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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点毒药吃》
第一章
我向新来的接待员点了一个头,直接走向我私人办公室,把门推开,把帽子向衣帽间架子上一抛。笑着对我私人秘书卜爱茜说:“有什么事吗?”
她从打字机上抬起头来:“唐诺,新西装呀?”
“嗯哼。”
“看起来……”
“很好?”我问。
“非常好。”她说。
“谢谢,”我告诉她,“有什么要紧事吗?”
“白莎要见你。”
“有客户?”
她点点头。
“好,”我说:“我去她办公室。”
我走到接待室,在一扇写着“柯氏私人办公室”的门上,做样地敲了两下,自动开门进去。
坐在白莎办公桌对面的女郎正在打开皮包。白莎贪婪的小眼睛闪烁地发着光。她把眼光自女郎皮包不满地转向我看来,又转向女郎说:“这是赖唐诺。我的合伙人。”她又对我说:“包蓓思小姐,我们的客户。”
我鞠躬,微笑,说点客套话。包小姐似乎轻松了一些,增加了一点信心。她说,“赖先生,你好。”又加了一句:“我常听到你的名字。”
白莎一百六十五磅的身躯不耐地在她座椅上扭动了一下,双眼又回到女郎腿上的皮包。
“我也希望我们能对你有所帮助。”我说。
白莎不耐地说:“我们不必浪费时间重复案情。重点我都记下来了。”
她把手指指向桌上的记事本。手指上的钻戒跟着她手的移动闪闪发光。
我从白莎侧面看向她桌上那本大而黄色的活页格纸。第一页上有六个人的名字,另有六、七处写着五百元的数字分布在纸的各处。
白莎就是喜欢胡写乱画数目字。
女郎抓住了半开的皮.99lib.包,就是还没决定把支票本取出来。
白莎的转椅吱咯吱咯地响着。她说:“亲爱的,我想我们谈得差不多了。”然后又加一句:“我会给你张收据。我看现在先付二百五十元,明天再付二百五十元。”
女郎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一迭折得很整齐的钞票。
白莎趋前去取钞票,椅子又吱咯地呻吟着。白莎开始签她的收据。
女郎趁此机会抬头望我,笑了一下。自皮包中拿出一只烟匣,抬起眉毛向我做了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摇摇头:“暂时不要,谢谢。”
她自己拿出支烟,在烟匣的边缘上轻敲着。烟匣是银制的,99lib?三个金质花体英文字母平平的镶在面上,非常精致。三个字母是“HCL”。
她见到我在看香烟匣,就很自然地把镶金部分遮起。
柯白莎把收据给她。她随便地向皮包中一放,拿出一只打火机,把香烟点着。
她的手有一点颤抖。
她把打火机放回皮包,又把九九藏书收据拿出来折起,说道:“真多谢了。你们能立即开始工作吗?”
“当然,立即开始。”白莎说。打开一只放现钞的抽屉,把钱放进去。
女郎说:“必须要快点开始。因为我想……我想现在就有一点危险。你一定要先吓阻她一下。”
“不要担心,亲爱的。”
白莎微笑着。
“你们会为我保密?”
“当然。”
“我是你们的客户?”
“自然。”
“你们会把我的利益列为优先?”
“绝对。”
“即使……即使有人出钱贿赂你们,也不出卖我?”
“我们是……不会出卖客户的。”
我问:“你要我们工作多久呢?”
“一个星期,我认为这是最危险时期。”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
白莎说:“我们定的费用也是一个星期。”
“我了解这一点,柯太太。”
女郎站起,最后长长地吸了一口她的烟,把香烟在烟灰缸捺熄,抛在烟灰缸里。
“谢谢。”她对白莎说。接着把眼光转向我,足足看了我两秒钟,她向前走,我替她把门拉开。
她是个美女,褐色的发肤,身材苗条,曲线玲珑,我特别喜欢她裙子背后的设计和服贴的样子。我一直看着她经过接待室。
白莎说:“小心眼珠掉出来!我……”
“等一下。”我看都不看她,伸一只手向她那方向一挥。
我很快溜进自己的办公室,两手把住卜爱茜打字用的轮椅的椅背,用力一拖,把她连椅带人移开了打字机。一转转成和我面对面。99lib.
“嗨,什么大事……”她抗议地说。
我说:“一个小姐,灰色外套裙子,有绒毛领子的浅蓝上衣。一只棕色的手皮包。深茶色长袜和鞋子。二十四岁左右。大概一百二十磅。现在在电梯前面。她没见过你。假如她乘出租车,你把出租车车号抄下来。假如她步行,试着跟踪她,不过不要让她知道。”
我把她推出门去。“快走。”
她穿过接待空,打开办公室门,走上走道。我自管回到白莎的办公室。
“老天爷!”白莎说。从头到脚地看着我。
“怎样啦?”
“又是一套新衣服。”
“有什么不对?”
她说:“有什么不对!你真要把钞票统统花在衣服上?”
“倒也不是全部。”我说。
“我也不希望你都花掉了。还要付所得税,你知道。”
“所得税!老天!我完全把这档子事忘了。”
白莎的脸由红泛紫。“终有一天,我要把你掐死。”
我在客户用椅上坐下,点了支烟。椅子因为刚才包小姐坐过,尚有余温。
“说说看,怎么回事。”我问。
“她名叫包蓓思。”
“你刚才已经告诉过我。”
“她叔父叫包启乐,做地产生意。包先生的太太妲芬要想毒死他。他一点也不知道。我们要拖延时间和吓一吓他太太。”
我把烟自鼻孔中慢慢喷出:“她和她叔叔住在一起的?”
“不,她自己有一栋公寓。她做一些研究工作。但是她曾跟我说,不论什么情况,绝对不要我们到她公寓找她,她的室友非常好奇,爱管闲事。”
“那去哪里和她联络呢?”
“我们不和她联络。她会找我们。但假如发生什么紧急情况,而我们非和她联络不可时,她说我们可以打电话到包启乐家请包太太的秘书立即来试一下她的衣服。她说她会得到这个消息,懂得什么意思。”
“我们又从何着手,使这个姓包的不会吃错药抽筋呢?”
“我怎么知道,这是属于你的工作部门的,唐诺。”
“好,我来想想看。”我说。回到我自己办公室,把报纸的体育版打开。
第二章
卜爱茜在五分钟后满面春风地回来。她说:“唐诺,我运气不错。”
“那好,怎么样?”
“她走出去正好有辆出租车来这里。她急着等客人下车她可以上车,所以我可以慢慢地看出租车车号。”
“你没有听到她给出租车地址?”
卜爱茜摇播头,“噢,你没有叫我这样做呀。”
我告诉她:“机会反正也不多。我以为也许你会听到。好,车号是几号?”
她把一张纸交给我。“我写下来了,怕万一忘记。”她说:“另外还有一件事,那辆车后玻璃上有几个字,是过去拐角上那家大旅社的特约车。”
我看看纸上的车号说:“我们运气好,它可能会回旅馆来,等一下我去看看。”
我把有车号的纸藏起。拿起报纸找到分类广告。找房地产部门。找到包启乐房地产公司。有十多个地段的房地产准备出售。我仔细看地址,发现有三宗是和包启乐房地产公司相同的地址……西斜坡道二二五号。
我告诉卜爱茜我可能吃饭之前不会回来。我下楼把公司车自车场开出。
我开车到西斜坡道二二五号。这是在市郊的山城高地一个新小区边上。显然包启乐是想把祖父祖母辈的人都吸引到这一带来。
房地产公司办事处是一栋外型怪异的房子。高尖的人字形屋顶,殖民地拱门状的出入口。这是当代标准加州房地产公司新小区办事处的样子。其目的也许是让别人老远就知道这不是民宅,是办事处。
我把门推开,走进去。
一个女郎坐在写字桌边在打字机上打合同。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又回头打字。
我走向她,停在一个和房间等长的柜台前。女郎仍自顾在打字。
我重重地咳了一声。
女郎停下打字叫道:“华小姐。”
没有人应声。
女郎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写字桌旁,按上面的铃。几乎立即地,内侧一扇漆有“私人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位年轻女士走了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她保持笑脸一直向我走来。她让办公室门开着。从她肩后我向办公室里望,可以见到一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我看到的是他的侧面。假如他知道办公室门没有关,可能他也不在乎。也许这只是生意秀的一部分。
他有一头漂亮深色鬈发和挺直的鼻子,略微超重了一些,双下巴破坏了他侧面的美观。他忙着拿起前面的文件,看着,又放下去。双眼不太眨动,做着全神贯注的样子。
我断定这是装样子做秀。
华小姐,我想是他的秘书,也是接待顾客的主要人物。打字机前的女郎看起来非常能干,但很明显的他们的目的是出售西斜坡高地新小区的坡地,而房地产的出售者最喜欢雇用美女来说服客人。
华小姐穿一件紧身的套头毛衣。
“早安,”华小姐说:“我是包先生的秘书和助手。有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的?”
我说:“我想看看这一带买块地要多少钱。可能的话,我还想去现场看看。”
她有很美的牙齿,也懂得如何显示它们。她说:“可惜目前所有的推销员都已经派出去了。不过我的确知道有一位马上就要回来了。”
“能不能看看全景的地图,并且看看哪些地还尚未卖出去?还有价钱……”
她说:“喔,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
她打断我的话,脸上的笑容真是甜如蜜。按说,我的思想应该会完全被她所控制,可惜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办公室的男人身上。
“为什么不能?”
她眼睛也会笑,笑着等我的注意力自别的地方回到她脸上,而后她说:“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们出售地段太多了,所以我们很懂得这一行的秘诀……让我这样说给你听,假如你到一家鞋店去买一双鞋,很多客人不喜欢店主不理睬你而让你自己到架上找你要的鞋。”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鞋店店员的目的不该只是卖你一双鞋,而是帮你找到你要的那种鞋。应该他帮你找到你准备在哪种场合,配什么衣服,太小合适的鞋。”
她故意停下来,给我一个合适的表情,又道:“你想在一个新小区找一块地也是如此。我先要知道你买地的目的。你是准备造房子自己住的?你是准备造个二万元,还是十万元房子的?你是买块地等涨价投资的?或是其它原因。”
办公室中的男人,显然是得到了什么灵感上的警告,站起来,走过来,把门关上。
我说:“我还不打算立即造房子。我打算将来造一栋一万二千元到一万五千元的房子。我想我现在先买一块地,免得钞票贬值了。”
她点点头表示欣赏我的聪明。
“假如价格上涨,”我说,“我也会考虑把它卖掉,但原本购买的意思决不是为了投资。”
她走到柜台底端,按了一个暗藏的按钮,把柜台的一部分台面举起,把柜台下面的半门推开,走出来,走到我身旁。
她说:“我想你非常非常对,你是……”
“赖。”
“噢,谢谢你,赖先生,我倒不是好管闲事,很多人不肯把姓名告诉我们这一行的人。但是你和他们不同,你很友99lib.善,你要不要和尊夫人一起来看看地方?”
“我还没有结婚,我希望……所以要买块地。”
“当然,当然。我想你很聪明,赖先生。你的决定非常明智。我来看看,我一定有办法请个人带你出去看看。今天不巧,一个人休假,另外一个人被派到城里商业区去看一栋房子。是的,包先生的房地产太多了,我再来看看……”
她走向门去,我跟在她身后。
打字机前的女郎抬头望过来,给了好奇的一瞥,我看出她眼里有一点点同情,然后又回头打她的字。
华小姐不断地对我说话,吸引我的注意力,好像魔术师在台上一样。“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吧,赖先生,我叫华素素,我是包先生的秘书,他忙的时候我尽量减轻他的负担,你今天早上真是来得不巧,但是一定马上会有推销员回来,一定的。你看来了辆车,一定是推销员回……不,不是的。”
“也许是另一位顾客。”我说。
“不是。”她简短地说。我从她的回答看得出从斜坡上接近的车是位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车子停下,一位身材高瘦,带着一双沮丧、疲乏眼神的男士下车。推开大门,故意提起全部精力说:“哈啰,漂亮小姐。”
“早安。”
“今天怎么那么客气,宝贝?呀!明白了。有位顾客在。老板在里面吗?”
“在是在,但是他忙得很。”
“再忙也不能不见我蔡凯尔呀!”
她无可奈何地看一下我说:“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离开,我必须先去通知一下包先生。”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对蔡先生说:“等一下,我去对包先生说你来了。我知道只要他有空一定会见你,只怕他实在太忙。”
“也不必麻烦你啦,亲爱的。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我就是不希望你自己闯进去。对不起。”
她很快地进了办公室,并且没有忘了把门关起。
蔡看着我笑笑:“天气真好。”
我点点头。
“相当暖和。”
“是的。”
“每年这时候都这样。我们这里气候不错,尤其这一带更好。”
“你是指西斜坡高地?”
“是的,这混蛋城市中气候最好的地方。你在这里做什么?想买一块地?”
我点点头。
“那太好了,买地最好了。老包会把这小区最好的地卖给你的。包起来,放在一个信封里,缎带花一扎,放朵鲜花在角上,使你很有真实的安全感。”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这里风景不错。可以鸟瞰全城。我看看能不能学得像我出色的姐夫。整个城市像新艺综合银幕一样展示在你眼前,白天看起来像荷兰及龙潭的小人国,在晚上是星海。当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住这里的人……”
办公室门打开,华素素说:“他实在太忙,无法见你。但是我可以为你转句话。”
“啧,啧!婉拒就是了。告诉老包,我见他是私事。”
“我帮你转达。”
“是私事。”
她把下巴向前一抬:“多少?”
“我急需二百元。你要知道……”
门已重重关上。
蔡对我笑笑:“昨天的马不肯照常规跑。老包不喜欢我赛马。即使我赢,他也不高兴。”
我说:“谁也不能一定赢呀。”
“就是这么说嘛。”蔡同意地说。
“你说他是你姐夫,你是他太太的弟弟?”
“他前妻的弟弟。”蔡回答。
“离婚了?”
“她死了。”
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听别人的隐私。”
蔡凯尔一改漠不关心的神情反而冷静无礼地说:“谁说你不是。”
门又打开,华素素出来,交了一张二十元的钞票给凯尔,样子像一个女人给乞丐一点钱一样。
蔡凯尔一声不吭地收下,把钱自中间一折,放入口袋。
华素素恳求地向我说:“请再等一下,赖先生。真的有一位推销员会马上回来。”
蔡凯尔说:“等什么。跟我一起走,用我的车,我带你看地。你姓什么?姓赖。”
华素素说:“不必麻烦你,蔡先生。有一位推销员马上就会……”
蔡说:“你怎么知道?你是拜过哪个菩萨的?你收到电报了?还是乱盖的?”
她向他怒视着。
蔡说:“犯不着把血压升高了。我认为你渐渐发胖了。你的束腰今天看起来紧了一点。老包喜欢曲线,你的毛衣不错,不过……算了,赖先生,我的车在外面,我车上有地图,我也知道每块地的定价,我……”
华素素说:“你不知道哪一块已经卖掉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好久……”
“不要叽叽喳喳,”蔡说,“这样对你不好。老包一直说我是好的房地产推销员。他不是还老要我回99lib.来替他工作吗?”
华素素有点激动,她说:“不也是他要你不干的吗?”
“是呀,没错。那是因为我心不够好,不是吗?我没有那股热心。换言之,我告诉顾客实情。来,赖先生,你要看看这地方,还是不想看?”
我看看自己的表说:“事实上我也不能再等了。”
“来来,不花你一毛钱,不花太多时间,我只是带你走一圈,告诉你要买的话,买哪里最合算。我希望你不是在找便宜货,老包不卖便宜货。这一点是他的长处。真是他的长处。”他带了我出门走向他的车。
华素素生气地回办公室,把门重重地关上,整个办事处都在摇动。
蔡凯尔绕过车子,到车的左侧坐进了驾驶座。
“朋友,你想要一块什么样子的地?”
“大概二千元左右的地,以后可以造房子的。”
“多久之后想造房子的?”一面让我进车。
“还没有决定。”
“多大一栋房子?”
“也许一万五千元。”
他让我坐定,一面发动引擎一面说:“好,我们来看看。”
他用车把我带到一条新辟的路边,他说:“这里左边有不少三千元的土地,你看怎么样?”
“看起来不错。”
蔡倒胃口地说:“问题是这些地的方向不对。当附近的其它地也都出售,造起房子来时,就把你的视野遮住了。你看出去非但不是城市而是像新艺综合银幕的白天,星海的夜晚。反而只会看见别人的前卧室。假如那家的太太漂亮的话,还可以说有点景色。要是那家的太太是个邋遢的老巫婆,你的日子怎么过?是我就不买这一侧的地。”
“那么对面的地怎么样呢?”
“三千五百元。这些地在山坡上。你的房子在低的一面,三楼的地方正好是高的一面临街的第一层。假如你要知道真相的话,我看雨季一到,这附近的山坡地如此滥造的话,早晚会坍方。再说将来路是只好开在高的一面,所以门是向街的,目前所看到面向这边的景色只能从厨房和厕所的小窗户中看到。或许你愿意把厕所、厨房设计到从外面一进门的地方。那样还有个缺点。饭厅的脏碗脏碟要送到前面的三楼来洗,洗好了再拿下去用。陡坡上造房子这种缺点是很难克服的。”
“照你这样说那边也不好。”我说。
“另外有个问题,假如你把卧室造在后面,那三千元一块的客人就天天看你的太太了。”
“还有什么地呢?”
“你所说的价格范围内再也没有了。”
“但是,景色并不能代表一切呀!”我说。
“没有错。”他承认。
“那上面有起伏的高地也许不错。尤其假如造个两层楼,可以从对街房子屋顶望过去。你刚才说过那边靠街的地方规定只能造一层,而山的边上才造三层。”
“没有错,你自己可以做一个比我更好的推销员。可要签张合同?”
“我们过去看看好吗?”
蔡说:“可以呀。当然还有增值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付增值的款项就像付税金一样,你不太注意到。”
“这要付多少?”
“噢,算了。这就像税金。”
“对增值的问题,多告诉我一点。”
“这个你必须去请教总公司。小区对这件事是干干净净的。”
“我还是不懂。”
“好,现在不谈增值的问题。当然,以前有一段时间,老包也像其它人一样,也搞这个名堂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增值来付地价。这是房地产生意的惯技。我们只能说大多数人都搞这种名堂。”
“我不懂。”
“多少懂一点法律吗?”蔡问。
“我以前是个律师。”
他惊奇地看看我:“律师?”
我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不准我干了。”
“为什么?”
“告诉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谋杀另一个人而法律对你无可奈何。”
“有用吗?”
“假如法官完全依照法律的话,是可以的。反正加州法院已经做过这项判决。当然自此之后法律有点改变了。”
“法律本来也是人定的。总有一天我会来请教一下你怎能做到的。”
“可以。”我说。
“我想我是在讲增值的问题。既然你知道法律,一切就简单了。一个公司买了一块地,要使它变成新小区并使它增值要花不少力量。要开路,要挖排水沟道,要配水电,埋瓦斯管。于是要把一切地产设施抵押给财政单位。一旦接受银行押款,就要付利息。”
“这有什么不对呢?”
蔡说:“没有不对。只是聪明人把一切工程包给熟人,开出了高出成本太多的价格。除了做工程的拿了部分合理的费用外,多余的全部还给了地产公司。地产公司当初买地的成本已经回笼了。由于地产公司花了那么多钱投资,借钱的单位反正有利息,所以公定这一地段地价应该现在是多少多少了。你现在买了地当然不断要付增值税了。”
“包先生不会这样做吧?”
蔡说:“我不知道。希望他不会。”
“地还是不错的。”我说。
“是吗?”他说。
“远眺很好。”
“可以。”
“空气一定新鲜清爽的。没有喧闹,没有污染。”
“太好了。”
“阳光充足。”
“你在说!”
“凉风习习。”
“一定。你买一块玩玩吧。”
“不要。”
“我也认为你不会要的。我们回去吧。”
我们开车回到怪怪的办事处停车场。蔡把车停住:“你是在玩什么把戏?”
我向他笑一笑。
他说:“反正与我无关。亲爱的老包最近太自鸣得意。他也变得一本正经。今天下午第三地段你还没有看吧。”
“没有。”
“第二地段我不太有把握,但第三地段绝对错不了。还要再进去看那位华小姐吗?”
“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抱歉,生意做不成了。”
我们握手。我走回公司车。自我眼角我看到蔡拿出一支笔和一本记事本。我走回来到他车旁。
“那辆破东西,”我说,“车主姓名是柯白莎。你找电话本黄页可以看到柯赖二氏合伙的公司。柯和我是合伙人,这辆车是公司车。”
“你们干什么的?”蔡问。
“我们自称私家侦探。”
“对亲爱的老包怎么有兴趣了。”
我笑笑:“谁知道,也许是针对华素素。”
“喔!”蔡说。
“当然,”我说,“也可能是你。”
蔡说:“滚吧,我要好好想一想。你这种人正是虚虚实实的典型。相信你说真话时,说得像个笑话,会笑着走开。而在说谎时却说得像真的一样。你注意到华素素的毛衣了?”
“没有特别注意。”
他可惜地摇摇头:“这个谎说得太离谱。你走吧,我要好好想想。”
我坐进公司车,自后视镜向他看了一分钟。他把华小姐给他已弄皱的二十元面额钞票自口袋取出,在大腿上把它铺铺平。又拿出一大卷钞票,他把二十元的钞票往进一插,用一个橡皮筋把它捆紧。
我发动引擎,把车开走。
我到办公室附近的旅社,找那个曾载我们那客户的出租车司机。他记得他一早载的客人。是载到阿丹街二三○○号那一个街段。他说:“一栋大房子,殖民地时代的产物。”他记得有白的圆柱和拱门。
我塞了些钞票给他,回到办公室。白莎正准备出去午餐,站在镜子前戴帽子。一个强壮得像开路机一样的女人,想把她的人格完全表现在头上。她把一顶小而整洁的帽子,放在合宜的部位,调整到合适的角度。蛮有点娇羞状的。
她说:“哈啰,唐诺,你一直在工作,是吗?”
“嗯哼。”
“白莎就喜欢你这一点。唐诺。你精力充沛。有案子办的时候,你的脚底不会长霉。找到什么没有,好人?”
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烟盒上姓名的缩写?”
“什么缩写?”
“HCL”
“那代表什么?”
我说:“香烟盒上镶金花体字是订做的,她给我们的名字是包蓓思,和HCL不合,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什么?”白莎问。
“欺骗。”
“为什么?”
我说:“你看,有人来找我们,说包启乐的太太会在咖啡里给包启乐下毒。你倒说说看,一个人的太太要在早餐桌上给她丈夫下毒,你怎么保护他?靠站在屋子前面看守?一点用也没有。”
“你说呢?”白莎说。
我说:“你一定要在里面,也坐在早餐桌上。你一定要在他太太给他加糖时,一把攫住她的手,翻出砒霜来才行。”
“你有什么好主意。唐诺。告诉白莎。”
我说:“第一,我们进不到屋子里面去。第二,我们不可能坐在早餐桌上。第三,除非他发生肚子痛,我们不知道他太太给他的是砒霜还是真正的砂糖。”
“讲下去。”
“但是,”我说,“假如有人想把磨细了的玻璃放进姓包的咖啡里。他派了个人到我们这里来说包太太有意要除去她先生。当我们东忙西忙的时候,姓包的肚子一痛去见他的阎王了。我们把故事讲出来。说我们收了定金在保护他。我们将面对二件丑事。第一是我们在引导侦查方向指向他太太。第二是我们的工作真菜。”
“怎么办呢?好人。”白莎咕哝地说。
“我不喜欢。那个烟匣说那个女郎不是个真货。”
白莎生气地走回她办公桌后,从皮包中拿出只钥匙,把放现钞的抽屉锁打开,一下把抽屉拉开,把那卷十元钞票拿出来,在我面前一扬:“这玩意说,她是我们的顾客。”
她把钞票抛回抽屉,把抽屉关上,锁好,走出办公室去用午餐。
第三章
我打电话找了两个专替不同侦探社做零工的人,请他们跟踪包太太,一位白天,一位夜班。倒不是怕她会到药房去买毒鼠药,说是贮藏室里发现只老鼠。只是我不想错过任何线索,还要以防万一。
我吃了午餐,特意去了一家大一点的食品店。
我仔细地在店里找寻。看到一匣才开的纸箱,里面装了二十四管一管管的鳀鱼酱。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厂牌,我把整箱都买了下来。
开车到阿丹街二三一九号包启乐的住宅,把车停妥,走上台阶,按他家门铃。
一位男管家来应门。二十六岁左右,相当好看,制服穿在他身上好像第一次上身一样小心。
“你是管家?”我一面问一面看他表情。
他说:“管家兼司机。你要见什么人?”
我给他一个笑脸,说,“我代表‘挤挤酱公司’,我们在找社交界里有名望的女主人……可以代表一般美国高级家庭主妇的人。我们要做一点宣传……”
“包太太绝对不会有兴趣的。”他说完准备关门。
我说:“你尚未了解内情,我不是来推销任何东西的。我来请包太太做个样子,照张相,这张相片会在全国各大杂志上出现,标题是‘社交妇女都用挤挤酱处理开胃小点’。我姓赖,是广告部主管。”
管家有点犹豫,他说:“我不认为……”
我打断他的话说:“你要代她回绝一个照片出现在全国大杂志的机会,她要是知道了你只好回小饭馆去当跑堂。把我讲的告诉她.看她怎么说。”
他的脸红了,想说什么,又停下来,说:“你等一下。”把门在我鼻子前关上。
五分钟后,他回来说:“包太太可以见你。”他的表情冷漠,严肃,一副他对这件事完全不以为然的味道。看得出本来他希望包太太拒绝,他可以把我赶走,而现在他必须接待我。
他引导我经过接待门厅来到起居室。包太太很正式地随后进来。我估计她三十一岁,但猛一看要年轻得多。
她说:“你是赖先生。请坐。我是包太太。请问你有什么事?”
她很亲切,也没有做作。我知道,她可以礼貌和蔼待人,也可以立即下逐客令,她要看我帽子里变什么出来。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裙子在膝盖之下,脸上微笑而正式。
我把鳀鱼酱匣子打开。我说:“我们在设计一个全国性的广告活动。几周后我们将全部展开。那时全国的电视、电影、杂志,都会一起推出。
“挤挤酱是最好吃,最方便,往任何饼干、小饼上一挤就可以吃的鳀鱼酱。完全由进口鳀鱼制造。你一试就知比同类产品优良。这一匣试用品是免费送给你的。我希望你试用一下。如果你喜欢而愿意经常使用,也许你会允许我们给你拍张宣传照。”
“宣传照怎么处理?”
我说:“原则上宣传照只在国内最大的几家杂志上刊登。标题可能是‘年轻一代的领头人物都用挤挤酱’,或诸如此类。反应良好才拍动态的电视广告。”
说完我就静静地坐看,等候效果透进她的心里去。我看到‘年轻一代’的形容已进入她心田的深处。
她在椅子上扭了一下,把双腿交叉,脸上愉快地笑着。把腿交叉起来不是偶发的,她是要我看到她有什么入照的本钱。
很有本钱。
“当然,”我轻松地继续说,“我们绝不会增加你任何负担。这些挤挤酱是给你当试用品的,看看你喜不喜欢。喜欢就用。有的产品喜欢用真正的名人做广告,我们觉得这是谄上傲下的势利做法。我们决心不选有钱有势,但是要选有独立的人格,高尚的社交生活,年轻的活力,和对社会大众有影响力的人。”
“你们怎么找上我的?”
我笑道:“不要问我。去问总公司。他们为了这次宣传攻势曾花了不少时间调查和准备。总公司说他们要找能在照片上站得出去的女人。他们要找能立即吸引读者的女人。他们当然不会找个贫血、有甲状腺肿的女人。我们要的是真实,活泼,生动,有领导潮流作用的。”
她稍稍移动一下大腿:“你们认为我合格?”
我把眼光向下看,又立即上移。
“我认为你合格,当然主要是总公司认为合格。”
“不过,这件事我一定要先和我先生讨论一下。但是我看……我当然,我喜欢这种鳀鱼酱。我也不会介绍我不喜欢的……”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把这箱挤挤酱留下,你有机会可以试吃一下。”
她倾身按了一个钮,她说:“假如你不介意,我想请我的秘书进来。我要这件事彼此之间没有误会。”
“不会有误会的。”
她靠向椅背,双目半闭,长长的睫毛有安静的神秘感。
“我认为,”她说,“这一切是你的意见。”
“我不懂你指什么?”
“我想是你想出来的宣传手法。非常聪明,很有天才。是一个宣传新产品的活方法。我觉得合乎你的个性。”
我很谦虚地说:“我只是向总公司做了一点建议而已。”
“请一个有个性的人来……你怎么说来着?打动看到广告人的心。”
她高兴地笑出声音来。
门打开。早上曾出现在白莎办公室的女郎走进来。包太太介绍说:“韩佳洛小姐,我的秘书。佳洛,这位是赖先生。”
女郎冻僵似的站在那里一秒钟,我立即站起来,鞠躬,说道:“真高兴能见到你。”她反应很快,立即恢复正常,冷冷说道:“你好,赖先生。”
包太太一面微笑一面说道:“赖先生代表一家高水平的鳀鱼酱公司,推销很出名的挤挤酱。他送了一箱样品,希望我们试用。假如我喜欢的话,他希望用我的照片做广告介绍给别人都来用。大概是用酒会来做背景吧,赖先生是吗?”
我说:“那就更完美了。用挤了挤挤酱的小茶点招待你亲切的朋友。”
她点点头:“这是绝对可以安排的。”
她瞥了她秘书一眼,把眉头一蹙又立即把眉毛抬起,好像想把我们排开她视线,以便独处。
她问:“照片要什么时候拍,赖先生?”
“当然,首先要看你是否喜欢挤挤酱的味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试,要多久才能99lib.决定你喜欢它?”
她向她秘书点点头。韩佳洛按了叫人钮。驾驶兼管家出现在门口:“包太太,是你按铃?”
她看他一下,用一半有兴趣,一半无所谓的语调说:“是的,伟蒙,把这些挤挤酱拿进去。挤一点在昨天我们用的那种饼干上,给我们准备点鸡尾酒,一起拿出来。赖先生,你用点什么酒?”
“用什么都可以。”我答。
包太太说:“给我马丁尼,伟蒙。佳洛她不喝酒。”
“是的,很好,包太太。”
伟蒙把背挺得直直地走出门去。
我问:“伟蒙姓什么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包太太说:“姓马。他既是管家也是司机。当管家嘛,他一点经验也没有。但是开车技术高明。都市交通越来越糟,我都几乎不会自己开车了。”
我点点头。
“另外,”包太太又继续说,“我总想帮助别人爬起来。很多年轻人都没有机会自立。再训练三个月伟蒙可以成为一个好管家。他也许不喜欢管家的工作,但是是个好司机。”
我又点点头。
突然包太太说:“对不起,赖先生,我失陪一下。”
我立即站起来,看着她离开。
韩佳洛低声而生气地说:“这是什么鬼把戏?”
“为什么对我们说谎,你是什么人?”我问。
她向我怒视着。
我笑笑说:“佳洛,不要担心。我在给她带一副心理手铐。”
“佳洛不是你叫的。我是韩小姐。”
“可以,可以。伟蒙除了管家和司机外,还有什么专长吗?”
她负气地把下巴向上翘起,不回答我的问话。
我说:“假如你不再要我们工作,对我无所谓。”
“当然我要你们工作。不然为什么我把钞票白白送出去?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不知道。”
“告诉你……”
她没能讲出,包太太已走回起居室。她说:“赖先生,鸡尾酒马上就来。”
我说:“你先生做房地产生意?”
“是的。”
“据说是在主持一个新小区的开发?”
“你好像对我的背景满清楚的。”
我说:“背景对任何照片都太重要了。不过我们公司有兴趣的只是你。我们对你先生只是背景调查而已。”
她笑着说:“你很会讲话,赖先生。”
“谢谢你。”
“有一点要再强调一下,我这一方没有义务。而且所照的照片一定要我认可,才能刊登,对不对?”
“大致说来是对的。”
“还有什么地方不对藏书网呢?”
我说:“除非你认可,我们不会来拍照。一旦你认可,拍下来的照片就属于我们公司的。”
“我想这是可以的。”
马伟蒙管家把鸡尾酒和小点心拿进来。包太太拿起一块饼干,试验性地咬了一口。用嘴做出鉴别鳀鱼酱味道的样子。几乎立即做出这是世界上最好口味的表情。
“嗯,不错。很好吃。”她说。
我对她微笑着。
她举起酒杯,自酒杯的上缘向我敬酒。眼神是美丽,高雅,有点调皮,有点像刚才她看伟蒙的眼色。大概这是她向欣赏她的男士一贯的眼神。99lib.
伟蒙仍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有稍息的样子。
韩佳洛仍在生气。
包太太和我喝着鸡尾酒。闲聊着,各人吃了四、五块挤上了鳀鱼酱的饼干。
“这个酱还好吧?”我问。
她说:“非常好。我想这是非常高级的鳀鱼酱。当然在作最后决定前,我要问问我丈夫。”
“当然,当然,应该的。”
“但是我想我丈夫一定会同意的。”
她向我笑笑。
我也向她笑笑,尽可能使她了解我脑中是在想,像她这样漂亮的太太,和任何男人打交道都是不会被拒绝的。
“假如我先生同意的话,”她问,“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进行呢?”
“几乎立即。”
“会耽误很久吗?”
“不会,一切都会很快的。”
“拍照不会花很多时间?”
“事先五、六天通知即可,我要和总部联络,还要找个好的摄影师。”
“照片总要几个月之后才会刊出来吧?”
“几个礼拜。”
“有意思。”她高兴地说。又轻松地笑道:“当然,那么多天谁也不知会有什么改变。也许我已不住在这个城里了。也许……”
我笑着说:“我们只要你的照片和同意书。假如你不介意我说句老实话,你很有艺术性的美感。从合适的角度照一张照片可以给读者很大的震憾。这正是我们公司所期望的。”
“我想这一切都是可以安排的。我会和我先生谈谈。我怎样才能和你联络?”
我说:“我很少在办公室,还是我找你比较容易。也许明天早上?”
“也好,请在十时半给我电话。假如那时我还没有起来,我秘书佳洛会转告你一切的。”
她的语气已经暗示要送客了。所以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管家兼司机把我的帽子交给我。我等着他给我打开大门。99lib?我感到他身上散发着敌意,有如火炉射出热量。
“再见。”我说。
“再见,先生。”
我想象中门会砰然关上。但是他像小偷一样把门轻轻地带上。
第四章
我爬进公司车沿阿丹街慢慢开着。在第一条横路口,我把车靠向路侧,停车,自后视镜向后面望看。
我看到一辆车自阿丹街快速开过来。我把车慢慢沿右线前进。
我后面的车眼看要经过了,我听到突然的煞车磨得轮胎和路面吱吱叫声。又有一阵不耐烦的喇叭声。
我向车窗外看,装出非常惊奇的样子。
韩佳洛在一辆雪佛兰车的驾驶座上。她还在生气。她把车在我的车前停妥。走出车来,往回走,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咯咯地响。
“哈啰,”我说,“驾车出游呀!”
她说:“你叫人作呕,这样一个笨主意,这种荒谬的做法有什么用呢?”
“你请我们保护包启乐,使他不受毒害,是不是?”我问。
“当然。我目的是如此,这也是我唯一的期望。你那一套鳀鱼酱呀,照片呀!算个什么东西,万一她同意照相又怎么办?”
“我就给她照相。”
“你管闲事已经管过了。也找到我是什么人了。你闯出纰漏来了。”
“什么纰漏?知道你是什么人?”
“因为我想置身事外。”
我拿出一包纸烟,送到她面前说:“来一支?”
“不要,我生气还来不及。”
我说:“不要站在路面上,别人以为我们在谈价钱呢。到车里来。我们可以想点好办法出来。”
我打开车门,她犹豫一下,进车来坐在我身边。
“腿很好看。”我说。
她向我怒视着。
我说:“关于你是什么人,佳洛。我早上第一眼看到你的烟匣就知道你不是包蓓思。”
“叫我韩小姐。”她说。
“至于预防包启乐不受毒害,我已经做了一件聪明事了。”
“我高兴你有此想法。”
我说:“佳洛,你的困难是……”
“叫韩小姐!”她说。
“……你想在我们前面耍噱头。你以为你假装包蓓思,你要这样,要那样,我们永不会怀疑你真正的身分。你以为我们很笨。”
她叫喊道:“以为?何止以为!我知道你很笨。”
我说:“我们从另一角度来看这件事。我们假设包太太妲芬决定放点玻璃渣在她先生的生菜色拉里。你到我们公司,希望能阻止她。我们怎样阻止法?手里拿只筛子站在桌子旁边,还是躲在厨房里天天数玻璃窗有没有破?”
“不要吹毛求疵。”
“我只是告诉你办案的困难。”
她说:“我不管你怎么办案。要是我知道怎样办,我又何必把我辛苦所得交给你们来办案呢!”
“你的薪水有多少?”
“不关你的事。”
“真的是你辛苦所得,自掏腰包,不是别人赚来的钱?”
“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一问。”
“少问问题,多做自己的事。”
“我认为的确是辛苦所得,”我说,“你替包太太工作一定不很愉快。她对时间好像很认真。”
“这倒是真的,她……”
“说下去呀!”我说。
“没什么。”
我说:“对一个工作女郎来说,付我们那么些钱是很大一笔了。别人付你多少,佳洛?”
“我要打你耳光了。”
“不要想动手,对你没有好处,别人付你多少?”
“不关你的事。”
我说:“工作女郎付出二百五十元来不容易。尤其是为了老板的丈夫的饮食安全付那么大一笔钱,更属奇怪。”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什么,佳洛,我在陈述事实。”
“你对你自己陈述就可以了。”
“任何时间你想面对现实,我就说给你听。”
“我现在听好了。”
“你还没能面对现实。”
“照你这样想法,我永远不可能面对现实。”
我很快地把香烟吸吐着。
“你讲呀。”她说。
“好,佳洛。你要我们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你要我们不使包妲芬在她丈夫包启乐食物中放毒药。这是不可能办成的工作。已说过你不可能守着包启乐先尝过他吃的每样东西,你也不可能跟着他太太到厨房去看她有没有在橘子汁中加砒霜。我们一定要另外想一个高招。”
“为什么不快点想个高招出来?”
“想好了。”
“有高招为什么不使出来?”
“已经使出来了。佳洛,你想想。像妲芬这类自负貌美的女人,一定特别重视她的形象、地位和虚名。她……”
她打断我的话说:“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
我说:“我突然闯进她的生活中,告诉她有个机会可以把她的照片登到全国各大杂志上去。我甚至还没有告诉她照片有多大,或是我们向杂志买多大一个版面登广告。她立即自以为她会在生活杂志整页上微笑着在挤一管挤挤酱到饼干上去。九九藏书你要了解,真正打动她心的是我说照片下面会注释这是今日年轻一代的领袖人物。”
“你真聪明。”她冷冷地,不感兴趣地讽言着。
“她落进了我设计的圈套,”我不理她的讽刺,继续说下去,“由于她相信了这个圈套,她面临了一些新的情况,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一面在和我讲话,一面不断在研究这些即将面临的情况。”
“什么情况?”
“最先说到,她真希望我能早日实现我说的一切。她希望照片早日出现,全国以她为年轻一代的代表。”
“什么人用你的方法去向她说,她都会相信。”
“问题不是去向她推销这个概念,而是什么人想得出这个方法才是高招。”
“高什么招?”
“一位太太马上要变成全国知名人士,绝不允许自己丈夫出什么事。对吗?”
“为什么?”
“因为,假如在这段时间之内她丈夫死了,她在守丧期,她带孝,就不能开派对请朋友吃挤挤酱和小饼干,她无法照相,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吭声,咬着下唇,想着。
我一直是半侧着和她说话,所以也不断看着后视镜。一辆车在接近。我看它速度很快。
我对佳洛说:“懂了没有,佳洛。这就叫高招。”
“闭嘴,让我想一想。”
我闭嘴,让她去想。
正当那辆车经过我们车旁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我。我听到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包太太妲芬坐在一辆大“宝客”的后座。车子又快又平稳地经过我们车旁。马伟蒙司机在开车。
佳洛说:“老天!你想他们有没有见到我们?”
“她看到了我们,”我说,“但不见得认出是我们。”
她说:“不一定。她太聪明了。我也太粗心了。就在离家不远停下来和你说话。”
我聘请来跟踪包太太的侦探用一辆老福特,不起眼地通过我们。假如他看到我的话,他一点表示也没有。
我坐在那里,看那两辆车在视线中消失。路上车辆太少,使我请的人跟踪而不被发现十分困难。我觉得他已做得相当好了。
韩佳洛也看到了后面那辆车,她懂了,她问:“你派人在跟踪她。”
“当然,为什么不?”
“为什么呢?能得到什么呢?”
“我想知道她男朋友是谁?”
“她没有男朋友。”
我说:“别傻啦,没有男朋友,就不会谋杀亲夫。”
“我告诉你,她没有男朋友。”
“我告诉你,她有。”
“我比你清楚。”
“那下毒是怎么回事?贪图保险金?”
“我……我不知道。”
“他们夫妇有磨擦吗?”
“不能算磨擦,只是常有的事。为些小事不愉快,也许一次口角,彼此尚能自制。不过家里常有点紧张。启乐有点在家中待不住的样子。”
“谁是他的女朋友?”
“他没有女朋友。”
我说:“你的故事也真怪。妲芬要毒害她亲夫。不是有怨恨有磨擦的丈夫,她愿意冒一级谋杀罪来除掉他?倒底为什么呢?再看包启乐,很漂亮的家伙,好看的鬈发,好莱坞式的短胡子。有个穿套头毛衣短裙的女秘书……”
“老天,”她叫道,“你以为她有什么关连?给你这么一说,有可能。你认为华素素是……”
我只坐着看着她。
“怎么样?”她问。
我说:“我认为你有点表演过火,很吃惊的样子,又突然了解。表演得不错,只是过火了一点。”
她生气地怒目看我,然后突然目光软下来,笑出声来。
“怎么啦。”
“算你赢了。唐诺。”她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是华素素,我不知道包太太知不知道。”
“这才象话,”我说,“我要办事,一定要清楚内情。”
“我现在想要支烟。”她说。
我递支烟给她,也为她点着了。她深吸一口,用快而自然的动作把自己身躯移动一下,把她左大腿移上了汽车坐垫。
“腿很好看。”我又说一遍。
她说:“不要老想到这个。”意思意思地把裙子拉了一99lib?拉。
“讲吧,”我说,“你正在说华素素。”
她说:“我不喜欢背后说人,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臆测而已。”
“好,你臆测到什么?”
她说:“包先生受华素素魅力的迷惑……我相信只是迷惑。他本来就是很会玩的。妲芬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在他前面她决不提华素素。”
我说:“看来是处理事情很理智的办法。”
“为什么?”
“坐在幕后,等着有力证据的出现。把他每一毛钱都用法律方法来挤干。这种方法每天都有女人在使用。用99lib.毒的方法不合理。妲芬是聪明人。”
“我也说她聪明,聪明而且残忍。”
“有多少财产。”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我只知道二、三年之前包先生涉及一件生意纠纷,可能面对一笔巨大的债务或是须要付出大笔的钱,他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入他太太包妲芬的名下。当时据知有一份文件证明这些财产转入她名下纯因方便之原因,所以他随时都可以取回。但是……”
“他是不是现在想要回来了?”
“我想是的。”
“她不肯?”
“她认为她需要点保障。”
“我仍见不到下毒的原因。”
她说:“我已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我看还没有。伟蒙是怎么回事?”
“司机?”
“也是管家。”
“他只是个男孩子,很好的男孩子。”
“你的朋友?”
“你怎么会这样想?”
“是不是?”
“不是。”
“何必拖延时间来说不呢?”
“倒也没有故意。”
“是不是妲芬的男朋友?”
“别傻了。”
“是不是?”
“不是。”
“你想假如他愿意,她会不会喜欢?”
“会。”
“这才象话。”
“也只不过是猜测,依据一点小小的资料……”
“据伟蒙告诉你的数据。”
“是的。”
我说:“好,依据我的预测,在这些照片还没有刊出之前,她会做个好太太的。虽然只是个猜测,但是我至少尽了我的力了。我还会抱定我要照相的说法。同时再收集点数据研究如何继续进行。”
“照相的事可以拖多少时间?”
“看情况,看她反应,看我们得到什么数据。一、二个星期没问题,甚至三、四个星期。”
“我看……我对你估计错误了。你是有点脑筋的。”
“不要傻。这只是常规工作。我不能进屋子去监视她。我只好用心理手铐去把她下毒的企图铐住。现在,我想知道他小舅子,蔡凯尔。”
“蔡凯尔!”
“是的,告诉我他的一切。”
“他是包丽泰的弟弟,丽泰是包先生第一个太太。她三年前死了。”
“我想包先生守了一年丧,又再结婚了。”
“六个月。”
“蔡凯尔如何?”
“对他我知道不多。据我知道有一度做得很成功。而后他对赛马有了瘾……此外他还是个间歇酒鬼。他会一度好好工作,一度又脱底。脱底时他会去找包先生,但他从不来大房子。妲芬不喜欢他。”
“他有没有启乐的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我也怀疑过。”
“启乐每次都满足他?”
“我想是的。”
“华素素不喜欢他?”
“我想是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满多。”
“你问得满多。”
“蔡凯尔对妲芬怎样?”
“恨她。”
“为什么?”
她想说什么,又改变原意。我说:“你想说丽泰死亡之前,妲芬就混在里面搅和。”
“是的。”
“包丽泰又是怎么死的?”
“她就是死了。”
“总有个原因。”
“我不知道,好像是死于并发症,起因于严重的……我不知道。”
“是急病?”
“是的。”
“那时候你不是为包太太工作?”
“没有,我替包家工作才六个月。”
“包丽泰是不是中毒死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只是这样问。”
“她是自然死亡。有一个……她有个医生。也有死亡证明书。”
“所以蔡凯尔恨妲芬。”
“我想他恨她,他……我想他姐姐生前知道妲芬这件事……我想丽泰会对凯尔说起。”
“你假如一开始就说明这些,就可以省了不少并发症。”
“我怕你们会出卖我……你看,有人要是知道我去找你们,为了……”
“真的有一位包蓓思,侄女儿?”
“是的。”
“什么样子?”
“好得很,是个艺术家。”
“她知道你来看我们?”
“是的,我告诉她我要用一下她的名字。她人很好。”
“假如我去看她呢?”
“你见不到她。她不会见你。我们都安排好了的。”
我把前因后果想了一下,又说:“佳洛,我们不能老坐在火炉盖上,这个广告照片热潮一过,我们也没戏可唱了。”
“我知道。我只要……我想这几天是最危险的时期。”
“你和我们商谈时,你是说一个星期。”
她点点头。
我说:“我这个心理手铐最多管用十天到两个星期,但是再也不会比这更有用。”
她又点点头。
“你懂吗?”
“懂。”
“而你自己好像在等候什么事发生……一个星期之内?”
“我认为……我想一个星期后一切会变好。”
我说:“好,回你的车,我还有事要做。”
她说:“我向你道歉。”
“为什么?”
“为我自己对你的态度。我以为你把事情弄糟了。我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周到,安排得也妙。是个不会失灵的妙计。”
“每件事你都称心了?”
“每件事都称心了,唐诺。谢谢你。”
她重重按一下我的手,离开我车子,给我一个微笑,急急向前走,坐进自己的车,开走。
第五章
我回到办公室时,白莎正在桌上为打好字的信签名。
她说:“哈啰,唐诺,好人。你一直在工作,是吗?”
我点点头。
她把信件交给她的秘书说:“把这些折好,注意不要放错了信封。每封信要贴对邮票。下午之前都要寄出去,知道吗?”
“是的,柯太太。”
白莎点点头,给了个满意的笑容,看她秘书离开后,转向了我。
我说:“你认为要寄出去的信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吗?”
“她现在知道了。”白莎轻快利落地说。
“我看你每次交信给她都要嘱咐一番。”
白莎说:“你真的一定要一次一次交待他们。我不知道现在的秘书水平为什么如此低下。这些女孩子心不在焉,老在想自己的事,只是在混点薪水而已。稍稍对她们批评几句,她们调转屁股就走,气死你活该。介绍所再推荐来的还不是一路货!你赶走的那个又到别的办公室去气别人。可恶的家伙,就像已经当选了的政客一样。”
我说:“这是老定则,叫做供求定则。”
“你在说什么呀,唐诺?目前的人只有求。根本没有供。你出去做什么了。好人?”
“包家的案子。”
“找到什么了?”
“我们的客户不是包蓓思,她是韩佳洛……包太太包妲芬的秘书。”
“她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原因可能猜得到的有半打以上。”
“说一个听听。”
“她不喜欢她的老板包太太。”
白莎急急地说道:“谁又喜欢老板来着。看看我新用的秘书。老天,她只值我付她一半的钱。我打赌她拿我的钱还恨我。”
我什么也没说。
“好,她恨包妲芬,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连?”
我说:“有一个可能,包启乐自己怕有人会毒他,所以派了他太太的秘书来我们这里,请我们保护他。”
白莎说:“嗯,有可能。但是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他可能是一个商场能手。”
“怎么说?”
我说:“明显的,他很精明,在房地产上赚了不少钱。”
“又如何?”
“我们向他收费,一定要比……”
白莎立即懂得我的意思。白莎两眼瞪得大大地叫道:“他奶奶的!这个该死的,你认为……”
“只是可能性之一而已。”
白莎说:“你这个猜想我赞成。还有其它的呢?”
我说:“假如想对包先生下毒的另有其人,想要把嫌疑转移给包太太。请我们不要让包太太毒害包先生,等于先入为主地给她加罪。万一事发,警察会追问我们在办什么案子。知道我们在预防包太太毒害包先生。警察当然首先把重点放在包太太身上。”
白莎说:“照这个解释。假如包先生不中毒,掏钱请我们的人就白投资了。”
“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
白莎把她的办公椅当成摇椅99lib.,前后摇着,椅子勉力承受她体重吱咯地呻吟着。突然她坐直全神贯注。
她清楚地说:“唐诺,亲爱的,好人。你看清楚了吗?”
“什么?”
“两个可能都指出那个来找我们的女孩……叫什么来着?韩佳洛?”
我点点头。
“那娃儿在动我们的脑筋。根本不是她花的钱,是别人在幕后出钱。”
我说:“我做过各种分析,结果都是如此的。”
“说说看。”
“首先我就不相信是她的钱。这笔钱数目太大了。假如你是替别人工作,月薪.99lib?一百五十元,或即使是二百元,而你认为老板要毒死她丈夫,你会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白莎说,“真正发生了的话,我会告诉警察。也许我会一生气,辞职不干,告诉她丈夫。还有一个方法,我会先去告诉警察。”
“标准答案,但是你不会跑去找私家侦探社,从私房钱中拿出二百五十元,要求保护你老板的丈夫。”
“除非我在爱他。”
“假如你爱他,你会向他去告密。你也不会去找私家侦探。无论如何、佳洛说包启乐正在和他秘书华素素闹恋爱。”
“乱七八糟,”白莎说,“真是他奶奶的!”
“你想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吗?”我问。
白莎说:“不要,不要。你管本社的业务部门。我管经费部门。目前白莎正在研究怎样能叫这个假道学的双面娇娃再吐点钞票出来。”
我说:“这可能不太容易。我想她不会就范的,到底你已经和她有了约定了。”
白莎气呼呼地说:“容易?你对钞票懂得什么?钞票到你身上,你就像一只才从水里爬起来的狗,摇呀摇的非把它甩掉不可。换你,你从西瓜里也榨不出汁来。我的本领就是从大蒜里弄出血来。你给我滚出去,让白莎好好想想。”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把这件事当故事告诉卜爱茜,坐下来等候对包太太的报告。
我请来跟踪包太太的侦探到五点钟才有报告回来。他说他可能已发现了一点有用的线索,他的班已有人接替,问我要不要在电话中报告。
我请他到办公室来。
他答应十分钟内赶到。
他准时到达,我给他一把椅子。他看来相当自得。
“好,”我说,“她去哪里了?”
“驾驶停在白基大厦前面,她离车走进去,我就停在消防栓前面。想来即使受罚也值得。我设法和她同一电梯上楼,她脑中有事在烦恼所以什么也没注意,一看就知她决心去一个地方,而且急于去那里。”
“她会不会是做作,也许她已经看出你在……”
他摇头强调地说:“我见过这种人,多半不会演戏,只会从眼角看你或停下来确定你是否还跟在左右。她一点也没有疑心。真的不可能做作到如此高明。”
“也许这个女人可能。”
“也许,”他说,“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
“好,她做什么?”
“直接去看她的牙医生。”
“她的牙医生?”
他点点头。
“什么人?”
“桂乔治医生。”
“地址?”
“白基大厦六九五室。”
“之后如何?”
“我刚好有颗牙齿有点问题需要看牙医。我认为我可以闯进去自己见见这位牙医生。”
“那相当危险呀!”
“一般说来是的。但是这个女人.99lib.心神已完全被脑中之事占据,有点像在梦游。”
“说下去。”我怀疑地说。
“于是,她走进桂医生的办公室,我跟了进去。当办公室的护士一看到她,我就知道两个女人之间有强烈的敌意。那包太太并没有坐下等候。她只是高傲地站在那里向护士点了一下头。那时,有一个病人坐在那里,好像已经不太耐烦。他开口问护士是不是有人要插队。护士笑着说这女人须要特别治疗。那病人生起气来,说他约好的时间,而已经有两个人比他先进去了。所以护士请包太太坐下等一下,包太太不肯坐下。她要护士告诉桂医生她来了。看起来好像她是这里的老板。护士进去,我们可以听到里面有辩论声。护士出来告诉包太太可以进去。护士嘴唇闭得很紧,眼睛在冒火。”
“另外那病人呢?”
“他站起来走了。”
“包太太在里面待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
“她进去之后,有别的病人出来吗?”
“什么意思?”
我说:“本来一定有个病人在治疗椅上。她进去,那个病人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想包太太可能进了他的检验室了。我也没在办公室等候。”
“你做什么去了?”
“我下楼,在我车中等,让引擎不熄火。包太太出来时,我又跟踪她。”
“消防设备前停车,被开单子了吗?”
“没有,我在大厦里不到五分钟。而后,下楼等,一共只有二十多分钟。”
“之后呢?”
“她去买东西。我一度没有跟她。她要司机让她在一个商店门口下车,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只好跟定司机和车子,等司机接她时再跟踪她。司机终于找到了一个停车位置。我在附近找不到,就只好沿着方块兜圈子。第三次兜圈子时那车子不见了。我就近逛了两圈也见不到他们。我急忙赶到阿丹街口。十分钟后她也回家了,带了不少大包小包,司机替她拿进去,我觉得他有点生气。至少表示生气的样子。
“我的接替人五点钟来替我。我就打电话给你。我认为你会要知道牙科医生的事。”
“知道桂医生护士的姓名吗?”
“包太太称她为鲁思。”
“形容一下。”
他说:“穿了护士制服看起来都差不多,除非是特别出色。但是她,红头发,大概二十七岁,眼睛很灵活,有几点雀斑,我觉得她像是敢爱敢恨,完全看你如何对付她。”
“或者她如何对付你。”我说。
他点点头。
“多高?”
“中等的身材,白鞋,白袜。我觉得她曲线很好。”
“鼻尖如何,向上还是向下。”
“直的。”
我看看我的表说:“还有一点可能机会。”我从电话簿找到桂医生办公室电话,拨过去。
有一阵子我以为没有人会接听。而后一个女人声音:“桂医生办公室。”
我说:“对不起,你们不认识我……我从未到过你们诊所,但是我想约个时间,我有个牙齿需要诊治一下。”
“请你明天再打电话来,”她说,“桂医生不在这里,他回家了。”
“你是他的护士吗?”
“是的。”
“你能给我定个时间吗?”
“我要问桂医生才行。”
“对不起,”我求她,“你还会在办公室待多久?”
她确定地说:“不会超过十分钟。而且和我说也没有用。我无权决定病人看病时间。”
“桂医生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绝对不可能。请明天再来电话,再见。”
她把电话挂上。
我看看那位侦探说:“她还要在办公室待十分钟。已过了五点十分。医生今晚也不会再去了。她不肯办预约。你想会不会她不干了,辞职了,在整理她的东西?”
“或者她被炒鱿鱼了,被解雇了呢?”
“好,”我告诉他,“你看住包太太直到我告诉你停止。有机会就用电话报告,我若不在,请我秘书记下就可以。每天下班经过这里再回去。”
他离开时我和他一起出去,我爬上公司车开到白基地大厦。把车停在出入口的对面,也只是碰碰运气。
在这个时候大厦几乎是无人进出,最多有几位迫不得已的加班人而已。
我把车停在消防栓前,人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有熄火,两眼注视着出入口,心中想着,带了不少东西的女郎可能会接受一个陌生人带一段路,假如这个陌生人用的技巧比一般人高明一点的话。这种机会当然不大,但是我目前也是无事可做。对我而言,浪费的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和一公升的汽油。
她出来了,瘦高的红发女郎,手中拿了一只快要撑破了的旅行袋和一个用报纸包的包裹。
我衡量着距离,心理想:把车门打开,一个突然回转冲向对面人行道边,车门自然会大开,打到她的旅行袋,东西散一地,向她道歉,帮她把东西一件件拾起来,请求她准许我送她回家……
我再对她仔细看看,不成。这一招不会有用。她走路的方式看起来不是在找出租车。袋子太大,也太鼓。她拿的方式,走的方式……
我坐着不动。
她走进大厦边上的停车场。
我冒一个险,沿着街道做了四次相同方向的拐弯,在看得到车场出口的地方把车慢下来徐徐前进。
她出来,开了一辆比我们这辆公司老爷车更为破旧的车子。只差古董商会不会有兴趣而已。
她向西行。对我有利,顺路跟上,不致引起注意。
我不知要跟她多远,所以不敢冒险跟得太近。有一点我可以相当确定,假如她的公寓不太远,她一定宁愿搭公交车上下班,也不会花高价去租一个固定车位。当然,假如她准备辞职的话她也会……我又立即自动放弃这个想法。事实上她并没有准备辞职,否则她会把东西在五点钟以前收拾妥当。
我跟随她到了一条穿通市区的大道。交通流量特别大。一辆大巴士给了我很好的机会。我知道大巴士会以大吃小硬向左挤。女护士的车在大巴士的左侧中线道。她发现大巴士要硬挤出来时便狠狠地不断按着喇叭。向左让一点点。我早将我的公司车一下向前,把车屁股正好放在她把车让出来的位置,让它撞上。我听到撞车的声音,感到两车接触的震动和铁器刮裂之声,大概是我们公司车的挡泥板。
大巴士带着无匹的重量与马力,平安地继续前进,除了坐在最后的几位旅客,把脸贴在车窗后玻璃上向外张望外,好像啥事也未发生。
我示意女郎把车靠边。我自己也打转方向盘,在靠向路旁的时候,我听到挡泥板刮到后车轮的响声。从后视镜中我看到她的车子,左前轮已摇摆不定。我们后面的车子一面按喇叭,一面挤过去。至少有两打以上的人见到车祸发生,但都一个个自顾自争取时间赶路。
我自车中出来,向后走到女郎的车旁。在她能来得及开口之前说道:“你不知道大巴士要靠左挤出来吗?”
她反驳道:“你搞什么?你从后面逼过来,一点点活动的距离也不给我。”
我说:“你本应该慢速让巴士先通过。”
“巴士应该等空的时候才可以换线,路权是直行车的。”她辩道。
我向她露了个真诚的笑容说:“小姐,我们从巴士驾驶立场来看,假如他每次靠边放旅客下来后,要等车道空的时候再换在线路的话,一个晚上六条街也走不完。”
女郎说:“反正我觉得你也有不对。”
“我们来看看损害程度。”我还是微笑着说。
公司车右后挡泥板挤扁变形了。正如我预期的样子。我以前也曾经用过这一招,目的也是希望快速认识一个用正常方式不易亲近的人。我发现人都是奇怪的,你在社交场合接近陌生人,他都会怀疑你有什么目的。但车祸发生时,他都以为是意外。意外就是意外。
公司车的后挡泥板已断过两次,焊过两次。这次不过又断了而已。
我把它断开的部分拉向后使它不会刮到后车轮。
我说:“看来就是这些小损失了。”
“我的前轮有毛病了,”她说,“已经摇摆不定了。”
我拿出我的驾照。
“我是欧鲁思。”她说。
“驾照在吗?”
她打开皮包,冷冷地把驾照亮一亮,她说:“这上面地址已变。地址是力士溪路一六二七号。”
我说:“相当远呀!”
“怎么样?”
“没.99lib.什么,只是我在想你的车不可能……”
她看着我,突然开始哭出声来。
我做了一个刺激她的动作,我拿出记事本和钢笔抄下她的车号,这使她十分愤怒。
她说:“你不必假正经,自以为没有错。事实上你要是真的是开车好手的话,你会预防别人撞到你的。何况这也不一定是我的错。我想你也没有看到那巴士。再说你绝对是超速的。”
我指着公司车尾巴说,“小姐,我没有撞你,是你来撞我的。”
“是你撞我的。”
“我怎么可能用尾巴来撞你呢?”
“我不知道你怎么撞的。你有意把尾巴甩过来。”
我给了她一个笑脸。她自皮包中拿出纸笔要把公司车车号记下。她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我说:“你最好看一下我的驾照。我叫赖唐诺。”
她一把夺过我的驾照,把手中记事本放在她车头上。小心地抄下我姓名、年龄、地址、身高、体重、发色及眼珠的颜色。
我赶快和蔼可亲地说:“车子的主人是柯和赖两个人。这是合伙公司。”
“地址呢?”
“登记证包在方向盘下面的方向杆上,”我说,“你要抄的话只好劳驾到车中去看。”
“谢谢,我要抄下来。”
她爬进公司车驾驶座,把登记证转动一下,以使每个字都能看清楚,接着她认真地抄下来。
我客气地说:“请不要太难过,让保险公司负责善后。”
“我没有保险。”
我让她看到我吃惊的表情。我说:“那就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我说:“我可是保了全险的。”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我说:“我不愿让我的保险公司向你个人收费。”
“不必担心,不会的。我的律师会向你的保险公司收费。”
“倒是个好主意,”我亲切地说,“你这样说使我想起从你的立场来看这件事。不管谁有路权,我应该了解你离巴士太近了,假如我多让你几寸,你就不会有事了。”
“你想干什么?”她问,“串通好使我可以叫你的保险公司赔钱?”
“有什么不可以?”
“不必,对的就是对的。我绝不会因为修车的一点点钱去做假。”
“你认为是我的错误,不是吗?”
“是你的错。”
“好,我也认为是我的错。有什么不对呢?这又不是欺骗保险公司。”
“是的,是欺骗保险公司。我应该说是你的错,你应该说是我的错,这才正常。”
“好了,我们不要为这件事争辩。先让我送你回家吧!”
“谢谢你,我自己会回家。”
我高兴地说:“我无所谓。要我给你找辆出租车吗?”
“我自己会找。”
我说:“可以。我看你车里还有点东西。要离开的话不要忘记锁车门。假如你乘出租车回家,最好把东西带了。据我知道附近一里之内不像有公交车到你住的地区。我知道这都与我无关。但是即使你打电话,这个时间出租车也很不容易叫到,尤其是要他们来这个地方。这时候出租车都在市区转。”
她看看自己车中的东西,又看看我的公司车。
我举一举我的帽子说:“假如你决定不跟我走的话,我要自己走了。你可以……”
“你往哪个方向?”
“沿大道一直下去。”
“到不到力士溪路那么远?”
“我还要下去。”
她突然说:“好,我跟你走。”
我犹豫一下,好像要告诉她因为当初她拒绝,现在我不愿意了。只是小小的犹豫,使她知道我并不急于要她搭我的车。然后我稍稍有一点勉强地说:“好吧,上车吧。”
我把车门替她开着,她自己回到车上把旅行包和报纸包的包裹拿到,放进公司车。
我们一声不响地开了一段时间。她眼中泪光闪闪,一阵之后把脸拉成戴了面具的样子。
我说:“我看车子后面有点毛病。”我把车停向路旁。下车,看看车尾,用手把车尾压了几下。
“怎么样?”我坐回车里时她问。
我说:“看不出什么,但就是不太对劲。能不能请你下车,我向前开的时候你看看四个轮子。我要看后轮和前轮是不是在一条在线。我向前开,你站着看,我再倒回来。”
她离开车子,一句话不说地站在路旁。我把车慢慢向前开了大概一百尺,再倒退。
“我看没什么。”
“你看后轮有没有摇摆?”
“没有。”
“在一条在线?”
“是的。”
我告诉她:“这就好了。我怕主轴弯了。”
“我听你说过车子反正有保险。”
“是的。但是我靠车子帮我赚钱过日子。主轴弯曲是大事情,会耽误好几天。”
“你干什么的?”她问。
我说:“我是个私人调查员。”
“你的意思是私家侦探?”她高声问道。
“没错。”
我们保持静默地走了四、五条街。她谨慎地说:“一定非常有趣。”
“是的,对于不吃这行饭的人,是满有趣的。”
“很紧张的?”
“偶尔。”
“跟大多数每天做相同常规工作的人比起来,有太多的不同吗?”
“我们这行也有厌烦的常规工作。而且事实上常规工作总比较多。例如跟踪一个人,要在门外守候,等等。”
我看一看我的表,突然说:“老天!”
“什么事?”
“我早该和办公室联络了。我的伙伴等着要给我一个必要的报告。一忙乱就把这件事忘了。我十分钟之前就该给柯太太电话了。”
“太太?”
“是的。”
“你的伙伴是个女的?”
我说:“是的,合伙人姓柯,芳名柯白莎。年龄大概是六十岁,一百六十五磅,顽固得有如复活节的巧克力蛋,难相处有如一捆带刺的铁丝网。请你在车上等一下,我要去打个电话。”
“你要在哪里给她打电话?”
我指向一个餐厅:“他们会有电话。附近恐怕只有这一个地方有电话了。”
我走进餐厅,向四周看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好的中国菜馆,设在离市中心远一点便于停车,房租也便宜。
我走出餐馆对鲁思说:“她离开了,大概要十到十五分钟才会回来。白莎对时间特别注意。每次我迟了一点她就极不高兴。我现在只好等在电话边上,一直到打通为止了。能不能请你进来我们一起等。我们可以把车锁上。里面是个中国餐馆,好像还不错的样子。我给你一个交换条件,假如你陪我等到电话接通,我请你吃晚饭。”
“假如我不愿陪你等呢?”
我说:“那样你只好在外面等,正好有出租车带客人来,你就叫住他。欧小姐,我也实在抱歉,绝对不是故意的。当然,这里等车又比刚才那个偏僻地方好多了。”
“你抱歉是应该的,我要回家,而且已经迟了。”
“我实在抱歉。”我又说一遍,一面不耐地看一下手表。“但事实上如此,我真是身不由己。假如你肯跟我进来,我就把车锁上,东西会绝对安全的,假如你不愿进来,车还是要锁的。你叫到出租车时,你进来找我给你开门。我可能今晚会工作到很晚,我一定得加足了营养。我们这一行,人和车子有机会就要加满油。”
我一面说一面不耐地把钥匙在手中移动。她突然说:“好,我陪你进去等。”
我把车锁上,我们走进餐馆。我们找了个接近电话的卡座。我做各种表情打电话到办公室等不会有人接的电话。遗憾地挂上电话,拿回硬币,坐进有圆桌的半圆形卡座。
一个侍者过来,带来了茶和用面粉做的饼干。我问她喜不喜欢中国菜。她说她喜欢中菜中的蟹。她说:“好像叫芙蓉蟹。”我知道她对中国菜只知道美国人在美国吃这一、二种美化的中菜。我又表演了一次电话接不通,把硬币取回。回到桌边,轻轻地从她手中把价目单取下。我说:“假如你不介意,我来给你作主,点一些真正的中国菜,好吃的,可能你从来没有吃过的。”
当然我没有告诉她,这些玩意儿我十分清楚,绝不是二十分钟内从厨房端得出来的。
“好呀!”她满高兴地说。
我叫了些开胃用的炸桃仁,盐水虾。又要了菠萝鸡块,糖醋排骨,炒饭和一壶热茶。
侍者离开,我们开始品茶。
她说:“我唯一在中国菜馆吃过的是杂烩及芙蓉蟹。”
“这是到中国菜馆大家爱叫的菜肴。”
“有一个女人做合伙人有什么感觉?”
“还可以啦。”
“你们两个合起来创的业?”
“不是的,白莎本来有一个侦探社。而我正在穷困潦倒之时,我去找工作做。”
“而渐渐的由伙计变成合伙人?”
“是的。”
“怎能办到的?”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不断的好运。我们办了几件大的案子,因为不是白莎所惯于处理的案件,所以她认为把我变成她的合伙人也许是合理的办法。在我加入她之前,她只做些常规事情,像为离婚案跟踪人啦,找人催要欠钱啦,或是替律师找一点证据啦。”
“你不喜欢这种常规工作,是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哪一类案件呢?”
“像现在我们办的这些案件。”
“是什么样的案件呢?”
“各种各样的。”我装作小心地说。
“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呢。”
“说不出来,我们只是开始赚进不少钱,而且维持这种样子。”
“我想是一件引出一件来……一个案子办得好了,自然第二件跟着来了,是吗?”
“我想是的。”
“顾客满意的口碑,才是最好的宣传。是吗?”
“是的。”
她把茶杯推过来又加了点茶,突然她说:“我今天把工作丢了。”
“你说你辞职了?”
“我说我被开除了。”她涩涩地说。
“太糟了。发生什么事?做错了事了?”
她苦笑说:“我想是因为我做事太好了。我心中只以老板的利益为第一优先。甚至比老板自己还要关心。”
“出了什么问题了?”
“一个女人。”
我说:“噢,我懂了。”
她不喜欢我的语气。“不是,你不会懂的,”她脸红地说,“这个女人会毁了我老板的事业。她傲慢自大,她自私自利。”
我自作聪明地说:“我真懂了。因为你爱你的老板,她也爱你的老板,所以变一个三角……”
她强硬地说:“你说什么呀!爱我老板?!我恨他。”
我让眼睛眉毛一起做出惊奇的样子:“那为什么要辞职?”
“告诉过你不是辞职的。我是被开除的。”
突然她开始哭泣。
我说:“好了好了。忘了这一切。”
“我不能就这样忘了,她会把他的事业全部搞垮。我好意告诉他,他竟……他竟……”
“他认为你在吃醋,多管闲事,是吗?”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他只是开除了我。我想是她逼他开除我的。”
我说:“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不要告诉我。”
“我真的希望有人能听听我的冤枉。”
“我是陌生人呀!”
“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种事我发誓不会对朋友说的。”
“此外,我还是个侦探。很可能我在办一件和这事有关的案子。”
她把头向后一甩,对这句话大声笑出来,眼泪仍在眼眶中。从皮包中拿出一块手绢,把眼泪擦掉,她说:“我生气的时候就会哭。知道自己在哭,使我更生气。”
“你对你老板很生气?”
“对我以前的老板。对这件不公平的事我倒不怎么生他的气了。”
“你老板干什么的?”
“他是个专业人才。”
“那女人一定是他的客户?”
“不是。他是个牙医生,不是律师。”
“那个女人常到他办公室来?”
“你猜对了。每次她来就像皇后出巡一样。她要超越所有等候的人,而医生不可以这样对待病人,但是我现在讲有什么用呢?”
“说说可以出出气,自己感觉好一点。”
“不必,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事实上,讲得太多了。我们说点别的吧。告诉我你的工作。你说柯太太六十岁了?”
“是的。”
“很强壮?”
“强壮得很。”
“你怎么会和这样一个女人处得好的?”
“有时也处不好。”
“和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天天要处在一起,不是相当难受的吗?”
“也不见得,有时可以使自己不要变得太软弱。”
“你不和她辩论,是吗?”
“不和她辩。”
“那你怎么做?”
“我做我该做的,她去说她的。”
她说:“你很有趣,外表看起来……别人看起来,你很容易让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你……你内在好像……好像水泥一样坚强。”
“喔,我倒不以为然。”
“我敢打赌,你的合伙人柯太太也会如此想。我倒很想和她谈谈,看她对你的评价。”
“这也不过说说好玩而已。”
“嗯。”
我又走到公用电话,抛个硬币,拨办公室的电话,等候铃响十多下,挂回语筒,收回硬币。
“还是没有人接?”
“没有。”
“你认为你没有准时打电话回去,柯太太生气了?”
“那是不会错的。”
侍者开始上菜。我们开始用餐,女郎对我已没有恶感,我也不急于要她发言。我知道我太急可能会引起怀疑。
她突然问:“你想我这车子修一修要花多少钱?”
“二十元或二十五元。”
“岂止!我估计要七十五元到一百元才行。”
“不会那么贵的……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办。我来付钱。”
“你付?”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可能是我的错。”
她说:“我不知道真正是如何发生的。我一面开车,一面在生桂医生的气……喔!我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样?”
“告诉你他的名字。”
我说:“那倒没太大关系。我又要打电话回办公室了。”
我又走到电话旁,拨电话,装做焦急的样子,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真等对方响了几次铃声才开始把话机挂向挂钩,但是就在这一刹那,我听到通话的声音自话机传过来,我把话机重又放回我耳朵上说:“哈啰。”
我真的不相信,这个时候,我们的办公室怎么会有人。但是听到声音也是事实。
我哈啰声尚未说完,白莎生气、激怒的声音已经自电话线传过来:“好呀!你在哪里?”
“吃饭呀,你在办公室干什么?”
白莎喊道:“我干什么?多妙的问题!我在干什么?我在办公室办公,使全世界不会把我们笑死。你和你这个猪脑袋。你和你这个心理手铐把包太太铐起来的臭主意。”
“你在说什么呀?”我问。
白莎叫道:“在说什么!在说包启乐被下了毒了!”
“你说……”
白莎吼道:“当然,还会假得了。你以为我在办公室好玩?韩佳洛要我退钱,还说我们是一群笨蛋,呆头鹅。包启乐已被人下毒了。快回办公室!”
“是的,马上回来。”我把电话挂上。
欧鲁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赖先生,怎么啦?”
“只是常规工作。”我告诉她。
“你听电话的时候好像有人在你背上射了一箭。我能听到对方和你讲话的声音,恐怕整个餐馆都听得到。那一定是柯太太吧。”
“当然是柯太太。”
“她一定是在喊叫。”
“她是在叫。”
“我免不了也听到了几句,她已经把电话当扩音器用了。”
我点点头。
欧鲁思的蓝色眼珠打量着我。我免不了仔细回想白莎在电话中对我说了些什么话。
“是不是包启乐中毒了?”她问。
“你听到了。”
“我所说的那个女人正是包启乐的太太。”
“怎么会?”
“是不是包启乐中毒了?”
我说:“你明天看报纸好了。目前我要开始忙了。我现在去付账。用最快速度送你回家。我再赶回办公室。”
“包启乐中毒了。”她很慢地说着。站起来,双手还压在桌面上。“包启乐中毒了……”她重复地说,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她双手抓着桌布,双膝一屈,人就软了下去。我绕过桌子赶到她身旁时,她已倒在卡座座垫上,昏了过去。
侍者过来,看了一眼,跑进厨房,用中国话在不断地讲。十秒钟后,一个中国女人,一位老人,一个年轻女郎和两个年轻人围着我们看。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高,都很激动。说的都是听不懂的中国广东话。
我要了一杯冰水,倒在餐巾上,用餐巾轻拍着她的面颊,直到她清醒为止。我一面付账,一面给了很多的小费,帮助欧鲁思站起来。我带她上车的时候她还有点迷糊。
第六章
公司的老爷车居然很争气,出了中国餐馆它一直快速地在马路上跑着。
欧鲁思坐在我右侧。我把车窗全部打开,让风从车窗吹进,增加一点新鲜空气。
过了一阵,她说:“刚才真是出尽洋相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
“告诉我,赖先生。你为什么对包家有兴趣。”
“你只是从远远的地方,听到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怎么可能对名字听得如此清楚呢?”
“但是她说是有人中毒了。”
“但是你不可能听清楚姓什么叫什么的呀!”
“但是中毒……中毒就已经够了。”
“为什么够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不为什么。”
我也就不出声地开车。
“一定有人请你们调查这件案子。”
我保持静默。
“你是不是……我是说,你本来知不知道有个桂医生。”
“怎么会?”
“知不知道包太太常去他的办公室?”
“是你一直在讲一位包太太。”我说,两眼注视路上。
“我在想,你本来是想跟踪我。然后巴士过来时不小心我们撞上了,要不然……可能这根本是你故意的。”
我继续做一个优良驾驶员。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攻击性地问。
我说:“小姐,我要安全让你回家。你像一个笨女孩在说话。”
“没多久之前,你只怕我说少了。你的眼睛一直在鼓励我说下去,把知道的都吐出来。你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现在为什么不要我开口了?”
我说:“用我现在这种速度开车,须要很大的注意力。我不能把你放在路上不管。我又怕你搭上了色狼的便车。虽然你不喜欢和我同车,但我一定要送你安全回家。”
她在想我说的话,我已来到力士溪路。我保持快速地把车转入,车子轮胎在转入较差路面时不高兴地叫出声来。她还没定下心来,我已踩煞车,一六二十号到了。
这本来是一栋小巧的公寓房子,原本出租给在附近工作人们用的。由于房子缺乏,渐渐的在市区工作的人也住了进来。
我帮助欧鲁思自车中出来,先拿起报纸包的包裹,说:“我来替你拿这些东西好了,你拿了东西开门不太方便。”
“不,不要紧,我会处理,你还有要紧事。”
“一、二分钟没关系。”我又拿起旅行袋。
她打开前门,带头上二楼,到过道尽头的一扇门。
我说:“十号公寓,一定是这公寓最后一间。”
“是的。”
她用钥匙把门打开。我跟她进去。是一个很小,可以说很挤的房间,由于墙壁脏了所以连带着房间也昏暗了。更何况家具都漆成一度流行的橡木色。有一种不明显陈腐的气味,因为人类久居但缺乏整修所引起。这公寓看来是房主的退休金矿。
欧鲁思走过去把窗打开。我把她的东西放下,趁她尚未转身,我拿出皮夹,从皮夹中取出二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她说:“有你送我回来真好,赖先生。我抱歉,增加了你不少困难,都因为我自己看起来很笨,做了不少错事。不过刚才我太震惊了……我今天一天都不顺心。”
“没关系。我能理解。”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不要跟别人说。”
“说什么?”
“我昏过去的事。”
我犹豫。
她向我走过来,我知道她是早想好,而且在脑子中预演了好多次要怎么做的。她的蓝眼望着我说:“你不会说吧,赖先生?”
我说:“不会,不要担心。”
她眼光看到了桌上的钱。
“那是什么?”
我说:“修车的钱,我已决定这次车祸是我不小心引起。我会把它列入公账开支。”
“你不能这样。”
“已经这样了。”
她又要哭了。我故意轻松地说:“高兴起来,鲁思,你不是个小孩了。”打开门退到过道。
我跑步下楼,跳进公司车,把车回转,直奔办公室。
我走进白莎办公空的时候,白莎正把自己椅子当摇椅像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摆。她用带了钻戒的手迅速地把唇上叼着的香烟取下,讥诮地说,“难得,难得,猪脑先生终于亲临。”
“彼此彼此。”
她生气地说:“老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猪脑计划每次一出错,我总是首当其冲。”
“怎么啦?”
她向我嚷道:“还说怎么啦!一个女人出钱叫我们不要让包太太对她先生下毒。她付我们二百五十元钱,明天还要带二百五十元来。你跑去叫她不要担心,就因为你给了那位巫婆两打鳀鱼酱以为保险了,然后你不见了。房子倒下来都由我白莎一个人扛。”
“要你扛什么?”
“扛什么?老天,你居无定所,你一个一个公寓乱换,你电话簿中没有名字。连我都时常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这年99lib?头连正经人都租不到房子,像你这种光棍,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混。但是我,我柯白莎的名字在电话簿中可写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也可以不接这个电话,又想到你这小子可能又在外面出了纰漏要我来救你。结果是我们的客户,她吵着要立即到办公室见我。要不是想到明天的二百五十元,真想去他妈的。结果,她来了,告诉我了一大堆。”
“说些什么?”
“她要知道我们有没有做一件象样的事。她说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说你根本是个浑蛋侦探……这一点我同意她。她说你跑到包家装模做样,鬼鬼祟祟,哪像个有气派人家的侦探。你……你和你的鬼挤挤酱。”
“别生气,先把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发生什么事!鬼迷心窍。别人要我们预防,而我们反而给开了条路。包太太苦于没有机会,而你给了她久候的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安全毒死她先生的机会。你的鬼挤挤酱。”
“你想要告诉我实际情况的时候,先提醒我一下。”
白涉用鼻子一哼,眼一翻:“你要实际情况,我看你要换个脑袋才行。
“包启乐回家。妲芬当着别人的面告诉他将有奇迹出现。他们两人的照片会出现在全国各大杂志上,照片上他们将正以一种很好吃的鳀鱼酱在招待客人。她已准备了一点挤上了鳀鱼酱的小饼干给她先生试试新。
“所以她拿出了一盘小点心,自己拿一块,喂到先生嘴里,然后一个劲地讲你给她的这些狗屎宣传,照片怎么照,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式……
“你这个方法本来骗不过多少聪明一点女人的,但是骗骗包太太可能刚好。至少因为她没有来得及想一想,又一下以为可以大出风头。她本来也常做东开派对招待朋友,这下又可以借机做女主人,而且可以大大收回利息来:得一个‘年轻一代领袖’的雅号。
“她没见识的丈夫也相信了她,看着鳀鱼酱对她笑着。两个人喝着鸡尾酒,吃着鳀鱼酱大声赞好。没多久脸色发青,得了急病还以为鱼酱放久所以坏了。他太太马上给医生打电话形容了症状。蒙古大夫竟凭电话诊断为食物中毒,告诉她要怎么办,并且要她把鳀鱼酱留下做化验及证据。”
“之后呢?”
“之后就是韩佳洛。她在那里看他们一起吃鳀鱼酱,她溜出来另外找了一个医生,告诉医生包启乐被人下了毒,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一下子把事态扩大了。结果是包启乐及时送医,他们可能会救得活他。他们给他洗胃呀什么的。”
“韩佳洛报了警?”
“是的。”
“那包启乐太太呢?”
“不见了,”白莎说,“溜了!”
“什么时候?”
“算起来是在韩佳洛电话报警说包启乐被人下毒的时候。也许她知道罩不住了,就溜出屋去了。”
“警察有没有找她?”
“我相信是有的,他们也可能会在她冷霜罐里找到一吨毒药。但这不是我们的事。我们是被雇来防范这件事发生的,而我们所做的反而使它发生了。我们甚至提供了鳀鱼酱……你倒试试能不能报公账开支?”
“当然,这一定要报公账。”
白莎叹息地说:“这就是你的毛病。为什么不只买一管鳀鱼酱送去,而偏要买整个一箱,足足二十四管。老天,只要想到可以报公账,你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买下来。你把钞票喂小鸟,你把钞票住沟里抛,你在烧我们的钞票!”
我说:“你不知道的还多呢。我们公司车出了点车祸。”
“谢天谢地,好在是保了险的。”
我说:“我撞到她车的女人不想索赔,所以我从公款中给了她五十元。”
白莎的椅子,因为她突然直坐的原因,发出了尖而超负荷的吱嘎声。“你说什么?”
“我从公款中给了她五十元。”
“你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是故意撞她一下的。我以为她知道这件案子的详情,她可以提供我们所要的消息,用这个方法认识她不致使她起疑。我故意使车撞上她,把她的车子撞坏到不能使用,而我……”
“天啊!”白莎怪叫。把手中香烟屁股用力一抛,抛过房间。她别出心裁的挖苦道:“你这个人不但用一贯浪费的方法办事,而且在有车保险的情况下反倒要从自己口袋掏五十元出来喂小鸟。我问你,你除了用车撞上去之外,你还有没有比较省点钱的方法去认识一个女人?上帝,请你睁开眼睛上街看一下,每天晚上,有那么多男人在钓女人。你没有女人的话,跑到风化区或者特种营业场所,十秒钟之内就会有人送上门来。用你的车开到有野鸡的地方,按按喇叭,可以装一卡车。再说,武的可以强暴,文的可以举举帽子满脸微笑地请问百老汇路在哪里,世界上不下几百万种方法可以认识一个女孩子,而你只会用车去撞。还认为自成一格……可能,你这种脑子只能去跑马。好!你想到了一些鬼主意,你用车去撞,撞掉了五十元,你还花什么钱了?”
“我请了两个侦探跟踪包太太。”
“喔,你请人了。要不要花钱呀?两个人?”
“是的,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我还是要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努力使下毒这件事加快发生,我们公司可能会给你弄破产。要是包太太迟一天下手的话,至少你把二百五十元花完了,让我白莎一个人来研究用什么付房租。”
“那个管家马伟蒙怎样了?”我问。
“他怎样?”白莎问。
“是不是他把小点心拿出来侍候的?”
“我不知道,也许。管家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韩佳洛感觉如何?”
白莎说:“她感觉如何!算你运气,你不在这里,未能看到她感觉如何。你该听到一些她说你的话。她说你坐在汽车里装大牌,批评她的腿美不美。她说你痴人说梦话,什么心理手铐铐住了凶手的手,这样在十几二十天之内可以没有事。她说你,用她的钱,做她不要你做的事。想起来你也真是不象话,你呀……老天,这时候会是……”
外办公室门上有人使劲砰砰地敲门。
白莎说:“我想这是韩佳洛又回来了。我去开门,也让你听听她的想法。我已厌倦再挡在你前面,试着告诉佳洛因为她第一次没有告诉我们真相,所以我们才疏忽了这案子的某一个角度。”
“你就是这样说的,是吗?”我问。
外面门上仍在敲着。
白莎说:“我当然这样说。我生你的气,但是绝不会让这小妮子把我们侦探社的鼻子牵来牵去。我给了她点颜色看。我告诉她只要客户把每件事和我们坦然相告,经过你设计出来的计划从来没有失败过。只因为她一定还有隐情,而且一上来就骗了我们,才会把事情弄槽。我把她放在被告的位置……好人,你去看看什么人那么猴急。”
我说:“听起来非常像警察。”
“警察?警察也不能像这样要把门拆下来呀!”
我经过接待室把门打开一条缝说:“怎么回事?”
侦探警官宓善楼用他的身体把门向里一挤,说道:“好呀,这不是我朋友唐诺吗?唐诺,你好吗?”
我伸出手忍痛让他握了一下。
“白莎呢?”
“在里面。”
“真不错,好久没有见你们了,你们好吗?”
“还可以,请进,我猜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公事吧?”
宓善楼把他帽子向后脑一推,眯了眼看看我:“这算什么待客之道,老朋友好久没见,来找你们聊聊,你怎么来这一手。”
“唐诺。是什么人?”白莎在她自己办公室隔了门问。
我对善楼说:“九九藏书你告诉她好了。”
宓善楼走过接待室把门一推:“哈啰,白莎。”
“呀!难得,难得。”白莎喊着,忙着把牙齿露出来。
“怎么样?一切顺利吗?”善楼问。一面自顾走过去,在客户椅上坐下,两只脚一跷搁在白莎办公桌上,自口袋摸出一支雪茄。
“上次别过之后,你妈没教你一点礼貌吗?”白莎问。
善楼笑笑道:“噢,是的。帽子,我总是忘记这帽子。”
他把帽子取下,用手指把又厚又不服贴的头发拢了两下,向我眨了一下眼,拿根火柴在厚笨的警察鞋鞋底一擦,把雪茄点着。“白莎,最近还好吗?”
“六个礼拜来身体一直不好,”白莎说,“承你关心。”
“我的问题是问你生意还好吗?我对你了解那么深。当然知道你的一贯作风,钞票第一,其它都可以次之。”
“去你的!”白莎做作地说,眼睛给了他同意的一眨。
善楼非常满意地对白莎全身望了一下,说道:“白莎,什么时候你歇业不干,想替市政府做事的话,你一定是一个最好的女牢头。你管女犯人一定很出色。你知道该做什么,懂得不时给她们建议,万一有人动粗,你一定会给她好看。”
“那还用说。”白莎承认。
“事实上,”善楼说,“这一个礼拜我一直想来看看两位,不过你们知道,我们忙得头也抬不起来。好像匪徒越捉越多,永远捉不完似的。监狱也是永远客满,这边匪徒还没有放出来,新的又捉进来了。”
“这个时候,到办公室来社交访问,不新鲜了一点吗?”
“白莎,不要不耐烦,我只是说想来一个礼拜没来成,而包家这个案子一出,我们知道你们混在里面搅局,所以我的上司对我说:‘老宓,你认识那两个家伙,你和他们搞得不错,你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不要动粗,不要威胁他们。只是有礼貌地问他们问题。我们知道他们会合作的。’所以我来了。”
白莎看看我,不说话。
我点了支烟。
善楼显然对这种沉默不以为然。他把雪茄自口中拿出,把两只手放在脑袋后面,仰起脑袋看天花板,有趣地说:“假加你问我的话,这次我们头实在非常客气。对付大部分私家侦探我们不会那么客气。私家侦探在案件和警方有关时,本该和警方合作。对大多数私家侦探社我们进去要是他们不把所有我们要的数据摊出来,我们立即给他们颜色看。我们头说对你们要礼遇,要给点‘优惠’。”
我和白莎二人都没有开口。
“所以,”善楼把目光从天花板拉下,注视着白莎,“包家那件案子你们知道些什么?”
白莎向我点点头:“这件案子唐诺主办,我只管收钱。”
善楼把眼光冷冷地看向我。浓浓的眉毛下,眼睛转变为公事化。雪茄含到口里。
“你来说吧,唐诺。”
我笑出声来说:“你把凶恶的眼光留下来对付匪徒吧。警官。”
他把雪茄吸了一口,把烟重重地吹出说:“也可以,也可以,唐诺。我就先拿你来试验,因为你很可能会进监牢。把实况告诉我,从开头开始,一点也不要遗漏。”
我说:“某个女人来我们办公室。她要知道包家住宅中在酝酿些什么。我们收了二百五十元定金,实际上是白莎收了二百五十元定金,我们开始办案。”
“怎么个办法?”
“喔。”我说:“我给包太太安上一个尾巴,看看她在外面有什么。然后我研究如何可以进屋子去看看。”
“这就是你为什么买了……喔,算了,还是由你自己讲。”
我说:“这是为什么我买了鳀鱼酱。我以为照相、广告这一类概念包太太会吃得进的,”
“所以你买了鳀鱼酱?”
“是的。”
“哪里买来的。”
“第五街一家不小的食品店。”
“什么名称?”
“不记得,但是我一定可以再找到,很大的一家。”
“为什么要鳀鱼酱?”
“老实说我是在找我可以用,她不会去查的东西。我首先想到去药房买些面霜。但是想到所有化妆品都太想亲近顾客了,她很容易会在百货柜台上问一问有没有我这样一个人。看到鳀鱼酱才认为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做过鳀鱼酱的广告。我认为比较自然。”
“没骗我。”
“没有。”
“你不会本来就在找容易和砒霜混在一起,可以抹在饼干上的东西。”
我说:“你以为我会和下毒混在一起?”
“我只是要知道实情。”善楼说。
“我已把实情说出来了。”
“这些鳀鱼酱会不会故意放在那里,等你去买的。”
“你什么意思?”
“有没有人知道你要去买鳀鱼酱……”
我用摇头打断他的话表示绝不可能。
善楼说:“有没有人把这个概念放进你的脑袋?仔细想想。很容易有人随便向你提起哪一位私家侦探用什么方法,进了什么人的家。随便提起鳀鱼酱也不错。也许一个月、一星期前,有人向你提过,你有了这个印象。所以……”
“绝对没有。”我说。
“我也认为不太可能。”善楼承认。
白莎说:“老天。这是标准的赖唐诺手法。绝没有人想到过。每个地方都有他的注册商标在上面。”
善楼同意:“给你说对了。所以你今天下午登堂入室给包太太上了一课又把整箱鳀鱼酱留了下来。”
“是这样。”
“你认为她相信?”
“那个时候我的确认为她相信了。”
善楼说:“我想她比你聪明。给你二百五十元的是个什么人呢?”
我摇摇头:“我们不能泄露客户的名字。”
善楼说:“你最好和警方合作。这不是玩猜奖游戏,这是谋杀案。”
“谋杀?”
“嗯,只是他还没有死而已,但是中毒案件是说不定的,随时可以死的。”
“你确信是中毒?”
善楼点头说,“当然,当然是中毒。这家伙在享受苏打饼干、鳀鱼酱和三氧化二砷。警局的化验室已留下证物,做过试验。”
“当然,那砒霜可能是在别的东西里的。”
“当然,”善楼戏谑地说,“都有可能。这家伙也许喜欢咬指甲,修指甲小姐给他指甲缝中加了点料,所以他咬指的时候肚子痛了起来……当然也可能有人把砒霜混在鳀鱼酱里送给了他们。”
“你对鳀鱼酱当然也做了化验。”
善楼同情怜悯地看着我。
我说:“不要这样。我只是要知道一下。。”
“你说你派人今天下午跟踪包太太?”
“是的。”
“她去哪里了?”
“去看了牙医生,又去购物,如此而已。”
“没有在任何药房逗留?”
“也许。我们还可以再问那个跟踪她的人。他说她曾去购物。”
善楼:“告诉我他的名字,我自己会找他谈。”
“那更好,”我说,“他姓沈,沈山姆,认识吗?”
“想不起来,反正我会找他谈谈。牙医生是谁?”
“一个叫桂乔治的家伙。办公室也是诊所,在白基地大厦。”
善楼拿出他的笔记本,把姓名地址记下。“你那跑腿的什么时候下班的?”
“今天下午五点。他五点半在这里给我口头报告。”
“五点钟之后她会不会又出去了。”
“我另外有一个接班做晚上的。”
善楼说:“噢,那是件大案子?”
“其实我想只要一天或两天。我想找出她是否另有喜欢的人。”
“嗯哼,我懂。所以你还有一个人晚上可以跟踪她。”
“是的。”
“从五点钟到几点?”
我说:“从五点到今晚午夜。今天我们开始晚,因为是第一天。明天开始白班上午八时到下午四时,夜班从四时到午夜十二时。”
“从午夜至上午八时,你没有派人?”
“我认为这时间她要陪她丈夫。”
善楼故意打了个呵欠,对白莎说:“唐诺老使他的案子听起来很简单。他像打垒球一样,投一个变化球,死咬说是直球,假如给当场捉住就会说是风吹的关系,发誓投的是直球。”
我说:“你以为很好玩,其实一点也不好玩。”
善楼说:“我也不觉得好玩。你还有得解释呢!包太太偷偷地把砒霜放进鳀鱼酱去?当着你的面?”
我说:“要有点良心,善楼。我总不可能站在包先生身旁,把每件他要放进嘴里吃的东西做一次化验。我只是尽自己能力而已。”
善楼心平气和地说:“当然,当然。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可以完全明了你的立场,唐诺。但是我们头看法有点不同。他对你怎么会利用鳀鱼酱始终耿耿于怀。照你现在给我的解释,我倒真的非常满意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去向他解释的时候,能不能讲得那么清楚了。你看,包太太需要找点东西空腹时可以给她先生吃。你也知道砒霜在空腹的时候发作快,效果也明确。假如她故在汤里,喝了汤要吃不少食物,必定要放许多砒霜才行,而且效力还不能一定,因为一不舒服,会把大部分药物吐出来。但是,用饭前开胃点心的方式给他吃,他的胃是空的,少量的毒品即可绝对奏效。鳀鱼酱好像是特别设计的,不是偶然动机的。再说鳀鱼酱味道较重,正好可以盖过砒霜。”
“据我知道砒霜是没有味道的。”
善楼说:“那倒也不见得。我的经验是据吃过的人告诉我的,多少有一点烧灼的感觉在喉头。我们头说最好而绝对不会引起怀疑的方法是混在鳀鱼酱里,挤在苏打饼干上,空腹给别人吃。”
我说:“对这一点辩论也没什么意思。”
善楼自然地说:“没有错。你请来看住包太太的夜班人可能睡着了。”
“什么意思。”
“她溜走了,而且……”
我打断他的话:“嗨!等一下!不要那么快下结论,他也许正在跟她跑,没机会给我报告。”
善楼一下把放在脑后的手拿开,改变了一个坐姿,说道:“老兄,你也许有道理。假如你们两位请了人在盯包太太,而这个人真盯下去了。我们头会感激两位的大恩大德了。即使跟丢了也没关系,只要告诉我们她怎么溜出门去,她是向机场跑,开车跑,用巴士跑,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说:“好,不要离开。就在这里等,一定会有报告进来的。”
“然则,”善楼说,“也可能他本来守在门口,突然看到那么多的警察、救护车、便衣,他为安全起见回家睡觉了。”
我说:“这个家伙不会。他是好手。干这一行太久了,精通得很。你叫他盯住一个人,他绝对咬住不放。而且一有机会或是变化都会报告。善楼,那屋子附近倒底给你们的人弄乱到什么程度?”
善楼说:“还好。包妲芬的秘书韩佳洛是用电话报警的人。事前包太太曾电话请教一位医生,医生说他是食物中毒。他在电话中告诉他们些食物中毒的处理方法。而韩佳洛知道这不是食物中毒。她打电话给另外一个医生,请他快来,说是砷中毒。救护车也是她叫的,警察也是她通知的。那女的真能干,该想到的都办了。假如包启乐不死,都是因为她有决断力所致。她做事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她说是砷中毒?”
“是的。”
“就是这样说的?”
“是的。”
“满巧的呀?”
“我也这样说。唐诺,不必费心,警察不是笨伯。”
“管家怎么样?”
“他只是把小点心端出来,显然是包太太亲自准备的。包启乐调的鸡尾酒。他在摇混酒器,他太太拿了一块饼干,叫他把嘴张开,送进他嘴里。她自己也拿了一块。管家把盘子放下,回厨房去看晚餐。”
“佳洛在现场吗?”我问。
“是的,这次事件要是她不在场,或是动作慢一点,包启乐就惨了。”
“佳洛也吃了小点心吗?”
“嗯哼。”
“有不舒服吗?”
“没有。不要忘了是包太太选出一块喂到她老公口中的。”
“警官,你对那管家有何看法?”
“他不喜欢他的工作。也许骑在马上找马骑。也许满意这个舒服一点的窝。唐诺,告诉过你不要太烦心,警察不是笨伯。”
“佳洛打过电话之后做了些什么?”
“她忙进忙出,在打电话的时候,包妲芬也许听到她要报警就溜了。”
我说:“她……”
电后铃声响起。
白莎简单地把电话向边上一推。
善楼说:“还是接一下好。这可能是我的电话,我的部下知道我在这里。更可能是你派去盯包太太的,那就太妙了。万一他跟上了,还有什么话说。太妙了。”
白莎拿起电话说:“哈啰。”听了一会儿,又说:“好,不要挂,他在这里。”
她向宓善楼警官示意:“是你的,善楼。”
善楼用他的大手掌抓起电话:“什么事,说!”
他听了一下,双眉蹙在一起对我说:“唐诺,我的一个弟兄说在那边逮到了一个家伙在注意那房子。他们逼他说实话,他说是个私家侦探请他跟踪人的。”
我说:“那么那位先生还在那里?”
“他还在那里,而包太太从他手缝中溜走了。怎么办,要不要转告他回家好了。”
我笑着说:“我打赌除非白莎或我叫他回家,否则他是不会离开的。这个人是个退伍警官,他绝对尽忠职守。”
“不过他还是让她从眼前溜走了。”
“她可能是从后门走的。但是即使如此,这家伙是个内行。我们一起去和他谈谈。”
善楼说:“我无所谓。和他谈过之后,我们一起去看跟踪她去买东西的人。我也要和他谈谈。唐诺,这件事你们两位对警方可能帮助不小。假如她曾去过药房,你的人会知道哪一家。走吧,等什么,我们去拜访你们的人。”
“我开车跟你走,”我说,“我还要回来。”
善楼说:“算了,我送你回来。我不想停下来等你。我有警笛,什么车都要让我先走。快走吧。”
白莎镇静地说:“我还是留在这里好。都弄清楚了给我打电话,唐诺。”
“可以,”我说:“宓警官,走。”
第七章
房吉明,我雇的夜班侦探是一位面无表情,十分冷静的退休警官。他什么都见过,根本没有事可以使他惊慌。
有一次房吉明和另外一位侦探在一条很挤的街上跟踪一个女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突然这个女人不见了,就是凭空消失了。另外那位侦探完全呆住了。房吉明冷静地走回到那女人失踪的地方,最后发现她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没盖妥盖子的下水道,摔昏过去了。
房吉明请“一一九”协助,把女人送到医院。虽然这个女人膝盖骨破了,人在昏迷中,但是房吉明还是在医院外面守着等人接班。
这就是标准的房吉明作风。
宓善楼和我步向他车子的时候,他抬头向我们看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他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我一直想打个电话报告一下,但就怕正好离开的时候她出来。”
“她已经跑掉了。”善楼说。
“怎么回事。吉明?”我问。
“我一直在这里。看到救护车来,也看到警察来。里面还有两个警察,曾一度出来赶我走。我不喜欢别人赶我。”
我说:“吉明,看来这一次她从你眼前溜走了。”
房吉明摇着他的头。
我告诉他:“我猜是真的。她一定从后门溜了。”
“那她一定要爬过一个七尺高的木篱笆。”房吉明说。
“也许篱笆有门。”
房吉明说:“我看过了,没有后门。我现在这个位置也可以兼顾到后面篱笆唯一的出口门。”
“你一定有一、二分钟眼睛离开了这个方向。”
房吉明慢慢地摇着他的头:“我的眼睛受过训练,任何地方有动静,我都会看到的。”
我看向善楼问道:“你确定她离开了?”
“那当然,”善楼说,“我们从包启乐那里把所有钥匙都拿来了。我的人还在里面。”
“你彻底搜查过那里了?”房吉明问。
宓善楼思索地看着房吉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说:“反正没事,我们进去看看。”
善楼说:“跟我手下谈谈。怎么回事?走!”
房吉明坐回汽车问道:“要我继续等?”
“是的,要等。”我告诉他。
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穿过马路,步上阶梯走进屋去。
一个便衣在门口,他替我们把门拉开:“喔,哈啰。警官,请进。”
“你们收集到什么资料了?”
“一共只两个人,还没有什么特别收获。”
善楼说:“好,我们也来看看。”
我们经过稍早我曾和包太太聊天的起居室,经过饭厅,经过一个小的配膳走道,来到厨房。
另外一位负责搜检的警官正在翻翻弄弄。
“找到什么没有?”弄楼问道。
“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是随便看看,希望找点线索出来。”
“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两个糖罐子,”善楼说,“这类东西都不会藏起来,会放在明眼处。”
“我正在一样一样看,”那个人说,“我每一罐都倒点出来看,胡椒、面粉、味精都看过了。”
“那很好,你楼上也看过藏书网了?”
“是的,每一间大致看了一下,才开始一间一间搜。”
“没有人在家?”
“鬼也没有,没有。”
善楼向我看看。
“地下室看过了吗?”我问。
那警官用不热心的眼光瞪了我一下,不很客气短短地回答:“嗯。”
我告诉宓警官:“我们也来看看,以防万一。”
“当然。我反正也要看一下。”
那警官冷冷地看着我,显然因为我刚才引起宓警官对他99lib.的搜查有疑问,十分不满。
“仆人们哪里去了?”我问善楼。
“有好几个。一个厨师,一个女佣,一个管家。现在都在总局,有人在侦询。我想他们不知道什么,但是我们在找毒药来源时,不希望他们跑来跑去。你知道,有的时候佣人们自以为忠心,会把证据弄得乱七八槽。”
“我们上楼看看。”
我们上99lib.楼,看看卧室,浴厕。
前卧室里都是男人衣服,显然是包启乐在用。室内有两个大壁柜及一个浴室。有一扇门,显然可通另一间卧房,现在关着。
包太太的卧室紧接在包先生卧室之后。有一个衣柜,一个化妆间,一个关着的门。她的浴室不靠包先生卧室那一方向,而是再向后可能与向后的另一卧室相通。
我打开每一座衣柜门看了一下。我走向那扇关着的门,善楼说:“这是通包先生的卧室的,奇怪,为什么锁着?”
“我们来打开它。”我说。
“有何不可?”他说。
我把门球左右扭了好多次,我说:“显然不是这一边锁上的,是那一边把锁按下了。善楼,这会不会不是通到那面卧室的门?”
善楼说:“当然是通那边卧室的门。他的卧室是前卧室,正在这方向,就是那……”
“但是你看看衣柜的做法。”我说:“那边也有衣柜。我不认为门是直通的。我们仔细看看。”
我记得房子的方向和衣柜的方位,我走向启乐的卧室,估计尺寸,再次进入卧室,估计方位尺寸,又试着转动门把。
我说:“一样。从里面锁的。善楼,里面是通两个卧室的浴室,两边门都是里面锁着。”
宓警官看看我,眼露赞许,两手向后一摆说:“让开!”
他退后五,六步,把右肩放低,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向前侧跑一下撞向门去、像个橄榄球员撞向对方布阵一样。
门把处的门框一下撕裂。
这是一个浴室。铺了磁砖的地上一个女人俯卧着。她穿了外出服,完全昏迷,裙子翻起超过臀部,穿了整齐丝袜的腿弯曲着。黑的吊袜带和粉红的肉全部看得到。一侧脸贴在地上,头发很凌乱,一只手臂抱着抽水马捅的底座。另一只手伸展在地上,手指如钩,像要把磁砖抓起似的。
浴室地上十分狼藉。显然是女人曾剧烈地呕吐过,但由于太过微弱,就不顾一切倒了下来。
我跨前一步,来检查她的脉搏。没有跳动。她的皮肤又冷又湿。我能够看到她脸的一侧,是包妲芬。
宓警官嘴巴中吐出了一连串诅咒,主要是99lib?在用“三字经”骂他那些部下的愚笨,无能。
楼梯上我听到脚步声跑上来。然后是在厨房里瞎摸的警官匆匆上来,手枪在他的手中。他一定听到善楼撞开门的声音,多半准备是要对付我的。
他看到我们站在浴室里,看到破裂了的门,浴室地上的人,他垂下了头。
“是什么,宓警官?”
宓警官吼道:“还问我是什么?是个快要死的女人,你们做我手下,老拆我的台。为什么忽视了这间浴室?”
他尴尬地说:“我也奇怪,警官。我以为是通两间房间的门。我试了一下是两面锁上的。我认为这可以证明夫妇两个不太合得来或吵架了。以为地方检察官会喜欢我们保留原状作为证据的。”
“心跳怎么样,唐诺?”宓警官把眼光离开抱歉而窘态的警官。
我说:“脉搏是没有了。呼吸极弱。几乎和地上一样冷了。我看随时可能断气。”
善楼对那警官说:“还站着干什么?叫辆救护车……不行,要是等救护车,她会死在我们手里。抱她起来,用警车送医院急诊。告诉医生是砒霜中毒,诊断已由另一病人确定,立即照砒霜中毒急救,不要浪费时间。快!”
那人慢慢把枪收起来。善楼改变主意决定自己干。
善楼弯腰向这个昏迷的女人,一手伸到她两条大腿下面,一手伸到她肩部下面,一直腰抱起来,好像一点也不费力。把她抱到街上,想把她放进停在门前的警车里,又改变主意,把她抱过街,走向他自己的警车。转过头来对另外那位警官说:“我带她去医院,你继续留在这里找毒药。不要随便让什么人进去,知道吗?”
“是的,警官。”
善楼仍在叫着:“好好给我用点心,要是她死了,看我怎样收拾你。要是这件事登到报上,你只好不活了。”
我把警车后面门开直,善楼把软面条似的女人放在坐垫上,征求意见似的瞥我一眼。
我点点头把后车门关上,又从另一面后车门进车,坐半个身子在坐垫上,用手护卫着她。
“你要坐稳了。”善楼一面从车头绕过去,一面说。
我用一个膝盖顶着车前座的椅背。
善楼打开引擎,红的闪灯,催命的警笛声,在善楼熟练的手法下,我以为只有乘火箭到月球去才会如此起动。
我向后窗玻璃望出去,一辆车紧跟在我们后面,尽力想跟上来。
我忘了告诉房吉明,他可以回去了。他的责任是盯住包太太,他正在尽力。
宓警官在通过了第二个十字路口,才把车自二档转入高档。警笛给了他路权,红灯闪动,坐在车中只觉得外界的车辆都停止未动,马路上只有我们这辆车在高速行驶。冲过二、三个交叉口后,旁边的车辆更多。宓警官没有减速,内线超车,到逆行车道前进,红灯过街,吓得对面来车不知前进好,还是后退让路好。
我努力稳住自己,尚堪没有头破血流。但包太太完全没有自主能力,所以几次使她落下座来。两个人在后座有点滚来滚去,但我始终没让她掉落地上。
善楼在急诊医院前把车煞住,我替他把门打开,还是让他来抱昏迷的病人。
他强大的体力根本不需要我的助力。在我还没有跟出车来之前,他已经一把扭住包太太手腕,把她扛在肩上,走到了医院急诊室大门。我必须快跑几步才能帮他把门拉开,让他进入。
他说:“好了!唐诺。你回去,在车上等我。”
我回到警车坐在右前座上。
十五分钟后,一辆车急急地自街角转进。在警车后停妥。我把车门打开,走出车子,向他走去。
不错,是房吉明。
他抱歉地说:“我尽快赶来了。她在里面,是吗?”
我点点头。
“要我等,还是……”
我说:“这里什么事都没有了。吉明,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
“马上开始。要快。有的药房关门了,有的还开着。以白基地大厦为中心,找每一家还开着的药房。告诉他们你要看购买有毒药品登记,给我一张名单,在过去一个礼拜之内买过三氧化二砷的。”
“好。”他说。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问:“要不要先从阿丹街包家住宅附近开始?”
“绝对不要。第一,我想不会有什么发现。第二,警方不会错过这一点的。我要抢先一步。从白基地大厦附近开始,必要时不要怕花点小钱。”
“好,要我明天报告?”
“一小时之后,打电话回我办公室。”我说。
“好,马上去。你说只要砒霜,别的毒药不管?”
“没错,只是砒霜。反正也没时间管别的了。”
“其它毒老鼠的啦,含砒的啦?你知道有很多有砒……”
我告诉他:“我有一个感觉,我们在对付的是纯玩意儿。我们时间不多,一定要超前一步,只查纯的。”
“全听你的。”他一面说,一面吃上排档,原地一个回转,向商业区而去。
我又在宓善楼的车中等了另外无聊的二十分钟。他出来说:“好了,唐诺,你可以走了。”
我说:“瞎说,你不可以放我鸽子,我要回我的车子那里去。你应该送我回办公室。”
“不行。”
“她怎么样?”
“还难说。”
“砒霜?”
“他们是以砒霜中毒在治她。洗胃,又灌了点含铁的东西进去中和它。”
“她醒了?”
“你老问个没完,累不累?”他说完便转过他庞大的身躯,走进医院。
我离开警车,走向最有希望找到出租车的方向。
第八章
柯白莎仍在办公室。我用钥匙开门,走进接待室时,白莎已经把她私人办公室门打开,如此我一进门她就能见到我。显然怕我一头钻进我的办公室,不告诉她最新发展似的。
“哈啰,唐诺。”她打招呼,语音愉快,顺耳。这种声音她只在两种场合使用:不是怕别人就是想从别人处得到些东西。
“你好,白莎。”
“找到些什么,好人?”
我说:“我们在一个浴室里找到了包妲芬。她显然是进去呕吐,两边门都锁上了,休克了,躺藏书网在地上昏了过去。”
“中毒?”
“绝对。”
“像她先生一样?”
“看起来一样。”
“坐下来,唐诺。来支烟。告诉我宓善楼怎么样,有没有生我们的气?”
“最好他少发神经。他的人整个屋子搜查过几遍,还是我发现的病人。”
“怎么会呢?”
“房间设计很怪。衣柜太大了,除非特别注意,否则不太容易发现两个房间当中还有一个浴室。是很容易错过的。他们又忙着找毒药,以为会找到一个糖罐里放着整罐的砒霜。”
“假如包太太也中了毒,当然她和丈夫一样都是受害者了。”
“这,就是宓警官耿耿于怀的了。”
“他会怎么办?”
“他不要我知道,所以赶我回来。”
“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我们能不能比警方抢先一步。”
“抢先什么?”
“要能知道就好了。”我说。
“无论如何,我们在这件案子里没什么顾虑了,是吗?”
“毒药是在我给包太太送去的鳀鱼酱里的。”
“你不会让他们控诉你下的毒吧?”
“我不知道他们会控诉什么?完全要看有多少毒量和他们调查的结果。假如每管鳀鱼酱里都有毒,我们就糟了。”
“怎么会?”
“喔。他们会以为我为了生意,故意……”
“故意毒杀自己的客户?”白莎问。
“故意给他们一点东西使他们不舒服。也许用量过多了一点。反正目前难说,总要多知道一点才能安心。”
“可以,不过不能再花钱了。”白莎冷冷的指示着。
“这件案子我们还是赚钱的呀!”
“像你这样花法我们马上不赚了。一元钱在你眼中不过是船大王的一分钱。我搞不清你为什么就长不大。我……”
有人在藏书网
敲办公室大门,先是客气有礼地敲,而后重重有节奏地敲着。
“老天,难得有机会和你好好地聊聊天。是不是又来了个平脚板的警察。”白莎生气地说。
“你要和我聊什么?”
“喔,聊事情。去,看看是什么人?”
我走过接待室,把门打开。
蔡凯尔,胡子才刮过,刚按摩过,衣服烫得笔挺,高兴地笑着说:“你好,你好,是赖先生自己来开门。我来找你再谈谈买地的事,赖先生。”
“请进。”
“什么人?”白莎问。
“一个想卖一块地给我的人。”
白涉的坐椅神经质地吱嘎了一下:“叫他滚出去,可恶。我要正式和你谈点事情,你总是找点理由……”
“请进,”我对蔡先生说,“我要你见见我的合伙人。”
“听声音一定是个和蔼可亲的女士。”蔡凯尔一面说,一面跟我走进白莎办公室,向白莎有礼地微笑着。
白莎脸胀得红红的。她冷冷发光的小眼从头到脚地看着凯尔。
我说:“我尊敬的合伙人柯太太。白莎,这位是蔡凯尔。”
白莎说:“我管你什么……”
“包启乐的小舅子。”我继续说。
白莎一句话没说完便打住了。突然从办公桌上方伸出一只手给凯尔。
她逢迎地说:“地产生意,是吗?蔡先生。我听说最近很吃香。地产可能是最不怕通货膨胀了。这年头有钱还是买地最靠得住。”
凯尔和她握手。他说:“真高兴见到你,柯太太。我自己的看法,笨蛋才在这时候想买房地产。不过人再笨,他们的钞票不笨。柯太太,你对哪一类土地有兴趣呢?”
白莎楞在那里,舌头一度转不过来。她突然说:“你以为在跟什么人讲话?”
“当然,”凯尔继续说,“假如你是喜欢听假道学的人,用假道学的方法来讨好你,我也会,柯太太。不过,你自己也在说房地产价值比较固定。有人喜欢金子,但是金子不会生利,金子只是财富,只是国家和国家间的金钱标准。有的地方,个人还不准有金子。
“土地就不同,柯太太。完全不同。土地本身可以生产,它也比黄金有价值。它可以完全被个人拥有。假如你……”
“你给我滚出去!”白莎向他喊叫道。
我抓住蔡先生的手说:“我只要你见见我的合伙人。我们到我办公室去谈谈。”
“噢,这样。”蔡说。他向白莎深深一鞠躬:“能见到你真是幸会,柯太太。这年头很少能见到像你这样直爽的女士了。”
“要是我真像你说的那样直爽,”白莎说,“我早就把你耳朵叫聋了。”
“当然,”蔡先生说,“目前地价之所以会涨,是因为有人在炒地皮的关系。所以地价上涨实在和通货膨胀没有太大关系,也不成比例。老实说,也不过是一个市价,不是真正可以卖得出的价格。真正有一天通货膨胀而引起地价涨价的话,柯太太,你会见到大大的出你意料的价格。无论哪一天你有空闲的话我再跟你聊。柯太太,真是高兴能见到你。晚安。”
白莎说:“去你的。唐诺,我要见你,不要……”
“我想,蔡先生这次来主要是想雇用我们替他办事。我知道房地产买卖对他来说只是个副业。”
白莎连吞了两口口水,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向蔡硬挤出一点笑容说:“你们去聊你们的,我这两天情绪不好。”
“真的呀?”蔡问。那语气很有教养,充满了同情心。
白莎说:“真他妈一点不错。但是我们讲究教率。唐诺有头脑。我是一个硬家伙,什么东西都挡不住我。假如你要我们调查……”
“让我来和蔡先生谈。白莎。”我托着他肘部说。
白莎做一个鬼脸,我和蔡走出她的办公室,来到我的办公室。
我把办公室门关上,让蔡坐下,我自己在办公桌的一角上坐下。
蔡先生问:“发生了什么?”
“你看呢?”我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
我说:“城里有好多家侦探社。我们并不是最好的。”
“接受我的聘请,你有顾忌吗?”
我笑着说:“我猜你要用你姐夫的名义来聘请。”
蔡凯尔把他才修过指甲的手伸进上装里面口袋,拿出一只快被现钞胀破的皮夹,说道:“我自己的名义,现钞的名义,你是要替我工作,还是不要。”
我说:“还先要谈一下。”
“你来讲。”
“在你讲清楚之前,我是一句也不会讲的。”
蔡问:“你先要知道我的立场?”
“你是什么立场?”
“乱七八糟一大堆,而我在正当中。”
“能多告诉我一点吗?”
“我觉得你是知道的,是吗。”
我摇摇头。
蔡说:“我有一段时间,工作太艰难了。”
我没有说话。
“我想那一段时间我心寒了,我怕工作了。”
“过敏了?”
蔡说:“也可以那样说。但是我弄钞票没有困难。有的时候我缺点赌本。那是因为我喝了酒开始不用头脑乱搞。”
我说:“这样一定满好玩……只是付所得税的时候,要找笔钱困难一点。”
他向我笑笑,我也向他笑笑。
“吸烟?”我问他。
“谢谢。”
“我看看,这里应该还有点酒。”我说。
“喔,不。我碰都不要碰。下次好了。”
“你好像把早上的运气都弥补过来了。”我说。
“是的。”
“我看,我们至少让它在身边暖一夜吧。”
“不要管我,”蔡说,“我在摸索,应该用什么步骤进行。”
“依我看来,把所有牌都摊明在桌上,可能是最好的步骤。”
他说:“是的,我也这样想。但是那样没有个性,没有技巧。”
蔡凯尔挥动他的手把办公室的一切包括在他手势范围内。“这个地方要钞票来维持,”他说,“布置得不错,家具实用,正合宜办公室使用,没有不需要的废物。”
“所以又如何?”我问。
“所以你想要块地产的时候,就有人会给你付钱。”
“那会太明眼了。”我说。
“本来就如此,是吗?”他问。
“怎么说?”
“是不是启乐请了你们?”
我只是向他笑笑。
凯尔说:“我就怕最后一定要我自己用脑99lib.子来猜东猜西,做推理的游戏,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喔,要集中精力,要绞尽脑汁。我宁可花力气去挑选一匹独赢的马。现在我们来看,要用钱才能聘请你,对吗。”
“这问题不必集中精力,也能知道。”
“好,我从最基本开始,要有钱才能请你办事。已经有人请你偷偷办事……不,我不喜欢‘偷偷办事’这四个字,因为你不会喜欢这几个字。让我们圆滑一点。有人出钱请你调查包启乐的家居生活。请你的人不可能是妲芬,因为你请了一个人今天下午在跟踪她。启乐倒真需要一个侦探。不过他不见得有头脑去请一个。当然,今天早上你在他办公室胡搞一通……等一下,我懂了。”
“懂什么?”
他微笑着说:“什么都懂了。早上你不是在那里胡搞一通。启乐知道我早上要去他办公室,他叫你去那里的目的是可以遇到我。赖,你有没有派人跟踪我,看我从启乐那里拿到钱,做什么去了?”
我只是微笑着。
“就是这样,对吗。”蔡凯尔思索地说。
“你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问。
他说:“别傻了。谁没有呢?你有,你合伙人有,大家都有。再说,我不喜欢别人管我私生活的闲事。启乐是什么意思,找把柄敲诈我?我可从来没有勒索过他呀!”
我说:“假如你想用钓鱼方法问点线索出来,你最好换一点新鲜的饵。”
电话铃响了。我接电话,白莎也在接电话,我说,“我来接,白莎。我想这是我的电话。”
房吉明的声音说:“哈啰,是的,赖先生。我是吉明。”
“是的,吉明。有结果吗?”
房吉明说:“赖先生,也许我正好一头撞进了你要的东西里去了。我接的那个白班的老兄告诉我,白天包太太只出去了一次。就是去白基地大厦看桂乔治牙医生,然后去买了点东西。”
“是的。”
“我现在在顶好药房的公共电话亭里,”吉明说,“我才看过他们的毒药出售登记……”
“这是你去的第一家?”我问。
“不是,我已走过四、五家。这是……是第六家。”
“好,找到什么了?”
房吉明说:“昨天下午二点钟,登记簿上写着:三氧化砷。买主是一位护士,叫欧鲁思,是那个牙医生的护士。这是最近一周我唯一找到的纯砒登记。这一家也是这附近最后一家还没打烊的药房。假如你……”
我说:“到我们办公室来。能不能马上到我们这里来?”
“是的,当然。”
我说:“我对这件事十分有兴趣,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马上过来。”
他说:“好,我马上过去。”我听到他把电话挂断。
柯白莎,她在她办公室也在听这个电话,她说:“欧鲁思是什么人?”
我说:“不要提人名。”
“欧鲁思跟你有关连吗?”白莎问。
我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间。”
“为什么不是?喔,我懂了。好吧。”
我听到白莎把电话挂上。
蔡凯尔对我:“很神秘,很好的橱窗秀。”
“什么?”
“那个神秘兮兮的电话。表示你们工作很忙,很有结果……是个蛮不错的表演……我认为是你合伙人在她办公室打给你的。她有客户的时候,你就打过去表演一下,是吗?”
“为什么你这样猜?”我问。
他怀疑地看着我说:“老天,不要告诉我这不是作戏。”
“为什么?”
“听起来太戏剧化了。”
“人生本来就像演戏。现实生活为什么不能戏剧化呢?”
“只能渐进,不能太戏剧化。人生应该是单调的,应该是乏味的。大自然本来变化慢的。人的性格也不能很快改变的。拿你来说,别人以为你侦探行业多姿多彩,我相信你其实无聊得要命。”
“又钓鱼?”
“没有,只是闲谈。”
“那就闲谈吧。”
蔡凯尔静思地笑着。“那个管家,”他说:“妲芬喜欢他能随时在她身边,把他当奴隶看。他不喜欢伺候人。他不在乎做司机,你知道为什么吗,赖?”
“我不知道。”我说。
“是妲芬强迫他这样做,让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她是只猫,一只大野猫,而他只是只小老鼠。他迷恋她昏了头,自己没有办法,只好任她摆布。”
我说:“我以为你从不去他们家里。”
他对着我看了很久,神秘地说:“我会把下蛋的鹅杀掉吗?”
“你是在说那边可以生金蛋出来?”
“还用我一件件仔细说吗?”
“仔细说有帮助的。”
“帮助什么?”
“帮助我。”
他说:“我相信你为了保护你真正的雇主,会把这件事推在我头上。我相信付你钱叫你把一切告诉我是不可能的。赖先生,我让你毫无顾忌地全力为你雇主做任何事。我只要你告诉我所有发现的事实,我要和你讨论证据,我愿付钱。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他说:“老天,你是那么正派。”
我说:“我不能侍奉两个主子呀。”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呢?”
“我不知道。”
他微笑着。
我听到接待室大门有人敲门。我一伸腿站到地上,还没有开办公室门,白莎已经把大门打开。我听到房吉明向她问好及问起我的声音,然后是白莎喊我:“你要见的人。”
蔡说:“我要走了,我不过路过进来串门子。”
“哈啰,”房吉明从白莎肩后看到我打开办公室门,“我可以等,没关系。”
我说:“不要等,房先生。这里来,见见蔡先生。”我又对蔡先生说:“这是房先生,几分钟之前打过电话来的侦探。你认为橱窗秀的。”
“真的呀!”蔡回答。
房吉明说:“真的。”
我说:“我想你已经找到了我要的资料,房先生。暂时没有要你帮忙的了。我马上给你开支票。”
“没关系,”房吉明说,“我会做好开支单,明天送来……”
“不,我现在给你开支票。”我说着把抽屉打开。
白莎说:“这那是做生意的方法,唐诺。为什么不等明天他送明细表来,审核一下……”
“因为明天我可能不在这里。”我简短地说。
我把支票本握着一个角度。在一张空白支票上写着。“我要你跟踪这个人。先下去安排一下。”
我夸张地签了一个字,用吸水纸吸干墨水。把支票交给房吉明。
房吉明对支票瞥了一眼,我看到蔡在注意他的表情,但是房吉明看了上面的字,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把支票对折,放入口袋:“谢谢,赖先生,任何时间你们有工作都可以找我。我会尽量配合,使你们满意。”
“谢谢你,房先生。”我告诉他。
房吉明转头向蔡凯尔,好像纯客套性地咕哝了两句,走出门去。
蔡凯尔说:“我想你们是正经的做生意。看来那人真的打电话进来过。赖先生,他是不是在为这件案子工作?”
我很认真的说:“不是,是完全另外一件事。我们有一个客人想知道月亮中有没有嫦娥,我们派这个人出去把月光粘在捕蝇纸上,送到检验室看看有没有嫦蛾身上穿的尼龙丝在里面。”
蔡假装热烈地和我讨论道:“呀,想得真周到。我自己有时也有这个疑问。我告诉你一个秘诀,假如你把月光用捕蝇纸捉住了,你必须把捕蝇纸放在一个铝盒里,否则不可能检验出什么来。”
我说:“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盒子也准备好了。”
白莎说:“两个无聊的疯子。”
蔡说:“只是开开玩笑。赖先生和我彼此十分了解。是吗,赖先生?”
“我希望,”我说,“你了解我。”
他说:“我了解,了解,完全了解。我看该说再见了。”
蔡向白莎深深一鞠躬,再和我握手。
“再见,”他说,“我想我很喜欢你们两位。”
我们两个看他走过接待室,走上走道时把大门关上。
“这家伙想要什么?”白莎问。
“他说是来谈地产生意的。”
“嘿,他倒底想要什么?”
“我想他是来看看我们是不是仍在调查这件案子。还是因为包启乐中毒,我们就中止了。”
“他为什么要知道呢?”她问。
我拿起帽子说:“这一点我还没时间研究。白莎,我还有事要做。”
“唐诺,你去哪里?”
“出去。”
她站在那里,脸孔泛红,眼有怒意。我走出去,把门顺手带上。
第九章
正如我所料,力士溪路那栋公寓楼前门的锁十分普通,不需什么特殊枝巧,放得进钥孔的钥匙,都可以开得了门。我就这样进门,爬上楼,走下走道,轻扣欧鲁思的房门。
薄薄的公寓门后,我听到有人移动的窸窣声。但是无应门的反应。我又用指节轻轻地再敲一次。
“什么人?”欧鲁思在门里问道。
“是为你的汽车。”
“你不是把它拖进车厂了吗。”
我不说话。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我看到一双小心的眼睛,尔后整个脸变成惊奇:“噢,赖先生。”她说着开始把门打开,又突然停止。“我没穿衣服。”
“那就穿吧。”
“不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说:“很重要。”
她犹豫了数秒钟,一定把所有可能性都衡量了,才把门打开。她穿着睡衣,外面有件长袍罩着,脚上穿双镶毛的拖鞋。一份报纸在椅边,当然她才坐在椅上临睡看报。壁床已拉下来。整个房间已没有太多空间。那灯下的椅子是唯一尚称舒服的位置。其它可坐的都移至墙旁,把空位让给从壁上拉下的床了。
她说:“怎么回事?我以为车祸的事我们都讲好了。有什么困难吗?”
“坐下来,鲁思。我要和你谈谈。”
她看了我一眼,在床上坐了下来。
我把竖灯移开一点,在椅子上坐下:“你不喜欢那包太太……包妲芬,是吗?”
“我说过吗?”她反问我。
我说:“请你不要见怪,不要兜圈子,我要真实的情况。”
“做什么?”
“因为非常重要,对你对我都重要。”
“想知道什么?”
“你对包妲芬真正的感觉。”
“我恨她,我厌恶她,我憎恨她。我要告诉你一件实情,假如她先生出了什么事,尤其是中毒的话,一定是她干的。”
“谁?”
“她。”
“我想你不是因为特别恨她才这样说吧,鲁思?”
“不是。”
“你嫉妒她?”
“为什么?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嫉妒她?”
“因为你的老板太照顾她了。”
“你以为我在爱桂乔治?”
“有没有?”
“老天,没有!”
“但是你还是在嫉妒她。”
她踌躇着,好像在自问良心,然后说:“要看你说嫉妒是什么定义。假如你说她神气活现地进出诊所.完全忽视我的职权,答案是‘是的’。假如因为桂医生对她不错,所以我要嫉妒,那就不是。”
“她有一种……诊所是她的味道?”
“完全正确,她跑进来,把我甩在一边,好像我完全没有一点权力,不是办公室的一分子。别人看起来我是她鞋底的一块泥巴。万一挡路,推开就行了。等候的病人都在睁眼看着,最令我生气了。”
“生气到跑出去买一点砒籍给她吃?”
“赖唐诺!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有人给了包妲芬很大剂量的砒霜。”
“你说她也中毒了?”
“是的。”
“包启乐先生有没有中毒?”
“有。”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怎么会这样呢?”她问。
“是呀,怎么会这样呢?”我反问她。
“我?”
“你。”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没有在他们食物中放砒霜?”
“你疯啦?”
“你没有用砒霜来做什么事?”
“没有,当然没有。”
我说:“鲁思,你注意听。我一切都为你着想。我现在以朋友立场问你问题。假如警察来问问题的话,他们态度不会友善,问题也不一样。”
“警察为什么要问我问题?”
“因为,”我说,“你跑到药房去买过砒霜。你买来干什么?讲呀!快些回答这个问题。”
“我从来没有买过砒霜呀!”
“登记簿上可有登记!”99lib.
“什么地方?”
“顶好药房。”
她摇摇头:“不是砒霜。”
“你买的是什么?”
“我为桂医生买点他要的东西,用拉丁字写的。”
“你还记得吗?”
“我抄下了它的。我看……一定还在我皮包里。”
我说:“我们来看一下。”
她在她皮包里摸索一阵,拿出一张硬条,上写:“ARSENITRIOXIDUM”。
我说:“没错,这是砷化合?99lib?物中最毒的一种。也是包先生、包太太中毒的毒药,最可能是它混进了鳀鱼酱。”
“但是……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
“毒药不可能到别人手里。至少我买的不可能到任何人手里去。”
“为什么呢?”
“因为,我回办公室,告诉桂医生我已经把他要的药买回来了,他叫我放在检验室的架子上。那时他在忙一个病人。是个小纸包。”
“那是昨天?”
“是昨天上午。”
“你把纸包怎么处理了?”
“我把它放在检验室架子上。”
“你把纸包拆封了?”
“没有,没有拆开纸包。我照原样放在架子上。”
“之后呢?”
“我不知道……也许知道一点。我后来还见过一次,至少我认为还是那纸包。今晚我整理我自己东西的时候,我还见到一次,至少我认为是那一包,还在原位没拆封。”
我笑着,摇摇头。
“你什么意思?”
我说:“一定是开过了。也许外面包装照原样包回去。但是里面东西一定是取出来了。里面东西放进了鳀鱼酱,涂到了苏打饼干上面,给包先生、包太太吃下肚里去了。明天警察会到全市的药房去找三氧化砷的出售登记。他们也会找到你的名字。他们会知道你替桂医生工作,桂医生又和包太太混得不错。你有理由恨她。你因为她而失业之后,当然更恨她了。此外你会面临桂医生否认请你买过毒药,从来也不知道架子有那纸包。那就是你会面临的。你再想想看,包先生和包太太怎么会中毒的?”
她用悲观、无助的眼光看着我:“我对这问题回答不出来。”
“再仔细想想。”
“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没有答案。”
我说:“我倒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她问。
我说:“给桂医生当头一击。把他打成被告。告诉警察今天傍晚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听到我打电话回办公室,知道了包启乐中毒这件事。
“你要记住,不可以弄错。你要装着完全不知道他太太也中毒了,只是柯白莎在电话中喊叫的数据,只知道包启乐中毒了。知道吗?”
“是,我懂了。”
“记住,你要一切都说老实话。只是对我今晚第二次到这里看你的事不要说出来。你最后见我,是我带你回家,把你东西拿上来,留了点钱为了给你修车。懂了吗?”
“是,懂了。”
“你打电话给警察总局,”我说,“你说要找一位知道包启乐案子的人讲话,谁都行,说你有消息要告诉他们。然后把一切告诉来接听的人。”
“之后呢?”
“之后你挂上电话,不论做什么,只是不要穿衣服。就像现在一样,睡衣,罩袍,拖鞋。”
“为什么?”
“因为你要使场面吻合一个大原则,你为什么没有一听到包先生中毒,立即报警。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想到其中的关联。后来你想到桂医生实在有理由希望包启乐离开这个世界。桂医生对包太太有点超过一般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你特别要注意,不能显露对包太太的恨意,不能有自己感情的表露。唯一不满的只是桂医生开除你这件事。”
她点点头。
我说:“你去买砒霜这件事,你上床时才想到。所以你想了一、二十分钟,决定报警。”
她点点头:“他们还会来看我?”
我说:“在你挂上电话后,他们的无线电巡逻车几乎立即会到这里。二、三分钟都用不到。”
“之后呢?”
我说:“之后你告诉他们怎样去买砒霜,医生怎样叫你放在架子上,你告诉他们相信纸包还没有被拆开,但是你不能确定,你也不能确定最后一次见到纸包是什么时候。但你想警察应该对这些事有所了解。”
“之后呢?”
我说:“之后他们会到桂医生办公室去。他们会找到那纸包。他们会找到桂医生。桂医生就必须忙于自卫。假如桂医生说老实话,你就没有事。假如他死咬着没有叫你去买毒药,不知道架子上有纸包这件事。警方就会对他怀疑,认为他在说谎,就会给他压力,有可能案子就破了99lib?。懂吗?”
她点点头。
我说:“好了。把我这次的拜访忘记了。给我五分钟时间使我能离开这里远一点。记住,五分钟之后才可以打电话。万一正好在附近有巡逻车的话,电话早打了他们会遇上我的。”
她又点点头。
我把我公寓地址和电话簿上没有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她:“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或过来看我。”
她点点头。
我说:“好,我走了。”
她从床沿上站起,走到我旁边,用平稳、自信的声音说道:“是你故意把车撞上我的,是不是?”
我看着她坦白的眼睛说:“是的。”
“我就这么想。所以你要付这笔钱,是吗?”
“是的。”
“你不会自己掏钞票吧?你会请客户开支这笔钱?”
“是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样好一些。现在你为什么要来警告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我认为桂医生也许是狡猾的家伙。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看到她眼睛因为感动而闪光。突然,她伸出双臂,把我脖颈一抱,把嘴唇压到我唇上。我感到她嘴唇的温润,触到她薄睡衣里温热的躯体,闻到她的发香。
她只稍稍吻了我一下,就把我推开。
我站前一步。
“到此为止,唐诺,”她说,“现在有事要办。再见。”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说:“这贴药很够劲。”
“谢谢你。唐诺。”还是那样有信心的声音。
“谢谢‘你’。”我告诉她。打开门,走下楼,爬进公司车。
第十章
西斜坡道,新小区开发中心头子包启乐的办公室,八时正开了门。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从清晨七点就开始坐在车中注意动静了。
开门的是瘦削而文静的小姐,也就是昨天我来的时候在打字的那位小姐。
我给她两分钟,让她把帽子拿掉,把打字机罩子取下,再补一下脸上的化妆。然后我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从她对付那架打字机的样子,好像她准备立即工作,没有什么喝点茶、看看报这一类前奏曲。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把头抬起:“早安。”
“哈啰,包先生在吗?”我问。
“不在,包先生九点半以前不会来的。”
“他的秘书……她姓什么来着?”
“华 小姐。”
“在吗?”
“她九点钟上班。”
“推销员呢?”
她说:“目前都不在,但他们都依规定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一定到。”
我看看表言说:“可惜我不能等。”
“有没有我可以帮你办的事?”
“我要买一块地。”
“昨天你来过,是吗?”
“是的。”
“你好像和蔡先生一起出去的。”
“没有错。”
“那你已经决定要买哪一块地了?”
“还没有。”
“怎么会呢?”
我说:“蔡先生对这些土地的说法比较不平常,而且想法蛮特别的。”
“是的,”她涩涩地说,“可以想象得到。”
“我姓赖。”我说,“赖唐诺。”
她说:“我是尹玛莉。也许你想看看地图。你既然已经实地看过,也许我可以在地图上再告诉你一点数据。”
“好,”我说,“我们来看看。”
她把打字椅推离桌子。走向一个架子,拿出一张地图平铺在柜台上。
她说:“假如,赖先生,你想知道选择新小区要注意些什么的话。我一定尽可能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我说:“我会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她拿支铅笔沿新小区四周虚划一个弧说:“说起来也许是理论性的,但是我认为要卖一块地给顾客,一定要双方都完全真正满意才算是成功的买卖。”
“很有道理。”我说。
她向我看了一下,看不到什么表情。
她说:“你自图上可以看到,视线好的地段,总是尽量划成小一点,一块一块的,容易卖出去,也给人较多的选择。”
“当然。”我说。
“地产商也认为这样可以多赚点钱。但是我发现,买地的时候看起来这样大小的地足够造房子和车库,而将来在设计车库的进路的时候就发生困难了。
“当然你也会发现,这些视野广的地方都是陡坡的地方。在造房子的时候有不少建筑上的困难。房子的后半部会一层高于一层。要是考虑设个车库在后面,问题更大。不是要把车库放在房子前面,就是车子要开上极陡的斜坡才能进车库。这种车道是危险、不方便、永远不满意的。”
我缓慢地点点头。
她说:“依我的经验看来。在这种高低不平的新小区要选一块地的话,第一要选合理的坡斜度。看好将来哪些房间造前面,哪些房间在稍高的后面,而对车库的位置要首先注意到。购地的人被预先告知了这些因素,他会在将来没有后悔。再说你不把视线作为第一考虑因素之后,在价格上就可以合理得多了。
“当一个新小区才被推出的时候,大家会来参观,看新开的道路和欣赏风景。风景固属重要,但是一旦定居,舒服、方便、称心才更重要。不知你认为如何,赖先生。”
我说:“尹小姐,你是个老实人。我不是故意这样。”
“故意怎么样?”
我我:“我是个侦探。包启乐和他的太太昨晚被人下了毒。我是来对他的工作做一番了解的。我想可以从你这里知道得比谁都多。所以我用了刚才这种方式开始。”
她看着我,一点也没有惊奇的表情,但是有一点受伤害的感觉在她眼中:“这样公平吗?”
“不。”我说。
她把地图卷起,放回架上,说:“至少我很高兴,你还是告诉我老实话了。”
我说:“你把地图收得太早了。我想付点定金买块土地。”
“哪一块?”
“随便你选中的任何一块。”
“这也是为了便于调查吗?”她问。
我从口袋中拿出皮夹说:“我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元,一百元可不可以做一块地的定金?”
“一百元可以把一块地保留到你来付第一期付款为止。我们分三次付款。”
“像你刚才建议的那种土地,一块要多少钱?”
“我建议你买二千五百元左右一块的地。”
“一百元定金可以留到我付头期款?”
“是的。”
“给我弄张合同。”我说。同时把五张二十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哪一块地?”
“由你帮我选好了。”
“赖先生,你这样做,是不是只为了做个好人。”
我说:“我本来想你会把推销的老套搬出来,甜言蜜语,只要做成生意就成。那样我就东说西说的套你一点消息。”
“而你改变主意了。”
“是你让我改变主意的。我觉得听从你的建议来选择,我一定会买到货真价实的理想土地。”
她又把地图铺到柜台上。看了二、三块地的地号,走到档案柜去取参考数据。走回来在一块地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说:“我认为这一块地不错。”
“什么价格?”
“二千七百五十元。”她说。
“弄藏书网张合同,我现在就签字。”
她走回打字机,把本来在打的纸抽掉,卷了一份合同到打字机上,用很有信心的手打上所要的一切资料。她又小心地回来,在地图上再对了一次地号,确认不会弄错。她说:“你可以看到,这合同包启乐先生已经签过字。赖先生,假如你在这个地方签字的话,我就给你一张一百元的收据。”
我签了这份合同。
她走回打字机,打了一张一百元定金的收据,由她自己签字,上面冠以包启乐的大名。她把收据交我收执。
“赖先生,假如我不亲自认为这是一块好地,我不会请你买下。请你相信我,即使是纯投资,这也是值得的。”
“我完全相信你。另外,在不违背你对老板忠诚的情况下,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消息?”
“我对老板的忠心是尽一切能力使这里的行政上轨道及档案整齐无短缺。”
“华小姐做些什么?”
“华小姐是包先生的私人秘书。”
“她管的也是这个新小区吗?”
“可以这样说,是的。”
“他的私人函件?”
“是的。”
“她跟包先生多久了?”
“大概三个月。”
“你呢?”
“十二年。”
“你对业务一定十分精通。”
“那当然。”
我说:“假如这问题比较不敬的话,请你能原谅。她现在这个包先生私人秘书职位,不是比你的职位重要,报酬也多吗?”
她平静地看着我,然后答道:“是的。”
“你一定认识第一位包太太?”
“是的。”
“你当然也认识蔡先生。”
“是的。”
“我想你恨他?”
“不会。”
“华小姐恨他?”
“我知道。”
“他是不是过不多久就来咬包启乐一口?”
“是的。”
“但是你不恨他?”
“不恨他。”
“为什么?”
“因为,第一,蔡先生不是表面上那种人。他根本不是周期性的酒鬼,那只是假装的。他来这里要钱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钱花了。我认为他这样做是在刺激包先生,看他精神会不会崩溃。”
“为什么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他是在玩深一层的游戏?”
“我不知道,老实说,赖先生,我倒希望你能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呢?”
“譬如为什么蔡先生请人化验人的头发?”
“他这样做了?”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这办公室里写的信。他说要一个商业地址。”
“什么样的信?”
“一封给化学分析侦询公司的信。”
“你看到那封信了?”
“没有,我不知道内容。我只知道他在包先生离开这里去度蜜月的时候,寄了这封信。回信来的时候,包先生已经回来。一个包先生的秘书那时负责替包先生拆一切的信件。她没有注意这是寄给蔡先生的信,但是已拆了开来。她一看内容,是人的头发的化学分析报告。再看信封,原来是寄给蔡先生的。”
“蔡先生发现他的信被别人拆看,有没有生气?”
“他很不高兴。”
“包先生结第二次婚多久了?”
她说:“你查一下人口移动登记就知道了。”
“既然查一下就可以得知,”我说,“告诉我又何妨?”
“二年多,我想正好二年半。”
“包先生的秘书有没有告诉包先生那封信的事……那封误拆的信。”
“我不知道。”
“第一任包太太是不是死得很突然?”
“她突然得病。开始痊愈了,但两个星期后又突然复发。”
“死亡原因呢?”
“一种急性肠胃疾病。”
“食物中毒?”
“我不知道,包先生说是急性肠胃疾病。很严重的。”
“有没有解剖尸体?”
“我知道有一位负责的医生。有了医生的死亡证明书,大概就可免做尸体解剖了。”
“不错,你可知尸体是火化了还是埋葬了?”
“火化了。”
“骨灰呢?”
“自空中撒在他们一所别墅的山后了。第一任包太太热爱大自然,尤其爱山。她爱鸟类,还是个专家呢。”
“噢,她还不是纯粹的家庭主妇,还不是只会吃吃玩玩的。”
“不是。”
“为了这个新小区,包先生很忙?”
“是的。”
“第一任包太太就常在那所别墅里忙她的鸟?”
“是的。”
“他们生活离多聚少?”
“是的。”
“华小姐是介绍所介绍来的,还是包先生先认识后聘用的?”
“他先认识她,再聘她来帮忙的。”
“多久?”
“大概两个礼拜。”
“偶然碰到?还是她来找工作?”
“偶然碰到。”
“你受到这种不平等的待遇,为什么仍在这里工作?”
“这是私事了,赖先生?”
“是的,这是私人之间的问题。”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华小姐是不是特别能干?”
她突然说:“华小姐有个漂亮的体型,尤其是穿了紧身毛衣更是美丽。她有曲线。她有全世界的自信和大胆,但是她对做房地产生意啥也不懂,再说也永远学不会。因为我懂,而她不懂,所以她总要装模做样,盛气凌人。但是她又离不开我,总要我做她的事……不是求我帮她,而是用她的权力命令,说是分配工作给我做。”
突然尹玛莉开始哭泣。我手伸过柜台在她肩上轻拍着:“但是你还是帮她把事情都做了?”
她一面饮泣,一面点着头。
“你为什么不故意做错一点什么,让她吃不完兜着走呢?”
她走到她办公桌,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张纸巾擦着眼泪,又擤擤鼻子,把纸巾抛在废纸篓里。
她说:“我不能这样做。第一,华小姐有办法说谎脱罪。但是我在这里是替包先生服务的。我尽量把他的事做好,他付我薪水,我把他的一切事做好。我想我已经……已经跟你说……说得太多了。”她又开始哭泣。
我问:“蔡先生送出去化学分析的头发,是不是他姐姐的头发?”
“不,我不认为如此。这是他姐姐死后六个月之后的事。无论如何是一小撮头发,只是一小撮……像发刷上的。喔,我有点昏头了,我说太多了。”
“都说出来对你有好处。”我告诉她。
我看向窗外说:“看来有一个推销员来了。你去洗洗手,弄点冷水在眼上,回来时一切都过去了。”
她急急看我一眼说道:“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样沉不住气。我觉得你相当有办法。你看起来很可靠。”
“是的。”
她说:“我今天早上很神经质。我很不舒服。”
“你听到包先生的事了?”
“是的。”
“他今天早上如何?你知道吗?”
“好多了。已经好多了。”
“包太太如何呢?”
“我没有问。老天,她也病了?”
“是的,她也中毒了。”
“食物中毒?”
“砒霜中毒。”
“噢,我就怕是这样。”
“怕怎样?”
“中毒。我一直认为有人想要毒……包太太。”
“为什么?”
“只是我的一种感觉。”
“但是你没有感觉到包先生会有人要毒他。”
“没有,只是包太太。”
“为什么?”
“喔……她对待人的方法。”
我说:“好,快去洗洗手,弄点冷水在眼上。”
但是,从那辆爬上山坡后停在办事处前面的车里出来的,不是推销员,而是华素素小姐。
她一阵风似地走进来。看到我,给我一个甜美的笑容:“喔,赖先生早,你来了。”
我点点头。
她瞥一眼尹玛莉的桌子,奇怪地说:“老天,这女孩子还没有来呀?”
我说:“喔!来了。她在这里……这不是来了吗?”
尹玛莉自洗手间出来说:“早安,华小姐。”自顾走向打字机。
“你想要什么吗?”华素素问我。
我说:“是的。我是来买地的。”
“噢,你看到了你想要的地了。”
我说:“尹小姐已帮我办好了。”
“你说你签了合同了。”
“是的。”
“让我来看看。”
我把口袋中合同的副本拿给她。
她说:“嗯,这一块。第七区,第十号。尹小姐,你弄清楚这一块没有出售过吗?”
“绝对没有。”她一面说,一面在把纸卷进打字机。“我查过档案了。”
华素素说:“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合同和收据,我要核对一下,以免弄错。”
我把合同和收据一起交给她。她给我一个笑,几乎有如给我一个吻。
她走进了包先生的私人办公室。
尹玛莉自打字机抬头向我看,眼泪在眼眶转:“请你不要买其它的地。赖先生。”
我问:“其它的地?我为什么要买其它的地?”
“除了这一块之外,”她说,“你看不出她想干什么吗?她……”
华素素自办公室出来。她说:“在包先生桌上有一个私人备忘录,尹小姐。这一块地不能出售。”
她走到柜台旁,拿出地图,再给我一个笑:“对不起,赖先生,我对发生的事十分抱歉。尹小姐给你的这块地是非卖品。由于使你失望了,我告诉你怎样可以补偿你。”
她看着地图,眼睛、鼻子、臀部都会说话。“我们这里有一块地,比你选的定价要高出七百五十元钱。当然也比你选的要好得多。但由于你已经付了一部分定金在那块我们员工弄错的地上,我要把这一块完全依照那一块一样的价格卖给你。”
她拿出一本收据簿说:“我给你重新开张收据,一百元定金在那块地上。”她对尹玛莉说:“尹小姐,做张合同,赖先生,地区三,第十九号地。价钱要完全依照本来选的一块给他,使他大大占点使宜。”
有一段时间的静默。然后尹玛莉给我一个绝望的一瞥,拿起印好的空白合同,卷进她的打字机。
我摇摇头:“华小姐,我不要这一块地。我要我原本签好合同的那块地。”
“对不起,赖先生,那块地现在没有办法卖给你。”
我说:“我付了款,订了契约,又怎能可以不卖了?”
“但是,赖先生。你能了解,我给你选的绝对比那块地好得多。地势要高一点,视界更好……”
我说:“我买的那一块不行的话,就哪一块都不要。”
她说:“那就产生很多麻烦了,赖先生。我……”
“我也抱歉,不过那是我亲手所选的地。”
她说:“那我要打电话问问包先生,这块地倒底有什么情况。备忘录只说暂时停止出售。”
“那是你的事。”
她的语音如冰:“好,我来给包先生打电话。”她又走进包先生的办公室。
尹玛莉感激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
“根本没有什么备忘录,”她说,“我就知道她要搞鬼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她会给你个新合同,新收据。算是她的推销成绩。她会把我给你的合同撕掉,照记录看,也是她的成绩。”
“你认为她做作了那么许多,只为了卖出一块地的成绩?”
“还有一个效果……使我失去卖出一块地的成绩。”
我笑笑,再给她一个保证:“放心,我会坚持到底。”
她一下子讲不出话来,挥手向我做了个飞吻。
这本来是一个常见的不出声的感激表示,但是给她做得有点笨手笨脚,想来她连飞吻都不太轻易给别人。
私人办公室门打开。华素素出来冷冷地说:“好了,我都弄好了。赖先生。我一定要给包先生打电话,让他亲自解禁。不过你可以买你选的那块地了。”
我伸手要收据和合同。她自柜台把这些推过来,好像我有口臭,狐臭,又刚吃过大蒜似的。
“你和包先生在电话上谈过了?”我问。
她点点头。
“他今天早上好吗?”
“很好。”她冷冷地说。
我说:“那真太好了。我最后知道的时候他还生死未卜呢!”
“怎么说?”她突然问。
我说:“昨天晚上他给人下了毒,你不知道?”
我注意到她脸上血色突然消失。她的手紧抓柜台边缘,以支持体重,我以为她膝盖会垮下来,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问:“你说是包先生,不是包太太?”
“他们两个。”我说。
“你能确定?”
“是的。”
“谢谢你。”
她说,转身走向包先生的私人办公室,打开门,走了进去。
我把合同折成对折,放进口袋。临出门没有忘记给坐在打字机前的女郎一个飞吻。
第十一章
九点二十分我来到办公室,向接待室的女郎点点头,走进我自己私人办公室。
房吉明坐在里面和卜爱茜在聊天。
爱茜说:“房先生要见你。我想你不会喜欢让他在接待室等。宓警官曾用电话和白莎谈过,我怕他随时会来。”
“你做的很好。”
我说完这话后,问房吉明:“房,有什么新消息?”
房吉明说:“你叫我跟踪那个人,我就照办。”
“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自己有一肚子困扰在。”
“那好。我以为不容易跟踪他。他去哪里了?”
“他去白基地大厦。”
我吹了一个口哨。
“他乘电梯上楼,”房吉明说,“看他好像不会一下就出来,我把车停好。也走到电梯说要去六楼。那里值夜班的要我到角上进出簿去签名,又问我上六楼去看什么人。”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我要去看桂医生,有颗牙齿不好。他说桂医生不在。我说我有个特约,桂医生一定会来看我的。值班的说,桂医生不在上面,所以上去也没有用。他在和我争的时候,我看一眼进出簿。最后一行上写着‘阿尔发投资公司,蔡’。”
“然后呢?”我催着问。
“我假装被夜班说动了。告诉他我到外面去等一下,看看桂医生会不会来。我走过去看看大厦用户公告的牌子。阿尔发投资公司有一间办公室在六一○,桂医生的是六九五。这些数据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我说:“我也不知道。那之后呢?”
“我就在外面坐在汽车里,过了一会,一个女郎进去。那女郎没有签进出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她没有签,我又不能去问,一问一定会引起夜班人的怀疑。我想他要
“怎么啦?”
“昨晚没睡好。”
“罪恶感?”
我摇摇我的头说:“牙齿痛。”
“太糟了,为什么不去看牙医生?”
“我马上要去,先到办公室来转一转。”
他说:“真太糟了。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
“包先生和包太太怎么样了。”我随意地问道。
“最后消息包太太仍旧昏迷不醒,包先生倒好起来了。看来饼干和鳀鱼酱是毒物来源已没有问题。奇怪的是,所有管子中的鳀鱼酱都没有毒。一定是鱼酱加在饼干上之后,有人把毒药撒上去的。”
“你猜是什么时候呢?”
“我们不知道,包太太亲自准备的小点心。她现在仍处昏迷之中,又不能问她。女佣说厨子进来时见到太太正在准备99lib?小点心。在一个盘上大概有十几块小、脆、方的苏打饼干。厨子就接手过来把鳀鱼酱挤上饼干,上尖下大旋转型的一撮。”
“做好了又过了多久.99lib.才送出来吃呢?”
善楼说:“难处就在这里。启乐回家晚了一点,厨子把小点心放在配膳走道里备用。那儿也是食物暂置及放餐具的地方。包太太告诉厨子……女的,他们要出去吃饭,所以厨子就没再管这件事。”
“饼干在配膳间多久?”
“少则十五分钟,多则半个小时。”
“之后呢?”
“之后包先生回家了。管家把盘子端出来。包先生自己配鸡尾酒。包太太请他尝饼干。他也说他很喜欢。他的情绪好像是最近几天来最好的。”
“管家有问题吗?”
“不必操心,我们对每一个人都仔细查过。我们也查过包太太的秘书。”
我说:“今天下午你怕要忙死了。”
“也许。你认为蔡先生如何?”
“他怎么样?”
“有一点玩世不恭,是吗?”
“我不敢批评,对他了解不深。”我说。
“他好像有一点在压诈包启乐。”
“假如真有其事,”我说,“他总不至于把生金蛋的鸡毒杀了吧。”
善楼说:“我们也想到了这件事。他的目标也许是包太太。”
我说:“毒药假如在饼干及鳀鱼酱上,就不易控制。”
“何以见得?”
“没有人能控制哪一个人会选哪一块吃,或是吃几块。假如包启乐太饿了,吃了半打,而他太太只吃了一块。包先生会死翘翘,包太太只是肚子痛一阵而已。”
善楼说:“我们对这问题也曾一再研究。我认为你也许可以帮忙一、二。”
“怎么会?”
善楼说:“你有不少天才脑筋,唐诺。假如你要想毒杀一个人,举例说想毒杀一个先生而不毒到他太太,你想利用饼干……”
我对他说:“滚你的蛋!我在牙痛。他们中了多少毒?”
“很明显的,多到可以杀掉一匹马。假如不是韩佳洛小姐一下说出是砷中毒,医生可能无法救得活包启乐。多亏提早对症下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至于包太太,因为她自己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所以情况就复杂得多。她弄了一大批砒霜进肚子去。下毒的人是下足了量的。”
我说:“我也在猛想。要是有一得之愚,一定马上奉告。现在我要去看牙齿了。”
善楼把脚自办公桌上滑下,他说:“祝你好运,想到什么,不要忘了告诉我。”
我向房吉明点点头,对爱茜说:“我去看看牙医生对我这颗牙齿怎么说。”
第十二章
桂医生的办公室是在六楼。亮着灯光的走道上两扇门都配有磨砂玻璃。金色字体写着:“桂乔治,牙医师”。另有一行字在左下方:“必须预约”。
我推开门进入小房间。鸽笼一样的小房间有一张柳条编的长椅,一张小桌,两把直椅,一个网篮里都是卷了角的旧画报。一侧墙上有面镜子,镜子边上有扇半开着的门。
我进门的时候,内办公室里什么地方响起蜂鸣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进来。”
我走进开着的门来到一个小通道。通道底的房间里有一位女士斜卧在倒下的牙科椅上,她嘴巴张得大大的。
桂医生,高而瘦,正弯腰用个牙科用反射镜在她口中检查。
他有点不耐地看向我,我问:“你叫我进来?”
他站直,用生气的语气说:“我的护士不干了。昨晚说走就走,连提前十分钟通知都没有。今天我只好一个人维持一下,真是一团糟。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说:“我姓赖。我要登记一下,看颗牙齿。假如可能我还希望整个牙齿给检查一下。我……”
他说:“请到外面去坐一下。我五分钟之后见你。我这位病人快弄好了。”
我走回接待室,坐下来等着。
三分钟后,刚才在牙椅上的女士出来。看她身材瘦长,三十岁左右,左手上戴一个订婚戒指,上面的钻石闪闪发光。她礼貌性地笑一笑,算是略打招呼,步出门去。
我能听到桂医生在里面的洗手声。
从我坐的地方,我能见到通走道的门上有一个黑影。一个男人站在门外,可能是鼓足勇气才能进来,也可能站着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
桂医生站在门口,上身穿的是短袖工作服。手上还有加过香料的消毒药水味。
他说:“好了,年轻人。我们来看看你需要什么?”
通走道的门打开,蜂鸣声再度响起,桂医生抬头看向进来的人,把双眉蹙在一起。
站在入口处的是蔡凯尔。
桂医生说:“哈啰。”
“哈啰。”蔡凯尔说。突然发现坐着的是我,惊奇地说:“呀!原来是赖唐诺!早上好,赖先生?”
“不太好。”我说。
蔡凯尔过来,我们握手。
桂医生站过一旁,等我进他的工作室,小心地看着蔡凯尔。
蔡说:“对他要手巧一点,桂医生。有一流私家侦探光临做病人,可见你业务不错。”
桂医生僵直地站立原地。
蔡凯尔继续对桂医生说:“你有空时我有话要和你说。”
桂医生脸白如纸,一点表情也没有,对他说:“坐这里等,我一会儿就有空。”
又转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赖唐诺。”
“你的地址?”
我给他一张我的名片。“柯赖二氏,”我说,“我们是私家侦探社。”
“喔,是的。你来看我是为的什么?”
“为我的牙齿。”
“牙齿怎么了?”
“我希望你能看看它们。”
“到里面来坐。”
我在牙科椅上坐下。桂医生给我胸前围一块白布。拿一个反射镜在我口中把牙齿都看过,拿一支长的金属探针在牙和牙间探探弄弄。
“多久没有请牙医生检查了?”
“我根本很少照顾牙医生。”
“我也这样想,上次见牙医生是多久前的事呢?”
“看来至少两年之前了。”
“应该每六个月检查一次。有没有哪颗牙特别不好?”
“我有点牙痛。”
“哪一颗特别痛?”
“右边这一颗。
“痛多久了?”
“是隐隐,一跳一跳的痛,足足痛了一个晚上。”
桂医生把探针拨弄了一阵说:“是的,那里神经敏感了一点,此外你有二、三颗牙须要补一补。我一定先要给你照张X光片才能决定。”
“你的意思除了这颗牙外,还有其它牙齿也不好了?”
“是的,绝对。”
“有几颗牙不太好?”
“我来看,这里一颗……这里一颗有个洞……啊,这里还有一颗。”
“这些都弄好多少钱?”
“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
“我现在尚难估计,我先处理一下那颗痛的。我看可能要拔掉它。”
“现在比较不痛了。”
桂医生拿了一个针筒,装了点热水进去,挤在我牙上问:“痛不痛?”
“感到好一点了。”
他又挤了点冰水上去,问:“痛不痛?”
“不太痛。”
“那颗牙最好要拔掉。”
我说:“医生,我的工作太多。我今天要工作。你能不能先给我吃点药,止止痛,我下一次空一点再来找你。”
“可以,这里是阿司匹林,盒子上有说明,照说明服用,明天早上十点钟再来。我替你把它拔掉。”
我挣扎着自椅中爬起。
“说不定明天有空我还可以替其它几颗牙补一补,相当多工作,需要点时间。”
我听到蜂鸣声,也听到外面门开了又关。
桂医生说:“对不起,我想是另一位病人。那护士真该死。我已经请介绍所介绍了。可能要我自己去选一个,失陪一下。”
桂医生走出到接待室去。我一把拉开围巾,起立,想跟在他后面。
桂医生说:“那人本来在等的。我想他出去溜一溜会回来的。你说你认识他?”
“是的。”
“他是什么人?”
我说:“他姓蔡,他是包启乐的小舅子。”
“他的小舅子?不对吧?包太太是我的病人……我不知道她……”
“以前的小舅子。第一任包太太的弟弟。”
“喔,是这样。”桂说。
“很有意思的人。”我告诉他。
桂医生说:“明天早上十点钟,我给你拔掉这颗牙。请你要准时,因为我正好有一个特约病人临时取消了。要不然我可能三个礼拜也凑不出时间来。”
蔡凯尔在电梯边上等着我。
“牙齿怎么啦?”他问。
“好多了。”
“拔掉了?”
“没有。”
“算你运气好。”
“为什么?”
“桂医生也许不欢迎你在附近乱晃。”
“是的,承蒙你很有技巧的介绍之后。我想桂医生非常不高兴。要是我明天没有依约出现的话,他也不会介意。”
蔡告诉我:“桂医生绝对不是傻瓜。千万不要把他当傻瓜看。”
“你怎么以为我把他当傻瓜看呢?”
“你想想看、一个私家侦探,突然决定在包启乐开发的小区买一块地。又突然牙齿痛,找包99lib?t>太太的牙医生看牙齿。说都是巧合也太说不过去了。”
“讲巧合的话,”我告诉他,“还有更妙的呢!一个阿尔发投资公司正好在最优良的位置,你可以从走道中看到每一个进出桂医生办公室的人。”
“喔,你连这个也知道?”
“是的。”
他说:“很有意思。你还真罩得住,不是乱盖的。”
“我本来准备看过牙齿后,来拜访阿尔发投资公司。我有笔游资想请阿尔发投资公司代为处理。”
“好极,好极。那就面面俱到了。我们不要在这里谈。我们去我的办公室,讨论投资问题。”
他带头把我领向走道底上一个宽大的办公室。他打开房门,没有让我先进去。口中念道:“我准是又没有把收音机关起来,就出去了。我喜欢听马经。”
他急急进去,走向一个亮着绿灯的长方型匣子,把上面一个开关关上。指着一张沙发说,“请坐,赖,我就坐这里。”
我把自己沉进厚厚的皮制坐垫。向四周看了一下,问道:“办公室?”
四周墙上都是跑马场上名马的照片。这些照片都是八寸乘十寸的不反光平面纸,照相框都很讲究。办公室远侧墙上有张大表格。
窗前有一个大型绘图桌,桌上有丁字尺,各色色笔,附近地上乱抛着各色带字的塑料长条。
“我看你对我的工作室很感兴趣,”蔡说,一面把他刚才关闭的收音机移到一旁。
“我只是在研究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比较出赛的马。”
我走向绘图桌。
“因为你万事都不放弃研究。所以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我问。
他说:“把报纸拿起来。告诉我今天下午,第二场,有哪些马参加比赛。”
我把那些要出赛的马名字告诉他。他拉开桌下一个长抽屉,自抽屉中选出了几张长的有色塑料条。
他自嘲地笑着说:“你可以看到,一个人有太多空闲时间而又不甘寂寞的话,可以做多少事情。”
他把选出不同颜色的塑料条迭在一起。一次一条喂入桌上一只怪怪长匣子壁去,匣子上有各种转钮,转动转钮可使塑料条向前移动,一次只一点点距离。最后调整到他认为满意了为止。
“现在,我要请你注意。”他说。
他打开一个开关,在长匣的下面就现出强光来,把这些塑料条照透,使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现出马名和其它文字数据。
此时有一条横的光线自匣子远方向近方扫描下来。
蔡凯尔又在调整小的转钮,每个色条就有不同的对光线感受力。
塑料条的两个边缘,有不同的缺口记号,大概是重量、骑师、马道情况、气候、赛程远近等等数据的暗记。
最后,当蔡凯尔观察了好几次扫描,自认满意之后。他把塑料条小心收起。关闭显然是自己发明的99lib. 机器。
他说:“这场比赛会非常接近。你可以看到各色条子的扫描都几乎在一条在线。只有一条有一点点超过其它的。”
我点点头:“那是什么意思?”
他对我故意表现在脸上的困扰表情笑了一下。
“大部分爱好赛马的人,”他说,“在选哪一匹马会赢的时候,都很费时,而且困难。我现在已经把每匹常出赛的马的资料整理出来了。我也可以依照不同的马的喜恶给他们加分减分。
“举例来说,当我知道某一匹马喜欢在湿泥路上跑,我给加分或减分完全依照今天它要出赛马场的情况及天气来决定。换一句话说,我的选马,是一个依据马的个别情报、气候情报、全国各马场场地情况等等的综合判断。
“当然,”蔡继续说下去,“马赛和数学方程式不同。无论哪种精密计算,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这里面有不可知因素及运气存在。这些都是不可预知的。不过照过去经验及这套计算方式,我自认相当过得去。
“很多体育记者和马经快报也都会搞马赛预测,假如他们的结论和我的结论一样的话,这一场我就不赌,因为赢了也没几个。大家都买就没意思了。”
“你平均能赢钱?”
他笑着说:“是很大的艺术,也非常好玩。本身就值回票价。举个例子,今天下午第二场。照扫描看来‘贵妇人’会赢,但非常接近,不到一个马身的样子,可能还要接近。现在我们来看看,职业性报导怎么说。”
蔡拿起报纸,用手指指着看下来,他说:“这个记者选中‘人造卫星’。”他又拿起另一份报,说道:“这个也说‘人造卫星’有希望。所以大家都看好‘人造卫星’。”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意味着‘贵妇人’是一个很好的赌博对象。赌赢了赌注会很高。唐诺,你到桂医生这里来鬼祟些什么?你有他什么把柄吗?还是死不放松每一个人?”
“你的工作场所和他的办公室,在同一大厦的同一楼,是故意还是偶然?”
“偶然。”
“你的意思你不知道他是包太太的牙医生?”
“我当然知道,那有什么关系?”
“假如需要的话,你只要把门打开,你就可以看到他那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老天,我要知道这些的话,我可以走到他办公室去,看看他的登记簿,三个礼拜之内,什么人要来都可以知道得清清楚楚。别傻了。我选这里不过是要一个不受别人骚扰,可以一个人工作的地方。我认为一个人工作是一种享受。何况我自认为用这种效果可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当然,有时也会节节失利?”我问。
“有时,”他说,“我会发作,出去狂饮几天。这是我的毛病。这段时间当然意志不能集中,赌马也会输。”
“于是你会去找包启乐。”
他说:“唐诺,你为什么会不时有些令人不快的人格表现呢?”
“我有工作要做,我是正在工作呀!”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目前我是在找出什么人对包先生、包太太下了毒?”
“警察也在找呀。”
“怎样呢?”我问。
“警察,”蔡说,“组织比较强大。他们效率强,而且有权威性。你为什么不交给他们来办呢?”
“有的时候他们走错了方向。”
“很少会这样。”
“有时我发现点数据,可以帮助他们。”
“是的,我相信是的。”
“你想是什么人给他们两人下的毒?”
蔡说:“这一定得是一件窝里反才行。据我所知,你拿去的那些鳀鱼酱都是没有毒的。现在假如我们从冷血、没有感情的角度看,你好像急于提供某人一个很好的机会,使他能够下毒。”
“完全不是如此。我只是要使包太太把兴趣放……”
“把兴趣放在哪儿?”他看我犹豫下来,追问着。
“在一段时间内维持家庭生活的现况。”
他想了一阵说:“我很奇怪,有的时候人怎么这样笨。”
“什么意思?”
“我个人认为警察会在三小时之内把下毒的人绳之以法。”
“想打赌?”
他说:“当然敢打赌,是的,我敢和你……等一下……容我占点便宜,我敢打赌三小时之内,警察会发现什么人下的毒,而且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令大家信服。我敢和你平赌。”
我问:“你有没有内线情报?”
他笑笑说:“你有内线情报,是吗?”
“没有。”
他说:“我只是对警方有信心。我们很多人说警察笨,因为我们常衡量警察个人。讲力量的话要从整体衡量。以团体力量言来警方还是力量强大的。”
“你倒再形容形容看。”
“首先我要说警察并不笨。很多警察的确没有一般院校毕业生的科学知识,因为他们受的教育本来有区别。但是我们忽视了他们是统一指挥、团队合作的力量。所以我们说警方,应该指很多很多警察集在一起,应该指警察部队。”
“我也知道他们能干,”我说,“不必你来宣扬。”
他说:“那就好。警察比一般人想象的能干得多。只有试着去谋杀人的,才真正是笨之又笨的人。”
“为什么你这样说呢?”
他说:“看看以往的记录。任何一个星期五的早上,你打开报纸看看。看到什么?第十七|十八版的某一角上总有歹徒的照片,坐电椅啦,吊死啦或是送进毒气室去。行刑开始往往是十点零一分,而在十点十六分宣布死亡。
“每个星期五总有几个。蹒珊地步上十三级阶梯的绞刑台,被两个人挟持着走进毒气室或跟着神父走向电椅。他们都是大笨蛋。他们都在星期五死,都在星期五尝到现代99lib.文明的冷酷。而执行的人也选定这倒霉的星期五来使这个人走完他的路,让他知道这是星期五,不吉的日子。我想起来就不舒服。这些笨人,这些个浑人。”
“哪些个笨人,浑人呀?”
“死在星期五的笨人、浑人。这些人是杀人者中的胡涂人,笨人,昏头的人,天生失败的人。”
“有的时候是运气不好吧。”我指出。
“是的,”他同意,“有时是运气不好。其实每一行皆然,人生总有顺有背。开车开得好的,不一定就不会出车祸。车祸案中死亡的,可能是最小心开车的。人生如此,捉杀人犯也如此。笨人老死在星期五。有很多谋杀案还是没有破。
“我相信杀人的人今天一定很失望,而且把破坏计划的韩佳洛恨之入骨。再说我相信他不是一个聪明的杀人者。我相信警察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唯一不同的是警察捉到了他也没有多太用处。因为包太太和包先生不过大病一场而已。包先生已经不要紧了。而包太太也在恢复之中。”
他站起来,又说:“你能进来看看真是很高兴。赖先生。我现在要开始研究明天的赛程了。我的预测系统有一个缺点,就是不断要更新数据。你不能疏漏任何小节。我喜欢听和看谋杀的消息,我也喜欢讨论。但是,我的吃饭钱完全靠我预测马赛。相信你会原谅我。”
我说:“那就祝你好运。”和他握手。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走了一半突然转身,看看他有没有在注意我。他的门关着,他甚至根本不想知道我有没有回牙医生的诊所去。
第十三章
欧鲁思在我公寓门前等我。我把车开过去,弯向路边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她正望向相反的方向。
感觉到有车停下,她转过身来,双眉一蹙看到了我。
“唐诺!”她喊叫出来。
我把身体移到车前右座把门打开。她伸手握住我手臂,那么紧,我觉得她的指甲压到了我的肉。她说:“喔,我真高兴见到了你。”
“来很久了?”我问。
“不久,十来分钟。但每分钟都好像一个世纪那样长。告诉我,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有。”
“但是,唐诺。那包东西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自己什么时候要,就随时可以拿到。是在一个没有人想到去找的地方。”
我说:“我本来可以早点来的。但是我和蔡凯尔谈了一下。”
“他是谁?”
“蔡先生,”我说,“是包先生第一任太太的弟弟。”
“喔。”
我说:“可也是昨天晚上,你从桂医生办公室拿了那包毒药出来之后,一直跟踪着你的人。”
“他……他跟踪我?”
“是的。”
“但是,唐诺。他可不能。我……我是说……”
“是的,有两个人跟踪你。其中一个是蔡先生。另外一个是我雇来跟踪蔡先生的人。”
“但是,蔡先生知道不知道……这包是什么东西?”
“我认为他是知道的。”
“你和他谈了很久吗?”
“是的。”
“他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他口很紧。”
“他也许不知道我是谁。也许他……”
我说:“别傻了。他专程从桂医生的办公室跟踪你,一直到车站,看你把东西放进自动存物柜里去的。”
她站在人行道上,整个人好像要垮下来似的。
“现在讲也没什么用了。但是昨晚要是你照我说的做了,今天情况就不会如此复杂。给你如此一来,我都不知道已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马上会发生什么。”
她说:“假如他报警了……假如他告诉……”
“正是如此。”
“但是唐诺。那个纸包并没有被打开过。根本没有人动过它。”
“你怎么知道?”
“它和我从药房买回来时完全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把纸包打开来,看过里面的小瓶,又照原样把它封起来了。”
“擦干净了?”
“擦什么?”
“你的指纹。”
她脸上又现出惊慌的神色:“没有。不过那包东西真的没人动过。”
“你没有把它放在天平上秤一秤吧?”
“没有。”
“你去买它的时候,你买了多少重量的砒霜?”
“桂医生要我去买二千毫克。”
我说:“假如瓶中有二千毫克,你根本不知道是否已被人拿走了一点点。”
“我能不能现在再去拿回来?”
“拿回来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抛掉它?丢掉它?或是像你说的报警?”
我说:“你不知道蔡先生报警了没有。也许蔡已经报警了,警察正在等你。他们可能坐在那里等你去拿砒霜。你刚把柜门打开,正要伸手进去拿小包的时99lib.
候,他们拍拍你的肩膀,给你看他的服务证件,说……”
“唐诺,不要说了,我的神经已经够紧张了。”
“但是,”我说,“这正是事实。我们被蒙在鼓里,外界已发生什么事,我们不知道。”
“喔,唐诺。都是我不好。我看那毒药仍在架子上,我看它真的没有被人动过。我只想把它移开,抛掉,而……”
“他们要是在登记簿上发现你买过毒药,你怎么解释?”
“我就把发生的实情全部告诉他们。你看我们现在能不能这样做?”
我摇摇头。
“因为现在讲起来有点像你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你编出来为的是给自己一个不在场证明。”
“我不懂。”
我说:“假如是你下的毒。你被开除了。你突然想起你用的毒药还放在检验室架子上。假如警方发现,他们会发现其中一部分已取用了。你想把那少了的再补满它。你也许准备今天来补充,但是昨天被开除了,你没有机会了。所以在你把钥匙交回去之前,你晚上回办公室,你去把毒药自架子上移开。你把毒药带到车站,让它在那里过夜。目的是今天回去把毒药的重量补足,使和买来时相同,然后再报警。
“只要你一承认你知道毒药的存在,只要你承认你想你买的毒药可能和包家中毒案有关,你就被套牢了。你再也解释不清楚,你为什么晚上还要到医生的办公室去,把毒药从架子上拿下,归你自己保管十二到十五小时之久,而后再通知警察。
“进我车里来,坐下来把手、脚轻松一下,我们还有事要办。”我坐到驾驶座,让鲁思进车坐我旁边。
“还能办什么事?”
“只有一件事能办。我要让别人找不到你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尽量挖点情报出来。”
“你认为跟踪我的人报警了没有?”
我告诉她:“我怎么会知道?他非常聪明,也在玩什么特别把戏。千万别大意了。”
“但是我去躲在哪里好呢?”
“这就是目前我们要研究的。”
她握住我手说:“唐诺,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我听到有小童在叫着贩卖报纸。我静听一下,把她的手从我手上移开,伸手进口袋掏硬币。
男童自街角过来,口中在叫:“中毒案!中毒案!最新消息。看报纸!看报纸!”
我侧身轻压在鲁思的腿上,挥手招呼报童过来,用硬币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右侧大字标题:“包妲芬中毒死亡”。鲁思看到标题叫出了一半声音,哽住了一半。
我把报纸压平在驾驶盘上,这样两个人都能看到。
“唐诺,”她说,“这下,哎……”
“省点力气,”我说,“现在没有时间来表演这一套。”
很明显新闻是最新消息。不过大部分内容都是炒冷饭。稿纸是早就写好的。要死要活抽换几句话,印出来抢生意而已。报上新闻如下:
今晨包妲芬太太病况之突然转剧乃至死亡,使警方面对近十年来最离奇之下毒致死案件。
包妲芬因砷中毒于昨晚被警方送医院,本已脱离危险阶段,突于今晨复发,又因心脏本不强健导致死亡。
其夫包启乐为一成功地产商,约于包太太中毒被发现前一小时亦因砷中毒被送医治疗,虽然警方深信两人系同时中毒。因包启乐能于中毒后较早获得救治,医生宣布已快速痊愈。,最新消息称,包先生已起床活动,并可用电话指挥其办公室照常进行一切业务。
稍后包先生得知夫人死亡消息后,曾用电话与其秘书联络,指示关闭办公室,待葬礼举行后再开放。
至于包启乐(三十四岁)及其太太(三十二岁)真正中毒之原因,警方虽已展开调查十二小时以上,但仍未澄清。
包启乐返家后食用了包妲芬太太亲手调制的小点心,突发腹部绞痛,立即被送医治疗。(下接第四版)
很明显,全文早已写妥,由于今晨包太太的死亡,所以前一段予以重写。我把报纸折起,向后座一塞说道:“就是如此,现在变成谋杀案了。”
“唐诺。”
我伸手经过她,把车门打开,说:“出去。”
她一声不响地站到人行道上。我跟着也从她那边车门出来,把车门关上。
“我们怎么办?”
“我们先散散步。”我说。
我轻握她手臂,经过人行道,步上四级水泥台阶,用我的钥匙把门打开,和她快步经过走道,进入自动电梯。
“去你公寓?”她问道。
我点点头。
她思索地看我一下,移到电梯的一角。
我按下三楼的钮,电梯门自动的关了起来。电梯移动着上升。
鲁思没有说话。
电梯停下,门打开,我又轻扶她的手臂,用钥匙开了我公寓的门,快快把她推进门去。
我说:“这地方乱得很。我没有请人帮忙。女佣一周只来一次。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电话响不要去接。有人敲门,不要出声。
“我给你一个暗号。假如我找你,我打这个电话,听到电话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表。
“我会让电话响四次或五次。挂断。正好二分钟后再打,再挂。你再等二分钟,接我第三次的电话。
“你要注意表,要是三次铃声每次都相隔正好二分钟,才接第三次,懂了吗?”
她点点头。
我说:“还有一招可以解救你,能否奏效完全看你会不会做女明星表演。”
“你要我怎样表演?”
“我们目前只能做一件事,而且要快点做。”
“什么事?”
我说:“你现在不能自动去报告警察,因为你无法解释为什么昨晚上不报警。”
“这一点你说过了。”
“我不过再提醒你一次。我要去拿毒药,交给警察。”
“为什么?”
我说:“我会去联合车站,我会确定没有人跟我过去。我会仔细注意有没有人在偷看这些柜子,等人来取毒药。然后我会过去把毒药拿出来。”
“但是,你怎么看得出什么人在守着呢,站里有那么多人……”
我告诉她:“我是看不出来。我只好尽能力去做、也不能保证。”
“你要是看不出来呢?”
“要是我看不出来,”我说,“我把毒药拿到手的时候,就有人轻敲我的肩。我就告诉他们,你来找我,你说你想起桂医生差你出去,去买了点砒霜。你只是想起,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也说除非先和我商量,否则你不愿直接去报警。你就说你昨晚一直想找我但是找不到。所以你回到办公室,拿到了毒药,把它放进自动存物柜,再不断找我。后来你找到我,立即将存物柜钥匙交给我,请我赶快代你报警。
“我告诉你,我先要稍做一些调查工作。我告诉你假如真如你所说存物柜里有那包东西,而且这包东西又正是你替桂医生买后放在架子上的那一包,我就一定报警。但是我不愿意看都不看就去报警,最后让警察虚惊一场。
“这一切你懂不懂?”
她点点头。
“换言之,”我继续说,“我延迟了一点报警时间,因为我一定先要查清你所说的是事实,免得把自己头伸出去被大家当笑话来讲。我要在报警前调查一下。”
她说:“警察会相信吗?”
“不会,但是陪审团会相信。”
“太危险了,唐诺。”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呀。”
“我有点怕,唐诺,整件事都不对劲。我怕。”
“为了不露出马脚,”我说,“我必须表演得对你前来打扰相当厌烦。而你要表演得对我完全信任,完全能吸引你的兴趣。你是一个内向、羞怯、被开除的护士。你不敢去找警察,但是你还是希望正义要伸张的,所以你来找我。懂不懂?你一定要对我疯狂,崇拜。懂了吗?”
她又点点头。
我说:“这件事成不成功完全靠你这一次表演。万一失手,我就涉嫌了,我见不到你,你就要单独表演了。要表演得对我五体投地,要表演愿意为我而死。我不会把你放在心上,我根本不喜欢你这种类型。你能表演吗?”
她唇角露出了智慧的笑容:“唐诺,交给我办,我会演得使他们信服。”她又轻轻地说,“其实,我的部分不须太假装。”
我说:“记住,不能有任何疏忽。你来找我,把心都挖出来。我很冷静,讲究实际。我甚至在证实这些事之前,都不愿报警。但是我把你放在公寓里叫你不要离开。假如我找到的真是毒药,我会直接到凶杀组去找宓善楼警官,把宓善楼带到公寓来听你的故事。你记得住这些吗?”
“当然。”
“那就好了。”
“但是,唐诺。你为我冒太大的风险。”
“假如一切照我所想,也不见得冒大险。”
“假如出了差错?”
“那我就冒大险了。”
“你为什么肯为我冒那么大的险呢?”
我说:“我要是自己知道就好了。我想是因为昨晚你给我一吻的关系。”
“唐诺,我觉得这样不公平。”
“为什么?”
“好像我在引诱你冒险。”
“我自愿。”
“我喜欢你,你是好人。”
“谢谢。”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弄得脱不了身。那样不好。”
“你又没有要求我,我自己愿意做的。”
“我觉得你冒的险比你说的要危险得多。”
我摇摇头,说:“把存物柜钥匙给我吧。”
她打开她大皮包,拿出放硬币的零钱包,摸索了一下,蹙起眉来。然后又笑着伸手到衣服口袋里。
我看到她眼中突然出现惊慌神色,我急急问道:“又怎么啦?”
她说:“我把它留在另外一件衣服的口袋中了,我今天早上换了一件衣服。”
“昨天穿的那件在哪里?送洗了。”
“没有,在我衣柜里。”
“钥匙在那衣服口袋里?”
她点点头说:“要不要我去拿回来?”
我摇摇头。
“你连自己公寓的附近都不要去。把公寓钥匙给我。”
她从零钱包里把公寓钥匙交给我。
“那件衣服在哪里?”
“你进我公寓。衣柜门是左手第一个。衣服在挂架上,钥匙在左边口袋里。”
我说:“好,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听电话的事不要忘记。”
“唐诺,我……”她从椅上站起,向我走来,两眼泪汪汪,嘴唇半开着。
“唐诺……”她哽咽地说。
然后,她突然转身。
“怎么啦?”我问。
她背对我,向窗外看去,摇摇头。
“鲁思,怎么啦?”
她说:“是我不好。昨晚我不应该。现在你为我去冒险。只因为……只因为……”
我说:“昨晚是昨晚,今天我已经决定冒这个险了。到你公寓转一下不见得增加多少危险。”
她仍向窗外看着,把背对着我。我从她双肩的抖动,知道她在哭泣。
我走前一步,把双手放在她肩上,想把她转回来。
“唐诺,不要。你不了解,我昨天是真心的。”
第十四章
我把公司车猛然在力士溪路公寓门前煞住。走到门口用鲁思给我的99lib?钥匙打开公寓大门。
门锁打开,我推门进去时很随意但自然地向后望望。
我看不到有任何人对我的行动有丝毫兴趣。街上两侧有几辆车停着,车里都没有人。
我一步跨两级楼梯,快步走过走道,来到鲁思房前。我没有敲门,直接把钥匙放进匙孔,稍停向两侧走道看一下,确定没有人在注视,把锁打开,推开房门,跨进去。
仿佛潜意识警告我,我本能地闪避了一下。
我还是不够快。我觉到整个屋顶塌到我头上。精力像退潮一样从我腿上消夫。褪了色的红地毯向我迎面升起。打到我脸上,我落进黑暗的深渊。
混沌朦胧中,我知道时间在溜走。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时间也没多大意义。我非常不舒服,有东西一直在打扰我的脑子,响了一阵,又停下来。好像是牙科医生的电钻,只是它是全自动的。它不须人工操作。不断地响得我脑子发毛。
我慢慢地努力把眼睁开。理智在渐渐地恢复。
我躺在欧鲁思公寓的薄地毯上。地上尘埃的气味钻入我鼻孔。我听到像牙科钻子声音的杂音,是一只围着我的头在兜圈子的绿头大苍蝇。
我静静不动地听,看有没有人在房间里。
除了那只歇歇飞飞的苍蝇外,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见到椅子的腿,桌子的腿和桌子向地的那个面。
我试着弯曲腿上的肌肉。头痛得要命。胃仍旧不舒服,不过肌肉已能听命行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仔细听了一阵。我养精蓄锐突然用手及膝爬起来,整个人一下跳起来站直。
没有任何事发生。
整个公寓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别人都把这里放弃了,大家都在工作,这个时候逗留在公寓的人本来就不多。
整个公寓房间幽暗,有一种不真实的气氛。只因为鲁思不在里面,昨晚和今天竟有那么大的差别。有点物是人非之感。
头痛已渐进转好。我走向浴室门口,一下把门拉开。
里面也没有人。
我踮足悄悄走到衣柜前,突然把门拉开,自己后跳。
也没有事。
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伸手进衣柜找到鲁思昨晚穿的灰衣服。
我伸手到衣服左口袋,又伸手到右口袋。
我并没想到会找到任何东西。所以当我手摸到扁扁的金属物体时,反倒有点意外和惊奇。
半期望着这一定是一个陷阱。我把衣服口袋内,应该是开启联合车站自动存物柜的钥匙,小心地用两个手指夹出来。
钥匙到手,没有手枪来指着.99lib.我,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吹哨子,我相当的奇怪。
我等着起变。又看看手中的钥匙,下定决心很快地把钥匙放进背心的口袋之中。
我站定原地,对公寓作了最后一分钟的环视。我又下了个决定,假如我要确定已检查过每个可以藏人的位置,我不能漏了靠墙收壁床的空间。
我把门拉下,壁床轻松地跟着倒下。床铺得极为整齐。床与墙之间尚有一点空间。一只鞋子从空间突出在外。我再看看这只鞋,上面有一条腿。
我一下跳后。
仍没有动静。那只腿一动不也动。我开亮一盏灯。一个女人的身体陷在床后的空间里,完全不动,不像有生命的样子。
我伸手去摸她的腕部。仍有体温,但没有脉动。我把她头抬起。
光线照在华素素的脸上。一只尼龙丝袜紧紧勒在她的脖子上。
我确定她已死亡。我退出如壁柜样的空间,小心地把壁床翻回靠墙的位置,把门推上。
我走回通走道的门,用手帕把门把包起,慢慢转动门把。用另一只手把弹簧锁打开。
我把门拉开,外面也没有人。伸出头去,走道上也没有人。
我把门自身后关上,快步走下楼梯来到门厅。找到公用电话。投了一个硬币拨警察总局,直接找凶杀组的宓善楼警官。
过不多久,宓善楼的声音从电话线传过来。
“警官,是赖唐诺。”
“哈啰,唐诺。我正想见你。你在哪里?”
我说:“力士溪路一六二七号。你最好快点来。”
他不高兴地说:“怎么回事?这次换换方式,你到我这里来如何?我……”
我说:“华素素死了,包启乐的秘书。尸体在壁床的柜子里。在一位叫欧鲁思的女人的公寓里。我……”
讲到这里我用手把电话挂钩一按,通话中断。
我把话机挂回挂钩,三步两步把大门打开,站在门口。日光强烈地照耀我的眼睛,我本来因外伤还在疼痛的头部,现在又隐隐约约痛起来了。
我站直一下,让眼睛习惯藏书网于强光下看东西,我看看停在路边的各种车辆,又再看看自己的公司车……还停在我来时的原来位置。
我步下门口的台阶,把公司车门打开,坐进去,慢慢起动。没有人跟踪我离开这条中午静静的街道。
第十五章
在联合车站停车场我找到一个车位。
一路并没有人跟踪我。
我顶着大太阳,沿着炎热的人行道,加入进出车站的人潮。进了车站里面,我来到一个人很多的贩卖店。我要了一藏书网 瓶可口可乐,吞服了二粒身上的阿司匹林。向四周看看,没有人对我有兴趣。
这个中午的时候,车站里人不会太多。仔细观察都是来来往住一般行人。离开上下班尖峰尚有三、四个小时。
我找到一个电话亭,拨电话给我的赌外围马经纪人。
我问:“今天下午第二场,‘贵妇人’你看怎么样?”
“五比一左右,要不要?”
“一百元。”
他吹了声口哨:“那么大胆,赖。”
“不大胆赢不了‘贵妇人’呀。”我说。
“大家都像你这样想,马上会变二比一了。胜算不十分大,我想你一定是迷信你自己的运气才选上她的。好了,有你的了。祝好运,再见。”
我从电话亭出来。
再仔细观察,仍是没有人在注意我。
我走向设有自动存物柜的位置,观察号码排列的方法。也看到了我要找的号码。
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在注意的样子。
我深深吸一口气,记起我向黑市马掮客说的话……不大胆赢不了贵妇人。又记起中国人的一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狠心,拿出钥匙,大大方方地走向存物柜。
钥匙放不进匙孔。我再一看匙孔上方有块标示,超过十二小时,另投一角始能开.99lib.t>锁。
我又99lib?
投了一角硬币,听到自动计时装置发出开闩的轻声。
我把钥匙故进匙孔,转动钥匙,把小门打开。
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的。
我把右手伸进去,向四周摸一下,又把眼凑近去,确定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让钥匙留在门上,把门推上,走出车站。
第十六章
我希望这时回办公室,因为白莎应该正好出去午餐。
她没出去。
近期新聘的接待小姐对我说:“柯太太在等你。说你一来就要见你。”
我说:“好,我等一会儿就去看她。”
“我先告诉她你来了。”
“不要,我会进去看她的。”
“但是她关照过,你一来要先告诉她。”
我说:“我还有点事要先办,只要一分钟。办好我自己会去看她。别告诉她我来了。”
接待小姐看着我,抿起嘴唇,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笑着说:“好了,好了。你要告诉她,你就告诉她。”我走进我自己的办公室。
卜爱茜说:“老天,你怎么变成这样子。看起来可怕极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给打昏过去了。”
“要告诉我吗?”
“不要。”我说。
看到她脸上同情的焦虑神色,我又说:“有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后脑敲了一记。我昏过去一阵。目前除头痛外,整个背上硬硬的,弯不过来的样子。”
“我看你去洗个土耳其浴会好一点。”
“我没有时间去。”
她说:“就找时间去。在浴室里你也可以用脑子想……”
门突然打开,白莎说:“你这混蛋小子什么意思?事情一烫手,就找不到你?不知死到哪里去,也不通知一声。”
“我在为这案子工作呀。”
白莎向我吼道:“为案子工作!你连这是什么案子都不知道。你是在办昨天的案子。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工作,清扫每天都一样的垃圾?我们的困难是,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我们竟没有办法取得彼此间的联络。你为什么不告诉.99lib.我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办公室?”
我走向我办公桌。坐进我的旋转椅,靠在椅背上,两只脚跷上桌子。椅背卡到我疼痛的脊椎,我畏缩了一下。
“你怎么啦?”白莎问。
“他头在痛。”爱茜告诉白莎。
白莎喊道:“头痛!他头痛?你想我头怎么样?”
我说:“闭上你的嘴,我要好好想想。”
她说:“要想想?唐诺,你连该想些什么还不知道呢!”
我疲倦地说,“好,告诉我要想些什么。我宁愿听你告诉我,也不要你在我耳边乱吼。你要我想些什么?”
白莎说:“我们的客户。她目前有大麻烦了。她急需我们帮忙,而且须要大大帮忙。而我只能坐在这里尽量敷衍她,拖延时间。”
“谁是我们的客户?”我问。
“你昏头啦?”
“没有,我只是要知道谁是我们的客户?”
“还是那个没有改变过的客户,韩佳洛。”
“她要什么?”
“她有了麻烦。她要你救她出来。你想她要什么?你想她为什么又来这里,把她每一毛钱都拿出来请我们办事?五百八十五元硬碰硬的现钞。”
“她拿出来了?”
“最好相信她拿出来了。她只想拿二百五十元完事。但是我硬挤了她五百八十五元出来。我一面看表,一面告诉她你有多聪明,多能干。她拿钱出来,我给她收据。然后我坐在那里,让椅子磨我屁股,不知道你在哪里。合伙公司,一个人唱独脚戏!”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办这件案子?”我问。
白莎叫喊道:“自己办!我当然自己在办。你没听到我告诉你,她本来只肯出二百五十元,我硬把它提高到五百八十五元现大洋。别傻了,你认为这不是办案子,下次我们两个换换位子看。”
“你的收据上怎么说?”
“收据上说我们收到了五百八十五元,当然。”
“为什么收这笔钱?”
“为了代表韩佳洛。”
我说:“你不该这样做。”
“噢,我懂了。你不喜欢她头发的颜色,是吗?”
我说:“在我们把头伸出去之前,一定得看看环境。”
“当然,我知道环境如何。环境是现钞五百八十五元。环境是有人要诬陷这可怜的小妮子。”
“什么人要诬陷她?”
“这要你去找出来。”
“他们用什么来诬陷她?”
她说:“捏造的证据。再说宓善楼坏透了。在他眼里就没有一个好人。”
“佳洛现在在哪里?”
“我支她出去叫她先去吃饭。我告诉她你就会回来。老天!我太生气了,连每次抽烟都抽不完一支。一毛五分一支烟,抽一半就丢了。”
“一毛五分的一半可是七分半呀!”我疲倦地告诉她,眼半闭着。
白莎说:“你算得真准。你应该多算算。”
室中沉静了二、三秒钟。我知道白莎在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次的冲击。
“我很高兴,”我轻轻地说:“你终于觉得我做对一件事了。”
白莎不理我这句话,她说:“宓善楼在包家屋里死钻活钻的,你猜他找到了什么?”
“什么?”
“找到一只小茶盅。鳀鱼酱和砒霜还粘在边缘上。”
“在哪里找到的?”
“配膳走道的架子上。”
我说:“不错呀。对他而言是很好的一件证物。是他帽子上的一根羽毛。现在请你给我十分钟。白莎。只要十分钟。让我坐在这里想出点道理来。然后我再来管这杯子。”
白莎叫道:“十分钟!你有一个上午为什么不去想?”
“只要十分钟。”我说。
白莎说:“她随时都可能回来。我已经一拖再拖,又拖了。我甚至叫她到外间,请小姐打字,一个一个字打,使我们接受她做客户,可以白纸黑字……我告诉她。我挖空心思拖延她,早已使她生气了。她要我们行动,不……”
我对白莎说:“我要用十分钟静静想一想。假如你滚出去,我就在这里想。否则我就出去想。保证你整个下午再也见不到我。”
白莎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她技穷地说:“好人,你听我的。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对付白莎。白莎一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想办法赚钱。是白莎把钱收进来,你才能买那么多新衣服。白莎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结果怎么样?你一阵风一样进来……”
“我一定要想一件事出来,白莎。有一件事不对,但是就是凑不起来。再过几分钟,我一定要对警方讲点东西出来。”
“我在想的是再过几分钟我们一定要向……”
门上有轻敲声。受惊了的接待小姐把头自门缝伸进来说:“可以进来吗?”
白莎正拟对她大发脾气,但是她一下自门缝里溜进来,低低地说:“韩小姐在外面,你的声音很响,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
“让她进来!”
“十分钟,白莎,”我说,“把她带到你办公室,再拖她十分钟。这件事比较重要。我……”
“我已经拖延到不能再拖了。”白莎说。
她把吓坏了的女郎往边上一推,把门一下打开。用糖和蜜混在一起的声音说:“噢,韩小姐,你来了。赖先生和我对你的案子开了一次会。我们要仔细地研究一下。你一走他就回来了。我追出去找你,但你已下楼了。你午餐用得还好吗?请进来,赖先生要亲自和你谈一谈。之后我们会计划好怎样为你办事的。”
韩佳洛走进办公室来。接待小姐赶紧从门缝溜出去。白莎把门关上。韩佳洛笑着对我说:“哈啰。”
“哈啰。”
她在客户用椅上坐下,把双腿交叉着。
我把眼睛闭上。
“他在想办法。”白莎小声地说。
我听到窸窣声。我知道那是韩佳洛在椅子上在扭动,在调节裙摆的高度。
佳洛问:“现在整案的情况如何?你有什么看法?”
白莎说:“他要你把事实说出来。他要你亲自说的才算。”
“但是我已告诉你,你也叫外面的秘书打字打下来,你说要白纸黑字唐诺才算数。”
“噢,不是记下来的细节,”白莎说,“那些事赖先生早知道了。他只要听你自己说的声音。你从茶盅开始说起吧。”
我说:“是的,从茶盅说起。”
韩佳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是个茶盅,是个放浓咖啡的小咖啡杯。有人存心要把这件事诬到我头上来。”
“事实上就是如此。”白莎同情地说。
“但是我不喜欢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件事,亲爱的。把茶盅的事告诉唐诺。”
她说:“那个讨厌、多管闲事、假仁假义的宓警官!”
白莎安抚着道:“我知道你的感觉,亲爱的。”
“他在那里东翻西翻找到了那咖啡杯,里面有鳀鱼酱和砒霜。之后他又发现了小匙。”
“这些东西在哪里被发现的?”我问。
“杯子是在配膳间的上层架子里,一堆很少用的盘子后面。有人放在那里以为不会被发现的。一定是没有太多时间找更好的隐藏或是抛弃的地方,才放进那里去的。”
“说下去。”我说。
她说:“咖啡杯是我用过的一只。有我的指纹在上面。”
“喔,喔。”我说。
她说:“是我用过的,一点没错。前一天晚上我用完晚餐上楼去自己的房间时,我把咖啡杯带了上去。在饭后我喜欢甜甜浓浓的咖啡。我放了许多糖进去,几乎把它变成糖酱了。然后我一次一点点的拿来品尝。”
“那小匙,”我说,“在哪里?”
“在我卧房写字桌的抽屉里。”
“杯子上除了你的指纹之外,还有别人的吗?”
“我不知道,宓警官守口如瓶。他只是给我看,杯子上有我的近日指印。”
“这些近日指印被放大了吗?”
“是的。”
“他是不是让你自己比较,以示他不是在唬你?”
“是的。”
“你又怎样告诉他?”
“起先我告诉他我完全不知道。后来我不断地想,我想起了:杯子是留在我房里的,但任何人都可以拿到的。”
“你.99lib.告诉宓警官了。”
“是的。”
“你不是造出来搪塞一下子的?”
“不是,我讲的是实话。”
我问:“绝对是实话?你对警方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没有。”
“你不知道是什么人把杯子放到架子上去的?”
“不知道。”
我说:“假如你的故事是事实,你有一个最好的证明。”
“什么证明?”
我说:“证据中有一件事可以完全证明你讲的是事实。也就是可以证明你没有说谎。”
“是什么呢?”她满怀希望地问。
白莎低声咕哝地说:“我告诉过你,他非常聪明。”
我说:“在杯子中的鳀鱼酱一定是有毒的,因为凶手利用杯子来混砒霜进鳀鱼酱里去。”
“当然。”她说。
“但是,”我说,“当宓警官查那小匙的时候,他会发现上面没有鳀鱼酱。这可以加强你的证言。杯子是用来混毒的,假如是你做的,你会顺便利用已经在你房里手边的小匙。想诬陷你的人没有想到小匙的事,所以拿了有你指纹的杯子,而另外用了一只小匙。”
“这就是关键,亲爱的。”白莎同意地说。
韩佳洛没有说话。
“你认为呢?”我问。
她移动了一下位置。
“说呀!”我催着说。
她说:“我想要诬害我的人不会那么笨。”
“为什么?”
她说:“宓警官发现小匙的时候,上面还有一点点鳀鱼酱。里面也混有砒霜。”
“他奶奶的!”白莎生着气吐出她的意见。
我说:“在告诉宓警官之前,你没能仔细想一个合理一点的故事,实在很遗憾。”
“闭嘴!”韩佳洛说。
白莎说:“唐诺,你在说什么,佳洛是我们客户,你要想办法替佳洛脱罪。”
我对白莎说:“我们的执照是开一个侦探社。”
“什么意思?”
“你想做从犯的话,须要另外一种执照。”
白莎向我怒视着。
“你看他说的是什么话?!”佳洛对白莎说。
白莎说:“唐诺,你以前又不是没有干过。”
“干过什么?”
“从帽子里变只兔子出来。”
“那些案子的帽子里,本来就有兔子,只是向哪里去找的问题。”
“那你就去找呀。”白莎说。
“我告诉你的绝对都是事实。”韩佳洛坚持地说。
白莎说:“好人,你不能把她抛下不管。照案子现在的发展,宓警官很可能……反正他不好对付。”
“是的,我知道善楼会怎样看。”我说。
“你做点事对付呀!”白莎大声地说。
“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把韩小姐藏起来,直到……我们能向他们解释案子的实情。”
“我们只找出实情。向他们解释,还须要佳洛自己。”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佳洛说。
我说:“你的解释说服了白莎。你没有令我满意。我想你也没能使警方满意。”
“我告诉你我是被诬陷的。”
白莎说:“先把她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到我们把案子办妥,安全为止。”
“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把她放到……放到……放到你公寓去。”
我说:“不行。”
她说:“有什么不行。你那小公寓不错,而且没有看门的管闲事,盯着什么人进,什么人出。”
“这对她的名誉不太好。”我说。
“那有什么关系!”佳洛说。
白莎求情地说:“这不就结了?好人。带她去你公寓。”
“为什么你不把她带去你公寓?那会方便得多。”
白莎喊道:“我的公寓?你说什么?假如宓善楼捉住我把她藏在我公寓……他……他……”
“假如他发现我把她藏在我的公寓,他怎么办?”
“他什么也不会办。第一,他不会发现她在你公寓。第二,他要真发现了,你可以找点理由对付。”
佳洛说:“假如你们两位不准备代理我,就把钱退还我,我去找别的侦探社。”
白莎说:“当然我们要代理你的。唐诺会带你去他公寓,不过他要你知道他这样做冒多大的风险。再说你也许要住在那里相当久。”
佳洛说:“我什么也不说了。我现在很糟糕。我要想办法钻出来,我付你们钞票就是要钻出来。”
柯白莎看着我点点头。“你的公寓,”她说,“就这样决定了。时间很紧迫,你是知道的。”
我说:“让我再想几分钟,好吗,白莎?”
“你先把她带去公寓,回头你再想。你会有很多时间可以想。照现在情况,你在这里想,宓善楼随时可以进来,于是大家就没戏唱了。”
我站起来,对佳格说:“跟我走。”
她快速、温柔有情地站起。
“谢谢你。”她对白莎说。
白莎告诉她:“不要紧。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我看到爱茜关心地望着我,我把办公室门拉开,让佳洛先走出去。
佳洛神经质地快步走着,看得出尽力在不使自己奔跑而已。
我们走向电梯,正好有电梯下楼。我带她走向停车场,进入我们的公司车。
“你公寓远不远?”
“我们不去我公寓。”
“什么?”
我说:“别犯傻,白莎是个大好人。我不能太相信她的嘴巴。”
“什么意思?”
我说,“她心直口快,只要一点不小心,漏了口风,警察就马上知道你藏在哪里了。”
“她总不会那么不小心吧!”
“说不定。但是我不愿冒这个险。万一她走漏了风声,我不好向你交待,你也会恨我们一辈子。”
“我们去哪里?”
“找家汽车旅社。”
“为什么?”
“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我不敢让你用假姓名登记。假如他们要收集资料起诉你,用假名字逃避是犯罪证明之99lib?一。”
“他们已经准备这样做了。”
“所以,你不能有一点点逃避的样子,这对你不利。”
“怎么能躲起来,又不算逃避呢?”
我说:“我们找家大的汽车旅社,我来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一起有好多人。我用真名登记:赖唐诺团体。我也给他们我的驾照。
“假如将来有人调查的话,我说我的目的是把本案证人都弄到这里来集合,彼此对质及提供线索。我要找比较隐蔽一点的地方,使无人来打扰。我把你找到作为第一个证人。我把你找到,先把你安顿好,又去找其它证人。白莎和我准备一天内找到所有证人,今天傍晚开个会议。”
她想了一下说:“唐诺,你真聪明,这办法好。”
“你同意。”我问。
“同意。”她说。
我把车慢慢开上街道。她把袜子拉直。我说:“善楼已有足够证据可以申请逮捕状了。他还让你自由是因为他要放长线。所以我们要格外的小心。”
“我把一切都交给你,唐诺。”
我点点头,不声不响地驾车。
她问:“你倒底怎么啦?我上次见到你,你充满活力。但今天你理智得很。”
我说:“我头痛得不得了。”
“真会选时候。”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向我笑笑:“我自己也偶尔用这个借口。”
我说:“我的是外伤引起的。”
“什么外伤?”
“被人打了一下,在头上。”
“有人打你?”
“还蛮用力的。昏过去了。”
“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
“什么地方?”
“我告诉过你了,在头上。”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打你?”
“我想因为有人不喜欢我。”
她没有说话,看我把车开过桥,进入郊外,来到一家大的汽车旅社。
“要一个双并的,够住六个人。有冲浴的。有吗?”
“正好有一间,十八块钱。”
“可能便宜点吗?”
“不行,那房间……”
“好了,我要了。”我在登记簿上写道:“赖唐诺团体”。
那男人看一下我的车牌,登记起来。
“其它的人呢?”他问。
“都在路上。”
“房中有三张双人床。”他说。
“可以。”
“我带你去,是六号房。”
他拿了钥匙,带我下去。是一个大房子。有两套冲浴设备,一个起居室,两间大卧室。
“行吗?”他问。
“正合需要。”我说。
他离开了。韩佳洛进来,站在我后面。
我说:“就这样了。你只好在这里等。答应我不论有什么事,不可乱跑。”
“我保证,你现在要去做什么呢。”
“回办公室。”
“我的好人,你头痛不是该休息一下吗?”
我说:“我还有工作要做。”
她轻轻地用手指按了我脑后肿起来的地方:“痛不痛?”
“这里还好,沿脊骨一直向下才僵痛,打得不轻。”
“他们真可恶,”她说,“晚上你再回来的时候,也许会好一点。我觉得原来的你比较有意思。”
我说:“我是原来的我时,你没有这种意思呀!”
她笑着说:“女人本来就是善变的。”
“我想是的。”我说着,走向门口。
“嗨,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有一定。厨房用具都在小厨房里。我会带点吃的来。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出去。就待在里面。门都锁起来。有人敲门也不要开,就说才洗澡,还没穿衣服。”
她走过来,把自己停在门和我之间。“唐诺,”她说,“你对我很好。”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对我很好。我知道,也不会忘掉。你很可爱。你知道我……我也要仔细想一想。我骗得过白莎,但是骗不过你,对吗,唐诺?”
“不必担心骗不骗得过我。你应该担心的是.99lib.骗不骗得过宓善楼。”我把她推开,向门走去。
第十七章
卜爱茜把办公室的门故意开着,所以她可以不断看到接待室大门的动静。我一走进接待室,她开始手眼并用,眼睛拼命向白莎办公室眨。用手猛做手势叫我快逃。
我赶九九藏书紧止步,正要退出去的时候,白莎的办公室门一下子打开,我听到宓善楼的声音在说:“好,只要他一回来……”
门上自动关闭器动作缓慢,在我还没逃出他视线的时候,他已看到了我。他叫道:“他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又把门推开,走进去,说道:“哈啰,警官。”
柯白莎,脸上冷酷,严肃地说:“唐诺,这里来。”
我一副毫不在乎地走向白莎的办公室,一面对警官说:“找到那尸体了?”
“没错,”善楼说,“找到尸体了。”
三个人都坐下。宓善楼帽子推在脑后,前额皱起,嘴里一支湿兮兮的雪茄,神经质地不停地咬着。还把雪茄不时从这个嘴角移到那个嘴角。
“怎么样?”他问。
我奇怪地看向他:“什么东西怎么样?”
他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报警发现具尸体。讲了一半把电话挂掉。你不告诉我你在哪里,或是哪里可以找到你。也不说你怎么可能正好碰上这尸体的。你报警报得那么轻松,好像发现只别家失去的狗似的。你回到你办公室,你还不知道和警方联络,甚至连你合伙人都不知道你发现了一具尸体。告诉我,你在搞什么名堂?”
我厌倦地说:“你的问题真多呀!”
“那就快点回答。”
我说:“一次答一个。”
“少给我来这一套。”
我让自己的脸表示惊奇:“给你来这一套?我以为你时间宝贵,所以请你一次问我一个问题,我可以把要点回答你。哪里在搞这一套!”
“你没有告诉我哪里可找你或是你在哪里等我。当一个人发现尸体报警,他应该告诉警方他是谁,等等资料。”
我说:“我发现尸体不到十秒钟就报警了。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人。而你把电话挂了,我……”
“电话被切断了。”
“我怎么会知道?”
“你可以再打过来呀。”
“我正好缺少硬币了。而且你已经知道情况了。”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白莎这件事?”
我说:“我没有机会。我也不想在我们客户面前讨论这件事。我想你会喜欢由警方依警方的方式发布这种消息。再说万一凶嫌逃走,或知道了凶案已被发现,我不希望说是我们这里泄出去的消息。”
“你考虑真周到,唐诺。”善楼说。
“谢谢。”
“你怎么会正好在那里?”
“我去看住在那里的女郎。”
“欧鲁思?”
“是的。”
“为什么?”
我说:“她是桂乔治牙医生的护士。”
“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桂医生是包太太的牙医生。”
“说下去。”善楼说。
“她曾在顶好药房买了点毒药。”
“噢,你都知道。”
“是的。”
“还知道什么。”
“还不够呀?”
“在那里你做了什么?”
“我开车去她住的公寓。”
“按铃了?”
“没有。”
“怎样进去的?”
“公寓门没有关好。”
“房间的大门呢?”
我把双眼盯着天花板说,“我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乱讲,你最好说老实话。”
我说:“好了,你一定逼我说。我用了万能钥匙。”
“还象话,你去找什么?”
“证据。”
白莎生气地说:“这些你一点也没有告诉我。唐诺。”
“我没有时间呀!”
善楼说:“你现在有时间了。”
我看一下我的表,说:“说到时间,我在第二场赛马有个极可靠的内幕消息。我要在赛完立刻打电话及去收钱。”
白莎说:“善楼是和我们站在一边的。我们的客户已证明清白。我们是按一个方向工作的。你押了哪匹马,唐诺?”
“会赢的一匹。”
“你怎么知道会赢?”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准确顶测的方法。这个方法至今没有人想到过。”
“你买了多少钱在这匹马身上,好人?”
“一百元。”
白莎大叫道:“一百元!老天!一定是绝对可靠喽!善楼,我从没见这小子曾经超越十元过。”
善楼说:“这离开我来此的目的越来越远了。告诉我,你去欧鲁思公寓为的是什么?当然你可以先说一下第二场有什么特别消息?”
我说:“也不是我自己发现什么。我碰到一个人,他有一套全新的科学方法可以选出赢家马,完全合乎数学逻辑。”
白莎向前倾过来,座椅叽嘎地响。
“哪一匹马?”善楼问。
“‘贵妇人’。”
“我不喜欢这匹马,”善楼摇着头说,“它跑不出来。”
我说:“你实在该参观一下这家伙计算的方法。他把每匹马过去出赛的资料都估计进去。都变成个塑料条在一只特殊光学机器中处理。非常科学的。”
“那么简单?”善楼问。
“就那么简单,但是以前没有人试过。这家伙靠此为生,还过得不错。”
白莎:“哇!你抛一百元现钞买‘贵妇人’独赢。”
“当然。”
白莎抓起电话,对外间的接线生说:“给我个外线。”之后她快快地拨着电话,说:“哈啰,蓝迪,我是白莎……柯太太。我对第二场有个内幕……不……我不管……快点,我知道快来不及了,是‘贵妇人’,二十元独赢。”
善楼说:“给我也来二十元,帮个忙,白莎。”
“四十好了。”白莎对电话说。
过了一会儿,白莎又说:“我的变三十,我的朋友要二十,一起凑成五十好了……当然,五十元都用我的名义,你不必管我朋友的事。你只和我交易。是的,五十元。大概五比一,可以。再见。”
白莎把电话挂上。
“你说的家伙是谁?”善楼问我。
我说:“他有个市区办公室,整个下午坐在那里只看记录,不办别的事。游手好闲,靠马吃饭,所以自己发明了一种机器。弄几张塑料条,有的故意快一点,有的故意慢……”
“为什么有的快,有的慢?”
“因为有的马,假如喜欢在软一点的跑道上跑,它可以比较其它马加它一点赢算机会。他以前的记录很齐全,消息都是最新的。计算好了只要一按电钮,就出来了。”
“给你说来像真的一样。”
我说:“本来就是真的。所有吃马饭的人都要预测马赛的。不过他们用人工,用纸笔,苦于因素太多,有时顾不了那么多。”
白莎说:“这些鬼名堂我通通不知道。不过你那么精,肯放一百元在上面,我当然跟一点,输了说不定要你赔。”
我说:“输了我可不管,我又没叫你赌。我甚至不愿告诉你那匹马。是善楼逼我讲出来的。”
“但是你买了一百元?”白莎说。
“是的。”
“那就够了。我们又另外有了五十元。”白莎说。
“是的,”宓警官说,“有我的二十五元。”
白莎两眼发光地说:“你只有二十元,善楼。”
善楼说:“我以为我是和你平分的,我占二十五元。”
白莎告诉他:“你说二十的。是蓝迪说了大概五比一,我才改三十元,凑满五十的。”
“我知道,你本来也是说二十的。所以我向你看齐,后来你凑成五十了,我当然还是看齐,每人二十五。”
“现在弄清楚,”白莎说,“我的三十元,我自己照付,你因为自己只要了二十元。你出二十元就够了。”
“但是那五元是我的权利,我要那五元。”
白莎长叹一声:“好,好,每个人二十五元。”
“五比一?”善楼问。
“五比一。”白莎说。
“找一天我也要去看看塑料条那一套。”善楼说。
“我随时有空陪你们去。”
善楼说:“听起来真像是个好主意。越想越好。”
我说:“反正有我一百元。”
“‘贵妇人’在机器预测的时候怎么说?”
“会很接近,绝不是一马当先。一个马位,所以才五比一呀!”
善楼说:“早到多少没什么关系,早到一根马毛也是赢。我们现在来谈包家的案子。我告诉你们,这个案子破了。”
白莎说:“善楼,你的毛病是老爱用环境证据。你得知道,有很多时候……”
“这次不同。这次把她罩得死死的,绝不会有错。”
“令我不解的是,”白莎说,“你说到谋杀包先生秘书,这一件事。”
“也许华素素知道太多了。至少我们现在这样认为。”
“你认为和包家中毒案也联在一起。”
善楼笑笑说:“联在一起?当然,当然。”
“什么人做的?”我问。
“欧鲁思。”善楼说。
“包家两个人中毒及公寓里谋杀,都是她做的。”
“是的。”
白莎有意向我看一眼:“我以为你要把一切都推给韩佳洛。”对善楼这样说。
善楼说:“不是推给什么人。我们只收集证据。现在我很想见韩佳洛。假如她和你联络,告诉她我急于见她。”
白莎向我望望。
我什么也不说。
我转头来问宓警官:“你能确定是欧鲁思下的毒?”
善楼说:“当然。我们一进她的公寓,一切就明朗化了。我们甚至找到了她买毒药的纸包。现在我们甚至知道了她用多少量的毒药。”
“多少。”我问。
善楼说:“真不少。专家认为超过二十毫克是致死量。二十毫克以下不致于死亡,症状有深有浅。”
“她买的毒药,用掉多少了?”
“她买了二千毫克。三百毫克不见了。”
“你在她房里找到剩下的了?”
善楼说:“找到剩下的毒药。找到一管鳀鱼酱,也只剩下一半。事实上她恨包太太,恨到极点了。”
“为什么?嫉妒?”
“不是。但是因为包太太,她把工作丢了。包太太是桂医生的病人。因为她有名,有地位,所以她多少有点特权。欧鲁思不喜欢如此。鲁思要做办公室的皇后。她对包太太没有礼貌。她以为桂医生会支持她,那小笨蛋。”
“桂医生如何处理?”
“当然支持包太太,开除了护士。”
“所以护士决定对包太太下毒。”
“嗯哼。”
“她认为下毒可以把工作弄回来吗?”
善楼把雪茄在嘴里连换了几个位置,他怀疑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挑毛病?”
“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腔调。”
白莎说:“但是,另外那件证据怎么样了……你找到的另外一件证据。”
“什么另外证据?”
“那个有韩佳洛指印的杯子。”
“喔,原来韩佳洛才是你们的客户。”
“我什么都没有说。”
宓警官微笑着说:“你不必说。她现在在哪里?我想和她谈谈。”
白莎谨慎地说:“那个杯子怎样了?”
宓警官说:“韩小姐是被人诬陷的。差一点连我也被骗了。老实说,要不是后来发生了华素素命案,我早就把韩佳洛弄进去了。我已经准备申请拘票了。真是个教训呀,光看证据靠不住。”
“华素素命案方面你查到什么?”
善楼说:“我们还在查。事实上我离开的时候指印组还在工作。我先离开,为的就是找你。你这个孬种,为什么不在那公寓里等我们到达?”
“那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要等呀!”
“你应该知道我要你等。我自然会要你等。”
“你不是见到我了吗?”
善楼脸红地道:“不要强辩。单是这件事就可以叫你吃不完兜着走。我还没办你用万能钥匙,擅入他人住宅呢!”
我很客气但正经地说:“欢迎,随便什么时候。你要找我,可以在上班时间,到办公室来,再不然可以打电话……”
“闭嘴。”善楼生气道。
我闭嘴。
白莎说:“你在告诉我们华素素和欧鲁思的关系。”
“是吗?”善楼说。拿出一根长火柴,在鞋底一擦,装模做样去点已经湿透了的雪茄屁股。他说:“包启乐已经完全好了。一点看不出出过毛病。要不是受刺激太大,医生早要他出院了。包太太要是能早点被发现,现在可能也已经好了。有趣的是,那个管家兼司机,当他知道包太太死了,哭得像个婴儿似的,比她先生还难过。”
善楼架着二郎腿继续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家伙一度在我们手中。咬定自己叫马伟蒙。当然,有毒的饼干是他拿出来的。假如只是包启乐死的话,他脱不了干系。但是,丈夫好了,太太死了,这家伙就没有动机了。你应该看看当他知道包太太死了时那个样子,什么都说了出来。”
“不会是做作吧?”我问。
“做作个鬼!他当时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
“她丈夫倒不太伤心?”
善楼说:“他比较会控制。他打电话给办公室,告诉他们发生什么事,叫他们暂时停止营业。”
“他找办公室什么人关照的?”我说。
“华素素,他的秘书。”
“之后呢?”白莎问。
“那边有两个女人在工作,华素素和尹玛莉。我想她们两个人不太合得来……这也是一起办公常有的现象。”
“华素素一听到包太太已死亡的消息,她立即告诉尹玛莉。她说假如这是谋杀的话,她知道一些事情不应该不说出来,而她准备要有所作为。”
“她有没有说出是什么事?”
善楼说:“我正要说这件事。华素素的车出了毛病,无法发动。尹玛莉的正好在。华素素请尹玛莉带她进城。”
“玛莉同意了?”
“是的,玛莉准备把华素素送回家去。但华素素要去力士溪路那个地址。”
“之后呢?”
“所以玛莉把她带到力士溪路的地址。华素素叫她在外面等一下。玛莉坐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玛莉有点火了,认为华素素也大不象话了,连回话也不给一个,要她一直等下去,所以她就干脆一走了之。”
“一点都没有想到华素素会碰到危险。”
“是的。她认为华素素是去找个证人谈谈的。这也是华素素告诉她要做的。”
“玛莉有没有注意到公寓的大门?”
“没有,这是我们的不幸。她是勤学派的,她在学西班牙语,她有本西班牙书在身边。她坐在车中学西班牙文,没有太注意公寓的大门。至少开头的二十分钟,一点也没有看大门。而后她太生气了,觉得静不下来了,开始东看西看,越来越生气。她把书合起,又等了五分钟,然后便发动引擎,走了。”
“你想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善楼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像你那么聪明。照我的推理,当一个女人恨另外一个女人,而那另外一个女人被人毒死了。你知道恨人的曾买过毒药。有人知道这件事,到她公寓去查,就被扼死了。连一个笨警察也不会把二和二加错的,对不对?”
我说:“华素素可不是没有力气的小个子。她有曲线也有很多肉。要是对手不是太强太大的话她会反抗的。”
善楼说:“那是因为脑袋瓜子上先被人敲了一下的原因。那一下是从后面打的。当然,是趁她未注意的时候打的。多半是根短棒。在她右耳上方有一块挫伤。”
白莎说:“要点是你说过的,韩佳洛小姐现在已经澄清嫌疑了,是吗?”
善楼说:“是的,她已经澄清了。但我要和她说话。”
白莎向我看看,我摇摇头。
白莎赌气地向我说:“为什么不?”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善楼问。
“没有呀。”我说。
善楼说:“我早就在想韩佳洛是你们的客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请私家侦探帮忙。但是她预先知道包家会有中毒事件发生,而且希望能预防。后来我想通了,她也许同情包先生,但是她是个好孩子,她要保持包家内部的平静,又不希望门口会挂上丧礼花圈。使我始终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愿意为了包先生不出事而付钱给你们。我又想到她付的钱,可能不是她自己拿出来的。这更意味着整个事件背后有一个人知道很多我想知道的事。所以我要找韩佳洛,而且急着找她。”
大家都不说话。
善楼问:“她是不是你们客户?”
我说:“我告诉过你一次,善楼。我们不能提供这种数据。”
“喔,别拗了,”他说,“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尤其是在我告诉你们,她已没有嫌疑以后。我只要问她几个问题,没有别的意思。”
白莎脱口而出:“她在赖唐诺的公寓里。”
“真的!”善楼自椅中坐直。
“不是,她不在我公寓里。”我说。
善楼把头向后一仰,笑着说:“好呀!唐诺。多好的主意!对你非常有利吧,走吧,我们马上去你公寓找她谈谈。”
我说:“我告诉过你,她不在那里。”
白莎说:“你不必那样谨慎,唐诺。宓善楼绝不会出卖我们。他说韩佳洛清白了,就清白了。你就喜欢和警方作对。我不会。我要和警方合作。警方可以叫我们过不去,但也可让我们赚钱。这一点你一定要学我。”
我说:“好,我带你们一起去看韩佳洛。她真的不在我公寓。”
“我懂了,把我们东带西带,带到你有机会打电话给她,或是有什么约定的暗号叫她溜掉。你为什么一定不让我们见她呢?”
“我没有呀。”
白莎说:“别傻了。假如你不想清清白白,我要清白。”
善楼好奇地看向白莎。
白莎说:“佳洛四十分钟之前还在这里。她把她的故事说了,唐诺决定要她暂时避免露面。我们研究比较最妥当的地方,最后认为唐诺的公寓最为理想,所以唐诺把她带过去了。”
我说:“没有,我没有把她带去我公寓。我把她放在一个汽车旅社里。”
善楼笑出声来。
“跟我走,我证明给你们看。”我说。
善楼说:“当然,当然。不过我们先要去你的公寓。”
“有搜索令吗?”我问。
善楼的脸胀得通红,说道:“这件案子我可以先羁押你的,唐诺。对你来说我不需要搜索令。你要弄明白。你再乱叫,我就教你一点礼貌。”
宓善楼把嘴中湿兮兮的雪茄拿出来,厌恶地看了一下,砰的一声重重投进白莎的废纸篓里。
白莎喊叫道:“不可以!我告诉过你几十次,你那该死的劣等雪茄,要臭好几天呢?”
善楼笑笑:“走吧,白莎。我们快走吧。”白莎自她那会叫的椅子上站起,绕过巨大的办公桌。善楼不轻不重地一掌拍打在她肥大的屁股上:“你先走,大女孩。”
白莎转过身,怒视着他:“不要你碰我。”
善楼说:“不要忸忸怩怩,我知道你吃这一套。”又加一句:“我们走,去看看唐诺的恋爱生活。”
第十八章
我说:“我还是用我自己的车,因为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我猜你喜欢用你自己的车。”
“是的。”
我对白莎说:“你要跟善楼去,还是跟我去?”
“我搭善楼的车好一点。”
善楼说:“等一下,等一下。千万不要想溜掉,在电话上搞什么鬼。”
我说:“老天,我告诉过你们她不在我公寓。你们要去,我无所谓。要是不相信,你们现在打电话,不会有人接的。”
“好主意,”善楼说,“白莎,他公寓什么电话号码?”
白莎把我电话号码给了他。善楼拨了号码,听了十多秒钟没挂断。他确定没人接听后,才挂断电话,奇怪地看着我。最后他说:“好,唐诺。我们就走,就算是好奇,我要去看看。”
我告诉他:“随你便。到我那里只能请你们喝点酒。今后你把我笑死,要你赔命。这是我钥匙,你拿去,假如你用警笛我就跟不上你,会晚到几分钟。”
善楼说:“你留着,不用费心。我不用警笛。你要用你的车,我就跟在你后面。你不要乱跑,直接向你公寓。我和白莎紧跟你后面。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故意打个呵欠。
走出白莎办公室,来到接待室,我突然想起以前爱茜使用的扦纸器仍放在进门的桌子上。那是一支铁质长扦,有一个重重的底座。各种纸张等待处埋或将来可能有用的,都可以插在上面。
善楼第一个走上走道。我让过一边让白莎先我而行,顺手一抹,把扦纸器攫到手上,顺手一捞把上面的纸都取下,向地上抛。
我回头一瞥卜爱茜好奇地看看我。但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在我离开之前也不站起来收拾地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纸。
我把扦纸器整个朝口袋中一塞,跟了善楼和白莎进同一架电梯。善楼的车果然停在大楼门口消防栓之前。
善楼进入驾驶座之后,我扶着白莎绕过车子到车的另外一边。替她把门打开,握住了门等她进去,关门。
如此之礼貌差点把白莎乐死。我看到她打心中发出来的笑颜。
我又从车后绕过来,从口袋中拿出铁扦,稍稍低下前身,用力一下插进警车右后车胎。把铁扦拔出,放回口袋,走向前说:“警官,我开公司车,我会直接去公寓。”
“好,”善楼说,“你带路。”
我说:“你要仔细跟着我。我不容易看到你有没有跟上。”
善楼指指警笛说:“不用费心。我这里有张王牌。你想要开快车溜掉,门都没有。不必担心,你尽量飞好了。我甚至可以跟你打点赌。”
“可以。”我说着走向我们公司车停车的地方。
我开车出来的时候宓善楼在车里点一支新雪茄,并没有特别想快发动引擎的模样。
我很快通过一条半街在前面领先,而后保持一个红绿灯的距离,但是走不了四、五个红绿灯,99lib?
看到后面善楼把车拉近紧跟在后。后视镜上看得到宓警官像只狒狒一样坐在驾驶盘后面,嘴中才点的雪茄跷起四十五度角度。
我们又一前一后走了十多条街。我有一个机会可以左转。左转时看到善楼的车相当颠簸。突然善楼把车开到路边,他的一个轮胎没有气了。
我一脚踩上油门,到底。
我在半条街之内听到一连串警告式的喇叭声,自后面善楼警车上发出。到街口我又听到警笛声。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驾驶,速度很快。
在我公寓前面,我把车煞住。很快离开汽车,走进人行道时手中已拿出公寓的钥匙。我开大门的时候期望电梯正在底楼。
电梯正是在底楼。我上楼。
电梯里有一块不太干净的四方小地毯。我把它的一个角拉出一点夹在两扇门当中,电梯门关不起来,电梯自然不动,我要使他们只能走楼梯上来,这样能使我争取几秒钟时间。
我快步来到自己公寓房门前,用钥匙把锁打开说:“鲁思,快,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我听到光脚走路声和轻轻地一声喊叫。
鲁思站在浴室门口,手握一条浴巾遮在前面。
我说:“什么时候不好洗澡!”
“唐诺,我没办法,一定要洗个澡。你看我把你的地方整理好了。真是乱得怕人。怎么啦?”
“宓警官马上到。他们在你住的公寓找到那包毒药。”
“你说什么呀!”
我说:“快穿衣服离开这里。”
“你站在这里看着我,我怎么穿衣服?”
我走到窗口说:“我不看你,快穿衣服。不必穿袜子。随便穿一件,快溜。我把电梯停在这一层楼,暂时他们上不来。你一出去就向楼上一层跑。假如发生什么状况,你被捉住就什么都不讲。你穿衣,我问你。你认识华素素吗?”
“她是谁?”
“包启乐的秘书。”
“是的,我见过她一次。”
我说:“她死在你公寓里。”
“唐诺……”
“谋杀。有人在她头上打一下,用一只你的尼龙袜把她勒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她是否认识桂医生?”
“认识。”
“你和华素素多熟?”
“不熟,她来过我公寓一次。她特意来看我。”
“她想要什么?”
“她来打听桂医生和包太太之间的事,我无法令她满意。”
我说:“快点穿衣服。”
“我穿好了。”
我转身,她已把裙子、上衣、外套穿上。两脚正穿上鞋子。
“有帽子吗?”
“有。”
“在哪里?”
“我未拿。”
“袜子?”
“在皮包中。”
“有没有东西留下?”
“没有。”
“好,走吧,记住,往上一层跑。”
“唐诺,要是他们逮到我,会怎么样?”
我告诉她:“你再不走,就真被逮住了。去上一层楼,在那里等着,我会来找你的。他们绝不会想到到楼上去找你的。”
我把她推到门口,把门替她开好,又把她推进走道:“走,出口门里有楼梯,上楼。”
我看到她走进出口门,开始爬楼梯。我回到公寓环视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我没有多少时间来看,门上已有重重的敲门声。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宓善楼把门一推,直撞墙上的橡皮门止。
我让开,使他可以进来。
“回来多久了?”善楼问。
我做出惊奇的表情:“才到呀!你不是跟着我进来的吗?”
“没听到我的警笛?”
“警笛?当然听到了。”
“为什么不停车。”
我说:“这不是你用来清道的王牌吗?”
“我要你停车,我轮胎给扎了钉子。”
“我一点也不知道呀!”
善楼伸出一只手抓住我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向他,用力一推,把我的背靠在墙上。他说:“他妈的,我也不知道你是运气还是聪明。”
白莎生气地叫道:“善楼,不可以动粗!”
我说:“什么意思,你轮胎扎钉,关我屁事。轮胎要换,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白莎生气说:“我们没有换。征用第一辆经过的车,带我们到有出租车可搭的地方。”
善楼解释道:“即使如此,你一定比我们先到五分钟。”
我摇摇头:“我一点也不觉得有那么久了。等一下,也许真有那么久。我把车停好,看你们没在后面,在楼下等了有二、三分钟。傻瓜一样在街上等,之后才上来。”
善楼说:“小子,我告诉你,要是你骗我,我叫你失业。我要吊销你吃饭执照。”
“等一下,”我说,“是你自己叫我尽量开,不必管你。你说你……”
善楼生气地说:“算了,不谈了!女人在哪里?”
我说:“白莎一个人说在这里呀。”
“她不在这里?”
我说:“韩佳洛不在这里。你来之前我就一再声明。你自己找一找,不要客气。”
善楼随便在公寓看了一下,转向白莎:“你在搞什么玩意儿?”
白莎又是喘气,又是愤怒:“唐诺,不要以为你骗得过我。”
我耸耸肩。
善楼说:“你们两个谁也不要以为我是笨伯。这里没有女人。白莎。你怎么说?”
白莎说:“电梯失灵,我们爬上楼梯来的。是碰巧吗?”
“怎么说?”善楼说。
白莎说:“不要这样看我,唐诺。天知道,我不会为你受过的。”她停下九九藏书喘口气又继续:“善楼已经说对她没有恶意了,你为什么不让她出来见见面?”
我把香烟匣拿出来,向善楼示意问他要不要来一支。
善楼说:“省省吧,娘娘腔的玩意儿。”伸手从上装口袋又掏出一支雪茄。
我说:“小厨房里还有点威士忌。”
善楼说:“我在执行勤务。白莎,你不要被这小子打断话题。我对你刚才说话的方向还满有兴趣。唐诺可能想转变话题。”
白莎说:“电梯坏了,害我们走上来。但是电梯的指示灯表示它停在这一层楼。”
“有点道理。”善楼说。
我对白莎说:“你为什么不参加警方,做一个真的侦探。”
白莎怒视着我,我偷偷地把眼睛慢慢眨一下。
白莎说:“去你的。我不替你受罪。”
善楼说:“你一提起电梯,我倒觉得是有点怪怪的。”
“这小讨厌鬼,乘你轮胎扎钉的时候,”白莎说,“快马加鞭到这里来。把电梯停在这一层上,下不去,我们只好爬楼梯,这给了他几分钟时间好安排。唯一我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这样做。你已经告诉他韩佳洛是清白的。我们也只要这一点保证。”
“她是你客户?”善楼问。
“是的。”
“你们只有一个客户?”
“是,绝对的。”
善楼向我看着说:“唐诺,我不懂。”
我说:“和你们想的合不起来,是因为韩佳洛不在这里。我告诉过你们,她根本没有来过。”
白莎开始观察这个所在,突然她说:“天晓得,谁说她没来过这里。看看这里干净得……房东每周只派女佣搞一次清扫。看,烟灰缸都倒过。每个地方都掸过了,一点灰尘也没有。看这种地方。”白莎用手指尖抹一下书架的上面。
善楼看着她思索着。
白莎走进浴室,看了一下,对善楼说:“你是个好侦探。”
“省了。”
白莎说:“老天也有眼,看看浴室里的镜子。水蒸气还没有散。浴巾湿兮兮的。你懂什么意思吗?”
善楼吹了一下口哨,突然转向我:“赖,她去哪里了?”
我摇摇头说:“佳洛从来没有来过。”
“你不肯告诉我,”善楼说,“看看这堆垃圾,白莎是对的。”
“法律禁止光棍不能有女访客吗?”我问。
善楼抓抓头。他对白莎讲:“这倒可能是实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肯把韩佳洛带来这里的原因。这里已经有个女人。”
白莎说:“我们找找看。我也满想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这可能使他不高兴,她也会不高兴。”善楼说。
“那他可以讲呀,嘴巴又没缝起来。是他自己不愿讲,才变成这样。”
善楼说:“我们假设赖唐诺先我们一步来到这里。他上了楼把电梯卡住。他的情妇在洗澡。他把她自浴缸拉起……”
“壁柜。”白莎问。
“我看过了。”善楼说。
白莎说:“他是太聪明了。我想得到的地方他不会藏。”
“等一下,”善楼说,“你自己假设是他,你想想为什么要在电梯上动手脚?”
“当然是要我们跑楼梯,晚一点到这里。”
善楼说:“没错,他多了一点点时间。一分钟,也许二分钟。但是这样也增加他的危险,因为上下只有楼梯一条路。我们上,她下,那不是更危险吗?一般的人会让电梯通畅,我们电梯上来,不会用楼梯,她就从楼梯下去。”
“我不懂。”白莎说。
“女郎一准备好要走,唐诺应该把电梯恢复正常,我们从电梯上,女郎自楼梯下。那才成理。”
“我知道了,没错。”
“但是他偏不如此做,为什么?”
我说:“宓警官,你还很会推理的。”
他说:“闭嘴!让我想一想。”
白莎说:“也许他正要出去把电梯复原。”
善楼说:“他要的话,这点时间他是有的。本来他是要玩这一手的,我们电梯上,她楼梯下。后来,他进来的时候,她在洗澡,时间上来不及了。我们到之前,他来不及把她送出房子了。”
“他怎么办?”白莎问。
善楼猛咬那支没点火的雪茄,他眼睛一面观察我,一面自他眼中可以看出他在拼命地想。
我用沉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突然,善楼说:“天哪,我真笨!早该想起来的。”
“什么?”白莎问。
善楼走向房门,一下打开,走上走道,转向我问:“通楼梯门在哪里?”
“你从那里上来的,”我说,“你应该……”
“我不要下去的楼梯,我要上去的。”
我指着门。
善楼说:“谢谢,唐诺。”推开门就爬楼梯上楼。
我转向白莎:“这是什么合伙工作?”
“不要把一切都往我身上推。你为什么不老实告诉我你有个藏娇……”
我说:“我一直告诉你我不要把韩佳洛带这里来。我们不能再干这种把戏……把警察要的人藏起来。”
白莎怒容满面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正经了?一切麻烦都是因你而起。你根本没有经济头脑。”
“跟这有什么相干?”
她说:“你不会为钱工作。只要随便哪种货色把她的长头发在你眼前甩一甩,你就昏了头,把我们合伙的利益在圣昆丁监狱门口晃来晃去。想起以前我们公司因为你看中了案中小妞冒的险,连我脊椎骨都还在冒冷汗。而且据我经验好像每一个案子都有这样一个女人。我一想起来简直不敢起床,不知道新的一天,我合伙人会给我出什么纰漏。我……”
房门推开,宓警官用手扶着欧鲁思进来。
“看我们找到什么了?”他说。
“他奶奶的!”白莎突然喊着。
鲁思说:“你无权把我拖下来这里。这些是什么人?”
善楼说:“不要紧张,妹子。你说你没来过这公寓?”
“当然没有。”
“为什么你的指纹到处都是?”
我说:“别唬人,你根本没有……”
“闭嘴,”善楼说,“从现在起,这里由我主持发言。”
“这是我的公寓。”
善楼故意有礼地说:“没错。你是住这里,赖先生。但是你只是暂时的住这里。你未来的住址是个很好的大房子,里面有很多小房间。你只占其中一间,而且窗上有铁栅。”
我说:“有一个女人来做家里事情,什么时候开始算犯罪了。”
鲁思说:“好,我说出来好了。我一个月之前碰到赖唐诺,我爱上了他。我的离婚还未办妥,我们还不能结婚。”
“所以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太久,”鲁思说,“住了一个多礼拜。”
善楼走向壁柜的门,把它打开。他说:“你的东西呢?”
“唐诺有女佣来服务,他不要她知道这里有女人。”
“牙刷呢?”
她无助地看向我。
善楼说:“这是我一辈子听到的最……嗨,等一下。红头发,五尺四,一百一十二磅,好身材。老天!你是我正在找的女人。你是那女凶手。你是欧鲁思!”
我说:“好了,鲁思,坐下来。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反正过不多久,他也要看你驾照的。”
“我是走了好运啦,还是做梦啦?”
“我反正倒霉到家了。”白莎宣布说。
我说:“好了,朋友们,我们统统坐下来谈一谈。”
“好,我要告诉全世界,我们来谈一谈。”
我说:“我的目的是使全案明朗化。我想一切在二、三小时内可以解决。”
善楼说:“那可是太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亲自出马。唐诺,你准备一个人和整个警方较量,是吗?”
“是的。”
“是的!你真谦虚。”善楼说。
我说:“坐下来,不要带任何偏见。你们警察唯一的困难是一旦你捉人,你骗不过记者。等不了几个小时报纸上到处都是什么案子,警察捉了什么人。大部分警察都不会接受贿赂,但是每一个警察都喜欢宣传。一定会有记者把你拥到办公室角落,追着你问,要你把怎么知道这女孩子是凶手的事告诉他们,他们就把报上最大最明显的位置给你。一下子你就会中计。于是你说个没完,把刚才我们谈的都告诉他们。”
“你开了头,你说下去。”善楼说。
我我:“我现在要告诉你真情。”
“好,好,好!”
“桂乔治医生命令欧鲁思去买一点三氧化砷。她买回来后依照他指示放检验室架子上。鲁思告诉我这些,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告诉她应该回桂医生的办公室,把那包砒霜在桂医生能碰动它之前,先拿到手,而且放到安全地方。
“鲁思昨天晚上取到那包毒药。把它放在联合车站自动存物柜。她来告诉我。我告诉她应该通知警方。她说她要我来报警。我叫她在这里等,我要先去拿到毒药。她告诉我开存物柜的钥匙在她另外一套衣服口袋中。她把她公寓钥匙交给我。我到她公寓要去拿那存物柜钥匙。我用她给我的钥匙,一进门就被人在头上猛击了一下。我醒来时发现了床后的尸体。我下楼就立即报警。在这之前我曾经在她说的口袋里找到要的钥匙。我到联合车站去开存物柜,毒药已经不在里面。”
善楼讽刺地说:“这样看来,你是发现尸体立即报警。而且很详细,什么都报告了。这样要是能没事,我真恭喜你。”
我说:“我要在报警前,和鲁思谈一谈,把很多事情弄清楚,免得一报警,很多记者的宣传造成警方的困扰。”
善楼对白莎说:“白莎。我看从现在开始你只好单独一个人作业了。”
“什么意思?”
他说:“照赖唐诺自己所说,他是一个事发后的从犯,没有错。他自己也会到别的地方藏起来十五年到二十年。”
“你是玩真的,善楼。”
“当然我是玩真的,”善楼说,“我要先把他带回总局去,我对这位大侦探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
我说:“你站着不太累吗?我们讲讲理谈一谈。”
善楼说:“讲理个鬼。你不是已讲了不少,一点理也没有。”
我说:“你倒仔细想想,你有什么证据对付我,你没有握着我的什么把柄。我只是要在报警前先把事情弄清楚。我不能糊里胡涂报警,结果不是那回事,让你们警方出洋相。”
善楼没改他嘲讽的口气:“不会,不会。你告诉我们后,我们会去查,不会出洋相。”
“宓警官,不要把这小姐带到警局去。她不会逃跑,让她就在这里。这样记者什么也不知道。你我连手,两个小时就可以把案子破了。”
善楼微笑着说:“唐诺,不要耍花样了。在我看来,案子已经破了。你们统统跟我回总局?”
“善楼,讲点良心,我们处得不错。”
“乱讲,”他说,“我们警察都要用头脑,不能乱讲良心。”
“你把这小姐带进去,报上一宣传、就再也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了。”
“我的凶手已在这里,还找什么凶手。说不定我已经有两个凶手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唐诺?”
“不懂。”
“我想你拿钥匙去这女人的公寓,华素素进去撞上了你。我想你打她头一下,目的是可以逃走,但是你就是打得重了一点点。你不要她叫,所以扼住她,你也许扼得太紧了一点……也许你故意扼死她的。这反正永远也不会弄清楚了。老实说,自从你参加白莎工作,白莎除了烦恼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除了钱之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件案子她也没得到什么钱。”善楼说。
“给我二个小时,只要二小时。”我祈求着。
“半分钟也没有。”
我说:“让我打个电话。”
他向我大笑。
“只要打一个电话。”
“打给什么人。”
我看看手表说:“打给我的经纪人,看马赛结果。”
善楼说:“已经那么晚了?”
“是那么晚了。”
他说:“我来问。我来问……不,我也不问。白莎,由你来问!”
白莎走去用我的电话。拨了号。说道:“哈啰,哈啰,我要找……噢,是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的‘贵妇人’怎样了?”
我看到白莎脸色紧张,我从来还没见过白莎等马赛结果会如此认真。我看到她脸上现出笑容。我让自己坐下,把脚跷在另外一只脚上,伸手掏烟。
“这个小杂种。”白莎挂上电话,用钦佩加崇拜的语气说着。
“多少?”善楼问。
白莎说:“赢了一个脖子的距离。五比一。赢到二百五十元。有你一百元,善楼。”
善楼说:“什么一百。我们讲好的,后加的十元也是对分的。”
“喔!”白莎顺口说:“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只要二十元。”
“胡扯。”善楼说。
“我们总不会为五十元钱大吵吧。”白莎告诉他。
“你说对了。不会。”
我说:“那就对了。你只能一辈子做个笨警察。”
“你又胡址什么。”
“你把这女人带进去,所有事大家都会知道的。”
善楼说:“这不太糟了吗?我都已见到报上标题了,‘善楼已逮捕女凶手。两次凶案一次破解。女杀手天网恢恢’。”
善楼得意地看看我,又说:“标题不好还可以改,你聪明由你来写标题。”
我说:“很好。这样你会得到不少名声的,大家都会当你是新闻人物的。之后呢?”
“之后我也许得到嘉奖……不……记功。甚而局长会发点奖金,也许可以升一级,当然薪水也会加一点点。很可怕,是吗?白莎借条手帕给我,我要哭了。”
我说:“你破坏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赛马预测系统了。那个人和这件案子关系之深,可以用水没脖子来比喻。他在报上看到我和鲁思的名字,他就会溜。我要是把实情一供出来,警察又必须出动去找他。他们会把那地方乱翻一通。也许你会主持去搜查,但那些复杂精密的东西,经你这毛手毛脚一折腾还能用吗?
“即使一切小心尚能应用,但是组长会说:‘警官,把你找到的证据拿到我这里来,我看看。’然后局长又对组长说:‘组长,把他们找到的证据拿到我办公室来,我要看看。’你懂了吧,善楼。”
宓警官抓抓他的头发。
我说:“你逮到了鲁思。你也逮到了我。你随时都可以再逮捕我们。但是应该先把那预测机器拿到手。你只要把有马名的塑料条放进机器,按按钮,结果就出来了。”
柯白莎懊悔万分地说:“五比一!善楼。我们要是对这小杂种多一点信心,押他五百元,现在就有二千五百元了!”
善楼走过去,坐下,自口袋拿出根火柴,在鞋底一擦,把火凑到已咬掉一半的雪茄上。
足有两分钟,他看着蓝色的烟吐到空中。他说:“那玩意儿在哪里?”
我向他笑笑。
善楼说:“对你反正没有什么用了。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玩不成马了,你是知道的。”
“对你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对谁都不会有什么用处,也许对局长有用,你也知道的。”
“我可以把它拿给局长,”善楼说,“而……”
我说:“当然,当然。不过你先要拿到它。”
“我会拿到它的,你不必操心。”
“你和记者?”我说。
善楼移动一下座位,把手抓进厚厚、鬈鬈的头发,看向白莎。
白莎自我陶醉地说:“只要按一下钮,我的妈呀!”
善楼转向鲁思说:“我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鲁思,你把实况告诉我。”
我说:“鲁思,把嘴闭紧!”
善楼脸胀得通红,大声怒道:“你以为你是谁?”
我试着吐出一个烟圈:“我是那个叫你投资‘贵妇人’的人。”
善楼和白莎交换眼神。善楼说:“你说要多少时间?”
我说:“你可以把白莎留在这里看住欧鲁思。你知道白莎会乖乖听你话的。我陪你去,看那玩意儿。”
“之后呢?”
“之后我们搜索那地方。”
“我们搜索?”
我说:“没有错,你是找证据,我做证人。”
善楼说:“证人个头!你是我犯人。”
“随便你怎么说,只是希望你照我方法调查。”
“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说:“为什么你要买‘贵妇人’?因为你也是个要吃要喝的普通人,而人有的时候得冒点小风险。”
鲁思说:“事实上我……”
“闭嘴。”
她安静下来。
白莎打圆场地说:“善楼,你是信得过我的。这小妮子要是敢给我耍什么小动作,我把她所有曲线都打平了。我说到做到。”
善楼很有信心地看看白莎全身的肌肉和宽肩膀,承认地说:“谁说你办不到?”
第十九章
我们在白基地大厦走道中走下去,经过了桂乔治医生的办公门口。
善楼好奇地看我一眼,大拇指一指:“不是桂?”
“不是。”
“我以为是他,你不是在玩花样吧。赖?”
“不是。”
“我想你也不会,我们俩有君子协定。我相信你尚守信用。我们去哪里?”
我停在阿尔发投资公司门口。我说:“就这里。”
我敲门。
过不多久就听到门后有脚步声,蔡凯尔过来开门:“呀。赖先生,你好。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回来,还在偷偷摸摸?”
我说:“蔡先生,介绍个朋友给你。宓善楼。”
蔡凯尔上上下下看了他,握手。假如他知道他是个警察,也没有任何表情显出来。
“我们要和你谈一下。”善楼说。
蔡凯尔一直站在门口,挡着路。退后一步说:“请等一下。”把门一下关上。
“干什么!”门关上时善楼喊着。他抓住门把,大力转动着,而后用肩猛力一撞,他吼道:“嗨,开门。”
凯尔把门打开。
善楼把上衣掀开一下,让他看到警章,说道:“你什么意思?怕什么?”
蔡凯尔说:“我忘了一件事。我也无意对你无礼。”
“那就算是个意外好了。”善楼说。
“我欠警方什么人情债没有还吗,警长?”
善楼说:“目前只是警官。债是没欠,我只是来看一看。你在这里干着什么事?”
“我的办公室……只是一个好癖。”
“什么样的好癖?”
“老实说,我偶尔玩玩赛马。警官。”
“怎么玩法?”
“别人怎么玩,我也怎么玩,我选择会赢的马,放钱在他们身上。有时输,有时赢。”
“你怎样选择呢?”
“各方估计。”
“那边那只有光的机器是干什么的?”
“那是我用来帮助决定选马的。”
“可以告诉我怎么用法吗?”
“当然可以。”凯尔冷冷地说。回头看着我道:“怎么啦,唐诺。你不懂得闭上你的嘴?”
我说:“以我个人来说,我都快进监牢了。我已被这位警官逮捕了。我们只是路过这里。”
蔡凯尔把眉毛抬起。
善楼说:“对这件案子,我还有些疑点不满意。”
我说:“凯尔知道昨晚欧鲁思从桂医生办公室把毒药拿出来。他一路跟踪她,看见她做的每一件事。”
“真有此事?”善楼问。
蔡凯尔望向我说:“怎么啦,你想把罪过推到我头上?”
善楼说:“不必管他,你向我说话就可以了。”
凯尔说:“我真抱歉,警官。他说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什么欧鲁思。”
“她是桂医生的护士。”
“噢。桂医生。他在这一楼有一间办公室。”
善楼说:“这我知道。你有没有跟踪她?”
凯尔笑着说:“当然没有。我的时间有不少事要做。我哪能跟女孩子满城转。”
我对善楼说:“这件事很容易弄清楚,你问他倒底有没有,要他确认是或否。”
凯尔看着我冷冷地说:“我想我要不欢迎你们了。”
我说:“随便你怎么想。目前你要回答的问题是,昨晚你有没有跟踪桂医生的护士?”
“我告诉你我没有。”
“你没有跟踪她去联合车站?”
“没有。”
“没有看到她把一包东西放进存物柜里。”
他大笑地说:“没有,绝对没有,百分之百没有。我非常抱歉,赖。但是你不可以拖人下水,诬害好人。”
善楼说:“你要了解,我来只是对一对,没别的意思。另外我告诉你一件事。包启乐的秘书华素素,今天上午发现被谋杀在欧鲁思的公寓里。那包毒药也在她公寓里找到,里面少了三百毫克。假如你知道欧鲁思或毒药的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蔡凯尔用舌舔舔嘴唇:“我对欧鲁思一无所知。事实上我昨天根本没有见到她。”
我偷偷溜到凯尔的身后,移近那收音机样的装置,趁着善楼和凯尔两人彼此对视的时候,我把开关一转。
我说:“其实我的目的就是要你一味否认。我有一个人昨夜跟踪在你后面。”
蔡讥诮地说,“你的那个人这样说说而已。他可能在什么酒吧里灌满了黄汤,随便报告的。”
我对宓善楼说:“跟他的是房吉明。你了解他。你知道他的工作态度。”
我看到宓警官突然产生兴趣。他说:“你说房吉明在盯他,知道他在跟踪欧鲁思?”
“是房吉明,不错。”
凯尔有礼地说:“谁又知道欧鲁思手中拿的是不是毒药呢?警官。”
善楼说:“这也有理。有谁知道吗?”
我说:“房吉明可以形容它外形。”
“换句话说,”蔡微笑说,“除非是欧鲁思自言自语。”
“你想一个侦探能做多少事?”我问:“拦住她?问她要一匙样品以便证明里面是毒药。”
善楼正要说什么。但是另一个声音在办公室内响起,使他不得不停住。那声音说:“嘴巴再张大一点。”
“什么玩意儿。”善楼问。
凯尔转身,走向收音机。我抓住他手腕。
“漱漱口。”声音说。
凯尔把我摔向一边。
一个女人声音说:“医生,很痛……”
凯尔把收音机关掉。
“怎么回事?”善楼问。
凯尔说:“警官,我跟你到局里去,再不然随便你说个地方,要问什么都可以。但是这个办公室是我的私人地方,我用来预测赛马的地方,很多独有的机密我不想和别人分亨。至于赖唐诺……”
凯尔转向我,双目怒视,恨恨地说:“你给我出去!”
我对善楼说:“你该懂了,这是怎么回事。”
凯尔一拳向我打过来。
我及时把头躲过。
凯尔脸色气得变为白色:“你混蛋,我要……”
宓善楼伸出他大而常有机会练习的手,一把抓住他领带、外衣领子及衬衫。他把凯尔推向靠墙:“等一下,先让我把这里弄弄清楚。”
我又伸手过去把收音机打开。凯尔来阻止我,善楼把他推回墙边去。
声音又再次自收音机喇叭传出来:“好了,今天再也不磨了,工作快完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据我看是桂医生在治疗一个病人。”
善楼吹了一声口哨。
凯尔说:“你们两位要请出了。你不会正好有张搜索状吧,警官?”
我说:“他不须要搜索状。你不是治安人员。你偷装窃听器在别人的办公室。这是个罪证。犯罪现场不须搜索状。”
善楼看看我,同意地点点头。
凯尔说:“唐诺,你真是翻脸无情。我怕你被包家的新小区套牢,我告诉你内幕实况。我给你‘贵妇人’的预测,今天下午你赢钱了吗?”他问。
“我们统统赢钱了。”我说。
“这是你们报答我的方式吗?”凯尔说。
善楼对他说:“先不管这些。我对房吉明太清楚了。假如他说你跟踪了欧鲁思,那你一定跟踪了欧鲁思。说出来,为了什么?”
凯尔向两侧伸开两条手臂,做一个投降姿态:“我也在侦查这件事的真相。我希望查得清清楚楚后可以报警,太早泄漏消息就打草惊蛇了。”
“老天,又来一个福尔摩斯。”善楼把手拍向前额。
“什么福尔摩斯?”
善楼说:“又来一个捣蛋的外行,自以为可以做侦探。你们这些人假如把知道的都告诉警方,让我们来破案,不是省了很多事吗?你们偏不,每个人守着所知的一点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统统告诉我,而且要快。”
“为什么?”
善楼向窃听器接过来的扬声器一指:“你听到唐诺说过的。”
“我希望你不要太快下结论。”
善楼告诉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先坐下。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我说:“我来帮你增加记忆力,蔡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
“什么地方?”
“几个月之前,你送了些人的头发给一个化学分析侦询公司,请他们检验有没有含砷。现在你就从这里开始。”
他看了我十秒钟,显然希望看透我到底知道多少。
善楼说:“讲呀!就从这里开始。”
凯尔自桌上把纸张推向一边。自己坐在桌子的角上,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像钟摆似的慢慢摇着。这也是唯一显得出精神紧张的地方。
“讲呀!”善楼催道。
“好,我就什么都告诉你。我姐姐是包启乐第一任太太。她和我非常亲近。我们彼此十分友好。我对这件婚事不太赞同。我一直把他看成娘娘腔或花花公子。
“事实上他真是个花花公子。他和妲芬开始玩在一起。姐姐丽泰开始不舒服,是相当严重的肠胃疾病。明显的是食物中毒。她病了很久,有一度好一点。突然她死了。没有尸体解剖。医生给了张证明,是食物中毒并发严重后遗症。尸体火化了。
“启乐又和妲芬结婚。我真是笨死了,六个月之后才开始起疑。之后我想起很多事情。但都太迟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骨灰又撒在山里了。我开始留意,又读了点书。”
蔡凯尔走到书架,拿下一本︽法医学︾说道:“这是雪耐·史密斯的第四版。里面对砷中毒说得很详?99lib.细。砒霜是一种很特别的毒药。在身体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踪迹的时候,头发及指甲中还会存有很长一段时间。史密斯说,砒霜要吃服五天之后才进入头发。连着几个月都会向头发分泌。在身体所有组织中都找不到砷后,头发中尚可检查得出来。
“我姐姐留下遗物被送来给我,其中有一个发刷,是她病中用过的。我把上面的头发拿去检验了。头发里有明显的砒霜含量。”
“你为什么不去找警察?”善楼问。
凯尔说:“找警察?他们会说是诬告。他们会说头发不是丽泰的。这是唯一留下的证据了。你什么其它证据也找不到了。我找过了。我找遍了药房。我找遍了购买毒品的登记。我随处留意。甚而把自己变成一个醉汉,马迷,伸手向人要钱。”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想要找证据。”
“是的。”
“来对付包启乐。”
“别傻了,”凯尔说,“对付妲芬。”
“对付妲芬的?但是她死了呀。”
“你完全说对了,她死了。”
善楼的眼睛眯在一起。他说:“把其它的也说出来。”
“妲芬已经死了。我不应该说她坏话。她不是好人,她是个娼妇。我在找证据时,盯她盯得很紧。我发现她对桂医生特别有兴趣。也许是灵机一动吧,我想也许当初她用来对付丽泰的毒药,来自桂医生。我看毒药登记,知道桂医生不时的购用砒霜。这是我在桂医生办公室装一个窃听器的原因。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原因。”
“你发现什么了?”善楼问。
凯尔犹豫一下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发现些什么。可是我希望你在时机完全成熟前,不要打草惊蛇。”
“讲吧!”
凯尔走向一个大的档案柜,自口袋中拿出一把钥匙。拿出一批录音带来。
他说:“这些是桂医生办公室的谈话,经过窃听器传过来录下来的。我不在这里也是自动二十四小时录音的。大部分是空白或一般谈话,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这一卷,我想你会有点兴趣的。”
凯尔把一卷录音带放入录放机说:“这一卷是比较重要有用的。当然声音有改变,因为我自己拼凑的装备效果不十分好。但是什么人在说话还是清清楚楚的。”
凯尔打开录音机。
一阵沙沙声后,欧鲁思自然、快乐的声音说:“桂医生,包太太来了。我告诉她叫她等一下,她一定要立即见你。”
“带她到检验室去。”
“对不起,医生。另外那位病人已经等得太久了。从……”
“把她带去检验室。”
“等着的病人在叫。”欧鲁思坚定、清楚地说:“他另外有一个约会。已经有好几个病人先他而进来了……”
“把她带去检验室!”
“好吧,医生。”
有一阵没有声音。而后桂医生假殷勤的对椅子上的病人说:“我实在很抱歉。但是那个病人是紧急病况,需要紧急处理。她要来,我就知道一定痛得很严重。请你在这里稍候一下。”
接着是一阵静默。凯尔解释说:“我把窃听器装在桂医生不同的房间里。他现在去检验室。下面的是从检验室窃听器上录下来的。”
首先是一扇门打开了又关闭的声音。而后是桂医生的声音对妲芬说:“我现在太忙。我……”
“我要你开除那小狐狸精。”包妲芬的声音说。
“她很忠心。她尽自己的职责而已。妲芬,不要……”
“我要你开除她!”
“我来解释,妲芬。你看到外面一个病人……”
“你开不开除她?”
“是的,亲爱的。”
“这才象话,亲爱的,吻我。”
没听到接吻的声音。凯尔附加说明道:“这种吻是没有声音的。”
善楼移动他的坐姿。
录放音机中声音又响起。
妲芬说:“亲爱的,我所以一定要见你,是因为我们一直等的机会终于来了。我一定要马上告诉你,因为就在今夜,可能一切都可以解决了。”
桂医生说:“请说,亲爱的。怎么回事,什么机会?”
“一家挤挤酱公司,他们做鳀鱼酱,想要做广告。他们的代表来找我留下了一箱鳀鱼酱。他要我试用。他们会派照相人员来照相,做全国性广告,会登在大杂志上。老天,我真希望能照他形容的去做。但是我知道再等的话启乐会改变他的保险,他的遗嘱。那个华素素的爪子就会得逞了。”
“当然,”桂医生的声音说,“华素素现在怎么肯放弃他。假如你……”
“你真笨,亲爱的。华素素绝不是简单人物。她请了侦探来对付我们。她知道那周末的事。混帐得很,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我一定会……还算好,没有人知道另外那件事。所以我想现在把这件事解决了也好。”
“你想用鳀鱼酱来……”
“是的。”
桂医生的声音说:“妲芬,一件事你要记好,千万不能弄错了。完全要照我说的做。这种毒药每人的忍受量不一样,但专家有证明,吃下二十毫克的从来没有死过人。这一个胶囊里面正好二十毫克。千万不要弄错了。”
“我什么时候服用呢?”
“就在你给你丈夫下药之前。胶囊在胃里须要一点时间才能溶解,所以你丈夫会先不舒服。你可以打电话给医生,形容你丈夫的症状,记清楚像我告诉你那样来形容。他会认为食物中毒,他会告诉你一些处理方法。大概在给完你所有指示后不久,你也会不舒服了。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你没有继续照顾你丈夫。你弄清楚了?”
“我当然清楚。我们讨论过太多次了。”
“好了,”桂医生说,“还有件事,不要以为你又可以欺骗我。现在我们两个是一条命。”
“你什么意思?”
桂说:“你对我很重要。但是我仍对你不太信任。那司机是什么人?”
她的笑声经过自配的线路系统听起来嘎嘎的,似有金属声。
“他是谁?”桂医生很坚持。
“不是什么会使你担心的人,亲爱的。你只要说一句,我立即开除他。”
“好,我就说一句,我不喜欢他。我觉得他鬼鬼祟祟的。”
“喔,别这样说,那表示他就在附近待命。可怜虫,我同情他。”
“我可不。”
“老天,乔治。你认为任何人都可以……亲爱的,吻我。”
又是一段空白时间。
桂医生说,“妲芬,记住你胃里已经有了二十毫克的砒霜。只要再吃一点点就可能是致死的。把要给丈夫吃的放盘子的一边。把你能吃的放在另外一边。包启乐从两边拿来吃你不必管他。你自己只可以吃一边的。懂了吗?”
“是的,亲爱的。我懂,不要以为我笨。不要忘记开除外面那小孤狸精。”
“录音到此为止,”凯尔说,“这一卷全在这里了。下面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想来对你也已经够了。”
善楼看着他,有点无法控制自己,但眼中充满了兴奋及惊奇。
“现在,”凯尔继续,“我可以告诉你其它的了。”
“你尽管说。”善楼说。
凯尔说:“包妲芬拿了毒药回家,把它和鳀鱼酱混合起来。她是非常聪明的。为了怕以后有人怀疑这不是件单纯的食物中毒,她还安排了一个备用计划。她拿到一个她秘书韩佳洛曾经饮用过咖啡的小杯子。杯上有韩佳洛指纹。妲芬用这小杯混合毒药。她亲自准备饼干。鳀鱼酱一部分是有毒的,一部分是无毒的。她把盘子留在配膳走道,自己等着去欢迎丈夫。盘子当然由管家端出来。
“谁说世界上没有天理循环?妲芬选的貌美男孩,对开车知道不少,但对其他事一无所知。妲芬逗着他玩,只是为了空档时间的消遣。时间一到也许她又会把桂医生毒死,来享受和她司机在一起的生活,但目前她只为了好玩而已。她很高兴司机对她的五体投地。她满足于自己的指挥及权力欲。
“但是司机做管家是笨手笨脚的。他端起盘子,把饼干滑了一部分下来,也许滑到桌台上,也许部分掉到了地上。他捡起掉下来的饼干,重新把它排好,这样一来,无心地把原先安排的全部弄乱了。
“妲芬原已服下了二十毫克砒霜的胶囊。当点心盘送进来时她取到原排好有毒一侧的饼干,在她丈夫忙于调酒之时喂进他嘴里。她又坐下和他共同进了一会儿饼干及鸡尾酒。这时她一定也无意取用了一、二块有毒的饼干。加上本来吃下去的二十毫克砒霜,当然她中毒就相当严重了。
“本来一切阴谋是可以得逞的。但是饼干的混合错排,再加上佳洛几乎立即怀疑,电召另一医生与报警。所以反而造成了妲芬中毒过量、延时求医及死亡。
“二位可敬的绅士,”凯尔做了一个总结式的小动作,“这些就是你们要的谋杀故事。”
“华素素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凯尔说:“正巧我对这一段也稍有了解。事实上,我的确在跟踪欧鲁思。对这小傻瓜,他们不敢放松。桂医生是个聪明人,他平时不断显示出常需用一些三氧化砷,他要让毒品登记上有他常需用砷化食物的登记。他知道他和包妲芬的事,早晚会有人调查。
“桂医生既然知道早晚有人询问他,早晚有人会知道他过去常购毒药,这一次在事件快发生时,他请他护士去为他买砒霜。其实,这次他不需要购买砷。目的只是警方询问时,他可以说;‘是的,没有错,我曾请护士去买三氧化砷,我架子上已缺货二、三个星期了。我们这行有许多地方要用到砷。不过我买的砷不可能和包家中毒案有任何关联,因为它仍好好的没打开过放在架子上。’于是他会带警察到检验室,让警察看到架子上没打开的小包。小包中的砷一点也没有短少。但是鲁思是出面去买毒药的人。她怕会被牵涉。所以她昨晚又潜返桂医生的办公室,拿走那些砒霜,拿到联合车站,把它放在自动存物柜里。我觉得她如此做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桂医生可以说她为愤恨包太太所以偷了那瓶毒药去杀她恨的女人。我看不过去,证物不能被如此曲用的。
“所以,二位朋友。我一有机会,就亲自出手把它矫正过来了。”
“把它矫正过来了?请问你怎么矫正的?”善楼问。
“我把那包毒药,从她藏进的存物柜里拿出来。直接又放回到本来应该在的地方,也就是桂医生检验室的架子上。那存物柜的柜子本来是很容易开启的。”
“你有他办公室钥匙?”善楼问。
凯尔笑笑说:“你想我怎么进去装窃听器的?”
“毒药是你亲手放回去的?”
“是的。”
“但是怎么会又在欧鲁思公寓里发现呢?”
凯尔说:“你应该可以推理出来的。桂医生得知包太太反倒死了。他知道自己要有所准备。何况这次包太太的死亡,一定会做尸体解剖的。
“桂医生了解他一定要把责任推给一个倒霉的人才行。他相信今天早上鲁思一定外出去找新的工作。他决定把小包中毒药倒掉三百毫克,而把其它的放到她公寓里去。”
“这些指控,你有证据吗?”善楼问。
凯尔揶揄地说:“老天!我把这样大一件案子用缎带扎了起来,放在一只银盘子上,双手献了给你。你自己也该有所作为吧!”
“换句话说,有关华素素的事,在你来说,只有推理,是吗?”
“老天!我真的不能什么事都给你们做完,你们……”
善楼阻止他说下去:“不必再用讽刺的话。我要分辨到底是你知道的还是你想象的。”
“好。我知道桂医生设计谋杀包启乐。我知道桂医生和包妲芬是共同冷血设计者。我知道妲芬毒死了丽泰。我知道天网恢恢,阴错阳差妲芬自己吃多了自己的毒药。我猜测桂医生要把毒药放进欧鲁思的公寓。我知道是我自己把毒药在昨晚上十一点半放回他检验室架子上的。我臆测桂医生倒掉大约三百毫克的毒药,把剩下来的放到鲁思公寓去。我臆测他在她公寓时,或出来时,正好撞到华素素去找欧鲁思。
“这是桂医生想不到的偶发事件。他知道华素素怀疑他,恨他。此后的一切你推想也能明白,从桂医生打开小包把其中毒药倒掉一部分开始。桂医生和欧鲁思之间就二者必去其一了。”
善楼咬他的雪茄,咬了几秒钟之后,突然说:“唐诺,我要和桂医生谈谈。我要你留这里,看好证据不出毛病。”
凯尔说:“不要担心。出不了毛病。”
“我知道,”善楼说,“你手中的录音带,对桂医生来说是生死令牌。对我而言只是升降而已。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我不能带这录音带去。我目前又还不愿请其它警方帮手来……还不到时间。”
善楼看看我又说:“唐诺,我要依靠你了。”
我说:“你放心。凯尔,把录音带给我。”
凯尔把录音带给我。
我说:“能借我支枪吗?”
宓警官用手在凯尔身上有经验地摸了一阵,凯尔没有反抗,警官说:“他没东西在身上。”
我对蔡凯尔说:“凯尔,你听到了,宓警官要我看住你,你乖乖地不要乱动歪脑筋。”
凯尔说:“你是浑蛋。我在想办法破这件案子。我不希望你们现在去和桂医生接触,还不到他肯承认的时候。假如我们能多收集到一点证据……”
“假如他现在不肯招认,”善楼倔强地说,“我会用点压力,使他招认。我要迅速把这件案子解决了。你们在这里等。”
善楼转身大步经过我。他在门口停下:“唐诺,这里全靠你了。”
“放心。”我告诉他。
写着“阿尔发投资公司”的门自动关上。
凯尔对我说:“现在去找他恐怕早了一点。”
我说:“你对善楼不了解。他心地不坏,但是固执起来固执得要命。凯尔,我们把窃听设备打开听听如何?”
“为什么?”
“我想听听善楼的技巧。”
凯尔开朗地说:“好呀!我也想听听。”
他打开转钮。
我说:“最好录下音来。可能将来多一个证据。”
凯尔点点头,装上一匣新录音带。
我向沙发一坐。
还没时间点着香烟,办公室中已传来那边的声音。
“对不起,先生。今天我办公室没有护士。我的护士没有事先通知我昨天就开始不干了。假如不介意就在此等……”
善楼的声音:“我是宓警官,凶杀组的。任何你说的将来都会用来对付.99lib?你自己。把这个病人送走,我要和你谈话。”
“我们可以去检验室谈。”
“可以,你先走。”
桂医生说:“我能不能先问问你这样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你认识包妲芬?”善楼的声音。
“是的,是我一位病人。”
“只是病人?”
“病人。”
“替她牙齿做了什么?”
“怎么,我……”
“多少工作,把记录拿出来。”
“我没有把她的工作记下来,是个老朋友……”
“她常来到什么程度?”
“噢,几次。”
“常来到什么程度?”
“是经常来。”
“上两个月来了几次?”
“记不清楚。”
“登记簿有登记吗?”
“没有。”
“你是说,她经常来,但是都不须预约?”
“是的。”
“走的时候也不必约定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
“她能控制这个办公室?”
“不能这样说……”
“你的护士说可以这样说。”
“那护士嫉妒。她认为是包太太使她失业的。”
“是不是呢?”
“绝对不是,她是因为言行无礼才被开除的。”
“包太太和这件事无关?”
“无关。”
“你给包太太砒霜了没有?”
“砒霜?老天!没有。”
“从来没有?”
“没有。”
“你差你护士去买过砒霜。”99lib?
“我没有。假如我的护士去买过砒霜。那是她自己去买的,我没有请她去买。她要砒霜干什么?难道这个报复性很强的女孩子还……那包家的事是她干的?”
“不是,”善楼说,“我根本不相信。我知道你到过她公寓去放置一些证据,而且你在里面的时候,华素素进去了。”
“你在说什么呀?警官。”
善楼说:“不必耍什么花样。我也知道你和妲芬共谋,要杀她丈夫。”
“你疯了?”
“疯你个头!”善楼说。
我们听到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而后善楼说:“看这里,你见到了吗?”
“是的,这是什么?”
善楼说:“这是一个窃听器。可以联上录音机。你办公室也有一个。我们听到你和妲芬准备谋杀包先年的全部对话。你给了她一个二十毫克的胶囊,是不是?”
很长时间的没有声音。
善楼说:“说吧!说出来。”
桂医生的声音有点发抖,明显害怕了,“我向你发誓,我给她的砒霜只能叫她发病。她会看起来和食物中毒一样。假如你有这检验室录音的记录,你听听就知道了。”
“是的,我们知道,”善楼说:“你们在计划杀她先生。是吗?”
桂医生想了一下说:“即使是,又怎么样?她先生现在不是好好的活着吗?”
“你到你护士公寓去放点证据,结果和华素素不期而遇,是吗?”
“完全没有,你不能对我栽赃。你没法证明。”
善楼说:“没法证明?你认为华素素怎样去公寓的?和她同一地方办公的尹玛莉用车送她过去的。她在门外等素素出来。她一面等一面念西班牙文。但是你进去时她刚好看到。你出来时她也刚好看到。半个小时华素素还不出来,她上楼去敲门。没人应门,她就报警。你知道警察找到什么。你倒说说……老天,你敢……”
传过来的声音,那边好像家具在大调动。而后是善楼十分满足的声调:“你再敢试,我就叫你真的好看。起来……站起来!你这个坏家伙,站起来讲实话。”
桂医生站起来,用发抖的语音足足讲了十分钟实话。
善楼向桂医生宣布逮捕。我们听到手铐的卡嚓声。然后是善楼打电话请总局派车接应的声音。
我走向凯尔的电话拨桂医生办公室的电话。
善楼接听。
我说:“我帮了你一个忙。善楼。”
“是什么人在讲话?”
“赖。”
“你在哪里?”
“还在凯尔办公室,我说我帮了你一个忙。”
“谁说你没有?”
我说:“你还不知道,我指的不是你想到的,我另外做了一件你忘记做的事。”
“什么。”
我说:“把刚才一段精采的记录下来。桂医生的自白,每个字都录下来了。你可以把这证据一起带回总局去。”
那边静默了很久,说道:“好呀!我又欠你一笔。”
我说:“警车来了,你把犯人先交他们带回。你就可以过来收集证据。你可以再和凯尔谈谈。据我看你和凯尔两个人都不会希望那独有的系统公开出去。”
善楼说:“赖,提醒我不要忘了给你一张我的名片,开车超速被逮到时保证管用。”
我说:“那太好了。目前希望你挂个电话到我公寓,告诉白莎,欧鲁思没有事了。叫白莎滚出我公99lib?寓,不要打扰欧小姐。”
“你公寓电话多少号?”
我告诉他。
“没问题,”善楼说,“马上照办!”
我把电话挂上。
凯尔说:“你来的时候自己说是犯人?”
“开玩笑的,”我告诉他,“善楼和我都习惯了。”
第二十章
我来到韩佳洛一个人在等我的汽车旅馆。把车停好,试试房门,门锁着。
我敲门。韩佳洛在门后面问道:“什么人?”
“赖唐诺。”
“噢,”她说着把门打开,“请进,不要客气。”
“谢谢。”
我把门自身后用脚踢上。她走向长沙发坐下。我为自己选了把椅子坐下,点支烟。
“累了?”她问。
“是的。”
“一直在工作?”
“嗯哼。”
她娇羞地说:“你现在好吗?现在你是什么情绪?职业性的?动物性的?”
“职业性的。”
她做了个鬼脸。她说:“我倒喜欢你动物性的一面。今天我把最好的丝袜穿上,可是99lib?不见你赞一个好字。”
“因为还有重要的事要考虑。”
她说:“这最刺激我了。”
“什么?”
“还有比我更重要的事。”
“这就是你所谓的动物情绪?”
她笑道:“是噢。”
我说:“佳洛,你第一次到我们社里来,你不是用你自己的钱来的。”
“是什么使你这样想呢?”
我笑着说:“我想你并没有爱上包启乐。即使你爱他,我想你也不见得会自己拿私房钱出来请侦探,保护他不中毒。我想是别人的主意,别人的钞票。”
“你真这样想?”
我说:“那两条腿真美!”
她把两条腿在长沙发上伸直。用手指自下向上把丝袜皱纹弄平,一直向上,把裙子翻起一点,直理到袜子口上。
她说:“我也喜欢它们,你看我可够资格做裤袜广告?”
“我看没问题,有资格。佳洛,是谁出的钞票?”
“老天,你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的。”
“这不关你事,我不告诉你。”
我说:“不要忘了,我在为你冒险。有不少环境证据对你非常不利。我觉得是你用咖啡杯调混的毒药。”
“我把一切事实告诉你之后会怎么样?”
“我也许会给你一点有用的建议。”
“假如我不告诉你呢?”
我说:“像你这样美腿的女郎进监牢那么久,太可惜了。等你出来时没有人会再看你的腿了。”
我看到她脸色转为苍白。
“是不是蔡凯尔叫你如此做的?”
“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我想是他。”
她踌躇了几秒钟,点点头。
“他是在你得到这份工作后认识你的。”
“不,是他安排我得到这份职位的。我早……我和凯尔已认识很久了。他要我得到这份工作,因为他希望知道包启乐家里在酝酿些什么事情。”
“你喜欢凯尔吗?”
“是的,非常喜欢。有一段时间……但是你知道,凯尔不是结婚那一类型的。”
“是他把药粉交给你的,又教你怎样使用?”
“是的,他打电话给我,要我立即到他办公室找他。他把药粉给我,告诉我这是砒霜的解药。他告诉我包太太自己会先吃一点砒霜,以示她的无辜。又说她想毒死她丈夫,但是要做得使人误会别人想毒死的是她。”
“之后发生什么情况了?”
“凯尔叫我把药粉和一些鳀鱼酱调混。把它放在一片饼干上,小心带进包先生和包太太在喝酒吃点心的房里,找个机会引开包太太的注意力,把这块有解药的饼干放在包太太选吃的一边最顺手的地方。喔,唐诺,我怎么办,那个时候我真以为是解药。那样一来,包太太吃了就自己不会发生症状,就把她妙计打破了。但是,我现在知道了,那是……你看……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我说。
“但是,警察会相信我吗。”
“不会。”
她说:“我的情况糟透了,我已经做定替死鬼了。我……我不知道蔡凯尔会不会出面保护我。我想他可能不会,因为他要出来就等于自己把脑袋钻进断头台去。我……我也不愿意把他拖进来。这样……”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故事。人们都会相信你故意毒死她的。”
她悲哀地点点头。
我说:“我曾给你设了一个陷阱,不知你有没有掉进去。”
“什么?”
我指向电话:“我认为我转身一走,你就会打电话给幕后的支持者。你等于被放逐在这里,身边没有车。我又想你不会跑出去搭便车,因为警察到处在找你。你不告诉我你打给谁,反正查旅馆也会知道的。你打电话给他了吗。”
“是的,我打了。你想我得到了什么?”
“什么?”
“我告诉凯尔我在哪里,他说他会来接我。你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我看他不会理我了,跑了。唐诺,我希望你能帮我忙。”
“我是在帮你忙呀!”
“我希望有台录音机,”她说,“我不相信你这句话。”
我正想说话,但听到铺了碎石的车道上有快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会不会是警察?”佳洛问。
“假如是的话,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样都不开口。保持绝对不说话。只说一切由律师代答。不过我不认为是警察。我认为我已经替你解决所有困难了。万一是,千万不能做任何供词,把嘴缝起来,永远不拆线。”
我走向门口,把门打开。
门口站的是蔡凯尔。
见到我在里面,他退却了一步。
“天下真小。”我说:“你来迟了一点点,请进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走了进来。他把帽子放在桌上说:“哈啰,佳洛。”
“哈啰,亲爱的。”
我说:“谋杀的最佳机会自动地送上门来的时候,你会放过吗?我一听到桂医生和包太太谈话的全部录音,我就想.99lib.到像你这样天才的人,会不会将计就计利用这个机会……”
“啧,啧,”凯尔说,“坐下来,赖,我们谈谈。你很聪明,只是你话说得太多了。你的朋友善楼,已经把整案全部办好了。他十分满意他破获的案子。”
我说:“为了收集对付妲芬的证据,你的确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你几乎要放弃了,尔后,来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你不但知道她自己要服些毒,而且可以得到证明。你有她和桂的对话录音。所以你指使佳洛再给她一点砒霜。由于佳洛知道不是食物中毒,九九藏书所以她急着呼救,救了包先生的命。”
“有意思,有意思。”凯尔说。
“更有意思的是,”我告诉他,“佳洛已经告诉我……”
韩佳洛的声音像刀一样切进来说:“唐诺,请不要……”
我把身体向后一靠,等着。
蔡凯尔疑问地看看韩佳洛,又看向我。
“我所不知道的是,”我问,“为什么你还要出钱让佳洛来找白莎和我。”
“这个答案我知道,”佳洛说,“因为他真的要保护包先生不受到毒害……你看,他叫我来聘用你们在前,听到包太太和桂医生谈话在后。”
凯尔静默数秒钟。之后他眯着眼说:“关于这件事你和你伙伴柯太太谈过了吗?”
“没有。”
“和宓警官呢?”
“没有,目前知道的只有我们在座的三个人。”
凯尔微笑说:“这样的话,问题简单得多。”
“我想你一定懂得怎么可以解决了。”
“怎么办?”佳洛问。
我说:“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佳洛。我只是红娘。”
凯尔说:“当然,赖。只要我有证据证明包妲芬是自愿服下砒霜胶囊的,什么人也不能再证明其它的事。没有陪审的人会相信其它的。即使有人证明佳洛给她吃了砒霜,也无法证明给了多少。佳洛给的可能不到致死的量。妲芬自服的胶囊可能是致死原因。”
我说:“这是强辩。地方检察官的辩才可能比你想象的好得多。”
他说:“你真是个固执的怪物。你真的要坚持?”
“是的。”
“再说,妲芬是个女凶手。法律反正会判她死刑的。”
我笑笑。
凯尔说:“好吧,既然你坚持。正如我曾经向你说过的,选在礼拜五死的,都是笨蛋。”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呀?”佳涪说。
凯尔说:“本州岛的法律,第一三二二条规定:刑事诉讼中丈夫或太太彼此不能作不利于对方的证词,也就是说检察官不能请太太作证来指控丈夫,反之也一样。亲爱的,我有没有这种福气?”
佳洛吞了口唾液:“什么呀!我被弄胡涂了。”
“我正在求婚,”凯尔说,“事实上,聪明的人永远选一个异性者共谋。倒不是我向赖先生张大嘴巴说空话,我只要多跑两步,经过边境,让那边法官咕噜几句,就可以终身把她嘴巴封起来了。我亲爱的佳洛,你肯嫁我吗?”
“你认为你可以把我变成一个服贴的女人?”
“正是如此。”
佳洛说:“我不喜欢。要我终生厮守,一定要真爱我的人。我不要嫁个人,为的是在我嘴上套个消音器。”
凯尔说:“赖,是你逼我在最不罗曼蒂克气氛下做这种事。这里有一份下午的报纸。请你暂时去看看报。让我重新来一个正式的,罗曼蒂克一点的求婚。”
他把报纸给我,走过去坐在长沙发上佳洛的身旁。
“亲爱的,”他说,“你和我认识已很久了。你为我做了件事,你做得十分完美,非常忠心。最近我花了太多时间,一个人坐在白基地大厦办公室里,听桂医生一下叫人张口,一下叫人漱口。我一个人想很多。佳洛,你是个纯洁的好女孩。我想收收心,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把眼睛盯在报纸上,但嘴里说道,“凯尔,谈谈她的大腿,她很以自己大腿为荣。事实上也真他妈的美!”
佳洛说:“喔,两个浑蛋。一个弱女子,在两只色狼虎视之下,有机会跑掉吗?好,凯尔,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们立即走,”凯尔说,“而且要快快走。先乘我的车到机场,再乘飞机。”
佳洛自长沙发站起。她问我:“你要不要吻新娘?你已经失去了两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吻了新娘。
第二十一章
白莎说:“算算你也该回来了。什么意思?善楼说你不再有问题了,你怎么弄的?”
“要我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你怎么弄的?”
“我用了一点逻辑,一点推理。我知道凯尔一直在窃听桂医生办公室的一切对话。我想到我送鳀鱼酱给包太太之后至少凯尔会窃听到一次很有意思的对话。”
“所有你出过的聪明怪招中,”白莎说:“以这次最出洋相。你以为给她铐上副心理手铐。但是正好耍到她心中所想之处。有一天你会学到,只有女99lib.人才会了解女入。你所缺少的就是女人心理学。”
“的确是我引发的连锁反应。”
“谁说不是。你偏还跑出去爱上一个小姑娘。老天!我真的不懂,每次派你出去办案子,你总要给我出点差错。”
“结果都是大家满意的,不是吗?”
白莎怨恨地承认着说:“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但是有一、二次你自己也很危险的。像这次,我以为你一定玩完了。”
“你责怪我喜欢上欧鲁思。在我看来,一切麻烦起源于你和宓善楼交往过密。”
“善楼是个好孩子,”她说,“他常破例给我们机会。”
“是的,”我说,“我看到他给我的这种机会了。”
电话铃响。
白莎拿起听筒一听,说:“喔,给你的,那女人!”99lib.t>把电话推过来给我。
我说:“哈啰。”
欧鲁思的声音自另一面传来:“哈啰,唐诺,你还好吗?”
“是的。”
“所有事都弄清楚了?”
“嗯哼。”
她说:“我买了点真正好的牛排。我发现你的电烤炉还可以用,虽然你从来没用过。我做了奶油蘑菇汤。别人都说我的洋芋炸得好吃。我还做了色拉。另外还有脆饼干。晚上要不要回家吃晚饭?”
“家?”我问。
“你听我说了。”
“我回家。”我说。
“还要多久?”
“半个小时。把一切准备好吧。”
我挂断。
白莎怒视着我。“这件案子我们可没有赚到钱。”她不满地说。
我告诉他:“我还不错。我投资一百元在‘贵妇人’身上,捞到了五百元。你假如胆子大一点,本来也可以多捞一点。”
白莎贪婪的眼睛又突然发光:“唐诺,对那个系统,你们又发现了什么?告诉我。凯尔发明的那套东西,你和善楼拿到手了?”
我说:“凯尔离开这里结婚去了。临走把这系统全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什么?”
“他做这些完全因为监听桂医生的时候非常无聊。他坚持构想很好。事实上各马的资料完全正确时是会有结果的。”
“我不在乎理论,”白莎说,“我要结果。”
我说:“据他告诉我,‘贵妇人’是有史以来机器选出来第二匹跑赢的马。他今后准备忘记这一切,只在马场临时买一份马经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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