹大正重新入座,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张景道:“道兄一番赤诚,贫道甚是感动。至于除妖报仇,贫道奉劝一句,要量力而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当从长计议。” 尹大正道:“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仇人不日便到,岂能错过?还请真人念在同道之谊份上,助在下一臂之力。” 张景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切因果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尹大正道:“真人这是说哪里话,身为修道之人,理当惩恶除奸,匡扶正义,岂能被甚么因果循环所困。再者真人你身兼神功,当行侠天下,除一害而保兆民太平,何乐而不为?” 张景道:“世间是非曲直本就无有定数,利于己则为是、为对,利于人则为善、为功。然而世人又有谁会做不利于己之事?所做之事,于己是为对,于他人则为过,这又当为或不为呢?杀一与己有过之人,则利于己,是为对。于被杀之人而言,则是不利于己,是为过。这对错之分又如何来化解呢?得一利而损人一利,是为不妥,当如何权衡此间厉害关系,实为难事矣!” 尹大正听他说着一大堆对与过、为与不为、利与不利的,也不知他到底要说甚么。心道:这老道说话真不爽快,帮与不帮,一句话便是,说一堆废话是为何意?尹大正不耐其烦道:“真人,你说那妖人上山夺书,是对是错?” 张景道:“于妖人来说,是为对。于庐山来说,是为错。于其他人来说,又是对了。” 尹大正反问道:“怎么,妖人夺书还对了,其他人也是对,难道都是妖人一伙吗?” 张景道:“如果没有妖人夺书,就不会有庐山烧书,更不会请众人上山品书。妖人夺书,对于他来说,是件对的事。庐山烧书,乃不得已而为之,对于庐山来说,是件错的事。众人上山参阅经书,有利可图,对于他们来说,又是件对的事。这便是因果,对与错之分,因人而异。” 在场之人都静听张景的高论,其中不乏有人觉得似乎有些在理,点头称是。 尹大正心中恼火,这是甚么逻辑。原以为这老道学识渊博,能够明辨是非,哪知却是这般顽固不化,真是羞煞我一番盛情。他心中不快,闷闷不乐道:“那对真人来说,是对是错?” 张景道:“贫道本无心掺杂此事,因此无对错之分。” 尹大正苦笑道:“真人的见解真是独特,在下闻所未闻,今日当真是领教了。” 张景道:“仅一家之言,如有不妥之处,道兄切勿挂怀。只是除妖大事,还欠思量,应当权衡利弊,再斟酌斟酌。” 尹大正凛然起身,道:“真人要是不帮,尽可直说便是。在下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刚才得到真人恩惠,走到哪里都会念叨你的好。至于除妖报仇,我誓为之,帮与不帮,都无关干系。在下不才,拼死一搏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与妖人同归于尽那也甘心。”言至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向张景略一拱手,道:“告辞!” 张景挽留道:“道兄留步,切不可意气用事!” 尹大正冷哼一声,道:“就不劳真人费心了。” 张景自叹道:“贫道老朽,诸事皆不能参透。实在不理解太白派为何要一意孤行,置全派上下安危不顾,非要与庐山有所瓜葛。五年前这般,现在又是,难道两者之间有其他的隐秘?” 尹大正本已一只脚迈出殿门,听到他质疑太白派动机,心中不满,又转身折返了回来,质问道:“你这话甚么意思?” 张景道:“贫道只是在一些事情上,未能明了。” 尹大正嘲弄道:“以真人的大智慧,还有不明白的事吗?” 张景道:“道兄请坐!” 尹大正略一挥手,道:“免了,在下就站着恭候真人另一番大论吧。” 张景淡淡一笑,道:“道兄似乎对贫道有所怨恨啊。” 尹大正瞋目道:“不敢!” 张景道:“没有怨恨的话,那就是对贫道刚才的一些言行有所介怀吧!” 尹大正道:“如果真人不明白的事情便是指这个,那在下明确告知,我对真人没有甚么介怀之说,更无任何怨恨。你我萍水相逢,不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张景道:“道兄如此想法甚好,甚好!其实贫道不明之事,另有所指。” 尹大正嗤笑道:“难怪真人知晓许多奇闻异事,原来是这般不耻---下问啊!”他有意将“不耻”二字说重拖长,就是要看看张景能不能耐着性子,还这般清闲。 张景却不在意,道:“贵派名曰‘太白派’,而庐山瑰宝也有‘太白’二字,不知两者之间有何关联?”尹大正愣怔了半晌,自己只顾为师报仇,全然没有发现两者这一共同点,更加没有考虑过本派与庐山派有何渊源。张景见尹大正一脸茫然,又道:“当年妖人第一次祸乱江湖时,庐山广灵子自告奋勇,下书除妖,江湖上却无人响应。仅有贵派修明道长鼎力相助,共赴南海。这是何缘由?” 尹大正不假思索道:“家师向来秉承江湖道义,急人所急。这等除暴安良的大事,当然义不容辞,又何须理由。” 张景道:“那‘太白’之说,何解?” 尹大正道:“敝派祖师爷在五代之时避居太白山创派传道,因山而得名,与庐山有何干系?” 张景道:“据贫道所知,庐山第一任掌门武阳子虽说不是创派祖师,但也是在五代时期正式立派。《太白诗赋》虽说被庐山弟子藏匿多年,较晚些才为人所知,贫道思前想后认为也是在五代之时成书。此书说是钟吕二祖的遗作尚未可知,要说是武阳子之作,尤为可信。但是以武阳子的才智,恐难成书,若是得到同时期的太白派天煞真君指点,或者说天煞真君也有参与,二人共同编撰,倒是真切地说得通了。以天煞真君的神通,编写一部惊世之作,想来不难。” 尹大正不屑道:“真人好脑力,竟能将两者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强加联系,真是有够牵强。江湖上孰人不知,这《太白诗赋》的‘太白’二字,指的是唐代诗人李白李太白是也。如果事事都如真人这般胡乱捏造,凭空生事,天下岂不大乱了!” 张景笑道:“世人皆以为‘太白’之后加上‘诗赋’二字,这‘太白’指的便是青莲居士了,其实不然。李居士虽然在庐山小居几日,但对庐山武学并无多大贡献。当年武阳子得遇天煞真君,感其著书之恩,将此书取名为‘太白’。只是不想让后人知晓两派之间有何关联,便在后面加上‘诗赋’二字,误导后人是李居士所书,以撇清与太白派的干系。既要报恩,又要庇护太白派,武阳子真是用心良苦啊!”李白被庐山派奉为三祖之一,张景出于敬重,不便直呼其名,故以青莲居士代之。 尹大正道:“真人信口开河,不足为信。” 张景道:“道兄不信也罢,只是庐山一有变故,贵派定然全力相助,非一句江湖道义就能说明,怕是为了共同守护《太白诗赋》吧?” 尹大正嗔道:“一派胡言!”他本想据理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道:这老道存心将我派与《太白诗赋》强加联系,居心叵测,定有其他图谋。只是家师在时,未曾对我言及此事,现在又无从考证,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尹大正秉性直率,心中所想皆在脸上呈现,一会儿怒不可遏,一会儿惊诧万分。这一系列变故,被张景用言语相激,窥探得真切。 张景道:“道兄息怒,贫道只是直言相告,并非心存歹意。如果道兄当真不知其中缘由,应是修明道长临行在即,未来得及对你言明。贵派之中,还有张、许两位道长,理当也知晓些许机密要事,道兄闲暇时一问便知了。” 尹大正未做回答,心中暗自思量,我是要问问此事真假,也好当众拂你脸面,叫你日后不敢再信口雌黄。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这时,殿外一声高喝:“太白派亦真道长到!”亦真乃是张清河的道号,尹大正听闻师叔他们来了,心中欢喜,快步出殿相迎。 张景这次未作阻拦,该说不该说的都已尽说,便由着他去了。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