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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出来的真相》
第一章
柯白莎一百六十五磅的体重,坐在会吱吱叫的回旋椅里,连椅子都好像在分担她心中的愤慨。
“你什么意思,我们干不了这件事?”白莎问。一拳击在桌面上,镶在戒指里的钻石,跟了她的手动在闪烁发光。
我们可能的客户,在来的时候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除了“MT顾”三个字外,什么也没有。他说:“我老实说好了,……嗯……嗯……柯小姐……还是柯太太?”
“柯太太,”白莎简短地说:“先生死了。”
“好,柯太太,”顾先生顺理成章地说:“我要找一个市内最能干,第一流的私家侦探社给我服务。我问一个通常都能给我较好建议的朋友,是他推荐我到柯赖二氏私家侦探社来的。”
“我来这里。发现柯赖二氏的柯氏,是个女人。而赖……”顾先生看看我,犹豫地在找措辞。“有话就讲,没关系。”我说。
“好,老实说,”顾先生脱口而出:“事情变成要动粗的时候,你能不能自保尚有问题。你从水里捞起来马上秤也超不过一百四十磅。我心目中的侦探是个大男人,有攻击性,拳头粗,必要时摆得平的。”
白莎再次调整一下她的坐姿。坐椅也再次愤慨地吱嘎作响。“头脑。”她说。
“什么?”顾先生问。
“我们要卖给你的是头脑,”柯白莎说:“我管营业方面的接洽。唐诺管外勤,这小伙子头脑好得要命,你别小看了。”
“喔,是的……嗯……一定的。”顾先生说。
“也许,”我说:.99lib.“你侦探小说看多了。”
他善意地笑了一下。
我说:“你已经有机会看清楚我们了。你不中意的话,没有关系,你可以走的。”
“不,等一下。”柯白莎赶快接下来说话,两个眼睛像钻石一样.99lib?盯着好挑剔的顾先生:“你需要的是私家侦探社。我们能给你效果。我们能达到你要求,你还有什么好怨的。”
“我是要好的效果,”顾先生承认说:“我要的就是效果。”
“你知道一般的私家侦探怎么来的?”柯白莎受到刺激,发出不太悦耳的声音说:“退伍警察,或是被赶出来的警察,大个子,有肌肉,去铲雪是一等好手。脑袋里面也是死肌肉。
“你看的侦探小说会写主角把别人牙齿都打下肚去,就把凶杀案破了。你去找那种侦探社,他们是看你钞票行事的。要是你出得起,他们每天放上三、四个作业员,每人每天五十元,到你吃不消为止。也许有效果,也许没有。
“你要对我们有兴趣,我们只有一个作业员,那就是这位赖唐诺。我告诉过你,但我还要再告诉你一次,这小子聪明得要命。我们也只要你五十元一天,开支照算,但是你会得到效果。”
“你付得起五十元一天吗?”我问。目的杀杀他的神气。
“当然付得起,”他喷鼻息表示轻蔑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了。”
我用眼示意白莎别开口。“好了。你来这里了。”我告诉他。
他犹豫了很久,显然是不能做个明确的决定。过了一会,他说:“你们说得也对,我这件工作用脑比用肌肉有用。也许你们办得来。”
我说:“我不想替一个一开始对我们能力有怀疑的人去工作。你为什么不再多跑几家看看有没有更合意的。”
白莎怒视着我。
顾先生深思地说:“我想找一个失踪的男人。”
“几岁?”我问。
“大概三十岁,”他说:“也许三十二岁。”
“形容一下。”
“他大概五尺十一寸,一百八十五磅左右。鬈发,蓝眼,有独特性格。”
“有照片?”我问。
“没有照片。”
“姓名?”
“姓洪,叫国本。所有熟朋友叫他阿国。”
“最后地址是哪里呢?”
“皮灵街,八一七号。他在那里有一个公寓,是四十三号,他离开得十分突然。除了一个手提箱他什么也没带。”
“公寓是租的?”
“我想租金付到了本月二十号。”
“什么职业?”
“我相信他是写小说的。”
“那一带,”我说:“住的人都有点狂妄不羁。是有很多作家、艺术家住那里。”
“正是如此。”顾先生说。
“你为什么要找洪先生呢?”
“我要和他谈话。”
“要我们怎么着手?”
“找到这个人。不要让他知道有人在找他。只要把他现在在哪里告诉我。”
“就那样?”
“就那样。”
“洪先生是个作家?”
“我相信他在着手写本小说。我知道他在写,但不知道内容是什么,这位先生认为写小说的最忌和别人讨论情节。他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热心你情节的,这种人使你写下去的意志都会消失。另外一种十分热心你情节,不断发问。最后说故事说多了,懒得写了。”
“那他是保守秘密派的?”
“沉默寡言派的。”他说。
我仔细看看我们的新客户……一条舒服的便裤,烫得笔挺,一件价格昂贵的运动上装,一件纯绵的短袖衬衫,一条波罗领带。丝质的领带上一块蓝色的矿石夹在合适的位置。
他看到我在看这块石头。“贵橄榄石。”他很高兴地说。
“什么是贵橄榄石?”
“贵橄榄石是一种半珍贵的玩赏宝石。以重量……一盎司比一盎司来计算,是比黄金贵的。比较少见,可以形容是铜跑进了玛瑙里去。不是真正这样,只是给你个概念。”
“你收集矿石?”我说。
“还有点兴趣。”他说。
“这块石头自己找到的?”
“不是,我交换来的,这是块很好的标本。”
“这位姓洪的,你最后什么时候见到他?”我问。
白莎说:“等一下,在谈细节之前。我得先决定原则。”
“原则?”顾先生问。
“定金。”白莎说。
顾先生眼光离开我,向她看着。
“多少钱?”他问。
“三百五十元。”
“卖给我什么?”
“本公司的服务。唐诺五十元一天跑腿费和我在办公室的坐镇指挥。开支是向你实报实销的。”
“坐镇指挥要不要钱?”
“包括在五十元之内的。我们两个是一组,开支外五十元一天,都包括在内了。”她说。
他看看白莎,她坐在那里像一捆带刺的铁丝网。年龄六十五左右。
“合理。”他说。
“支票本在身上吗?”白莎问。
他不喜欢别人催他。他又犹豫了,伸手进口袋,拿出一个皮夹。
他把椅子向白莎桌旁一移,什么人也没说话,他开始数出五十元一张的现钞。
白莎把身躯向前倾一点,试着去看他皮夹里到底有多少张这种钞票。他把皮夹一侧,使她看不到。
室内鸦雀无声,顾先生一次一张,拿了七张五十元的全新、脆脆的现钞,放在白莎桌上。
“好了。”我说:“你最后见到姓洪的是什么时候?”
“这很重要吗?”
“我想是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
“有关他的事你都告诉我了?”
“没有。我把一个好侦探需要知道的都说了。”
“我们还需要‘你’了解一点。”
他用不太高兴的眼光看我一下,然后凑到白莎桌上,用他中指敲着他才放在桌上的钱。“这个,”他说:“是你要知道我的全部背景。”
他站起来。
“报告怎么给你法?”我问:“邮寄?还是电话?也就是说,我们怎样和你联络?”
“你们不用和我联络,”他说:“我和你们联络。我有你们电话号,你们知道我的姓,知道我要什么。”
“等一下,”我说:“我要看一下地图,对你说的位置确定一下。”
他犹豫地在快到门的地方站定。
我匆匆来到自己辨公室,对我的私人秘书卜爱茜说:“白莎办公室里有一个男人,三十二岁左右,很挺的便裤,运动上装,马上要离开。抄下他车号,要是他乘出租车,找到出租车车号。”
“喔,唐诺,”她绝望地说:“你知道我做不了侦探。”
“你只要不神经过敏,你就没有问题。”我说:“你先去电梯口等到,和他同一个电梯下去。在电梯里想点别的事,不要去看他。假如他起疑了,就不要勉强。不过很可能他脑子里会在想事情,根本没注意到你。”
我回进白莎的办公室,正好顾先生离开。白莎用手指在数那些钱,抬头向我道:“我不喜欢这个自以为是,傲慢的王八蛋。”
“他是来表演一下的。”我说。
“什么意思?”
我说:“他来这里的时候,早对我们的组织了如指掌了。说你是女人,我不像摔角高手,只是演戏的一部分。”
“你怎会知道的?”
“我感觉到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表演呢?”
“使我们处在守势的地位。”
白莎按铃叫她的秘书进来,把钱交给她说:“拿去存在楼下银行里。”
我突然来了一个灵感99lib?,“刚才在这里那个人,顾先生,”我问那女秘书:“他一进来说些什么?”
“他要想知道柯太太是否有空。”
“他不是只看到门上柯赖二氏招牌,一点都不知内情闯进来的?”
女秘书摇摇头说:“他是知道柯太太的,因为他指名要找柯太太。”
“他说了‘柯太太’三个字?”我问。
“绝对是说了‘柯太太’三个字。”
我向柯太太笑笑。
她钻石一样硬的眼睛,思虑地眨着。
我说:“那家伙绝口不提自己的事。”
“这一点倒没关系,钞票是真的就好。”白莎说:“我们管他是什么人。先把三百五十元给他用完,然后他不再付钱不理他。”
“我对整件事都不太喜欢,”我告欣她:“我们从电话簿来查查看。”
“喔,唐诺,我们不可能把全市每一区,每一个姓顾的都查过。我们先看看我们这一区,有多少个姓顾的。”
“MT顾。”我提醒她。
白莎把我们这一区的电话簿打开,找到了姓顾这一栏。“MT顾……”她说:“一个顾明妲,一定是女的……一个顾明登……一个顾莫石……一个顾闽则,喔,不行,他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他很神气的样子,说不定社交界里蛮出名的。查查加州名人录看。”我建议。
白莎在身后书架上抽出加州名人录打开说:“嘿,这里也有不少姓顾的。这个顾梅东有一点像我们的客户。”
我看一下照片,不错,很像我们这位MT顾先生,只是年轻了五六岁。他是一位成功的股票大王的儿子。老子已过世。这位顾梅东先生大学毕业,有学位,专攻公共传播。已婚,太太名字施佩丽。没有子女。参加俱乐部的名单列了长长一大堆。这家伙除了接受过父亲大笔遗产外,显然一生从来没做过事。
“他奶奶的,”白莎说:“狗娘养的不肯说真名。”
“那没关系,反正我们知道了。”
“是的,知道了。”
我回自己办公室等候爱茜回来。
爱茜回来带来报告。“他乘出租车走了。”她说:“是黄色车行的车。我弄到车号了。他是请车子在路边等他的。那计程表是扳在等候上的。驾驶看他出来就开门。我们的人进去车就走了。”
“你没能跟得上?”
“附近没有空出租车。”她说:“我告诉过你,唐诺,我做不来侦探。”
“那出租车什么车号?”
“这个我看清楚了。黄色车行一六七二号。”
“很好,爱茜。”我说:“办得很好。我只是要弄清楚,他为什么出了钞票来骗我们。这件事不关你的事了。多谢你。”
第二章
皮灵街八百一十七号是从一幢三层住家改成公寓房子的。
曾几何时,这一带住宅房子都是市内最豪华的。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市区扩大,把近郊都吞噬下去。大而奢侈的住宅渐走下坡。出售后有的变了一间一间出租,有的变公寓。底层则拿来营业。有理发店,小办公室,及没有特性的杂货店。
我经过一家只有一只椅子的理发店,找到楼梯,爬上二楼,找到四十三号公寓房,站在门口听着。
从贴邻四十三号南侧的四十二号内,我可以听到连续的打字声,偶而停一下,接下去又是一串的打字声。但是我要找的四十三号,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轻声地在门上敲了两下,没有人应门。
四十二号门内打字声继续着。
我站在昏暗不明的走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进行。我把手放在四十三号公寓门把上。门没有锁。我把门轻轻向内推一、两寸,门无声地应力而开。
我把门关上,又敲门。这次比较重一点。
没有人应门。
我又转动门把,把门推开,向里面观看。
这是一间连家具出租的公寓。不管曾有什么人住在里面,他离开得十分匆忙。地上有两只空的纸板箱,和一些旧报纸。抽屉被打开,里面东西拿掉,但没有关回去。房间只有一间,我右手侧有一个小小可煮东西吃的地方。远程有个开着的门,通小浴室。有一个布幔式的壁橱,布幔拉开着,看得到墙上的壁床。空的衣架挂在一根金属杆上。
我很想进去看一下,但是有一个灵感如此不妥。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
四十二室里的打字声已停止,我听到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我举手重重地敲四十三号的门。
四十二号公寓的门打开。一个快到三十或是三十才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上下地看着我。
我笑笑,使她对我放心。我说:“我是在敲四十三号的门。”一面又重重地敲了两下。
“你是洪国本的出版商吗?”她问。
我回头思虑地看她说:“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洪国本在等他的出版商。”
“噢,我懂了。”我说。
“你没回答.99lib?
我的问题呀。”她说。
“要回答吗?”
“我想是的。”
“你可以等洪先生回来,问他呀。”我说。
“我想他不会回来了……也许我能帮你忙。”
“也许你能。”
“能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
我把眉毛抬起:“有事情发生吗?”
“你知道的呀。半夜三更有人来,抽屉开开关关乒乓响,把东西都装在纸匣子里,弄下楼去。”
“几点钟?”
“早上一点钟。”
“你见到他们了?”我问。
“我忍不住了,”她说:“他们这样来来回回,乒乒乓乓我怎么能睡得着。我起来,穿了件罩衫,开门,但这个时候,他们跑掉了。”
“什么时候?”
“二点半。”
“有几个人?”
“两个,我想。”
“洪国本和他朋友?”
“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我没听出阿国的声音。”
“说话声是另外两个人的,他不在内。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阿国的出版商?”
“不是,我不是。”我说:“不过我希望在他和出版商谈话之前,先找到他和他谈谈。”
“你是个着作代理人?”她问。
“也不完全……像你说的。我目前只能告诉你,我希望在他和出版商见面前,我能先和他谈谈。”
“你也许想要他的电影版权吧。”她说。
我用肩部做了一个无奈反对的动作说:“那是你在说。”
她看看我说:“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犹豫地看看洪国本的房门,“我想他是不在家。”我说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吧?”
“我想他迁走了。我想他不回来了。”
“欠了房租?”
“据我所知,每月二十号他付房租,都是先付的。这个地方不付房租是不行的,付不出就滚蛋。”
“那么硬,嗯?”我问。
“就那么没人情味。”
我跟了她到她的公寓。这一间比隔壁一间稍好一点。两扇有百叶窗的门,后面是壁床。有一张饭桌,一张打字桌。打字桌上有架手提打字机和不少原稿。
“你是作家?”我问。
她指指一张直背椅。“请坐,”她说:“假如你是出版商,我想和你谈谈。”
“老实说,我不是个出版商。”我告诉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忙。你写的都是什么题材?”
“我在写小说,”她说:“我自己认为是部好小说。”
“这部小说写多少了?”
“一半多一点。”
“角色如何?”
“很突出。”
“性格上的冲突?”
“不少。我的小说里有悬疑。有主角左右为难,面临必须选择的场面,读者会十分感兴趣,到底他做了什么决定。”
“真是太好了。”我说:“这个洪国本,你对他清楚吗?”
“还相当清楚。”她说:“他来了五、六个礼拜了。”
“什么使你想到我是他的出版商?”
“我知道他的出版商要来看他,他也在拚命赶他的小说,猛敲打字机。他是用两个手指打字的。”
“你知道他的小说是什么题材吗?”
“不知道,我们说好彼此在出版前,不问小说题材的。我自己也有迷信,详细内容是不和人讨论的。否则会造成小说取材的雷同。”
我同情地点点头。“你和阿国是好朋友?”我问。
“好邻居,”她说:“他已经有女朋友。”
“又如何?”我问。
“白南施,”她说:“我今天下午找个时间去看看她,问她知道些什么。你看,我们没有电话。”
“就住附近?”我问。
“上面,八百三十号。”她说:“就在街上面几个路口。她住六十二之一公寓,我希望她会知道一点。”
“有理由,连她也会不知道吗?”
她突然说:“男人都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我问。
她涩涩的突然生气道:“他们喜欢东逗西逗,真正要负责的时候,他们退出……溜了,逃走了。你找不到他了。”
“你认为阿国是这种人?”
“天下男人那一个不是这种人。”
“出版商也包括在内?”
她比较软化了一点,又把我从头到足看了一次。“假如你是个出版商,”她说:“你与众不同。不过,无论你怎么说,我总认为你是个出版商。”
“我想做个出版商。”我说。
“你是别人出钱,你代为出版的?”
我摇头:“不是,不是的。”
“你并没有告诉我你的姓名。”
“你也没有呀。”
“我是傅麦琪。”她说。
“我是赖唐诺。”我告诉她:“我会再回来看看洪国本回来了没有。假如他回来请你告诉他赖唐诺急着要见他。”
“我怎样告诉他?赖唐诺为什么急着要找他?”
我犹豫了数秒钟,好像要决定是否告诉她似的,之后我说:“我还是亲自告诉他好一点。我倒不是故意卖关子,实在那样好一点。”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一面说:“傅小姐,你帮了很多忙,谢谢你。”
“我还见得到你吗?”
“也许。”我说。
“我觉得我的小说真的值得一看。”她说。
“我相信是的。”我告诉她。
她站在走廊上,看我下楼。
我汽车里正好有一台中古的手提型打字机。它状况相当好,合适地放在一只箱子里。我把它拿出来。走几步,来到皮灵街八百三十号。找到在二楼的六十二之一公寓。我在门上敲门。没有回音。我走回几步,敲六十一之一的门。
应门的女人是个褪了光的金发女郎,眼睛下面有了脂肪积存下来的口袋。但是曲线仍旧很好,也还有吸引力。她穿件上衣和裤子。从她脸上表情我可以看出来,她是在等什么人,而我让她大大失望了。
我说:“请你原谅我,夫人,但是我急着需要一点钱,我想把这台打字机卖掉。”
她眼光看得出,马上有了兴趣,她说:“要多少钱?”我说:“我的名字是赖唐诺,我是个作家。我现在要钱用。我希望你试试这个打字机,你肯出多少钱。我急着用钱。随你出多少都可以。”
她说:“我已经有一台打字机了。”
“不会有这台好的。”我告诉她:“这台字体好,排列整齐,打出来的稿纸……给人好印象。”
这下说到了她的心里。
“你试着打一段原稿,”我又说:“像排字排出来一样,任何编辑都会注意看一下的。”
“你怎么知道我写稿?”她问。
“我在走廊走过好像听到打字声音。”
“什么人叫你来看我的?”
“没有人。我只是急着用钱,一定要卖掉这机器。”
“现钞?”
“现钞。”
她摇摇头:“这里很多人用打字机,没有一个人买得起你这台东西。”
我说:“你试一下不买没有关系。我也许可以和你换一台打字机。我拿你的打字机,你拿我的,贴我少许现钞。”
“贴你多少?”
“我要先看你的打字机。”
她看看她的表说:“进来吧。”
公寓是两房的。另外隔出了一个小厨房。一只皮面的桥牌桌上放了一台打字机。前面是一张折迭椅,一堆原稿纸在桌上。整个房间看得出已经住了很久了。不算邋遢,当然也谈不上整洁。
“你一个人住这里?”我问。
她的眼睛突然生出怀疑。“这不关你的事,我们来看你的打字机。”她说,把她的打字机移到一只椅子上。
我把我的打字机打开,放到桌上。
她熟练地把纸喂入,试着打字。她用的是两只手指的打字方式。但她用得很快。
“你写什么题材?”我问:“小说?短文?”
“什么都写。”她说:“十项全能。”
我向室内环视着。有几本有关作家的杂志。有几本有关市场行情的书。有很多信封在架上,大概是退稿。
她顺手把桌上已打好字的原稿,背面向上,放到椅子上她的打字机上面去。
“你的打字机不错。”她说。
“是很好用。”
“怎么换法?”她问。
“我先看看你的机器。”
她跨向椅子,把打字机上一堆原稿又移到书架上。把打字机拿到牌桌上,把我的打字机推向一旁。吝啬地拿了一张原稿纸给我。
她的打字机较老式,而且使用有年,打出来的字也不整齐,字体有点模糊了。用得最多的“E”和“A”小写字已相当不清楚了。
“怎么样?”她问。
我说:“我们交换打字机,你贴我四十块钱。”
她研究了一下我的建议。说道:“我再试试你的机器。”
这次她比上次多打了很多字。我看得出她很动心。
“二十五元。”她说。
“四十,”我说:“这机器和新的一样。”
“三十元。”
“算三十五元,不能再少。”
“你真斤斤计较。”
“我急着要钱。我的打字机不错。你的修起来很困难。”
“这我知道。”她静了一阵问:“能不能今天给你十五元,二十元两周内付清?”我摇摇头:“我需要钱。”
她叹口气道:“我没有能力。”
“没关系,”我告诉她:“我试试下一家。那六十二之一是什么人住着?”
“没有人住。”
“没租出去?”
“有租出去,但是她搬走了。姓白的女孩子,白南施,别人西施,她南施。”
“也是作家?”
“应该是吧,一天打不少字。从来没见发表过什么。”
“朋友多吗?”
“不多,不过人不错。她突然搬走了。我也是昨天她搬的时候才知道的。”
“男朋友?”
“我怎么知道?这里各管各的生活。六十号之一有对夫妇,姓丁。我不知道他们干什么的,男的在哪里有事做。不知她写不写东西,没听到过打字声,也许她是艺术家,他们不交际。不过这一带住的人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
“白小姐事先一点也没告诉你,她要搬家吗?”
“没有,要不是看到她用纸板箱和箱子把东西搬出去,我还不知道她搬走了呢。”
“搬家公司?”
“出租车。”她说:“她说好请出租车驾驶帮她忙搬。”
“用箱子和纸板箱子,蛮奇怪的。”我说。
“不知她哪来那么多纸板箱,至少有六只。都用纸胶带封起来,边上有可写地址的地方。她把纸板箱先搬走一次,三十分钟后又回来搬第二次。第二次只有只箱子。”
“计程司机一直帮着她忙?”
“是的。”
“黄色车行的车?”
“是的,我认为没错。”
“两次都是同一驾驶?”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天!你为什么对白南施这样有兴趣?”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告诉她:“我有一种别人少见的能力。我能把零星的事凑在一起,推理出一个事实来。推想别人的性格和心理最灵了。所以我一听到奇怪的事就有兴趣了。不知不觉就问出问题来。你刚才说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抱歉。”
“反正她走了。你也不可能把打字机卖给她。”
“你不认为她会回来?”
她摇摇头。“你说说看,还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又看看她的打字机。“我看不必了。你的机器太老爷了。要清洁,上油,整修。”
“我知道,我拼命投稿,我们这种自由作家都是没有钱的。我这只打字机不好……但是我没有钱……所以我送修都有困难。我大部份的稿费支票都是五元以下的……蹩脚杂志,你知道。”
“”
“只有六箱?”
“只有六箱。”
“原来六A没有送来。”我说:“我要赶快去找一找送到那里去了。这些人做事不牢靠。谢谢你。”
我看到那女孩眼光中升起一点点的疑惑。所以我不愿太依靠运气了,我撤退,走出来对计程驾驶说:“是有一点地方搞混了。我们回皮灵街去。”
回程中,我说:“我的助手把纸箱托运走后,她自己的箱子也是你帮她运走的吗?”
“没错。”
“机场?”我问。
他突然发生疑问,自肩后看向我说:“不是机场。”
我仰头大笑:“她老只想到省钱。那她一定是去坐巴士了,我叫她乘飞机的。”
“我是把她送去巴士站了.99lib.。”他承认地说。
我不再问他任何问题。到了皮灵街他把车停好,我照计程表给他车钱,我说:“另外有一箱东西我想南施会留在房东那里等我去拿的。我们这个地方退租了,你知道。”
“我知道。”又看看我另外给他的小帐说:“谢了。”
他把车开走。
我回到自己公寓。找出一只纸板箱。装三四本不要的书,又塞了一些旧报纸进去。用纸胶带封起。用笔字大大的写上“豪南施,六A”。
我又随便写了一张内容清单,小小的贴在一侧。
我用双手抱着这个纸箱,满脸愉快地回到万国货运支库的柜台前。
“谢谢你,”我告诉那位小姐:“我找到了丢掉的箱子了,六A,你看。请你把它和其它的放一起好吗?”
她接过箱子。
我说:“请你算一算,我应该要付你们多少钱。”
“我看这付不了太多钱的。要是只有这一箱更不必,因为我们要给你算出运送路程、重量、体积等等。但是我帮你个忙,就算这是和六件一起送来的,这样一个大小的箱子加五毛钱就可以了。”
“再谢谢,”我说。交给她五角钱,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立即停步。
我走回去说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要张收据。”
“但是,豪小姐已经有收据了。”
“我知道,那是六箱的。现在有了七箱了。加了这只六号A了。”
她想了一想,说道:“我给你一张分开的收据好了。”
她拿了一张印好做收据的纸,用打字打上:“纸箱一只,加入豪南施货运,运至加州,加利西哥市,邮政总局自取。运费五角。”她签了名,交给我。
“这样你一定可以收到七件,错不了的。”她说。
我又谢了她,走出来。
豪南施乘灰狗离开的。她以为自己没留下地址。但是,加利西哥市,邮政总局留交自取当然也是个地址。她自己没有汽车。洪国本才真的没留下追踪的线索。二和二加起来,他和白南施很可能约在加利西哥见面。
我开车回公寓,整了一只小箱子。把箱子丢在我这公司车后座,开车去加利西哥。
第三章
我走皮蒙及贝宁隘口,左边是圣高高尼山脉,右边是高耸的圣姜雷妥山。
我们有一个规定,用公司车出差的话,每一英里要我们客户一毛五分钱,里程表拼命在转,不知白莎和我们客户将来脸色会多难看。
白莎总是希望我把开支费用降低,因为这对公司没有好处。开车下加利西哥等于把客户付的三百五十元保证金开一个大漏洞——公司车的里程,再加我个人的吃住。
圣姜雷妥山的北麓超过海平面二英里以上,所以仍有积雪,但是在山谷里,气候炎热,我通过印第奥市后,公路一路向下已在海平面之下。气候已热得非常不舒服了。白莎从来不肯听我话,把公司车装上冷气,她说我们公司车只作市区交通工具,装上冷气除了缩短车子寿命外一无好处,我还没有和白莎联络过,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知道告诉了她,我又走不成。但是去加利西哥市,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下午相当晚,我到达加利西哥市,加利西哥和墨西加利,两个是孪生市区。加利西哥在北,墨西加利在南。美国和墨西哥国境分界铁丝网是两市唯一的分界线。
我又停下来细想。
南施没有车子,她是搭巴士来的。显然身边钞票也不多。她当然不可能住得起第安萨一类的豪华大饭店。事实上她是不是已经到了加利西哥还是问题。唯一的线索是所有信件都会寄到这里的邮政总局,她自己会来取。再说也可能她已经过了边界,住在墨西哥那一边了。那就是墨西加利。
我知道,跑腿工作又要开始了。
我做了一个引蛇出洞的信封。地址是本市邮政总局,留交豪南施。我把它投进邮筒。
除非对联邦官员,否则邮局对客户的资料是绝不公开的。我发明的引蛇出洞方法,对付这种小地方的邮局,是万试万灵,在好几个案子中我都使用过,部分读者也许也会使用这方法。
所谓引蛇出洞的信封是要自己动手定做的。它大得不可能放进口袋或女人皮包。信封表面又红又绿的,任谁拿在手里,都明显突出得像公祭的时候,有人带条大红花领带。引蛇出洞的方法是,你依地址把信寄出,坐在车里守着邮局的门口……尤其是信到分信之后的时间……你只要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你就会看到你要的人出来。
你要的人,在留信自取窗口拿到这封“信”,他是男人,没有办法把它放进口袋;她是女人,没有办法把它放进皮包,十分之九家伙会走出邮局门才发现这样的东西拿在手里太刺眼,急着要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信封里面要放东西,合理的是房地产广告,带着地图和照片,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守在门外的人可以好好看一下对方是什么人,再决定要不要跟踪。
我把信封寄出去之后,开了车一条街、一条街记下每一个汽车旅馆,房间出租的电话和地址。这个工作虽然费时,而且一定要做,但是这次我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因为我心中有一个感觉,她已经过境住在墨西加利,但不断回到加利西哥来收取信件。
列好汽车旅馆名单,我换了一大堆硬币,进入一个电话亭开始打电话。
我对每一家说:“这里是第一信用咨询服务。请问你们有没有一位女的来住店,她没有汽车,是用出租车来的。她的名字王小凤。她住几号?”
就这样,一路都是回答没有,撞到墙上一样。
突然,有一家叫枫叶汽车旅馆的,我中了意外的奖。
“我们有一个女人正如你形容的。”对方说:“她乘出租车来,带来两只箱子, 但是她的名字不是王小凤。”
“什么房子号码?请问。”我说。
“十二号屋。”
我说:“我在的人大概六十二岁。从东部来。有纽约口音。大概五尺六寸,瘦得很|”
“不对,不对,”那对方的声音立即中止我的说话:“不对,我说的人大概二十六岁。褐色的头发,普通高低,身材很好……。”
“那就不是我在找的人。”我说:“我找的一定六十出头,而且瘦得厉害。”
“抱歉,这里没有你要的人。”
“还是十分感谢。”我说,把电话挂上。
我开车到枫叶汽车旅馆,登记,住进了第七号房子。
这是一家相当好的汽车旅馆。有个内院、游泳池,池旁还有海滩 椅。
已经相当晚了。两个孩子由一个女人看守着在池旁戏耍。
我换上游泳裤,来到池旁,犹豫着要否进水,最后决定躺在海滩椅上休息,占了一个可以观察十二号房的位置。
没有什么结果。
天渐渐黑了。我变成了池畔唯一的客人了。气候有点冷了,我回房换好衣服,坐进停在我房前的车里,继续监视十二号房子。
九点不到二十分的时候,我等的人回来了。
在她没有走向十二号房子,我就知道一定是她。她长得很耐看,乘出租车来的,但是看起来很沮丧。
我看准她是走向十二号之后,发动公司车,追上她乘来的出租车,看它是开向边境方向。我超过这辆出租车,挥手请它靠边停下来。
开车的是个机警的墨西哥人。
“这是辆墨西哥牌照的出租车?”我问。
他点点头。
“我要过边界去,”我说:“但是我不想开自己车过去。我能把车停这里,乘你的车过去吗?”
“先生,你第一次来边境的城市吧。墨西哥政府为吸引美国人来观光,边境孪生城都不设卡哨的,来回自由。再向南十二哩才要护照,和海关检查。但是美国对我们计程驾驶规定太严了。我回程是不准带客的。”他说。
“你记性太差了。”我说:“我就是从墨西加利坐你车过来的人,你忘了?”
仪器板上射出的暗淡光线,照亮了他的牙齿。“是呀,我想起来了。进来,我们回去!”
我把车停好,锁上,坐进出租车后座。
“我们要绕一点路才回墨西哥。”他说:“不多收你钱就是了。准备到哪里,先生?”
我从后面送上一张五元的钞票,他奇怪地看看我。
“你带一个年轻女郎来到枫叶汽车旅馆,”我说:“她在哪里上车的?”
“噢,”他说:“侦探!”
我向他浅浅一笑说:“一个寂寞的护花绅士而已。我对那女人仰慕已久。但是她很特别,一般的方法都没有用。”
“她是在墨西加利的蒙地卡洛餐厅上车的。”他说。
“你就带我去蒙地卡洛餐厅好了。”我说。
他牙齿又高兴地笑露出来。“西西,西牛。”他说。
步行的人,直走就可以经过边界,从加利西哥进入墨西加利。但是用车子过去的人,必须要绕路,沿了一条和边界平行的街道,走到一个南北向路口,听从指挥停车,再右转进入墨西哥。
这样倒反给了我一点时间可以和那墨西哥驾驶聊天。
“你们墨西哥驾驶可以经过边界带客人来美国?”我问。
“是的,西牛。”他说:“你们美国计程驾驶也可以载客来我们墨西加利。不过双方回程都不可带黄牛,那是犯法的。今天我带你要查到,就有麻烦。”
我有一个感觉他会讨好我,我就不吭气。
过了一下,他说:“那个去枫叶汽车旅馆的女人,有一点蛮怪的。”
“噢。”我说。
“是的。”他说。
又静了一阵。
这次我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他的方法是很正确的,我又送了五块钱过去。
他很快地拿到手,说道:“我家人太多,我有四个小孩,另外一个马上要出生。生活程度越来越高。”
“生活程度对我也是高的。”我说:“那女人有什么怪?”
“她不会说西班牙话。”他说:“餐厅侍者跑来代她叫我的。那侍者说他有一个乘客要我带去美国。那侍者我认识,说那女郎走进餐厅,叫了一杯饮料。她等啊等,等啊等。左等右等,又叫了一杯饮料。又等啊等地等,之后她要了客饭,极慢极慢地吃……西牛,她是在等一个没有来的人。这对你有用吗,西牛?”
“也许有点用。”我说。
他突然停车,说道:“这里要请你下车,请你自己走一条街的样子,经过边界。我在前面路口等你,再带你去那餐厅。我想想还是不找麻烦好。”
我从车中出来,沿街走路过去,经过边界,心中在想那出租车多半会开溜了,所以当他还真在前面等我时,反倒使我吃了一惊。他带我又走了四条街来到蒙地卡洛餐厅。
这是一家非常非常大的餐厅。但是进门的地方只是一个门面的店面。店面上有一个吧台,一扇门进入一个大房间,有好多好多桌子;又一扇门进入另一个更大房间,又有好多好多桌子。另外还有门,还有房间,还有桌子。客人多得如过江之鲫。
还是一个极有名、高尚、殖民时代老式的餐厅。人虽多,但是非常的静。很多家庭餐会在此举行。食物的芳香,使人不知不觉中胃口大开,我要了一客正餐。
在等候用餐的时候,我找了一个电话打给白莎不列在电话簿里的号码。
“唐诺,奶奶的。”白莎喘息着说:“你不必那么要紧联络,你可以再失踪一段时间!这下子你又去了哪里?墨西哥?”
“墨西加利。”我说:“你怎么知道?”
“墨西加利!”她大叫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追一个线索,追来这里的。”
“你会把所有定金都用完了的。”她抱怨的说。
“我已经用了不少了。”
“你就这点差劲。你花钱像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为什么不报告一下?”
“我没有什么值得报告呀。”
“嘿!我们的客户在咬指甲,连手臂都吃下去了。”
“你又见他了。”
“我有没有见他?他来过这里一次,又打了三次电话来。他半个钟头前还和我通过话。他说要是你半夜之前有报告回来,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现在把他电话号码给你。你替我马上给他个电话才象话。”
我说:“我找到一个线索,七追八追就追过了边界了。我只能报告这一点点。你代我打电话给他,说我这个线索很可靠。再说,假如他很有诚意的话,你该再向他收一百五十块钱。”
“他有诚意是没错的,”白莎说:“不过,他不像很诚意要大方一下,他是焦虑的心态。你打电话好一点。六七六二三○二。”
“好,我来打,我要住在墨西加利。我有条线索。明天就可以有结果了。”
“线索可靠吗?”
“相当可靠。”
“一毛五分一英里。”白莎说。
“一毛五分一英里,我们蛮划得来的。”我提醒她。
“从定金里开支就不见得。”白莎说:“客人付人的出差费五十元一天不会心痛,但是一毛五分一英里车子的出差费客人心痛藏书网 得很。”
“好吧!”我说:“这件案子此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开支当然也有所不同。”
“唐诺,今晚上你会在哪里,你会往什么地方?”
“在加利西哥有一个枫叶汽车旅馆,我住在七号房子。我相信我们在找的男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一有好消息我会立即打电话告诉你的。”
“你直接给我们客户联络好了。”白莎说:“他踱来踱去连地毯都快踱穿了。”
“好,我打电话就是了。”我向她保证:“我不要他参加进来捣蛋。”
“不要忘了立即打电话。”白莎说:“我答应他午夜之前假如知道你在哪里,会通知他的。”
“你有电话号码了?六七六二三○二。你小心点,要他高兴,我们还要他付钱。”
我告诉她不要耽心。我会照他意思办。就挂断电话。
我试白莎给我的电话号码。
顾先生的声音,刺耳地自电话线传过来。“哈啰!什么人?”
“赖唐诺。”
“噢,我看也差不多时候了。”他叫道。
“什么差不多时候了?”
“差不多时候,你该有报告了。”
“你请我们不是做报告的,”我说:“你要我们找到某人。”
“找到了吗?”
“没有。”
“你在哪里?”
“现在在墨西哥。”
“墨西哥!”
“是的。”
“你在墨西哥干什么?”
“找你要我们找的人。”
“你不可能在墨西哥找到他呀!”
“你能确定?”
他犹豫着,我趁机又说:“我只是追着可能的线索走。”
“是怎么样的线索?”
“他的女朋友。”我说。
“他的什么?”
“他的女朋友。”
“什么人?”
“电话里我不愿意说别人姓名。不过她以前住的地方,和你要找的男人住得很近。她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搬……”
“你找到他女朋友了?”
“我找到了。”
“那太好了。”
“怎么啦?”我问:“这有关系吗?”
“当然,当然,赖。”他的语音突然友善起来,他说:“你用的藏书网 线索对极了。她在不在你现在的附近?”
“是的。”
“什么地方?”
“我现在是在公共电话亭打的电话。”我说:“在国界的南面,我不想仔细形容。”
“该死!赖。”他说,他的声音受到刺激,变得又尖又高:“一切由我来负责,我是你的雇主。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说:“她在两国国界美国那一边。加利墨西。”
“加利墨西哪里?”
“一个汽车旅馆里。”
“汽车旅馆名字叫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枫叶。她在十二号房子。但是我们要的人不会在那里和她见面,见面的地点是在边界南面。”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现在不知道。我找她找得很困难。她想办法把一切后路都遮起来了。而且她一路用的假名。”
“什么名字?”他问。
我硬性地说:“我不愿在这个电话里告诉你。你为什么对这女孩那么有兴趣?你要我们找的不是她。”
“我对你用我的钱在做些什么有兴趣。我既然花了钱,我想知道得到了什么。”
我说:“什么……总机、总机……怎么切断了……总机。”
我把话机轻轻放回。回去享受我的晚餐。
晚餐美妙极了。加州,拜耶来的甜肉大龙虾,加上特制的辣酱。不是洛杉矶墨西哥店里的辣豆瓣酱,而是相当大量的瘦肉,在红红的辣油里,即使没有龙虾,用这辣酱吃通心粉,仍是一绝。
我吃了不少玉蜀黍脆饼和菜豆。
就在我快要吃完晚餐的时候,一个男人走向付钱柜台前的经理,正好在我坐位置的后方。
“我说好和一个人在这里见面,”他说:“但是我一路耽误了。有没有留什么信或话给我?”
“你姓什么?”
“舒。”
“没有,”经理摇摇头:“西牛舒。”
男人无助地在餐厅再度环视着。
经理说:“有一个西牛拉,是个美国西牛拉,在这里等了又等,最后吃了晚餐,叫出租车走了。”
“没有留消息?”他问。
“对不起,西牛。没有消息,西牛。”
那男人走出去。
我拿起账单,拿了足够的钱,向柜台一放,也不等结帐,赶快走向门口。我可能跑得太匆忙了,我的侍者一把把我抓住。“付钱,西牛!你还没有付钱。”
“付了。”我告诉他:“钱和账单在柜台上。”
“没有发票,不算付钱,西牛。”
在墨西哥说不通就是说不通。就这样宝贵的时机消失了。
在我最后证明没有问题时,我也不管他“西牛,西牛”的道歉,快步来到街上。已经没有那男人的踪迹了。他一定转过街角了。但那一个街角呢?我选了东面,但选得不对。现在才知道在吃饭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黄昏的时候,确曾乌云四布。沙漠里下雨的机会太少了,所以我想多半是有云不会有雨。现在看来雨不断地在下,还没有想停的意思呢。
这帝皇流域一带,逢到下雨是件极麻烦的大事。
这里肥沃土地上的收成,全靠人工灌溉得来的水分。这里的农场也不须要水分。这里的泥土全是史前时期科罗拉多河沉积下来的油漆一样黏人。汽车轮胎把它溅到人行道和路面上,人车在路上走有如在冰上滑行。
我走回餐厅。
我问经理:“那个男人说要在这里和别人见面的,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西牛。我以前没见过。”
“能不能给我找辆出租车,要快。”我说。
他走出门口,向上看看天色,上下看着街道,摇摇头说:“今晚不行了,西牛。这里不像过边界在美国。这里通常我们有一辆出租车,今晚下雨,下雨就没有。”
墨西哥是个很好玩的国家,只是有的事他们不懂,或是不想去懂。我们的“紧急”二个字,对他们没什么意义。
我想找的人已经在我手上溜走了,但是我已经看仔细了,我不会忘记他的。
我一定要回到我泊公司车的地方去,因为这是在墨西加利下雨的夜晚,我只有一个方法。
即使是走路,路程也不算太远,我把上衣扣起,领子耸起,尽量利用建筑物,走道下,和遮太阳的篷。开始快快地向国界走去。
前面是一长条车队,等着加利西哥美国海关的检查。
真是一条好长好长的车队。
超量工作的移民局官员和海关人员,在很远的前面检查站的位置在作业。他们一个一个在问入境的人是什么国籍,有没有在墨西哥买了什么要上税的东西,有没带规定量以上的墨西哥酒。偶而有人会被贴一张贴纸在挡风玻璃上,表示要开到前面边上接受更详细的检查。但大多数的车子都是在接受简单的问话后,很容易通过的。
我有听到过走私的情况,统计显示确有成吨的大麻自墨西哥边境进入加州,其中也常夹有不少海洛英或其它禁止进口的货品。
海关人员对于观察过关旅客脸色的本领,实在是出奇的能干,但是成千上万旅客的数目,把他们压得气也喘不过来。
世界上观光客最多的城市是那一个?罗马?巴黎?开罗?再猜一猜。事实上是加州和墨西哥交界的铁娃那。这里墨西加利的车辆通过,不如铁娃那,但还是有不得了的量。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长条车队,驾驶人都把引擎开着,等得不耐烦。雨刷单调、有节奏、无聊地刮着车窗。
我看到一辆小型货车,拖了个拖车,拖车上放了一个船宅,这情况引起我的好奇。
很多热衷于玩船的人,用拖车把船拖过墨西加利,再向南一百二十哩,到圣飞利渔港,那边出海冒险、运动、潜水、海钓都十分理想,一路也是铺得很好的公路。
再喜欢冒险一点的人,更向圣飞利南下五十余英里,到波的西妥。波的西妥是海湾的精华所在,有小的住房出租,有拖车屋驻营的地方,有一切供应。那边的海水是整年平静,蓝澄的。
一艘船宅反正总是新鲜的事物。
这一艘我见到的比一般的短一点。架在一对平底船架之上,由两具舷外操舟马达配为动力。前面的小型货车,四轮传动,假如玩船的有兴趣的话,绝对可以一路开到波的西妥好好玩一下。
我的眼睛顺便瞧了一下小货车的驾驶,突然我警觉起来。他是我踏破铁鞋在找的人。是刚才我在蒙地卡洛餐厅见到的人。是对餐厅经理说,他约好人见面,但是迟到了的人。
我也马上理解出他为什么会迟到了。假如他是从圣飞利上行,那条铺得很好的路面一旦且溅上泥浆,又要拖个拖车,拖车上是双平底船架的船宅,迟到是必然结果。
我不停向前步行,速度大致和车队前进速度相似。一面小心地观察小货车的驾驶人。
现在我看清我的目标不是一个人在车里,他还有个同伴。是个男的。我看不清他面貌,因为他坐的位置是在远侧,车里又暗得厉害。
我自己已到了办过境手续的位置了。我报了国籍,说明在墨西哥没有买东西。
我又试试,能不能找辆出租车,没有。我快步走到泊着公司车的路旁。开了公司车,回到通往边界的路口。小货车和船宅拖车已不见了,当然我早已记下了小货车和拖车的牌照号码。我有把握可以再找到这个男人。唯一困难,这个人完全不像我们客户形容,要我们找的人。
当然,小货车里还有一个我没有看清楚的人。这个人会不会是我要找的人呢?
事已至此,除了紧盯这条线索外,也没更好办法。
我已全身湿透。开姶发抖。
我开车回到枫叶旅馆,从衣箱里拿出一小瓶威士忌喝了两口。洗了个热水浴,上床睡觉。
第四章
累了一天,我一开始睡得很甜。而后在半醒半睡中,我被什么声音吵醒。好像是因为争执而提高了声音。
我翻一翻身,调整了一下枕头,又再睡。然后突然完全醒来,这声音也许是从十二号房子来的。
我尽全力把意识集中回自己的脑袋。自床上跳下来,来到窗口。
十二号屋里没有灯光。
也没有声音了。
星光下整个汽车旅馆一点声音也没有。内院里的照明灯照在游泳池上,反射出无波动的亮光。
我没有加衣服,站在窗前,直到有点发冷。我又回到床上,但久久也不能入眠。我仍耸起了耳朵在听,寂静的内院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七时起床,淋浴,梳洗,出来准备用早餐。
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墨西哥式的早餐了。油炸蛋泡在洋葱汤里渗和着加了辣椒和香料的玉蜀黍脆饼一起吃。汤要烫,脆饼要脆。
这样的墨西哥式早餐,再没有比这里的第安萨大旅社做得好了。
雨已经停了。天上是蓝的,空气清新。我住的地方到第安萨大旅社只有四条街的距离,我决定步行。把胸挺得高高的,一路呼吸着令人兴奋的沙漠空气。
我走进第安萨的餐厅,找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桌子,坐定,把我要吃的点妥,一面享受早上第一杯咖啡的香味,一面等候我的洋葱炸蛋汤。
侍者把汤送上。我把咖啡放下,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我们客户顾梅东先生吃惊的眼神,他的坐桌离开我有三张桌子的距离,但他正好是面向我坐在那里。
他并没有想到会见到我,脸上的表情是无奈的。
我随便地向他挥一下手。好像在这里见到他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低下头继续用我的汤。眼角瞄着他一点点,那个方向有人站起来,我是一定会知道的。
他比我先用完早餐,我的眼角余光告诉我他正向我桌子走来。
“嗨,赖先生。”他说:“你早,你早。今天早上你好吗?”
“有点想睡,但一切都好。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事实上,”他说:“我也没想到会来这里。昨晚上和你通了电话之后,我想想还是亲自下来,这样我可以……可以……亲自和你谈谈。在电话上总是聊不清楚的。”
“是吗?”我说。
“绝对是的。”
“你住哪里?”我问。
“就在这旅社里。这里是个好地方,招待好,吃的也好。”
“你常来这里?”我问。
“也不常来。赖,现在告诉我,你发现了点什么?”
“除了昨天和你在电话中讲的之外,也没什么别的。”
“但是你一定另外有点细节。昨晚上你想说又没有说。我知道我一定要自己来才行。你电话里没讲完。你还另外有什么没告诉我,是吗?”
“是的。”
“是什么?”
我说:“那女人在等着和什么人见面,我相信是等姓洪的。”
“那个女人,”顾说:“你一直不肯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这也是我自己要下来和你面谈原因之一……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名字,”我说:“是白南施。她自己在这里登记为豪南施。南面的西施。”
“你真有办法,凭什么线索,你能找到她的呢?”他问。
我说:“你要我找洪国本,我自然要挖掘一切有关他的事。我发现南施是他的女朋友。我去找南施。发现她也神秘地失踪了。两个人失踪的开始时间是一样的。所以极有可能他们是一起行动的。”
“但是,你怎么可能得知她是到这里来了?”他说:“我简直不能……”他突然停下来。
“不能什么?”我问。
“不能想象。”他说。
“这些不过是侦探的常规工作。”我说:“当然十分费劲。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早上两点半左右。湿的路面,真不好玩。”
我说:“这案子开支超出了一点。同业规定开长途每一哩要收一毛五分。”
“这没有关系。”他快快地说。
“所以,”我说:“目前有一个问题,在你付的定金用完之后,你要我们结束工作?还是再付钱要我们继续下去?”
“继续工作下去。”他说。
“当然是要我们找到洪国本啰?”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支铅笔,在手中玩弄着。他把铅笔笔尖竖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从橡皮头上一直滑下来滑到笔尖,把铅笔倒竖过来,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滑下来。他是在做决定应该怎样对我说。
我决定直捣黄龙。“到底你为什么要找洪国本?”我问。
他犹豫了两三秒钟,说道:“赖,连我都怀疑,有没有那么需要了。”
“告诉我,也许有点帮助。”我说。
“也可能没有。”
我耸耸肩。“反正花钱的是你。”我说。
他把皮夹拿出来,抽出两张五十元的钞票。
“我要在定金里加上一百元钱,”他说:“这样你们可以多工作两天。”
“出远差不一样。”我说。
“好吧,至少在三百五十元用完之后,可以多一天吧?”
“都没问题,”我说:“你是老板。四百五十元用完之后怎么办呢?要我打道回府?”
“到时还没找到他,只好算了。希望你尽可能节省。”
我想要说什么,但是当我看到门口的情况,我突然停住了。
我脸上的惊愕一定是很明显。
顾梅东,本来是背对大门坐在我对面的,突然转头,去看我在看什么。
宓善楼警官,洛杉矶警察总局凶杀组干探,几乎也在同时看到了我。他也惊奇了一下,但是他善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慢慢地走向我们的桌子来。
“好呀,好呀,”他说:“看看什么人也在这里。”
“哈啰!警官,你好吗?”
“你在这里干什么,小不点?”他问我:“你这位朋友是谁?”
我赶快说话,希望顾先生能有一个概念。我说:“顾先生,快来见见洛杉矶警察总局的宓善楼警官。他是我见过最能干的警探。所以外县市有什么电请协助的都由他出马。宓警官,你是公事来这里吧?”
宓警官微笑地说:“做得不错,做得不错,唐诺。”
顾先生伸出手去。善楼用自己肥大的手抓了他一下,说道:“高兴见到你。”
“什么做得不错?”我问。
“告诉顾先生我是什么人。警告他我可能是为公事下来的。照你这种做法,我看得出顾先生是你的客户。”
我不吭气。
“没有错。”顾说。
善楼转向我。“什么工作?”他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小不点?顾先生在这里想要什么东西?”
“想要点消息。”我说。
善楼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看来我要陪你们一下了。你们两位用过早餐了?”
我点点头:“这里的洋葱炸蛋汤是很出名的。”
“不兴吃。”他说:“匆匆忙忙吃口味太重的东西,不容易消化。我们还是不要把话九九藏书题扯远了。你说顾先生出钱请你下来找消息?”
“是的。”
“什么样的消息?”
我笑笑说:“你问错人了,我不能出卖客户的机密呀。”
善楼转向顾先生。“什么样的消息?”他问。
顾先生目瞪口呆地说:“是公事吗?”他问。
“要变公事也可以。”善楼告诉他。
顾先生好好的看了他一下,冷冷地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我和赖先生之间的事,会和你有什么相干,警官。”
善楼一点也不让步:“你最好觉得一下。”
“我怎样想,也不觉得会有关系的。”顾说。
“洪国本这个名子,你听说过吗?”宓善楼问道。
顾先生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宓善楼笑了。胜利的微笑。
“我看得出你听说过了,”他说:“那么,你就说话吧。”
“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顾说。
善楼说:“你看,这个小不点是个快手快脚的人。千万别低估了他,低估了他就会吃亏。举个例来说,有一位住在皮灵街八一七号公寓房四十二号傅麦琪小姐,她的隔壁四十三号住的就是洪国本,或是阿国。
“你看会发生什么事?赖唐诺一个人出现,敲洪国本的门,没人应门。他又敲,终于把隔壁的傅麦琪小姐敲了出来。傅小姐告诉赖唐诺,阿国不在家。
“你看,我现在才要说到他的天才,真是不可低估。他诱导麦琪认为他是洪国本的经纪人。他把傅麦琪心中知道的统统诈了出来。所以他知道了洪国本是半夜搬走的。所以小不点才会到这里来。”
顾先生从宓警官脸上看向我脸上,又看回到宓警官脸上。
“我不知道赖唐诺是因为什么线索,”宓善楼继续道:“一路追到边界来的。所以,我要多知道一点阿国的事,和你为什么对阿国有兴趣的事实。”
“这个阿国……他有问题?”我问。
善楼很小心地说:“这个阿国也许有问题,也许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说:“加利西哥警察局不会因为洛杉矶失踪了一个人,打电话请你来帮忙的。”
“很能推理。”善楼认可地说。
“再说,”我继续说:“假如你是在找阿国,你已经知道我也在找他,你一定找到一条线索把你带到这里,但是完全不知道我也在这里。因为你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很出意外的样子。”
“谁说来着?”善楼问。
“你自己的脸和自己的眼,说来着。”
善楼说:“小不点,你老毛病又犯了。不要乱混,这里由我发问题。”
“这案子里有什么犯法行为吗?”我说。
“可能,”善楼说:“阿国混进了一件毒品走私案,我们还不知道混得多深。”
我对顾说:“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已经有人犯了法,假如有一点点可能牵到你身上,你应该什么都不说。老实说,这是宓警官失职,他在问你问题前,先应该告诉你,不论你说什么将来都可以用来对你不利,所以你可以保持沉默,你也有权找个律师代你来发言。”
“但是,什么罪也牵不到我身上来呀。”顾说。
“噢,当然,”我揶揄地说:“宓善楼是专程南下兜售警察慈善舞会门票的。”
善楼微笑着。
大家窘静了一阵,善楼说:“还是由我来告诉你们两个宝贝一些事情。我是乘警察专用直升机过来的。我早上五点钟才到这里,但是因为线索众多,我一到就开始工作。
“那阿国是个作冢,他什么都写。短文、小说,偶而会弄到一点值得传播的报导。
“不知怎样,他知道了大麻的流程。他自己私下不声不响调查已经很久了。但显然撞上了什么大案子,因为他失踪的那晚,他一个人猛敲打字机,疯了一样。
“然后出了点事,有人来看他,对这一点我们正在调查,来看他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阿国整理东西,开溜。他没有太多东西,他把一切塞进汽车,就这样走了。
“我们认为只有两种情况造成这局势。他知道太多,决心揭发,要把大麻是如何流进美国的公开出来,但是消息泄露了,有人要对他不利,他朋友来示警,他暂时躲起来;或者,他知道又有一批大麻要进来,他来取证,他到边界来。
“由于他几乎是把所有东西都搬走的。我相信来看他的是朋友,是来告诉他什么消息的。
“当然我们不排除来人是敌人。贩毒走私的一环。
“敲门的时候,洪国本正在猛敲打字机写这一篇揭发走私的文章。他很可能不在意地刚开门就发现一把枪指着他肚皮。
“来人用枪把他带走,当然不能留下片纸只字有关这篇报导的。他可能带了两个同道来把公寓清理干净的。
“目前,”善楼继续说,“我们暂时假设阿国的离开是自愿的,他的报导尚未写完,他突然发现情况紧急,他的朋友帮他紧急撤离。
“现在,我们准备……”
餐厅门口走进一个便衣,但是看起来一身都是警察样子,一进来向大餐厅四下张望,看到善楼,大步走到他身旁,碰碰他肩头。“警官,借一步说话。”
善楼抬起头来。“当然,当然。”他说。
两个警官走到餐厅一角,我们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那当地的警官不断把情况告诉善楼,善楼相当震惊|这一点是绝对正确的。
不论那当地警官告诉善楼什么事情,一定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善楼没有再回我们桌子来。两个警官走出餐厅,善楼连看都没回头看我们一下。九九藏书
顾说:“嘿,真险。”
我看着两位警官走出去的门口。想了一两秒钟,转头看向顾先生。“现在是一段空档时间,”我说:“正好请你多说点话。”
“向谁说,又说什么?”他说。
“向我说,说你自己。”
“除了你已经知道的之外,我不认为你再需要知道什么。”
“再想想。”我告诉他。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洪国本实在我毫不关心。”
“当然,”我讽刺地说:“你抛三百五十元在白莎桌子上,说要我们找到他。现在,在这里又交给我一百元。但是你毫不关心他。”
顾思虑地看着我,说道:“我来告诉你事实。”
“我非常欢迎。”我说。
他说:“我对洪国本毫无兴趣。我的目标是白南施。”
这倒的确出我意料。“什么?”我说。
“是的,”他说:“我的兴趣在白南施。她跑掉了,但一切指示她是在怕什么东西,怕得要死才逃走的。我试着找她,但一点线索也没有。我跑去看洪国本,看他和白南施失踪有什么关系没有。发现阿国也匆匆不见了。我想象中他们是一起走的。
“我不要任何人知道我真正的兴趣是在白南施。我甚至连你及柯白莎也不敢告知。我知道只要你找到洪国本,我就会有足够数据找到白南施。”
“为什么要那么秘密呢?”
顾先生说:“因为我是一个已婚的人。我的婚姻不是很美满。我正在办离婚。我太太和我正经由律师在办财产分割。这个特别时间,她要知道南施的事,对我就非常不利了。我会多损失不少金钱的。”
我说:“你要早给我们说明白,你可以省很多时间很多金钱。”
“但是,”他说:“也可能被你们知道后敲我一记竹杠,一下要我们两三……”
“两三万元?”我问,替他把话讲完。
他想了一下,说道:“有可能。”
我脑子很快地转动。“顾先生,”我说:“你对我很多地方说了谎,你开车下来,一到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开到枫叶汽车旅馆十二号房子。你一定要和南施谈话。你们争吵了,一切不如你想象理想。”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他问道。
“你忘了我就住在七号房子,”我说:“我昨晚被你们吵醒了,吵闹是从十二号出来的。”
“你听到声音了?”他问。
“听到声音了。”
“一男一女?”
“是的。”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些什么?”
我说:“我建议你少发问,多告诉我一点事实。我觉得你在这件事里牵涉得要比想象更深。”
“我已经把事实告诉你了。”
我摇我的头:“没有,你还没有。”
“你是指什么?”
我说:“假如你真正的目的是找到南施,那么昨天晚上,我告诉你南施在枫叶汽车旅馆十二号房子的时候,你会说,假如我还没有找到姓洪的,就不要找了。你付不起三百五十元以外的钱了。你会叫我们停止工作了。
“但是你没有,你跳进汽车,自己立即开车前来。而且今天早上又亲手给我一百元钱。为什么?”
“其实,这也并不能证明什么呀。”他说,有点敌对。
我说:“至少证明你言行不一致。”
我把椅子向后一推,“走,”我说:“我们去看南施。”
“我……我现在不想去见她。”
“不想去也要去。”我说。
“你是替我工作的。”他指出来说。
“你说得一点没错,我是替你工作的。这里面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否则宓警官怎会下来?走,我们一定要去见见南施。”
“我现在不要见她。”
“我现在要去看她。不勉强你。你可以跟我去,也可以留在这里。”
“好,”他说:“我跟你去。”
我留了小帐,把账单付了。
“你车在那里?”我问。
“就泊在门外。”他说。
“用你车去。时间可能比你想象要急促得多。”
他的车是辆大凯迪。我们开了四条街就到了枫叶汽车旅馆。把车停好,直接去十二号房子。
钥匙在门上,但是在门的靠外一方。
“这什么意思?”顾问。
“这好像表示她退租了。”我说。
“那是不可能的。”他说。
“为什么?”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大模大样走上门口,大声敲门。没人应门。我就自顾地开门进去。
床已经有人睡过,99lib.但还尚未整理。我走进浴室。浴垫在地上,是干的。洗澡用大毛巾在架子上,整条都是干的。
我们环顾室内。没有一件女人衣服,没有行李,没有任何女人用品。
我对顾说:“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去我租的七号房好了。希望你能记起点什么,可以告诉我实况。”
第五章
顾先生和我走进我住的七号房子。
床也还没有整理,我把两只枕头向床头板上一靠,自己坐在床上,把房间里唯一舒服一点的一张椅子让给顾先生坐。
“好了。”我说。
“什么好了?”
“再告诉我一点。”我告诉他。
他摇摇头。他是在担忧。“赖,”他说:“我实在经不起把自己姓名混进这件事去。老天,要是事情宣扬出去,我太太要是抓到点证据……她的律师是只兀鹰。他会把骨头缝里的肉都剔出来吃下去的。只要一点点风声就不得了呀!”
我说:“除了我,对任何人你都可以闭嘴不说话。”
“我不说,他们会用报纸新闻打死我呀。”
“假如你说了呢?他们会怎么样?”我问。
他对这问题也没有回答。
我们两个对坐了两分钟,没说话。我在想,顾先生在忧虑。
房门打开,宓善楼走进来。
“二位,”他说。
我假装傻瓜。
“开始说吧。”善楼说。
“你那位朋友哪里去了?”我问。
“他是这里的副警长,”善楼说:“他有事走了。”他看看我,慢慢的微笑着,说道:“很重要的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我摇摇头。
“说。”善楼说。
我说:“顾先生和我准备到圣飞利去钓鱼玩。我曾替他做了点小事,他很感激。我们两个说好在这里见面再一起去圣飞利。他请客,他邀我去钓鱼。”
“你替你的朋友顾先生,在这里做过件什么小事?”善楼问。
我说:“顾先生计划揭发毒品是如何从墨西哥流进美国来的。洪国本有点证据,顾先生非常希望能得到。但是洪国本一夜之间不见了,我的客户要我替他找到阿国。”
“是什么原因你到这里来找呢?”善楼说:“说呀,小不点。多用点脑筋。不过只要你骗我,我都会知道的,到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连白莎一起拖进来处罚。我们是在调查重大刑案。你知道的,把不确消息提供给调查刑案警官,会怎么样。”
“什么样的重大刑案?”我问。
“谋杀,一级的。”善楼说。
我一下把身体从床上坐直:“什么谋杀?”
“一级谋杀。你听到我说过了。”善楼说。
“什么人死了?是阿国吗?”
“不是,”善楼说:“一个叫舒爱迪的家伙……小不点,这名字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摇摇头:“一点关系也没有。”
“姓舒的是走私圈中的一环,”善楼说:“狡猾的不得了。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他们的做法的。姓舒的伪装对玩船十分热衷,他有一艘船宅架在平底船架子上。他用拖车把它拖来拖去,多半去圣飞利,有的时候一下南下到波的西妥。
“昨晚舒爱迪自圣飞利回来,经过边界的时间大概是九点四十五分……也许十点十五分,最晚……我们只能定在这时间当中。他经过边界没有困难,他一进加利西哥就开向郊外,之后就可通行无阻了。
“我们想象中另外有一辆车子会在那里和他会合,那辆车和他之间有车用无线电通话,可以做他探路,走在前面告诉他路上有没有检查的。
“昨晚,在主路的这一边正好设立了路障在临检通过的车辆,我们事后研究,一定是前面的探路车把情况用无线电告诉了他。
“姓舒的决定入洞冬眠。他走进了他的船宅。
“只是他从此没能再出来。”
“为什么?”我问。
“因为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心脏,”善楼说:“我们看像是点三八口径的。”
“尸体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今天早上七点钟。”
“他死了多久了?”
善楼耸耸肩道:“也许三.99lib?小时,也许七小时。”
“为什么你肯把这些都告诉我们呢?”我问。
“因为,”善楼说:“我在想,你们可以帮我们忙。万一,你们不肯帮忙,至少我们要你知道我们在调查的是谋杀案。假如你们知情不报,你们自己负这个责任。”
善楼自口袋中拿出一支雪茄。用牙齿将尾部咬掉。把雪茄塞进嘴里,但是没有点火。用讥诮的眼光看看我们。
“我看,”他说:“你们两位应该和我一起也去走走。”
“公事?”这次是我问他。
“我可以把它变成公事。”
我从床上起来,对顾说:“走吧,我们去。”
“去哪里?”顾先生问。
“去警察专用的停车场。”善楼说。
“做什么?”
“我要你们看看凶案的现场。”
我说:“我可能帮你一点忙。”
善楼把雪茄自嘴巴中拿出来,眼睛看着湿的部位说:“我是想你会知道一点,我不知道的事。”
“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数据,”我说:“这件事和我来这里毫无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
“好吧,告诉我。”善楼把雪茄放进嘴巴的右手侧,又用舌头把它转到嘴巴的左侧。
我说:“我昨晚用步行经过边界回加州来的。我见到过那辆你所形容的船宅……一个小船宅装在两个平底船架上,由一辆小货车,用个拖车拖着。”
“什么时候?”善楼说。
“我形容的时间不会比你已经整理出的时间更正确。你们说得不错,九点四十五到十点十五分之间。我最后看到它,应该是十点钟。”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那个开小货车的人,曾经把整套玩意儿,停在离蒙地卡洛餐厅走路很近的地方,他自己曾跟进餐厅,想和一个约好的人会合。”
“有这种事。”善楼说。
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餐厅里。”
“还有什么?”
“还有,”我说:“他并不是一个人。”
“你说有人和他一起进去餐厅。”
“不是,他经过边界时,有人和他一起在小货车里。”
善楼把眼眯成一条缝。把雪茄猛咬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在嘴里拨动着雪茄以思索我给他的消息。
“形容一下。”他说。
“形容不出来。”我说。
“为什么?”
“天很黑。我在走过边界。这辆小货车在等候过关。我对驾驶看得很清楚。另外一个人是在车的另一面,离我远,而且在阴影里。”
“有没有想到多高,多重,多老。”
“我有点99lib.意识他是三十岁,但是这绝不可靠的,只是靠他坐的样子,头和肩的位置。他没站起来,不知多高,不过他坐在那里的高度,不高不矮。”
“好,”善楼说:“让我们给你们两个看点东西。”
我们两个跟他上警车。他带了我们两个到警察专用停车场。
我们一离开车子就看到昨天我看到的整套装备……一辆福特小货车,拖个拖车,拖车上是架在两个平底船架上的一个船宅。
“就是这一套装备。”我说。
“你不可以进去,”善楼说:“我们还没仔细检查。等一下他们会什么也不放过,详细检查指纹和每件东西。目前我只要给你们两位看一件东西。”
他带我们到一个平底船架的后段。
我看得出这一部分已经做过指纹检查。查指纹的粉还留在上面,有几个近日的指纹印的很清楚。当然已经照过相了。
善楼说:“稍等。”他从平底船架边上的一个工作架上拿起一把起子,把它凑在船架后一个铁板向外橇。
一块铁板松了开来。
善楼自口袋拿出手帕,把手指包住,再抓住铁板,使它完全脱离平底船架。
下面的巨大空间,塞满了干的大麻叶子,看的出塞了又塞直到不能再塞才住手。
我轻轻吹了一下口哨。
顾先生没出声。
善楼说:“你可以见到,在这里我们找到了两个完整的指纹。为了保护你们两位自己,我建议你们跟我进来,我要留下你们的指纹,做个比对。”
“为什么?”
“我们只是要确定这上面的指纹,不是你们两位任何一位的指纹。”
我看看顾先生。
“我不认为你有权可以随便采我的指纹。”顾说。
“也许没这个权,”善楼说:“但是有权没权反正指纹是要取的。你们有什么理由要反对吗?”
“完全不反对,”我说:“事实上,我的指纹你们有档案。你个人就取过我好几次指纹。”
“我知道……知道!”善楼说。
顾先生说:“你不能专制的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假如有足够怀疑我们的证据,就不一样,但是看到马路上有人,说捉来对指纹,这叫什么办案……”
“当然,”善楼不让他说下去,插嘴道:“我们对你也已经有了点了解,顾梅东先生。
“你和你太太已经分居。自从分居后,你一个人住在戚尔夏大道一个非常豪华的满地乐公寓里。
“昨晚九点三十分前后,经过公寓总机你接到来自墨西加利的一个电话。接完电话,你立即打电话至公寓车库,命令他们把你的车准备好,说是有紧急公事要出城。
“显然电话给你的消息十分重要使你立即离开洛杉矶南下。我看你多半在两点钟就到了这里,因为下雨,一路一定很辛苦。我是在早上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没睡好似的。
“你知道,你从洛杉矶来,一定正好经过停在路边的这艘船宅。你也许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我不能确定。你也许把车停下,进去过的。我们在里面也找到了几个指纹,和外面这块伪装盖子上的完全一样。
“所以,顾梅东先生,你是否愿意到里面来,让我们替你取下你的指纹,澄清一下。”
顾梅东长长吸口气:“你怎么会知道电话的事,和我什么时候离开洛杉矶的事?”
善楼含了雪茄微笑说:“千万别低估了警察。我和你早餐时见了面之后,打了个长途电话回去,还有什么消息得不到的。你一直是奉公守法的,你换地址的时候,甚至通知了监理站你汽车执照地址换了,真是值得大家效法的。那个满地乐公寓是个豪华公寓,他们有二十四小时总机服务,夜班服务员清清楚楚记得你的电话来自墨西加利。会不会是舒爱迪打电话告诉你,他已经安然通过边界,而你告诉他停在路边等你来了再说?”
“你疯啦?”顾梅东说。
善楼把湿兮兮的雪茄自口中取出,看看他咬成扫把那一头,把雪茄放回口中,自口袋拿出个打火机,点上火,吸着,直到泠冷蓝白的烟自口中喷出。
“目前我除了预感外,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善楼说:“但是我喜欢预感。进来吧,我反正要取你指纹的。”
我们只好跟他进去,善楼取了我们指纹。
显然顾先生是第一次被人取指纹。他有点笨手笨脚,但是这些工作的技术员都是专家。没一会儿一切都好了。
善楼吞吐着他的雪茄。
“好了,你们两位,”善楼说:“我来送你们回汽车旅馆。假如你们想起什么,不要忘了告诉我。”
第六章
善楼自己把车开走,我对顾梅东说:“你先试着向我解释,你和这命案是无关的。”
“我已经和你都讲过了,”他生气地说:“你说话像那混蛋的洛杉矶警官。”
我说:“好吧,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洪国本?”
“我已藏书网经告诉过你,我的目的是找南施。”
“你找南施是什么目的呢?”
“因为我知道她渐渐混进了一个危险的局势。”
“那个阿国,是你的情敌?”
“有像南施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在边上,每一个人都是你的情敌。”
“你怎么会知道洪国本在写一篇有关毒品的故事?”
“是南施告诉我的。”
“她泄了阿国的底了?”
“不是阿国的底。这故事本来是南施挖掘出来的。”
“南施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在美容院听一位工作小姐说起的,于是一直在追踪这个故事。”
“为什么?因为她对毒品有兴趣?”
“没有,因为她对阿国有兴趣。她知道他总在找个题目,可以一炮而红。她认为这是机会。是个男人的故事。”
“她有内幕详情吗?”
“我不知道。”
“不要耍这一套。你和南施相当亲近。假如她要告诉你一件事,她会全告诉你的。她有没有告诉你拖车船宅的事?”
顾梅东停了一两秒钟,没回答这个问题,然后说:“我不喜欢你这样询问我,赖。”
我说:“你笨蛋。我是想救你的命。你破绽一大堆。千万别低估了警方。宓善楼是在找南施。”
“我们也一定要找到她。”顾梅东说。
“善楼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先找到她的,”我说:“她没有车。她可能没有叫出租车。多半是有人来,把她载走。时间是今天清晨三点到四点。也就是你到加利西哥后不久。我想是你干的好事。”
“你想偏了,”顾梅东说:“我衷心希望我确曾带走她。希望已经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
“对谁安全?对你还是对她?”我问。
“她。”
“我还不能确定,带走她的不是你。”我告诉他:“现在我要问到我原先的问题。她,有没有告诉你,有一艘船宅用来作走私工具之用?”
“大致有提到过。”
“今天早上,在两三点的时候,你开车进站,见到路边停辆拖车上面有平底船架着船宅,你做了什么了?”
“好,”他说:“我认为……事实上当时什么也没想,反正我把车停下,走过马路,试着想走进船宅去。”
“你怎样做法。”
“我敲敲门。”
“你留下了指纹。”
“敲门留不了指纹。”
我说:“假如那家伙出来开门。你准备怎么样……问问他,是不是你女朋友口中的毒品走私人?”
“不是,我准备和他乱扯一阵,假装自己很喜欢游艇,问问他圣飞利一带玩水的设施。”
“在清晨三点钟去打听?”我问。
“我告诉过你,我为南施担心得要命,”他说:“我根本没有去仔细想。”
“你现在还没想清楚。”我告诉他。然后,我突然说:“你有枪吗?”
他犹豫地点点头。
“枪在哪里?”
“我……怎么啦,在家……我想。”
“家是什么地方?你太太住的地方,还是满地乐公寓?”
“在……在家里,我想。”
“你确定?”
“不。我不能完全确定。我已好久没见到它了。”
“是个什么枪?”
“是个点三八口径转轮。”
“你确定昨晚南下时没有把它带在身上?”
“没有,当然没有。我为什么要把它带在身上?”
“有不少人半夜单独汽车旅行的时候,喜欢带把枪。”
“我不喜欢,我奉公守法。”
“好,” 我说:“目前看你最有利的做法是回洛杉矶去。”
“你疯啦?”他问:“我一定要留在这里。我们两个要一起来找到南施。”
“不要你一起来。”
“我希望能参与。我要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要帮你忙。”
“你只会把环境弄杂了。”我告诉他。
“我相信她在危险之中。”
“假如她有危险。你不在这里我可以帮她多一点忙。你对洪国本怎样看法?”
“我恨他。”他说。
“妒嫉?”
“我不是妒嫉。就是这个人渣他的毒品报导,把南施陷入了危险的局势。”
我告诉顾梅东:“你坚持不回洛杉矶去,只有一件事可以请你做。”
“什么事?”
“开你的大凯迪,回第安萨,进你的房间,关上门,不打电话,不出来。”
“这样多久?我会疯了的。”
“直等到我通知你。”
“那要等多久?”
“不一定。”
“依什么作准?”
“依我找出事实快慢作准。”
“什么事实?”
99lib.我一直看到他眼中说:“你做过的事,你骗过我的事。”
“我不懂你的话。”
“我觉得你没有对我坦白。”
“你要钞票,我都照你们说的付了。你是替我工作的。”
“没错,”我说:“你出钱的目的不说清楚,让我们在圈子里猛兜,那是你自己活该。我反正五十元一天,你要我兜多少圈就多少圈。你要我圈子兜多大就多大。
“你假如能看清情况。把牵住我脖子的绳子拿掉,我可以直向目的地,把一切要知道的都弄清楚。说不定对你有生死之别。”
“也许你会走到我不要你去的地方。”
“当然也可能。”
“我就是受不了这一点。”
“还是没关系的,只要你先告诉我,那些地方是你的禁区?”我说:“说明为什么不要我去?”
他摇摇头。
我说:“你有没有想到,你可能会被起诉谋杀罪?”
“谋杀罪?”
“还是第一级谋杀罪,”我说:“善楼现在正在盯着你。只要有一个指纹符合,或是任何线索牵到你身上,你就中奖了。”
“为什么?他们不能……|他们不敢。”
“然后,”我说:“报上头条新闻就会出现‘洛城富豪涉及走私谋杀’。”
他看起来像被人在腹部打了一拳。
“再想想,”我告诉他:“我是想帮你忙。不管你欺骗我多少次,我还是想帮你忙。不过有件事你要明白……我不能隐瞒重大刑案的证据。当警方是在调查谋杀案的时候,我不能向他们说谎。我是有照的私家侦探,我守法,守职业伦理。
“现在你给我听话,回你的第安萨旅社去,把门关住,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他看着我,有如一只受伤的鹿看着伤他的猎人。站起来,自己走出去。
第七章
我慢慢地驾车出城。沿路仔细地看着。我没有困难就找到了船宅曾停车的地方。
现场还是有一小批的人逗留着,车轮或是脚印,都已经无法辨认了。显然警方已经完全采证完毕。把货车拖车移走,把围住现场的绳索撤走,人群才移入的。
我看看这附近环境。
在大路的西面有一大块很大的空地。对北行车言来,是在左手侧。从铺水泥的路肩边上到沿路而平行的一条排水沟,至少有五十尺的距离。排水沟的对侧是一排有刺的铁丝网篱芭,篱笆过去是金花菜田。
金花菜田被灌溉的时候,多出来的水流进排水沟去,目前水沟里还见得到湿兮兮的一层污泥。
我沿路走着,望向排水沟,看看有没有足印。
水沟里没有足印,但是沿了水沟却不少。警探们一定和我有过相似的想法,在这一带沟里看过了。从水沟那边不可能有人跨沟而来。也没有人能跨过如此宽的水沟而不留下痕迹的。
我脱下鞋子和袜子,拿在左手,涉过沟底的泥浆和水,爬上对侧的水沟壁,从铁丝网篱芭上找一个大一点的洞钻过去。我做得非常自然,毫不关心别人注不注目,就像一个神经的外国人,随便做点无意义的事一样。
我平行水沟走了五十尺,看看金花菜田,我走回原地,又向相反的方向走了五十尺。
我又回头走回来,于是我看见了,太阳光照射下一点蓝色金属的反光。
我向四周看一下,每一个人都对我没什么兴趣。
我走向金花菜地,进去二十尺的样子。
枪,就躺在一支金花菜的旁边。
我很仔细地看看它。这是一把蓝钢,点三八,短铣鼻尖向上翻的转轮枪。
我转身,慢慢离开我找到的东西。我才向篱芭走了两步。一个十岁左右,黑眼,光脚的小男孩自水沟中泥泞上跑步过来。
“找到什么了,先生?”他问。
“找?”我装作无事地问。
“你找到东西了,你走过来看。你……我来看看。”他钻过篱芭,开始想跑进金花菜田。
“等一下,”我说。
他停下。
“我是找到了东西,”我说:“这东西十分重要。我们不可叫别人知道了。我信得过的你吗?”
他好奇的脸上充满兴奋:“当然,没问题。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我就守在这里,使我发现的不会被别人拿去。我本来要自己去报警的,你来了正好。你父亲或母亲在这附近吗?”
“我就住那边那一幢房子里,”他指着说:“白的那幢。”
“有电话吗?”
“有。”
我说:“我在这里等。不要对那堆人中任何人说话。你回家。爸爸在找爸爸;爸爸不在找妈妈。请他们打电话到加利西哥警察局。请他们立即来。就说一位赖唐诺找到了一件重要东西。”
“一个烂糖……|?”
“姓赖的侦探。”我说:“你办得到吗?”
“当然,当然。”
“除了你父母,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只有母亲在家,”他说:“父亲在工作。”
“快走吧。”我告诉他。
我坐在水沟边上,看着他跑回白房子去。
才等了十五分钟,宓善楼就带了一个当地警察匆匆而来。
小孩在等他们。他高兴地带领他们经过排水沟。
善楼和警察看到水沟里的泥浆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涉水过来。围观的群众突然看到警车匆匆而来,一个小孩带领警察涉水过来,又发生了新的骚动。他们也看到了我,一两个人开始走过来。警察挥手叫他们不要过来。
善楼和警察狼狈地走向我。
“小不点。最好是值得我看一看的。”善楼说。
“看了就知道。”我说。
我带路,停在一个看得到枪的地方,指给他们看。
“真是该死!”善楼说。
他们两个彼此互望了一下,两个人又都看向我。善楼说:“你走到田里去过?”
“最远也是到这里而已,没再进去。”
“我希望你在说老实话,”善楼道:“你怎么知道枪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过来看看。”
“很多人已经来看过。”善楼说。
“我想假如有人要抛掉一把枪,他会站在水沟边上,用全力把它抛进田里。”
“为什么不把它放身边,带离这里,抛到一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去?”
“也许他没时间了。这把枪是绝对的证据,他希望立即脱手。”
“好,小不点。”善楼说:“你又在控制全局了。告诉我,你九九藏书凭什么想到爬过水沟来?”
“因为我知道没有人曾爬过水沟来过。”我说。
“你怎么知道?”
“没有人能爬过水沟,而不留下痕迹。”
“又怎么样?”善楼问。
“所以我知道没有人看过这一块金花菜田。”
“我是没有。但是命案发生时,好的警察单位,或好的警察应该把现场四周都列为清查地区的。尤其是凶器可能抛弃的范围之内。”
善楼看看加利西哥警察。从口袋中抽出一支雪茄,放入嘴里,走向手枪,慢慢弯下腰来,自口袋中拿出一支铅笔,插进手枪枪管中,把手枪挑起。
“枪上找到指纹的机会不多。”善楼说:“但是该做的事,一定要依规定做。”
“我打赌,”那加利西哥警察说:“你会找到这绣花枕头私家侦探的指纹。”
善楼摇摇头:“你多半发现所有指纹都擦掉了。但是这小子太聪明了,他不可能做这种笨事。”
我们大家沿原路走回去。善楼手上拿着铅笔,枪管套在铅笔上。在空中有点摇晃。钻过铁丝网篱芭时,有点像个小丑,把桌球顶在球杆上,在地下爬着表演。
这时人潮自然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围向警方和枪。
警官们蹒跚地涉水通过排水沟,我光着脚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到我停车的地方。
“没有得到我们允许不要离开本市。”善楼警告道:“我们可能随时会找你的。”
“放心,你找得到我的,”我说:“枫叶汽车旅馆,七号房子。再不然也在这附近。”
“一点也不错,我们一定找得到你,”善楼说:“只是不要叫我们太困难就好了。”
我爬进公司车,想用光脚来驾驶,但是太痒了。
我在最近的加油站停车,用冲水的笼头冲我的脚。加油站服务的人以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我把脚弄脏了。”我告诉他。
他摇摇头说:“真是无奇不有。”
我没有把袜子穿湿脚,只是把鞋子套上,开车回到第安萨大旅社。顾梅东住三六六房,我找到房间,在门上敲门。顾梅东急急地过来开门。
开门看到是我,明显地看到大失所望。“又是你。”他说。
“又是我。”我说。
我的脚已经干了。我走进去,坐在一张椅子上,自口袋拿出袜子,把鞋子脱下,穿起袜子来。
“这是什么意思。”梅东说。
“我到案子现场去了。”我说。
“你是说谋杀案?”
“还有什么案子?”
“毒品走私呀。”
“两个是一回事。”我说。
“有什么发现?”他问。
“警察出了个愚蠢的大错误。”
“怎么样?”
我微笑地说:“密善楼远从洛杉矶来。他是高级的联络警官,是调查谋杀案的专家,他在当地警察众目昭彰下,出了个大洋相。我相信他现在窝囊的不得了了。”
“他出了什么洋相?”
“没有在现场附近找凶器。”
“你说他们没有……”
“有,他们现场查得很仔细,他们对拖车查得最仔细,他们查了拖车四周脚印。”我说:“但是那附近有一片金花菜田。田和公路间还有条都是污泥的排水沟。有人要爬过水沟一定会留下痕迹。”
“那些警察看看那里,没有痕迹,想象中没有人爬过金花菜田去,所以没过沟去搜。”
“又怎样呢?”梅东问。
我说:“警察课本上一再规定,现场附近一定要彻底搜索。不但是直接有关的环境,而且要看凶手可能站起把对象抛出去的范围。凶器当然更是搜索的对象。”
“你的意思,还真有一把枪?”顾梅东问。
“真有一支枪,”我说:“一支点三八口径转轮,蓝钢,鼻短,鼻尖上翘那一种。我看来是支很值钱的枪。现在在警察局,相信他们在猛用电话。
“再过两分钟,他们会从枪号查到枪主。然后他们会查指印……这一点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枪上查到指纹的机会在各案中都是很少的。”
“但是枪号都可以查到枪主吗?”
“当然。每支枪都有售出记录的。这,不会是你的枪吧?”
他强调地摇摇头:“绝对不可能。我知道我的枪在哪里。”
“在哪里?”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家里。”
“我看不见得。”我说:“你也许不知道现在枪在哪里,但是你说谎的本领的确不高明。”
他深深吸口气:“好吧,在南施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亲手交给她的。可怜的孩子耽心死了,也怕极了。我不知道她会试着逃走。我认为她会硬撑到……|我告诉她上床的时候门窗都要关好,什么人来敲门?99lib.都要先问清楚,我叫她把这支枪放枕头底下,要用的时候不必犹豫。”
“之后呢?”我问。
“我教她怎么用这支枪。”他说:“你知道这种枪是自动撞针的枪,花不少次试验,她才能了解。”
“你认为你的枪还在南施手中?”
“那是一定的。”
“有没有机会,”我问:“南施混进这件案子,在船宅里,是她开的枪?”
.99lib.“不可能,”他说:“绝对没有这个可能。”
我又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我同意机会不多,因为南施自己没有车子,她不可能雇一辆出租车去跟踪那辆走私车,一直跟到出事地点,叫出租车等候,她自己进船宅去,把舒爱迪解决掉。”
“你是个无中生有的呆蛋。”顾梅东不耐烦地说:“南施绝无可能……|”
有力而等不及的敲门声在门上响起。
我耽心地说:“这一定是宓警官,你最好去放他进来。”
顾梅东把门打开。善楼看我一眼说:“好呀,好呀,小不点。脚踏风火轮赶来给你客户报信,是吗?”
“我已经向他报过信了。”我说。
善楼对顾梅东说:“你有一支史密斯华生三八口径转轮,一又八分之七寸枪管长,枪号一三三三四七。现在在哪里?”
“你回答呀。”我告诉顾梅东:“他现在是怀疑你犯了一件特定的罪案,在问你一个特定的问题。他没有警告你,你应有的宪法权利。那就是不论你说什么,他都可利用来对你不利……|”
宓警官用轻到听不见的声音咕噜着三字经,伸手自口袋中掏摸出米兰达卡片。
米兰达卡片是著名的米兰达案,自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后,每一个美国警官必须带在身边的东西。米兰达卡上印好对人权的种种保护警告。当警方要逮捕一个人,或是当警方对一个人的普通问题问完,要另外进入一个特定罪案的特定问题前,必须拿出来,向对方读一篇,以保护每个美国公民的人权。
善楼开始公事化变得一本正经。
他用单调的声音说:“我们现在怀疑你有谋杀一个舒爱迪的可能性。所以警告你不论你说什么,将来都可能利用来对你不利。相反的,我们建议你可以什么话都不说。也建议你可以自己选一个律师,让律师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来代理你。假如你请不起律师,我们州政府会指定一个律师来代理你。”
善楼把卡片放回口袋。“好了,”他说:“你最后一次什么时候见到这支枪。”
我对顾梅东说:“你有权在全案过程中请个律师代表你。你有律师吗?”
“这里没有。”顾梅东说。
“你少夹在里面搅乱。”善楼对我说。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资格找个律师?”我问。
“我已经告诉过他,”善楼说:“他有资格找个律师。”
我捉住顾梅东正在看我的机会,把食指竖直起来,放在紧闭的嘴唇前面。
顾梅东说:“我不想说什么话,我要请个律师。”
“你可以请个律师。”善楼说。
顾梅东吞了口口水,考虑了一下,突然转头向我。“赖,”他说:“我要一个律师。”
“你不是本来有……|”
“本来有的,对这种情况不见得能处理。”他说:“我要一个当地的,要一个全国最好的……最好的刑事律师。”
顾梅东伸手向裤袋拿出他的皮夹。开始数出全新的五十元钞票。但又改变初衷,看看皮夹的另一面,拿出五张一百元的钞票交给我。“三百元是给你的,”他说:“两百元是请律师的定金。把他弄到牢里来看我。我自己来给他定律师费。
“同时,你继续这件案子的调查工作。照我们约定的钱,我会照付的。”
“开支会相当大。”我说。
“该付的不要省。”
“什么时机停止呢?”我问:“总有个限制。”
“没有限制。一直花下去。”顾梅东提高声调说。
善楼说:“顾先生,我也不想这样对待你。但如你肯和我们合作,可能不需要把你带走。事实上我们目前只要知道枪的来龙去脉和你昨晚的动向。”
顾梅东看看我,我摇摇头。
“小不点!你不是他的律师。”善楼气愤地说:“用不到你来给他建议。”
“我是他请的私家侦探。”我说。
“那你最好自己手脚干净点,否则我把你们两个关在一个监牢中,让你们聊个够。”
“装上窃听器?”我说。
“你总算猜对了一件事,”善楼生气地说:“窃听器是一定要装的。你认为我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一点,我早就见到过。”
善楼转向顾梅东,他说:“我目前决定不用手铐来铐你。但是不要误解,你是已经被我逮捕了。不要有什么特别的行动。我们走。”
他们走向门口,我们大家出去。梅东把门锁上,我送他们到大厅上。善楼带顾梅东到门口有位警察驾车在等的一辆警车里,他们开走。我走向大厅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给白莎。
“我还在加利西哥。”我说:“我还住在枫叶汽车旅馆七号房子。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很久。我们客户才给我一点钱,叫我继续下去……|”
“客户给你钱!”白莎叫道:“他在哪里?怎么可能?”
“他也在这里。”
“他要耽多久呢?”
“可能要些时候了。”我说:“宓善楼和这里的警方刚以谋杀罪将他逮捕了。”
“他奶奶的!”白莎说。
“这里我负责就是了。”我趁白莎还在咕噜不清的时候,把电话挂了。
第八章
我打听到,在帝皇郡郡政府所在地厄尔申特罗,设有办公室的钮安顿律师,是这个郡最好的刑事律师。
我跑去看他,一点困难也没有就见到了他。
他拿起我给他的名片,看了看,说道:“柯赖二氏私家侦探社,嗯?”
“是的。”
“你是赖唐诺?”
“我有一个客户,现在在加利西哥监狱里。他可能会被转到厄尔申特罗来。”
“被控什么罪名?”
“谋杀。”
钮律师一看就是钢硬的,苛严的,老像欠他点钱似的。大概五十左右,颧骨高,眉头展得很开,高额,快动作,也有点神经质。
“什么时候被捕的?”
“三小时以前。”
“什么人逮捕他的?”
“一位当地警察,伴同洛杉矶警察总署的宓善楼警官。”
“那宓警官和这件事有什么相干?”
“他是查这案子的毒品走私部份。我认为他已进行这件事很久了。
“死者是毒品走私犯舒爱迪。他是昨晚或今天一早被人杀死的。尸体是在一艘停在加利西哥路旁拖车上,一艘船宅里发现的。”
“我们的客户叫什么名字?”
“顾梅东。”
“钱?”他问。
我从口袋中拿出两百元。“这个,”我说:“是定金。由你自己去见顾梅东再定律师费用。我建议你最好让他讲实话。我认为他不会向你说实话的。”
钮律师把两张纸币在长而瘦的?99lib? 手指头上转动着。
“他给你的故事怎么讲呢?”他问。
我说:“这家伙显然混的很好。他已经结婚,准备要离婚。各有各的律师,为财产在打仗。”
“多少财产?”
“显然很多。”
钮律师把两百元装进口袋里,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握着下巴,脸上现出很关心的样子。
“顾梅东,”我说:“就耽心宣扬开来。尤其是这件案子中某一个角度。”
钮律师把嘴唇笑成一个大大的一字。
“有意思?”我问。
“有意思得很,”他说:“洛杉矶百万富翁到加利西哥来,因谋杀案被捕。洛杉矶干探来这里和当地合作,这家伙还想不要引起大家注意。
“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钮律师继续:“今天晚上全市各报都会以这件事作为头条新闻。这种新闻也绝对会电传到全国去。说不定明天一早洛杉矶各报就会纷纷派记者来访问。”
钮律师拿起电话对外面小姐说:“给我接加利西哥警察局长……我等99lib.着接。”
他坐在那里,电话没有拿开耳旁。我可以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拨号声,那是他秘书在给他接加利西哥警察局。
过了一下钮律师说:“哈啰,局长。厄尔申特罗的钮律师……你好吧……好嗯?……你那里有我的一个当事人,叫顾梅东的……怎么样……原来如此……好,谢了,我在这里等他好了……。”
他停了一下,摇摇头说:“无可奉告,不过非常谢谢你告诉我的一切。”
他把电话挂上,转向我说:“那家伙一小时之前送出到这起来了。现在可能已经在这里监狱了。我看我最好立即过去。”
“那好极了。”我说。
“你是一个职业性有执照的私家侦探?”
“没错。”
“我能从你那里得到多少支持?”
我说:“我会去调查这件案子的实况。但是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
“我希望你能听我话工作。”
“也许你有这种想法。但对这种事我有很多经验,我要用我的经验。”
“我也有很多经验的。”
“没问题,我知道你有。我相信这案子结束时你会有更多的经验。”
“你已经对这案子下了点功夫了?”
“是的。”
“能告诉我结果吗?”
“顾先生会告诉你的。”
“但是你还会和我联络的?”
“我会和你联络的。”
“得到什么调查结果会告诉我的?”
“你必须知道的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他体味着我这句话,问我道:“他们对付顾梅东,有些什么证据呢?”
“我相信谋杀凶枪是顾梅东的东西。一支点三八史密斯华生转轮。
“死者昨晚自边界过来,开的是福特小货车,拖一个平底船宅……架在拖车上。那平底船架子设计得很聪明。一块盖板打开,里面可以塞好多好多大麻烟叶。这玩意儿就这样进来的。
“他经过边界没出问题。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你们这里的验尸官怎么样?好不好?”
“相当不错。”
“你会需要一个真正本事的法医学专家。”
“为什么?”
“我感觉得到,死亡时间可能是本案中最重要的一环。”
“怎么会?”
我说:“各种证据证明姓舒的最晚是十点一刻通过边界。他选了一个很好的停车位置,离路泊车,他需要一辆先导车替他望风,那辆车也许在那里等他,也许后来参加他。反正那辆望风车在前面看到了路障,驾驶用车用无线电通知姓舒的不要跟来,在原地等。姓舒的开了那么久的泥泞的路累了,从小货车出来,打开船宅的门,进去休息一下。
“那是一个小的船宅,但显然设计良好,有个瓦斯炉,可做咖啡,一张桌子、一只椅子、一台床,也有水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你见到过?”
“见过。”
“什么时候?”
“正在过边界的时候。”
“你有没有见到那姓舒的……在他开那小货车的时候?”
“我在他开车经过边界的时候看到他。而且在此之前十到十五分钟我还见过他。”
“在哪里?”
“墨西加利一家餐厅里。”
钮律师看着我,思虑地说:“你知道,你自己和这件案子也脱不了关系。”
我问:“你是不是想拖我下水?”
钮律师很小心地选择他的说词。“我只代表我的当事人顾梅东先生,”他说:“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有什么证明可以把你送给别人,而减低对顾先生的压力,我绝不会犹豫半秒钟的。”
“谢谢你告诉说。”我九九藏书
说。
钮律师在思虑的时候,有一个猛眨眼睛的习惯。我看他对整件事情思虑很多。
“我越是想,”他慢慢地说道:“越觉得你对这件事要负很多的责任。出事的时间你在哪里。”
“也许在加利西哥枫叶汽车旅馆七号房子。”
“离开凶杀现场有多远?”
“不远。”
“你在墨西加利一家餐厅见到过小货车驾驶?”
“是的。”
“和他说话了?”
“没有。”
“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
“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餐厅见过后,再见面是在什么情况下呢?”
“我正在用走路走过边界。福特小货车,拖车和上面的船宅,在车队里等候过境。”
“看起来你只比他早一点点时间过境?”
“差不多。”
“有人可以证明你的故事吗?”他问。
“我一个人睡了一晚。”我告诉他。
钮律师摇摇头:“赖,这可能是一个最不幸的习惯。”
他把椅子向后移一下说:“我现在去看我的当事人。要找你的时候,哪里可以找到你呢?”
“在加利西哥,枫叶汽车旅馆。至少暂时不会搬。”
“你要换地址的时候,请你通知我一下。”
我摇摇头:“有的时候可能没时间来通知你。”
他说:“你为什么认为谋杀的时间因素那么重要呢?”
“因为姓舒的经过边界时,大概就是顾梅东开车离开洛杉矶的时候。姓舒的延迟了到达时间。他的望风车又见到了路障,所以他干脆回进他的船宅去消磨时间。假如这个路障,彻夜都在,没有撤除,是一件事;又假如这路障,在午夜之前撤除了,又是另外一件事。这可能很重要。路障撤除,但姓舒的还没有开始赶路,表示他已经死掉了。”
钮律师问:“警方发现尸体的时候,船宅里状况怎么样呢?灯亮着吗?供电源用的干电池瓶,有没有消耗尽呢?床有人睡过吗?有咖啡脏杯子吗?有没有……?”
“警察,”我说:“是单行道性不通消息的。他们只要求顾梅东提供消息,但不会主动告诉我们他们的发现的。”
“顾梅东没开口吧?”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建议他开口之前先请一个律师。”我说。
“还想到什么事吗?”钮律师问。
我说:“舒爱迪经过边界时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他在货车的远侧,光线太暗看不清。”
“这一点警察知道吗?”
“他们也知道。”
“他们知道你看到另外一个人和他在一起?”
“他们知道。”
“我们,当然要知道,这个和他在一起的是谁。”
“我们当然想知道。”
“有概念吗?”
“没什么可以说的。”
钮律师想想说道:“赖,我想我可以用你的。”
“用我或是利用我,是吗?”我说。
“用你或是利用你,”他微笑着:“赖,要是我利用你,把这件事推在你头上,希望你不要难过。”
“不会难过。”
“假如发现什么对我当事人有利的事实,不要忘了告诉说。”
“可以。”
“但是你不愿意和我商议,听我命令行事?”
“不,我喜欢没有拘束。”
“好了,”他说:“现在真的要去监狱看我当事人了。”
他和我握手,他的手很强劲有力,肉很少,肌腱很多,但很热诚。
“谋杀案发生时,你是在加利西哥?”
“绝对。”
“祝你好运,赖先生,”他九九藏书说:“我想你需要它。”
他离开办公室,我暂停在外间向他秘书小姐要了一张有电话号码的卡片。我开公司车回加利西哥。
一路上,我都在用脑子猛想。
南施在今天很早离开了枫叶汽车旅馆。当然只有南北两条路可走,向东向西几乎都没什么意义。她是乘出租车或是私人车走的。
我有还很多跑腿工作要做。
把加利西哥所有出租车公司都跑遍,并没有花我多少时间。然则什么结果都没有查到。
假如南施是南下的话,她可能去了圣飞利。一定是有人用私家车载她去的。假如她是北上的话,她可能乘巴士回洛杉矶。后者在目前状况并非聪明之举。
假如顾梅东是在汽车旅馆里说话的人,他不可能带她到太远的地方去。他已经一路自洛杉矶南下,他一定累了。他最多北上带她到厄尔申特罗,或南下过境而已。
第九章
我决定查一下墨西加利最豪华的几个现代旅社。想象中这是九九藏书 顾梅东藏人最可能的地方。
露西娜是墨西加利最最新潮流的大饭店。有游泳池、有内院、有鸡尾酒廊和豪华房间。
我把车停妥,走过去站在游泳池旁,看这些晒太阳的客人。
我想应该用什么方法问,问那些人,今天清晨很早的时候,有没有一位年轻小姐登记住店。但是研究情况后,我觉得不能太贸然。
墨西哥人是天生的绅士。假如我有办法带一个墨西哥官员去问,我一定能得到答案。但是想一个人出动去向那死板板的柜台职员交涉,他一定告诉你,那个西牛丽塔的事是她自己的事,和您西牛无关。
我揣摩着假如我是顾梅东,我会怎么做,会和南施怎么讲。
一定是什么紧急情况,才会使她半夜离开。
突然,我全神紧张起来。南施穿了件两截的泳装,臂上挂着一块大毛巾,走出来,自己坐在一张泳池旁的太阳椅上。
我有时间仔细看她一下。我退出来,回到公司车旁,取出车箱的行李,登记住进露西娜旅社。
十分钟之后,我已经换好游泳裤,在游泳池里游泳了。我爬出泳池,选了一只不太适合我的椅子坐下去,左右扭了几下,怎么也不舒服,站起来,终于选定了南施边上一只空椅子,轻松地坐了下去。
猎物在边上,我心中在计算,是搭讪一下,慢慢和她熟悉好,还是一拳打在她两眼之间好。
我觉得时间已相当紧促,还是直接法容易奏效。
我把两眼固定在游泳池的戏水人群上,嘴里说:“南施,你为什么今天那么早迁出枫叶汽车旅馆。”
她像有人刺她一针一样跳了一下,短短吸进一口气,好像要叫出来,自己赶快控制,用睁的很大,恐惧的眼光看着我。
“你……你是什么人?”
“赖唐诺。”我说。好像说个名字就包括一切问答了。
“不,我不是问你名字。我意思是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要什么?”
“我要和‘他’谈谈。”
“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为什么问我?”
“因为只有你能帮我忙。”
“找‘他’干什么?”
“问问毒品走私的问题。”
她又停住呼吸。
两人不开口一阵。“你是个侦探?”她问。
“私家侦探。”我说。
她想了一阵,说道:“我恐怕帮不上你忙,赖先生。”
“我想你可以的。南施,你是怎么搬过来的?你清晨那么早离开枫叶,你自己没有车,你也没乘出租车。”
“一个朋友开车带我过来的。”
我打一下高空。“一个开一辆凯迪拉克的男人?”我问。
“很多男人开凯迪拉克车。我告诉你。我一定要躲起来。”
“但是,昨晚你还在蒙地卡洛餐厅等候阿国。”
她说:“他说好七点钟和我在那里见面的。他说要是过一个钟头他不来的话,就不要再等他,要我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
“你为什么匆匆迁出洛杉矶的公寓,把所有东西用纸箱装了放到货运仓库去?”
“因为我有危险,我们两个都有了危险。”
“你说,你和我两个。”我故意问。
“不是,我是说洪国本和我自己。”
“是为了你给他的毒品走私消息?你从美容院听来的消息?”
“我真怕阿国出了毛病,他说好和我昨晚见面,除非他身不由己,否则我知道他是一定会来的。
“他自己要追随那毒品走私一起过来,要弄到车子的牌照号等等。然后他会和我见面。那个走私犯会到蒙地卡洛餐厅去看看沿路有没有问题,他有同党在那里见面。所以阿国叫我也在那里等他。他叫我七点前到,可以观察一九九藏书点这方面的情况。过了昨天晚上,他所需要的一切资料就完全收集齐全了。他已和出版的主编讲好了,他们在等他的稿件。”
“有一件事我们弄弄清楚。”我说:“这件事,本来是你从美容院得来的消息?”
“是的,”她说:“替我洗头发的小姐,和一个她不太真心的男人交往一段时间。他花钱很随便,所以她也无所谓的跟着他。突然,她发现他专做毒品走私过境的生意。她不知道细节,但是她有足够证据证明这是事实。她怕了,决定不能混下去了。这家伙不但走私毒品,而且也推销毒品,推销给学龄儿童。”
“于是,”我说:“她告诉了洪国本?”
“不是,她告诉了我。本来她也没有把详情告诉我,但是我慢慢凑起来,让阿国去追踪,终于有了一篇好报导。”
“他怎么追踪法?”
“他从洛杉矶开始追踪。”
“舒爱迪?”我问。
“嗯哼。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对这案子也调查很久了。”
“99lib?他追踪舒爱迪,跟住他,拍到了几张他在学校附近和学生鬼鬼祟崇的相片。其中有一张明显到看到在交货。他们把东西放信封里,在擦身而过的时候递了过去。”
“然后,很突然的,阿国迁出了他的公寓,你迁出了你的公寓,为什么?”
“我们遇到了麻烦。”她说。
“怎么回事?”
“阿国太不小心了。他……在你说来太外行了。他追踪的人发现了他,反而追踪他到他的公寓来了。”
“之后呢?”
“洗头发的那位小姐并没有和他一刀两断。她还常和他在一起。他告诉她,有一个家伙……他认为是黑吃黑的道上人……在跟踪他。他说他要对付那家伙。他问那洗头发的是否认识我。所以我的朋友知道了……反正我知道了,我们两个是有危险了。”
“所以你告诉了阿国。”
“我告诉了阿国。”
“你还告诉什么别人?”
“什么人也没告诉。我们两个快快溜走,不使别人知道我们哪里去了。”
“但是为什么到边境来?”
“因为洪国本知道这一批货快要到这里来了,他要证明货是怎样经过边境进来的。走私的人,会和一个同党见面……是一辆探路的车子……地点是蒙地卡洛餐厅。阿国也就约定我在那里和他见面。我的任务也是先找找看那同党是什么人。”
“他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曝光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严重的危险呢?”
“他知道。但是他愿意冒这个险。他认为他能跟踪这批货,看着它过境。”
“这真是世界上最疯狂的想法,”我说:“你们两个都是外行,做事的方法也外行透顶。”
她没说话。
“阿国可能会有麻烦。”我说:“昨晚货过来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是过来了。”
“今天清早你为什么半夜迁出来?”
“我……我认为我住在枫叶有点危险。”
“什么人告诉你有危险?”
“我……我自己感觉出来的。”
“这个说法不好,再换一个说法试试。”
“为什么?”
“这个说法不会令人相信。再换一个试试。”
她生气地说:“我为什么每句话都要看你相信不相信!”
“那倒不必,”我告诉她:“但是最好能使我信得过你。你不妨说说顾梅东看。”
“说他什么?”
“他的每一件事。”
她说:“我告诉你只因为我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梅哥和我是好朋友,如此而已。”
“好到什么程度?”
“在朋友而言,非常要好。”
“你知道他有太太?”
“当然我知道他结婚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调,我也不喜欢你的表情。”
“你也许听到过太多已婚男人,在外面钓上一个女人,告诉她要和太太离婚,要她做太太。百分之九十即使他真是有意的,也不会有结果。”
“顾梅东和我不一样,我在一个狂妄不羁的派对和他初识。他和其它的人格格不入,因为他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他是很有钱的人,你知道。”
“是吗?”
“我要说他很有钱。”
“你在那派对见到了他,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忘了这个派对,他问我能不能找一天伴他出去一起用次晚餐,我说可以。”
“所以他像个绅士带我出去晚餐,他告诉说他结婚了,已经和他太太分居,他把大房子让给他太太去住,自己住在公寓里,他没有孩子等等。”
“从此你们很投缘。”
“很投缘。”
“你也是洪国本的好朋友?”
“我和洪国本是朋友,我另外还有半打别的男朋友。我是爱好交际的,我喜欢混在群居交际的人群当中。我们喜欢人生,我们喜欢欢笑……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们替洪国本想想办法。他在写那篇毒品走私报导。”
“那倒是真的。”
“他告诉你他到圣飞利跟了毒品上来?”
“没有像你说得那么清楚,但是我听得出他大意如此。他要我昨天晚上在蒙地卡洛餐厅和他见面,说好七点会到,最多等他一小时。”
“所以你等了两个小时。”
“不到两个小时,但99lib?也差不多了。”
“你会不会想到他可能有危险了?”
“当然想到了。否则我们怎么会匆匆迁出洛杉矶公寓,不告诉别人我们去哪里了。我们对付的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阿国自己有车子?”
“是的。”
“车子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只是辆普通黑色的……等一下,有的。左前挡泥板处曾经撞过翘起。早就该修理,但是……他一直太忙,而且也没有太多钱。”
“你是怎样从枫叶汽车旅馆迁到这里来的呢?”
“梅哥用车子送我过来的。”
“你是指顾梅东?”
“是的。”
“他又是怎样找到你的呢?”
“我不知道。他到窗下叫我名字……我不知道,那已是很晚的时候了。他要我开门,可以和我讲话。”
“你开门了?”
“我把门打开,但我非常烦恼。我告诉他我不喜欢有人半夜这样来骚扰我。我告诉他我没有什么需要他来关注的,而且讨厌被打扰。
“他叫我把声音降低,叫我把东西整理好,说我有危险,他要带我到别的旅社去。他最后还是说服了我,我把东西整理好,任由他开车带我到这里,登记,他预付了三天的房租。”
“三天过去之后,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想三天之后整个故事会爆发出来,就再不会有走私的人来威胁我们安全了。”
“你说得像从来没有爬过山的外行,一开始就想挑战圣母峰似的,”我说:“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是在和专家交手呀。”
“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呢?”她问。
“目前第一件该做的事是找到洪国本。他没问题一定在这里和圣飞利之间某个地方。穿上衣服。我和你开车去找。”
她说:“我认为他自己能照顾他自己。他……他有把枪。”
“什么样子的枪?”
“一把点三八口径转轮。”
“他哪里来的枪?”
“我给他的。”
“你又是哪里来的枪?”
“我从梅哥那里来的。”
“等一下,”我说:“这一点我要弄清楚。顾梅东交给你一把点三八转轮是吗?”
“是的。”
“什么时候?”
“两天之前,他知道我和阿国共同在处理这件报导的时候。他告诉我这样下去我会自己找自己太多的危险,他要我有支枪,可以保护自己。”
“所以他把这把枪给了你。”
“是的。”
“是他自己的枪?”
“是他给我的,当然是他的枪。”
“然后你把同一把枪交给了洪国本?”
“是的。”
我拚命的用脑子想,我说:“走,我们两个开车去圣飞利,我们两个都要仔细看路上两边有些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见到一辆左挡泥板翘起的车子,停在路旁,车里恰有个尸体。”
“有个尸体?”
“你朋友,洪国本。”
“但是他……他们……他们不会……”
我说:“你们是在和一批职业走私客打交道。他们的买卖是以千万计的。杀个人不过是生意意外而已。给你五分钟换衣服,我在这里等你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暂时听你的。”
第十章
从墨西加利要去圣飞利,首先要经过一个区域,两面都有不少小的墨西哥餐厅,他们供应冰啤酒给口渴的过路客,也供应一点简单的墨西哥菜。
过了这里才能爬上贫瘠不毛地区里开出来的山路。加利福尼亚海湾在左侧,沙漠在右侧,南望全是地上热气蒸发成弯弯扭扭形象的火山性山地。炎热的沙漠风把沙刮得高高升起,直向山石形成的斜坡吹去。
我决心长途开车,养养精神。我们两个人已很久都没有出声了。南施向我说:“我不要你误解我了。我并不是多交几个男朋友,可以有选择。我只是喜欢交际。我喜欢所有的人类。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喜爱去做一个主妇,生一大堆聒噪的小孩子。我喜欢目前的工作,我有野心。”
“每个人有自己生活的方式。”我说。
“同时,”她说:“我也希望你了解,顾梅东家庭的分裂和我无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早已和太太分居了。我也不喜欢听他太太是不是了解他的故事,绝不想趁虚而入,做他诉苦的对象……|但是我承认给了他一种他见都没见过的生活方式。放荡不羁的波希米亚生活方式。和一批纯用脑子换饭吃的人交往。我也许要说这是比较不安定的生活,但绝不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天份,他们都很用心在写,但是出版界的政策,使很多能人无法抬头。”
“出版界的政策有什么错?”我问。
“统统不对,”她说:“好的杂志趋向于对外不公开,不采用自由作家的东西。渐渐成了职员作家制度了。
“大的杂志只对成名大作家有兴趣。”
“然则在文学界里,一个人怎样能成名呢?”我问。
“全靠出品的玩意儿有人肯登。”
“怎样能使出品的玩意儿有人肯登呢?”
她笑着说:“全靠成名呀。你不能……唐诺!唐诺,那是阿国的车!”
“哪里?”
“那边路旁饭店,就停在露天厨房那里,看那挡泥板。”
我把车驶离公路,停在那辆又旧又老式的车子边上。那车子的挡泥板正如南施所形容,车子停在饭店的栏杆边上。
饭店里没有人。我打开一扇通往比较狭窄内间的门。突然南施张开双臂自我身旁飞窜过去。“阿国!喔,阿国,喔老天,真高兴见到你!告诉我,你还好吗?”
那个坐在桌旁喝啤酒的男人僵直地站起来。
他和南施互相拥抱着,完全不在乎我的存在。
“我弄成功了,”他告诉南施:“但是也不过点到为止。”
“阿国,你眼圈怎么被打黑了。衬衫上还有血?”
“我肋骨还痛得要命,我被人揍了一顿。”他说。
她想起了我。她说:“阿国,我要你见见赖唐诺。唐诺,这是洪国本。”
洪国本怀疑地退后一步,不理会我伸向他的手。“这个赖,是什么人?”他问。
“一个侦探,”她说:“一个……|”
国本开始想转身逃跑。
“一个私家侦探,”她说:“一个帮我在找你的私家侦探。”
国本转回身来。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他一只眼睛肿了起来,四周又黑又紫。双眼也充满血丝。
“好吧,”国本说:“有什么事?”
我说:“这里发生些什么事,我差不多都知道。南施告诉我,你应该在七点钟和她在蒙地卡洛餐厅见面,但是你没有来。我又知道你跟踪的那批毒品已经过了边境,所以我们认为开车向圣飞利方向,一路来找找可能有你的踪迹。”
“什么又让你等那么久才来呢?”国本埋怨地说。
“还有别的事也都需要处理,”我告诉他:“我看我们到外面去可以聊聊。你可以给我点情报,我可以把我的给你。你可以把啤酒带在手上。”
“很好。”国本说,拿起酒杯,另一只手拿起啤酒瓶。
他是个多疑的人,没戴帽子,一头极深浓的头发。我概算他一百八十磅,五尺十一寸左右。
这家伙确曾被修理过,黑眼圈之外他的鼻子显然被重击过,衬衣上的血迹就是鼻子里流出来的。
他已经几天没有刮胡须,全身的皮肤累得出油来。
我们在饭店外间大房间里找张桌子坐定。仍旧没有别的客人。我要了两瓶冰啤酒。
“你被修理得不轻。”我对他说。
他悔恨地说:“我以为我聪明,但是我的对手比我更聪明。”
“什么人揍了你?”
“布袋。”
“布袋是什么人?”
“99lib?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只听到别人叫他布袋。”
“你又怎么会碰上布袋的?”
“我在跟踪一批毒品上路。”
“这个我们都知道。”
“不,你们不知道。”他说:“南施也许把她知道的全告诉你了。但她不知道其中详情。那……”
“她现在知道了。”我说:“一辆福特小货车经常来回圣飞利,拖个拖车,拖车上一个船宅架在两个平底船上。平底船后面有块活板,焊得很好,但打开来时,平底船里全是晒干的大麻叶。”
“你怎么会全知道的?”国本问。
“官方都已经知道了。”我说。
“那怎么行,我的报导会一文不值了。”
“恐怕只好如此了,”我告诉他:“但是另外有一个角度,可以使你的报导大家抢着要,假如你的报导够戏剧化。”
“报导很戏剧化是没有问题的。”他说。
“说说看。”
他说:“南施首先听来的消息。她告诉我是哪些人在干这种事。我想要一点第一手数据,我不能只想凭道听涂说,我要知道这玩意儿怎么过来的。
“无论如何,毒品过来之后的事我已经有了相当多的数据,所以南施半夜来找我,告诉我必须快快躲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猛敲打字键,把知道的打成报导的前半段。”
“为什么要躲起来?”
“洗发小姐告诉南施,她从侧面听到的消息,南施有危险了。假如南施有危险,我当然也会有危险。我跟踪他们的时候,他们也跟踪过我。”
“于是你怎么处理呢?”
“我当然不喜欢让毒贩子来对付我,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我立即决定搬走,使别人找不到我。我也揭发他们所作所为,等他们全进了监牢,我才自己再出来露面。
“所以我把东西都收起来,请个朋友帮忙搬出公寓,把东西存在朋友家。我自己开车来墨西加利,藏书网因为我知道走私是在这里过境的。”
“说下去。”我说。
“我知道什么人负责运货,我知道他们是从墨西哥运进墨西加利,但我要得到第一手观察证据,我不知道他们每一细节。
“我选中了他们叫他爱迪的人。爱迪是不是另外有名字,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开一辆福特小货车。我以为他要用小货车装毒品回来。但是我跟他到圣飞利,发现他把一辆拖车挂上自己小货车,拖车上的船宅等等反正你都知道。
“我知道他们预定过境时间是昨晚七点钟。这我知道很清楚,因为我听到爱迪说,另外有车在加利墨西接应他。”
“另外有车?”
“另外有辆车,”他说:“车里有军用无线电。这是他们的巧计,东西经过边界到了加利西哥之后,他们用一辆探路车在前领路。探路车是干干净净的。查死了也查不到分毫毒品。
“探路车在前行,距离很远。假如有临检,或路障,前车用无线电通知后车。后车可决定绕道,暂停或回转。
“赖,我告诉你是为了信任你。这是我拚命换来的机密资料,我要自己报导的。你应该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钱在。这不是一次带一两磅的小生意,这是大走私。成千上万元的交易。”
“说下去。”我说。
“我知道有车用无线电的车子,就在边境的北方等候,但是我不知道,走私车的后面,另外跟有一辆保镳车。我自己也太不小心,太笨了。”
“发生什么了?”
“我从圣飞利开始跟踪福特小货车,和它拖的船宅。快到这里,后面的保镳车才逼我停车。”
“怎么样呢?”
“那个人要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跟住小货车,和我以为我是谁。他有虐待狂,我还没弄清楚就挨了揍。”
“你怎么办?”
“我打还他,不过我错了。这家伙一定是退休的拳师。所以大家叫他布袋。我听到那爱迪叫他布袋好几次。”
“之后怎么办?”
“我被猛揍了一顿,”他说:“我有一支枪在身上,我决定不再无故地挨揍了,我跳向后面拿出我的枪。这是我第二个错误。一支锯短了的猎枪指着我。那个小货车驾驶不知什么时候也转了回来。”
“之后呢?”
“之后,”国本说:“他们把我的枪拿走了。他们把我放回我的车去,由布袋代我驾驶。他们把车驶离大路,到一个他们知道的地方。他们把我捆绑起来,嘴里还塞了东西。他们说下次再要看到我就不止挨一顿。事实上小货车驾驶本来要杀掉我的。但是布袋一再告诉他墨西哥方面的老板不赞成谋杀,非不得已不要杀人。”
“结果呢?”我说。
“结果我就这样被捆绑着在这三流车里过了一夜,”洪国本说:“直到今天早上八点钟,有一个人开车经过农场外面的路,见到我的车停在那里,停车看看,看到我像颗粽子,捆得结结实实,塞在车子后座。他救我出来的时候,我被打的全身酸痛,而且因为太久不动,血液都快停止循环了,连站也站不起来。”
“说下去。”我说。
“是他给我解去的绳子,他也怕死了。”
“绳子是解掉的?”
“是的。”
“再说下去。”
“他把绳子解开,把我口里的东西拿掉,帮我坐进他的车,把我带到农场里的房子,叫他太太给我一壶热咖啡,他们给我吃墨西哥东西,红辣椒煮肉,黍饼,白的奶酪和鱼。他们真是非常好的人。”
“离开这里多远?”我问。
“喔,十哩,十五哩不到。我不太清楚。向下一条侧路,指向海湾方向。”
“你能再找到那地方吗?”我问。
“我想我能。是的,可以的。”
“你最好还能找得到。”我说。
“为什么?再说,你凭什么这样一件一件盘问我?”
“我问你,”我说:“因为你说过的要一件件去找证明。”
“为什么?”
“布袋把你的枪拿走了?”
“是的。”
“你的枪是哪里来的?”
他犹豫着看向南施。
南施点点头,他说:“南施给我的。”
“南施那里来的枪?”我问。
他摇摇头说:“她没告诉我。她说本来她是准备保护自己的,但她认为我比她更需要保护。”
我说:“告诉你吧,爱迪姓舒。他和另外一个人,可能就是你说的布袋,昨晚十点钟带足了大麻叶经过边界。因为昨天下雨了,所以他们迟到了两个小时……布袋对付你可能也花了不少时间。
“反正,舒爱迪把车开到路边,等着探路车在前面把情况报告回来。爱迪和布袋显然为了什么吵了起来。可能是分赃问题,也可能是为当时没有杀了你以绝后患……”
“等一下,等一下。”国本说:“我打赌后来他们派了一辆车回来要干掉我。”
“你怎么会知道?”
“我被绑着躺在车里,度日如年的时候,另外一辆车从路上下来,一路在找什么东西。它上下两三次之多。”
“你不是很靠路边吗?”
“我是很靠路边,白天没问题一定见得到。但是人从黑暗过来,想用车灯找到路边的黑车子,是不太容易……我打赌那车是干什么来的。他们来做掉我的。可能把我带走,装上一艘船,脚上绑了铅块,沉到海底去。那时已经下雨了,否则那家伙会找到我的。
“我那个时候昏了头了。嘴巴弄出声音来,还拚命想引起那驾驶注意。现在想起来真是捏一把冷汗。”
“是的,”我说:“真是危险。”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你说爱迪和布袋吵了起来。”
“爱迪和布袋反正吵了起来。”我说:“吵的还不轻,结果爱迪被杀死了。”
“被杀死了?”国本问。
“被杀死了。”我说。
“怎样死的?”国本问。
“点三八手枪,一枪毕命,”我说:“非常有可能杀死爱迪的凶枪就是爱迪自己从你手上抢去的,而这把枪你是从南施那里来的。而南藏书网施则另外有人给她,要她保护自己的。”
国本眼光从我脸上转向南施,转向我,又再转向南施。“是梅哥给你的?”他问南施99lib?。
她点点头。
国本立即决定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从哪里来的枪。让顾梅东自己去解释。他有很多钱,很多关系,他可以请当地最好的律师。不要让别人拖你进去,让顾梅东自谋生路好了。”
第十一章
我把饭店的啤酒帐付掉,对国本说:“一起走,你要带我去昨天你过夜的地方。那些捆住你的绳子哪里去了?”
“还在我车子后面。”
“救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卡派拉,叫荷西。”他说。
“会讲英语?”
“喔,是的。”
我走到他的车旁去看绳子,是钓大鱼的双股线。这种线打上一个结,是会很紧很紧的。
我把绳子拿起来,看看两端。
“你在看什么?”国本问。
我说:“可惜你的墨西哥朋友对警察方法懂得不多。”
“你什么意思呢?”
“一个警察绝不会去解开别人打的结,”我说:“他们把绳子割断,让结的部分留着。”
“为什么?”
“有时候凭一个人系的一个结,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事。”
“喔,你说的是水手啦,童子军啦什么的。”
“水手,捆工,或是外行等等。走吧,你用你的车,我们在后面跟你。有多远呀?”
“我想十哩左右。能不能让我跟你走,我可以休息一下。我实在被弄惨了。南施可以开我车。我肋骨也在痛,全身肌肉在痛。”
“我知道,”我告诉他:“我很同情你。我也被人修理过。”
他慢慢地爬进我车子后座。“老天,”他说:“我倒真希望有点热水,剃个胡须,洗个澡。”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给你,”我说:“现在开始归我做主人。我会让你住进墨西加利的露西娜大旅社。你可以在热水里泡个够,再上床睡觉。睡了起来可以在游泳池里浮着,使肌肉松弛下来。”
“听听也舒服,”他说:“我只想浮在温暖的游泳池里,不要自己负担自己的体重就好了。”
“这没问题。”我告诉他。
我们开车到拉波塔,公路转向东侧转向海湾。
“就是这里下去。”他说。
我们又向下开了一段距离,国本说:“这是他们把我车子留下的地方。”
我下车四周看看99lib?。我看到一道离开公路的车迹,他指的地方离路肩一百码。曾有车停的地方有脚印,很多脚印。
我们回到车上又向前开……
“就在那里,”国本说:“那边那泥砖房里就是。”
他指的是一幢完全不起眼的泥砖房。门前停着一辆该抛弃了的小货车。
我把车停妥,走下车来,过去敲门。南施跟过来把车也停妥。
国本自车中自然地出来,叫道:“荷西,玛莉亚,是我,我回来了。”
门打开。
一个墨西哥男人,五十岁左右,留了短而粗的黑仁丹胡子,穿了一个披肩,里面的衬衣是在颈子上开口的,站在门口,满脸的欢迎笑容。
在他身后,靠在他肩上,我看到那男人太太和善的一对大眼睛。
“阿米哥,阿米哥,”他说:“请进,请进。”
洪国本蹒跚地走过来替我们介绍:“荷西和玛莉亚·卡派拉,”他说:“他们是我的朋友。”又转向我们说:“这是我朋友,南施小姐和……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赖。”我告诉他。
墨西哥人说:“请大家进来。”
我们走进去。这是一个设计时就决心要把太毒的太阳拒之于外的房子。
这是一个充满烹调香味的房子。有一个壁炉,用砖砌起来的,所以在砖上可以架一只大铁锅,锅下是小小一堆柴火,现在不是生壁炉的气候,但是他们是用壁炉来做慢炖的工作的。
壁炉左边是个烧煤油的炉灶。灶上有只铁的咖啡壶,和一个有盖的大肚锅子,文火在炖另一样墨西哥食品。锅盖一下一下因为锅里压力大而被掀起,浓浓的肉和调味品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洪国本说:“我的朋友想知道你找到我的情况。你能说一遍吗?”
卡派拉说:“请坐,请坐。”随即发现他家椅子不够所有人坐下来。
他讪讪地说:“你们都请坐,我讲话的时候喜欢站着说。”
我们大家坐下。他太太,玛丽亚,一个大骨架的墨西哥女人,友善地微笑着,自顾在炉子前忙着。
“大家要不要来点咖啡?”卡派拉说。
“我们时间不多,”我说:“我们在争取时间。假如你能立即告诉我们你怎么找到那辆车,对我们会是帮了大忙。”
“这是不道德的事,”卡派拉说:“土匪把他打伤了,捆起来丢在那里。”
“你怎么找到他的?”
“我出去买点吃的东西,”他说:“我们不常去店里买东西。我们要去就开小货车,一次买很多。
“是我在开车。我看到这车在路外。起先我没注意,我已经开过去了。
“之后我想到为什么车子会开到这里来抛弃。假如是引擎出毛病,应该在路旁;假如是故意开过去的,又是什么目的?
“我还是向前开。
“但是我想,我想。我愈想愈不对。我就停车,我开回来。我向车里看。我看到发亮的东西,那是扎住你朋友嘴巴的布条。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试车门,车门没有锁,我把车门打开,你的朋友在里面。他被钓鱼线捆住了,结打得又紧又死。”
“是你把他解开的?”
“我把他解开的。”
“有没有割断绳子?”
“没有,绳子捆太紧了,用刀子会伤到他肉的。”
“解这些结,有困难吗?”
“不太困难,我的手指很有力的,西牛。我自己也做过渔夫。我玩过各种绳子,我懂得绳结。”
“是你把他嘴里布块拿掉的?”
“喔,当然,”他说:“是我把他嘴外布条、嘴里布块拿掉的。开始时他说话还十分困难。”
“他说什么?”
“说他被抢了。”
“之后呢?”
“那朋友很痛苦。我邀请他到家里来。”
“他有没有开他的车?”
“没有,他跟我来的。他没有办法自己开车。他的肋骨在痛,鼻子在流血,还有黑眼圈。他挨惨了。”
“之后呢?”我问。
“所以,我们回家来,玛莉亚给他吃热的东西,红椒肉羹,黍饼,吉士……他吃得很多。这个人被修理了,也饿惨了。”
“之后呢?”
“所以,我们叫他睡下来。他睡在床上睡着了。后来,他起来,他要走,我把他送到他车子去。”
“是多久前?”
荷西耸耸肩。他说:“我没有表……也许一小时前,两小时前。”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我向国本点点头。“好吧,”我说:“我们一起去墨西加利。我会把你放在一个好的旅社里。我会代你买件衬衫和……|你的刮胡刀在哪.99lib?里?”
“车后我的手袋里。老天,他们不会拿走吧?”
“我们来看一下。”
他拿出汽车钥匙把行李箱打开。一只大得鼓出来的手袋在里面,另外还有一只箱子。
“一切还好吗?”我问。
“显然没问题,”他松口气地说:“你不必替我买衬衫。袋里有干净衣服,谢天谢地!”
“那好,”我说:“我们走吧。”
“但是还有钱的问题,”洪国本说:“我是个穷作家……这个故事我已经投资下去太多了,我……”
“不必计较,”我告诉他:“现在开始由我一切做主人。”
他轻松下来的表情配上黑眼圈,看起来很可笑。
玛莉亚继续在她灶前忙着,回头笑笑,说声“阿地渥斯”。
我拿出一张十元钞票交给她。
“谢谢你照顾了我的朋友。”我说。
他们不想拿这钞票。但是显然钞票对他们太重要。最后玛莉亚在千谢万谢下收下了。
荷西·卡派拉送我们出门,和我们三个人一一握手。“乏亚康地渥斯。”他说。
第十二章
我们在最近可以用水的加油站停车。我替我的车加油,洪国本洗脸,把衬衫上最明显的血迹洗干净。
南施按了两下喇叭,经过我们,表示她要先回旅社。
洪国本99lib.一路都在思量。
我们停车的时候,他突然说:“你是替顾梅东工作的?”
“我是替他工作的。”
“我可不替他工作,”国本说:“老实说,我不喜欢他。”
“我替他工作的。”我重复地说。
“我不会把自己头伸出来,帮他脱罪的,”他说:“他有钱可以请律师,请……”
“他已经请了律师。我要你和那律师谈谈。”
“我不知道我自己想不想和他说话。”
“那倒随你,”我说:“只是不要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替顾梅东工作的。”
“与我无关,”他说:“你爱替谁工作就替谁工作。”
我们进入旅社,我把国本带到柜台。
职员看看国本,微笑着摇摇头,双手手背向下,向前一伸:“非常抱歉,西牛,我们没有空房了。客满了……”
“他是我朋友,”我解释道:“他遭到车祸了。”
职员把微笑拉大一点:“喔,当然,我们要招呼他。”
他把笔和登记卡推到国本前面,国本登记。我注意到他用的地址是皮灵街八一七号。
我一直看到他进入自己的房间,仆役把手袋,箱子都拿了上来。才.99lib.说道:“那些捆过你的绳子,你不要了吧?”
“我看都不想看它们。”他说。
“我替你抛掉好了。”我说。
我把绳子拿了,放在公司车的后车箱里,过境回加利西哥,打电话给钮安顿律师办公室,问他秘书,钮律师在不在。
“他刚准备下班。”她说。
“我是赖唐诺,”我说:“叫他等着,我马上来。我有消息要告诉他。”
“什么消息?”
“也许是好消息。”
我可以听到话机外低低讨论的声音,然后那秘书说:“他会等你。请尽快来。”
“不会太久,”我说:“我是在边境这一边。”
我开车到厄尔申特罗。幸运地就在他办公大楼下找到停车位置。我爬楼去钮律师的办公室。秘书立即把我带进钮律师的私人办公室。钮律师坐在办公桌后等我。
薄薄的嘴唇拉开来做个微笑的样子,但缺乏真情。
“我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他说:“最好有你说得那么重要。”
“是如此。”
“是什么呢?”
“把你笔记本拿出来,”我说:“这要记下来才行。”
“我有个录音机。可以把你说的录下来。”
“我还是喜欢我讲,由你记下来。”
“为什么?”
“理由众多。”
“好吧,”他说:“你说是好消息,有关什么的?”
“有关那支杀人凶枪。”
“啧!啧!你并不知道那一支枪是杀死那一个人的枪。”
“但是警方已经找到它了……一支顾梅东名下的点三八口径转轮。”
“你怎么知道这是凶枪呢?”
“十分之九。我打赌。”
“我从不用当事人来打赌的。警察还没有做弹道测试。而……我相信他们查过出售登记。这支枪很久以前卖给一个姓顾的。但这不表示一定是某人。”
我说:“我能解释这支枪。”
“使它和顾梅东无关?”
“使它和顾梅东无关。”
他脸色开朗起来,这一次有了点人情味。“呀呀,好呀, ”他说:“你倒说说看,告诉我。”
我说:“顾梅东把枪交给了一个女人。”
他摇摇头说:“这不行,赖。这案子里不能有女人出现。任何女人都不能牵进来,你知道吗?”
“我知道,由你作主什么可以牵进来,什么不可以。我只供应你消息,你来分析用与不用。”
他强调地点点头。“你真聪明,赖。”他说:“真聪明。再告诉我有关枪的事。”
“那个女人,”我说:“又把枪交给了一个叫洪国本的家伙。他是个作家。他想写篇有关毒品走私的报导……”
“是的,是的,”钮律师中断我的话说:“我和我当事人说过了。我对阿国的事都知道了。”
我说:“不见得。”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很多,否则我也不会过来。”
“说吧。”
“阿国是因为需要自卫,”我说:“所以那女人把枪给他的。他南下到圣飞利,去和这批走私犯玩游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群人发现他的,多半是从圣飞利一上路,就被发现了。”
“他们让他跟踪到拉波塔附近,然后在他后面的车追了上来。”
“在他后面的车?”
“有两辆车,”我说:“毒品在前面一辆,福特的小货车。他们有无线电,在墨西哥一侧时,保镳车在后面,看有没有人跟踪。两个驾驶可用无线电通话。”
“为什么在后面?”钮律师间。
“是暴力支援车。”我说。
“原来如此。”
“到了拉波搭附近,他们用无线电决定准备对付他。”
“发生什么了?”
“暴力车接近过来。他们把阿国修理得很惨。他做了件错事,他把手枪拿了出来。他没有被杀掉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主要还是墨西哥贩毒的头子不赞成谋杀。毒品走私在墨西哥是家常便饭,但是一个美国人尸体在那里出现,墨西哥当局不会高兴的。
“墨西哥方面的走私者只希望不受注目,平淡地做生意。”
“说下去。”
“前面的毒品车也停了下来。开车的也来对付洪国本。
“阿国挨揍后,他们把他捆起来,塞在他自己车子里。”
“那枪呢?”钮律师问。
“他们取走了他的枪。问题是,这不是他的枪。这是顾梅东的枪。顾梅东交给一个女人,女人又交给阿国的枪。
“这就是我今天的消息。选用不选用随你。”
“那洪国本现在在哪里?”律师问。
“由我贮藏备用了。”
“你找到他时,他还被捆绑着的?”
“我找到他前,他被别人发现,松绑很久了。一个墨西哥路人发现他,给他松绑的。”
“什么样子的绳子绑的?”
“钓鱼绳!重磅钓鱼绳。”
钮律师思索地说:“这次走私行动,对方至少有三个人。”
“不一定,”我说:“舒爱迪可能开毒品车。一个叫布袋的可能开暴力车。他们把暴力车留在边界的南面,布袋可能乘毒品车和爱迪一起过境。布袋也可能是我见到坐在爱迪边上的那个人。”
“当然,还有一个人开美国这边的探路车。”钮律师说。
我摇摇头。“布袋也可能是开探路车的人。暴力车已留在边界之南了。他们一起过境,美国这里有第三辆备用车。布袋可以开这辆车做探路车。这次布袋见到前面有路障,用无线电叫爱迪最好停下来休息一下。”
“昨晚在勃劳来附近是设了个路障,公路巡逻队从下午八点到午夜十二点在那里逐车检查。”钮律师说。
“这解释了为什么舒爱迪会停车在加利西哥等候。”我告诉他:“他在等前路通畅。布袋发现了路障,用无线电告诉爱迪,然后自己开来和爱迪会合。两个人吵了起来。爱迪被枪杀了。”
“听起来不错,”钮律师加了一句:“你说起来蛮中听的。但是,还有一些事实,十分严重的。”
“说说看。像什么?”
“像,你是发现致命凶器的人。你说是有人抛在田里的。没有人见到有人把它抛到田里去。很可能是你带过去丢下来的。你很可能本来想先溜走,让别人来发现它的。但是一个眼睛很尖的十岁小孩跟你后面,破坏了你的好事。
“你是一个私家侦探。你很聪明。你在跟踪一笔以万元计算的毒品走私案,也牵涉到一个贩毒集团,他们钱更多。很可能你自己也想趁机捞一笔。舒爱迪不会欢迎的。
“我不认为你会冷血地去杀爱迪,这没意义。但枪在你手上,很可能你就对他用了一次。”
“枪又怎么会在我手上的呢?”我问。
钮律师说:“这件事是我当事人一再关照,绝对不可以牵出来的,不论情况如何紧急。这等于是你手中的爱司。有人要对你怀疑,你就用这一招脱身。”
“而且我有一个好律师在保护我。”
“你当然有一个好律师在保护你。”他笑着说。
“你和你当事人谈过了?”我问。
“我和我当事人有一次详细,含盖了一切的谈话。我想我对这案子比你知道得更清楚。当然,除非是你杀的人。
“目前,我的战术是尽快举行一次预审。我不准备召唤任何证人也不设辩白。我要一切快快通过。我要他们把我当事人送到上级法院去审。一旦到了上级的法院我们把这案子整个翻过来。
“不过,我会以传票召唤你做一个预审的证人。因为我要把你的证词记下来,以免你以后换口供。我也可能向起诉的一方告密,叫他们传你做他们的证人。”
他向我笑笑。打开抽屉,抽出一张传票,一本正经交给我。“预审明天早上十点开始,”他说:“这是请你准时出席的传票。”
“洪国本如何?”我问:“你要他也出席吗?”
钮律师说:“洪国本明着和我没关系。在上级法院审问的时候,我用得到他。你见过厄尔申特罗报纸吗?”
“没有,为什么?”
他走向一张小桌,拿起了份报纸交给我。头条新闻大大的印着。
洛杉矶百万富翁因谋杀案入狱。
下面较小的字印着:“钮安顿律师教导当事人绝不开口。”
我看新闻内容。内容并不太多,但他们把已知道的事变出了很多的文字。洛杉矶警察总局一位警官,为追踪一个毒品走私集团己飞到加利西哥和当地警方会合。毒品是装在一只平底船架里经边界用拖车运进美国的。舒爱迪,可能就是那位走私者,相信是他开的小货车,拖辆拖车,拖车上装着两只平底船架架起的船屋。平底船架里装备了干的大麻叶。舒爱迪的尸体被发现在船屋里。他是被三八口径子弹射死的。
警方后来找到了凶手以为已经安全地抛弃了的凶枪。那支点三八凶枪是抛在离现场甚远的一片金花菜田里的。
我在读新闻的时候,钮律师全神地在看我表情。两眼不停地在眨着。
突然他问我:“那个洪国本,他真承认出事那晚枪是在他手中,由他们抢去的?”
“是的,没有错。”
“真有另外一个叫布袋的男人,也在这件事情里?”
“是的。”
“你真在过境的地方,见到小货车里有两个人?”
“千真万确。”
钮律师的脸又微笑开了。“这件案子,”他说:“我也许可以表演一下,争取点喝采。我也许需要那家伙……洪国本……明天去法院。也许轮到我来说些话了,你能把他弄去法院吗?”
“给我一张传票,我就尽我力量办。”
“正确的名字怎样写?”他问。
我告诉他正确写法。
钮律师说:“你在墨西哥国境内给他传票是没有用的。”
我向他笑笑说:“你以为洪国本会知道这一点吗?”
钮律师也笑了。“除非有人告诉他,否则他不可能知道的。”他说。
“那好,”我告诉他:“把传票给我。你要他明天去法院,他就会去。不要在意他外表这两天藏书网不太好看。他……”
“更妙了,更妙了!”钮律师说:“我们当然要他在那里。我们要他的尊容上报……一个能使我在上级法庭稳操胜算的神秘证人。我们要确定报纸有这故事……照片……黑眼圈……太妙了。”
“假如要我带洪国本去法庭,”我说:“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
“现在,给我个机会去见顾梅东。”
他摇他的头。“太晚了,接见时间是……。”
我指向电话。“相信你有办法。”
“可能有困难。”
我说:“顾梅东付你钱,目的是解决困难。”
他拿起电话,接通郡行政司法长官,用很轻的声音讲着,过了一会,挂上电话,转向我点点头。
“都弄好了。”他说:“你必须立即去才好。”
第十三章
看守所给顾梅东最好的一间房间。我不知道是钱能通神,还是钮律师特别安排的。但是以坐牢言,这间房间是不错的。
他很高兴见到我。
“我给你找的律师满意吗?”我问。
“我看蛮不错的。”他说。
“他在安排预审早早举行,”我说:“据我知道是明天早上十点钟。”
顾梅东点点头说:“但是预审并不重要,我们只是依法律程序做而已,不准备提什么证据。钮律师说这样做好一点。”
我问:“你有和什么人说过案情吗?”
“只有钮律师。”
我说:“好极了。不耍和任何人谈案情。叫他们去问钮律师。”
“我律师也这样教我。”
“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坐过来一点。”我说。
“为什么要那么近?”他问。
“这样你会听清楚一点。”我说。
我坐在抽水马桶的这一侧,叫顾梅东坐在另一侧。
我一面抽水冲马桶,一面把嘴巴凑在他耳朵上开始讲话。
抽水马桶水冲完,没有声音了,我九九藏书就停止说话,等几秒钟,又冲水讲话。
“这是为什么?”顾梅东问。
我说:“为了这地方是装了窃听器的。我又不想别人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告诉说,你知道南施在哪里。”
“我不要任何人知道。”
“你真是又笨又傻,”我说:“今后你不可以不把实情告诉我,就像你一定要把实情告诉你律师一样。”
“我连你知道的,都还没告诉我律师呢。”顾梅东说。
“南施的事,不说也可以,我会替你照顾。千万注意不要提起她名字。他们会问你枪的事,你就……|”
一个男人在有铁条的门口出现。“这里老冲水,搞什么鬼?”他问。
我向他笑笑说:“你怎么知道这里老在冲水?”
他看到我和顾梅东坐在抽水马桶的两对侧,摇摇头,说道:“好了,聪明人,走了。你的时间到了。”
“那么快?”我说。
“就这样。”他同意地说。
“为什么特别要缩短呢?”
“因为,”他说:“我们在节省用水。我们这里是沙漠,不要忘了。我带你出去。”
我和顾梅东握手。“记住我告诉你的。”我说。
我随了他离开。他是这里副警长。
副警长给我办好访客离开的手续。看我一下说:“宓警官向我们提起过你。”
“真的啊,”我问:“要不要我向宓警官提一提你?”
他向我露露牙齿。“那倒不必。”他说。
走出监狱,我买了一份厄尔申特罗的晚报。坐在公司车里看报上说的顾梅东。显然他在洛杉矶是个大人物。另外一则新闻引起我的注意。新闻标题这样列着。
公路临检发挥效力
四十二车不合规定
捕获脱逃嫌犯一名
内容说到昨晚公路巡逻队在勃劳来附近设路障临检。有四十二辆车有灯的缺点被纠正。又说到:利普代,一位退出拳坛的过气拳师,也被公路巡逻队当场捉住。昨晚十点四十五分,一位机敏的警官发现利普代停车在路障的一侧,用军用无线电在和不知名人士通话。经盘查发现利普代是在洛杉矶因走私毒品判刑,假释期中脱逃的通缉犯。目前利普代已交警方处理。
我把这报导撕下来,折起来,放进皮夹里。这个人可能就是阿国说的“布袋”。我犹豫是不是该立即让钮律师知道,最后决定明天开庭后再说。
我开车回露西娜旅社。发现洪国本服装整齐,和南施一起坐在游泳池旁聊天。南施只穿泳装。
“怎么回事,”我问:“不想游泳?”
他摇摇头:“想想身上就痛得要命,不要说真运动了。”
“其实游泳是最好的治疗方式。在水中所有肌肉都可以放松。减低皮肉外伤引起的疼痛再也没有比躺卧在游泳池里好的了。”
“我想你是对的,”他说:“但是,即使是穿衣脱衣对我还是一件负担。我洗了一个热水浴,差点昏了过去。我想我要再等两天才开始下水。”
我说:“我有一份小小的公文要给你。”
“是什么?”
我把开庭传票交给他。
“老天,这是明天早上十点呀!”他说。
“是的。”
“要去厄尔申特罗?”
“也是的。”
“假如一定要去,就一定去。”
我说:“我也有一份和这个一样的。”
“我呢?”南施说。
我摇着头道:“目前情况下你没有什么可以出力的。”
我不等别人说话,又特地眼看着洪国本,但是对南施说道:“我也知道,没有人会提起你的名字,把你拖进去的…….99lib?t>|现在看起来不早了。我请两位喝点酒去。”
洪国本轻松地自椅中站起来。
“我要冲个凉,换件衣服,”南施说:“几分钟就好了。”
“你可以到鸡尾酒.99lib.廊来找我们。”我说。
国本开始蹒跚,困难地走向鸡尾酒廊。我说:“喔,等一下,我忘了一件事情。”
我走回来,南施正准备自坐椅中站起来。
“把你东西都整理起来,”我告诉她:“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使你的名字不上报。”
“但是我怎么走法?”
“我带你走。”
“去哪里呢?”
“去一个谁也想不到来找你的地方。你先别吭气。到酒廊来和我们喝杯酒,找个借口回房去。我会来按铃。”
我又回到国本身旁。两个人进了鸡尾酒廊。要了墨西哥很出名的玛格丽塔鸡尾酒,酒杯的杯口上洒了雾状的食盐,里面是有香料的烈酒。冰得凉凉的,十分够味。
南施进来,我们又一起再来了一杯。
洪国本还不肯离开,有再来一杯的意思。我说我还有事,站起来先走了。
南施趁机说她饭前从来不喝两杯以上的酒。我们两个就让国本一个人坐在那里,离开了他。
一切进行十分顺利。南施已经把所有东西装进一只箱子和一只手提袋。她真是个快手快脚的女人。
我付小帐请仆役把行李拿下去。我们上路的时候,国本还在鸡尾酒廊里坐着。
南施问:“我们去哪里?”
我说:“你要去一个原始的地方。”
“哪里?”
“有没有听到过圣塔克拉拉的厄尔高尔福?”我问。
她摇摇头。
我说:“这是海湾在苏诺拉那一侧的一个地方。干净,没有污染,古怪有趣,有独特的风格。那边的汽车旅馆住起来十分舒服。餐厅很多,喜欢海鲜的可大饱口福。那边的虾最有名。每只都像小的龙虾一样大。”
“只有一件事你要习惯一下。”
“是什么?”她问。
“莲蓬头里出来的淋浴水,”我说:“永远是他们称为室温的。”
“室温是多少呢?”
“早上淋浴准叫你吃不消的泠。”
“我要在那里耽多久呢?”
“直到我来找你。”
“能用电话吗?”
我摇摇头。“我告诉你,”我说:“我带你去一个隔绝的世界。没有记者会到那里找你的。没有任何人会找你找到那里去的。连宓善楼警官也不会……他很可能会想到找你的。”
我们前面有长长的路要开车。我心里在想,有人能找到她在圣塔克拉拉的厄尔高尔福,我就服了。他一定会发财,他可以到大海去捞针了。
第十四章
即使是选择经由菩堤西妥及丽多的快捷方式,从墨西加利到厄尔高尔福仍是很远的距离。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没有人会到厄尔高尔福来找一个失踪的证人的。
经过丽多之后,这条笔直的路在不毛的沙漠中有如一条完全抛弃没人理会的丝带,一直可以开到一处所在,道藏书网路开始下降,从高地区降到海湾近处科罗拉多河冲积出来的新生地。
再走几哩路就到了圣塔克拉拉的厄尔高尔福了。一个小的渔村,漂亮,独特。这里老百姓日以继夜,整天在海上。有一艘老旧的水陆两用车“水鸭子”,穿梭在船与船及陆地之间,分送淡水,食物带回鱼获和人员交通。
所有鱼获,以当地海鲜餐厅优先使用,多出来的才冷藏起来,分批外运。
这里也是整个加利福尼亚州的蛤、蚌的供应地。长长,平坦的海岸,都有定时的潮汐,带来无数的海里生物。捕蚌人在晚上,用有照明的船,驾了在船外的操舟马达,开到泥滩上去,只等定时的潮水退下,立即可以捡拾蛤、蚌了。下一次涨潮时,正好把装满蛤、蚌的船浮起,在当地虽然只是维生尚可,但运到加州大餐厅可值不得了的钱。
除了捉鱼蛤之外,厄尔高尔福的日光和安宁也是到过这里的旅客,不易忘怀的。
这一带的汽车旅馆,都是利用淋浴过的水来清理浴室的。一次淋浴后整个浴室的地都是湿的,淋浴的水,也永远是“室温”的。
南施是很天真的,我知道她可以把一切抛掉,先自己快乐一下。
一路南下,我有机会可以和她彼此熟悉一下。
“你一定觉得我有一点贱?”她说。
“为什么?”
“我为洪国本做了那么多事,我又和顾梅东要好。我又有其它男朋友。”
我看得出她很有想说话的意思,我就全力注意开车。
她说:“局外人对我们作家这种生活方式不容易领悟。”
我还是保持静默。
她说:“我们有自己一种同病相怜的世界。所有人都有亲切的友谊。对于不同性别也没有一般人那么敏感。有点像一.99lib.个组织,只有一种性别,但里面的人都彼此相爱。我们有很多共同的事要想、要做。
“这个世界里,人生是一种挣扎。我们自给自足,自食其力,很吃力,但也有很多乐趣。
“我们最注意的是每天邮差送来的信封。当然大部分是退稿,偶或是张支票。
“多半有希望的是小的刊物,宗教性杂志,廉价刊物,能卖出去的也只有补白,小品,短文。能卖出个短篇小说已算是大作家了。
“大多数的人只是争着比房东要房租的手快一步而已。有人连着卖出两三篇短的小说,圈子里会大家庆幸。但是经验告诉我们房租只要拖了一期付不出来,就是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皮灵街的事,我是和你说不清楚的。有点像……从我听来的纽约格林威治村当时的情况。”
“顾梅东,也配进这种地方吗?”我问。
“他是绝对和这种地方配不到一起去的,”她说:“这就是我耽心他的。梅哥希望我们接受他做个朋友,甚而自己起了梅哥这个称呼,但是任谁一看都知道他不属于这一带的。我要是和他结婚,也会被排出这个我喜爱的环境的。要是住到豪华的住宅,或是用游艇出游,我反会不习惯。朋友要是来拜访,我不会做主人,我的老朋友也不会舒服。
“目前顾梅东用尽心机想变成我们中的一员,但是无论他如何表演,天生他不属于这地区。”
“你说他是个伪君子?”我问。
“不,不,不,千万别误解我的意思,”她说:“梅哥认为我过的是一种穷苦生活,他要从贫苦中救我出来。他就是这个想法,要解救我。他要在获得自由后立即和我结婚。给我大的房子、仆人、游艇,他财富买得到的一切。”
“而你恰好不喜欢?”
“我根本不喜欢。我喜欢顾梅东。事实上非常喜欢他。我要是自己不克制自己,我可能会爱上他。但是我更爱现在我过着的生活。这种差不多付不出房租的生活。这种天天看作家杂志,研究那一类文章,送那一家杂志,比较有注销来希望的生活。
“有时我也会交不出房租,甚至有几次连邮票钱也没有了。但是我是这一帮人当中的一员。我们互相帮助,关切。真是伟大的生活方式,我舍不得脱离。”
“也许是你思想的方向不对。”我说。
“什么意思?”
“也许是你应该去救顾梅东。”
“救他什么?”
“救他脱离他现在的生活方式。”我说。
“嘿,”她说。想了一想,她笑着说:“他会高兴死了。”
我说:“这家伙全身的七窍都只有钞票进进出出。早上第一件事是看报纸的经济栏,命令经纪人如何买进卖出股票。一天下来都只听到数目字,又没有一个成功的婚姻生活。你可以救他脱离那种生活,没问题。”
“说得也对,”她笑笑说:“别以为我没有这样想过。假如我真的嫁了他。也许真变了他财富的一部分。要不多久,早餐桌子上他看的还是经济版,他整天说的和交待经纪人的话,我都插不上嘴,因为藏书网他们有他们的术语。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傻瓜。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我说。“为什么不告诉顾梅东,叫他把银行里的钞票忘记,住到皮灵街来,叫他自己写作,赚多少用多少。这样你也许感觉好一点。”
她苦笑着说:“是个很好的笑话,说给他听,看他笑不笑得出来。”
“阿国呢?”我问:“洪国本如何?”
“阿国是这一伙的一员。他是个朋友。
“老天,是我的消息,是我给他这个毒品走私报导机会的。不过这也是男人才行的工作……女人做不来。
“所以我把消息给洪国本,但我也从旁尽一切可能帮忙他了。”
“你可以得到什么呢?”
“这要看阿国能得到什么而定。他会分成给我的。”
“你会接受?”
她惊讶地看我一下:“当然,我会接受的。你想我为什么这样起劲。”
“我还以为这只是付出呢。”
“别傻了,”她说:“我喜欢阿国,但我要生活,正如他也要生活一样。”
“所以你们两个在这件事里是合作性质的?”
她点点头。
“密切合作?”
她又点点头。
过了一下,她说:“我对你这个人,真的弄不清楚。连你基本意图也弄不清楚。奇怪我会听你的话,且有信心。”
我说:“我是个私家侦探。我对出钱聘我的客户,一定要有忠心。我受法律的保护不如律师那么多。所以说必须保护我客户,同时保护我自己。
“举个例来说,假如警方需要的话,我不能硬抓住了证据,不告诉他们。又如,相同的一件案子,如果我知道警方也在调查的话,我找到的证据,不能私自藏匿。我若违反了上述的规定,我就会有麻烦。”
“但是你现在在藏匿我呀!”她说。
“不是,我不是在藏匿你,”我告诉她:“我只是带你到一个不受报纸记者骚扰的地方去。”
“报纸记者?”
“是的。你见今天晚报了吗?”
“没有,还没看。”
“今天晚报,”我说:“大大的宣传洛杉矶百万富翁,因谋杀罪被逮捕。”
“但是他没有提到我一个字。是吗?”
“他是没有提到你,但是别小看了记者的能耐。”
“但是顾梅东被捕这件事,又怎么可能让记者牵连到我身上来?”
“他们会访问顾梅东的律师,”我说:“他的律师会神秘兮兮说话,他会尽量不提人名。但是洪国本的名字是会在本案里提起的。然后记者会访问国本。”
“你想他会讲?”她问。
“你想他会不讲?”我反问她。
她想了想问道:“然则你为什么不把他也弄走?”
“因为,”我告诉她:“国本是个证人。他已经在本案表面上了。一个私家侦探把洪国本弄不见了,警察是绝对不会原谅的。他们暂时想不到我把你弄走了。再说我不是藏你起来,而是送你去一个地方,使你不受记者骚扰,使你能有几天安静的睡眠。”
“好吧,就算是你说的对。我也真怕人打扰,我希望有个地方可以好好睡一下。”她笑着说。
到我们进入厄尔高尔福的时候,我感到对南施已十分熟悉,而她真是个好女孩。我可以看到她的立场。我不知道她有这种想法多久了,但是我知道早晚她会结婚,这种想法早晚会消除的。我的当事人大概不知道如何接近她的芳心,但这不是我做私家侦探所能帮忙的。
在厄尔高尔福,我找了个汽车旅馆,要了两个房间。我告诉南施说:“必要的时候,这里是有公路巴士可以利用的。从此后,你不会听到我任何消息,也不会听到任何人给你消息。除非有人能找到你。”
“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又如何?”
“那就一切要靠你自己了。”我说。
“我们一起在什么地方用早餐,再……|”
“你用早餐的时候,我早已走远了。”我告诉她:“我还有工作要做呀。”
我又把车子装满油,把南施带到一个小的餐厅。已经是非常晚了,但是餐厅还是给我们弄了一点炸虾。我从她脸上看到她对食品质料的赞美。
“你要注意,不要把自己吃肥了。”我警告她。
“我怎样付这里的帐呢?”她问。
“你还有多少钱?”
“少得可怜。”
我笑着说:“九九藏书 我这里有顾梅东给我作开支的经费,你不会拒绝接受一点吧?”
“老实说,唐诺。你给我钱,叫我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犹豫。”
我交给她一百元。
她睁大眼睛很惊奇地看着。
我说:“你可以靠这些生活一阵子。不必记帐,该花尽管花,我这里记上一百元开支就可以了。你回家的时候要是有多余的,也不必交回。”
“但是这是你的钱呀。”
“给我的人还有很多钱。”
她犹豫了一下,把钞票折起,放进她皮包。我知道她从没有一次见过那么许多钱。
我们吃完了很晚的晚饭。我为她买了好几大瓶的墨西哥矿泉水,放到她房间去,告诉她在墨西哥喝矿泉水比喝自来水要安心得多。
我向她说晚安的时候,她自动和我吻别。
“唐诺,”她说:“我发现你公私都是好人。”
第十五章
天刚有亮意,我已起来开车孤独地北行。把海潮留在身后,爬上高处的沙漠,一哩,一哩向前走。
东面的微亮变成光辉的金黄色,又变蓝色。太阳从丛山里出来,使窄叶的灌木树和沙漠植物都拖了一条长影子。
要在开庭以前赶到厄尔申特罗,是件苦差事,但是我还是成功了。
副地方检察官姓路,叫做路克林,他很正经地在表演。
他首先向主持这一次预审的普法官做了个开场白。
“容本席向庭上再声明一次,预审的目的并不是要证明被告有罪。而是要取信本庭,一件刑罪已经发生,而我们有足够理由相信,这犯罪行为和被告有关。”
普法官稍稍蹙一下眉,对于这年轻小伙子有点教育别人的味道,不十分满意。
“本庭对什么是预审,清楚得很,起诉先生。”他说:“这种事情可以不必解释。”
“我不是在解释,庭上。”路克林说:“我是在强调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立场。由于被告在社会上的身分地位,我们准备比一般预审多提一点检方证据出来。我们提出的证据,将不止只希望证明犯罪行为与被告有关。而我们准备正式开庭时检方把要用的证据尽量提出来,假如被告对这些问题能解释清楚的话,我们真的非常愿意在本庭结束前撤消告诉。”
钮律师把他嘴巴一抿,做出一个微笑状,说道:“换句话说,你希望被告也能在预审把他的底牌都给你看。看不看,你反正都要把被告拖去上级的法庭,有陪审团的场合再审,但是到时候你都知道我们的底牌了。”
“这无所谓,”路生气地说:“我们办公室不过基于伦理立场尽可能给你们被告一方优待。我们提出的证据,只要你们有合理的解释,我们就请求庭上撤消本案。”
“假如被告不作解释呢?”钮律师问。
“那我们就请庭上准我们把被告以第一级谋杀罪嫌,送上级法庭去开审。”
“你提你的证据吧。”法官普先生对检方说。
路克林请郡的地政单位画呈了一张与本案有关的地图,作为证物。
对这,辩方没有开口诘问。
路副地方检察官请当晚……十九日晚,至二十日晨……在该区巡逻的加利西哥警官作证。警官说他曾注意到那辆小货车拖的船宅,停在加利西哥向北离城不远处公路上一个较宽的空位。第一次见到是十九日傍晚,但过了午夜,又见到一次……那就是在二十日的清晨。当时他决定暂不理他,等天亮后再去叫醒车主,告诉他路边扎营或停车睡拖车里是违规的。假如他不听的话,他再强制执行。
天一亮,那警官敲了好几下门,但没有回音。他一试门把,门没有锁。他把门打开向里望。一个尸体仰卧在地上。
他看清这人已经死亡,而且是被枪杀的。立即退出来,把船宅门关上,并且小心不再多留指纹。
警官用无线电和总部联络,总部派出一组来参与调查。
指纹专家首先到达了现场。然后洛杉矶总局的宓善楼也到达协助。警官说宓善楼是总局凶杀组的警官,他常被派为联络官到洛城四周的市镇参与作业。
钮律师简单地说:“没有问题。”
另一个警官被叫上证人台来,指着已呈作证物的地图,指着小货车和拖着的船宅停车的地方,正好是在加利西哥市区限止以内。
律师也没有诘问。
指纹专家被请上台作证。他作证说曾小心地把小货车及船宅,里里外外,采取指纹。
他找到很多新印上的指纹,但都已经涂污了。共计有七十五个无法辨认的。但另外还有几个可以辨认的。
“那些可以辨认的,”路副地检官问:“是在那里发现的?”
“我发现五个指纹都是在船宅门把手左侧铝板上。其中一个可以假想为拇指印的,涂污了。其它四个非常清楚。”
“你有这指纹的照片吗?”
“有的。”
“请把这些指纹照片上呈。”
证人把照片拿出来。列入检方证物。
“你说这些指纹很清楚,可以辨认,”路问:“你后来有没有辨认出,这是什么人的指纹呢?”
“我有。”
“是谁的指纹?”
“是今天这件案子被告,顾梅东先生的指纹。”
旁听席响起一阵含混低声说话声。钮律师在一秒钟内连眨几下眼。但面孔始终保持没有表情。
顾梅东表情很清楚。他表现出完全不能相信,然后非常懊恼。
这次钮律师作了一个敷衍性质的诘问。
“你不知道这些指纹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是不是?”
“不知道,先生。”指纹专家说:“我只知道是叫我去检查前不久留下来的。多半是二十日早上。”
“但是,这些指纹绝对是被告的,没错吗?”
“绝对的。”
“一个一个对过没错,还是四个比对的效果做出来的决定。”
指纹专家告诉大家,他是一个对一个指纹校对,每一个指纹都和被告的指纹有足够的相同点,使他绝对相信这一组指纹是被告留下的。
钮律师让指纹专家下台。
一个地方行政司法官办公室请来的病理学家,出庭作证说他被郡验尸官请到加利西哥来帮助验尸。说到尸体是发现在一个船宅的地板上的。验尸及尸体解剖是尸体移到殡仪馆后办理的。死因是一颗点三八口径子弹,穿过前胸斜着通过胸腔,打穿心脏,卡住在背脊的右侧。枪弹已经找到。死亡时间可靠计算是十九日晚上九点至二十日早上三点之间。
钮律师诘问的,仍为敷衍性质的。
死亡时间是如何定出来的?问题的回答是验尸的人用发现时尸体的体温,尸体的僵硬度和尸斑的广泛度,参考沙漠外面温度变化,船宅内的室温等等综合研究的结果。
“死者胃内剩余物的情况如何?”钮律师问:“胃里食物情况,不是也可以指示,死者最后一餐吃过多久后遇到的死亡吗?”
医生说:“在这案子里,最后一餐对我们协助不大,因为死亡时,胃里已经空了。”
我传了一张纸条给钮律师:“找出船宅内的情况。他们发现尸体时灯是亮着的吗?有没有用煤油暖炉?用着?还是有用过的迹象?这会影响死亡时间之判断。再问他尸斑的发生,和死亡时的生理状况关系,死亡前因为争吵,情绪激动血压升高,不是会使尸斑早现吗?设法打破他对死亡时间判断的正确性。”
钮律师思虑地看着我的字条,把它捏成一团,抛在废纸篓里。对证人说:“没有诘问的问题了。”
证人离开证人席位。
检方提出一张枪械购买登记的影印本,显示顾梅东曾购一支史密斯华特点三八口径,一又八分之七寸短枪筒,五发子弹转筒的转轮手枪。枪号一三三三四七。枪是三年之前,自一家席拉运动器材行售出的。
影印本呈庭做为检方证物,上面清楚地看得到顾梅东签字及地址。
路副地检官此时说:“我现在请洛杉矶警察局的宓善楼警官,来证人席出证。”
宓警官懒洋洋地宣誓出庭作证,其态度有如说明他一生中已出庭作证过上千次一样。
检方问题自宓警官的职业资格开始,转入二十日早上他会正好在加利西哥的原因。
“什么原因使你到加利西哥?”路问。
“洛杉矶警察总局,应加利西哥警察局长的邀请,要我来协助解决一件……”
“等一下,”钮律师打断他的话说:“除非那件事和本案有关,否则我反对说下去,因为这是没有法定资格的,与本案无关的,不切实际无关紧要的。”
“这件事和本案有间接的关系,”路克林说:“但是我们愿意收回这句问题。”
钮律师笑笑,好像自己完成了一件事,并不单只是防止我得到我需要的消息。
“无论如何,二十日的早上,你是在加利西哥。”路继续问在证人席上的宓善楼。
“是的,先生。”
“是早上几点到的?”
“我是早上五点三十分乘专机来到的。”
“之后,你做什么?”
“我向警方报到。”
“之后呢?”
“之后,我去第安萨大旅社的餐厅吃早餐。”
“你到第安萨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看到一个私家侦探。他的名字叫赖唐诺。我认识他很久,有好几件案子也和他有接触过。当时他和一位顾梅东就是本案的被告在一起。”
“你和他们谈话了吗?”
“喔!是的,先生,我有和他们谈话。我有问赖唐诺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告诉我他是来办案的,而今天的被告是他的客户。”
“之后呢?”
“之后加利西哥一位警官来找我,请我和他谈一下,告诉我,有一件谋杀案在离市区不远发生了。我跟了这位警官赶到现场,看见一艘船屋架在两只平底船上,在一辆拖车上,由一辆小货车拖着,停在路旁。”
“你们有没有在现场四周搜查着可能的凶器手枪?”路问。
“我们搜过。”宓警官说。
“有没有找到凶枪?”
“那时候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凶枪是较后一点时间发现的。”
“被什么人?”
“我相信,”善楼说:“凶枪是被赖唐诺所发现的。”
“请问赖唐诺是不是在法庭里?”
“是的,他现在正坐在法庭里,在前排。”
路克林向法官说:“我请求允许把这个证人暂时离开证人席,想请赖唐诺作证。”
“为什么理由?”钮律师问道。
“为了问他怎样找到这支枪的。”
“我认为这不是正常程序。”钮律师说。
普法官不耐地摇摇头:“今天这一庭,这个时候,希望双方不要太注重专业方面的细节。证人可以暂时下台,请赖先生起立,请他宣誓。”
我站起来。
“举右手。”
我举右手。
书记官说:“你以至诚宣誓,对本案所述证据是事实,皆为事实,除事实外无任何增减。上帝助你。”
“我遵守。”我说。
“他们问我姓名、地址和职业。我把一切列入法庭记录后,自己坐到证人席去。
路克林,对这一刻要问的问题,显然已自己一再推演过很多遍藏书网,目前不过是依计施行而已,他说:“你自己到谋杀案现场去了?”
“我不知道。”我说。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到那里的时候,那里没有尸体。”
“但是你去了小货车和拖车被发现的地方?”
“我不知道。”
“好,这样问你……你去了你认为是的那个地方了,是吗?”
“反对,”钮律师说:“证人‘认为’怎么样不能拿来作证。”
“不错,不错。”路副地方检察官说:“我收回这个问题。我请你看这张证物地图,请你集中注意力在加利西哥市的北方。赖先生,你能看得懂地图吗?”
“大致可以。”
“我现在指给你看有个红圈的地方。这地方也是各证人说发现小货车、拖车和船宅的地方。请问你去了那地方吗?”
“去了。”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真正的时候。反正是二十日的上午。”
“你是不是去找凶枪的?”
“我只是随便看看。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被忽视了。”我说。
“你做了什么事?”
“我看到一块地方,看不少人聚在那里。然后我走到路边这块地的最边上。”
“请你在这张地图……民众证据A……上指给我们看,你走向哪里去了?”
我走过去,走到地图旁,指给他看红圈附近注着“灌溉排水沟”的位置。
我说:“我沿了排水沟附近走着。”
“你在找什么吗?”
“任何被忽视的证据。”
“这一点你已经说过了。”
“你又问我,我只是再回答你。”
“什么样的证据,你认为可能被忽视了?”
“我怀疑有没有人肯涉泥过水沟的另一面,察看一下金花菜田。”
“你有没有发现足迹表示有人过去过?”
“我没有。”
“所以你认为没有人搜过金花菜田,因为排水沟里有污泥,而没有人可以过去又过来而不留下痕迹的,是吗?”
“是的。”
“什么理由使你想到要到沟的对面去?”
“因为没有人去过,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但如杀人凶手没有到水沟的对面去,你怎么会想到对面金花菜田里会有什么证据呢?”
“投手投球,人不一定要走回本垒去,是吗?”我反问。
旁听席中有人在窃笑。
路副地方检察官清清喉咙,有权威地说道:“法庭上时请不要开玩笑,赖先生。”
“我并没有开玩笑。我是在说一种物理现象。”
“反正,你就决定到水沟的对面去。”
“我非但决定过去,而且真的过去了。”
“你过了水沟,做了什么?再说,你是怎样过的水沟?”
“我走过去的。”
“不,不,我是指你怎样处理鞋子和袜子的。”
“我脱下来,拿在手里。”
“你光了脚下沟,光了脚爬上水沟到对面去?”
“是的。”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沿了水沟堤走上去,又走下来。”
“有找到什么东西吗?”
“当我走到沟堤某一位置的时候,我看到什么金属的反光。我移动过去,发现是支枪。”
“你怎么办?”
“有一个孩子正好跟了我过沟。我叫他报警。”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一支枪?”
“是的,先生。”
“有一件事,我想最好我们大家不要弄错,”路克林说:“现在我给你看一支三八口径转轮,它枪筒长度一又八分之七寸,枪号一三三三四七,转筒有五个位置可以放子弹。请你看一看这支枪,而且我请求庭上允许,把这支枪列入记录,作为民众证物第二号。”
我看看这支枪。我说道:“这支枪极像那一支枪。我没有把那支枪捡起来过。我只是请那小弟弟立即报警,请警察立即来。实际上是请他去找他的父母,请他父母报警。”
“那位小弟弟,你再见到他的话,会不会认得出来?”
“会的,先生。”
“罗仑查,请站起来。”
那个十岁大的男孩子,在旁听席中站了起来,看起来两眼有点凸起。
“是这个人吗?”路副地方检察官说。
“是这个人。”
“你可以坐下去。”路克林对罗仑查说。
路克林长长冷酷地看了我一阵。“赖先生,”他说:“我建议你承认,你走到地图上所标示出来的地方时,这支枪本来就在你身上。”
“没这回事!”
“我再建议你承认,你本来就是在找那里可以藏匿这支枪。你看到了没有人曾经爬过这条水沟。你想到把这支枪抛弃在那金花菜田里。”
“完全不是事实!”
“我建议你承认,有了这种想法,你来到金花菜田,把枪抛下,你原准备回到水沟边,退回原来地方,什么也不提起,但是见到了那小弟弟,罗仑查·龚查尔斯,你只好改变你的计划。那小弟弟眼睛很尖,人很机警,他已经发现了你有什么东西要藏起来,他问过你是什么东西,或是差不多的问题。”
“不是那样的。”
“由于这位小弟弟所站的位置,没问题会立即见到这支枪。只要他见到这支枪,枪是你放在这里的事实,怎样也跑不了。所以你马上改变计划,说是你发现了这支枪。叫罗仑查去告诉他父母,请他父母报警。”
“这完全不是事实。”
“我再告诉你,你如此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你的客户。也就是今日的被告顾梅东。”
“绝绝对对没有这回事。”
“照你说,你是很偶尔发现那把枪的。”
“是的。”
“那到底是你有先知能力,还是灵感,能够一到那里,直接就走向枪被抛下的位置?”
“我没有直接就走过去。”
“那你间接的为什么走过去?”
“我在查看整个那一带的地形。”
“查看地形使你脱去了鞋袜,走过又脏、又泥泞的排水沟,光了脚走进金花菜田。你的脑子会告诉你,凶手可能不留痕迹在沟里,但是会把枪抛到田里去?”
“我要看看整个现场四周。我过了排水沟,我找到枪。这都是事实。”
“你这一生之中,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把枪?”路问我。
“喔,庭上。”钮律师说:“我实在老早应该高叫反对的。但是我还是让这幕活剧进行着,因为我想也许检方大律师真有什么特别的观点。
“我对所有刚才检方提出的问题统统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他在诘问他自己的证人。”
“反对成立。”普法官说。
“我现在,”钮律师继续说:“还要建议庭上,删除这位证人所说的一切话。理由是这位证人被请上台来,不合乎规定的程序。而且他的问答,全是检方在诘问他自己证人的结果。”
“建议不同意。”普法宜裁决道。
路克林说:“你要不要诘问这位证人。否则我就要请这位证人撤退,把本来在证人席的宓警官,放回上去了。”
“当然不要,”钮律师说:“我对这位证人没有问题要问。这位先生来到凶杀案的现场。他做的调查工作,本来是地方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或是加利西哥警察局应该要做的。我且不说洛杉矶总局来的大大专家了。”
钮律师站起来向宓善楼坐的那个方向讽刺地鞠了一个躬。
宓善楼生气得自椅中站起来了一半,又忍住了。
“目前,我们并不需要表演和喝采。”
普法官说:“赖先生,你可以下来了。宓警官可以回到证人席来。”
“现在,我总算把这凶枪的来源弄清楚了一点点。”路克林说:“宓警官,请你依你所知道的,尽可能说清楚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我在加利西哥警察局。和局长在说话,”善楼说:“来了一通电话,局长要我……”
“等一下,等一下,”纽律师说:“我反对。理由是无论你和警察局长谈话内容是什么,只要被告不在场亲耳听到,都是道听涂说,无法定资格的,与本案无关的,无实际关系的。”
“认可。”普法官有点厌烦地说。
“只要告诉我们,你们会话完毕,你做了什么就行了。”路副地检说。
善楼说:“我请了一位警官,把我用车子带到了现场。”
“有没有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的人参与?”
“警察局里有好几个行政司法长官助手在参与工作,但他们都忙着在查手印等工作。事实上,我对这种报警电话当时也没有认为……|”
“建议,请删除,证人所说‘事实上’以后所有的话。”钮律师说。
普法官说:“可以删除。警官,你应该知道,请你来作证,不是请你来发表意见。”
“我抱歉,”善楼说:“我是顺口溜出来的。我只是想到当时我的反应和我的行动。事实上,这次的行动,我们没有请地方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的人参与。”
“没有关系。这一点即使你不补述,被告律师诘问的时候也会问出来的,”普法官说:“警官,你说下去,你自己发现了些什么事?”
宓警官对要说的事感到相当的不乐。不安地先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说道:“我和加利西哥一位警官到了现场。那男孩,罗仑查·龚查尔斯,在那里等着我们。他对我们说了几句话。当然,我不能在这里说,因为说话的时候被告不在场。但是,由于他说话的结果,这位警官和我,走过排水沟,到了赖唐诺在等的地方。也就是很接近那个民众二号证物,那支枪在的地方。”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把一枝铅笔塞进手枪的枪筒,把枪挑起来。假如枪上有指纹的话,就不会涂污了。就这样拿着,我把它拿过了水沟。
“我们把枪带回了总局,验指纹的人立即开始工作。
“枪上面没有指纹。我必须向各位报告,手枪上取到指纹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完全没有指纹?”
“反对,这是道听涂说。”钮律师提出来。
善楼向钮律师微笑说:“报告大律师,检查指纹的时候我也亲自在场。”
“完全没有指纹?”路克林问。
“枪的上面,有几个涂污了的指纹,没一个可辨认的。”
“你们对这支枪又做了什么?”路问。
“我把这支枪拿到本郡的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在那里一位弹道专家和我发射了试发弹,把它放在对比显微镜下和谋杀案致死弹头做了个比较。”
“有什么发现?”
“我们发现两个弹头完全吻合。”
“代表什么意义?”
“说明陈列在这里,民众证物第二号那支枪,就是发射致死子弹的凶枪。”
“我对一这位证人,目前已经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路说:“你可以诘问了,大律师。”
钮律师想了一下,说道:“目前,我没有诘问。”
“传……罗仑查·龚查尔斯,出庭作证。”路克林说。
罗仑查,看起来突然害怕了,走向前来。
“你几岁啦,小弟弟?”普法官问。
“十岁,快要到十一岁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宣誓?”
“懂,先生。”
“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一定要说实话。”
“假如不说实话会怎么样呢?”
“会被处罚。”
“你怕被处罚?”
“每个人都怕被处罚。”
普法官对书记官说:“请他宣誓。”
书记官给他完成手续。
路副地检官说:“你认识刚才在这里作证的赖唐诺?”
“是的,先生。”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所有人都在的地方,走来走去。”
“你又见到他做什么?”
“我看到他脱掉鞋袜,走过都是泥巴的水沟底。”
“你那个时候自己穿着什么?”
“我穿衬衫,裤子。”
“裤子是长裤?”
“不是,先生。是一条很随便的裤子,本来是长裤,但是膝盖以下随便剪掉了,也没缝边。”
“袜子,鞋子呢?”
“根本没穿,先生。我从来不穿鞋子,除了去教堂和……像是今天来这里。穿鞋子会打脚。”
“你那时是光脚的?”
“起的,先生。”
“你走过水沟,无所谓。”
“是的,没关系。”
“告诉我,你为什么也要走过水沟去?”
罗仑查,显然是经过教导的,说道:“我看到这个侦探男人找到了什么东西。”
“等一下,等一下,”钮律师打断说:“这个问题叫做请证人做结论。证人的回答也是证人的结论,不能列入记录。”
普法官的兴趣被引起来了。他坐在法官席,把身体前倾。“本庭自己要问几个问题。”他说。
“小弟弟,这个私家侦探,在行为上,有什么看在你眼里,使你相信,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有的。”
“是什么?”
“他走呀走,走呀走,走呀走。我一直在看他。突然,他站定了。转弯进入金花菜田。然后他背向着我,我看不到他在做什么。然后非常突然他转回身,开始向水沟走回去。”
“你怎么办?”
“我一看到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我跑过水沟底下的泥浆,爬上对岸,跑进他站在那里的金花菜田里。”
“你跑的很快吗?”
“非常的快,先生。我的腿是飞毛腿。我可以光着脚跑在石头堆里,水滩里,比穿了鞋跑得快多。”
法官又问:“之后呢?”
“那个人看到我,知道我看见他发现了什么。所以他才叫我回去告诉爸爸,妈妈,请他们报警。”
“报告庭上,”钮律师说:“这些当然是证人的结论,无法定资格的,与本案无关的,不到实际的,可以说是……”
“稍等!”普法官说:“你的反对,暂时照准。但本庭自己还有几个问题要问这位小弟弟。”
“在你看来,赖先生做了什么事,使你看来不太正常?”藏书网
“他开始向水沟边上走回。他走了两三步,见到我过来,看到我尽快的跑向他去。”
“他怎么样?”
“我问他:‘找到什么了,先生?’他像是想了一下,他说:‘不要管,但是你马上回家……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我告诉他是的。”
他说:“马上回家,叫你爸爸告诉警察,要他们立即来这里。”
“所以我说:‘你找到什么?’他什么也不说,我就看一下,看到这支枪。”
“你站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得很清楚吗?”
“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仍旧可以看得到的。枪平躺在那里,太阳照着有反光。反正谁都会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金花菜田里。”
“我想这年轻人所说的事,本质上是可以列入记录的。”普法官说:“双方的律师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这位证人?”
“庭上问的问题非常睿智,”路说:“我已经没有问题了。”
“辩方要诘问吗?”普法官问钮律师。
钮律师强调地摇摇头。“没有问题,”他说:“但是我仍要建议,这位证人的证词不能列入纪录。因为他年龄太小,不能懂得宣誓的真实意义。”
“建议驳回。”
“第二个理由是,这个证人的证词全是纯理论的,捉不到,摸不到的,而且形同是他个人的结论。”
“建议还是驳回,”普法官说:“我承认,这个证人的证词,有一部分的确是他想象的结论。但是每一个结论的基本主要部分,本庭认为尚属可以列为证据的。假如我们换一种方法问他,最后变成窜改了他的原意,反而成为不切实际了。这确是很有趣的一种证词,我不讳言,本庭自己也设想了很久。虽然目前我还不知道检方要把这些列入证据,为的是引出什么来,我暂时决定让他如此做。
“检察官先生,你的争论点,是不是这支凶枪本来就在赖唐诺的身上。由赖唐诺带到现场。由赖故意抛在金花菜田里后来发现的那个地方?”
“是的,庭上。”路说。
“好吧,你继续进行。”普法官一面说,一面观察地看了我一眼。
路克林下一个证人是一个半职业性的棒球员。他是投手,他被宓善楼和警方亲自带到凶案现场,有人给了他一支和本案凶枪一样的史密斯华生转轮,他站在水沟的这一面,用各种方法掷,连着试很多次,他怎样也没有办法把枪掷到发现那把枪的距离那么远。
“请被告大律师诘问。”路说。
钮律师摇摇头说:“没有问题。”
“等一下,庭上,”我说:“因为我的正直被非难,我的信誉也受到迫害,我请求庭上准许我发一个问题。这位先生说在水沟的这一面抛那支枪。他到底是指站在命案发生地点最近处的水沟边上,还是沿水沟走下去一点,找到枪的地点最近处的水沟边上。目前我们并没有证明抛枪的人,不能沿水沟……”
“你等一等,”普法官说:“赖先生,你超出程序了。虽然我觉得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假如代表被告的律师愿意提出这个问题的话,他是有权的。再说,以本庭看起来,你的理由在地图上也看得出来。从出事点垂直到水沟位置向发现枪的位置抛东西,是斜线。从发现枪的位置正对面水沟上抛东西是距离短得多的直线。”
“等一下,庭上,”路说:“在我们看来,假如枪是凶手抛出去的,他当然希望愈早出手愈好。多半他逃出船宅,跑到水沟旁,想把枪抛进去,看到沟中泥泞不深,所以尽可能抛远一点。”
“你是不是,”普法官问:“想和本庭辩论?”
路克林想了一下说:“是的,庭上。”
“可以不必,”普法官说:“抛枪的人从停车的地方,垂直跑到水沟旁,和斜斜跑到水沟旁,再把枪向对面抛掉的机会是一样的。”
路克林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你请下一个证人吧。”普法官说。
路克林说:“我请田茉莉出庭作证。”
田茉莉,四十到底,五十不到,平胸削肩,意气消沉,但是她还是很机警,说话像机关枪。她给法庭她的住址是洛杉矶,皮灵街八九五号。职业是打字员。
“你替什么人打字?”路克林问。
“我是一个自由打字人。我替别人打初稿,也做一点小的编纂工作。我在作家看的杂志上打广告。也自邮局收到很多打原稿的生意。有的请我稍加编纂,再打字成容易被人接受的形式,寄还给他们,收他们每一页多少钱。”
“你认不认识一位白南施小姐?”
“喔,是的,当然。”
“白南施小姐住什么地方?”
“住皮灵街八三O号,公寓房六十二之一。”
“你有没有机会在上周见到白南施小姐?”
“有的,先生。”
“什么时候?”
“是……是这个月的十五号。”
“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呢?”
“是在南施小姐公寓里。”
“你也替南施小姐工作吗?”
“没有,先生。她是自己打字的,但是我们两个是很好的朋友,南施也有的时候给我介绍客户。有的初写稿的没有打字机,有的不能一面想一面打字,也有的不能配合杂志社要求……你要知道我的工作对象多半是初学的或是非职业性的。”
“你那次见到白小姐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吗?”
“没有,先生。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在那个时候,南施有没有拿出一支枪给你看?”
“有的,先生。”
“我现在拿一支枪给你看,民众证据第二号,问你这把枪像不像她上一次给你看的那一把?”
证人极仔细地翻来翻去看这把枪,说道:“是的,先生。非常像她上次拿给我看的那把枪。”
“那时南施对你怎样?”
“她告诉我,她把一个秘密消息告诉了她一个朋友。是一个有关走私毒品的内幕。她说那个朋友已快要完成这篇报导了。她说她的一位朋友,姓顾的……”
“等一等,等一等,”钮律师阻止她说下去,站起来,他把声音提高了很多说:“这是不合规定的,检方明知故犯已非常清楚。这纯粹是道听涂说,与本案毫无关系、不切实际的。这完全太离谱了。除非这位证人和她朋友谈话的时候今日本庭的被告在场,否则一切说话当然是道听涂说。白南施告诉这位证人的话,不论说什么,都是无法定依据,不能提出来的。”
“完全正确,”普法官说:“我也觉得这种对白是道听涂说,不能作为证词。”
“当然,庭上,”路克林说:“我们手里有了一支凶枪。我们要证明这支枪曾经在被告的一位至友手中。我们要证明……”
“反对!本席对他的声明反对,”钮律师喊道:“这种声明会引起别人产生偏见。我建议把检方最后一次的发言,全部删除。”
“建议照准。检方有关枪的最后一次发言,全部删除。”普法官说。
“我们志在证明一层友谊状况,庭上,”路说:“我们志在证明这支凶枪的来龙去脉,刚才所说的实在是有关状况的一部分。”
普法官说:“本庭也很想知道枪的来龙去脉。但是你不可以用道听涂说来证明给我看。”
“好,”路说:“反正不论用什么方式,我一定要把这一段列入进去的。我要请这位证人休息,另外请下一位证人……”
韩乔治太太是一位女牢头型的女人,方眉,大股,牛头狗似的下巴。她摇摆地走向证人席,有如一艘装饰齐全的大战舰开进海港。
“请报姓名,地址和职业。”
“韩乔治太太。我管理加利西哥的枫叶旅馆。”
“我来问你,本月二十日的清晨,你有一位住客叫做白南施是吗?”
“有的。”
“怎样登记的?”
“用白南施名字登记的,但是一开始的时候,她想用豪南施的名字登记。”
“后来为什么改变名字登记了呢?”
“我们那边假如有单身女客住店,都会十分小心。我向她要汽车驾照看。她拿出驾照,向我解释她在躲避,她不要别人知道在此登记。我告诉她只要用真名登记,只要行为良好,住多少天我都不管,但是只要我发现她行为不检,就要立即走路。我们经营的是一个正经场所。”
“她住下了?”
“是的。”
“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她真正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汽车旅馆。但是租金是付到二十号的。我在二十号上午去查看她房间的时候,门匙是反插在大门外面的,她也已经离开了。她的行李也不在了。”
“房租没欠吧?”
“那是绝对的,”韩太太说:“单身女人,我都是预付才放心让她们住的,一天也不马虎。”
“谢谢你,没有问题了。”路说。
“有话问吗?”普法官问钮律师。
钮律师有点迷惑不解,他说:“没有问题。”
路克林说:“我现在要请牛海白先生。”
牛海白是个中年汉子,有点神经质,动作快,身体健朗,他显然很高兴有个出风头机会。他把姓名,地址和职业告诉了书记官,期待地转向副地方检察官路克林。
路问:“牛先生。回想一下本月十九号的晚上,到二十号的早上,你住在那里?”
“在加利西哥的枫叶汽车旅馆。”
“那晚上,你有没有起床,从窗内向外望?”
“有的。”
“你住几号屋?”
“我住一号屋。是靠街的第一幢,也在十二号的正对面。”
“那一晚,有什么不寻常事发生吗?”
“清晨两点或三点,我听到十二号房内有声音传出。十二号房的灯亮起,照进我的卧室。把我吵醒,我非常不高兴。”
“你怎么办?”
“我睁了一会眼,起来。”
“你看到,听到什么?”
“我能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他们在争一件事情。我起床之后听到男的在说:‘你一定要离开这里,你一身都是危险。你一定要跟我走,我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暂时离开你那作家朋友,离开危险。’他又说:‘把东西整好,门外车里见我。把枪交给我,你不能带了枪去墨西哥’。”
“最后一句话,再说一次。”
“把枪交给我,你……”
“他有说把枪交给我?”
“是的。”
“之后如何?”
“之后他说:‘尽快把东西整好。’又说:‘你真笨,把自己混进这种事去。现在开始,一切要听我的。我帮你脱离危险,但是你自己要离开这个疯作家才行’。”
“之后,有什么事?”
“之后门就开了,那男人走出来。”
“你有没有机会仔细看他一下?”
“当然有。对门公寓里的灯光,照得他非常清楚。”
“你在这个法庭里,有没有见到他?”
“当然,是那位被告。”
“今日的被告,就是你看到那天从十二号房出来的人?”
“是我看到的人。”
“是那位说枪要交给他的人?”
“是的。”
“之后又怎么样?”
“之后门关起了,又等了几分钟,房里的灯熄掉,一个我看不清楚的女人,拿了一只箱子,一只手提袋开门出来,站在门口。那男的一直坐在门口的大车里等候,出来把箱子和手提袋接下,放在车里。他们一起开车走了。”
“有没有问题要诘问这个证人?”普法官问。
钮律师说:“我只有一、两个问题请教这位证人。”
“牛先生,”钮律师说:“你能不能确定那男人和女人说话的正确时间?”
“没办法,我不能。我被别人吵醒,当时我有点生气。事实上,事后我有一个小时不能入睡。在三点钟的时候我起床吞了两片阿司匹灵,所以我知道他们说话是在三点钟以前。”
“你认为,那晚上你看到的人,是今天在这个法庭的被告,顾梅东先生,不会有错?”
“绝对没有问题。”
“你带不带眼镜?”
“我看书的时候要带眼镜,远的地方我看得很清楚。这位先生在亮光里,我看来有如白天一样。他站在门口,我看得很清楚。”
“我诘问完了。”钮律师说。
路副地方检察官说:“报告庭上,我们的提证完毕。我们请求准许把被告以一级谋杀罪,交上级法庭来审理。”
我对钮律师说:“请求庭上延期继续审理。”
钮律师摇摇头:“那没有什么用。我们决定不予辩白。我一向不用这种战略,在预审的时候把有利的证据都拿出来。预审没有陪审团,法官一个人就决定这个人有没有可疑之点。现在提证据,等于给检方看底牌……”
我打断他的话,用很低的声音向他说:“他们目前提出来的全是环境证据,一点真凭实据也没有,而且……”
“别说笑,”钮律师插嘴道:“他们在船宅上找到他指纹。他们已证明凶枪是他买的。他们已经证明他半夜两点钟,去枫叶汽车旅馆把枪拿回来。他为的是要保护他的‘相好’。他决定自己去处理这件事。是他杀死那个走私毒贩。”
“顾梅东绝不是这样一种人,”我说:“帮帮忙,请求一下庭上延期继续!”
法官说:“各位先生,辩方到底要不要提证申辩?”
“请求延期半个小时,”我说。顾梅东看看我,看看他律师。
“半个小时延期,不会影响大局吧?”顾对钮律师说。钮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我们在进行的程序上有了一点小问题,”他说:“请求庭上给我们半个小时的休会。”
普法官看看他的表。“本庭暂时休会十五分钟。”他说:“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被告和律师应该可以意见一致了。”
普法官离开坐椅,退席到法官休息室。
我把钮律师和顾梅东拉到法庭的一个死角。别人听不到我们说话,但是庭警看得到顾梅东的位置。
“你没对我说真话,”钮律师对顾梅东说。顾梅东说:“我只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瞒了你。不要把南施牵进去比什么都重要。没错,我是去过那汽车旅馆。我想把枪要回来,因为我想我会留下来保护南施。但是她告诉我枪不在她那里了。她把枪给了她作家朋友,洪国本。”
“这就把你激怒了?”我问。
“我是很生气。我给她这支枪,是为了她的安全。”
“你就怎么办?”
“我把她带到墨西加利的露西娜大旅社。给她一间房,把房租付了。我自己回加利西哥,住在第安萨大旅社。”
我摇摇头说:“没有,你没有。你开车向北,到了小货车停车的地方。你说说看,为什么你要走进船宅去?”
“我没有走进去。”
“好,就算。发生什么了?”
顾梅东沮丧地说道:“我一直没把实况告诉你们两个人。我想我应该早告诉你们的。但是我想要保护自己。”
“快说,”我提醒他:“我们的时间不多。”
顾梅东说:“我一路向加利西哥来的时候,我的车头灯照到了路边的小货车,拖车和船宅。正在那时我看到一个人从船宅门跳出来,飞一样着地,立即向水沟方向拚命跑过去。他跑了几码后我车灯就照不到他了。”
“你怎么办?”
“那大概是清晨两点。我停车,走到船宅前大声问里面的人是否一切没问题。
“没有回音。我敲门。大概这个时候我把指纹留在了门框的左面,为的是稳住自己。然后我想到这不关我事,我又问了一次,没有回答。我就开车继续去加利西哥。
“我是直接去了枫叶汽车旅馆,是找到南施谈话,内容也差不多像那个证人所说的。我带了南施过境,给她住在墨西哥,我认为这样会比她住在枫叶汽车旅馆安全。我要她脱离她作家朋友的掌握。”
“枪怎么回事?”
“我是对她说过我要她把枪还给我。我想一个女人带支枪过境被发现不太好。她告诉我枪不在了。她交给她朋友阿国了。
“我承认我很生气。我为她安全才把枪借给她。当然不喜欢她把枪再转交给那倒霉作家朋友。”
我转向钮律师说:“好了。现在要看你单骑救主了。”
“什么意思?”
我说:“除非你能出奇制胜,否则他们会说他是嫌犯,送他去上级法庭审理了。”
“不管你能做什么,他的嫌疑逃不掉,他们也已经铁了心要说他有嫌,要逼他去审理了。我甚至不想说一句反对的话。硬要我提辩论也不会有用。因为我最多说些陈腔滥调,说他们除了环境证据什么也没有。也许我可以说他们虽有他宅上的指纹,但不能确定指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可强辩他们虽知道凶枪是什么人的,但不能证明枪在什么人手里,是几点钟开的枪。有什么用?”
“你说你的客户一点希望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
我看向顾梅东。“你喜欢这种结果吗?”
“老天,当然不喜欢。”顾梅东说。
“但是你没有办法,”钮律师说:“假如他是冤枉的,也冤定了。”
我说:“你要是进行得对,也就不一定。”
钮律师突然厌恶地对我说:“你是不是想教我应该怎样处理这件案子?”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说:“是的!”
“休想!”钮律师警告我:“我不知道你在这案子中占了哪一门,赖老弟。不过我知道你搞了不少鬼。顾先生看到从船宅里逃出来的人,会不会就是你呢?”
“这一点可以放心,我不是他看到的人,”我说:“假如你用一点脑子,我们可能有机会,今天,就是现在,把事情全都解决了。”
“你疯了,”他告诉我:“打官司定则,预审的时候被告是无能为力的。你诘问证人,尽可能挖掘出来起诉的检方知道多少事实。其后,人家怎样打你,你就怎样应变,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去你的打官司定则,”我说:“我是在说一个特别案例,这件案子。你让他们把顾梅东定罪,全国报纸都会拿他当头条新闻。”
“我们没有办法控制报纸,”钮律师说:“这国家新闻是自由的。他们认为来路可靠的新闻都可以刊登。
“尤其现在,其中又夹杂了桃色新闻进去。相信过不多久,全国新闻界都会忙起来了。百万被告午夜幽会……|”
我对顾梅东说:“你要不要在这一庭辩白一下?”
“我只想脱离困境。”他说。
“现在不是顾梅东要不要,而是我要不要,”钮律师说:“我是律师,我不受客户干涉,我目的是为他最后最好利益。赖老弟,我更不受自负可恶的私家侦探干涉。”
“我不是一个自负可恶的私家侦探,”我告诉他:“我是一个非常好的私家侦探。”
顾梅东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
“你要怎么办,顾先生。”我问:“你快决定。”
“我还能做什么?”顾梅东说:“钮律师已经决定了。”
“钮律师是替什么人工作的?”
“怎么啦……我想他是……他是为我工作的。”
“我不为什么人工作,”钮说:“我是自由职业人。我是律师。有案子时别人可以聘请我。我出庭,用我认为对当事人最有利的方法进行。请你不要弄错,用我的方法。”
顾梅东耸耸双肩,无助地向我看看。
我对他说:“我还是要你自己来判断,顾先生。我认为我们有办法把你救出去。相当有把握,我们能办到。”
“我打赌一千比一。”钮律师说。
“我现在就拿一百元出来。”我告诉他。
他生气地说:“我不知道你做真的赌博。我只是告诉你可能性。你再赌多少钱也没有用,因为休庭完毕我就会站起来告诉法官,我们同意法谕可能有罪,让他们送我们去上级法庭,在有陪审团情况下接受初审。”
我看向顾梅东,对顾梅东说:“开除掉他!”
“什么?”顾梅东不相信自己耳朵地说。
“开除他!”我说。
钮律师看着我说:“你说什么,你这个自以为是,一派胡言的狗杂……”
我看都不看他,向顾梅东说:“他是你的律师。你把他开除了。照我告诉你的方法做,你可能脱离这困境。”
“原来你也想做律师!”钮说。
“我在建议顾先生怎么办,顾先生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律师。顾梅东,你照我所说的去做,我们可以自由回家。”我说。
顾梅东犹豫地愣在那里。
法官休息室门打开,普法官走出。法庭监守官促使法庭静肃。我们大家归位,先站起,法官坐下后大家才坐下。
“很好!”普法官开口:“我们回到民众公诉顾梅东的案子。被告要提什么辩白吗?”
“开除他!”我对顾梅东说:“现在!”
顾梅东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站起身来说道:“庭上,我要自己做自己的律师。”
普法官给他弄胡涂了,副检察官转向看我们,好像我们是一群疯子。
“你要解雇你的律师?”法官问。
钮律师一把夹起他的公文包,说道:“用不到解雇,这案子我不干了。”
“等一下,等一下,”普法官说:“法庭没有同意前你不能不干。”
钮律师犹豫地说:“我不要这个当事人了。我受不了他,更受不了他那自负可恶的私家侦探。”
“你先控制一下情绪,”普法官说:“顾先生,请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要有所辩白,我要处理自己的案子。”顾梅东说。
“你要解聘你现在的律师?”
“我要解聘他。”
普法官看向钮律师:“你也想离开这案子?”
“我离开这案子。我已经离开这案子了。我要离开。我和这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普法官叹了一口气。“好吧,”他说:“庭谕:被告准许自己做自己的律师,为自己辩护。”
“现在,顾梅东先生,你要不要请什么证人?”
“请洪国本。”我低低向他耳语。
顾梅东看看我,看看正在昂视阔步走出去法庭的钮律师憎恨的背。
“我请洪国本做我第一个证人。”他说。
洪国本蹒跚地走向前来,把右手举起,但是全身的筋骨都在酸痛。顾梅东低低问我:“我问他些什么?”
“坐我边上,”我说:“照我告诉你的问题问他。”
洪国本宣誓的时候,我向顾耳语道:“问题要短,尽量让他讲。你第一个问题是问他有没有见过这支枪,民众证物二号。把枪放进他手中,但如他说有,就问他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尽量叫他讲话。”
顾梅东笨手笨脚有如一个人第一次下场溜冰,滑雪。他错乱地说:“请把手枪给证人看看,我要问他以前有没有见过这支枪。”
“目的是什么呢?”普法官问。
顾梅东看看我。
我说:“我们想查明,这支枪怎么会到田里去的?”
顾梅东把我的话转传给法官。
“很好,”法官说:“我认为这是被告合宜的防御,何况检方对这问题已经开了一个端。请证人回答这问题。”
“我以前见过这把枪。”国本说。
“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离开他手上?”我告诉顾梅东。
“你什么时候见过它?”梅东问。
“我在……我想我在十七号见到它。”
“什么情况下你拿到它的?”
“白南施把它交给我的。她告诉我……”
“等一下,”路克林说:“我们反对道听涂说。”
“反对成立。”普法官说。
“这支枪最后什么时候还在你手里?”
“十九号黄昏我把它弄丢了。”
“你怎么会弄丢的呢?”
“布袋把它从我手中抢了去。”
顾梅东看看我。
“谁是布袋?”我向他耳语道。
“谁是布袋?”他说:“都告诉我。”
洪国本说:“我在追踪一批毒品走私。这支枪暂时在我身上。我从圣飞利跟了毒品上来。我还以为我蛮聪明。
“我不知道有一辆车反盯在我的后面。当我们到了拉被塔附近,后面的车追上我,逼我向路旁,前面的小货车又停了下来。
“开后面追踪车的人显然是个过气拳师。因为另外一个人叫他‘布袋’。布袋修理了我。我想拿出枪来对付他。但是开小货车的……我相信是舒爱迪……制住了我。”
“叫他继续。”我告诉顾梅东。
“说下去。”顾梅东说。
我轻轻告诉顾梅东:“每次他停下来,就叫他继续。”
国本说:“他们真的把我揍惨了。黑眼圈就是这样来的。鼻子出血了,嘴唇破了。衬衫上都是血,修理终了时我的样子非常不好看。”
“说下去。”顾梅东说。
“他们是把我拖下车整我的。他们把我捆绑起来,用的是一种又细又牢的钓鱼线,又把我抛回车去,只是这次在后座。他们把我车子连我一起沿了一条小路开下去。把我的嘴也塞起来。把我抛在路边。”
“说下去。”顾梅东说。
“他们拿走了那支枪,那个叫布袋的拿走了那支枪。”
“说下去。”顾梅东说。
“这差不多是全部的了。”国本说:“除了……我想大概早上七点钟……八点钟吧,有位好心的墨西哥男人,他的名字叫荷西·卡派拉,经过看到我车在路旁。他停车查看一下,见到我被捆起来,嘴里还塞了东西。是他把我解开来放我出来的。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半死了。荷西·卡派拉把我带到他家里。他们给我咖啡,蛋和墨西哥早餐。又叫我好好睡了个饱。过了一下,荷西把我送回停车的地方。我自己开车离开。走过一个路旁饭店,我进去喝啤酒。赖唐诺和白南施就是在那里找到我的。”
“问问他,他是不是很痛,不能活动。”我说。
“你是不是很痛,身体活动不方便?”顾梅东问。
“当然很痛。我的肋骨几乎被踢凹进去了。我今天比他们揍我那天还要痛。我不但眼圈黑了,我想我肋骨断了。”
“叫他给我们看身上的伤痕。”我向顾梅东耳语道。
“你能给我们看身上的伤痕吗?”顾梅东问。
国本向他指指自己的黑眼睛。
“看他肋骨,身侧,要看身上的。”我告诉顾。
“其它的伤痕,”顾梅东说:“身上哪里有其它的伤痕?”
国本轻轻地把手扶向他自己侧面说道:“到处都有。”
“给我们看。”我说。
“给我们看。”顾梅东依样地说。
“什么意思给你们看?”国本问道。
“把你衬衫捞起来。”我耳语道。
“把你衬衫捞起来。”顾梅东说。
洪国本看着我们,突然眼睛中出现惊慌。“我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他说。
“只要给我们看看什么地方打青打肿了,”我耳语道:“给我们看看上肢有没有一块黑青,给我们看身上任何地方,任何一块外伤……一样说好……青的红的都可以。”
顾梅东口吃地说:“给我们看你身上,给我们看有没有一块红的或黑的。”
“我不一定要听你的。”洪国本说。
顾梅东僵住了,好像进了死巷子。
“说他在说谎,”我说:“说他身上根本一处伤也没有,所以无法找一处给我们看。请庭上找个医生来检查。”
顾梅东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头发向后拢几下,说道:“庭上,请个医生检查一下好吗?这个人身上根本没有伤。”
“他一定会有的。”普法官说。
“他在说谎。”顾梅东说。
“等一下,”路克林说:“你不能责难你自己的证人。我不愿意对一个自己在为自己辩护的人,太讲究技巧问题,但是我必须保护民众的权益。你不能责难你自己的证人。”
我说:“问法官他要不要知道本案真相。”
顾梅东这次做得很好。他说:“到底庭上你想不想知道本案的真相?”
普法官看看惶惶不安的洪国本,犹豫着。
“等一下,”路克林说:“本案到底是由什么人来审理?那私家侦探到底在搞什么鬼?赖唐诺又不是律师,他和本案毫无关系,他根本不应该在庭里。”
洪国本再也受不住了,他跳下证人席,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出法庭的侧门。
“不要给他跑了。”法官向法庭监守官大声喊着。
他们没有来得及阻止他,他已经逃出房间了。
我看向法官,说道:“报告庭上,这证人身体恢复得很快,是吗?”
普法官从上面向下看着我,想要叱责我,突然微笑着说:“说的也是。”
“我建议警方应该发出一个全面通缉令,把这个人捉回来。有个黑眼圈应该很容易捉到。”我说。
“但是这个赖唐诺根本没有资格在本案发问题。”路副地方检察官反对道。
普法官向他笑笑道:“没有错,路先生。但是本庭是有资格发问的。本庭还有很多有趣的问题,正想请教这位证人呢。”
庭警在法院的大门口捉住了往外逃的洪国本。把他送回了法庭。
普法官说:“年轻人,你本来是在证人席上的。现在,请你马上回到该去的地方,听我说几句话。
“据我看起来你可能和一件刑案有了关连。本庭必须提醒你,你是可以不开口的。你有权一句话也不说。任何可以入你以罪的问题都可以不回答。甚至现在开始,一句话也不说,也是你的权利。你另外也有权请个律师替你处理一切程序和代你发言,如果你没有钱请律师,法院会给你指定一个义务律师。但千万不可以再站起来像刚才一样,想要逃走。”
“现在,你有什么决定?”
洪国本在坐位上扭动一下,没有开口。
“本庭准备传一个医生来检查你一下,你要不要先请好一个律师?”
国本说:“我什么都说出来也许会轻松一点。我也是被逼的,这事实上是个自卫。我相信要是我再像过去几天那么愚蠢,最后恐怕真的会面对谋杀的控诉了。”
“讲不讲一切都是由你自主的。”普法官说:“但是身体检查是一定要执行的。”
国本开始吐实。话只是不断地自他口中吐出。他说:“我知道毒品走私即将过境。我知道一个人开毒品车上来,会和一个过境后开探路车的人会合,时间是傍晚七点钟,地点是蒙地卡洛餐厅。我约好我女朋友同时同地见面。
“那天突然下雨了。车子都误时了。我跟了他们过了边境。那时车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过边境,其中一人取一辆探路车继续向前开。小货车,拖车及船宅就经过加利西哥市区后停在路旁。
“我所要的情节都收集全了。真是太棒的一篇报导。但是还缺最后一环,我要看他们把船宅弄去哪里。我后来知道,探路车见到了路障和临检,所以船宅就暂停路旁?99lib?。
“我找了一个能观察船宅的位置。那一晚下着雨。我等了又等。小货车的驾驶已进了船宅,我想他睡了。
“我太自信了。我实在大鲁莽了。我阻不住自己的欲望,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得到。我没有小货车的牌照号码。船宅比拖车大,小货车的牌号不容易见到。我以为驾驶小货车的人已经在船宅里睡着了,我偷偷向前,想要得到小货车的牌号,结果自投罗网。那个驾驶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突然开门,手里拿了支枪,把我逼进船宅去。
“我知道,不是他就是我。他还不太清楚我是干什么的。我从他言行看得出来,他并不认为我是警察。他想要知道我偷偷摸摸地想要什么。我趁他不备把自己的枪拿出来,叫他不要动,我紧张得要命。我曾等也许十分之一秒钟,看他要对我怎么样。他开枪了。假如警方仔细找找船宅的前半部,会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弹孔、弹头的。
“我差不多和他同时发射,他落空了,我没有。
“我慌得要命,我拿了他的枪,把它放在我口袋里,两个小时之后我把它抛掉了。我拿了我的手里,顾梅东的枪,跑下去到我停车的地方,看了一下,就跑到排水沟边上,尽可能用力把枪抛过水沟去。
“当时,我应该去报警的。但是我要仔细想想,我开车过了边境一路在想怎样可以脱出这场大祸。整夜我都在车里。最后,一清早供应渔具的店开门时,我买了些钓鱼绳子,把自己捆起来,当然先把车停在一定会被人发现的路上。假如太久没有人救我,我会自己松绑的,我以为用这个借口,可以制造一个时间证人,骗的过去的。
“我自己向自己眼睛用力打了一拳,也把鼻子打出血来,使被人修理的情节逼真一点。我没有想到别人会看我身上有没有伤的。
“赖唐诺在旅社里不断的引诱我到游泳池去,我就知道我的故事里还有缺点。我知道有人要看……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大家认为这是谋杀,我确是自卫。”
普法官低下头,看向宓善楼:“不知道警官们有没有仔细搜查过那船宅,有没有在船宅的前半部看到什么弹痕?”
“船宅里没有弹孔,庭上,”善楼说:“但是有一只沙发垫子,上面有一个孔。我们没有把垫子拆开来看里面有没有弹头。”
“你们最好马上去拆开来看看,”普法官说。然后又好像受了冤一样的,加了一句:“就我看来,这件案子警方的工作,不够水平。”
“这个人我就交给检察官看守起来。控诉顾梅东的案子撤销。”
“退庭。”
普法官自宝座起立,法庭里一片嚣乱。一群记者抢着优先跑出庭去。大概都是去找最近的电话亭的。
我向顾梅东看看,说道:“恭喜你。”
这家伙一把把我拥抱住,我还真怕他会吻我哩。
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记者们打发掉,两个人回到我的车子前。我一直教顾梅东向记者说“不作批评”,记者们最后才真的放弃,但是电视记者的镜头始终还是对着我们。
终于在最后,他们都散了,我们自由了。
我交了一张公路图给顾梅东。
“这是什么?”他问。
“一张地图,一张南下厄尔高尔福的地图。”
“厄尔高尔福?那里有什么?”
“白南施。”我说。
“为什么她会在厄尔高尔福?”
“因为只有这样,你南下找她的时候,记者不会跟踪你……假如你小心一点的话。之后,你可以在下个礼拜的第一天到我们办公室来,来结帐。”
他看着我,突然开了窍。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第十六章
柯白莎有点像吃了生米饭,把她的办公椅当作摇椅,前后摇来摇去。眼光有如手上的钻石一样硬。
“顾梅东先生,你要听我讲,”她说:“你应该可算是个大人物。你当然见过世面。
“什么意思,你跑到这里来,骗得我们团团转,说是要找洪国本,其实你心中想要的是他的女朋友?”.99lib.
顾梅东不舒服地蠕动了一下。
“我听到过有的时候私家侦探社会倒过来勒索自己的客户,”他说:“所以,我隐瞒了一点我的背景。我绝对不能使我的名字,和白南施有任何牵连。假如我当时告诉了你们……我真正要什么……我自己就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所以,”白莎说:“你假装眼高于顶。老实告诉你,我最讨厌你的是,你走进来,先要.99lib.把我们压低一点,显显你的威风。假装你对我们侦探社不熟悉,假装赖唐诺个子太小,不堪重任,假装我不好,因为我是女人。
“把你支票本拿出来,顾梅东先生,让我也叫你难受一下。”
“你答应过我们有一定的出差费……”顾软弱地说道:“我会加多给你没错,但是……”
白莎的坐椅突然向前停住,把两个99lib.手肘靠在办公桌上,目光闪烁地看向顾梅东。“事实上,你骗了我们,我们多走了很多不必要的路,你把赖唐诺引进了非常危险的局面。你……”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
他说:“我准备额外付一点点钱。”
“多少钱?”
“我永远会记住赖唐诺给了我最好的打官司建议,”顾梅东说:“为了这样我要付点奖金。”
顾梅东长长吸一口气。“我要你们完全不开口,”他说:“我的目的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我要完全的保密。”
“多少钱?”白莎问。
顾梅东伸手进口袋,取出一张早就开好的支票。“我开了一张一万元的支票。”他说:“我交给你算是出差费和奖金。”
白莎的下巴垂下。嘴巴张了开来,两双眼睛扇呀扇的眨了好几下。
“他奶奶的。”她说。
然后,亮光一闪,那是她带了钻戒的手,攫住了那张支票。
“有一点不能不告诉你们,”顾梅东说:“我现在的人生观和生活方式已经全部改变了。我讨厌在人造的环境下过日子,整天钱,钱,钱。
“现在开始我要培养我先天赋予的能力。总之,我要完全改变我自己。我已经有了个新地址了。那是皮灵街八百一十七号。我要迁进洪国本空出来的公寓去。”
这家伙面有喜色地向着我们发光。
白莎把支票对折,说道:“他奶奶……不对……他奶奶的奶奶。”
顾梅东微笑道:“不要以为你老了。穿上比基尼,把你带到厄尔高尔福,一样可以享受日光浴。”
我走过去,这次是我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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