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七步惊龙》 第一章 秋水芙蓉 “秋水玉芙蓉,决云断彩虹,匣中转紫电,入海斩蛟龙。” 玉芙蓉,是一柄举世闻名的宝剑。 剑、当然不会是玉琢的,所以名之为玉芙蓉,是因它冰刃耀雪,晶莹如玉的缘故。 玉芙蓉,是形意门累世相传的传门之宝。 形意门的祖师爷是岳武穆,据说宋室南渡,岳飞召集乡曲子弟,研习拳棒,以御金人、而图进取,得武当形意拳而阐发之。 形意门就这样在江南发轫,而成为南方拳击的鼻祖。 传到现在,芭经第二十代了,这第二十代掌门人姓萧、名清宇,世居临安玲珑山南种。 萧清宇饱证诗书,为人谦和,看去怐怐儒雅,但在武林中,都声名甚着。 形意门以练气为主,江湖上盛传看形意门最厉害的一手功夫,叫做“七步掌”,能伤人于七步之内。 据说“七步掌”每代只传一人,也就是说只有继承掌门人的人,才有资格练习;但这也只是传说而已,因为江湖上谁也没有人亲眼看见过。 这是因为形意门严禁门人弟子在江湖走动。也从不卷进江湖是非的漩涡。 萧清宇今年四十有五,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二岁。 门下也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徐志刚,二弟子于志成,都是的人之子,不过是中人之贺。 这是四月初头,乍暖乍寒的天气。 午后,天空洒过阵雨,淡淡的阳光,又从云层裹钻出来了。 萧清字这时正站在书房前面宽敞的走廓上,右手拿着一根翡翠咀的斑竹旱烟管,悠闲的望看花坛花架上一角斜阳,随口吟道:“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萧清宇连头也没有回,缓缓问道:“志成,有什么事吗?”进来的正是他二弟子于志成,四方脸,貌相忠厚;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看一件蓝布长衫,身子挺扎实。 这时脚下一停,神色恭敬的躬看身道:“启禀师父,外面来了一位姓申的客人,要见你老人家。” “姓申!”萧清字缓缓转过身来,问道:“你没问他有什么事吗?” 干志成道:“回师父,是大师兄接待的,大师兄问过他,他只笑了笑了;说是你老人家的同门,大师兄不敢怠慢,请他在客厅奉茶。”萧清宇心头不禁泛起一丝阴影! 姓申的同门,都准是师兄申赞廷—— 三十年前,被师父逐出门墙的师兄! 三十年了,自己从未听到过这位师兄的下落。今天突然来访,会有什么事呢? 人毕竟是有感情,也最怀旧的动物,虽然时光过了二一十年,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大孩子,但他记得师兄和自己相处极为融洽,也极为爱护自己……萧清宇想到了昔年的情份,口中“啊”了一声,手提旱烟管,急步往外行去。 转过屏风,他已看到上首客位上坐看一个脸型瘦削,两炉花白、颏下留着一把竦朗朗苍囊的瘦高老人。 那不是师兄申赞廷还有谁来? 三十年前,申赞廷是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经过三十年岁月的刻划。他虽然苍老了许多;但还可以从他清瘦的貌相中看出当年的气概! 萧清宇急步迎了出去,双手抱拳,一操到地,说道:“师兄远莅,小弟迎迓来迟,遂望师兄多多恕罪!” 申赞廷站了起来,双目凝注看潇清宇,呵呵笑道:“萧掌门人居然还认得愚兄,倒是难得的很。” 萧清宇抬抬手道;“师兄请坐。”两人分宾主落坐。 大弟子徐志刚悄悄退下。 萧清宇抬目道:“三十年不见,小弟时在念中,师兄倒是丰采依然,并不见老,不知一向可好?” 申赞廷手拂苍须人深沉一笑道:“老了,年岁不饶人,愚兄两鬓已斑,须眉苍苍,唉,三十年来,一事无成,不提也罢,贤弟正当鼎盛之年,名满江湖。看来神采奕奕,这些年自然春风得意了。” 萧清宇拱手道:“小弟恪遵师训,从不涉足江湖;除了闭户读书,很少外出,那里谈得到春风得意?” “哈哈!”申赞廷大笑道:“但贤弟在武林中声誉之隆,不在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之下,愚兄当真与有荣焉。” 萧清宇欠身道:“这是师兄过奖,小弟何德何能,怎敢和慧通大师(少林)无为道长(武当)相提并论?”说到这里,抬手道:“师兄请用茶。” 申赞廷取起茗碗,喝了一口;随手放下,正容道:“贤弟不用自谦,形意门创立宗派,虽在少林,武当之后,但自宋迄今,在武林中一直和少林、武当早足而三,贤弟是形意门掌门人,岂可妄自菲薄?” 萧清字拱手道:“师兄教诲极是。” 申赞廷忽然神色一黯,轻轻叹息一声道:“愚兄惭愧,昔年被逐师门,贤弟情谊依然如昔,还口口声声叫我师兄,真便愚兄深感愧怍。” 三十年前,申赞廷被逐出门墙之时,萧清宇还只十五岁,当时并不知道申师兄究竟犯了什么门规? 直到师父去世,师父没有说,他也不敢问。 只听师父说道:“申赞廷鹰视狼顾,言不及义,日后必入歧途,你不可和他接近。”这句话,晃眼就是三十年了,如今听说师兄忽然提起旧事,一时无从回答,只好避重就轻的道:“事情已经说了三十年,师兄还提他则甚。” “唉!这是愚兄终身一大憾事……”申贵廷清瘦的脸上,隐有戚容。目光落到师弟手中那根翡翠咀斑竹旱烟管上,说道:“贤弟这支烟管,倒是不错。” 萧清宇忙道:“师兄可要来一筒尝尝?”这正是转移话题的好机会,当下就装了一筒烟丝,双手递过,一面亲自打看火绒,替他点火。 申赞廷接到手中,吸了两口,笑道:“愚兄昔年练的是点穴鳜,但身边长年带看兵刃,总嫌小气也显得扎眼,因此改用旱烟管人愚兄用的是一根乌木根,烟斗是用风磨铜所制,今天特来拜会贤弟,不便担带,故而留在客店之中。” 董清宇道:“师兄这就不对了,别说咱们师兄弟昔年情如手足,一别又是三十年不见,就算是普通朋友,到了临安,也该住到小弟寒庄里来,何用再住客店,师兄落脚何处?小弟立时命人去把行装取来。” 申赞廷脸上微有感动之色,重重的吸了口烟,才道:“不忙,不忙,自家兄弟,不用客气,不瞒贤弟说,愚兄此来,正有二件正经事儿,要和贤弟商量。” 萧清宇心中不禁一动,欠身道:“师兄有何吩咐、但请直说。” 申赞廷道:“事情是这样,愚兄和几位好友,应总会主之邀,筹组十二宫:为武林同道伸张正义,这十二宫,各设一位宫主,遴聘江湖上人孚众望的各大门派掌门人出任,愚兄司向总会主推荐贤弟出掌天秤宫,愚兄芭把聘书带来,请贤弟过目。”说看,伸手从大袖中取出一个梅红封柬,双手递了过来。 “总会主”,他没说总会主是谁? “十二宫”,这名称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萧清宇想看先师的话,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看来师兄果然已经入了歧途。”但他究竟是自己的师兄,不好明言相劝,只得淡淡一笑,拱手道:“师兄盛情推荐,小弟极为感激、只是本门和其他门派不同,历代师祖,上有严训,不准本门弟子涉足江湖,还请师兄代小弟覆上总会主,这份聘书,小弟不敢拜受。”他也没问总会主是谁? 申赞廷脸色微微一变,接看诚挚的道:“老会主对贤弟十分器重,才畀以天秤宫宫主,再说“目前江湖上,乱象已萌,任何一个门派,谁也无法固步自封,闭关自守,古人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十二宫创立的宗旨,是替天行道,为天下武林谋福祉;以愚兄和贤弟的交情,决不会使贤弟吃亏上当。” 萧清宇道:“师兄是知道本门规矩的,小弟滥竽充数,但既掌本门门户,就得恪遵本门门规,此事实在难,遵命,还望师兄原谅,替小弟婉谢了。” “唉!”申赞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脸上不期微现惋惜之客,口中轻叹一声,把那份聘书收了回去,点点头邆:“愚兄早就知道贤弟恪守师训,不肯作出岫之云,人各右志,愚兄也不好相强……”说到这里,抽了一口烟,然后用左手抹了抹翡翠烟咀上的口水,把旱烟管递给萧清宇,说道:“贤弟请自己用吧!” 潇清宇接过烟管,随手装了一筒烟,打着火绒,吸了一口,抬头道:“师兄多多原谅。” “没关系。”申赞廷取起茶碗。喝看茶,深沉一笑,又道:“愚兄来的时候,会主夫人也交代了一件事,要愚兄跟贤弟打个商量。”又有一件事! 萧清宇道:“师兄请说,只要小弟办得到的,无不遵命。”这话已经留了退步。 申赞廷自然听得出来,朗他阴笑了笑道:“说起会主夫人,贤弟大概也听人说过她就是江。上大大有名的芙蓉妃子水芙蓉……” 萧清宇听得暗暗皱了下眉、忖道:“师兄果然身入歧途,陷溺已深,竟然和黑道妖那为伍!”芙蓉妃子水芙蓉,名列江湖十三妖,他自然听入说过。 申赞廷看他没有作声,续道:“会主夫人听说形意门有一柄宝剑,名为玉芙蓉,和她名字甚为巧合,因此挽愚兄顺便向贤弟情商,如能割爱,会主夫人愿以珍藏的一颗骊龙珠,作为交换。不知贾弟意下如何?”萧清宇心头不禁深感不快,申赞廷虽是形意门的逐徒,但他应该知道玉芙蓉剑,是本门镇山之宝,相传已历五代;他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申赞廷究是他师兄,不好发作,这就欠身一礼道:“师兄知道,此剑归本门所有,已历五代,乃是本门镇山之物,小弟不才,不敢妄贵奇珍,恕小弟方命之罪。” 申赞廷大笑而起,点头道:“好、好,贤弟不肯答应,那就算了,愚兄这就告辞。” 萧清宇心中虽是不快,但也见得师兄弟三十年不见,两件事,都被自己一口拒绝,感到歉疚,慌忙跟看站起,说道:“师兄怎不盘桓几日……” 申赞廷已经走出三步,回头阴森一笑道:“不用了,愚兄奉命而来,还得回去覆命。” 举步往外行丢。 萧清宇一直送出大门,目送申赞廷远去,心中甚是气愤,不见举起烟管,重重吸了两口,藉舒胸头闷气。 那知就在第二口烟上,突觉喉头一呛:头脑立时感到一阵昏眩,心知不对,这分明是师兄递还烟管之时,在烟咀上沫了剧毒自己一时不察,上了恶当,心念转动,正待转身,只见全身迅速起了麻木,连想张口说话,都来不及,两眼一黑,砰然往地上倒了下丢。 当天晚上,玲珑山麓的萧家庄,突然起了一场大火。 火光烛中,有人看到不小幢幢人影,出现在火场四周,也有将处发生激战,闪起刀光剑影。 附近居民赶去救火,都在半路上,被两个字执钢刀的黑衣蒙面汉子,拦了回去。 于是这一场大火,就这样延烧了一个晚上,萧家庄一片房舍,也变成了一片瓦砾。 萧家的人呢? 是生? 是死,使没有人能说得出来。 当地居民只当萧家庄是被强盗纵了火,江湖士都盛传看萧掌门人一家,是被仇家杀人纵火的。 这是一个疑案! 八年了,人们随看岁月的逝去,对萧家庄这场大火,早就淡忘久矣。 就是江湖上,和萧掌门人相识的人,虽览事吐离奇,也大都随看时间渐渐冲淡下来。 八年,不算太长,也不算短了,时间纵然可以冲淡人们的记忆…但四事实究还是存在看。并不会因时间的迁延而消失的。 曹娥,是沿曹娥江逆上的一个小镇。 曹娥江因孝女曹娥而得名。 曹娥,是东汉时人,父溺毙江中,不得尸,娥时年十四,昼夜沿江号哭,旬有七日,投江殉父:五日,抱父尸出,元嘉时,县令度尚为之立碑:颖川邯郸淳为作诛辞,即今所传之曹娥碑也。 后人把这条江,叫做曹娥江,镇叫做曹娥镇,乡人为了纪念这位孝女,还建了一座孝女庵,曹娥的坟,就在庵的后进。 曹娥镇,只是一个小地方,平日往来的旅客并不多。 镇东渡口,有一家小酒店,掌柜的韩老头,一张脸黑黑的,人倒挺和气,看到人,不论生张熟魏,总是弯腰打拱,笑脸迎人。 酒店里除了韩老头,还有一个学徒,叫做阿发。 阿发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小精干:小酒店裹跑堂,打杂,就由他一手包办。 其实这家小酒店生意并不忙,除了五月庙会期间,比较热闹,平日里,一天只做上几钱碎银子,只够两人度日。 韩老头,整日闲看没事做,就在靠壁问的一张方桌上玩天九牌“打五关”。 今天,也不例外,韩老头依然独个儿在抹着骨牌,下午是酒店最空闲拊时力“阿发问看无聊,倚看门口一棵老树打盹。 乡村四月闲人少,妆了蚕桑又插田。 长街上当真静悄悄的,很少有行人往来。 不:这时正有三个人大步朝镇上走来。 韩老头的心酒店,就在长街头上,从百官(地名)来的人:进入曹娥镇,就得经过酒店门口。 小酒店真可说占了地理之先。 如今这三个人已经走近,他们的脚步,正在向店门走来。 倚在树身上打盹的阿发忽然睁开眼来,连忙哈看腰陪笑道:“三位客官请里面坐。”这三人身上都穿看青布长衫,面上都冷漠的没有一丝笑容。更没有正眼去看阿发,一声不响,大模大样的朗里走去。 阿发在这里当了几年跑堂,经验告诉他,这三个人决不是好说话的,他赶忙抢在前面领路,走到年间一张桌子,拉开板凳,陪笑道:“客官请坐。”三个青衣汉子依然没有作声,各据一位,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阿发抹过桌子,倒了三盅茶送上,随手放好杯筷;伺候着道:“三位客官要些什厅?” 坐在左首的蟹脸汉子喝了一口茶,抬起头,从他口中冷冷的迸出两个字“花雕”。 右首刀疤脸汉子挥挥手道:“卤菜。”阿发连声应“是”,偷偷的看了坐在中间的那个瘦削脸汉子一眼,慌忙退了下去。 韩老头店里来了客人,早就放下骨牌,起身到后面烫酒去了。 这三个青衣汉子看来和一般酒客,果然有看显着的不同,一般酒客,上酒馆喝酒,除非是一个人,若是两个人以上,这一坐下,多少总会天南地北的聊起来,但这三人脸情冷漠得简直如同路人。 不多一回,阿发端看两盘卤菜送上。 韩老头跟看屁股把烫好的二壶花雕送了土来,陪笑道:“客官尝尝,小店这酒,是绍兴庄家大房的正庄……”左首蟹脸汉子过快一手接过,泠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韩老头虽然有些土头土脑,至少他阅历多了,什縻样的客人,都见识过,人家嫌他噜唆,他总听得出来,连连陪笑应“是”;正待退下! 坐在中间的瘦削脸汉子忽然低沉的道:“慢点。”韩老头连忙打看躬道:“客官还有什縻吩咐?”瘦削脸汉子目光一抬,冷冷的盯看韩老头,问道:“你是这里的掌柜?”他目光如刀,韩老头几乎打了个冷噤,满脸堆笑道:“是、是、小老儿小本生意,掌柜这称呼可当不起……” 瘦削脸汉子又道:“你娃什么?”韩老头道:“小胜韩,街坊上,大家都叫小老儿老韩……”瘦削脸汉子又道:“你这家酒店,开了多少年了?”他似乎对韩老头颇感兴趣,居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谈起来! 这情形,看得坐在他左边的蟹脸汉子和右边的刀疤汉子,都不期有些奇怪。 韩老头乾咳一声,陪笑道:“多年了,小老儿开这家小酒店的时候,老伴还没过世,如今老伴去了已经整整十三个年头,唉,算起来,也有十七八年了如今生意不好做……” 瘦削脸汉子哼了一声,又道:“那你对镇上一定很熟?” 韩老头站在一旁,笑道:“这还别说,别说咱们这里是个小镇,就是附近乡下,经常到镇上来的人,小老儿也闭看眼睛都能叫得出来。” “好!” 瘦削脸汉子道:“我问你、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孝女庵?” 听到“孝女庵”这三个字,韩老头心头不由暗暗一震,但他脸上都是丝毫不露,陪笑道:“有、有,孝女庵就在小镇西首,每年到了五月里,那可热闹……” 瘦削脸汉子没待他说下去,截着问道:“庵里有些什縻人?” 韩老头道:“庵里主持,是了尘老师太,今年已经八十多了……” 瘦削脸汉子冷声道:“我问你孝女庵有几个人?” 韩老头道:“三个。” 瘦削脸汉子道:“除了老尼姑,还有两个是什么人?” 韩老头道:“一个是老师太的徒弟:大家都叫她小当家,法名叫做……叫做…” 瘦削脸汉子道:“还有呢?” 韩老头道:“还有就是一个双目已瞎的佛婆。” 瘦削脸汉子似是对双目已瞎的佛婆十分注意,问道:“这瞎眼婆有多大年纪了?” 韩老头道:“看去只怕已经六十出头了。” 瘦削脸汉子冷冷的哼了一声,接看问道:“你可知道那瞎眼佛婆,姓什么?” 韩老头道:“大家都叫她胡婆子,那是姓胡了。” 瘦削脸汉子又是一声冷哼,问道:“你开了十几年酒店,总该记得瞎眼佛婆到孝女庵来,已经有几年了?” “这个……”韩老头偏看头,想了想才道:“小老儿只知道胡婆子是柯桥人,和媳妇合不来,才到孝女庵来的,唔,这句语,少说也有十二三年了。” 瘦削脸汉子浓哼道:“她到孝女庵,不过八年吧?” 韩老头道:“不,有十二三年了,小老儿还记得,胡婆子到孝女庵来的那年,还没小孙子,今年年初,她儿子还带看小孙子来看她。那小孙子,也快十一二岁了。” 瘦削脸汉子砰的一掌,拍在酒杯上,一只白瓷小酒杯没有破,但却整只嵌入了桌面,他脸露狞笑:嘿然道:“掌柜的,你说的只怕不是实话吧?” 韩老头吥白了脸,打了个哆嗦,脸上肌肉,还在扭曲,但做拼命的挤看笑脸,陪笑道: “小老儿说的句句是实,不信,客官叫阿发来问,胡婆子的小孙子今年没有十二岁,也有十一岁。” 瘦削脸汉子冷笑道:“她倒掩饰的好!”说到这里,突然左手一翻,袖底露出用白线绣着的七颗寒星,冷冷说道;“韩老头,你看清了,今天本座问你的话,如果有半句泄露出去,你就别想活到天亮,知道么?” 韩老头不住的点头,说道:“小老儿知道,小老儿絽对不敢吐露只字。” 瘦削脸汉子挥手道:“你下去。” 韩老头额头上已经绽出汗水,连声应“是”,退了下去。 三个汉子现在开始喝酒了,但他们之间,还是谁也没和谁说话,时间逐渐接近黄昏,店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貌相斯文的蓝衫少年,里得眉清目秀,层红齿白,配看他自皙的皮肤,使人声得他有书卷气,只是稍嫌瘦弱了一些。 但你别看他文弱,随身除了一个包袱之外,还有一个两尺多长的剑囊,露出雪白的剑穗,那准是一柄短剑无疑。 他居然还是会家子。 这也并不足奇,从前的读书人,是把读书和学剑视为是二而一的事,孔老夫子身上,不也佩着一柄长剑么? 蓝布衫少年刚跨进门就在靠门口一张方桌上,放下包袱、剑櫜,在长板樈上坐了下来。 阿发早已倒了一盅茶,放到他面前,然后问道:“相公要些什縻?” 蓝衫少年抬头道:“你给我来一碗肉丝面。”当他经过三个青衣汉子的桌子,蟹脸汉子森冷的叫道:“伙计。” 阿发赶紧站住,躬躬身道:“客官有什么事?” 蟹脸汉子道:“给我们也来三碗面。” 阿发问道:“不知客官……” 蟹脸汉子两眼一瞪,哼道:“肉丝面。” 阿发被他瞪得心头发毛,连声痒是,三脚两步的朝后而奔去。 蓝衫少年开始发现店里坐着的这三个青衣汉子,有些怪,三个人虽在喝酒吃菜,却都似三具木偶,冷冰冰的,不像朋友,也不似主仆。 他们如果互不相识,就不会坐在一起喝酒,既然坐在一起,怎会一句话不说? 他望看他们土不免多看了他们一眼。 刀疤汉子正好坐在蓝衫少年的对面,虽然还隔看一张桌子,蓝衫少年在打量他们,他自然很快就发觉了! 右颊那道刀疤微微的跳动了一下,带着不友善的眼光,直向蓝衫少年投来;幸好韩老头踹看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从里面急步走出,送到蓝衫少年面前,含笑道:“相公,面来了。”他背看身子,挡住了刀疤汉子的线视,压住声音说道:“相公是出门人,别去招惹他们。” 蓝衫少年听得不由一净,喑道:“自己几时招惹了他们?”心中想看,不觉抬头望去。 韩老头朝他笑笑,转身就走。 阿发也在此时把三碗肉丝面送到三个青衣汉子之面前,陪看笑道:“三位客官请用面。 经过这一打岔,总算把事情岔了开去。 韩老头不禁暗暗替蓝衫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三人面吃得很快,希襄呼虏的几下,就把一大碗面连汤吞下肚丢。 中间的瘦削脸汉子放下筷,就笔直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蟹脸汉子和疤脸汉子也迅快的跟看站起。 瘦创脸汉子一声不作,转身往外就走。 蟹脸汉子慌忙掏出一绽碎银子、朝桌上一放,跟看瘦削脸汉子身后就走,刀疤脸汉子落后一步,跟在蟹脸汉子的身后。 这三人不但穿着一色的衣衫,一样的冷漠,甚至连步伐都是一致的。 不,后面两人,只是跟看瘦削脸汉子的脚步,亦步亦趋。 韩老头三脚两女的追了出丢,叫道:“客官还没找钱呢!”三个青衣汉子恍如不闻,转眼之间:已经走出老远。 韩老头摇看头,同进店门。 蓝衫少年抬头叫道:“掌柜的。” 韩老头急忙趋了过去…含笑道:“相公有什么事?” 蓝衫少年道:“方才那二一个人,掌柜认识他们!” 韩老头道:“小老儿不认识。”他接看又补充道:“小老儿看他们不是善类。怕相公招惹了他们,才暗地里知会相公的。” 蓝衫少年淡淡一笑道:“多谢掌柜关照。” 韩老头笑道:“相公不用客气,出门嘛,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蓝衫少年道:“掌柜,在下想请教一声。” 韩老头慌忙欠身道:“请教不敢,相公要问什么请说。” 蓝衫少年道:“这镇上可有一座孝女庵?”他也问孝女庵,韩老头心中腤暗感到奇怪,含笑道:“有、有、原来相公是还愿来的?曹娥娘娘可慎灵验,有求必应。每年一到五月还愿的人可多看呢,咱们这小镇上,整整要热闹一个月。” 蓝衫少年笑了笑道:“不是,在下小时候就听说过孝女曹娥的故事,如今路过曹娥江,正好前去瞻仰瞻仰。”“哦!哦!” 韩老头连哦了两声,带笑道:“原来如此,孝女庵就在镇西头,只是现在天快黑了,庵门已关,相公要去瞻拜,只怕要明天早上去了。” 蓝衫少年站起身,摸出一绽碎银放到桌上,取起包裹,剑衮,含笑道:“多谢掌柜。” 韩老头始过银子,说道:“相公稍待;小老儿找钱。” 蓝衫少年道:“掌柜不用找了。”举步跨出店门,朝长街上走去。 阿发望看蓝衫少年后影,低低的道:“奇怪,这四个人,不像一路的,怎么都会打听看孝女庵?” 韩老头遣:“阿发,咱们该收摊了,你去上排门吧:” 阿发楞道:“天还没黑,这么早就上排门?” 韩老头道:“天快黑了;你留在这里,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阿发低声问道:“师傅也要到孝女庵去么?” 现在天色已经全黑,夜幕笼罩的孝女庵。修竹千竿:景物分外清幽。 孝女庵亡共有三进殿宇,此时全弓熄了灯火。 夜色迷离之中,庵前一条青石板的路上,正有三条人影,疾快的朝孝女庵走来。 这三人走的虽然极快,但一个跟一个走看直线,依然保持了整齐而一致的步伐。 这三人正是黄昏前在小酒店喝酒的青衣汉子,现在,他们已经踏上庵前的石砌平台。 走在最前面的瘦削脸汉子忽然脚下一停,口中也同时发出一声轻咦,两道目光一霎不霎的盯注在庵门之上。 庵门当然关看,这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惊诧的呢? 原来庵门上挂看一把破雨伞,瘦削脸汉子惊异的目光,就盯在这柄雨伞之上。 过了半晌,瘦削脸汉子才缓缓的纳了口气,同头叫道:“褚彪。”他身后的蟹脸汉子赶素立直身子。应道:“属下在。” 瘦削脸汉子道:“过去仔细瞧瞧那柄雨伞。” 蟹脸汉子应了声“是”,越过瘦削脸,笔道朝庙门走。 瘦刽脸汉子道:“你数数这柄雨伞,有几根铁骨?”蟹脸汉子心中暗暗奇怪:但口中还是应了声是,正待仲手去摘取雨伞。 “别动它。”瘦创脸汉子突然沉喝出声,接看道:“本座叫你数雨伞铁骨,你只要数清楚就是了。”蟹脸汉子伸出的手,立时缩了回来,心头越发见得奇怪。 黑夜里,视线模糊:又不能把破雨伞取下来,要数清楚伞上铁骨,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凝足目力,仔细数了一阵,才道:“回副座,铁骨一共有三五根。” “三十五根。” 被称为“副座”的瘦削脸汉子急急说道:“你再看看,雨伞头上,可是有一个核桃大的铁葫芦,”雨伞倒挂在门瞙上,蟹脸汉子弯下腰,只看了一眼,就道:“是啊,雨伞头上,正有一个核桃大的铁葫芦。” “果然会是他?”瘦削脸汉子神态凝重低罄喝道:“你快回来。” 蟹脸汉子看他神色严重,甚至近于惶急,这和他平日冷漠自傲的情态,大异其趣,一时不敢怠慢,立即回到他身侧,低低问道:“副座,这柄雨伞……” 瘦削脸汉子没待他说下去,一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朝那破雨伞拱拱手道:“在下袁坤山,奉命赶来曹娥,侦查一件旧案,不想遇到前辈在此,能否请前辈现身一见,在下当面奉陈。”他居然对一柄破雨伞,执礼甚恭。 这把身后两个汉子看的愕然不解。 破雨伞当然不会说话,因此尽管他打拱作揖,并没有人回答。 瘦削脸汉子等了一阵,依然没人说话,又拱拱手道:“在下和前辈素昧平生,但敝宫李宫主,前辈也许认识,在下奉命前来,务请现身一见,在下也有一件信物,奉呈前辈过目。 空山寂寂,依然不见半点动静。 瘦削脸汉子两番说话,没有得到半点回音,但他还是凝立如故。似乎有些趖趄不前。 蟹脸汉子看他对这柄破雨伞,如此忌惮,心头更觉不解,忍不住低声问道:“副座,这柄雨伞,究竟是什么人的?” 瘦削脸汉子迟疑了下,才道:“你们总听说过昔年名震江湖的铁伞天王吧?” 蟹脸汉子吓了一跳道:“铁伞天王,他不早就死了么?怎么还在人世?” 不错,铁伞天王百里雨,早在十几年前,江湖上就盛传他已经故世了。 瘦削脸汉子阴森一笑道:“但这柄铁骨雨伞,明明是他之物。” 刀疤脸汉子道:“副座,会不会有人冒他的名?” 瘦削脸汉子微微摇头道:“不可能,这是铁伞天王的铁伞,决不会假,因为这柄伞是他成名兵器,终年不离,伞顶上那个小葫芦,据说是用寒铁制成,专破各种横练功夫,三十六根伞骨,专破各种细小暗器……” 蟹脸汉子接口道:“但它只有三十五根。” “不错。”瘦创脸汉子道:“其中一根铁骨,据说是被钱神路五爷的一枚金钱镖削断的,路四爷以一手刘海酒金钱驰誉武林,三十六枚金钱镖中,只有一枚是他三代祖传用钢母所制,所以能创任何兵,铁伞天王破去了他的刘海酒金钱,不但折断一支伞骨,还被削断了右手小半节小指,这是他唯一失手的一次,但路五爷还是被他铁伞废去了一身武功,因此这柄铁伞就少了一根伞骨。” 他因两次卑词说话,都没有人回答,同此故意使用激将之法。 江湖上人,最不愿人提起的,就是失败的往事。 铁伞天王一生唯一的一次失手,就是被钱神路五爷削断小指,这段往事,他说的虽然不落激将痕迹,但若是铁伞天王就在附近,听了一定会忍不住。 他身边有李宫主交付的符信,只要认了面,谅对方也不致难为自己。 果然,就在他话声甫落,只听身后有人“哦”了一声,陪笑道:“原来是三位客官也在这裹,庵门早就开了,三位要去拜曹娥娘娘,都要等到明天早晨才会开呢!”这声音极熟! 瘦削脸汉子迅部转过身去,当他看清来了,不觉微微一抓,沉哼一声道:“是你。” 那正是小酒店的掌炉韩老头,这时躬看身,陪笑道:“是、是,正是小老儿。” 蟹脸汉子喝道:“你是做什么来的?” 韩老头依然陪看笑道:“小老儿是拿东西来的,今天早晨,庵里的小当家上街买香烛,正好遇上一阵雨,小老儿借了她一把伞,当时小店里正忙看:抽不出时间来拿,若是等小店打了烊,庵门也就开了,小老儿就要小当家把雨伞挂在庵门上就好,小老儿随时都可来拿,反正是一柄破雨伞,别人也不会拿走的。” 瘦削脸汉子神情猛然一震,问道:“这雨伞是你的?” 韩老头笑了笑道:“不,这是多年前有一位喝酒的老客官留在小店真的,他身退没带酒钱,小老儿说不要紧的,他却硬要把雨伞留下来,还说这柄雨伞虽然破旧,但都有一个好处,就是能镇邪,魈魉鬼魅,看到了它,会望风却步,小老儿可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他、一直没有来拿?” 瘦削脸汉子目中隐泛冷芒,问道:“有多少年了?” 韩老头搔搔头皮,说道:“啊,差不多有十多年了。” 瘦削脸汉子目注韩老头。倏地跨上一步,冷嘿道:“是不是你来挂在庵门上的?”他双手虽然仍在袖中,却乙暗暗蓄势待发。 “啊…,啊……”韩老头后退一步,连连摇手道:“不……不是小老儿来挂的。”他显然有些心虚,才会这般张惶失措。 瘦创脸汉子又跟上一步,泠森的道:“你以为挂上一柄雨伞,就能唬得住我袁某人了? 韩老头看他逼来,又后退一步,陪着笑道、客官这是误会,小老儿何用唬你?” 瘦削脸汉子脸上神色更冷厉,沉喝道:那么是谁叫你来挂的?” 韩老头情急的道:“真的没有人……” 瘦削脸汉子冷嘿道:“你不肯实话实说,本座会叫你说的。”素接看低沉的喝道:“把他拿下了。”他喝声甫出,蟹脸汉子和刀疤脸汉子同闪身而出,似狼似虎,一下欺到韩老头身边,一左一右挟住韩老头的臂膀。 韩老头挣扎看道:“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蟹脸汉子左手抓看韩老头胳膊,阴声道:“老小子。你给我安静些!”右手一拏,送到他右腰软胁。 刀疤脸汉子站在他左首,更不打话,右手一掌,朝他背脊切落。 这柯人同样心狠手辣,对付一个糟老头,居然用上了八成力道。 但听“扑”“扑”两声,这一拳、一掌,韩老头没法躲闪,自然挨个正看日韩老头口中“啊”了一声,叫道:“你们作兴打人?”两人这一拳、一掌打在韩老头身上,就像打在坚实的大石上一般,手骨几乎碎裂,直痛得他们连身子都跳了起来,口中同时迸出“啊唷”一声,左手握住右手,双双跃退开去。 瘦削脸汉子目中冷芒飞闪,问道:“你们怎么了?” 蟹脸汉子一张青蟹脸此时已经胀得通红,哭丧看脸道:“回副座,这老小子有横练功夫。” 瘦削脸汉子举步朝韩老头走去,冷嘿一声道:“看不出你倒有一手。” 韩老头道:“客官,你总看到了,他们出手打人,小老儿可没动手。” 瘦削脸汉子冷森的道:“朋友身手不凡,用不看再藏头露尾,七星会对道上朋友,从不含糊,朋友似乎亮个万儿吧?” 韩老头笑嘻嘻的道:“小老儿是谁?客官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瘦削脸汉子心头微微一动,目注韩老头,急切的问道:“你到底是谁?” 韩老头耸耸肩,依然陪看笑道:“小老儿有个记号,客官一看就知道了。”他说话之时人已经凑了上去,右手一伸,朝瘦削脸汉子面前送了过去。 时虽黑夜,但瘦削脸汉子一身功力,造诣极深,双目烔烔如电,自然看得清楚。 韩老头伸出的右手,小指赫然少了小半截这下却直看得瘦削脸汉子心头猛震,脸色煞白,吃惊的道:“你……” 韩老头笑了笑,拦看他话头,说道:“客官知道就好。”他不待瘦削脸汉子开口,接看笑嘻嘻的望看他,又道:“客官既然知道了小老儿是谁,我想客官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瘦削脸汉子脸上有了汗水,抱抱拳道:“在下袁坤山,方才不知道前辈游戏风尘,息影于此,多有冒犯,在下是奉敝会李宫主之命而来,李宫主临行,曾交与在下一件信物,希望江湖同道,武林前辈,多多赐助。”说看,已从怀中摸出一块镑看盘龙的铁牌,双手递了过去。 “不客气、不客气!”韩老头双手连摇,说道:“小老儿不认识你们李宫主,小老儿也从来没有姓李的朋友。 说到这裹,定睛瞧看瘦削脸汉子,问道:“客官叫袁坤山,又带点山西音,莫非就是当年黑道中名震一时的绝户刀袁秀夫的后人么?”他虽然口气托大,袁坤山虽然内心甚是恼怒,但依然忍看气,恭声道:“前辈说的正是先父。” 韩老头忽然仰天纵声大笑,点头道:“绝户刀,现在当真要绝户了。”袁坤山身为七星会巨蟹宫副官主,七星会近十年来,网罗江湖高手,声势盛极一时,气焰极为嚣张。 他也只是以前听说过铁伞天王百里雨的名头,才忍看一口气,如今听对方出言不逊,不觉再也忍丝不住,脸色一寒,怨声道:“你说什么?” 韩老头笑了笑道:“这话你还不懂?小老儿杞姓埋名。就是不愿人知,如今你知道了,还会不说出去么?”这话,袁坤山焉会不懂?对方分明是想杀人灭口。 袁坤山目中冷芒闪,沉哼道:“你会怎的?” 韩老头耸看肩,笑道:“你这不是明知?” 袁坤山听得更怒,脸色更冷,厉声道:“百里雨,在下只是不启得罪江湖前辈,可不是怕事的人。” 韩老头笑看点点头道:“这才像话,一个人要自已有两手才行;别仗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名头,就可横行江湖。” 袁坤山在小酒店里,曾向他露过袖角上的七星,这话当然说的尖劾得很。 袁坤山脸色十分难看,其寒如冰,冷哼一声道:“阁下以为七星会的人,都是徙有虚名之辈人都就大小觑七星会了,阁下加果有意赐教,在下不才,自当奉陪。” 韩老头看看他,突然仰天大笑:声若裂帛! 袁坤山听他笑声苍劲,不见后退一步,连起全力,一件青布长衫,下摆忽忽无风自动日右手一抖,松开了东在他腰间的一条阔带。刷的一声,从布帑中抽出一柄狭长缅刀。 刀光如雪,映月生辉,刀上就像蒙上了一屑浓重的森森杀气,韩老头目光一注。赞道: “好刀,只不知你刀上造诣,练到了绝户刀几成功力?” 袁坤山果然不愧是绝户刀的后人,一刀会净,脸上神情,就更显得冷肃,横刀当胸,凛然道:“你去把破雨伞取下来。” 韩老头依然笑嘻嘻的道:“小老儿已有十多伞了,最大的雨,也淋不到小老儿的头上,客官这柄刀,虽是缅刀:但在你客官,只能割割鸡……” 袁坤山几乎被他气破了心肺,口中冷喝一声:“好!”“好”字出口,人随声发,左手横掌按在刀背尖端,向前推出。 他这一步足足跨出五尺有奇,一片刀光,扩及数尺,宛如匹练迸发,森寒刀风,先刀而至,当真有先声夺人的气概。 韩老头缩看头道:“绝户当门,绝子绝孙。”“绝户当门”,正是“绝户刀法”的第一招。 他口中念念有词,身形忽然一旋,转到了袁坤山的侧面,右手上伸,竟然硬向刀上抓来他这身形一转,已然避开了正面刀锋;但伸手硬拿缅刀,看样子他手掌竟似不怕锋刃。 袁坤山看的大吃一惊,急忙收刀斜退了半步。 韩老头嘻嘻一笑道:“别怕,小老儿的手掌,也是肉做的,小老儿只是试试你的胆识罢了!”他说来稀松,但听到衰坤山的耳中,就变得尖刻锋利。 袁坤山目光比刀光一样锐利,几乎要喷出火来,口中大喝一声,右足倏进,缅刀挥处,像闪甯般劈出。 这回他满腔怒火,全要在刀上发泄;双足交换,身形倏左倏右,一口气劈出了七刀。 七刀几乎连成一气,幻化出重重刀影,当真奇招迭出,凌厉到了极致! 袁坤山儱当上七星会副官主,确也有他的绝活!自古以来,官场中有幸进之士,江湖上就很少有浪得虚名之辈。 韩老头究竟是一双肉掌,不敢和吹毛立断的缅刀硬接,他一直缩看头,弓看背,在对方刀光中钻来钻去,乘隙进招,专找袁坤山要害大穴,但也只是指指点点的,事实上他是在闪避看刀锋,无法下手。 眨眼工夫,双方已经互拆了七招,袁坤山连劈了七刀,依然连对方一点衣角都没有沾到,韩老头同样也没有得手,可说各无破椗。 两条人影,各自错开数步。 袁坤山冷森的看了他一眼,一声不作,又挥刀攻了上去。 这次他已经试出昔年威震江湖的铁伞天王百里雨,虽然功力深厚,但对方徒手和自己搏斗,也不见得比自己高明多少。 当然,如论徒手相抟,自己决非他的对手,此刻手上有一柄锋利缅刀,就足可和他扯平。 这一来,他不由的胆气陡壮,把一柄狭长缅刀,使得变幻无傍,但见寒光缭绕,刃风飞漩,奇诡恶毒的招数,源源出手。 “绝户刀法”,名之为绝户,可说没有一招不是恶毒狠辣的手法。 韩老头还是老样子,在他缅刀的空隙间,乘隙郎钻,有时实在钻不过去,也偶而劈出一两掌,仗看雄厚的掌力,逼住刀势,他就闪了出去。 但肉手到底不能和锋利的刀刃,每一招都硬打硬拼,他功力纵然高过袁坤山,也大大的削弱了还手的攻势。 两人打到二十几招,依然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占到对方的便宜。 这对袁坤山来说,自然是信心大增,挥刀进击之中,冷冷笑道:“在下真没想到昔年大名鼎鼎的铁伞天王百里雨,原来也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突听左首林间传出一个苍老尖沙的声音说道:“袁老弟不可大意,百里老哥技不止此。” 人随声现,左首一片林前面,已经站看两条人影。 左首一个是身材矮瘦五十出头的秃顶老者,生得脸如火灰,双颧突出,鹰身狮口,颔下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身穿一件宽大黄衫。 右首一个是中等身材的劲装汉子,生得精干彪悍,背后插一柄外门兵及娱蚣钩。 袁坤山把一柄缅刀。运得寒光四射,正在着着进逼之际,耳中听到了苍老尖沙的声音,心头不禁一喜! 但他面对着的对手,是昔年威震江湖的铁伞天王,虽知后援已到,依然不敢丝毫分心,只是口中问道:“来的是查老么?” 秃顶老者自恃身份,依然站在林下,并未过来,只是一手摸着山羊胡子,缓缓说道: “正是老夫。” 韩老头不禁暗暗皱了下眉,道:“难得啊难得,曹娥镇小地方,居然会把名满江湖的衡山名家查大侠都引来了!” 他是故意把“衡山名家”这四个字说得特别响些。 原来这秃顶老者,名叫查天禄,原是衡山派的高手,算得名门正派出身,三十年前,衡山上代掌门人王子衡去世之后,他忽然不别而去,投到南荒异人火德星君门下,练成了一身火器。 衡山派原以飞腾盘空身法见长,加上他一身火器,因此大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火鹰。 但查天禄是个气量狭小的人,自从脱离衡山派,就一直和衡山派的人为难,逼得衡山派门人子弟,在江湖上不敢和他对面,避道而行。 如今他是七星会十二宫狮子宫的宫主。 站在他右首的,则是他狮子宫的副宫主穿山甲蔡作屏,一身横练功夫,刀剑不入,博得穿山甲之号。 闲言表过,却说查天禄听了韩老头的话,不由得脸色微沉,哼道:“查某不是衡山派的人。” 韩老头一面游走,一面接口道:“小老儿记不得了,抱歉,抱歉,只不知查大侠赶来,又有什么贵干?” “问得好!” 火鹰查天禄发出一阵尖沙的笑声,接着说道:“总宫早就料到萧家的人藏身之处,必有萧家友好暗中呵护,李兄因事无法亲自赶来,所以由兄弟赶来支援,依兄弟相劝,百里老哥似乎犯不着和七星会作对。” 韩老头道:“小老儿在镇上开小酒店,和萧家的人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们七星会的人和小老儿作对。” “哈哈!” 火鹰查天禄又是一声尖笑,沙着喉咙,阴恻恻的道:“你百里老哥和萧清宇是什么交情,七星会还会不清楚,如今想来,你十年前伪装身死,躲避狼姑婆,原来就躲在萧清字的家里……” 韩老头突然浓哼一声道:“查天禄,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查天禄道:“江湖上的事情,七星会没有不知道的。” 韩老头沉声道:“好…” 这声“好”,带来浓重的杀气! 查天禄突然脸色一变,急急喝道:“袁老弟小心!” 紧接着朝站在身边的穿山甲蔡作屏挥挥手,低喝道:“快去接应。” 他发觉得并不慢;但韩老头出手太快了! 只听一片刀光之中,响起了一声闷哼,袁坤山一个身子像断线风筝一般凌空飞摔出去两丈来远,等他摔到地上,只脚一伸,再也不动。 穿山甲蔡作屏也不算慢,他从肩头取下蜈蚣钩,奔掠出去不过三步,袁坤山已被韩老头一脚踢飞出去。 那柄吹毛立断的缅刀,也到了韩老头的手里,他连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弹弹刀身,自顾自的说道:“这把刀还不错,正好我徒儿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呢!” 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斜睨着他,咧咀一笑,说道:“你可要试试这柄刀锋不锋利?” 穿山甲蔡作屏,能当上七星会狮子宫的副宫主,自然也是一把好手,韩老头对他如此轻视,这口气如何憋得下来?口中大喝一声:“本座从未见过这等狂妄匹夫,好,你有多少绝活,只管使来。” “哈哈!” 韩老头打着哈哈,点点头,笑嘻嘻的道:“看来今晚真要多宰几个,杀杀七星会的威风也好!” 查天禄听出韩老头的口气有异,立即沉喝一声:“蔡老弟退下来。” 双肩耸动,一道人影,凌空扑起,一下落到韩老头面前,尖笑道:“百里老哥口气托大,那是要连兄弟也计算在内了?” 韩老头笑不离口,一向挺随和的人,此时突然脸色一沉,双目寒光迸射,冷喝道:“不错,凡是知道我百里雨还没有死的人,都得死。” 查天禄听得心头大怒,仰天大笑一声道:“百里雨,你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查某倒是不信你铁伞天王有多大的道行?” 他双手左手一分,随便摆了个架势,喝道:“来,百里雨,查某先领教你的高招。” 韩老头右手执着缅刀,朝穿山甲蔡作屏一指,左手挥了挥,说道:“你且闪开,他先向我挑战,我总得先宰了他,才轮得到你。” 查天禄原是个极其自负的人,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尖喝一声:“好狂的匹夫……” 喝声未落,面前的韩老头身形一闪,已向穿山甲蔡作屏斜欺过去。 穿山甲蔡作屏的手中执着蜈蚣钩,眼看韩老头朝自己欺来,口中沉喝一声:“来得好………” 这句话一共只有三个字,但第三个字堪堪出口,突觉胸腹间一凉,眼睁睁看着一柄雪亮的狭长缅刀,刺进胸口,竟然连出手封格都来不及! 韩老头迅快抽出缅刀,穿山甲蔡作屏双目圆瞪,骇异的道:“好快的刀法!” 砰然往后摔倒下去,他一身横练功夫,遇上缅刀,也不管用了。 火鹰查天禄眼看他当着自己杀了穿山甲,自己连想出手拦住,都嫌不及,这人自然丢大了! 因为他如今是江湖第一大帮七星会十二宫的堂堂宫主,而死的人,又是他狮子宫的副手蔡作屏。是可忍,孰不可忍?口中大吼一声,欺身扑进,抡手一掌,猛劈韩老头腰际。 韩老头身形未转,右掌先发,随着一个旋身,还击过去,口中嘿然笑道:“查天禄,你怎么舍长取短,不使你的破铜烂铁,要和老夫动起拳掌来了。” 这话虽没明说,但无异是说查天禄除了火器,拳掌功夫,并不足道。 火鹰查天禄那会听不出来,心头更是怒火如焚,尖沙着声音喝道:“你先接我查某几掌试试再说。” 喝声中,双掌连环递出,一口气攻出八掌。 这八掌,果然一掌狠似一掌,招术恶辣,记记都找韩老头要害下手,彷佛韩老头和他有着深仇大怨,立意要将他毁在当地。 韩老头身形闪动,还击了四掌。 他前三掌,已把查天禄的攻势逼住,这第四掌,查天禄避无可避,只得举掌急挥,硬接一招。 双掌很快击实,砰的一声闷响,火鹰查天禄双足移动,登登的连退五步,才算站住,但觉血气翻腾,胸口起伏不停。 韩老头功力虽然比查天禄深厚得多,但也被震得后退了一大步。 两人一招之间,就错开了六步之多。 火鹰查天禄没再说话,突然右手一抬,从他衣袖中飞出三点红影,品字形朝韩老头激射过去。 韩老头对他火器,倒也不敢轻视,目光紧紧盯注着三点红影,直待快到近前,一个转身,避开来势,右掌由下翻起,横拍而出。 右掌甫出,人已电光石火,贴地一掠,直向查天禄身边欺去。 三点红影,经韩老头掌力一送,激飞出去一丈以外,轰的一声,火光一闪,爆起一团碧绿的火焰,在地上熊熊燃烧起来。 查天禄一身都是火器,这三点红影,只不过是初次试探性的出手而已! 此时一见三点红影被韩老头掌力推送出去,口中冷笑一声,正待二次出手! 就在此际,突感一阵重逾山岳的掌力暗劲,像潮水般涌近身前! 心头猛然一惊,急切之间,赶紧双足一蹬,施展大挪移身法,迅快的朝右侧暴闪出去。 韩老头岂肯容他缓过手来,嘿然道:“你再接我一掌。” 他一身修为,当真已达炉火纯青,收发由心,一击不中,突然一个转身,带转击出的力道,扬手一掌,追击过去。 他这一招“惊涛拍岸”,改直劈为横击,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掌带转,势如浪涌,横及四五尺宽,朝查天禄闪出去的人横扫过去。 查天禄心头惊骇欲绝,这一下若是被他击中,只怕当场就得毙命…… 他几乎连转个念头的工夫都没有,只好施展“懒驴打滚”,贴地翻滚出去八九尺远。 人还没有站起,昂首之间,右手一抬,但见碧光一闪,一道绿阴阴的火焰,已向韩老头射去。 韩老头没想到他出手会有这般快法,同时横扫出去的右掌,要收未收,碧焰有如电光一闪,喷到身前,急忙向左闪去,袖角业已沾到碧焰,立时燃烧起来。 而且这碧焰只要沾到一点,火势蔓延极快,韩老头更不怠慢,左手一撕,迅快脱下大褂,口中暴喝一声,猛向火鹰查天禄迎面掷去。 但听“呼”的一声,一件带着燃燃烈焰的大褂,活像一只火老鹰,向人飞扑,去势如箭,劲力十分惊人。 火鹰查天禄本以火器扬威江湖。 他一件宽大的长衫之内,都是火药暗器易燃之物,一旦着火,就不可收拾。 此时眼看火光扑面飞来,只得身形晃动,横闪而出。 火鹰居然被一件着火燃烧的大褂,逼退了三步。 查天禄横闪出去的人,忽然扭过身来,厉笑道:“百里雨,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喝声未落,双手齐扬,银光连闪,四支银燐箭,脱手飞出。 韩老头在掷出大褂之后,正待飞身扑起,突听有人低喝一声:“百里大侠快接住了。” 声音入耳,一道黑影,电射而来。 韩老头一把接到手中,正是那把挂在唐门上的破旧雨伞! 你别看它破旧,三十五根伞骨,是百炼精钢铸制,伞上绷的是一张铁甲蛇皮,不畏水火兵刃,伞顶上的铁葫芦,则是寒铁所铸,用以点穴,专破各种横练功夫。 这是铁伞天王百里雨的成名兵器。 铁伞天王手上不使铁伞,岂非像玩蛇乞丐,没有蛇玩一般? 韩老头接住铁伞,也没问是谁把铁伞掷给他的。 事实上也没有他问话的机会,火鹰查天禄打出的四支银燐箭,已如四道电闪,朝他激射而来。 韩老头一伞在手,腰骨陡然一挺,一个人就好像增高了几寸,凛然峙立,口中发出一声洪亮的大笑,右手轻轻一转,但听蓬然作响,雨伞已经张了开来。 扑、扑、扑、扑! 四支银燐箭射在雨伞上,发出四声连珠般的暴响! 但见伞上银蛇乱闪,四支银燐全被震得朝四外飞射出去。 银燐箭虽被震飞,但箭上遇物即燃的银色火焰,却沾在伞上,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火鹰查天禄自然知当此刻决不能再让对力有援手的机会,双手连扬,把藏在衣袖中的火器,倾囊使出。 火鳞镖,火焰弹,银燐箭,破空呼啸,激射如雨。 韩老头手中一柄雨伞,已经变成了一柄火伞! 雨伞在他手中,电旋飞转,打倒伞上的火器,纷纷被旋转的雨伞震飞出去,落到他身外丈许远近。 韩老头身上当然没沾到一点火雨;但火鹰查天禄的火器,遇物即燃,落到地上,还是熊熊燃烧;迅速蔓延开来。 转眼之间,周围一丈方圆,变成了一个大火圈,把韩老头团团包围了起来。 连平台的大青石板,都被烧得“劈拍”作响,纷纷爆裂! “哈哈……” 火鹰查天禄不由从心底发出得意的大笑,但他笑声甫起,立时就凝结住了! 他只觉腰眼骤然一麻,竟被人家制住了穴道。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制住他的,他身侈根本什么人也没有。 也就在此时,韩老头口中蓦地发出一声龙吟般长啸,手中擎着一柄熊熊烈焰的火伞,身形凌空而起,越过六七尺高的一圈火墙,疾如鹰隼,朝火鹰查天禄扑去,身在半空,右手一沉,使了一招“泰山压顶”,火伞当头罩落。 他并不知道查天禄已被人制住了穴道,只是这一招去势奇快,他估量查天禄决难躲闪! 查天禄果然没有躲闪,韩老头火伞罩落,右手五指一松,放弃了他仗以成名三十年的雨伞,一个斛斗凌空翻出两丈以外,落在地上。 火鹰查天禄连哼都没哼出声,一个人已然全身着火,紧接着但听“轰”的一声。爆起一片冲天火光! 一个一生玩火的人,终于成了玩火自焚。 跟着袁坤山来的两个青衣汉子,(蟹脸汉子和刀疤脸汉子)他们副宫主(袁坤山)虽死,但没有查天禄吩咐,自然不敢擅离。 此刻眼看连查宫主都已烈焰焚身,心头一怕,不约而同拔脚就跑。 韩老头那还容他们逃走,口中长笑一声,人如虹飞,右手一探,一把抓住刀疤脸汉子的后心,挥手丢起,朝熊熊大火中投去,再一个腾身,追上蟹脸汉子,同样一把抓住后领,向火势中掷去。 两个青衣汉子就像两个稻草人,掷入大火之中,立时着火燃烧,但听火势中响起两声凄厉的惨叫,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韩老头又把袁坤山和穿山甲蔡作屏两具尸体,一起投入火中。 这样一来,倒省去了一番掩埋的工夫。 火鹰查天禄制的火器,火势之烈。就算钢铁都会化去,何况几具尸体? 韩老头望着碧绿的火焰,脸上不期流露出惋惜之色。 他凭吊的当然不会是火鹰查天禄等人,七星会这些年,在江湖所作所为,无一不令人发指,这些七星会的爪牙帮凶,可说死有馀辜。 他惋惜的是随着他闯荡江湖,三十年寸步不离的伙伴——铁雨伞,竟然毁在火鹰查天禄的烈焰之中。 铁伞天王,这名号十三年前早就死了! 名既不存,伞还留着做什么? 这么一想,沉重的心情,也就减轻了几分,面向庵门,抱抱拳道:“今晚又惊动弟妇了!” 又惊动,可见七星会的人,已经不止第一次来了。 庵门启处,缓步走出一个一身灰布衣裙,双鬓花白,双目已盲的老妇人,朝韩老头裣衽一礼,说道:“七星会匪徒,两次找上未亡人,多蒙百里大侠援手,这份高谊,实教未亡人没齿难忘。” 韩老头连连拱手,笑道:“弟妇这话就见外了,方才还是弟妇出手,救了老朽呢!” 原来他眼看火鹰查天禄不躲不闪,就已料到有人制了他的穴道。 话声一落,接着皱皱眉,徐声道:“倒是七星会两次派人踩盘,显然对弟妇已经起了怀疑,依老朽之见,不如迁地为良。” 灰衣妇人黯然摇头道:“我能搬么?” 韩老头一怔,立即点头道:“哦,是、是,老朽倒是忘了……” 灰衣妇人忽然切齿道:“这姓查的,可能就是昔年纵火之人,他玩火自焚,真是自食其果,恶有恶报!” 韩老头双目乍睁,唔道:“不错,可能是他,弟妇怎不早说,老朽方才说该把他活捉下来,好好的问问他。” 灰衣妇人接着黯然道:“我最痛心的是掌门人的尸骨,未及抢出,被一场无情火焚化,但纵火的人,也自焚了,未亡人这口气,也总算出了,但等……” 但等什么,她忽然住口,没有再说下去。 韩老头拱拱手道:“时间不早了,弟妇请回吧,老朽也要告辞了。” 灰衣妇人道:“百里大侠只管请便。” 韩老头从地上拾起缅刀,匆匆走了。 灰衣老妇忽然幽幽一叹,仰起脸,自言自语的说道:“八年了,总算给我捱过了八年,每天度日如年的八年……” 她缓缓转过身,正待朝庵门跨去! 第二章 瞎眼佛婆 突听有人叫了声:“老前辈请留步。” 声音是从右首竹林中传出。 灰衣妇人脚下一停,回头问道:“是什么人?” 竹林中人影闪动,快步走出一个人来。老远就拱着手作揖道:“晚辈奉家师之命,专程拜蔼老前辈来的。” 这人正是下午在小酒店里向韩老头打听孝女庵的蓝衫少年! 月光之下,夜风拂着他颀长的身材,益发显得洒脱倜傥,超越不群。 可惜灰衣老妇双目已瞎,看不见他的长相,但她耳朵却是极灵,听着蓝衫少年轻快的脚步声,便已测知他已经奔到面前不足五步。 这就朝着篮衫少年问道:“相公不是本地口音,从那里来的?” 她双目已盲,当然不能看到蓝衫少年,但她抬着脸,却是一副盼望之情。 蓝衫少年这一走近,只觉这位灰衣老妇双目虽盲,人却和蔼可亲,而且好像在那里见过,十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躬着身道:“南山。” 灰衣妇人问道:“令师是谁?” 蓝衫少年恭敬的道:“家师是全真道士,姓王,号白山。” 灰衣妇人嗯了一声,问道:“你姓君?” 蓝衫少年点头道:“是的。” 灰衣妇人问道:“叫什么名字?” 蓝衫少年道:“晚辈单名一个箫字。” “箫!” 灰衣妇人身躯忽然起了一阵颤动,急急问道:“有何为证?” 名字还要有证物,这话问得好不奇怪? 蓝衫少年应声道:“有,晚辈有箫为证。” 说着果然从腰间解下一支古色如铜的尺八洞箫,双手递了过去。 灰衣老妇无法看到,但她听觉极灵,蓝衫少年递出洞箫,她也正好伸手去接,居然毫厘不差,和不瞎的人一样,不用摸索,一下就接到手中。 她接过洞箫,就像如获至宝,颤动的双手,亲切仔细的抚摸着箫身,脸上神情,不期流露出悲喜之色! 突然一抬头,问道:“你知道此箫来历么?” 蓝衫少年道:“晚辈听恩师说过,此箫好像出于慈母山。” “不错。” 灰衣妇人话声出口,突然手腕一抬,洞箫分心点出。 她这一招“穿云裂石”,使得快如电闪,真要给她点上,蓝衫少年非当场陨命不可! 但这招“穿云裂石”,乃是蓝衫少年恩师“凤箫九式”中的一招,师门绝艺,他如何不识? 当下立即撤身后退半步,右掌虎口向左,掌势微吐,迎着箫身推出,左掌后发。推向对方执箫右腕,身形随着微微向右旋转。 这一招“寸心千里”,正是化解“穿云裂石”的手法。 灰衣妇人不待对方接触,突然撒箫后退,双目湿润,点点头道:“你果然是君箫。” 随手把洞箫还给君箫。 君箫(蓝衫少年)心中暗暗觉得奇怪,她这是考验自己武功?还是证明自己确是师父王白山的徒弟? 他双手接过洞箫,正待开口。 灰衣妇人说道:“你随我来。” 返身朝庵门中走去。 君箫随着她走进山门。 灰衣妇人随手关上木门,举步往廊上走去。 黑夜之中,既未点灯,但双目已盲的灰衣妇人,领着君箫,走在前面,丝毫不需摸索,脚下还走的甚是轻快。 君箫心中暗暗忖道:“这位老婆婆一身修为,看来极高。” 心中想着,已经走到一间禅房门口。 灰衣妇人推门而入,点起了油灯,才殷勤的道:“君相公请进来吧。” 君箫答应一声,跨进房去。 灰衣妇人已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伸出双手,在空中招着,说道:“老身双目已盲,看不见了,你过来让老身摸摸。” 室中点起了灯,君箫清晰的可以看到灰衣妇人一脸俱是慈祥之色,好像慈母对着久别的儿子招手,令人有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君箫忽然觉得这灰衣妇人极像自己的娘! 他忽然想起了阔别八年的爹娘,不由的从心中油然升起孺慕之忱,脚下缓缓走了过去。 灰衣老妇伸出的双手,摸到他的手臂,再缘着手臂,摸到他的肩头。他可以感觉到灰衣妇人双手在颤抖,瞎去的双目,滚落两行泪水。 君箫心头不知怎的,突然间,好似受到无比的感动。 他明知眼前的灰衣妇人,并不是自己的娘;但他在这一瞬间,几乎把她看作了自己的亲娘,口中也几乎要脱口叫出“娘”来。 灰衣妇人面颊上还挂着泪水;但脸上已经有了安慰的笑容,慈蔼的道:“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君箫答道:“晚辈今年二十。” “唉!” 灰衣妇人摸着他结实的臂膀,徐徐说道:“老身孩子,今年也有二十岁了。” 原来她在思念儿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多么可贵的亲情! 君箫问道:“老前辈令郎呢?” 灰衣妇人神色一黯,但强作欢笑,说道:“在外面流浪,你知道老身是多么的想他,只可惜老身双眼已盲,他就是站在面前,老身也看不到他了。” 说到这里,忽然笑道:“君相公请坐,你看老身差点忘了正事,唔,令师叫你来找老身,有什么事?” 君箫没有坐,只是站着说道:“家师要晚辈来向老前辈打听一个人。” “哦!” 灰衣老妇问道:“令师要打听什么人?” 君箫道:“家师要找的一位磨刀老人,据说他经常在这一带替人磨刀,但一定要来问老前辈,才能知道他的下落。” 灰衣妇人含笑点点头道:“不错,除了老身,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是他早就不在这里磨刀了。” 君箫问道:“不知他现在去了那里?” “远着呢!” 灰衣老妇道:“他到四川去了,你一定要找到他么?” 君箫道:“是的,家师临行交代,有很重要的事,非找到他不可。” 灰衣妇人笑了,她笑容之中,含有欣慰和嘉许之意,徐徐说道:“据说四川有一条磨刀溪,磨的刀,永远不会生锈,所以他到四川去了,你要找他,只有到磨刀溪去,才能找得他。” 君箫站起身,拱拱手道:“多蒙老前辈指点,晚辈那就告辞了。” 灰衣妇人问道:“你这就要赶去磨刀溪么?” 君箫点点头道:“是的,晚辈立时就得赶去。” 灰衣妇人道:“他隐居磨刀溪,不欲人知,你这样去,就是找到了他,他也不会承认他是磨刀老人的。” 君箫听得不禁一怔,问道:“那要怎么办呢?” 灰衣妇人笑了笑道:“他是个生性怪僻的人,一生不受人惠,从前在这一带,磨刀的时候经常到庵里来吃素斋,因为庵里的素斋,是不用化钱的。老身有时也帮他洗洗衣服,他临走前,还有一件蓝布大褂,没有拿走,你把大褂带着,就说老身要你去的,他自己的衣衫,自然认得,就不会不见你了。” 说着,走到一口破箱箧前面,打开箱盖,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快要发白的蓝布大褂,递了过来,一面叮嘱着道:“君相公,这件大褂,虽然不是值钱之物,但它关系着令师要你去办的一件重要之事,你要好好收起,不可遗失了。” 君箫心中暗暗觉得奇怪,师父只要自己到曹娥孝女庵来找瞎眼佛婆,打听磨刀老人的下落,并没和自己说找磨刀老人,究竟有什么事? 但眼前这位老前辈,虽没和自己明说,听她口气,却好像早就知道师父要自己找磨刀老人的事了! 当然,他自从见到瞎眼佛婆之后,直觉的感到事情并不如此单纯,这里面好像蕴藏着一件隐秘而待自己去发掘的大事。 他怔怔的望着灰衣妇人,几乎忘了伸手去接。 灰衣妇人虽然双目已盲,但她似乎看到君箫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蔼然笑道:“君相公,快接过去,时间不早了,你去吧,记住,你有许多事要办,忍辱负重,有志者事竟成,不可辜负了你师父的期待。” 君箫从她手里接过蓝布大褂,恭敬的道:“老前辈训诲,晚辈自当切记在心,晚辈告辞了。” 他对灰衣妇人慈祥亲切的容貌,不知不觉间,竟然产生了依依不舍之情,跨出禅房,几乎眼睛有些湿润。 只听身后响起灰衣妇人的声音,说道:“江湖上人心险诈,逢人且说三分话,更不可提起来过孝女庵……” 由曹娥渡江,要西上四川,这可是一趟遥远的路程,要十足的横越浙江、安徽、湖北三个省。 萧山城里,大小馆子少说也有十来家,但论生意,要算横街上的状元楼生意最好。 此刻还不到晌午,楼上楼下,一共才十几张桌子,都已坐得满满的,四五个跑堂的忙得几乎招呼不过来了。 酒楼上下,人声嘈杂,乱烘烘的,更显得热闹,楼梯口,还不时的有人上来。 这时正有一个身穿一袭蓝衫的少年,从楼梯上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裹,和一个长形的布囊。露出雪白的长繐! 他,正是要赶去四川的君箫。跑堂的伙计迎了上来,擦着汗水,陪笑着:“相公,真对不起,你老稍等,小的给你找个坐位……” 君箫含笑道:“没关系。” 伙计目光闪动,朝四下看了一遍,招呼道:“相公请到那边坐。” 他一招手,引着君箫朝右首靠壁的一张桌子走去。 那张桌上,只坐着两个人,当然还空着两个位子。 坐着的两个人一身密扣劲装,生相彪悍,右首横头的一张板凳上,放着两个长形包裹,分明是随身兵器无疑! 难怪别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他们这张桌上,两个人占了四个位子,都没有人敢坐下去和他们拼座的。 伙计拉开两人对面的一张板凳,含笑道:“相公请坐,你老要些什么?” 两个劲装汉子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伙计带着一个客人来并座,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君箫一眼,又自顾自一面喝酒,低声交谈起来。 君箫放下包裹,点了酒菜,伙计倒了一盅茶送上,便自退去。 君箫拿起茶盅,喝了一口,有意无意的望了两个汉子一眼,坐在两对面,总会互相看到对方的。 那两个劲装汉子似乎因君箫是个文弱相公,也并未在意,仍然压低声在说话,说话的声音,在人声嘈杂的酒楼上,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得见。 但君箫从师八年,练的是内家上乘武功,耳朵何等灵敏,两人说的虽轻,他仍可清晰听到。 他原也无心去听他说话,但听了坐在他对面汉子的一句话,不由引起他的注意来! 只听对面汉子道:“孝女庵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咱们已经有查宫主和两位副宫主赶去,还怕不手到擒来?” 左首汉子道:“不,上面从昨天到今天,已经接连来了三道飞鸽传书,直到目前,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叫咱们如何向上面回报?” 对面汉子道:“李宫主今晚真的会亲自赶来?” 左首汉子道:“不错,这件事据说是总会交代下来的,李宫主自然非赶去不可,所以咱们杭州分会,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我兄弟吃不完,就得兜着走。” 对面汉子道:“那么咱们赶快吃完了上路。” 够了!不用说,同桌这两个汉子,是七星会杭州分会的人。 前晚,君箫找去孝女庵,虽然迟了一步,但那场龙争虎斗,他是亲眼看到的。 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个大概,七星会的人,是冲着双目已盲的灰衣妇人去的。 灰衣妇人和七星会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灰衣妇人是个好人。何况师父要自己老远来找她,至少她和师父是旧识。 自己既然遇上了,正好管它一管,免得他们老是去打扰瞎眼婆婆。主意打定,正好伙计送上酒饭,也就独自吃喝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汉子匆匆吃罢,同时站起身来,抓起长形布包,大步下楼而去。 君箫跟着站起,会账下楼,跨出店门,就见两个汉子已经牵过马匹,正待上马。 君箫叫道:“二位请等一等。” 两个汉子回过头来,看到跟出来的是同桌的蓝衫相公,不免微微一怔,由方才坐在左首的汉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君箫笑了笑道:“二位不用问我是谁,方才酒楼上二位说的话,在下都听到了。” 本来坐在他对面的汉子脸色一沉,哼道:“你小子……” 右手一动,敢情要去取他背在背上的兵刃。 左首汉子伸手一拦,然后打量着君箫问道:“朋友的意思……” 君箫笑了笑道:“二位不是想知道消息么?” 左首汉子问道:“你知道?” 君箫道:“因为在下刚从曹娥来。” 左首汉子眼睛一亮,问道:“你是查宫主派你送消息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 君箫目光朝大街上一瞥,说道:“此地不是谈说之所,二位随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 对面汉子注视着君箫手中提着的长形布囊,和露出在外的白色长繐,低哼一声道:“老大,这小子路数……” 左首汉子一摆手,拦住他话头,说道:“他既自称是送消息来的,咱们姑且跟去听听。” 两人牵着马匹,跟在君箫身后而行。 走近街梢,行人已稀,君箫不待两人开口,便已停下步来。 左首汉子问道:“朋友奉命前来,可有查宫主的论示?” 君箫道:“我不是查天禄叫我来的。” 两个汉子听他直呼查宫主的名号,不禁脸色微微一变。 若箫续道:“在下是刚才和二位同桌时,听了你们谈话,才要告诉二位一声,免得二位徒劳跋涉。” 左首汉子道:“朋友请说。” 君箫道:“查天禄、袁坤山、蔡作屏三个永远也不会回去了,二位也是不去的好。” 这回,两个汉子都勃然变了脸色。 左首汉子沉喝道:“好小子,你吃了熊心豹胆,敢戏耍老子!” 右手五指疾发,一把抓住了君箫胸前的衣襟,喝道:“说,你是什么人派你来的?” 对面汉子刷的一声,撤出一柄雪亮的钢刀,随手一扬,厉声道:“小子,你不实话实说,老子先砍断你的狗腿。” 君箫任由他抓住衣襟,泰然一笑道:“在下说的是实话,查天禄他们前晚都送了命,这是千真万确之事,你信不信?” 左首汉子忽然“啊”了一声,抓着他当胸衣襟的右手,渐渐松开五指,一条手臂随着垂了下去。 他倏地后退一步,目中厉芒闪动,喝道:“你敢出手暗算我!” 对面汉子并没真对君箫出手,但他听老大说君箫暗算了他,心头不禁大怒,厉喝道: “好小子,我剁了你!” 钢刀一挥,朝君箫肩头劈来。 若箫一抬手,二个指头撮住了刀锋,随手轻轻一震,喝道:“你们最好安静些,听我把话说完了。” 他震得虽轻,但对面汉子只觉虎口剧震,整条手臂,一直麻上肩头,那里还握得住钢刀? 两条人影同时暴退出去,但听一声呼哨,两人左手一抬,不约而同射出三点寒星,直取君箫胸口。 君箫冷笑一声,脸色倏然一寒,道:“我本有饶你们两人之心,你们却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你们带点彩回去。” 左手扬起,在胸前一圈再发,六点寒星,有两点突然倒射回去,去势比来势还快,一闪而没。 紧接着但听再入同声闷哼,左手同时垂了下去,肩头立时渗出血来。 君箫又一个箭步,掠到两人面前,冷肃的道:“我说的话,你们现在信是不信?回去告诉七星会,不准再去打扰孝女庵,听到了么?” 左首汉子右手紧掩着左肩,咬牙道:“在下兄弟认栽,朋友总该留个万儿,好让在下兄弟回去覆命。” 君箫点头道:“好,在下姓君,君子的君,单名一个箫字,吹箫的箫,这样够了吧?” 左首汉子回头喝道:“老三,咱们走。” 转身正待上马。 君箫喝道:“慢点。” 左首汉子道:“朋友还有什么事?” 君箫忽然笑了笑道:“在下这两天,正愁买不到马匹代步,你们七星会的东西,取不伤廉,二位委屈些,留下一匹牲口再走。” 左首汉子气黄了脸,一声不作,放开马头,和对面汉子商人合骑一匹马,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君箫得意一笑,认为自己至少替瞎眼佛婆挡开了一场过节;但他那里知道他离开孝女庵的当晚,瞎眼佛婆也离开了孝女庵,而他自己,却反而因此惹上了很多麻烦。 ×××××× 当天,傍晚时光,君箫赶到杭州府,他因明日一早,急于赶路,因此就在城外拱宸桥附近一家招商老店投宿。 他刚一下马,店里伙计赶紧奔了过来,替他接过马匹,殷勤的道:“公子住店,请到里面坐。” 不待君箫吩咐,替他提了包裹往店里让去。 君箫只当客店伙计,本来就该如此殷勤,也并未在意,随着他进入店堂。 伙计急匆匆走进柜头,跟坐在柜上的账房先生低低说了两句。 那账房慌忙站起身,迎了出来,朝君箫连连拱手道:“公子光临小店,小老儿失迎。” 君箫道:“掌柜不用客气。” 账房道:“公子一路鞍马劳顿,请先到上房休息。” 他居然走在前面,亲自替君箫领路,伙计提着包裹,跟在君箫身后而行。 走到上房,账房推开房门,陪笑道:“这是小店最好的房间,公子看看是否中意?” 君箫点点头道:“多谢掌柜,这间很好。” 账房陪着笑,躬躬身道:“公子爷言重,只要公子满意就好。” 一面回身吩咐道:“快去替公子爷打脸水,沏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送来。” 伙计放下包裹,很快退了出去。 账房又道:“公子爷要什么,只管吩咐,小店招待不周之处,公子爷多多包涵。” 君箫道:“掌柜不用客气。” 账房陪着笑,恭敬的欠欠身道:“公子爷如无吩咐,小老儿就告退了。” 这回君箫发觉了,客店里的掌柜,似乎太谦恭了些,当下就含笑道:“掌柜只管请。” 账房鞠躬如也的连连弯腰,才退了出去。 接着伙计打来了一盆热水,连面巾都是新的。 君箫洗了把脸,伙计又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还巴结的替他斟了一盅,放到几上,才行退去。 君箫喝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是最好的龙井茶。 天色未黑,伙计已经掌上灯来。 君箫提起长形青布囊,说道:“伙计,我要出去一下。” 伙计听的一怔,忙道:“公子爷,掌柜已经吩咐过厨下,替你老准备了酒菜。” 君箫暗暗觉得奇怪,心想:“他们对我如此殷勤,莫非认错了人?” 但继而一想,也许是他们在拉生意,这就淡淡一笑道:“不用了,我要出去走走。” 伙计听他这么说,只好连声应是。 君箫出了客店,随便找了一家馆子,用过晚餐。 这拱宸桥附近,正是商业集中之处。此时夜市正盛。 君箫发觉方才出门之时,客店门前,似有一个黑衣人远远尾随着自己,如今走出面馆,又见那人就在左近徘徊不去。 心头不禁有些犯疑,故意在街上走了一圈,回头看去,那黑衣汉子果然一直跟在身后,只是有些遮遮掩掩的,敢情怕被自己发现。 莫非他会是七星会的人! 他们居然盯上了自己! 他虽是初出江湖,但艺高胆大,那会把此人放在心上?当下再也不去看那黑衣人一眼,从容回转客店。 刚踏进房门,伙计已经跟着进来,巴结的道:“公子爷,你老贵姓君吧?” 君箫听得一怔,点头道:“不错,我正是姓君。” 伙计陪笑道:“这就是了,你老刚走,就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他手中果然拿着一封信柬,恭敬的递了过来。 “是我的信?” 君箫接过信柬,果见信柬上写着“送呈君公子亲展”字样,这就抬头问道:“送信的人呢?” 伙计道:“走了,他把信交到柜上,掌柜的还问他要不要等公子回来,他说不用了,公子爷看了信,自会知道。” 君箫点头道:“好,没你的事了。” 伙计哈着腰退出,随手替他带上了房门。 君箫手里拿着信。暗暗觉得纳罕,自己本来姓萧,单名一个俊字,这次出门,是替师父办一件重要之事来的。 师父曾说:自己初次出门,江湖上人心险诈,不可露了身份,才要自己把姓名倒过来,化名“君箫”,免得引人注意。 但自己见到孝女庵瞎眼佛婆时她就一口说出自己姓君。那也许是师父就和她约好了的! 但杭州府,自己可并无熟人,这人怎会知道自己姓君的呢?心中想着,随手撕开封口。 抽出一张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书奉君公子,今宵二更,在三里外茶亭侯驾,幸勿爽约,李如流敬订。” “李如流”? 这李如流又是谁呢? 他约我今晚三更,到三里外的茶亭外去做什么? 君箫心头猛然一动,想到了方才跟踪自己的黑衣汉子,暗道:“是了,这李如流一定是七星会的人,在萧山遇上的两个汉子,吃了自己的亏,心有未甘,他们使用飞鸽传书,当然要比马匹要快得多。” “既然下书订约,自己自然非去不可!” 收起书信。看看时光还早,就熄去灯火,在床上运气调息,做了一回功夫。 时近二鼓,君箫一跃下床,佩好箫剑,推开窗户,穿窗而出,然后又轻轻掩上窗门,长身掠起。 穿越过几间民房,找了一处阴暗之处,飘身落地,已在长街梢头,这时夜市虽阑,街上还有疏疏落落的灯火,和疏疏落落的行人。 君箫走近一摊馄饨担旁,朝卖馄饨的老者拱手问道:“请问老丈,离这里三里,有一座茶亭,不知如何走法?” 卖馄饨的老者道:“有,有,那要往南去,只是那里很冷僻,相公……” 他忽然看到君箫腰间佩着长剑,就倏然住口。 君箫一拱手道:“多谢指点。” 举步奔行而去。 三里路,当然不需多少时间。 茶亭,是从前当地居民替行路客商准备茶水的地方,大路边盖上一间凉亭,可以歇足,遇上括风下雨,也可以稍蔽风雨。 今夜月色甚佳,石板路上,就像铺了一层轻霜。 君箫踏月而来,奔近茶亭,就看到一棵高大的树影下面,已经有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 那是个年轻人,锦带束发,身穿一袭锦衣,腰束玉带,悬着一柄长剑,一手正按在剑柄上,看上极为挺拔潇洒。 他明明知道君箫从大路上奔来,依然仰首望天,连头也未回。 正因他侧着身子,并未回头,君箫无法看到他的面貌。 奔行的人,已经停下步来。 锦衣少年还是一手按着剑柄,仰首向天,冷峭的道:“你可是赴约来的君箫么?” 那副神态,简直倔傲已极! 君箫听得有气,也冷傲的道:“你可是约我到这里来的李如流么?” 这话是学着对方口气说的,但很尖锐。 锦衣少年突然长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来,两道冷厉的眼光,投注到君箫脸上,冷峻说道:“阁下果然狂得很。” 他这一转过脸来,月光底下,两人都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锦衣少年约莫二十三四岁,脸型瘦削,但生得剑眉星目,人品极俊,只是神色冷峻,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冷肃的煞气! 尤其是他紧闭着咀唇的时候,真使人看在眼里,有不可一世之感。 君箫瞥了他一眼,冷冷的道:“阁下难道不狂?” 锦衣少年双目轩动了下,脸上也有了怒意,哼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把阁下约来这里的么?” 君箫道:“君某应约而来,已经站在阁下面前,阁下没有说,君某怎会知道?” 锦衣少年道:“你不会问?” 君箫大笑道:“阁下应该说的不说,何须君某动问?” 锦衣少年把剑柄握得紧紧的,沉哼道:“你不问,我就不说。” 君箫道:“是阁下约我君某来的,君某已经来了,阁下不说约我何事,君某不想浪费时间,那就失陪了。” 转身欲去。这两人都很倔! 锦衣少年气黄了脸,大喝一声道:“站住。” 君箫回身道:“君某若是要走,谁也拦不住我。” “锵”! 锦衣少年右腕一抬,剑作龙吟,已然拔出了长剑,寒芒吞吐,冷厉的道:“你看看李如流能不能把你留下?” 他当然就是下书邀约君箫的李如流,但直到此时,才报出姓名来。 君箫轻哼一声道:“阁下要和我动武?” 李如流道:“我约你来,就是要和你比试比试。” “你终于说出来了!” 君箫微微一笑道:“君某和阁下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找我比试?” 李如流道:“我高兴。” 君箫道:“阁下大概是七星会的人吧?” “不错!” 李如流道:“你知道就好。” “这就是了!” 君箫徐徐说道:“今天中午,君某确曾遇上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七星会匪徒,我教训了他们,阁下找上我,那是想替他们翻本了?” 李如流道:“可以这么说。” 君箫道:“那很好,阁下要如何比法?” 李如流道:“阁下身佩宝剑,咱们自然比剑了。” 君箫从腰间摘下色如古铜的洞箫,说道:“阁下只管发剑,在下以此箫奉陪。” 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做一寸长一寸强,是说兵刃长一寸的,总比短一寸要占便宜。 君箫手中那支洞箫,只有一尺八寸长,但李如流手中的长剑,却有三尺三寸。 两件兵器,足足差了一尺五寸。 李如流看了他洞箫一眼,说道:“你为什么不使剑?” 君箫明明佩着宝剑,难怪他有此一问。 君箫淡淡一笑道:“在下和人动手,很少用剑。” 李如流道:“为什么?” 君箫道:“出必伤人。” 这话说得够狂! 李如流目中冷芒飞闪,默然怒笑道:“你敢轻视本公子?” 君箫道:“在下并无丝毫轻视阁下之意。” 李如流咀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微笑,缓缓说道:“你可知道本公子的长剑,也出必伤人么?” 话声中,人已缓缓逼进。 他脚下逼近虽然缓慢,但手中冷森森的剑光,已如毒蛇般飞来,眨眼之间刺出了七剑。 这七剑,手肘以上,沉稳得一点不见摇动,但剑光却像毒蛇乱闪! 说他剑如毒蛇,这比喻当真最恰当也没有了! 因此他出手剑招,丝毫不带花俏,一剑接一剑,发得又急又快,凶狠毒辣,极为实用,每一招几乎都可置你死命。 这是杀人的剑法! 剑,本是杀人的利器,在他手中使出,似乎更为有效。 他刺出七剑的时间,旁人差不多只能刺出一剑。 君箫连退七步,才抡起了一朵箫花,向李如流的剑势上迎去。 但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箫、剑一触即分。 君箫收回箫势。 李如流也同样后退了一步,他脸上不禁流露出得意之色,冷然道:“本公子的剑法,还值得你使剑吧?” 原来方才的七剑,只是给君箫看看颜色而已! “七绝剑法”,七剑同发,江湖上没有人能快得过他,七剑之中,别人能够封解的,不过一招。 君箫并不例外,后退七步,封住一剑,这正是他得意之处!你姓君的口发狂言,原来也不过如此。 君箫道:“阁下果然高明得很。” 李如流道:“既然如此,阁下还不收起短箫,取用长剑,咱们可以放手一搏。” 他是个极为自负的人,方才听君箫说过和人动手,很少使剑,因此就非和他比剑不可。 君箫觉得此人虽然狂傲自大了些,但人还不算坏,这就抱抱拳道:“李兄原谅,在下奉家师之命,不遇穷凶极恶之人,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准使剑。” 李如流放声笑道:“使剑还有这许多规矩,那好,本公子今晚倒要看看你是否不会有万不得已的时候?” 突然腾身发剑,比方才七剑,更急更快! 但见一支支的剑光,从他手中刺出来,简直比闪电还快,没有人能瞧得清他的变化。 君箫这回不再后退了,手中洞箫摇动,如凤展翼,翩然起舞,幻起一片光影,箫影错落中,挡开了李如流急攻而来的剑势。 李如流大笑道:“想不到阁下也高明得很!” 喝声中,又是七剑,接连刺出。 君箫箫势展开,一个人盘旋游走,翩若凤翔,蔚若凤藻,李如流毒蛇般的剑光,盘空匝地,纠缠着他,但却始终沾不到半点衣角。 李如流七剑出手,紧接着又刺出七剑,七剑之后,又是七剑,剑势狠毒急骤,已经快到像是一连串爆射的火花,银芒流动,无迹可求! “七绝剑法”,七剑一组,施展开来,一组比一组凶狠,你只要一剑漏接,就得一连挨上七剑。 这是天下最快最毒的剑法。 但是君箫使的“凤箫九式”,也是武林旷世奇艺,洞箫招式奇幻,变幻玄奥。左手配合箫势,忽拍忽划,如凤展翼,轻灵已极。 不论对方攻势如何急骤,只要遇上箫招,就像春风解冻,不解自化,始终攻不到君箫的身上。 两人这一战,剑光、箫影,闪电般交相飞闪,虽然听不到一点兵刃击撞之声,但箫、剑所带起的嘶啸劲风,和森寒的剑气,却布满了一丈方圆。 双方各出奇招,以求克敌制胜,自然不像一般江湖武师在动手过招之时,口中不断的发出庸俗的叫啸喝叱! 茶亭前面,除了嘶嘶风声,不闻半点声音,甚至连两条人影,此时都已杳不可见。 这时,大路上另有一条人影,飞一般朝茶亭奔掠而来。 那条人影,在皎洁的月光底下,起落如飞,轻捷得有如紫燕掠波,足不点地。 现在人影渐渐接近了,虽然还看不清面貌,但身法起落,婀娜美妙,多么苗条的人影! 就在此时,激战的两人中,突然有人闷哼了一声! 剑光、箫影,倏然尽敛,两条人影霍地分开! 君箫手横尺八箫,神定气闲的站在那里。 李如流疾退数步,长剑“当”的一声,堕落地上,一条右臂,废然垂下,再也举不起来! 原来君箫一箫点在他右肩之上,这还是君箫箫下留情,及时收招,不然的话,李如流这条手臂算是报废了。 李如流负伤后退之际,苗条人影正好像燕子抄水一般,掠到两人之间,一根玉管似的手指,指着君箫,口中气呼呼娇叱一声:“你敢伤我哥哥!” 喝声出口,从她指缝间,射出一缕极细的银光,直奔君箫咽喉。 这一下,当直快得如同闪电,人到声到,一缕银光,也跟着射到。 君箫一记箫招,点伤了人家,不知李如流伤势如何?心头感到有些歉然。 因为他还是第一次使用箫招伤人,他只听师父说过:“九箫一剑,九伤一死”。 他目光望着李如流,正待开口,苗条人影掠到他侧面,他几乎连人影都没看清,娇叱入耳,一缕银光。已经奔到咽喉! 他初出江湖,总归对敌经验不足,更没料到来人出手会有这么快法,心头陡然一惊,急忙侧身闪避,已是迟了一步! 他躲闪不算慢,但那缕银光来势太快了,双方距离又近,躲开了咽喉要害,却被射上左一肩! 银光一闪而没,肩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感到微微一麻! 中了人家一针,君箫才看清楚! 苗条人影是穿着一身银红衫子的妙龄少女,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杏眼桃腮,还带点稚气。 不,这时她柳眉儿挑,杏眼儿瞪,一张小咀,翘得像水红菱一般,还挂着冷笑! 银针出手,苗条人影也看清楚了对方。 这个被自己银针打中的人,竟然是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 这时他一双亮晶晶的星目,正朝她望来,目光之中,似是微含怒意,那自然是怪地出手太以毒辣! 这一刹那,她红层上挂着的冷笑不见了,代之而起的一片红晕和惊诧、歉疚神色,口中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娇呼道:“你……” 君箫已经转过身去,长身掠起,朝大路飞射而去。 苗条人影顾不得少女的矜持,急忙追上几步,娇急的叫道:“喂,你等一等,你中了我的……” 君箫去势极快,她话方喊到一半,他一道人影,已在十数丈外,宛如浮矢掠空,转眼间,就在夜色中消逝! 她后面的话,自然咽住了,但一个人却怔怔的站在当地,望着远处发楞! 李如流脸色铁青可怕,直到此时,一条右臂,还是痠软若废,抬不起来,俯身从地上拾起长剑,冷冷的道:“妹子,咱们回去。” 夜色渐深,月色渐冷! 南屏山西麓,一丛新篁间,掩映着这两间茅舍时,正有一道人影,踏月而来,那是一个驼背的老人,别看他驼背,他肩头上,还搭一个人,居然步履如飞,轻若无物! 驼背老人奔近茅舍,举手在柴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叫道:“巧儿,快开门。” 门内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应道:“爷爷,来了。” 屋内,没有灯,但柴门很快开启,甜美声音迎着问道:“爷爷:这么晚了,你老人家到那里去了?” 柴门开启,驼背老人迅快的跨进门去。慈祥的道:“巧儿,不用多问,快去点上灯来。” 甜美声音啊了一声问道:“爷爷,这人是谁呢?” 她口中问着,人已翩然掠动,走近桌边,点起一盏油灯。 驼背老人早已迳自朝左首房中走去,灯光亮了,你可以看到娇美声音是一个穿着花布衣裤的大姑娘。 姑娘家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两道弯弯的柳眉,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红菱般薄唇,笑起来就露出又白又细像编贝似的牙齿,前额还留着疏朗朗一排刘海,两条辫子,垂在鼓腾腾的胸前,娇憨模样,和她声音一样娇美! 这时,花衣姑娘手里掌着油灯,跨进左首厢房,美目一瞥,爷爷已经把那人四平八稳的放在床上! 那人,是个身穿蓝衫的年轻人,此刻虽然紧闭着双目,脸色白中透青,但只要看他面貌轮廓,就是个英俊少年。 床前站着一个身穿蓝布大褂的老人,须发如银,庞眉微皱,一双炯炯目光,盯注着蓝衫少年。 小几上,还搁着一个长形青布囊,露出雪白的长繐,只是沾到了露水,还沾着不少泥沙。 另外还有一支古铜色的箫,那是蓝挂老人从蓝衫少年腰间解下来的。 布衣姑娘掌着灯,站在蓝褂老人身后,睁大一双俏目,低低的问道:“爷爷,他……负了伤?” 她说到“他”字,娇靥忽然飞起一丝红晕。 蓝褂老人微微摇头,说道:“这年轻人不像内伤,像是中了毒,爷爷已经给他喂了两颗‘解毒护心丹’,还须仔细查一查。” 花衣姑娘道:“爷爷,他还是个会家子呢!” 他身边带着剑,自然是会武的了。 蓝褂老人哼了一声,笑道:“名师出高徒,这还用说?” “名师出高徒!” 花衣姑娘睁大了美目,讶然道:“爷爷,你老人家认识他么?” “不认识。” 蓝褂老人随口说着,目光却在仔细的察看蓝衫少年身上,接着笑道:“傻丫头,你没看到几上放着的那支铜箫么?” “铜箫!” 花衣姑娘俏目一转,看了几上那支铜箫一眼,问道:“爷爷,这支铜箫很有名么?” “当然……” 蓝挂老人目光突然凝注到蓝衫少年左肩之上,沉哼一声:“在这里了!” 那是一个比针尖还细的小孔,如非蓝褂老人目力过人,极难发现! 花衣姑娘道:“他中的是细小暗器!” “唔。” 蓝褂老人口中“唔”了一声,立即解开蓝衫少年的衣襟,把衣衫褪下肩头。 只见蓝衫少年肩窝上有一点极小的黑血凝结的血珠,最多也只有针头那么细一粒,但四周皮骨还是好好的。 伤口四周,皮肉没有发黑,显然不是喂毒暗器了! 布衣姑娘道:“是梅花针!爷爷,你说他名师出高徒,怎么会连人家一支‘梅花针’都避不开?” 蓝褂老人看到黑血珠,不觉变了脸色,急急说道:“巧儿,快去拿吸针石来。” 花衣姑娘道:“一支梅花针,爷爷还要用吸针石?” 蓝褂老人道:“你懂什么,这是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剧毒透骨,外面如何看得出得出来?” 花衣姑娘听爷爷说得这么严重,不觉“啊”了一声,急急转过身去,走近窗前一张横桌,拉开抽屉,取出块黑黝黝的东西,迅快送到爷爷手中。 蓝褂老人接过吸针石,用指甲剔去蓝衫少年肩头上黑血珠儿,把吸针石轻轻放在上面,然后掌心用力,缓缓吸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很长。等他吸到最后,猛然用劲往外一收,翻起掌来,吸针石上,赫然吸住了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通体雪亮,不带一点血丝。 蓝褂老人缓缓吸了口气,才道:“果然是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今晚差幸遇上了我,不然,这年轻人一条小命,岂不送的冤枉?” 他把吸针石放到几上,回头吩咐道:“巧儿,去把‘八宝驱毒散’和‘百草解毒丹’拿来。” 花衣姑娘答应一声,又转身走到窗前横桌上,打开抽屉,取了两个瓷瓶,送到爷爷面前。 蓝褂老人接过“八宝驱毒散”,打开瓶塞,用指甲挑了些粉红色药粉,撒在蓝衫少年伤口上,盖好瓶塞,随手递过。 接着又取起“百草解毒丹”,倾出三粒药丸,又把药瓶递给了花衣姑娘,一手捏开蓝衫少年牙关,把药丸送入他口中,随手拉过一条薄被,盖到他身上,回头含笑道:“总算好了!” 花衣姑娘把两个药瓶,放回抽屉,她心头有着许多疑间,这就望着爷爷,问道:“爷爷,七花娘是谁?” 蓝褂老人取过旱烟管,装了一筒烟,打着火绒,接连吸了两口,笑道:“七花娘就是七花娘。” 花衣姑娘扭动了下身子,不依的道:“爷爷,人家说正经嘛!” 蓝褂老人含笑道:“爷爷难道说的不对?” 花衣姑娘道:“人家问你老人家七花娘是不是很厉害?” 蓝挂老人道:“不厉害,爷爷会化这末大的力气,才把针吸出来。不是爷爷夸口,天底下能把中了七花娘‘花须透骨针’的人,救回一条性命,除了他独门解药。大概只有爷爷一个人。” 花衣姑娘道:“她的透骨针一定很毒了?” 蓝褂老人道:“不错,七花娘不但武功极高,最厉害的还是她的‘花须透骨针’,此针共分七种花粉奇毒,如果七针齐发,中人透骨,极少有救,她七花娘之名,也由此得来。” 花衣姑娘道:“爷爷,她七针齐发,咱们的‘百草解毒丹’也不能救么?” 蓝褂老人呵呵一笑道:“百草解毒丹,能解天下奇毒,自然能救,但也只能在毒发之前,如在毒发之后,剧毒入骨,药力无法到达,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花衣姑娘道:“她有这样厉害。” 接着“哦”了一声,侧着头又问道:“爷爷,那管铜箫是什么人的,你老人家还没告诉巧儿呢!” 蓝褂老人“唔”道:“铜箫铁剑,九伤”死,这是昔年一位名震江湖武林的玄门奇人之物,不知怎会在这年轻人的手中?“”铜箫铁剑,九伤一死?“花衣姑娘越听越奇。张了张口,正待问话!蓝褂老人忽然”嘘“了一声,大袖一挥,熄灭灯光,低低的道:“有人来了。” 花衣姑娘一怔道:“半夜三更,还会有什么人来呢?” 蓝褂老人侧耳听了一阵,压低声音道:“来人似乎不止一个,唔,这可能和这年轻人有关,唉,果然惹上了麻烦……” 花衣姑娘目中闪起一丝冷芒,哼道:“难道爷爷还怕了他们不成?” 蓝褂老人站起身,叮嘱道:“巧儿,爷爷平日如何教你来的?咱们不怕事,但也决不能惹事,如果有人来了,自有爷爷应付,你守在这里,爷爷没叫你,就不用出去。” 花衣姑娘悄声问道:“他呢?” 蓝褂老人道:“爷爷已经点了他睡穴,你把铜箫和剑囊快去收起来,再放下帐子,如果有人进来,你就躲到床上去,等爷爷叫你,你再出来。” 花衣姑娘听的大羞,红着脸道:“爷爷要我……” 蓝挂老人道:“没关系,你只要在床上坐着就好,不说是你的卧房,如何瞒得过来人?” 刚说到这里,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已经走到门口,蓝褂老人身形一闪,便已掠出房去。 接着只听有人以手拍门,大声叫道:“喂,里面有人吗?” 蓝褂老人在屋后响起了一阵咳呛,接口问道:“是什么人?半夜三更还来敲门?” 门外那人道:“快来开门,别噜囌。” “来了,来了!” 蓝褂老人又是一阵咳呛,在厅里面“嚓”“嚓”的打着火石之声,茅舍中才亮起的灯光。 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屋后走出,接着响起拔启门闩之声,柴门终于呀然开启,蓝褂老人佝偻着身子,一手掌着灯盏,在门口出现。 大门开启,三个腰插雪亮钢刀的黑衣汉子,迅快的闯了进来。 蓝褂老人畏缩的后退了两步,陪笑问道:“三位好汉……” 他装作的很像,好像很怕事! 为首汉子道:“你就是卖药的方老儿?” 蓝褂老人连连躬身道:“是,是,老汉就是靠卖草药为生……” 那汉子道:“你不用怕,咱们是奉命查一个人来的。” 蓝褂老人道:“老汉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小孙女,相依为命,没……没有第三个人了。” 那汉子道:“好,我问你,你在这一带卖草药,会治毒蛇咬伤,和跌打损伤?” 蓝挂老人陪笑道:“是,是,老汉的草药、专治毒蛇咬伤、跌打损伤,五劳七伤,半身不遂,疮痔诸症,小儿惊风,妇产血症,和一切疑难杂症……” 那汉子沉着脸道:“我没问你这许多。” 蓝褂老人道:“是,是,那么好汉……” 那汉子道:“我要问你,今晚可有人来找你治病?” 蓝褂老人陪笑道:“没……没有,今天只有一个病人,是上午来的,下午就没有人,老汉和小孙女,天一黑,就睡了。” 那人目光抡动,问道:“你小孙女呢?” 蓝褂老人望望他,才道:“小孙女已经睡熟了。” 为首汉子道:“叫她起来。” 蓝褂老人陪笑道:“三位请坐,老汉去叫她起来。” 一手擎着灯,走近左首厢房,在门上拍了两下,叫道:“巧儿,巧儿,你快起来。” 花衣姑娘在里面应了一声,很快就开出门来。 她故意把房门敞开着,口中才叫了声“爷爷”,就吃惊的退后一步,怯生生道:“他们是什么人?” 为首汉子迅快的朝房中瞥了一眼,大姑娘的房里,当然不会藏着大男人,他看到的只是低垂的布帐。 蓝褂老人忙道:“巧儿,别怕,三位好汉只是来查一个人的。” 为首一个问道:“后面那间房,是谁的?” 蓝褂老人道:“那是老汉住的,三位不相信的,只管去搜。” 其实后面那间房,才是花衣姑娘的,房里当然没有人,乐得叫他们去搜。 为首汉子哼了一声,朝另外两个汉子抬手道:“走!” 三个人正待退出,突听一声“哈哈”,从门口传了进来! 接着但见一个身穿青纱长衫的黄脸汉子踱着方步,从外走入。 这人脸色蜡黄,双颧突出,双目如鼠,咀上还留着两撇鼠须,手摇一柄铁骨摺扇,面带诡笑,生成一付阴险模样,像个师爷。 那三个黑衣汉子看到此人,一齐躬身为礼。 青衫人验人笑容一敛,哼道:“瞎了眼睛的东西,谁要你们到这里来的,你们知道这位老爷子是什么人?” 为首汉子一楞道:“回总管,他是卖药的方老儿……” “啪!” 青衫人举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喝道:“混账东西,你们真是瞎了狗眼,连大名鼎鼎的神手华佗万老爷子都认不出来,滚,滚,还不给我滚出去?” 三名黑衣汉子连声应“是”,急步退了出去。 青衫人脸上又堆了笑容,朝蓝褂老人作了个长揖,陪笑说道:“万老爷子息影于此,下人们多有冒犯,还望老爷子恕罪,在下告辞了。” 说完,目光溜了左厢一眼,拱拱手,正待退出。 蓝褂老人沉笑一声:“这位请留步。” 青衫人闻声停步,拱手道:“万老爷子可有什么吩咐么?” 蓝褂老人微微一笑道:“老汉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不知如何称呼?” 青袍入抱抱拳道:“万老爷子太客气了,请教不敢,在下薄士禄,江湖末学,万老爷子自然没听人说过了。” 蓝褂老人道:“薄老哥现在何处得意?” 薄士禄阴沉一笑道:“万老爷子这称呼在下更不敢当了,在下忝任风云庄总管。” 蓝褂老人点头道:“原来薄总管是李大庄主派你来的了。” “不、不!” 薄士禄连说了两个“不”字,陪笑道:“你老误会了,在下是奉少庄主之命,找寻一个人来的。” 蓝褂老人并未问他找的人是谁? 一手摸着银发,含笑道:“那么薄总管如何认出老汉来的?” 薄士禄陪笑道:“万老爷子名满天下,在下就算没见过你老,听总听人说过。” 蓝褂老人依然一手捻须,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待薄士禄开口,接着道:“老汉听说李大庄主如今荣任了什么宫主,薄总管可知其事?” 薄士禄道:“是的,敝庄主新膺七星会巨蟹宫主。” “哈哈!” 蓝褂老人突然仰天长笑一声,双目精芒陡射,逼视着薄士禄,含笑道:“薄总管,你可知老汉是什么身份么?” 这句话,显然大大的出人意外! 不,他两道目光,森寒如电,直看得薄士禄心头发毛,怔得一怔,陪笑拱手道:“万老爷子隐世高人,德隆望重,在下江湖末流,譬如尺泽之鲵,岂能量江海之大?” 蓝褂老人沉哼一声,回头道:“巧儿,你去把那卷锦筒拿来。” 花衣姑娘答应一声,转身朝左厢走去。 薄士禄对这位神手华陀,本来就有些顾忌,这一来,更感莫测高深,只好恭身而立。 花衣姑娘很快从房里走出,手中果然拿着一个锦裱圆筒,送到爷爷手里。 那锦筒裱装考究,不知里面贮放的是什么东西? 蓝褂老人接过锦筒,随手揭开筒盖,取出一卷绫裱的贡纸,打了开来,口中沉声道: “薄总管,你不妨过来瞧瞧。” 薄士禄看他说的郑重,心里自然想看,这就连声应是,凑过身去。 他这一瞧,不由得变了脸色! 原来那张用宫绫裱背得方方正正的贡笺,赫然是七星会总宫的聘书! 上面写着:“兹敦聘万遇春老英雄为本会总宫护法”字样。 总宫护法,身份相等于十二宫宫主,这叫薄士禄如何不惊? 他不待蓝褂老人开口,慌忙一躬到地,惶恐的道:“原来老爷子还是总宫的老护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老护法恕罪。” 蓝褂老人徐徐卷起聘书,依然收入锦筒之中,一手交给花衣姑娘,微笑道:“薄总管现在知道了?” 薄士禄连连打拱道:“知道,知道,你老身份崇高,小的怎会不知?” 蓝褂老人摸着垂胸银髯,徐徐说道:“老汉在此炼药,不希望有人打扰。” 薄士禄道:“是、是,别说你老是总宫老护法。就凭你万老爷子的字号,小的也不敢惊扰你老人家。” 蓝褂老人点点头道:“好,不过老汉炼药之事,并无人知,若是泄露出去,薄总管应该知道如何自处的了?” 薄士禄道:“是、是,小的不敢,小的决不敢泄露只字。” 蓝褂老人一摆手道:“好,你可以去了。” 薄士禄躬着身,匆匆退了出去。 花衣姑娘跟着过去,关上了大门,不以为然的道:“爷爷,你怎么拿七星会的聘书给他看呢?” 蓝褂老人道:“薄士禄外号白鼻狼,是李从善的心腹,他既然认出爷爷来了,咱们这里还能耽得下去么?” 花衣姑娘道:“李从善又能把咱们怎样?” 蓝褂老人道:“他自然不敢对爷爷怎样,只是那年轻人……” “他……” 花衣姑娘想起方才和他躲在一张床上,不觉粉脸骤然红了起来,腼腼的道:“他怎么呢?” 蓝褂老人道:“他身中奇毒虽解,还需三天才能复原,爷爷方才看薄士禄的眼锋,以已看出房中有人,爷爷不拿出他们聘书来,能唬得住他么?” 花衣姑娘咭的笑道:“看他对你老人家那么副畏惧模样,一定不敢再来了。” 蓝褂老人道:“这很难说,至少他已有顾忌,唉,只是咱们也无法在这里耽下去了。” 天色渐渐吐露鱼白。 花格子窗上,开始有了熹微晨光。 君箫忽然睁开眼来,发觉自己平稳的躺在一张木床上,还低垂着蓝花布帐子。 他怀疑自己并不是躺在客店床上,客店里的木床,没有挂布帐。 一时不觉大奇,自己不在客店,那么在那里呢? 心念一动,要待翻身坐起,那知上身一抬,陡觉左肩骨疼欲裂,一条左臂,几乎动弹不得,口中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他轻哼方起,布帐帐门,已被五根修长似玉的纤指轻轻掀开,挂上铜钩。 一个身穿花布衣衫的少女,睁大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略现腼腼,低声说道:“你醒过来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双颊就骤然红了起来。 君箫蔗讶的问道:“姑娘是谁?在下……这是什么地方?” 话声出口,他发现床前放着一张木凳,花衣姑娘敢情就坐在这里,守着自己,他自然更觉得无限惊异! 花衣姑娘脸上娇红未褪,嫣然一笑道:“爷爷说,你针伤及骨,在伤势未愈之前,不可挣动,等你醒过来,就该服药了。” 说完,很快转过身去,从几上拿起茶盅,和一粒朱红的药丸,走近床前,说道:“你只管躺着,我喂你……” 说到“我喂你”,她一张粉脸,羞得快像红缎子一样,但她两个纤纤玉指,指尖拿着朱红药丸,已经送到了君箫咀边,含羞道:“这是爷爷炼制的补骨丹,你快张嘴吞下去,中了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针伤肩骨,如果不用补骨丹,以后肩骨时常会痠痛,就再也无法用力了。” 她说得又娇又快,也很认真。 两人距离极近,若箫隐隐可以闻到她吐气如兰的幽香,俊脸一红,嗫嚅说道:“在下怎好……” 花衣姑娘道:“别说话了,爷爷说,你一醒就得服药,快把药丸吞下去了。” 君箫看她拿着药丸,已经送到面前,只得张开口来。 花衣姑娘很快把药丸投入君箫口中,一手把茶盅凑近他嘴唇,低低的道:“再喝一口水。” 君箫昂起头,喝了一口,把药丸吞下,才道:“多谢姑娘。” 花衣姑娘低头一笑道:“不用谢。” 君箫自然想起来了! 昨晚自己和李如流动手,一箫点中对方肩头,后来有一位身穿银红衫子的姑娘,打了自己一针! 她叫七花娘,那一缕银光,叫做“花须透骨针”,无怪地出手毒辣,光听名称,就是歹毒无比之物。 他望望花衣姑娘,问道:“是姑娘救了我?” 花衣姑娘道:“是爷爷把你救回来的。” 君箫问道:“姑娘令祖呢?” 花衣姑娘道:“快回来了,爷爷是到山前采药去的,爷爷说,你服了药,需要休息一回。” 她每一句话,都要带上爷爷。 君箫道:“不要紧,在下除了肩骨有些疼,别无感觉。” 一面望着花衣姑娘问道:“令祖医道高明,一定是个名医了。” “你猜对了!” 花衣姑娘喂他服药之后,就好像和他熟悉多了,甜甜一笑道:“你自然也是武林中人,一定听说过神手华佗吧?我爷爷就叫神手华佗。” “神手华佗!” 君箫初出江湖,那裹听说过神手华佗? 但他看花衣姑娘笑得很得意,想来神手华佗一定是一位大大有名的人,只好点点头道: “是的,在下好像听家师说起过令祖。” 花衣姑娘笑得更甜,睁大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口中低“哦”一声,问道:“是了,我听爷爷说,你身边有一支铜箫,是很有名的,你师傅是谁?” 君箫道:“家师是全真道士,姓王,道号白山。” 花衣姑娘低低的念着,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爷爷没事的时候,也和自己说些武林中的掌故,和当代有名的人物,可从没听说过“王白山”这么一个人;但爷爷昨晚说到他身边的铜箫时,似乎对铜箫的主人,十分推崇! 她想着,想着,不觉偏头道:“你呢?你叫什么……” 话问出口,她忽然脸红了,觉得有些碍口,就没再往下说。 君箫道:“在下姓君,单名一个箫字。” 花衣姑娘咭的笑道:“所以你身边带着一支铜箫。” 君箫道:“那不是铜的,是一支竹箫。” 花衣姑娘不信道:“明明是铜的,怎会是竹箫?” 君箫道:“在下听家师说,这是铜竹,产在慈母山,三百年以上的铜竹,看去就和铜一样了。” “原来是竹的。” 花衣姑娘心中暗自忖道:“这就是了,他师父叫做王白山,从来也没听人说过,大概不是很有名气的人,只怕是爷爷看错了,把竹箫看作了铜箫,那么铜箫铁剑,一定另有其人。” 君箫望着她,问道:“在下还没请教……” 花衣姑娘粉脸一热,低垂着头,赧然道:“我叫巧儿。” 君箫道:“在下是请教姑娘贵姓?” 花衣姑娘忽然抬起头来,嗔怪的白了他一眼,才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爷爷叫神手华佗;你还不知道我们姓什么吗?” 她这一眼娇嗔之中,憨态横生,也含蕴着无限情意。 君箫俊脸一红,嗫嚅的道:“在下只听家师说过神手华佗,医道极精,却不知道令祖的姓氏名讳。” 花衣姑娘道:“告诉你,我们姓万,爷爷的名讳,上遇下春,爷爷说,只要遇上他老人家,无不着手回春!” 她长年跟着爷爷,听到的,就是爷爷的话,因此说起话来也经常带着“爷爷”,“爷爷说”了。 就在她话声方落,只听门口传来一个苍老声音,呵呵笑道:“巧儿,你又在背后编排爷爷了。” 万巧儿喜道:“爷爷回来了。” 一阵风似的迎了出去,说道:“爷爷,君相公醒过来了。” 神手华佗把采来的一把草药,往外面桌上一放,笑道:“这些草药,你拿去熬汁,伤口要洗几次,才能痊好。” 神手华佗看了他孙女一眼,脸上不禁绽出微笑,缓步朝房中走来。 君箫昂起头,感激的道:“在下多蒙老前辈赐救,大恩不敢言谢……” “不用客气。” 神手华佗摇手道:“你老弟伤在肩头,动不得,快躺下来。” 君箫依言躺下,问道:“老前辈,在下伤势……” “不碍事了。” 神手华佗含笑道:“老弟安心养息,大概三天就可复原。” “三天!” 君箫听得心头不由一急! 自己包裹还留在客店里,昨晚这一无故失踪,留在客店里的包裹,会不会被人动过? 当然,包裹里,除了银两,只有随身衣衫,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磨刀老人的那件蓝布大褂,没有它,就是找到了磨刀老人,他也不会当面承认的。 孝女庵瞎眼佛婆,曾一再叮嘱自己,路上千万不能遗失…… 神手华佗当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当年轻人嫌三天太长了,这就莞尔一笑道:“老弟性急也没用,中了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伤毒入骨,三天能够复原,已经最快的了,老弟还算幸运,如果过了六个时辰,再遇上老汉,纵能保住性命,这条左臂,只怕也报废了。” 君箫凛然道:“这针竟有如此歹毒!” 神手华佗深深的看了君箫一眼,觉得这年轻人品貌端正,有如光风霁月,心中更觉喜欢,问道:“老弟姓君?” 君箫道:“是的,在下君箫。” 神手华佗取起君箫手腕,三个指头搭在他脉腕上,一面问道:“君老弟令师如何称呼?” 万巧儿适时跨了进来,接口道:“君相公的师傅是全真道士,姓王,道号白山。” “王白山……” 神手华佗把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终南碧眼真人,号称武林第一高手,铜箫铁剑,九伤一死,三十年前,就名震江湖,无人能躲得过他九箫一剑。 自己果然没有料销,这少年人名师出高徒,“王白山”三个字拼起来,岂非是个“碧” 字? 放下君箫手腕,点点头道:“君老弟原来是王真人门下,名师出高徒。唔,你体内真力充沛,练的是玄门护身真气,可惜只有二成功力,若是练到七成以上,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就伤不了你了,哈哈,老汉方才还说要三天休养,但以你老弟的内功修为,大概明天就可以复原了。” 万巧儿喜道:“爷爷,君相公武功很高么?” 神手华佗道:“君相公秉赋极高,练的又是玄门护身真气,再有三年勤修,拳掌暗器,都很难伤得了他了。” 万巧儿睁大一双美目,喜孜孜的望着君箫,说道:“真的!” 君箫俊脸一红,说道:“这是老前辈过奖!” 神手华佗看的微微一笑,捋髯问道:“君老弟怎么会惹上七花娘的?” 君箫道:“在下根本不认识七花娘。” 万巧儿道:“那她怎么会拿‘花须透骨针’打你的?” 君箫道:“事情是这样……” 当下就把李如流如何下书约自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万巧儿道:“那是李如流的妹子。” 神手华佗点点头道:“这就是了,无怪风云庄总管在搜索老弟了。” 说到这里,忽然回头道:“咦,巧儿,你药汁熬好了么?” “还没有。” 万巧儿脸上一红,两条乌黑的大辫子一丢,转身奔了出去。 过不一回,双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走入,说道:“好了,药汁已经开了。” 神手华佗命她把瓦罐放到几上,一面伸手掀开薄被,替君箫褪下肩头衣衫,但见他雪白的肌肉上,出现了巴掌大一片乌黑! 万巧儿吃惊道:“爷爷,昨晚君相公肩头,一点伤也看不出来,怎么现在变成这大一片乌云黑了?” 神手华佗微微一笑道:“七花娘的透骨毒针,中人之后,剧毒深入骨髓,外面自然看不出来,服药之后,内毒已消,这是针孔沾到的馀毒,留在皮肉间尚未尽驱。” 说话之间,用布团蘸着滚汤的药汁,用口吹了吹,含笑道:“老弟忍着些!” 轻轻朝他伤口敷去。 他随蘸随敷,滚汤药汁,在伤口不住按摩,君箫肩头巴掌大一片乌黑,先前肌肉本已麻木,倒也不觉得如何,经过一阵按摩之后,乌黑渐渐褪去,就开始有炽热之感,额上也隐隐现出汗水。 这样约莫按摩了一顿饭的工夫,君箫肩头乌黑伤毒,已经完全消散,变成了一片红色,。整个人也汗出如渖,衣衫尽湿。 神手华佗缓缓吁了口气,停下手来。 万巧儿赶紧拿着一个瓷瓶,送到爷爷面前。 神手华佗接过瓷瓶,打开瓶塞,用指甲挑着粉红色的药末,轻轻撒在君箫肩头之上,含笑问道:“君老弟,你现在感觉如何?” 君箫道:“在下肩头本来像火烫一般,老前辈撒下药粉,已觉得一片清凉。” 神手华佗点点头道:“你举手试试,是否已可伸缩自如,还有没有痛楚?” 君箫闻言,左手活动了一下,果然已可伸缩自如,痛楚若失,不觉喜道:“老前辈果然着手成春,在下已经完全好了。” 神手华佗含笑道:“这是老弟本身秉赋好,馀毒拔尽,就已恢复了手臂的功能,但至少也需休养一天,才能真正复原,现在你可以坐起来,运功调息了。” 说完,回头朝万巧儿道:“咱们出去,别打扰君老弟。” 转身往室外行去。 万巧见含情脉脉的看了君箫一眼,才跟着爷爷身后走去,随手替他带上了房门。 君箫伤毒切愈,这一运功,但觉物我两忘,浑然进入空灵境界,等到醒来之时,已是傍晚时光。 举足跨下木床,但觉神气清明,左臂伤痛,已经完全恢复,正待开出门去。 只听门上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接着响起万巧儿的声音,低声问道:“君相公醒来了么?” 君箫急忙开出门去,应道:“在下起来了。” 房门启处,只见万巧儿俏生生的站在门口,四目相投,他不觉眼睛一亮! 姑娘家敢情经过一番梳洗,乌油油的秀发。梳得一根跳丝也没有,身上也换了一套窄腰身天青衣裤,看去还是八成新的。 姑娘家虽然没有什么打扮,但分明经过一番刻意修饰,清新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不带丝毫人间烟火! 尤其一张宜喜宜嗔的脸上,白里透红,还含着浅浅的笑容,这时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含情脉脉,望着自己。 君箫不禁看得一呆! 万巧儿也被他看的纷脸一红,低声道:“君相公醒来了,你足足坐息了快一天了,连中午饭都没吃,爷爷要我来看了几次,你都没醒,爷爷说,不可叫醒你,现在快吃晚饭了,爷爷要我再来看看,你醒了,就把饭菜端进来!” 君箫道:“不用麻烦姑娘,在下经过一阵坐息,已经完全好了。” 万巧儿偷偷的瞟了他一眼,说道:“那我就把饭菜端出来,大家一起吃了。” 一转身朝屋后奔去。 不多一回,祖孙端着饭菜出来,在中间客堂上,摆好碗盏。 神手华佗含笑道:“君老弟,这菜都是巧儿做的,山居简陋,你也不用客气,快请坐吧。” 万巧儿红着脸道:“爷爷,你快别说啦,孙儿又不会做什么好菜,别教君相公笑话。” 神手华佗呵呵笑道:“好、好、爷爷不说。” 三人一起围着桌子坐下。 万巧儿替大家装好了饭。 神手华佗举筷道:“来、来、君老弟请用饭吧!” 桌上放着四菜一汤,虽然只是些山笋、青菜、腌肉之类,却做得色香味俱佳。 君箫吃得津津有味,一连吃了三碗饭,一直赞不绝口。 万巧儿脸上一直红馥馥的,挂着甜甜的笑容。 神手华佗着在眼里,一手捋着须,只是微笑,饭后,天色已经昏黑,万巧儿掌上灯来。 神手华佗道:“君老弟经过一天坐息,体力已恢复了十之八九,但七花娘透骨针,伤毒入骨,十分厉害,必须把伤势完全养好,否则日后每逢天气变化,伤处可能会有痠疼,千万,问道:“老弟姓君?” 君箫道:“是的,在下君箫。” 神手华佗取起君箫手腕,三个指头搭在他脉腕上,一面问道:“君老弟令师如何称呼?” 万巧儿适时跨了进来,接口道:“君相公的师傅是全真道士,姓王,道号白山。” “王白山……” 神手华佗把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终南碧眼真人,号称武林第一高手,铜箫铁剑,九伤一死,三十年前,就名震江湖,无人能躲得过他九箫一剑。 自己果然没有料销,这少年人名师出高徒,“王白山”三个字拼起来,岂非是个“碧” 字? 放下君箫手腕,点点头道:“君老弟原来是王真人门下,名师出高徒。唔,你体内真力充沛,练的是玄门护身真气,可惜只有二成功力,若是练到七成以上,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就伤不了你了,哈哈,老汉方才还说要三天休养,但以你老弟的内功修为,大概明天就可以复原了。” 万巧儿喜道:“爷爷,君相公武功很高么?” 神手华佗道:“君相公秉赋极高,练的又是玄门护身真气,再有三年勤修,拳掌暗器,都很难伤得了他了。” 万巧儿睁大一双美目,喜孜孜的望着君箫,说道:“真的!” 君箫俊脸一红,说道:“这是老前辈过奖!” 神手华佗看的微微一笑,捋髯问道:“君老弟怎么会惹上七花娘的?” 君箫道:“在下根本不认识七花娘。” 万巧儿道:“那她怎么会拿‘花须透骨针’打你的?” 君箫道:“事情是这样……” 当下就把李如流如何下书约自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万巧儿道:“那是李如流的妹子。” 神手华佗点点头道:“这就是了,无怪风云庄总管在搜索老弟了。” 说到这里,忽然回头道:“咦,巧儿,你药汁熬好了么?” “还没有。” 万巧儿脸上一红,两条乌黑的大辫子一丢,转身奔了出去。 过不一回,双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走入,说道:“好了,药汁已经开了。” 神手华佗命她把瓦罐放到几上,一面伸手掀开薄被,替君箫褪下肩头衣衫,但见他雪白的肌肉上,出现了巴掌大一片乌黑! 万巧儿吃惊道:“爷爷,昨晚君相公肩头,一点伤也看不出来,怎么现在变成这大一片乌云黑了?” 神手华佗微微一笑道:“七花娘的透骨毒针,中人之后,剧毒深入骨髓,外面自然看不出来,服药之后,内毒已消,这是针孔沾到的馀毒,留在皮肉间尚未尽驱。” 说话之间,用布团蘸着滚汤的药汁,用口吹了吹,含笑道:“老弟忍着些!” 轻轻朝他伤口敷去。 他随蘸随敷,滚汤药汁,在伤口不住按摩,君箫肩头巴掌大一片乌黑,先前肌肉本已麻木,倒也不觉得如何,经过一阵按摩之后,乌黑渐渐褪去,就开始有炽热之感,额上也隐隐现出汗水。 这样约莫按摩了一顿饭的工夫,君箫肩头乌黑伤毒,已经完全消散,变成了一片红色,。整个人也汗出如渖,衣衫尽湿。 神手华佗缓缓吁了口气,停下手来。 万巧儿赶紧拿着一个瓷瓶,送到爷爷面前。 神手华佗接过瓷瓶,打开瓶塞,用指甲挑着粉红色的药末,轻轻撒在君箫肩头之上,含笑问道:“君老弟,你现在感觉如何?” 君箫道:“在下肩头本来像火烫一般,老前辈撒下药粉,已觉得一片清凉。” 神手华佗点点头道:“你举手试试,是否已可伸缩自如,还有没有痛楚?” 君箫闻言,左手活动了一下,果然已可伸缩自如,痛楚若失,不觉喜道:“老前辈果然着手成春,在下已经完全好了。” 神手华佗含笑道:“这是老弟本身秉赋好,馀毒拔尽,就已恢复了手臂的功能,但至少也需休养一天,才能真正复原,现在你可以坐起来,运功调息了。” 说完,回头朝万巧儿道:“咱们出去,别打扰君老弟。” 转身往室外行去。 万巧见含情脉脉的看了君箫一眼,才跟着爷爷身后走去,随手替他带上了房门。 君箫伤毒切愈,这一运功,但觉物我两忘,浑然进入空灵境界,等到醒来之时,已是傍晚时光。 举足跨下木床,但觉神气清明,左臂伤痛,已经完全恢复,正待开出门去。 只听门上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接着响起万巧儿的声音,低声问道:“君相公醒来了么?” 君箫急忙开出门去,应道:“在下起来了。” 房门启处,只见万巧儿俏生生的站在门口,四目相投,他不觉眼睛一亮! 姑娘家敢情经过一番梳洗,乌油油的秀发。梳得一根跳丝也没有,身上也换了一套窄腰身天青衣裤,看去还是八成新的。 姑娘家虽然没有什么打扮,但分明经过一番刻意修饰,清新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不带丝毫人间烟火! 尤其一张宜喜宜嗔的脸上,白里透红,还含着浅浅的笑容,这时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含情脉脉,望着自己。 君箫不禁看得一呆! 万巧儿也被他看的纷脸一红,低声道:“君相公醒来了,你足足坐息了快一天了,连中午饭都没吃,爷爷要我来看了几次,你都没醒,爷爷说,不可叫醒你,现在快吃晚饭了,爷爷要我再来看看,你醒了,就把饭菜端进来!” 君箫道:“不用麻烦姑娘,在下经过一阵坐息,已经完全好了。” 万巧儿偷偷的瞟了他一眼,说道:“那我就把饭菜端出来,大家一起吃了。” 一转身朝屋后奔去。 不多一回,祖孙端着饭菜出来,在中间客堂上,摆好碗盏。 神手华佗含笑道:“君老弟,这菜都是巧儿做的,山居简陋,你也不用客气,快请坐吧。” 万巧儿红着脸道:“爷爷,你快别说啦,孙儿又不会做什么好菜,别教君相公笑话。” 神手华佗呵呵笑道:“好、好、爷爷不说。” 三人一起围着桌子坐下。 万巧儿替大家装好了饭。 神手华佗举筷道:“来、来、君老弟请用饭吧!” 桌上放着四菜一汤,虽然只是些山笋、青菜、腌肉之类,却做得色香味俱佳。 君箫吃得津津有味,一连吃了三碗饭,一直赞不绝口。 万巧儿脸上一直红馥馥的,挂着甜甜的笑容。 神手华佗着在眼里,一手捋着须,只是微笑,饭后,天色已经昏黑,万巧儿掌上灯来。 神手华佗道:“君老弟经过一天坐息,体力已恢复了十之八九,但七花娘透骨针,伤毒入骨,十分厉害,必须把伤势完全养好,否则日后每逢天气变化,伤处可能会有痠疼,千万不可大意,老弟还是早些休息,再有一晚养息,才能真正复原。老弟不用客气,早些去睡吧!” 君箫饭后,本待向神手华佗祖孙告辞,返回客店中去,此时听神手华佗这么一说,到口的话,只得咽了下去,拱手道:“老前辈如此关爱,在下今晚只好再打扰一晚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刚黎明,君箫被窗前一阵乌雀啼声,吵醒过来,起身下床,开出房门,发觉屋中一片静寂,不闻人声。 看情形,敢情神手华佗祖孙,尚未醒来! 但继而一想,觉得有些不对,山居之人。习惯早起,这时候也应该起来了。 心念转动,不觉跨出客堂,目光一动,就发现木桌上用一个小瓷瓶压着一张白纸,上面似有字迹。 这就走近桌边,随手取起白纸,只见上面第一行写着:“书奉君老弟惠鉴”字样,君箫心中不禁大奇,暗道:“这是万老前辈留给我的信!” 急忙往下看去:“老朽祖孙,隐迹南屏,昨日七星会人追踪老弟而来,发现老朽行踪,此地已无法再留,差幸老弟伤势,已告康复,老朽不得不先行一步,他日有缘,当卜再晤,留赠百草丹一瓶,专解诸毒,老弟行走江湖,有备无患,七星会势力遍布于大江南北,其中不乏高手,如非万不得已,不宜结怨太深,临别依依,诸希珍摄,阅后付丙。万遇春留上。” 万老前辈祖孙走了! 他虽然不知昨日七星会追踪自己之事,但从这字条上看,万老前辈是因庇护自己,才被对方认出他祖孙的来历! 换句话说,此事完全因自己而起。 万老前辈祖孙,好好息隐于此,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祖孙二人,也不用离此而去了! 七星会,又是七星会! 这些黑道匪徒,看来在江湖上当真猖獗得很! 他手中拿着字条,眼前不禁浮现出万巧儿脉脉含情的倩影!她那种清新如莲,娇稚善羞的模样,虽然只有短短一日相聚,但使人毕生难忘。 相见时难别亦难,他心头感到忽忽若有所失,取起青瓷小瓶。揣入怀中,双手一搓,一张字条登时散成碎末,洒落一地,正待回房去取箫剑。 但听蓬然一声,木门给人撞了开来! 君箫不觉一怔,举目看去,但见跌跌撞撞奔进一个身穿土布衣衫的庄稼汉子,看到君箫,也不觉怔了一怔,站停身子,打量着问道:“相公是谁?” 君箫看他像个庄稼汉子,只当是附近居民,缓缓问道:“你找那一位?” 那庄稼汉子道:“我找方老爹,家里有人生了急症,求医来的。” 君箫暗哦一声,忖道:“敢情他所说的方老爹,是万老前辈的化名了!” 一面说道:“你来的不巧,方老爹祖孙一早出门去了。” 那庄稼汉子急的眼珠乱转,问道:“这位相公,你贵姓,怎么在下没见过你?” 君箫道:“在下姓君,是方老爹的朋友。” “哦,哦!” 庄稼汉道:“君相公,你知道方老爹什么时候回来?” 君箫道:“不知道,只怕……” 他不善说谎,但又不能说万老前辈离此而去,不会再回来,沉吟了下,才道:“只怕他要很晚才回来,你家中有人生了急症,还是及早去请别的大夫诊治的好。” “是,是。” 庄稼汉连连点头道:“在下那就告辞了。” 话声未落,急匆匆回身往外就走。 君箫看着他后形,心中不觉暗暗感到有些内疚,要不是为了自己,万老前辈住在这里,这一带的居民,遇有急症,就不用急成这个模样了! 心念转动之际,但见那庄稼人奔出茅舍,突然身形加快,奔行如飞而去! 君箫看得不由心中一动,这庄稼人居然是会家子,他施展的竟是“陆地飞腾”轻身功夫,而且一身轻功,相当高明! 这一下,他明白了,此人敢情是七星会派来踩盘子的,无怪他一再询问自己姓什么? 自己和七星会并无深仇大怨,他们倒像是盯上自己,不肯放松! 神手华佗虽在字条上说过:七星会势力遍布大江南北,劝他不宜结怨太深了;但君箫少年气盛,也未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回入房中。把剑囊背在肩上,佩好铜箫,缓步跨出茅屋。 他急于赶回客店,去取包裹,一路放腿急行进,不消顿饭工夫,赶到招商客店。 刚进门,那店伙看到君箫,不禁一怔,赶忙陪笑道:“君公子回来了?” 君箫点头道:“找是来结算店账的,今天就要上路了。” 店伙听的傻了眼,结结巴巴的道:“公子你……你店账不用会了……” 坐在柜上的账房先生慌忙离坐而起,接口笑道:“公子住到小店里来,是瞧得起小店,小店能要公子的房钱么?” 君箫道:“掌柜不用客气,在下住店,那有不付房钱之理,再说在下还有一个包裹,留在房里……” 那账房陪笑道:“公子的包裹,已经有人取走了。” 君箫听得一急,问道:“是谁取走的?” 账房依然陪着笑道:“是李大小姐,她前天半夜里就赶来找你公子,公子不在,她就代公子把包裹带走了。” 君箫知道了,他口中的“李大小姐”,准是李如流的妹子,那出手毒辣的银红衫子姑娘无疑,心念一动,不觉哼道:“是她!” 账房躬着腰,笑道:“公子爷和李大小姐是熟人,一说就知道了。” 君箫问道:“在下的马匹呢?” 那店伙站在一旁,接口道:“是堂上派人来牵去的,他们说公子有事走了,不会回来了,那知公子又赶回来了。” “堂上”,那是七星会的人把马匹牵走了。 原来这客店中人,把自己当作了七星会人,无怪自己前天投店,就受到他们殷勤的招待,连房间钱都不肯收了。 这一来,岂不糟糕? 包裹里不但有磨刀老人的一件蓝布大褂,而且自己的盘川,又放在里面,身上只不过留着几两碎银子。 包裹给李如流妹子取走,自己如何去找磨刀老人? 如何走得到四川去? 他本待付清房钱,但如今只得算了,这就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走了。” 账房连连应是,恭敬的把他送出大门。 神手华佗勤君箫不可招惹七星会。 但他现在巴不得七星会的人来找他。 只有遇上七星会的人,才能找到银红衫子姑娘──李大小姐,才能向她索取包裹。 七星会势力虽遍布大江南北… 但他们总究是江湖上的秘密组织,他要找你,随时都碰得上,你要找他们,那可比登天还难! 君箫还以为他们一定会像前天晚上一样,有人会在暗中跟着他,那知在大街上走了一圈,根本连半个影子也找不到,暗暗留神,也不见有人跟踪。 现在,他只好上路了! 从杭州一路往西,经临安,于潜、昌化而入皖省,这一路上,都是官道大路。 既是大路,君箫徒步而行,他前后免不了有马匹驰过,也免不了有行商旅客,在打尖时碰上。 也许有七星会人跟踪吧! 但七星会的人,脸上没有写字,你能认得出来? 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省吃俭用,几天工夫下来,也快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他赶到建德,只是穿城而过,没有住店,在路旁买了几个馒头,和一包卤菜,出西门,走了七八里路,才见一处小山脚下,有一座破庙,这就不加思索,走了进去。 这是山神庙,只有一间殿宇,地方不大,也没有庙祝,因它邻近大路,(这里已是黄山山脉,不是官道)经常有人在这里歇脚,因此虽然没有庙祝,大殿上却也没有积尘。 君箫看看天色还未全黑,就在石阶上坐下,吃着卤味、馒头,心头更是暗暗发愁,自己身上,剩下的已经不到一两银子,最多只能维持个三五天。 但计算路程,再有三五天,也只不过走了一小半路,离四川还是很遥远,往后日子,该如何过去呢? 他越想越觉得伤脑筋。连馒头也吃不下了,这就仍然用纸包好,放在身边阶右上,仰首望着一圈淡淡的月痕,怔怔出神。 天色渐渐黑了,疏朗朗的星辰,渐渐有光! 忽然只听庙外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他是向庙这里来的么?” 接着另一个声音较尖的道:“没错,飞鹰老曹一直从西门跟他来的,那还有错?” 声音渐渐近了,先前的娇美的声音道:“就是这座山神庙?” 声音较尖的道:“不会错,就是这里了。” 娇美声音道:“咱们进去。” 接着但见庙口出现了两条苗条纤影,俏生生走了进来! 今晚月色有些暗淡,不走到近前,很难看清人面。 娇美声音跨进庙门,就娇滴滴的道:“君相公!” 君箫一怔,荒山破庙,居然会有女子来找自己,立即站起身,问道:“姑娘是谁?” 娇美声音喜道:“果然是君相公,小娟,这里太暗了,你快点起灯来。” 从她声音中,就可听出她内心的喜悦。 随后一人应了一声“是”,果然亮起火摺子,点燃起一盏手提的纱灯。 敢情她们方才急于赶路,手里提着灯,并未点燃,也许走的太快,被风吹熄了。 现在灯光乍亮,君箫自然看清楚了! 前面一个身穿梅红衫子,月白长裙的女郎,正是李如流的妹子,这时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迎着自己走来! 她身后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使女,眉目娟秀,一手提着纱灯,但腰间却插着两柄短剑。 只要看她们主仆步法轻盈,大概这使女的身手,也不会太弱。 君箫冷哼一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梅红衫子姑娘双目流露出一片关注之情,柔声道:“你没事了吧?” “没事。” 当然是指中了她一支“花须透骨针”。 一个霸道凶狠的姑娘,这句话,竟然说得柔顺如水! 君箫道:“在下总算命长,没有送命。” 梅红衫子姑娘目含幽怨,幽幽说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那天,我是无意的,我想送你解药,你走的那么快……” 打出这么歹毒的毒针,取的是自己咽喉要害,还说是无意的,君箫听得更是冒火,冷声道:“姑娘不用说了。” 梅红衫子姑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君箫道:“在下并没生姑娘的气。” 梅红衫子姑娘粉靥上飞过一丝喜色,说道:“真的?” 她忽然轻轻“唉”了一声,柔声问道:“你是到那里去?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君箫盛气的道:“这里我不能来?” 梅红衫子姑娘道:“谁说你不能来?只是……只是……唉,你这叫我怎么说呢?” 君箫“哦”了声,目光直注梅红衫子姑娘,说道:“是了,在下正要找你!” 梅红衫子姑娘被他明亮的眼睛直视得脸上微现羞涩,但也有了笑意,口中轻“嗯”了一声,偏头问道:“你找我有事?” 君箫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很美,清莹的脸上,眼睛大而圆,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咀唇,脸上还带着稚气,应该是个胸无城府的少女,并没有前晚那样凶霸霸的骄横之气,也不似自己想像的那么狠毒。 心中不禁暗暗忖道:“看来前晚她真是无意的了!” 梅红衫子姑娘看他望着自己,半响没有说话,脸上更红,手着绕着罗帕,身形微侧,娇声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君箫哦道:“在下有个包裹,是你拿去了?” 梅红衫子姑娘道:“是啊,前天晚上,我追不上你还以为回客店去了,我只好把解药送到客店里去,那知你一直没有回去,我想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所以……所以把你包裹带了出去。” 君箫问道:“在下包裹呢?” 梅红衫子姑娘说道:“我找不到你,就随手丢了。” 君箫急道:“你丢在那里?” 梅红衫子姑娘看了他一眼,道:“你包裹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瞧你急成这个样子!” 君箫怒声道:“在下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便乱丢?” 梅红衫子姑娘抿抿咀,笑道:“我是给你开玩笑的,你的东西,我怎么会随便丢弃呢?” 她笑的时候很甜,也很美,就像灿烂的朝霞,使人目为之眩! 尤其她这句你的东西,我怎么随便丢弃呢,更是情意绵绵,表露无遗。 一个女孩子家,说出这样的话来,岂非对这个男人,芳心默许,情有所锺? 君箫要是连这点口气都听不出来。岂非变了大笨牛? 他心头暗暗一震,问道:“姑娘把在下包裹放在那里?” 梅红衫子姑娘双眸含情凝注,说道:“我马上会叫人送来的,只是你最好不要从这条路下去。” 君箫发现她看见自己的目光。竟然和万巧儿看自己的目光;有很多相似之处! 好像每一个女孩子的目光。都是这样充满着柔情,使人看了会意乱情迷。 他只听到梅红衫子姑娘说会叫人马上把包裹送来,底下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就接口道:“如此多谢姑娘。” 梅红衫子姑娘笑盈盈的道:“不要叫我姑娘、姑娘的,听起来多别扭?叫我李如云……” 她不待君箫说再,眼珠转动,口中轻嗯一声,问道:“说真的,你究竟是到那里去?” 君箫道:“四川。” 李如云惊异的道:“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君箫随口道:“在下办一件事去的。” 李如云目光朝四面一溜,点点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说完,转身往外行去。 君箫道:“姑娘好走,在下不送。” 李如云甜甜一笑,走的好轻俏,快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道:“天亮前,我会差人把你的包裹送来。” 青衣使女跟在她身后,走出庙门,灯光忽然熄丢。 君箫依然同身坐下,但他两道目光,却一直投向远处,送着两起落如飞的纤小人影,渐渐远去。 黎明紧随着黑夜而来。 本来昨天和今天并没有很明显界限,但因你已经睡过一晚,等到醒来,这就是另一天的开始。 谁都不喜欢黑暗,喜欢面向光明,黎明的朝霞,灿烂如锦,这正是象徵着光明的人生,因此有一日之计在于晨。 君箫醒来的很早,他昨晚坐在大殿角落上,并没有睡,也并没有睡着,脑孟里一直浮现起万巧儿和李如云的纤影。 这两个不同性格的少女。却有着同样含情凝注的目光。同样使人陶醉的笑靥,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依然萦绕不去。 他迷迷糊糊的睡去,应该很晚,本来不会这么早就醒,他是在熟睡之中。被一阵马嘶声吵醒过来的。 醒了,当然不会再睡,这就取出乾粮,胡乱吃了,背起剑囊,走下石阶,跨出山神庙,就看到庙门前拴着一匹极为神骏的青鬃马,马鞍上挂着一个青布包裹。君箫就认出这个青布包裹正是自己之物,那准是李如云派人送来的了。心头一喜,急忙走了过去。 包裹上,还别着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君去四川,路程迢远,赠君马匹,聊以代步”。 下面并无具名,但一笔字迹,相当娟秀,一看就知出于少女之手,不用说,这是李如云写的。 君箫心中极为感动,但他不愿领她这份情,取下包裹,把那张小纸条也收入怀里,就大步朝黄泥路上行去。 黄昏时分,赶到三口(地方),君箫因一连几天,都没有好好食宿,如今太平县城,已经在望,正待赶入城去,好好休息一晚再走。 瞥见前面不远,一棵大树下转出两个青衣汉子,迎面走来。 这两人步履轻快,一望就知是练武之人,却并未携带兵刃。 这条路,并非官道大路,行人不多,君箫看他们迎面走来,自然也早已注意。 那两人走到君箫面前,还有五六步距离,便已停下步来,由左首汉子抱拳一礼,问道: “来的可是君公子么?” 君箫脚下一停,说道:“不错,在下正是君某,二位有何见教?” 左首汉子含笑道:“果然是君公子,咱们大庄主听说君公子路经敝地,亟欲一晤,特命在下二人,在此候驾,奉邀君公子前往敝庄一叙。” 君箫心知他们极可能又是七星会的人,不然怎会知道自己姓名? 但看他们说得极为婉转,而且词色也相当恭敬,这就故作不知,愕然抱拳道:“贵庄大庄主是谁,在下和他素不相识……” 右首汉子道:“君公子到了敝庄,自然就知道了。” 君箫攒攒眉道:“在下身有要事,不克耽搁,而且又和贵庄大庄主素昧平生,怎好打扰?就烦二位覆上贵上,在下他日有暇,当专程趋访……” 左首汉子道:“在下二人,奉命在此候驾,君公子如果不肯赏脸,在下二人如何向敝上交代?” 君箫冷笑道:“在下不赏脸呢?” 左首汉子为难的道:“这个……这个……” 右首汉子道:“咱们大庄主派在下二人前来奉邀,君公子自然非去不可了。” 君箫道:“为什么?” 左首汉子急忙抢着陪笑道:“敝上对君公子心仪已久,才命在下二人前来迎迓,若公子如果坚持不肯赏光,岂不有悖人情?” 君箫道:“好,在下就是要去,心里也总该先有个底子,这样,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必须据实回答,在下方可考虑是否该去?” 左首汉子道:“君公子问的话,若是在下二人可以回答的,自然据实奉告。” “好!” 君箫道:“贵庄在什么地方?” 左首汉子答道:“黄山。” 君箫又问道:“贵庄主姓甚名谁?” 左首汉子道:“这个……大庄主没有交待,在下也不便奉告了。” 君箫目光一注问道:“你们是七星会的人?” 两个青衣汉子一时竟然答不上话来。 就在此时,但见小径上转出一个青衫汉子,手摇摺扇,老远就打拱作揖的道:“君公子大驾远来,薄某迎迓来迟!” 两个汉子看到青衫人赶来,不禁脸有喜色,恭敬的往后退下两步。 君箫望了来人一眼,冷冷问道:“阁下何人?” 青衫人连连拱手,含笑道:“兄弟薄士禄,忝为风云庄总管,谨代表敝庄大庄主,奉迓君公子而来。” 君箫拱拱手道:“原来是薄总管,在下和贵上素昧平生,竟蒙如此抬举,真教在下受宠若惊。” 薄士禄陪着笑道:“敝上奉邀,出于一片至诚,远望君公子幸勿见疑。” 回头朝两个青衣汉子低喝道:“你们还不给君公子带路?” 两名青衣汉子应了声“是”,举步往前行去。 薄士禄抬着手道:“君公子请。” 君箫究竟初出江湖,遇上了白鼻狼薄土禄这样一个老江湖,竟然碍于面子,跟着薄士禄走去。 路上,君箫问道:“薄总管,贵上究竟是何人,在下应邀而去,竟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岂非笑话?” 薄士禄道:“敝庄大庄主姓李,名从善。” 君箫冷笑道:“果然是七星会的人。” 薄士禄笑道:“君公子这就误会了。” 君箫道:“在下如何误会?” 薄士禄道:“敝庄大庄主,应聘担任七星会宫主;但风云山庄,并非七星会的下属。” 君箫道:“那么贵上邀在下去风云山庄,又有何事?” 薄士禄阴笑道:“这个君公子见到敝上,自会知道,兄弟就不清楚了。” 君箫和薄士禄边说边走,这样奔行了七八里路。 抬头望去,但见一座插天高峰,突出云表,甚是峨巍雄奇。 前面两人忽然舍了大路,朝右首一条道上行去。这条岔路,虽是黄泥道路,却铺得极为平整,两边都是高大松树,啸声如涛,绕着山脚而行。 君箫忍不住问道:“还没到么?” 薄士禄道:“敝庄在云门峰下,离此已经不远了。” 这样又行了四五里左右,已经到了那座插天高峰之下,但见一片庄院,雄踞山麓间,左右山林映带,看去十分气势。 前面两个青衣汉子已经奔入庄院,通报去了。 薄士禄陪着君箫,走近庄院门楼。 门楼前,站着几个青衣劲装汉子,看到薄士禄,一齐躬身行礼。 君箫看他们神情极为悠闲,不像有什么森严戒备,举目看去,门楼上是用水砖磨砌成一方横额,上书“云门山庄”四个大字,并不是“风云山庄”,心中暗暗觉得奇怪,薄总管明明说的是“风云山庄”! 原来李从善交游广阔,成名数十年,江湖上人因为他世居黄山,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黄山游龙”。 李从善的兄弟李从义,却很少在江湖走动,大家又送他一个外号,叫做“黄山卧虎”。 后来时间长了,大家乾脆把“黄山”两字去掉,就叫他们游龙、卧虎。 云从龙,风从虎,就把云门山庄叫成了风云山庄,如今大家只知道风云山庄,你如果说黄山云门山庄,反而没有人知道了。 闲言表过,却说君箫走近门楼,薄士禄连连抬手说“请”,君箫既然来了,也不客气,举步走入。 薄士禄领着他穿行二门,直入大厅,才拱拱手道:“君公子请坐,兄弟这就进丢禀报。” 君箫道:“薄总管请便。” 薄士禄匆匆告退。 过不一回,只听屏后履声橐橐,走出两个老者。 前面一个红脸黑髯老者,年约五十六七,浓眉鹞目,神情冷肃,看去极为威重。 稍后一个身材削瘦颀长,貌相清劬,留着一把疏朗朗的长须,颇使人有飘逸之感! 这两人,不用说自然就是风云山庄的主人,游龙李从善,卧虎李从义了。 两人身后,紧随着总管薄士禄,这时急步趋前而出,一脸谄笑,指着君箫,朝红脸老者躬躬身道:“这位就是君公子。” 一面又朝君箫说道:“这是敝庄大庄主、二庄主。” 游龙李从善脸含微笑,打量着君箫,拱拱手道:“老夫李从善,这是二弟从义,君公子惠然光临,老夫兄弟有失远迎。” 他说话之时,目光只是注视着君箫佩在腰间的铜萧。 君箫心中暗道:“这李从善看去人还正派,怎会加入七星会这类黑道组织的?” 一面赶忙还礼道:“大庄主,二庄主江湖前辈,名重武林,在下蒙贵庄宠召,正好瞻仰二位前辈的风范。” “哈哈!” 李从善声若洪钟,大笑道:“君公子客气了,来,来,请坐。” 宾主相继落坐,总管薄士禄不待吩咐,悄悄退了出去。 家人及时送上三盏香茗。 李从善抬手道:“君公子请用茶。” 用茶,是宾主打开话头的开始。 君箫抬头望望二人,正待开口! 卧虎李从义已经抢先说道:“老朽听说舍侄如流,在杭州府邀约君公子比剑。多蒙君公子萧下留情,不料却被舍侄女银针所伤,君公子幸而无恙,老朽兄弟,至感不安,远望君公子不介意才好。” 君箫欠身道:“前辈好说,也许那是误会,事情已经过去,何用再提。” 李从善含笑拈须道:“如此就好。” 李从善道:“君公子少年英彦,武功出众,不知令师是那一位高人?” 君箫不知对方邀约自己前来,目的何在? 只是欠欠身道:“前辈过奖,家师南山全真,从未涉足江湖,更不愿人知,在下怒难奉告。” 李从善轻哼一声。 李从义道:“家兄只是随便问问,看公子令师,既然不愿人知,老朽兄弟自然不好勉强君箫道:“大庄主见召,不知有何见教?” 李从善一手摸着垂胸黑髯,点头道:“老夫确实有件事,想请教君公子。” 君箫道:“请教不敢,前辈有什么事,但请明示。” 李从善目光一抬,徐徐说道:“君公子可是从曹娥江来?” 君箫心知他已听手下说过,自己也无须隐瞒,这就点点头道:“不错,在下确是从曹娥江来的。” 李从善见他答的爽快,含笑问道:“君公子可认识曹娥孝女庵的瞎眼佛婆?” 君箫心中想道:“原来他派人把我请来,是想问我瞎眼佛婆之事。” 当下重重咳了一声道:“在下不认识她。” 李从善哈哈一笑道:“君公子这是由衷之言么?” 君箫正容道:“在下只是路过曹娥,并不认识孝女庵的瞎眼佛婆,事实如此,何用瞒骗前辈?” 李从善道:“这样说,你真的不知道瞎眼佛婆的来历?” 君箫道:“在下不知道。” 李从善问道:“君公子只是路过曹娥?不知从那里来?往何处去?” 君箫心头已是大感不快,怫然道:“前辈这是盘问在下了?” 李从义接口道:“君公子幸勿误会,家兄只是为了查一件事;如今所有线索,已只有君公子一人可问了。” 君箫道:“在下从南山来,到四川去。” 他说过师父是南山全真道士。 李从善问道:“何处南山。” 天下叫南山的上很多,他自然要问问清楚。 君箫道:“天台。” 李从善道:“去四川何事?” 君箫道:“在下奉家师之命,前去四川,恕在下无可奉告。” 李从义道:“看来君公子确是途经曹娥,并不知道了。” 李从善微微一笑道:“君公子既然只是途经曹娥,怎会知道袁坤山查兄等人已死之事? 李从义看了君箫一眼,说道:“家兄就是为了调查袁坤山,和查天禄等人的下落,君公子如果知道,就请提供资料,此事对君公子应该并无为难之处?” 君箫深悔当日拦住两个七星会的人,说出查天禄等人已死之事,但话既已说出口,看来只好据实说了。 心念一动,这就说道:“这是在下目击之事,但内情如何,在下就不知道了。” 李从善目光一注,问道:“你如何目击?” 君箫道:“当日在下路过曹娥,在一家酒馆打尖,遇上三个青衣汉子,正在酒馆之中,打听孝女庵瞎眼佛婆,而且查问的极为详细,引起在下注意,当时还以为那三个人不是善类,因此在晚餐之后,就暗中赶去孝女庵……” 李从善道:“那是袁坤山他们了。” 君箫续道:“在下赶去之时,那三个青衣汉子已经和一个黑衣老者在庵前不远处动上了手……” “黑衣老者?” 李从善道:“那是什么人?” 君箫道:“当时在下躲在林中,距离较远,没有看清楚那老者面貌。” 接着就把当时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只是未提铁伞天王的名字,也没提到瞎眼佛婆。 只说查天禄发出火器之时,那黑衣老者把身上着火的衣衫,朝查天禄当头罩落,引发了查天禄身上火器,黑衣老者击毙几人,投入火堆,就长笑一声,腾空而去。 当然他说的虽然半真半假,但全部过程,也确是事实。 李从善用心谛听,直等君箫说完。一手捻须,浓眉微蹙,沉吟道:“能挡得住查天禄一身火器之人,武林中寥寥可数,这黄衣老者,又会是什么人呢?” 说到这里,突然目中精芒迸射,沉声道:“君公子说的,全是实情么?” 君箫泰然道:“在下当时藏身林中,因距离较远,又在黑夜,看的并不清楚,后来查天禄发出火器,山前火光熊熊,就较为清晰,大致就如在下所说,自然全是实情了。” 李从义道:“大哥,君公子说的,大致上差不多,他如果站的较近,别说瞒不过黑衣老者,就是查天禄也会发现了。” “好!” 李从善道:“老夫相信你,老夫心中但仍有一点疑问……” 君箫道:“前辈请说。” 李从善道:“你既和孝女庵瞎眼佛婆不相识,何以在萧山遇到本会杭州分会弟兄之时,要把事情揽到身上去了?” 君箫冷笑一声道:“在下在萧山酒楼上,正好和贵会二人同桌,听他们谈话口气,似乎贵会依然不肯放过一个双目已瞎,孤苦无依的佛婆,在下一时出于义愤,才略予告诫。” “好个出于一时义愤!” 李从善嘿然沉笑道:“君公子真的不知瞎眼佛婆来历,不知内情么?” 君箫道:“前辈之言,好像认为在下隐瞒了什么吗?” 李从善道:“不错,老夫认为君公子想必知道瞎眼佛婆的去向。” 君箫愕然道:“她不是在孝女庵么?” 李从善道:“她如果仍在孝女庵,老夫也不用请君公子到敝庄来了。” 君箫心中暗生警惕,忖道:“原来瞎眼佛婆已经离开,他们敢情找不到瞎眼佛婆,才找到自己头上来了!” 心念转动,正容说道:“在下说过不认识瞎眼佛婆,怎知她去了那里?” 李从善一阵嘿嘿冷笑道:“老夫一生之中,阅人无数,君公子方才和老夫说的话,避重就轻,难道老夫还会听不出来么?” 口气一顿,目光转向君箫续道:“君公子如肯据实相告,李某既请阁下而来,仍当恭送阁下离开风云山庄,如若阁下不肯相告……” 他拖长语气,不再说下去,这口吻,自然含有威胁之意。 “在下无可奉告。” 君箫随着话声,缓缓站起身子,抱抱拳道:“在下已经一再声明,只是路过曹娥,不知内情,自然更不知瞎眼佛婆去向,大庄主既然不肯置信,在下不愿浪费唇舌,告辞了。” 说完,举步向外走去。 李从义忙道:“君公子请留步。” 君箫回身道:“在下多留无益,贵庄要找瞎眼佛婆,与君某无干。” “站住!” 李从善大喝一声,虎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道:“风云山庄,岂能容你说走就走?” 君箫脚下一停,冷声道:“大庄主那是要把君某留下了?” 李从善一张红脸,已是隐含杀机,沉声道:“不错,瞎眼佛婆在逃,如今你是唯一的线索,老夫岂能容你轻易离去?” 君箫脸色一变,但瞬即恢复了镇静,说道:“在下一再向大庄主声明,只是为了师命在身,不愿为不相干的事,多惹是非,并非怕事,大庄主成名多年,应该是明理的人,幸勿相逼。” 就在此时,只听阶前传来一声狼嗥的笑声,说道:“李大庄主正在会客么?” 话声入耳,两条人影,已经翩然走入大厅,这两人步如流水,不但轻,而且稳,一眼就可看出不是寻常之辈! 走在前面一个,生得又矮又胖,腹如履盆,身上穿一件宽大绸袍,像个大腹贾,脸上也挂着笑容,只是声若狼嗥,听来十分刺耳。 后面一个中等身材,双手特长,短眉小眼,脑后见腮,脸上平板得木无表情。 李从善抱抱拳道:“钱护法,孙护法恕兄弟失迎。” 矮胖老人拱着手失声笑道:“大庄主好说。” 接着又朝李从义拱手道:“二庄主好。” 李从义也向二人拱了拱手,含笑道:“钱兄,孙兄远来,快请上坐。” 矮胖老人授量了君箫一眼,又道:“看来,兄弟二人,到的还正是时候,这年轻人,大概就是那个姓君的了?” 李从义暗暗皱了下眉。含笑道:“这位正是君公子。” 一面朝君引介道:“君公子,老朽给你引见,这一位是七星会的钱护法,孙护法。” 君箫觉得李从义为人较为温和,他既然替自己引见,只得点点道:“在下久仰。” 钱护法(矮胖老人)笑嘻嘻的问道:“小伙子,那瞎眼佛婆那里去了?” 钱护法讶异的望望李从善,说道:“大庄主,可是他不肯说么?” 李从善道:“老夫正在问他,但他一直不肯承认。” 钱护法仰首发出狼嗥般的笑声,说道:“小伙子,你大概没吃过苦头,真要不肯说的话,我老钱就让你吃些小苦头,到时那怕你铜浇铁打,也会承受不住,识时务的,还是早些说出来的好。” 君箫心头甚是忿怒,但还是忍了下来,轻哼道:“你想严刑逼问?” 钱护法尖笑道:“我老钱又不是名门正派的掌门人,还怕江湖上非议不成?小伙子,我再问你一声,瞎眼佛婆现在在那里?” 君箫剑眉一轩,朗声道:“在下还是一句老话,不知道,阁下有甚么绝活,在下倒想瞧瞧。” 钱护法胖脸上笑容未泯,目光炯炯,逼视着君箫,失声道:“好小子你这是跟我老钱挑战?” 君箫道:“在下不愿惹事,但也并不怕事。诸位一再相逼,无可理喻,那就只好诉之武力,各凭武功,一决胜负了。” 孙护法阴恻恻道:“好狂的口气!” 他从进入大厅,一直都没说过话,但这句话,却说得又阴又冷,简直不像出于生人之口! “好!” 李从善面现郁怒,沉喝道:“君箫,这是你逼老夫出手了,老夫十招之内,如是胜不了你,你可安然离去,风云山庄决不会再有人留难于你。” 李从义叫道:“大哥……” 李从善截着道:“你不用多说。” 钱护法又是一声狼嗥般的大笑,接口道:“割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小子,何用劳动宫主出手,十招之内,交给兄弟,就把他拿下来。” 话声出口,右手一探,直向君箫肩头抓来。 他出手如电,五指如钩,抓的是君箫肩胛关节,手指未到,五缕尖风,已然袭到,别说被他抓中,光是这五缕指风,已足可截经取穴! 君箫看他出手就有这般凌厉,心中不禁暗暗凛骇,但他少年气盛,岂肯服输,口中冷笑一声道:“十招之内,阁下未必能把君某拏下。” 身形一侧,脚下移形换位,从旁闪出。 这一下他好像只是极为简单的侧身一闪,就轻而易举避开了钱护法凌厉的一抓之势,身法轻快已极! 钱护法出手一抓,就落了空,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就被君箫闪避开去,目光斜睨,只见君箫依然神态悠闲的站在左首,一时不禁呆了一呆! 要知他外号拏云手,不但以七十二把“拏云手”,独步江湖,精擅擒拏手法,尤以两柄飞抓,百步取人,号称向无虚发。 如今居然出手第一把就抓不住君箫的身子,心头自然微生惊凛,轻敌之意,登时消失,尖笑一声,点头道:“小伙子,你身法果然滑溜得很!” 他在说话之时,暗暗提聚功力,右脚倏地踏前半步,右手蓄势,左手箕张,突然横抓而出,右手半屈,随身疾进,紧接着扣拏君箫左手关节。 你别看他身躯矮胖,腹如履盆,但欺进的身法,配合他左手横抓,右手扣孳。,双肩左右摆动,两招齐发,快速绝伦。 君箫这回并没躲闪,随着对方欺来,脚下斜退牛步,凛然道:“在下已经让你一招,阁下现在小心了: “双手扬起,食中二指直竖,捏了两个剑诀,右手条地划出,指风嘶然,迎截钱护法抓向他右肋的左腕。左手剑诀,迎着对方箕张右手,疾向掌心点去。 因为他已经退后半步,故而使来从容不迫,十分潇洒自如。 李从善虽未亲自出手,但他两道炯炯目光,只是凝着君箫身上。方才看到君箫闪避钱护法的身法,看似简单;但钱护法岂是庸手,若非内蕴奇奥,如何能躲闪得开? 但这也是心中暗暗思索而已,因为他也并未看得出来。 这回君箫双手扬起两个剑诀,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但依然有不解之处!钱护法身形如风,出手如电,明明先发制人。 快速到了极点,君箫扬起双手,明明在钱护法之后,照说应该钱护法是抢攻,君箫是封架! 但君箫双手捏着剑诀扬起之时,钱护法还未攻到,直等君箫右手剑诀划出,左手剑诀点出之时,钱护法才刚刚攻到。 好像钱护法出手之后,中间停了一停,等候君箫出手,才攻过去的。 钱护法出手之后,当然不会在中途停手的。 那么是不是君箫出手比钱护法快? 也不是,君箫出手,决不会比钱护法快。 游龙李从善久经大敌,见多识广,疑念在他脑际一转,突然间,他想通了! 君箫比钱护法出手要迟,手法也没有钱护法快速,而他竟能在出手之后,反而抢到钱护法之前,完全是他后退了半步之功。 钱护法在出手之前,不是也踏上半步么? 君箫跟着后退半步,按照常理,也抢不了先机,但他居然占了先机,这是他半步后退的身法上有了古怪。君箫的身法,几乎别有奥妙,令入不可思议! 李从善心头暗暗一凛,忖道:“他这是什么身法?” 这真是电光石火般事,钱护法在这一瞬间,当然也发觉了! 他发觉的,当然不会是君箫身法奥妙,而是君箫出手,比他先了半着,本来他抓向君箫右肋的左手,如今被君箫划来的右手,快要划上脉门,他扣拏君箫左腕关节的右手,也被君萧左手指风快要戳及掌心。 两人同样一招两式,他由主攻变成了被攻,而且几乎就像自己凑上去的,避无可避! 这下直把钱护法看得心头大凛,一时来不及撤招,只好猛一吸气,一团矮胖身躯突然离地飞起,往后退出去四五尺,落到地上,一张胖脸,不禁两颊如火。 君箫及时收手,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还有八招,阁下……” 钱护法怒火中烧,口中像狼嗥般厉笑一声,双手翻处,已经分握了一对细链铁爪,尖声道:“小伙子,你亮兵刃,不错,还有八招,咱们在兵刃上比划比划!” 君箫心知强敌环伺,今晚之事,决难善了,这就从容不迫的从蓝布剑囊中取出一柄白穗长剑,佩到腰间,但他并未拔剑,只是取下铜萧,随手一掂,冷然道:“阁下可以发招了。” 钱护法双手一抖,正待发招。 只听孙护法阴冷的喝道:“钱兄且慢,且问问此子师承是谁?” 第三章 黄山石室 他进入大厅,一共只说了两句话。 钱护法被他一语提醒,看了君箫手中铜箫一眼,问道:“小伙子,快说,你师傅是谁?” 君萧道:“家师从不在江湖行走,说了你也未必知道。” 钱护法心中虽有顾忌,但他究竟是素负盛名之人,怒哼一声道:“小子,你当真狂妄得很,钱某问你师承,只是不想以大欺小,你当我惧惮什么人吗?” 他口中虽说不惧惮什么人;但心中却正惧惮着一个人。 君箫横箫当胸,徐徐说道:“在下有事在身,不克久留,阁下要动手,那就请吧!” 钱护法厉声笑道:“好,你小心了!” 右手突然往前一送,锐利如钩的铁爪,呼的一声,迎面飞出。 君箫身形一侧,铜箫斜指,疾向钱护法,右腕点去。 这一箫竟然制敌先机,对方爪势如若一变,右腕就非被铜箫点中不可! 钱护法右腕一撤,左足向前跨了一步,左手铁爪又已递出。 君箫箫势一转,划出一道凌厉劲风,直逼钱护法左肩,去势如电,他如何掉转箫招,竟然没有人看得清楚! 钱护法不愧是久经大敌之人,急急往后跃退,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孙护法不言不语,但双眸转动不休,好像心中在思索,人已闪动到君箫身侧,一掌横里拍来。 君箫一箫逼退钱护法,并未再出手追击过去,此时瞥见孙护法欺身袭来,不觉剑眉一挑,冷冷道:“二位早该联合出手的了。” 脚不移位,左手斜出,使了一招“帘卷西风”,五指上翘,朝孙护法脉门拂去。 孙护法冷哼一声,掌势忽变,手腕一收即吐,中途改招,变为“云龙探爪”,用出了七成真力,推击过去。 君箫一拂落空,突觉一股暗劲,袭上身来,心头暗暗一凛,立时移形换位,右足跨步一闪,轻捷的避开正面,身子随着旋转,左手反臂一招“疏影斜横”,抬手向孙护法肘间切去。 他右手提着铜箫,但并未使用箫招,只以轻捷身法和左手应敌,却依然有守有攻,孙护法连发两招,他也丝毫不让,还击了两招。 这出手两招,一招“帘卷西风”是华山派的手法,第二招“疏影斜横”,则是青城派的招数,但在他手中使出,不仅招式连贯,极为自然,而且使的恰到好处。 当然,最精妙的还是他的身法,孙护法这两招,都是看准部位而发,如果出手封解,就未必如此轻易,但他只是微微一转,就避了开去。 一时直看的李从善皱眉头,依然摸不清这少年的路数。 卧虎李从义也同样双眉紧蹙! 他平用最疼爱侄女如云,这回是受了如云的央告,要暗地里维护这年轻人的,他虽然看出君箫身怀绝技,但在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君箫未必接手下来。 何况还有大哥在场,今日之局,君箫决难闯得出去,他心中不住的暗暗盘算,自己如何助他一臂才好? 钱护法究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他虽被君箫逼退,但孙护法出手之后,他自恃身份,只是双手提着铁爪,站立原处,没有出手。 这一段话,只是作者交代厅上三人的动静,在时间上和动手的两人,并不相干。 却说孙护法两击不中,居然倏然而退,闪开了三尺,脸上依然木无表情,一双深陷的小眼注视着君箫,还是一言不发。 君箫只不过用左手随手出招,就破解对方掌势,此时忽见对力飘身而退,心中对他方才一言不发,突施袭击,自然极感气愤,冷声道:“二位既已联合出手,胜负未分,怎么不屑赐教了么?” 钱护法胖脸微微一变,回头道:“这小子口气狂的很,孙兄如果不想出手,那就仍由兄弟收拾他了!” 孙护法冷漠的道:“不要慌,兄弟觉得他身法古怪,才出手相试。” 钱护法道:“孙兄试出了么?” 孙护法突然冷厉道:“小子,你是天台山农范乐山的什么人?” 君箫听的暗暗一怔,自己使的“九转遁形身法”,确是师父好友天台山农所授,他居然一口就叫了出来! 但范师父一再交代,不准自己说出认识他老人家。 当下目光一抬,说道:“在下并不认识天台山农。” 孙护法一双小眼之中,射出森冷如线的寒光,厉声道:“你使的明明是范老儿的‘九转遁形身法’,还说不认识他?” 君箫朗笑道:“天下武学,虽然派别很多,但红莲白藕,殊途同源,难道各门各派之中,没有互相雷同的招数么?阁下也必免太囿于一己之见了。” 孙护法目光如继,紧紧盯住在君箫的脸上,冷哼一声道:“小子不用狡辩,老夫要再试你一招。” 他口中说着,但却并未即时发招。 这回君箫从他凝重的神色中,看出对方目光,隐射杀机,自己虽然不知他和范师伯有什么仇恨,至少对这一击,必然十分凌厉,当下也不敢大意,暗暗提聚真力,凝神戒备。 厅上诸人也已看出孙护法特长的双手,隐藏袖中,这一击不仅只是为了挽回先前两招落空的颜面,而是存心要把君箫毁于当场! 李从义看出情形不对,脚下不由自主的朝右首跨出了一步。 这是因为君箫正在他右首,必要时,他好及时拦阻。 孙护法冷森一笑,喝道:“老夫这一招共有四个变化,你小心了!” 他脸色阴沉如晦,话声冷森如冰,这样的人,定然心机极深,岂会把自己出手一招,有几个变化,告诉和他动手的人? 这无他,其中必然有诈! 兵不厌诈,君箫自然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孙护法话声出口,突然身形一旋,快如鬼魅,一下欺到君箫面前,双手扬起。大袖飞舞,左手衣袖由下而上,朝君箫当胸拂到,右手衣袖由上而下,横扫君箫左腰! 左首一记袖风,竟然奇寒澈骨,凌厉如刀! 君箫不敢硬接,人随箫走,身形一晃,朝右闪出。 孙护法阴笑一声,身形疾转,双手一抖,大袖中伸出一双比墨还黑的枯瘦手掌,一左一右,拦击过来。 他倒没说假话,一招之间,果然有四个动作。 但君箫明明向右闪出的人,忽然朝前跨出一步,正好脱出孙护法的掌势之外。 但就在此时,耳中忽听孙护法一声极轻的阴笑,一只枯瘦乌黑的手掌突然伸长,悄无声息的朝君箫后心追击过来。 这一掌出得奇绝,不但出手快到无以复加,而且右臂暴长,练的竟是旁门异术“通臂功”。 李从义看的大吃一惊,正待出声喝阻! 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喝道:“孙兄快请住手。” 一道人影,快若掣电,飞入大厅。 孙护法自然听得出来人是谁,乌黑的手掌,迅快收了回去。 李从善也听出来了,双手一拱,说道:“司马令使驾莅,兄弟失迎。” 君箫早就闪身而出,只听耳边起一缕极细的声音,说道:“君公子,你目前的处境极危,不必再讲究江湖过节,伺机离开,不可犹豫,大门右首,停着一匹青鬃马,并未栓上,可乘此马速行。” 君箫听得一怔,抬目看去,但见李从义清瞿的脸上,含着微笑,正朝自己暗暗点头。 这时,进入大厅的来人,已经停下来,那是一个肩插长剑,手执拂尘的青袍道人,生得面如满月,胸飘五绺黑须,看去仙风道骨,一派出尘之概! 这人正是七星会总宫令使赛纯阳司马宣是也。 司马宣朝李从善打了个稽首,含笑道:“兄弟见过李宫主,钱、孙护法。” 李从善问道:“令使远来,必有见教?” 司马宣含笑朝君箫点点头,才道:“会主听说君公子是铜箫铁剑的传人,甚是器重,特命兄弟专程赶来,奉邀君公子至总宫一晤。” 李从善一呆道:“会主已经知道了?” 司马宣笑了笑道:“会主胸罗万有,若公子挟铜箫铁剑,出现江湖,会主怎会不知?会主命兄弟转知李宫主,请李宫主陪同君公子前往总宫一行。” 李从善拱手道:“兄弟遵命。” 说完,转身朝君箫道:“君公子也听到了,敝会会主慕君公子之名,特命司马令使前来奉邀,君公子今晚就在敝庄下榻,权宿一宵,明日一早,再行动身,未悉君公子意下如何?” 君箫收起铜箫,抱抱拳道:“在下并非铜箫铁剑的传人,又和贵会主,素不相识,只怕传闻失实,何况在下师令在身,不克久留,贵会主见召,恕在下碍难遵命,告辞。” 一转身就走。 司马宣一怔道:“君公子留步,敝会会主命兄弟前来奉邀,君公子怎可不顾而去?” 钱护法矮胖身躯忽然横移数尺,挡住了去路,笑嘻嘻的道:“小伙子,会主召见,你不能不去。” 君箫朗笑一声道:“贵会会主要见我,不是我要见贵会会主,在下为什么非去不可?” 李从善道:“会主在武林中辈份甚尊,硕德重望,夙为江湖同道所崇敬,他派司马令使赶来相迎,对小兄来说,已是异数,小兄弟纵然师命在身,也该去一趟才是。” 君箫道:“在下和贵会素无瓜葛,在下行动,应该由在下决定,任何人都不能勉强,在下没有兴趣去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李从善脸色一变,沉喝道:“君公子这般说法,那是不给会主面子了?” 君箫抗声道:“七星会主,是你们的会主,在下并非七星会的人,何用听他之命?” 司马宣道:“李宫主,此子强项得很,会主要见的人,自然非去不可,看来只好把他请去了。” “请去”,自然是暗示李从善把他拿下了。 李从善点点头道:“令主说的极是,老夫那就把他拿下了再说。” 话声出口,双目凝注君箫,沉喝道:“君公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李某了。” 李从义心头一急,赶忙拦着道:“大哥:还是小弟代劳吧!” 此时大厅中无一不是高手,只有他出手,才能伺机卖个破绽,让君箫逃出风云庄去,因此才自告奋勇,挺身而出。 钱护法大笑一声:“大庄主、二庄主且慢,方才兄弟和君公子十招之约,还没有结果,还是交给兄弟办吧。” 李从义只好点头道:“钱兄出手,自无不可,只是此子是会主要的人,不可伤他性命。” 钱护法笑道:“李兄放心,兄弟手下自有分寸。” 他手提铁爪,走前三步,含笑道:“小伙子,来,咱们继续下去。” 司马宣适时朗声道:“君公子,会主因你是铜箫铁剑的传人,对你十分器重,可说并无恶意,依在下相劝,还是随在下去一趟总宫,对你来说,也耽搁不了几天时间,何必闹成僵局,非动手不可?” 君箫道:“在下既非铜箫铁剑传人,说过不去,就是不去,诸位仗着人多势众,在下就会屈服了么?” 钱护法发出狼嗥般一声大笑,说道:“司马令便不用多费唇舌,这小子倔得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拿下了再说。” 呼的一声,双爪同时飞出,一取君箫左肩,一取君箫右膝。 君箫早已等得不耐,口中大喝一声:“来得好!” 铜箫起处,左点右划,分头封出。 两人这一动上手,威势之强,和方才大不相同。 钱护法方才吃了轻敌的亏,这回双爪飞舞,展开他的绝活,两柄精钢铁爪,十指如钩,倏张倏阖,远抓近攻,纵击横拏。如挟雷霆万钧之势。 君箫铜箫疾展,如凤展翼,划起一片箫影,忽东忽西,乍左乍右,招数之快,武林罕见。 就在两人动手之际,李从善朝众人暗暗使了个眼色。 厅上诸人,个个都是老江湖,自然不用他明说,就明白他的心意,各人身形悄悄移动,防备君箫仗着奇奥身法,在动手之际,忽然突围而去。 李从善趁机掠到大厅门口,当门而立。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但听君箫的声音喝道:“阁下这是第九招……第十招了……” 话声未落,只听“当”的一声,激战之中,似有金铁堕地之声,人影骤分,钱护法右手铁爪堕地,向后疾退。 众人一瞥之下,但见钱护法一条右臂,已然下垂若废,似是被君箫一箫点中右肩! 但君箫这一箫几时点到钱护法肩头,没有一人瞧见。 这一下直看得大家心头猛然一震! 拏云手钱飞功力深厚,一双铁爪,纵横江湖二三十年,号称百步取人,向无虚发,居然会在第十招上,就伤在这年轻人手下! 钱护法身形刚刚退下,孙护法已经闪身欺到了君箫面前,阴冷的道:“孙某也领教你十招。” 君箫剑眉一轩,朗笑道:“在下要走,只怕也未必走得了,自然要会会诸位的高招了,只怕兵刃无眼,阁下有意赐教,最好也亮出兵刃来。” 李从义笑接口道:“君公子大概还不知道孙护法外号冷面鬼王,以‘通臂玄功’、‘阴极掌’驰誉江湖,向来不用兵刃。” 他因方才君箫差点伤在孙护法“阴极掌”下,故而出言提醒。 冷面鬼王孙浩回头,阴恻恻说道:“二庄主过奖。” 口气之间隐含责怪之意。 拏云手钱飞突然双目一睁,狼嗥般厉声道:“孙兄且请后退,兄弟今晚非和这狂小子,分个高低不可。” 原来君箫方才这一箫出手不重,只点了他肩头“巨骨穴”,是以他略为运气,就恢复过来。 赛纯阳司马宣忽然发出一声清朗的长笑,说道:“钱兄、孙兄,君公子乃是会主指名要见之人,这不是私人恩怨,不必单打独斗,也用不着提江湖过节行事,大家只须合力把他拏下就好,不知李宫主意下如何?” 游龙李从善颔首道:“司马令使之言,兄弟完全同意。” 君箫仰首敞笑道:“诸位要联手合击,尽管出手,似乎用不着找什么藉口。” 赛纯阳司马宣手执银丝马尾拂,当胸一横,含笑道:“君公子名师高徒,身手非凡,你不肯应邀前往敝会,咱们除了把你请去,别无良策,我等平生从未和人联手应敌,今日之事,情非得已,君公子多多原谅。” 说到这里,朝李从善打了个稽首道:“请李宫主发令。” 厅上诸人,若论声望,自以游龙李从善在武林中名气最响,而且在七星会的地位,宫主虽和护法相等,但宫主究竟是一宫之主,实际权力,就比护法高得多,所以司马宣要请李宫主发令了。 李从善也不推辞,目光一扫,沉声道:“大家一起上,把这位小兄弟给擎下了!” 话出,左脚突然跨上一步,双臂伸张,五指下垂,作神鹰展翅状,猛向君箫正面欺了过去。 他这一发动,带起了头,本来已经各估方位,把君箫围在中间的四人,(令使司马宣、护法拏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卧虎李从义)也在这一瞬间,跟着往中间凑去。 司马宣没有动背上长剑,使的是一柄马尾拂。 使拂尘的人,一定是以卷、拂为主,可以卷人兵刃,也可以缠人脖子和手臂,他不使剑而使拂,正是以擒拏为主。 拏云手钱飞使的是一双铁爪,三十年来,号称百步取人,向无虚发,也是以擒拏为主的兵器。 冷面鬼王孙浩练的“通臂玄功”,手臂可以暴长,也是擅长擒人的好手;但他使的却是一力寒铁令牌,是他成名兵刃。 只有游龙、卧虎李从善兄弟两人,未便徒手,以兵刃进搏。 五个人占的是五行位置,自然由五个方向,朝君箫袭来。 君箫怀抱铜箫凛然喝道:“兵刃无眼,诸位小心了?” 身随箫转,轻轻一旋,错开李从善欺来之势,箫横肘后,抬肘之间,铜箫向左首司马宣当胸撞了过去。 司马宣哼道:“好快的手法!” 短短五个字,他不但迅快闪动身形,让过了君箫的箫势,右手一挥,银丝拂尘,闪电朝左,君箫拂向铜箫缠了上去。 拏云手钱飞更不怠慢,趁君箫攻向司马宣之际,双手一抖,两柄钢钩脱手飞出,一抓右肩“肩井穴”,一抓君箫后心。 君箫心中明白,对方五人,把自己围在中间,一人出手,其馀四人必然同时出手,使你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因此目前的情势,一时之间,只怕无法硬闯得出去,那么自己必须先求自保,再伺机突围。 此刻一箫逼退司马宣,立即施展“九转身法”,右足后跨半步,身形疾转,抡箫朝身后扫去。 他右足后跨半步,正好让开飞袭过来的两只钢爪,这一记扫出去的箫招,发如迅雷,一道古铜箫影,一股如潮罡气,正好扫到钱飞后腰。 拏云手钱飞已知君箫来历,再加方才又吃过他的苦头,双爪一收,朝前纵出寻丈。 他身形方退,冷面鬼王闷声不响,一面寒铁令牌,挟着一股森寒劲气,朝君箫左肋上来。 君箫更不怠慢,铜箫随着横扫之势,箫头一昂,朝令牌中点去。 冷面鬼王孙浩一声阴笑,右手一缩,令牌倏地缩了回去,左手暴长,一只枯瘦乌黑的手掌,闪电击出。 掌还未到,君箫几乎已可感到一阵无形的阴寒之气,迅快逼上身来。 方才听李从义说过,冷面鬼王孙护法以“通臂玄功”和“阴极掌”擅长。 “通臂功”不过双手可以互通,手臂可以暴长。使人难以防范,还不见得如何。但“阴极掌”,顾名思义,是极阴寒的掌力,可能是异派旁门的歹毒功力。 君箫自知“玄门护身真气”火候尚浅,无法抗拒,只得身形连闪两闪,避让开去。 冷面鬼王那里肯放,身形一仆再起,乌黑的右手,紧随君箫身后,如影随形,遥遥觑定君箫后心,相距约有五尺光景,遥遥追击过来。 就在君箫闪出之时,其中只听李从义的声音以传言入密说道:“君公子不可恋战,能走即走。” 接着大喝一声,呼的一掌,直劈过来。 他这一掌声势虽盛,却偏了一些,一道强猛无俦的罡风狂飙下从君箫身边扫过,直向冷面鬼王孙浩侧面撞去。 孙浩冷不防一道掌风,从斜刺里撞来,此时再待闪避,已是不及,百忙之中,只好举起铁牌,朝前挡去。 君箫自然早就闪了出去,李从义也发觉了,赶紧右手一招,把力道收了回去。 他纵然修为深厚,掌力已到收发由心之境,但总究发现的迟了一步,掌力已经接触到冷面鬼王的铁牌,才收回去。 冷面鬼王但觉手中铁牌一震,竟被震的横向旁侧退了两步。 李从义不觉歉然道:“孙护法,真对不住。” 五人联手,一经发动,攻守之间,此退彼进,此分彼合,自然不会让你有喘息的机会。 他们本以为合五人之力,就算是一招,最低限度,也总可以把君箫迫得招架不迭。 那知君箫“九转遁形身法”快速无法,在这一招之间,五个人出手虽有先后,但几乎和同一时间出手,也差不了多少时间,他居然在极短促的时间内,一连闪避过五人的袭击,还向三人还攻了两招。 ︵作者是分开来写的,所以在感受上,好像已有很多时光,实则君箫在五人之间,进退闪让,快得何殊电光石火?)游龙李从善大喝一声,双眉微晃,高大身躯,快拟奔雷,直欺而上,抡手一掌,迎着君箫劈击过去。 他功力何等深厚,这一掌出手,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掌而生,带起了一阵嘶啸之声,直撞过去,威势惊人至极! 掌势出手,直欺过去的人,并未停止,随掌而上,左手“叶底花开”,使了一记擒擎手法,往他右肩抓丢,两招齐发,出手之快,宛如闪电奔雷。 令使司马宣那肯放过机会,趁李宫主出手之际,突然身形一矮。银光匝地,马尾拂尘化作一蓬柔丝,疾向君箫右足缠去。 君箫身子半旋,右手横抡,划出一道箫影,封住前面门户,把李从善击来掌势,和冲来的人影,一齐挡住,同时左手五指微翘,指风如刀,飞快朝司马宣当胸划去。 在他出手之际,拏云手钱飞的一双钢爪和冷面鬼王的寒铁令牌,都相继攻到。 尤其是冷面鬼王,敢情和天台山农有仇,自从认出君箫使的是“九转遁形身法”,就把他视作深仇大恨,连番施展他从不轻施的“通臂玄功”和枯瘦乌黑,森寒阴毒的“阴极掌”,记记朝君箫全身要害下手。 转眼间,但见四件兵器,︵司马宣的银拂,拏云手的一双钢爪,和冷面鬼王的铁牌︶五道人影,像走马灯一般,围着君箫,漫天匝地,全力抢攻,伺机擒拏。 这五人,可说都是名震江湖的顶尖高手,五人联手,对付一个初出道的少年,真是破天荒的“盛举”? 若是传出江湖,定然会轰动江湖,使君箫一夕之间,名扬天下。 君箫奋起全力,右箫左掌,力拒五大高手,以他的功力,自然十分吃力。 他所凭仗的,全是一套“九转遁形身法”,在五人之间,避重就轻,穿走游行。 一支铜箫使出来的箫招,倒也极尽变化,这些招式,好像太杂碎一般,都是从各门各派,各种兵刃中拼凑而成,正因为是拼凑来的,所以更见奇奥,他使了上面一招,你休想摸得清他下一招的路数。 这是他师父取精用宏,化了多年心血,才连缀起来的“集锦箫法”。 因为他师父的真正绝技是九伤一死的“九箫一剑”他顾虑到君箫行走江湖,有时难免会和人动手,但“凤箫九式”,出必伤人,总不能让门人出手就伤人。 于是才创了这一套“集锦箫法”,每九招之中,暗藏一招“凤箫九式”。这样就不致被人认出师门来历。 当然,九式箫招,也可以单独使用,那非得遇上绝顶高手时,“集锦箫法”已经无法应付持,才能施展,这是师父再三叮嘱他的话。 今晚情形,就是到了师父说的这一境况了! 君箫在五人困战之中,仗着“九转遁形身法”,和对方五人,才打了十几招,就已感到不对! 他如果没有这套变化奇妙的“九转身法”,仅凭九九八十一招“集锦箫法”,只怕连十招也走不出来。 那是因为“集锦箫法”,遇上单打独斗,变化神奇,谁也摸也不清你的路数,自可应付裕如,得心应手。 但此刻遇上的是五个顶尖高手,你如无石破天惊的招式,足以克制五人威势,仅仗招术变化巧妙,是无法应仗的。 此刻他就吃了这个亏,箫招逐渐的施展不开,仅仗“九转身法”,避重就轻,也只能躲躲闪闪,趋避对方来势,要想出手封解,就已无法应付,还手反击,当然更不用说了。 对方五人,看他箫招支绌,除了仗着一套怪异身法,左右闪避,已是黔驴技穷,不约而同的加紧抢攻,好把他拿下。 这一来,君箫自然更加吃重了! 但觉四面八方,袭击而来的力道,随着大增,除了卧虎李从义,出手掌势虽重,暗中却手下留情,劈来的掌风,往往偏上一点,从身边擦过,其馀四人的掌指兵刃,几乎没有一招不指向要害大穴,凌厉绝伦。 尤其对方五人,个个都有数十年修为,功力上强过君箫甚多,这一加紧抢攻,君箫就愈感应付艰难。 “哈哈!” 激战之中,突然响起游龙李从善的一声长笑,说道:“君公子,你能接下老夫五人联手合击十馀招之多,已可说是武林罕见的少年高手,但你也应该知道,老夫等人并无取你性命之意,否则说不会让你走出十馀招之多,这话,老夫不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依老夫相劝,只要你答应随老夫去一趟敝会总宫,老夫等人立时住手,决不难为于你。” 他这话说的也并不为过,他们五人联手,只是为了要把君箫拏下,确无取他性命之意。 老实说,以他们五人的武功,不论那一个,真要遇上仇敌,最多也不过两招三式,就可解决,那会像今晚这样围着你,只许生擒活捉,投鼠忌器,不敢把你置之死地。 那是因为君箫是会主要见之人,万一会主责怪下来,谁都担当不起。 “哈哈!” 激战中,紧随着游龙李从善的话声,也响起了君箫一声清朗的长笑;说道:“大庄主认为诸位不住手,就能难为在下么?” 两人口中说着,双方并未住手。 司马宣怒笑道:“此子如此执迷不悟,李宫主何用和他多说?” 别的一声,银光一闪,马尾拂尘快逾电绕,朝君箫头上缠来。 君箫沉喝道:“在下只是不愿伤人,诸位这般苦苦相逼,那是逼我出手了!” 拏云手钱飞失声道:“好小子,你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突然双爪齐发,朝君箫的脚踝抓去。 冷面鬼王孙浩生性阴森,此时眼看有机可乘,闷声不响,一下闪到君箫身后,寒铁令牌无声无息,猛向他腰脊间砸落。 这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动,这一凑,也正好像品字形,把君箫堵住。 君箫忽然之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南起,左掌右箫;一划之势,身如彩凤展翼,离地飞起一尺来高,身子一个飞旋,掣电般点出三箫。 这三箫才是他真正师门绝学“凤箫九式”中的招式,三箫几乎比一招还快! 箫光乍现,但听同时响起三声闷哼,三道人影各自往后疾退。 司马宣、钱飞、孙浩三人,如出一辙,飞跃后退,每人一条右臂,都已垂了下去,再也举不起来。 只要看三人咬牙齿的愤怒之色,君箫这一箫就点的不轻。 游龙李从善做梦地想不到这年轻人,果然身怀绝技,一招之间︵他只当君箫发了一招︶连伤三名高手,这教他如何不惊?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君箫身形落地,连看都没看三人一眼,冷声道:“在下告辞。” 闪身朝外掠去。 五人围住君箫动手,卧虎李从义站立的位置,就在大厅门口,此时也被君箫一记箫招,看的耸然动容,一见君箫朝大门掠来,他并未出手阻拦,闪身让了开去。 要知五人联手,占的是五行方位,左首下方,原是冷面鬼王孙浩的位置,他中箫后跃,也正好退到厅门附近。 眼看君箫冲到大厅门口,李从义竟然让了开去,并未出手,一时岂肯甘休,口中陡然发出一声森冷的阴笑,身形一仆,霍地移近了丈馀,左手一挥,一只乌黑的手掌,朝君箫肩后拍来。 这一记身法诡异,疾快无匹,君箫堪堪掠近厅门,突听阴笑入耳,一股奇寒澈骨的森冷掌风,袭上身来,向前冲去的身子,陡然一停,侧身避让,右手铜箫,随着一转势,从自己肩头直劈出去。 双方势道,何等神速?但听“喀”的一声,铜箫击中冷面鬼王左臂,一条臂胳,登时折断,口中又是一声闷哼,登登的连退了四五步之多。 他手臂虽被君箫一箫劈断;但他劈出的一股彻骨奇寒的掌风,也扫上了君箫的肩头。 君箫只觉肩头被寒风扫过,微微打了一个冷噤,一时也未在意,纵身扑起,接连几个起落,掠出风云庄大门。 夜色朦胧之下,果见庄院前面一片草坪上,静静的停着一匹青鬃马。 李从义说的不假,马匹并未拴上,显然是他给自己准备了;但君箫只朝青鬃马瞄了一眼,就展开脚程,奔行而去。 此时天色已黑了多时,黄山多云,远近山林间,雾气四合,很难辨认方向。 君箫奔行了六七里路,只觉山风吹来,身上微有寒意,想起包裹还有乾粮,当下就在林前一棵大树下,找了一方较为平整的大石坐下,取出乾粮,正待食用! 真中忽听远处传出一声驼铃、马蹄之声,从自己来路急驰而来。 君箫突然心中一动,忖道:“莫非是风云山庄的人追下来了?哼,纵然有人追来,自己也未必怕事。” 心念转动,不觉霍地站了起来。 那马匹驰行极快,眨眼之间,已经奔到林前。 那是一匹青鬃马,马上人一眼看到君箫,立即轻轻一勒,带住马头,青鬃马一声轻嘶,便行停住。 马上人没待马匹停妥,就从鞍上飞身而起,翩然落到地上,娇声道:“君相公,我算你准是从这条路来的了。” 君箫面前,俏生生站着一个纤巧的人影,黑夜之中,她那双含情的美眸,依然闪着星星般的光亮! 她竟然是李如云! 此刻黑绢束发,身上也换了一套玄色紧身衣裤,腰插一柄短剑,手上提着一个竹编有盖的篮子,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君箫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来此作甚?” 李如云已经款步走到他身边,说道:“二成说你大概还没有用过晚饭,这一带,又是数十里没有人家,找不到宿头,所以我要厨下做了几式粗肴,特地给你送来的,来,你快坐下来,大概已经有些凉了。” 这明明是她的心意,却偏偏要说是二叔的意思。 君箫道:“今晚多蒙令叔暗中相助,在下至为感激。” “二叔又不是要你感激他。” 李如云脸上含着娇笑,催道:“君相公,你坐下来咯,先吃些东西再说,别饿坏了………” 君箫依言坐下,说道:“其实在下身边带有乾粮,姑娘何必为此赶来?” 李如云在他面前蹲着身子,翻过篮盖,从竹篮里拿出四个荷叶包的食物,放到篮盖上,然后又用纤纤玉手,一包包的打了开来,口中说着这是脱骨扒鸡,这是粉蒸排骨,这是香酥鸭,这是酱牛肉,另外还有一大包馒头。 她端起篮盖。放到君箫膝盖上,柔声道:“还有些温,你快吃吧。” 君箫道:“姑娘拿这许多东西来作甚?” 李如云道:“这是今晚司马宣他们的酒菜,我拣了几样拿来,喔,孙护法折了一条左臂,听二叔说,他骨节已碎,左臂废啦,这人心机阴沉,日后你可要提防他一些。” 说到这里,眼看君箫坐着不动,不觉低低的道:“君相公,你怎么不吃?” 君箫缓缓吸了口气,说道:“奇怪,这阵山风好冷!” 李如云惊奇的望着他,问道:“君相公,你说什么?山风吹来很冷?” 君箫道:“在下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山风吹到身子,竟然奇冷澈骨……” “那怎么会呢?” 李如云睁大一双星眸,一霎的望着他,问道:“君相公长途跋涉,还是身子有些不适?” 君箫确实感到身上有些寒飕飕的,但他还是摇摇头道:“在下很好……” 李如云像妻子伺候丈夫一般,伸手端开篮盖,柔声道:“你要不要站起来活动活动?” 君箫道:“多谢姑娘。” 李如云低低的道:“你叫我如云就好,姑娘,姑娘,听来多别扭?” 她说的话,君箫自然听到了,只是他感觉身上竟然愈来愈冷,生似没穿衣服一般,山风吹来,就往毛孔里钻,一直吹到骨髓里去。 他咬牙忍受,心中暗道:“这真有些邪门,莫非真是病倒了?” 心中想着,不觉站起身来。 那知坐着还好,这一站起,身子摇了几摇,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下去。 李如云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扶住君箫的身子,急急问道:“君相公,你……怎么了?” 君箫身子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说道:“在下……好冷……” 李如云听得暗暗吃惊,一个练武之人,应该寒暑不侵,何况目前已是仲夏天气,就是山风吹来,也不会有寒冷的感觉。 她摸摸他十指寒冷如冰,身子也不住的颤动,分明是生了重病,一时心头惶急,幽幽的道:“君相公,你生病了!” 她扶着他在大石坐下。 君箫冷得上下牙齿打战,说道:“在下……只觉……奇寒……澈骨……连血液……都要……凝结……了……” 李如云此时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半扶半抱的和他并肩坐下,失声道:“你莫非中了冷面鬼王的‘阴极掌’?” 君箫几乎就倚在她怀里,想了想道:“没有……孙浩……并……没有……击中我…… 我……是……了,在下……夺门……而出之时……被他……掌风……扫中左……肩,当时……也并……无感觉……” 李如云道:“这就是了,冷面鬼王孙浩的‘阴极掌’,是一种极为歹毒的旁门阴功,伤人无形,只要被他掌风扫中,当时只不过觉得寒风透体,并无多大感觉,渐渐就会澈骨奇寒,全身冰冷……” 她说到这里,双眉紧蹙,说道:“这怎么办呢?君相公,中了‘阴极掌’,寒毒透骨,只有冷面鬼王的独门解药可解,我看你还是先回到我们庄上去,我会设法弄到解药的。” 君箫这一阵工夫,脸色已经冻得发白,咬着牙关,说道:“在下……不去……你……不用管我……” 突然挣脱李如云的扶持,霍地站起,放腿朝前奔去。 他总究练的是玄门正宗内功,此时寒毒虽已发作,但他强提着一口真气,奔行依然极快。 李如云吃了一惊,急急纵身掠起,口中急叫道:“君相公。你等一等。” 跟着他身后追了下去。 君箫只是凭仗着一口真气,往前奔行,几乎不辨方向。 李如云跟在他身后,一颗心只放在他身上,也没去辨认路径。 不大工夫,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的奔入了一处狭谷之中。 前面的君箫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地上。 李如云看的心头狂跳,急急飞掠过去,俯身一瞧,只见君箫双目紧阖,脸如金纸,已是气若游丝,再探手摸去,只觉他全身皮肤,好像都在冒着寒气,触手冰凉,只有胸口还有微温! 这正是“阴极掌”发作的徵候,奇寒澈骨,全身冰冷,直至血脉凝结,心脏僵冻而死… ……李如云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一张匀红的粉脸,不禁流露出凄惶之色,幽幽一叹,黯然泪下。 “自己还是赶快抱着他回转风云庄去,好歹由二叔出面,向冷面鬼王讨取一颗解药,才能救他,再迟只怕来不及了!” 心念一动,急忙双手抱起君箫身子,匆匆往原路奔去。 那知奔行了顿饭工夫,但觉山势迂迥,愈走愈觉不对,等她站停身子,朝四外仔细打量,山陵间云雾弥漫,暗影空,那里还辨得清方向? 她虽是出生在黄山,但黄山广袤数百里,幽谷绝壑,何止千万? 此时夜色正浓,云气如潮,松林如海。那里还找得到归路? 李如云急得几乎要哭,她抱着君箫,忍不住低下头去,幽幽的道:“君郎,你如果死了,我也不想活啦!” 姑娘家平日眼高于顶,放眼武林,没有一个中意的郎君,自从邂逅君箫,芳心默许,不料见面不过三次,他就被冷面鬼王“阴极掌”所伤。 但只要赶返风云庄,仍可有救,偏偏又在紧要关头,迷失路途,这岂非天意? 她心头这份惶急,真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但纵然迷失山路,总不能老站着不走,她此时只能凭着自己臆测,举步朝一座小山奔去。 迷失了路的人,如果依然找得到原路,那就不是迷失了。 迷失,就是越迷越失,越走越远。 李如云抱着君箫,奔近小山脚下,已是香汗淋漓,她连拭把汗都腾不出手来,眨动眼睛,凝目四顾,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奔进了一条狭谷。 这座小山,就在狭谷尽头,小山上似有一间茅舍,隐现在夜色之中。 李如云看到山顶上的茅舍,心中不觉一喜,既有茅舍,自然有人居住,自己迷失方向,至少也可以有问路人了。 她在山坡上,放下君箫,掠掠鬓发,抹了一把汗,然后缓缓吸了口气,俯身从君箫腰间,摘下铜箫,替他收入剑囊之中,把包裹背到肩上,双手抄起君箫身子举步朝山上走去。 她才一举步,就听到头顶上“呱”的一声怪叫! 那是夜枭的声音;但在深山黑夜,听到这凄厉的啼声,恍如鬼哭,就使人心头油生寒意! 李如云当然没有去理会它,继续朝山上走去,只听头上又响起“呱”的一声。 李如云轻轻呸了一口,说道:“讨厌。” 小山,当然不会太高,这要换在平时,李如云提气纵掠,几个起落,就可跃登,但她手里抱着君箫,已经奔行了不少路,实在已经用尽了气力,因此这一段山坡,走的甚是吃力。 那夜枭就像跟着她一般,她一路上山,夜枭在她头顶上,每隔上十来步,就“呱”的叫上一声。 李如云被它叫得又心烦,又厌恶,暗暗忖道:“这东西跟乌鸦一般讨厌,这样叫个不停,莫非君相公真的没有救了?” 她恨不得拾起一块石子,把它打下来。 不大工夫,总算登上小山山顶,但听那夜枭在头顶“呱”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扑扑轻响,往山下投去。 李如云举目看去,这小山顶上,地方不大,几棵拏云盘空的老松树中间,果然有一座茅舍,只是黑黝黝的,不见灯光,不知有没有人住? 她缓缓走近茅舍,只见两房木门紧闭,寂无人声,不由脚下一停,高声叫道:“请问里面有人么?” 过了半晌,屋中寂然无声。 李如云又走上一步,叫道:“请问屋里有人么?” 屋中仍然无入回答。 李如云心中暗暗失望,忖道:“看来这茅舍果然无人居住的了。” 但她到了这里,又有些不太死心,这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 方听得茅屋中响起一个低沉的妇人声响说道:“你嚷什么?屋里没有人,要这茅屋作甚?” 话声不但冷漠,而且极为低沉,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李如云听的虽觉奇怪,但总算有人答应了,慌忙说道:“大娘,我们在山中迷路,我大哥又生了急病,想请大娘指点路径。” 那妇人声音冷冷说道:“门没门上,你进来再说。” 这若是换在平时,李如云听了她这般口气,早就掉头走了,但此刻君箫寒毒发作,救伤要紧,只好忍着委屈,推门而入。 两扇木门,果然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呀然开启,跨进茅舍,是一间小小的客堂,但裹面阴森幽暗,竟然空无一物,生似久无人住。 李如云心头暗暗犯疑,脚下一停,说道:“大娘,我们山行迷失方向,找不到归路,大哥又生了急病,只想请教大娘一声,云门峰如何走法?” 只听那妇人声音说道:“老婆子连这里叫什么峰,都不知道,那会知道什么云门峰,雾门峰?” 声音虽从堂后传来,但转来依然十分低沉,好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李如云出身风云山庄,也算是武林世家,平日江湖上的古怪事儿,听也听得多了,自从进入这间茅屋,就觉得大为古怪,已是暗暗存了戒心,这就说道:“大娘既然不知道云门峰,那就告辞了。” 说完正待回身退出。 “慢点!” 那妇人声音一共只说了两个字,第一个字,说出之时,她声音还很低沉,好像在很深的地底下,但等地说到第二个字,已经就在客堂后面了。 李如云心头暗暗一惊,问道:“大娘还有什么见教?” 那妇人声音尖笑道:“小姑娘!你既然来了。那就不用走了。” 这话声尖得刺耳,竟然是从身后传来! 李如云悚然一惊,她反应极快,急急往前跨出一步,倏地转过身去。 目光抬处,只见当门站着一个形同鬼魅的老妇入,拦住了去路。 这老妇人披散着一头如银白发,一身黑衣,鸠脸阔咀,最令人毛骨悚然,是她那双眼睛,暗夜之中,竟然闪着绿阴阴的光芒。 李如云抱着君箫,几乎惊怖欲绝,双腿发软,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娇叱道:“你是什么人?” 喝声出口,左手抬处,悄无声息,从柚中射出七支“花须透骨针”。 黑衣老妇当门而立,呷呷尖笑道:“老婆子就是这茅舍的主人。” “花须透骨针”细如牛毛,发如闪电,那黑衣老妇不避不让,浑似不觉,直等她说完话,才低下头去,朝左手看了一眼,呷呷笑道:“是七花娘的锈花针!” 她站在那里,根本连手也没有抬过,七支“花须透骨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手上! 李如云听她提到师傅的名号,不觉胆气一壮,说道:“你知道我师傅就好。” 这句话当然含有示威的意味。 黑衣老妇听得不觉呷呷笑道:“你是七花娘的徒弟?” 李如云道:“不错。” 黑衣老妇尖声笑道:“七花娘给我老婆子做徒弟还不够格。” 李如云心头有气,哼道:“你拦着我,要待怎的?” 黑衣老妇道:“老婆子要问问你,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唔,可是七花娘要你来的?” 李如云道:“我早已说过,我们是迷失了方向,无意找来的,我大哥病得很重,急于赶回云门峰去。”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这些话你能骗谁?” 李如云气道:“我为什么要骗你。难道我大哥中了‘阴极掌’也是假的不成?” 黑衣老妇一双绿阴阴的目光,盯着君箫看了一眼,才道:“你说是不是有人支使你来探老婆子虚实的?” 李如云冷笑道:“我连归路都找不到,谁来探你什么虚实?你又有什么虚实好探?” 黑衣老妇闪烁着一双绿阴阴的眼睛,点头道:“这样就好。” 李如云道:“那就可以让开啦,我要走了。”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方才说过,你既然来了,那就不用走了。” 李如云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老妇尖笑道:“老婆子这里正缺少一个伴儿,要委曲你三天。” 李如云虽然不知这黑衣老妇的来历,但已可看出这丑怪老婆子武功高不可测,心头又气又急,说道:“我不是说过我大哥中了‘阴极掌’,我必须赶回家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黑衣老妇乾笑道:“老婆子知道,这个你不用发愁,老婆子要留你三天,这三天之内,你大哥就死不了。” “阴极掌”是旁门中最厉害的功夫,击中人身,如无解药,六个时辰之内,就会寒毒发作,僵冻而死,她说的三天不死之言,自然是胡诌的了。 李如云披披咀道:“我不信。” “你不相信老婆子说的话?” 黑衣老妇紧瞪着两颗又小又圆的绿眼珠,尖声笑道:“阴极掌不过是阴极柔的寒毒功夫,击中人身,阴寒大盛,阳气受迫,逐渐萎缩,要使他阳气复原。只须把阴寒之气,逼出体外,你说他还会不会死?” 这道理,李如云自然懂。 她曾听二叔说过,被“阴极掌”击伤的人,除了独门解药,只有练过太阳神功的人,可以把阴寒之气逼出体外。 心念一动,不由的急急问道:“老前辈,你说出道理,一定可以救我大哥的了?” 黑衣老妇冷冷说道:“老婆子没答应救他。” 李如云道:“老前辈,只要你能救我大哥,晚辈愿意在这里留上三天。” 黑衣老妇摇头道:“不成,老婆子只答应三天之内,不让你大哥伤势恶化,哼,就凭这句话,你知道老婆子要化多少精神?” 李如云心知自己不答应。只怕也走不了的;但依然倔强的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说出要你屈留三天,你要留两天半也不成。” 李如云道:“你能保证我大哥伤势三天不恶化?” 黑衣老妇道:“这还用说?” 李如云道:“你如何保证?” 黑衣老妇道:“这个简单得很,老婆子自然要你相信了,你才肯留下来,好,你随我来。” 说完,举步朝堂后走去。 李如云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只得抱着君箫,跟随黑衣老妇身后走去。 她跟在黑衣老妇身后,自然不过前脚与后脚之分;但当她掀起布帘,举步走入,在这转眼之间,黑衣老妇已然不见了踪影。 堂后当然比前面要黑暗得多,也阴森得多,李如云凝足目力,也只能看清楚这间后堂,和前面客堂,差不多大小,也同样的空无一物! 除了还有一个黑衣老妇,这简直是一间久无人住的空屋。 “自己莫非遇了鬼不成?” 李如云想到鬼,全身毛孔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正待回身退出。 只听黑衣老妇的声音说道:“女娃儿,你怎么不过来了?” 这句话,有音无形,明明是她从底下传土来的了! 李如云骇然却步,但她依然壮着胆子间道:“老前辈在那里?”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就在这里,你过来就看到了。” 话声甫落,但听“擦”的一声,屋中隐绰绰亮起了灯光! 不! 那灯光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带点绿阴阴! 绿色本来使人有清新之感,惟有火光绿不得,火光一绿,就有阴森之感,惨绿如同鬼火! 李如云这下算看清楚了,这间后堂,略呈方形,在屋子中间,又有四方形的一个方塘! 不,是四方形的一个窟窿,足有数丈方广,惨绿灯光就是从窟窿中透上来的。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间屋子,多么古怪的老妇人! 李如云不禁动了好奇之心,缓缓的朝窟窿走了过去。 窟窿挖掘得并不整齐,但很深,像一口土井,你站在井沿上,还是看不到底。 在窟窿左边,竖立着一道竹梯。 李如云正在打量之际,只听黑衣老妇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说道:“小姑娘,你看到竹梯了么?快从竹梯下来。” 李如云也不知道是祸是福,抱着君箫从笔直的竹梯上走了下来。 这道竹梯,只是靠着土墙竖放着,少说也有八九丈深,李如云双手抱了一个大男人,纵有一身武功,也走的甚是吃力。 竹梯尽头,就像一个坐井观天的小天井。灯光从右首一道门户射出。 称它门户,其实只是在土墙上,凿了一个一人高的窟窿而已。 李如云朝着灯光走去,跨进洞门,不由暗暗打了一个冷噤! 门内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地窖,里首正中间停放着一口白木棺材,棺前地上,放着七盏绿阴阴的油灯,不知点的什么油,竟有这般惨绿阴森,如入鬼域! 那黑衣老妇就蹲在地上,长发披地,望着李如云呷呷笑道:“这地方好不好?” 李如云心中暗道:“这老妇人形同鬼魅,行动诡异,不知是何居心?” 一面故作镇定,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黑衣老妇尖声笑道:“住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当然不好,老婆子也不想老躲在这里,不过现在快了。” 她看李如云手上抱着人,依然站在门口,这就接着道:“小姑娘,现在可以把你大哥放下来了。” 李如云依言把君箫平放地上,抬头望望黑衣老妇,说道:“老前辈……” 黑衣老妇摆了下手,说道:“老婆子方才答应过你,你留在这里三天,我保证你大哥三天之内不死,这话你总记得?” 李如云点点头。 黑衣老妇又道:“要保证你大哥不死,只有一个办法……” 李如云眼睛一亮,急急问道:“老前辈,你有办法?”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没有办法,我老婆子怎么会说出口来?” 李如云心头一喜,扑的跪了下去,说道:“老前辈,求求你,救救我大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黑衣老妇目中绿光一闪,问道:“他真的是你大哥?” 李如云粉脸微酡,点了点头。 黑衣老妇望着她谲笑道:“你大哥中了玄阴门的‘阴极掌’,是一种极阴寒之气,只有玄阴门的‘玄阴保真丹’,才能医治。” 李如云道:“老前辈有‘玄阴保真丹’么?” 黑衣老妇道:“老婆子不是玄阴门的人,那来的‘玄阴保真丹’?” 李如云失望的道:“那……” 黑衣老妇不待她说下去,尖笑道:“除了‘玄阴保真丹’,另一办法,就有练过太阳神功的人,替他打通全身经脉,也一样有救。” 李如云道:“这么说,老前辈想必练过太阳神功?”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没练过‘太阳神功’。” 李如云又急又气,心想:“你方才还说有办法,原来是骗我的。” 黑衣老妇看她脸有急愤之色,不觉尖笑道:“老婆子办法是有一个……” 李如云道:“老前辈请说。” 黑衣老妇道:“你练过内功?” 李如云道:“晚辈练过。” “这样就好。” 黑衣老妇道:“你可以替他打通全身经脉。” 李如云心中暗想:“要以本身真气,替人打通经脉,自己非有深厚的功力不可,何况君相公血液,已经冷得逐渐凝结,以自己这点功力,如何能替他打通经脉?冲开冻结的气血?” 心中想着,只是黯然摇头道:“凭晚辈这点微末功力,那能替大哥打得通经脉?” “呷、呷、呷!” 黑衣老妇一阵尖笑,才道:“小姑娘,老婆子说行,你替大哥打通经脉之时,老婆子自会助你把他身上的极阴寒之气抓走,我保你大哥就会醒过来。” 李如云道:“真的?” 黑衣老妇道:“老婆子还会骗你不成?不过老婆子有个条件。” 李如云道:“老前辈要我在这里陪你三天?” “不错。” 黑衣老妇道:“因为这三日之内,老婆子有一个厉害对头会寻来,你只要替我看看家就好。” 李如云道:“就这么简单?” 黑衣老妇道:“本来就只有这么简单,难道老婆子还要你去帮我对付强敌?呷、呷,像你这点能耐,就是有十个八个,也抵不住人家一根指头。” 这话换在平时,李如云是个好强的人,怎么也不肯相信;但黑衣老妇说的话,她相信,因为眼前这个丑怪老妇,武功高不可测,自己一身所学,在她面前,几乎成了小孩玩耍,她口中说的强敌,自然十分厉害了。 原来她要自己屈留三天,是因为强敌上门,没人看家,这点自己自然可以答应。 李如云略一沉吟,就点头道:“老前辈真能使大哥醒过来,晚辈只替你看个家,这是轻而易举之事,晚辈义不容辞。” 黑衣老妇面有喜色,问道:“你答应了?” 李如云道:“是的,晚辈答应了。” 黑衣老妇道:“好,事不宜迟,也许那老怪物今晚就会赶来,咱们立时动手。” 李如云大喜过望,正待转过身去,把躺在地上的君箫扶起,让他靠墙坐好。 黑衣老妇回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如云道:“晚辈把大哥扶起来坐好了,才能替他打通经脉呀!” 黑衣老妇摇手道:“用不着。你让他躺着。” 李如云迟疑的道:“这样怎么……” 黑衣老妇缓缓直起腰来,走倒君箫脚旁,伸手替他把薄底快靴,和一双布袜,一齐脱丢,说道:“你听老婆子的,先调匀呼吸,提聚真气,跪下身子,用咀对咀,把真气缓缓度入他口中,老婆子再运功把他身中阴寒之气,从‘涌泉穴’吸出来,这样,寒气逐渐下降,你度入的真气,就可推动他全身气血,凝结的经脉也就通了,大概有三天时间,他身中‘阴极掌’的阴寒之气,差不多也全可吸出来了。” 这道理也说得通,但要姑娘家咀对咀给君箫度气,这就大大的感到为难! 李如云听得双颊发赧,迟疑的道:“这……一定要……” 一定要吧对咀度气么? 这话她如何问得出口来? 黑衣老妇一双绿阴阴的眼睛一翻,尖笑道:“小姑娘,你怎么了?他是你大哥,同胞兄妹,还怕什么羞?” 李如云红着脸道:“但……但……” 黑衣老妇已经盘膝在君箫双脚前面坐了下来,催道:“快别耽误时间了,要救你大哥性命,只有这个办法!” 李如云眼看君箫双目紧闭,脸如白纸,心头一阵怜惜,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站定身子,双目微阖,调息运功,聚集本身真气,缓缓伏下身去! 她虽然心急情郎安危,究是黄花闺女,要她当着外人,去咀对咀度气,就算鼓足勇气,但就在伏下身去,面对面要把两片樱唇接在君箫咀上,突觉一阵羞涩,袭上心头…… 只听黑衣老妇叫道:“慢点!” 李如云双颊似火,抬头问道:“老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黑衣老妇道:“你开始度气,老婆子也要及时吸气,咱们必须配合一致,才能催动他身上气机,你听我从一喊到三,就开始度气。” 李如云道:“晚辈知道。” 黑衣老妇道:“好,你准备了,一、二、三……” 李如云听她喊到“三”字,一时那还顾得羞涩? 突然伏下头去,把两片红唇,紧紧接住君箫的咀唇,舌尖用劲,拨开他紧闭的牙关,把自己提聚的真气,缓缓度了过去。 黑衣老妇坐在君箫脚前,双掌竖立,紧抵脚心“涌泉穴”,一张丑脸上,止不住流露出得意阴笑,张口吸气,发出嘶嘶之声。 这样合两人之力,一个度入真气,一个吸出寒气,君箫僵冻的血脉,果然渐渐解凝,也引起他奄奄一息的元气。 足足过了顿饭工夫,君箫心脏渐渐有力,冰冷的身子,也在逐渐温和。 李如云正在全神贯注,以本身真元,打通他内腑血气,突然间,只觉他舌头转动,轻轻吮吸了一下。 李如云总究是处子之身,这一下,心头猛然一惊,口中轻嗯一声,忙不迭的放开咀唇,很快直起腰来,一张粉脸,胀得通红,胸头小鹿,兀是狂跳不止。 黑衣老妇也及时收回双手,呷呷笑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李如云脸上娇红未褪,突然感到头脑空虚,一阵眩晕,口中不觉啊了一声,稳住身子,说道:“他快醒了么?” 黑衣老妇道:“他中的是极阴极寒之气,老婆子把他寒气吸出来了,他自然会清醒过来。” 正说之间,但见君箫眼皮抬动,徐徐睁开眼来,只望了两人一眼,好像十分困乏,又缓缓阖上。 李如云忘了自己的眩晕,喜道:“他果然醒过来了!” 黑衣老妇道:“别去吵他,让他好好睡上一回。” 说完,自顾自,阖上眼皮不再说话。 李如云傍着君箫坐下,低头看去,只觉他双目微阖,脸色依然像白纸一般,伸手摸摸四肢,仍然冰冷如故,但身上却似乎比先前温了一些。 心中暗想:“看来这黑衣老前辈说的不假,她已把君相公身上寒气,吸出了不少,那么有三天时光,也许真可把君相公身上寒气,全都吸出体外了。” 因为她知道拏云手钱飞和冷面鬼王孙浩,是为了君箫才赶来的,今晚当然还在风云山庄;但如错过今晚,他们可能回七星会总宫去了,那么二叔也就没有机会再向他冷面鬼王乞取解药了。 这么一来,解救君箫,也只有指望黑衣老妇,把他身中的阴寒之气吸出来了。 她坐在君箫身边,正在深思之际,突听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悠长的长啸! 那啸声初发之时,好像还远在天边,但瞬息之间,已经由远而近,到了茅舍外边! 黑衣老妇听到啸声,蹶然跃起,满脸俱是狞厉之色,哼道:“这老不死倒来的好快!” 话声未落,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传了进来:“八手罗刹,你躲在黄山,老夫就找不到了吗?” 李如云心中暗道:“原来这黑衣老妇叫做八手罗刹!” 她对八手罗刹之名,好像听人说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这就低声问道:“老前辈说的就是此人么?他已经到了门口!” 黑衣老妇沉哼一声道:“但还在谷口,少说也在一里以外,但他很快就会到了。” 说到这里,一双碧绿的眼睛直注李如云,厉声道:“老婆子出去之后,你得好好给我看家。” 李如云点头道:“晚辈省得。” 黑衣老妇道:“这里的东西,你不可乱动。” 李如云心想:“你这里简直家徒四壁,除了一口棺材和七盏油灯,什么也没有,我会动你什么?” 一面点头道:“晚辈不会动的。”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其实老婆子这里,什么也没有,也不怕你动,只是这七盏油灯,都涂有剧毒,你不去碰它就好。” 刚说到这里,只听“呱”的一声,那是夜枭的啼声! 黑衣老妇神色微变,低声道:“他已经上山来了!” 李如云心中想道:“原来那夜枭是替她看门的,无怪自己上山来的时候,被枭跟着自己,在头顶叫个不停!” 心念转动之际,茅舍外已响起那苍老声音叫道:“八手罗刹,你还不出来?” 黑衣老妇沉哼道:“老不死,你当老婆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么?” 那苍老声言怪笑道:“好,老夫等你。” 黑衣老妇侧耳细听了一阵,突然从她大袖取出一个黑布钱袋,递到李如云手里,压低声音说道:“这老不死武功极高、和他动上手,老婆子就无法兼顾,万一有人闯进来,凭你这点功夫,是挡不住人家的,何况你大哥伤势沉重,不能有人惊动,这包梧桐子,是老婆子防身用的,你好好替老婆子看家,如果发现有人侵入茅舍,你只要用手指弹上去,自有妙用,记住了,一颗梧桐子可以维持一顿饭的工夫,不可浪费!” 李如云伸手接过,要待问问清楚。 黑衣老妇接着叮咛道:“你千万记住,那口棺材上有毒,不可走近。” 李如云点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话声出口,只觉眼前微风一飒,已经失去了黑衣老妇的踪影,心头不禁大感骇异,暗暗赞道:“这老前辈好快的身法!” 她心念力动,只听黑衣老妇的声音,已在茅屋外面,呷呷笑道:“司老不死,你来的比老婆子预料还快。” 那苍老声音大笑道:“老夫没想到十年不见,你八手罗刹的武功,也比老夫预料还高得多。” 这两人,应该是强仇大敌,但他们却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正在寒喧。 李如云突觉一阵困倦,身子甚感疲乏,她心知方才用本身真气,替君相公度气,耗去不少真气,自己功力有限,是以会有这等困倦。 但此时黑衣老妇外出,要自己替她看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好打起精神,勉强支持。 当下就傍着君箫,靠壁坐下,把黑衣老妇交给自己的黑布钱包,放在膝盖上。 地想起黑衣老妇方才说道:“这钱包是梧桐子,只要用手指弹上去,自有妙用,一颗梧桐子,可以维持一顿饭的时光。” 这当然是一袋某种暗器,不可能是梧桐子,如果是梧桐子,就不会有“妙用”了。 她低头看去,钱包是用一根黑络索穿着袋口,拉开络索,袋口即开,拉紧络索,袋口即闭,甚是活络。 轻轻拉开袋口,伸手取出一颗“梧桐子”,仔细察看,这明明是一颗色呈青绿的梧桐子,一点也看不出有何异处? 不知弹上去之后,有些什么“妙用”? 而且听黑衣老妇的口气,好像这“梧桐子”甚是珍贵,还叮咛自己不可浪费。 她手中把玩着“梧桐子”,但眼皮沉重,困乏得只是想睡。 这时但听茅舍外黑衣老妇和那苍老声音似在争执着什么。只是声音较远,大概两人快要动手,走到较为宽敞的地方去了。 李如云自然不敢睡熟,强自打点精神,守着君箫,守着地窖中的门户。 就在此际,彷佛听到一个极为低沉的声音叫道:“小姑娘……” 李如云不觉一怔,倾耳细听,又不闻有什么声音。 这地窖之中,除了自己和熟睡中的君箫,别无第三个人,那会有人叫喊? 一时只当自己太疲倦了,精神恍惚,以致耳朵发生错觉,也就不以为意。 那知正当别过头,只听又有人细声叫道:“小姑娘。” 声音低沉,好像发自地底! 这回,李如云听得清清楚楚,确是有人在叫喊着自己,只不知声音来自何处? 她倏地站起,手中紧握着黑衣老妇交给她的黑布钱袋,目光朝四面抡动,问道:“谁? 是谁在叫我?” “老朽……” 低沉声音,依稀发自身后。 李如云猛地转过身子。目光看到那口灰白的棺木,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噤,脚下不由自主的连退了两步。 深山、荒谷、地窖,行动诡异的老婆子,和一口白森森的棺木,七盏绿阴阴的油灯,这些物事,连在一起,已经够惊怖了! 如今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间地窖中说话,她迅速的想到这口棺木之中,莫非会是僵尸? 李如云胆子再大,也只是一个女孩儿家,这一想到僵尸,她几乎惊怖欲绝! 要待夺门而逃,眼看君箫躺在地上,依然昏睡不醒,怎好舍他而去,不免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人……是鬼……” 只听那低沉声音说道:“小姑娘,别怕,老朽是人。” 声音果然是从那口灰白的棺木中传出来的。 是人,李如云惊怯之心,就减轻了几分,问道:“你既然是人,为什么要躲在棺材里?” 那低沉声音道:“老朽被八手罗刹厉九娘囚禁在棺木中,已有三年之久了,这三年来,老朽受尽磨折,度日如年,今晚,是老朽唯一的机会,小姑娘,你如肯加以援手老朽必有重报。” 李如云心中暗暗忖道:“八手罗刹要自己替她看家,原来是要自己守护这口棺木,只是不肯和自己明说而已。” 一面轻哼一声道:“我不稀罕重报。” 那低沉声音又道:“小姑娘,你大哥中了玄阴门的‘阴极掌’,对不对?” 李如云道:“你听到了。” 那低沉声音道:“厉九娘答应替你大哥吸出阴寒之气,对不对?” 李如云道:“不错。” 那低沉声音又道:“你相信她吸出寒气,你大哥真的会好了么?” 李如云道:“方才她吸出寒气,我大哥已经睁开眼来了。” 那低沉声音轻咳一声,说道:“小姑娘,你涉世未深,还不知道八手罗刹厉九娘的为人,你大哥如果再经她吸一次寒气,就有半条命保不住了。” 李如云哼道:“你不用危言恐吓,我不会相信的。” 那低沉声音道:“你不知道老朽是谁,是以不相信老朽的话,也不明厉九娘的诡计,自然以为老朽危言恐吓于你了。” 李如云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低沉声音道:“你家在云门峰,当是云门山庄李氏昆仲的家人。是否听说过钱神路五其人?” 钱神路五爷,廿年前,名满大江南北,在黑白两道中,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李如云当然听说过,这就问道:“你是钱神路五爷?” “不错。” 那低沉声音道:“老朽正是路五。” 钱神路五爷,昔年最重然诺,一言九鼎,他如果真是路五爷,说的话自是可信。 李如云道:“你说我不明厉九娘的诡计,此话怎说?” 低沉声音道:“她外号叫做八手罗刹,罗刹,这两字,你总听人说过,是吃人的厉鬼,八手罗刹出身九幽门,练的是阴毒功夫,远在廿年前,在关洛一带,吸取童男童女真元,被各大门派追剿,江湖上无处立足,从此消声匿迹,不敢露面……” 他这句吸取“童男童女真元”,听得李如云心头一凛,问道:“你说她有什么诡计?” 那低沉声音道:“她练的九幽门阴毒功夫,和玄阴门‘阴极掌’一类功夫,极为接近,但就是缺乏玄阴门那种极阴极寒之气,她大概看你和你大哥二人秉赋极佳,你大哥中的又是‘阴极掌’,故而要你替令兄度气,她一举三得,吸取了令兄身上阴寒之气,也同时吸取了你的元阴……” 李如云听得惊出一身冷汗,说道:“你说的当真?” 低沉声音道:“老朽何用骗你,其实你自己应该感觉得出来,真元被盗,头脑空虚,精神怠倦,不信你运功试试,至少失去了三成功力……” 李如云愈听愈疑,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低沉声音道:“此刻她正在和司老怪拚搏,这两人功力悉敌,大概没有上千招,很难分得出胜负来,你如肯助我脱险,老朽当可助贤兄妹恢复功力,这是两利之事;你意下如何? 李如云疑信参半,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甚感为难!低沉声音催道:“小姑娘,时机稍纵即逝,你要快作决定才好,错过这一机会,老朽固然难有恢复之日,贤兄妹也难逃她的魔爪了。” 李如云只是拿不定主意,问道:“你要我如何助你?” 低沉声音道:“你只要把棺木前面七盏幽冥灯焰熄去,老朽自会出来。” 李如云问道:“你怕灯光?” 低沉声音道:“老朽身上被贼婆子做了手脚,只要被幽冥毒焰照射,立时引发体内奇毒,双目如盲,一身功力俱废。” 李如云道:“我熄去了七盏灯以后呢?” 低沉声音道:“熄去灯光,老朽就可破棺而出了。” 李如云道:“你出来之后呢?如何能助我们逃离此地?” 低沉声音道:“这茅舍地窖,原是老朽住处,老朽自有办法,唉,三年前,老贼婆突然投下三颗离魂子,把老朽迷昏过去,以致落入她的手中,她方才给你的一袋梧桐子,可能就是离魂子了。” 李如云道:“离魂子很厉害么?” 低沉声音道:“这是她们九阴门秘制的迷香。一颗离魂子,散开来足右一丈方圆,其实只要及时发觉,闭住呼吸,掠出一丈之外,就可无害。” 他看李如云毫无动静。不觉催道:“小姑娘,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快把七盏油灯熄去,等老朽出来了,再说不迟。” 李如云心想:“八手罗刹给自己一袋梧桐子,原来是离魂子,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用法,就算把他放出来了,如果对我有什么不利,我仍可弹出离魂子,把他制住。” 心念闪电一转,说道:“我放你出来,你一定要遵守诺言。” 低沉声音道:“老朽说出来的话,自然算数。” 李如云道:“好。” 走到棺前,一口气把七盏油灯,一起吹熄,探手入怀,取出一颗用丝囊装着的珠子,托在掌心。 惨绿灯光乍熄,继之而起红光一亮,她掌心那颗珠子,发出一片朱红的光芒,照得一室通红。 她左手托着珠子,右手却暗暗扣了两颗“离魂子”,缓缓返到君箫身前,凝神戒备。 就在此时,但听“砰”然一声,一口白木棺材,立被震得四分五裂,同时也响起一起当啷啷铁链坠地的声音,从棺中站起一个白发披肩,苍髯垂胸的瘦高老人。 这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一件长衫,也又黑又脏,在右肩骨上,穿着两根银链,一直拖到地上。 原来八手罗刹不但在他身上下了毒,把他囚在棺木之中,而且还穿了他的琵琶骨,手段当真毒辣得很…… 白发老人站起身,一张白惨惨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朝李如云颔首道:“多蒙姑娘援手,老朽得以重见天日,但七盏幽冥灯骤然熄灭,老贼婆必然很快就快会发觉,时光紧迫,你赶快抱起令兄,退到老朽身后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去。右手握住一条五尺长的铁链尽头处,缓缓从地上拔起一根手臂粗的铁桩。 原来他穿着琵琶骨的两条铁链,分别栓在两根铁桩之上,而两根铁桩又埋得很深。 李如云听他一说,心知时机紧迫,急忙从地上抱起君箫,她还没直起腰来! 突听八手罗刹尖厉的笑声,传了下来:“好哇,小丫头,老婆子叫你替我看家,你却把老婆子的囚犯放出来了!” 疾风飒然,一条人影随着尖喝,朝门内急扑而来! 白发老人猛地直起腰来,口中大喝一声:“小姑娘小心!” 左手呼的一掌,朝门外劈去! 这一掌,划空生啸,一团强劲掌风,扩及数尺,正好堵住了洞窟门户。 八手罗刹飞扑而来的人,被逼得后退不迭,站在门口数尺之外,目中绿光暴射,口中呷呷尖笑道:“好哇,姓路的,这三年你装作的很像,原来你武功并未失去!” 她这一退,李如云赶紧抱着君箫,返到了白发老人身后。 白发老人突然腰背一挺,右手从地上拔起七八尺长一根铁桩,纵声大笑道:“老贼婆,说起来路某倒要感谢你这三年时间,替我护法之功。” 只听八手罗刹身后,响起一个苍老声音,问道:“厉九娘,这人可是路五?” 八手罗刹突然身形一闪,让开数尺,说道:“司老怪,你可要会会钱神路五爷么?” 那苍老的声音并未抢上前来,只是乾咳一声道:“老夫传闻路五得到天都老人遗留的黄山石屋图,不知可有此事?” 钱神路五爷(白发老人)双目紧盯着门口,防两人冲进门来,因他右手虽然拔起了一根铁桩,但左肩穿着琵琶骨的铁链,还栓在铁桩上,铁桩还埋在地下,此时已无暇再拔。 而且右手铁桩,足有八尺来长,铁链又穿在琵琶骨上,对方二人,被堵在门外,还能应付。 如果被他们冲入屋内,他左肩铁链,只有五尺来长,又拴在地上,进退困难,右手虽握着一根铁桩,也无法和人近身相搏。 因此只是严神戒备,大笑一声道:“司兄问得好,路某虽得了黄山石屋图,但三年前就中了老贼婆的暗算,被她用铁链穿了琵琶骨,一身功力,几乎尽废,这张图还会在兄弟身上么?” 苍老声音狂笑道:“厉九娘,那是在你身上了!” 呼的一声,一道爪影,朝八手罗刹肩后抓去。 入手罗刹身形一闪,避了开去,尖声叱道:“老不死,你相信他说的话么?” 苍老声音道:“老夫觉得他被你囚禁于此,乃是事实。” 八手罗刹怒声道:“老婆子要是得到了,还会把他囚在这里么?” 苍老声音道:“这话倒也有理,那是路五不肯说了?” 八手罗刹冷哼道:“不信,你去问问他。” 随着话声,人影闪动之际,竟然退开了数尺。 但见身材高大的驼背老人,已在洞口不远现身,沉声道:“路老五,此话当真?” 八手罗刹尖笑道:“老不死,目下情形,依老婆子之见,咱们应该合力把他拏下再说,不然,老婆子三年时光白费,只怕连这只煮熟了的鸭子,都要飞走了。” 驼背老人沉声道:“不错。” 二字出口,身形一晃,朝门口抢了进来。 路五爷大喝一声,右手一抖,八尺铁桩漾起斗大一个枪花,朝门口直送过去。 驼背老人眼看这一杖势沉力猛,不宜和他硬拚,冲到门口的身子,便行刹住。 八手罗刹一下移到他身后,尖声道:“老不死,快冲进去呀!” 左手化爪,趁机朝他肩后抓落。 驼背老人眼观八面,耳听八方,刹住前扑之势的同时。身子一偏,向旁问出,他应变虽已够快,但仍然被八手罗刹爪风掠着肩头扫过。 他避开爪势,倏地转过身子,沉喝道:“厉九娘,你敢暗算老夫!” 随手一掌,击了过去。 八手罗刹右手推出,冷哼道:“老不死,你这是做什么?” 但听蓬然一声轻震,两人双掌接实,各自后退了一步。 八手罗刹白发飘飞,冷冷说道:“你不敢进去,老婆子去。” 双肩一晃,十指箕张,缓缓朝门口逼来。 路五爷在这一瞬工夫,左手握着铁链,已把另一根铁桩拔了起来,双手分握两根铁桩,凛然道:“谁敢进来。” 右手一举,铁桩朝门口逼来的八手罗刹迎面点去。 门外是一个四方形的天井,足有一丈见方,但这道门户,只容得一人出入。 路五爷虽被穿了琵琶骨;但他功力惊人,铁桩一送之势,一股强烈的暗劲,却已涌到门口。 八手罗刹不敢和他硬接,脚下退后了一步。 他两根铁桩,施展不开,你只要逼住他杖头,就可抢进去了。 路五爷大大笑道:“司兄要不要试试?” 驼背老人沉声道:“老夫正有此意。” 双手蓄势,举步逼进门口。 路五爷大笑道:“司兄小心了。” 左手铁桩“呼”的一声,直捣过去。 “来得好!” 驼背老人早就蓄势待发,喝声出口,右手一掌迎着击出,一股强猛掌风,发如猛飙,飞卷而出,果然逼住了杖势。 路五爷大笑道:“司兄再接我一招。” 右手起处,铁桩挟着劲风声,当胸捣去。 驼背老人吐气闻声,又是一掌劈击而出,一团罡气,如同有物,逼住了路五爷第二根铁桩。 八手罗刹一见有机可乘,身形一闪,正侍从两人之间欺入。 李如云看出情形不对,一时无计可施,突然想到入手罗刹交给自己的一袋梧桐子||离魂子,立即扣在指上,用力朝门外弹去。 离魂子脱手射出,立即化作蓬绿烟,在门外四散开来! 驼背老人见多识广,不待绿烟散开,双脚一顿,腾身跃起。 八手罗刹身边自然有“离魂于”的解药;但一时措手不及,也只好跟着腾身跃起,口中厉声喝道:“小丫头,你给我当心些,老婆子不会放过你的。” 路五爷手执两支铁桩,迅快赶到门口,把左手铁桩,交到右手,呼呼劈出两掌。 他窖中空气较薄,一团绿色浓烟,经他掌风激荡,渐渐朝上浮动,缓慢升起。 路五爷自然想到离魂子是九幽门的独门迷香,八手罗刹身上当然会有解药,她之匆匆离去,显系一时措手不及,那么她只要取出解药,自然很快就会回来的。 路五爷琵琶骨,穿着两条铁链,双手只好握着两根铁桩当兵刃使,不但在地窖中施展不开手脚,只要有人欺近了身,就无法动手。 因此他劈出两掌,就是好让“离魏子”所化一团绿烟,尽快上升。 凡是烟雾,都是往上升的,经他掌风一道,笼罩一丈方圆的绿烟,果然很快就冉冉上升。 路五爷还有些放心不下,紧接着又劈出两掌,如涛掌风,又把绿色迷烟逼上了数尺。 他那还怠慢,口中低喝一声:“小姑娘,快随老朽出去。” 喝声出口,人已一个箭步,冲出门口。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八手罗刹回到上面,匆匆把解药纳入口中。此时绿烟虽然上升,但这天井似的地窖,上下足有八九丈深,从上面望下来,依然绿烟弥漫,她不知钱神路五爷已经冲出门口,身形一沉,朝绿烟中飞扑而下。 路五爷冲出天井,(门外是四方形的一个小天井,足有一丈方广)就听到头顶疾风飒然,一道人影从绿烟中疾扑下来! 他根本没有看清来的是司老怪?还是八手罗刹? 口中大喝一声,双手挥舞,两根八尺长的铁桩,犹如双龙搅水,幻起一片杖影,把丈许力圆的天井上空,悉数封住。 八手罗刹也是久经大敌之人,下扑的人,突然发觉脚下劲风如潮,路五爷挥动两根铁桩,朝上迎战,心头不由大吃一惊。 须知她身子悬空下扑,全无着力之处,纵然武功高强,也无法收得住势,急切之间,猛吸一口真气,双手朝下疾拍两掌,藉着掌风下击,撞在对方挥起的杖头上,产生反弹之力,双手一划,身子斜飞出去,右手疾快绝伦的一伸,五指如钩,抓住了石壁凹凸的边缘,再疾提真气,脚尖一点石壁。一个人朝上窜起,回了上去。 这一手,当真够惊险,若是换了一个人,怎么也收不住势,那就非伤在路五爷挥动的两根铁桩之上不可。 路五爷挥动铁桩,眼看八手罗刹扑下来的人,凭着一口真气,又及时回了上去,心头也暗暗惊凛,忖道:“这老贼婆一身武功,果然非同小可!” 心念转动,不觉大笑一声道:“老贼婆,你怎么又回去了?” 只听八手罗刹尖厉的叫道:“姓路的,你也别想上来!” “哈哈!” 司老怪在上面发出一声大笑,说道:“不错,咱们就这样和他耗下去。” 只听八手罗刹尖声道:“用不着和他耗,老婆子自有办法对付他。” 她外号八手罗刹,九幽门多的是鬼门道。 司老怪乾咳道:“那就看你的了。” 这两人,显然是联上手了。 路五爷逼退入手罗刹之际,李如云听了路五爷的招呼,双手抱着君箫,跟着走出。 也就在此时,世听波波两声,两点碧绿的火焰,从笼罩上空的绿烟中直射而下! 李如云双手抱着君箫,但她左掌中,依然托着那颗红色的夜光珠子。 她只知道这颗夜光珠,黑夜里能发红光,原是拿着作为照明之用,那知从上面射下来的雨点碧焰,经珠光一照,倏然熄灭。 李如云还没有察觉,但钱神路五爷见识多广,已经看出李如云手中珠光有异,心中一喜,但此刻上面有两名邪派顶尖高手,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时机紧迫,一时也无暇多说。 迅快奔到左首壁下,(地窖石门长在天井右首)双手放下铁桩,连起全身功力,排山运掌,往里推去。 说也奇怪,那石壁经他一推,泥土簌簌下落,缓缓出现了一道高可及人,宽约三尺的门户。 好在一团绿色浓烟,还笼罩了小天井的上空,并未散去,是以上面的人,无法看清楚。 钱神路五爷迅快回过身来,朝李如云招招手,示意她赶快进去。 李如云不敢怠慢,抱着君箫当先进入了石门之中。 钱五爷手握两根铁桩,跟着走入,然后又缓缓推上石门,才舒了口气道:“他们大概暂时还不会下来,就算下来,一时也不易找到这道门户,不过这是时间问题,他们迟早总会找到的,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李如云只觉这门内像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里面一片幽暗,珠光只能照到一丈左右,看不到前面景物,不觉问道:“老前辈,这条路可通向外面么?” 钱神路五爷微微摇头道:“不……” 李如云这一回顾,瞥见路五爷肩头衣衫,似是渗出血水,不觉吃惊道:“老前辈,你负了伤?” 路五爷苦笑道:“老朽被老贼婆穿了琵琶骨,三年来,一直没有挣动,铁链已和皮肉结连一起,方才和他们动手,用力过猛,自然要皮破血流了。” 李如云道:“晚辈身上带着金创药,让晚辈给你老上了药再走不迟。” 路五爷微微摇头道:“不用了,这两条铁链穿着琵琶骨,铁链未去,上了药也是没有用的。” 李如云哦了一声道:“老前辈,晚辈身上有一柄短剑,极为锋利,平日普通刀剑,一削即断,穿在老前辈肩上的这两条铁链,有这么粗,不知是否削断?” 说着,腾出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二尺来长的短剑,听“铮”然一声,寒光耀目,宛如一泓秋水,森寒逼人! 路五爷目光一亮,由衷的赞道:“好剑!” 李如云随手递了过去,说道:“老前辈试试看。” 路五爷接过短剑,但觉剑锋其薄如纸。虽极锋利;但铁链粗逾拇指,而且还是精钢铸成,一时只怕损了李如云的宝刀,不敢用力,只是朝链上轻轻削去。 这一创,但听“嗤”的一声,左首一条铁链,居然应手而断。 李如云大喜过望,啊道:“老前辈,果然削断了。” 路五爷一呆,忽然纵笑道:“这是天助我路五了。” 话声中,剑交左手,再轻轻一挥,削落了右肩的铁链,随手把剑递还给李如云,说道: “姑娘先把剑收好了,待会还须借用此剑呢。” 李如云收起短剧,放下君箫,从身边革囊中取出一个玉盒,说道:“老前辈铁链已去,现在可以上金创药了。” 路五爷也不推辞,由李如云给他上了金创药、自己撕下半截长衫,让他给自己包扎妥当,从地上拾起一根铁链,当作兵刃,然后含笑道:“老朽替姑娘带路咱们快走吧。” 当先举步,朝里行去。 李如云跟在他身后而行,一面问道:“老前辈,你还没有说呢,这条路,通到那里?” 路五爷脚下走的很快,一面说道:“这条路不通外面。” “不通外面?” 李如云急急问道:“那么我们到那里去呢?” 路五爷道:“你方才不是听他们说过‘黄山石屋图’么?咱们走的这条,就是石屋捷径。” 李如云问道:“什么叫做石屋捷径?” 路五爷道:“这是百年前一位武林异人天都老人遗留下来的‘黄山石屋图’,他在黄山某一山谷中,发现了一处深藏山腹的石屋,后来道成之日,就自封于石室之中,但又恐后世无人知道,特地手绘了一幅‘石屋图’留传有缘,据说石屋之中,有天都老人手录的武功秘岌,和他炼制的‘七返金丹’……” 李如云道:“晚辈知道了,老前辈依照‘黄山石屋图’,找到了石屋,这条路,就是通往石屋去的了。” 路五爷道:“你说的也差不多。老朽找到了石屋山,也找到了石屋捷径,但还没有找到石屋。” 李如云道:“老前辈这话怎么说呢?” 路五爷笑了笑道:“这座小山,就是石屋山,当然,石屋山,是天都老人自己取的名字,外人并不知道。老朽是从他四句题窦诗参悟出来的。” 两人边说边走,李如云跟在路五爷身后,只觉这条并不宽敞的甬道,虽然黝黑如墨,但一路行来,好像绕着大圈子一般,一直向右转着圆圈,心中暗暗奇怪,忍不住问道:“老前辈,这条路像是在转着圆圈!” 路五爷道:“不错,咱们再走一回,就会回到方才走过的地方了,所以我说只找到石屋捷径,并没有找到石屋,唉,这四句题画诗,太玄奥了,老朽只参详了前面两句,最主要的关键,好像是在第三句;但老朽始终没有参详得出来。” 李如云脚下一停,问道:“老前辈,这四句诗怎么说的,你可不可以念给晚辈听听?” 路五爷道:“当然可以,姑娘秀外慧外中,聪颖过人,也许可以参详得出来。” 想了想,念道:“虎踞龙蟠石屋山,九重泉底见玄关;仙缘咫尺求羊角。记取炉中七返丹。” 他不待李如云发问,接着说道:“第一句‘虎踞龙蟠石屋山’,说的并非此山形势而是说石屋山中的石屋,有虎踞和龙播之形,如以左青龙,右白虎来说,方才放棺木的那间石室在右,呈正方,正是虎踞,这条甬道在右,屈如龙蟠,正应了第一句。” 李如云没有作声。 路五爷续道:“第二句‘九重泉底认玄关’,老朽几经查考,当年天都老人曾在这座小山顶上,结庐隐居,老朽依据山顶地形,挖掘到九丈左右,首先发现了右边那间石室,岂非就是见到玄关了?” 李如云只是静静的听着。依然没有作声。 路五爷口气微顿,又道:“至于第三句‘仙缘咫尺’,是说找到石屋捷径,也只能随着甬道打转,仍然无法找到石屋,岂非仙缘咫尺?这关键大概就在‘求羊角’三个字上了,因为第四句‘记取炉中七返丹’?只是说:你进了石屋,莫要忘了取炉中的七返丹。因此这‘求羊角’三个字就十分重要了,求,求取之意,只不知道‘羊角’,又是什么?” “羊角?……” 李如云口中沉吟道,忽然她发觉抱着的君箫,身子居然比方才温暖了许多,心中不禁一喜,说道:“老前辈,我大哥身上,此刚才温和的多了。” 路五爷回头望去,只见李如云双手抱着她大哥,左手抱着她大哥,右手那颗发红光的珠子,贴着她大哥的身上,相距极近,不觉心中一动,想起方才八手罗刹打下来的两点碧焰,经珠光照射,嗤然熄灭之事。 暗自忖道:“入手罗刹使用的暗器,自然都是九幽门所练的阴邪之物,莫非她这颗珠子,具有纯阳离火之性,能克制阴寒邪毒不成?” 心念一转,随口问道:“姑娘手中这颗珠子,从那里来的?” 李如云道:“这是先母遗留之物。” 路五爷道:“姑娘可知此珠名称,和它的用途么?” 李如云听他只是追问珠子来历,心中觉得奇怪,说道:“先母过世,晚辈还只有十岁,这颗珠子,就一直佩在晚辈身上,听先母说,此珠能避邪避毒,好像叫天什么珠,晚辈想不起来了。” “天什么珠?” 路五爷突然神光一注,问道:“是不是天蜈珠?” 李如云“啊”了一声,喜道:“老前辈说对了,就是天蜈朱,你怎么知道的?” 路五爷大笑道:“果然是天蜈朱,哈哈,如果此珠佩在令兄身上,‘阴极掌’也伤不了他了。” 李如云听得大喜问道:“老前辈,天蜈朱能治‘阴极掌’么?” 路五爷道:“天蜈珠秉离火之精而生,专门克制一切阴邪寒毒,如果把此珠佩在身上‘阴极掌’是极阴极寒之气,自然无法侵袭了。” 李如云道:“那我把此珠佩到大哥身上去就好了。” 路五爷笑道:“令兄寒毒已发,再佩上去,也未必有效;但鉴于姑娘手托此珠,抱着令兄,可使令兄身子回温,足见此珠也许可以驱除令兄身上的寒气,只是在甬道之中,不宜替令兄疗治……” 李如云道:“那要到那里去才能治疗呢?” 路五爷道:“老朽带你来此,原想天都老人精于歧黄,他丹室之中,必然会遗留寒毒的丹药,咱们只要找到石屋,令兄也得救了。” 李如云问道:“老前辈一定能找得到么?” 路五爷道:“石屋就在眼前,咱们这条甬道,就是环绕着石屋而行,只是仙缘咫尺,不得其门而入。” 李如云道:“那么老前辈快找啊!” 路五爷道:“方才咱们边说边走,有姑娘珠光照路,老朽一直在穷尽目力,用心搜索,怎奈一路行来,两边石壁虽然粗糙不平,但他诗上说的羊角。根本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话声甫落,突听一声夜枭般的尖笑,传了过来:“老不死,你急什么?咱们既然讲定了,还怕没有你的份么?” 接着只听司老怪的声音说道:“老夫是因路五早已走的没有影子,要你走的快些。” 八手罗刹尖笑道:“你悄悄靠近老婆子身后,想出手偷袭,难道还是假的?” 司老怪道:“这就是你多心了,老夫若要出手偷袭,还会让你发觉么?” 两人话声似是还在远处,但听来甚是清晰。 李如云吃惊道:“他们也进来了!” 路五爷突然脚下一停,说道:“他们进来的好快,姑娘快把天蜈珠收起,让他们先过去。” 李如云依言收起天蜈珠。 路五爷右手紧握铁桩,回过身去,低声说道:“前面就是岔道交叉之处了,姑娘随我来,只是要放轻脚步,不可出声。” 话声中,举步往前行去。 李如云跟着他身后而行,走了约莫一箭来路。 黑暗之中,只听路五爷低声道:“好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再走。” 两人贴着石壁,停站下来,过没多久,但见八手罗刹手中拏着一支绿阴阴的火筒,白发飞扬,当先朝右首甬道中急步走去。 敢情因甬道太过幽暗,是以不敢走得太快,尤其她手中那支火筒,喷出来的火舌,足有的六寸高,碧绿的火焰,照在她脸上,更觉狰狞可怕。 司老怪跟在她身后,相距八尺来远,双目炯炯,双手当胸,似乎是耳目并用。步步为营。 这两人为了追踪钱神路五爷,虽然暂时释去前嫌,联手合作;但显然仍是各怀鬼胎,互存戒心。 路五爷等他们步声远去,不由轻轻叹息一声道:“咱们虽然先了一步,但石屋近在咫尺,羊角难求,如今这两个老魔头又闯了进来,对咱们的找寻工作,平添了许多麻烦……” 李如云道:“老前辈,他们不知底蕴,自然更不容易找得到,咱们不如暂且退出,让他们去转上几圈,找不到一点头绪,自然也会退走,等他们走了再来不好么?” 她耽心君箫寒毒,自然急于出去,好替他治疗。 路五爷苦笑道:“不成啊,老朽身中九幽门的奇毒,如果奇毒未解,不能见到天光,只有及早找到石屋,天都老人遗留的‘天枢解毒丹’才能得救。” 李如云道:“这……” 路五爷道:“姑娘不用心急,咱们既然进来了,总得再仔细找找,令兄伤势,有天蜈珠护持,老朽保证不致再恶化下去,只要找到石屋,天都老人遗留的丹药,决可立起沉痾,如果实在找不到,老朽也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李如云道:“老前辈想到了什么办法呢?” 路五爷压低声音道:“这条甬道,绕着一个大圆圈。咱们虽然找不到石屋门户,但石屋必然在这圆圈之中,应该没有问题,姑娘身边这柄短剑,削铁如泥,定非寻常之物,咱们真要找不到石屋门户,有此利器,只要找到适当地点,也许能破壁而入,这么一来,虽然破坏了天都老人藏真之地,但时机所迫,那也顾不得了……” 说到这里,接道:“他们已经过去了一回,咱们只能跟在他们身后,才不会被他们发觉。” 说完,放轻脚步,缓缓朝前走去。 李如云听他说的也是有理,到了此时,也只好跟下去再说。 钱神路五爷对这条圆环的甬道,十分熟悉,自然用不着灯光,尤其此刻甬道中进来了两个劲敌,自然更不能有丝毫光亮。 甬道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就算面对面站着一个人,也一样瞧不到人影,但因甬道深处山腹,只有一个出口,因此任何一点声音,都会传出老远。 路五爷对这一点自然也知之甚稔,他这一起步,就轻如狸猫,不着半点声音,同时除了耳目并用,步步为营,还用上了鼻子。 甬道中既然看不到东西,无形之中眼睛就失去了效用,除了充分利用耳朵,辨听对方动静,鼻子自然也可派上用场,用来嗅吸对方人体的气味,藉以辨别对方过去了有多久,是否隐身暗处? 他这样宁神静息,戒备行进,走了一段路,蓦地嗅到一阵淡淡的人体气味! 这气味竟然就在左边数尺之外传来,心头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停住了行进的脚步,他不愿对方发现自己,因此刹住身形之后,正待悄悄后退。 甬道中幽黑如墨,你看不见他,他当然也看不见你;但你可以用嗅觉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对方自然也会闻到你身上的气味。 路五爷正待后退,突听“呼”的一声,一股强猛绝伦的掌风,迎面直劈过来! 此人居然一声不作,就发掌击来,足见他也发现了自己,路五爷久经大敌,岂肯出声? 身形轻掠下不带丝毫声息,疾然斜闪开去。 那知对方发掌之后,怕人还击,故而也迅速离开原位。向旁闪出。 这一来,两人都向同一方向移动,就凑得更近! 路五爷堪堪闪出,突觉漆黑之中,对面疾风飒然,对方那几乎接近到已只有三尺距离,一时那还客气,右掌直竖,猛劈出去。 这一掌,他同样一声不发,但掌力如山,势若雷奔,劲急绝伦! 那人骤不及防,被迫得只好挥掌硬接。 但听蓬然一声巨震,路五爷发掌在先,这一记掌势,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自然占了优势,但还是被震得心头狂跳,后退了两步。那人被迫硬接,一时之间,最多也只能用上八成真力,双掌乍接,直震得他心血翻腾,一个人不由自主,登登的后退了三四步,口中沉哼一声,骇然道:“什么人偷袭老夫?” 他这一开口,正是司老怪的声音。 就在他喝声出口,只听甬道中传来八手罗刹尖厉的声音,诘诘笑道:“司老怪,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和谁说话?莫非发现了什么?” 但见甬道中绿光闪动,八手罗刹已经回头走来。 司老怪长长吸了口气,才道:“这甬道中又有人进来了。” 八手罗刹诧异的道:“会是什么人?” 司老怪道:“老夫没看到他人影,此人似是跟踪咱们身后而来,老夫刚才还和他对了一掌。” 八手罗刹手执火筒,眼看司老怪背贴石壁,站着不动,分明和人对了一掌之后,正在调气行功,心头不禁暗暗吃惊,心想:“黑风怪司东山一身功力,何等深厚,他和人家对了一掌,竟然要调气行功,来人武功,岂不比他还要高上一筹?此人又会是谁?” 一面故作不知,诘诘笑道:“此人能接下你司老怪一掌不死,就不是等闲之辈了。” 司老怪唔了一声道:“老夫虽然只用了六成力道,但此人功力,确实并不含糊。” 八手罗刹一双绿阴阴的眼光,朝他身后一扫,问道:“他人呢?” 话声出口,突然屈指弹出,两点碧绿的火星,朝二丈以外激射出去。 紧接着但听两声“烘”、“烘”轻响,火星落到地上,登时化作一蓬绿色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两篷惨绿火焰,足有一尺来高,同时也冒起了一阵袅袅轻烟,照得司老怪须眉都变成绿色,但他身后,那有什么人影? 司老怪目光转动,沉哼道:“大概那厮接了老夫一掌,已经震退出去了。” 八手罗刹尖笑一声道:“此人既已进来,岂肯就此退走?” 司老怪道:“咱们要不要先搜一搜?” 八手罗刹冷森的道:“路五已经进去了好一回,咱们总不能让他捷足先得。” 司老怪点头道:“唔,这话不错……” 话声甫落,突然双目精光暴射,沉喝道:“厉九娘,你捣什么鬼?” 八手罗刹倏然后退五尺,诘诘尖笑道:“对不住,老身刚才打出两枚‘绿燐鬼火’,烟中有毒,事先忘了给你解药,快把解药接住了。” 左手一摊,掌心果然有一颗白色药丸,朝司老怪投来。 司老怪迅速接过药丸,目中精芒闪动。问道:“这是解药,没错?” 八手罗刹诡笑道:“老不死,你真多心,咱们进来之时,早已谈妥了合作条件,老婆子还会毒死你不成?” 司老怪道:“你厉九娘诡计多端,老夫真有些信不过你。” 八手罗刹冷声道:“绿怜鬼火,烟中有毒,只要闻上少数,就会中毒昏迷,你信不过老婆子,那就不用吞服好了。” 这一阵工夫,司老怪已然感到头脑昏眩,若非他修为功深,还能支持,要是换上一个人,只怕早就倒下去了,心头暗暗凛骇,只好举手把药丸吞入口中,一面呵呵笑道:“好,老夫相信你,大概没有找到石屋之前,你还不敢对老夫下毒。” 他其实并未把药丸吞下去,说话之时,暗暗察看八手罗刹神色。 八手罗刹脸上,并无喜色,只是尖笑声道:“九幽门只有阴火毒焰,并无穿肠毒药,老婆子也用不着向你解释,你把药丸含在口中,如果感觉头脑清醒多了,那就是‘绿燐鬼火’的解药,不会有错,如果仍然感觉不对,再吐出来不迟。” 司老怪被她一口道破,而且药丸入口,确实感到头脑昏眩,好了许多,这就证明八手罗刹没有骗人,给自己的确是解药无疑,当下就把药丸放心咽了下去。 八手罗刹一张丑脸上,直到此时,才有了喜色,诘诘笑道:“司老怪,你现在运气试试,毒烟之毒,是否好了?” 司老怪听得一怔,立即依言运气检查,那知一经运气,陡觉心头一阵迷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来?忍不住张目问道:“老夫这是在做什么?” 八手罗刹得意的笑道:“你怎么了,咱们是找黄山石屋来的?” 司老怪茫然点头道:“不错,咱们是找黄山石屋来的,你可知黄山石屋在那里呢?” 八手罗刹道:“咱们不是早就谈妥了,找寻黄山石屋,不用司老怪操心,一切听我婆子指挥。” 司老怪道:“老夫都要听你的么?” 八手罗刹尖笑道:“咱们是通力合作,你自然得听我指挥了。” 司老怪点点头道:“好,老夫就听你的。” 八手罗刹把手中火筒递了过去,说道:“那么这火筒你拿着,咱们就找路五去。” 司老怪伸手接过火筒,又问道:“找到路五又如何呢?” 八手罗刹道:“你只要看我手势行事就是了。” 司老怪道:“老夫省得。” 八手罗刹道:“好了,那就由你走在前面。” 司老怪不再多问,果然举火朝前走去。 八手罗刹回头望望两堆熊熊燃烧,冒着绿焰的火堆,心里暗暗得意,忖道:“只要有人跟着进来,你就休想逃得出老婆子的掌心。” 她不知道这条甬道只是一个圆环,自然更没想到和司老怪对了一掌的,会是钱神路五爷。 只当那人和司老怪对了一掌,就隐身退去,那么这两堆“绿燐鬼火”,可使随后跟来的人闻到毒烟,就会中毒昏迷,她自可放心,除掉已经着了她的道的司老怪身后,朝甬道中飞奔而去。 路五爷和司老怪对了一掌之后,又听到八手罗刹的声音,从前面甬道传来,急忙往后跃退,暗中知会了李如云,悄悄退去。 两人一直退后了十馀丈路,这甬道原是一个圆环,到了此处,和司老怪二人相距已远,早已看不到,听不到了。 路五爷轻轻吁了口气道:“目前这两个老魔头联上了手,真是棘手的很,唉,仙缘咫尺求羊角,这到那里去找呢?” 李如云道:“老前辈,晚辈倒想到了一件事,只不知对不对?” 路五爷哦了一声,问道:“姑娘想到了什么?” 李如云道:“自然是有关羊角的故事了。” 路五爷双目一亮,急急说道:“姑娘快说。” 李如云道:“我记得小时候,叔叔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本领很大的神尼,传授聂隐娘武功,神尼替聂隐娘开了后脑,把一柄羊角匕首,藏入后脑,要用的时候,从后脑抽出来,你看这题画诗上的‘羊角’,会不会是指匕首而言?”(按桓觉盐铁论:匕首短剑也,长一尺八寸,头类匕,故曰匕首)“仙缘咫尺求羊角!” 路五爷低低吟了一句,不觉一拍巴掌,矍然道:“不错,这‘羊角’果然是匕首,老朽记得石屋图上,有一方巨石,右上就画了一个剑柄……” 说到这里,急着催道:“走,咱们找那方巨石去。” 李如云道:“老前辈知道那巨石在那里么?” 路五爷道:“有,这石屋虽然深藏山腹,但既有青龙、白虎两个位置,咱们是从左首青龙位的那道石门进来的,按理,右首白虎位置,也就是放棺材的那个地窖,诗中把它称做‘玄关’,就应该也有一道门户才对,但老朽始终没有找着,后来就着了八手罗刹的道……” 他口气微顿,接着说道:“因此,老朽认为这石屋居中,左右必有两道门户,以这个假想推断,石屋大门,必在这两道石门的中间,老朽根据此一推断,找到了大门的位置,而且也在五丈高处,果然发现了一方突出的巨石岩,并不大大,但老朽确定准是大门的位置无疑。” 他脚下走的极快,不过百步远近,就脚下一停,说道:“就在这里了。” 李如云道:“老前辈,要不要把天蜈珠取出来?” 它是把蜈珠放在君箫的贴身胸口之上。 路五爷道:“不忙,你听老朽说完了,也有个参考。” 接着续道:“依图上,那方巨石中间,还有一个插没的剑柄,老朽认为那个剑柄,一定是开启石屋大门的机关,但老朽用壁虎功游到上面,巨石离窟顶已不过两尺,石上那有什么剑柄?” 李如云轻哦一声道:“晚辈想起来了,老前辈方才说过,到了万不得已,只好用晚辈的短剑破壁而入,原来老前辈已经找到石门的位置了。” 路五爷道:“不错,老朽方才看了姑娘短剑,就想到万一咱们仍然无法启开石门,也可以用姑娘的短剑一试,也许可以破门而入了。” 李如云道:“老前辈已找到位置,那么方才为什么还要循着甬道绕圈子呢?” 路五爷苦笑道:“这不过是老朽依据推想而设定的一个概念,并无事实可以证明,确定大门在此,而且‘羊角’这两个字难以解释,自然要多加仔细搜索才是,但目前甬道中已有外人闯入,为了争取时间,已不容老朽再多作研判了。” 李如云问道:“老前辈打算如何呢?” 路五爷道:“姑娘方才说的故事,也触动了老朽的灵机,右图上,那方巨石中间,只留了一个剑柄,那不是很明白的告诉你,短剑完全插没在石中么,这也许就是机括所在了……” 李如云“锵”的一声抽出短剑,递了过去,说道:“老前辈,那你快上去试试。” 路五爷接过短剑,点头道:“咱们必须在两个老魔头返来之前,能够打开石门,否则只好跟着他们绕行一圈再来试了。” 说话之时,已经施展壁虎功,向石壁上游去。 李如云从君箫怀中,取出天蜈珠,托在掌心。替路五爷照明。 这片石壁,不但陡如刀削,上面突岩间,经常有水珠滴润,长满了青苔,除了施展壁虎功,别无攀登之法。 路五爷游行到五丈左右,右手向壁凹间用力一抓,身子陡然上升。翻上了突岩。 李如云手中托着天蜈珠,因有突岩阻挡视线,看不到上面的动静,不觉抬头问道:“老前辈,你找到了么?” 她仰首说话声音提高了许多。 路五爷急道:“姑娘不可开口,这甬道形同圆环,你声音一大,立可传出老远。”说话之时,已经匍匐着身子(突岩上距离窟顶不过二尺)运足目力。搜索过去。 这块突出的岩石。不过丈许见方,李如云手托天蜈珠,珠光虽然不到岩石顶,但路五爷内功精纯。有珠光映照,目力已足可看清楚岩石上物事,但见岩石而凹凸不平,又生满了青苔,看不出有何异处? 他手足并用,爬到岩石中间,用手指仔细扪去,这下果然给他在岩石正中间摸到了一条三寸来长,凹下去的细缝,大概正好笔直投下两文制钱! 心头不禁大喜,忖道:“这不是石屋上插剑之处么?原来机括果然在此,哈哈,岩石上只剩一个剑柄,岂非正如羊角?自己早该领悟这‘羊角’二字了!” 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大笑道:“李姑娘,老朽总算找到了!” 手中短剑,缓缓朝石缝中插入。 这下果然如响斯应,短剑堪堪插到只剩剑柄之时,忽觉壁间起了一阵轻震,紧接着响起一阵轧轧之声! 路五爷大喜过望,但身在岩石之上,看不清底下的情景,急急问道:“李姑娘,石壁下面可有什么变化?” 李如云双手抱着君箫,抬目看去,只见面前这座浑然天成的石壁之下,此刻已经缓缓裂开了一座石门,不觉喜道:“老前辈,石门开了!” 话声甫落,突转左首甬道上传来一阵诘诘尖笑:说道:“司老怪,快走,前面有灯光呢?” 路五爷听得心头大急,急忙低喝一声道:“李姑娘,快进去,这两个魔头,自有老朽对付他们。” 李如云手中抱着君箫,自然无法和来人动手,就算空着双手,凭她这点武功,也无法和这两个成名多年的老魔头动手。听了路五爷的话,就当先向那石门之中走去。 就在此时,但转左首甬道上,传出一阵呷呷尖笑,道:“路五爷果然把石门打开了!” 甬道上人影,一先、一后如飞奔来! 只要听她夜枭般的笑声,抢在前面的,正是八手罗刹厉九娘,紧跟她身后的,则是黑风怪司东山。 就在他们快奔近洞口之际,钱神路五爷迅快从石中拔出短剑,口中大喝一声:“站住!” 人随声发,短剑一挥,从五丈高的石屋上飞身扑下,八手罗刹眼见石壁间裂开了一道门户,甬道上阒无一人,只当路五爷早已进入石屋,心头又喜又急,那知堪堪奔到门口,陡听半空响起一声焦雷般的大喝,喝声入耳,就看到一道耀目精虹,像匹练倒挂,当头飞卷而下剑光未到,一股森寒剑气,已经逼人涌来,气势之盛,罕与其匹。 八手罗刹久经大敌,虽然不知来人是谁? 但她可以断言,此人若非剑术已臻登峰造极,就是手中有一柄锋利无匹的宝剑,不然,剑风决无如此森寒! 要知路五爷飞扑而下,来势何等快速,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她在这一瞬间,挥手拍出两掌,纵身往后跃退一丈来远。 疾风飒然,剑气寒光,倏然敛去,钱神路五爷手仗一柄寒光湛然,鉴人毫发的短剑,拦在石门之前。 八手罗刹闪动一双碧绿的眼睛,看清来人是钱神路五爷,不由得鸠腮一阵头动,诘诘尖笑道:“路五爷,你既然找到了石屋大门,咱们进来了,自然见者有份,怎么?你拦着去路,还想独吞不成?” 路五爷目光冷厉,短剑一指,沉喝道:“厉九娘,路某正要找你,你来得正好。” 右腕一振,人随剑上,化作一道白虹,直逼而上。 他把三年幽囚,穿骨之痛,悉数在这一剑上发泄出来,但见匹练横飞,一片森寒剑气,几乎扩及五六尺宽! 他自然知道,这一剑就算最凌厉,也伤不了八手罗刹,他的本意,也只是把她逼退出去而已。 八手罗刹眼看路五爷剑势强厉,心头暗暗吃惊,鬼爪似的双手接连推出,一时阴风惨惨,涌起一片狂飙,撞向路五爷,逼住了他的剑势。 路五爷也暗暗震骇,忖道:“这老贼婆的功力,果然非同小可。” 八手罗刹鬼爪连环劈出,阴柔暗劲,不断的涌出,竟把路五爷挡住在六七尺外。无法逼近身去。 路五爷右手挥动短剑,精芒飞洒,但一时之间却也无法攻近八手罗刹。 八手罗刹心头清楚,对方手上一柄斩金截铁的利器,自己几手“九幽阴风掌”,只能阻挡一时,无法和他撑持下去,心中一急,劈出呼呼两掌,立即身形一晃,向旁侧闪开,口中尖叫道:“司老怪,你去接他几招。” 司老怪翻着一双牛眼,茫然道:“你要老夫去接什么人几招?” 路五爷看的不禁一怔,忖道:“司老怪怎么了,他着了八手罗刹的道。” 八手罗刹道:“你怎么忘了,咱们不是谈好了,由你司老怪去对付路五的么?” 司老怪思索着道:“老夫答应过你么?” 八手罗刹也看得心头暗暗着急,忖道:“他明明服了‘迷失散’,应该对自己奉命惟谨,怎会有反抗的现象?唔,可能是他修为功深,‘迷失散’对他未能完全控制……” 一面连忙接口道:“你方才不是已经同意了么?” 司老怪“哦”了一声,点点头道:“不错,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人在那里?” 他明明看到路五爷就在他前面,居然视若无睹,随着话声,目光乱转,好像正在找人。 路五爷看得暗暗叹息,忍不住道:“司老怪,你精明一世,临老竟然会着了厉九娘的道司老怪越过八手罗刹,朝路五爷逼上一步,沉喝道:“你说,老夫着了什么人的道?” 路五爷伸手一指八手罗刹,说道:“不信,你去问她。” 他面对两个劲敌,李如云虽已进入石门,但自己对石屋中的情形,一无所知,只要自己一退,对方两人必然跟着进来,一时深感进退为难。 此时眼看司老怪虽然着了八手罗刹的道,但他神色似乎并未完全迷失,故而拿话激他,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司老怪听了路五爷的话,果然霍地转过身去,大喝道:“老夫当真着了你的道么?” 呼的一掌,直劈过去。 他数十年修为,掌力何等雄浑,一掌出手,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掌而出,罡风激荡,带起了呼啸之声,像排山巨浪一般,朝八手罗刹直撞过去。 八手罗刹真没想到司老怪服了自己的“迷失散”,不但不听自己指挥,一个人反而浑浑噩噩,本来还谈妥了联手对付路五爷的,如今却变得敌友不分! 心头不觉又惊又怒,急忙纵开,大声道:“司老怪,你怎么不相信老婆子的话?” 司老怪大声道:“你们两个人说的好像都对。” 八手罗刹暗暗攒眉,心中暗道:“糟糕,他神志这般似清非清,岂不误了大事?” 到了此时,只好大声说道:“司老怪,你难道忘了咱们联手合作,是为了找寻石屋藏真而来,如今石屋已在眼前,就是路五爷不让咱们过去,你说要不要对付他?” 司老怪果然又转过身去,瞋目喝道:“不错,路五,老夫就是对付你来的。” 喝声中,高大身形快拟雷奔电闪,直欺而上,右手扬处,一招“独劈天门”,迎面朝路五爷劈来。 他心智迷失,武功并未迷失,威势之强,不愧黑风怪之名,出手就有一股强厉的掌风,刚猛无伦浪涌而至。 路五爷手中握着锋利短剑,但看他神志不清,不愿和他硬拚,只得后退了几步,侧身让开,摇摇头道:“司老怪,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侧身让开,强劲掌风,掠身而过,蓬然一声,击在石壁之上,震得尘土簌簌下落。 司老怪一掌劈空,瞋目道:“老夫几时被鬼迷了心窍?哈哈,路五,你竟然连老夫一掌都不敢接么?” 你退他进,左手又是一掌,迎着劈击过来。 路五爷如若再退后几步,身后就是石门,司老怪这一掌,他已是非接不可,口中不觉朗笑一声道:“你当路某不敢接么?” 右脚后退半步,左手潜运功力,平胸推出,疾迎上去,硬封对方的掌势。 这一掌,双方差不多都用了八成力道,但闻蓬然一震,双掌接实,各自被震的退后了一步。 两条人影一合即分,路五爷右手短剑当胸,肃然而立。 司老怪一身衣衫拂拂自动,和路五爷相距八尺,面对面峙立,不再出手。 看情形,方才这一掌硬拚,使两人都感到真气浮动,正在凝神调息! 八手罗刹因甬道并不宽敞,两人动上了手,她乐得后退几步,坐山观虎斗。 此时眼看两人硬拚一掌之后,就各自凝立,一时无法分辨谁胜谁负? 以两人的功力,只互拚了一掌,似乎还不至于需要运气调息。 那么两人这般对峙,大概对了一掌之后,都觉对方并不易与,互相伺机而动,只是谁也不愿抢先发难而已,一旦出手,必然石破天惊,凌厉无匹,她自然用不着跟上去。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她坐收渔人之利不好么? 八手罗刹也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一个大行家自然不会看走了眼,路五爷和司老怪硬拚一掌,别说两人这一掌郡只用了八成力道,就是用上全力,以两人的修为,硬拚一、二十掌,也不至于需要调息,这一点,她推断的十分精确,一点也没错。 但后面一段,却可全猜错了,两人面对面峙立,根本不是互相伺机而动。 原来路五爷硬接司老怪一掌之后,两人各自后退了一步,就听司老怪施展传音之声,说道:“路五,这石门是你打开的么?” 这句话居然说得神色不迷糊! 路五爷一怔,也以传言说道:“不错。” 司老怪又道:“你大概只开启石门,不知关闭之法吧?” 路五爷道:“你怎知我不知关闭之法?” 司老怪道:“这还用说?你如果知道关闭之法,方才一剑逼退厉九娘,尽可从容退走,关闭上石门,何用以一敌二,硬要挡在门口,不让咱们过去?” 路五爷道:“司兄此话,是何用心?” 司老怪道:“你大概心里也明白,老夫和你路兄、厉九娘三人,功力悉敌,一对一,谁也没有把握胜得了谁,但如以二敌一,那就很难说了。” 路五爷道:“司兄不是和厉九娘谈好合作条件了么?” 司老怪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老夫和她另有过节未了,何况老夫一向独往独来,岂会和她联手?以路兄的为人,若是愿意和老夫合作,老夫倒可欣然接受。” 路五爷道:“咱们如何合作法子?” 司老怪道:“老夫对黄山石屋,传闻已久,只是心存好奇,并无觊觎之意,如果石室之中,有长生不老的仙丹,老夫自然想分上一份,至于天都老人遗留的武功秘笈,老夫只要看上一眼,看着他的武功,是否真如传说那样超凡入圣?秘笈仍归路兄所有,这样够公平吧?” 路五爷道:“说的很公平,那你司兄要如何对付厉九娘?” 司老怪道:“路兄被她折磨了三年,老夫也和她另有过节,老夫的过节,不想旁人插手,路兄和她的梁子,当然也不会要老夫助拳,咱们合作,只是限于石屋之中。” 路五爷听他说的颇为合理,不觉点了点头。 司老怪续道:“路兄既不知关闭石门之法,自然也无法一直守在门口,老夫觉得就算让她进去,她也孤掌难鸣,自然知难而退,路兄意下如何?” 路五爷道:“司兄说话算数?” 司老怪道:“老夫说的自然算数。” 路五爷道:“好,兄弟答应了,一言为定。” 司老怪道:“一言为定。” 两人这番话,是以“传音入密”交谈,八手罗刹自然并不知情。 路五爷话声一落,身形移动,倏然往石门中退去。 第四章 各怀机心 司老怪敞笑一声,双肩一晃,跟着朝石门中奔去。 八手罗刹那还怠慢,急急掠起,跟着两人身后追了过去。 就在她快要掠近石门之际,司老怪突然转过身来,喝道:“你还不给我站住?” 抬手一掌,迎着八手罗刹劈了过来。 八手罗刹怎么也没想到司老怪服了九幽门独制秘练的“迷失散”,就算神志迷糊,也不至于会向她出手,因此她可说毫无准备。 此时骤然听到司老怪一声大喝,一团劲急的掌风,迅若奔雷,朝自己身前撞来,心头不禁大为惊凛。 急切之间,一下刹住去势,身形一旋,向左闪出,失声叫道:“司老怪,你这老不死怎么向我下起手来?” 司老怪高大的身材,挡住了石门,双目精光暴射,洪笑一声道:“厉九娘,老夫不准你过来,你就给我站住。” 八手罗刹骇然道:“司老怪,你……” 司老怪洪笑道:“厉九娘,你真以为老夫服了你的‘迷失散’么?哈哈,老夫找你厉九娘算旧账来的,对你有些什么名堂,老夫事前若无准备,还能来找你么?” 八手罗刹一阵呷呷尖笑道:“老不死,原来你是故意装作,骗骗老婆子的!” 突然左手一扬,撤出一把金沙,朝司老怪迎面洒来。 这是九幽门威力最强的“夺命神砂”,只要被它击中一粒,就会腐蚀全身,化骨销形,毛发无存。 司老怪自然不敢硬接,身形一闪,隐入石门之中。 一把“夺命神砂”,落到地上,登时响起一阵急骤如雨的洒洒之声,连续不绝,山石爆裂,飘飞起一缕缕的黄烟,石门前的地上,被销蚀的斑斑点点,满目疮痍。 司老怪看的也暗暗咋舌,忖道:“看来她的‘夺命神砂’,果然霸道。” 八手罗刹撒出神砂,就看司老怪一闪而没。隐入洞中,敌暗我明,她自然不敢立即抢入,只是缓缓逼近石门,一双绿阴阴的眼睛,不住左右闪动,口中呷呷笑道:“司东山,你这老不死,躲到那裹去了?” 话声未落,突觉一股强劲的掌风,迎面拍来! 八手罗刹冷哼一声,不避不让,挥手迎击过去。 她“九幽阴风掌”掌力阴柔,不带丝毫风声,两股劲气乍然一接,也不闻蓬然震响,但司老怪的一记掌风,已被她接了下来。 八手罗刹身法奇快,右手接下司老怪一掌,身形已经逼到洞口,左手屈指轻弹,脱手打出三点火星。 这三点火星,像品字形射出,一下就黏在石壁上,登时火光一亮,好像点上了三盏壁灯,照得黝黑的石洞之内,景物清晰可见。只是九幽门的鬼火,都带着森森鬼气,绿阴阴地惨绿得怕人。 石门之内,竖立着一方一丈来高,两丈来宽的巨石,好像屏风一般,挡在入门一丈远处,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甬道、往里通去。 司老怪就站在右首甬道上,看到八手罗刹打出的三点火星,黏在石壁之上,作为照明之用,立即扬手一掌,拍了过去。 他号称黑风怪,一生以掌力着称,凭他的功力,一掌出手,足以裂石开碑,要击灭三点火星,岂非轻而易举? 那知却大谬不然,一团强劲的掌风,狂飙般朝壁上扫过,三点鬼火倏然一灭;但等掌风过去之后,一暗复明,依然火光熊熊,惨绿照人。 就在鬼火一暗一明之间,八手罗刹已似幽灵一般,以奇快身法,一溜烟抢进石门,闪入左首甬道,呷呷笑道:“司老怪,你只管守在门口,老婆子要失陪了。” 疾快的往里掠去。 司老怪大喝一声道:“你进去可以,但不准你妄动石屋中一草一木。” 人也随着喝声,紧追进去。 入人入入入入却说李如云抱着君箫,跨进石门,但见迎面一堵高大石门,挡住视线,看不清门内景物。 她左手托着天蜈珠,转过石屏,顿觉眼界一宽,这是一座广敞的石室,四壁云母石光洁如镜,光可鉴人,经天蜈铢映照,满室珠光,绚烂流霞! 左右各有一道形如走廊的甬道,尽头处各有一扇石门紧紧的关闭着。 敞厅正中间,放着一个一人高的古铜香炉,两侧壁间,也各有一道石门,左首门上,加了一把古色斑剥的铜锁。门上还有十二个字,写着:“此门不可轻启,启后不可再开。” 这两句话,看的使人有似通非通之感! 李如云到了这间广大的石室之中,不知应该如何才好?心想:“这是路老前辈发现的,自该等他进来了再说。” 当下就把君箫放到地上,轻轻吁了口气,直起身来。 只听石门外传来路五爷的一声大喝,和八手罗刹厉九娘的呷呷尖笑,心中不禁又暗暗焦急起来,忖道:“路老前辈纵然武功高强,但对方两人,全非易与,万一给他们冲进来,如何是好?” 心中想着,抬目之际,只见中间壁上,似有一张一人高的图画,走近一看,那是镌在石壁上的石屋全图,敞厅后面,是一间丹室,左右两厢,另外从左右走廊进去,可以互通,另有五间石室。 图画左首,另有一行酒杯大的字迹,写着:“能见此图,即是有缘,以手推图,可入丹室。” 李如云心中暗道:“原来丹室就在敞厅后面,她己曾听路老前辈说过,丹室之中,可能有治疗君相公身中寒毒的丹药,自己何不进去瞧瞧?” 她想到自己一个人进去,万一路老前辈挡不住两人联手,被八手罗刹和司老怪冲入石室,这就依然双手抱起君箫,缓步走近石壁,伸出右手,朝壁上推去。 原来中间画着石屋全图的石壁,就是一道石门,经她轻轻一推,石门应手而启! 这是一道活动门,右首往里推去,左首就跟着转了过来,李如云举步走入,石门也随着阖上。 (石门这一转向,镌有石屋全图的石壁,就到了里面)丹室地方比前面敞厅略小,正中一张石床上,盘坐着一个脸如黄蜡,胸垂长髯的老道人,双目垂帘,一动不动。 榻前也有一个古铜鼎炉。约有半人来高。 李如云心知这老道人大概就是路老前辈说的天都老人了,当下慌忙放下君箫,盈盈拜了下去,心中默默祷告着:“但望老神仙的仙丹,能够治好君相公,小女子终身感恩不尽。” 站起身,看到老道人身边,放看一个檀木盒子,心头不觉一阵跳动,忖道:“这檀木盒内不知是丹药?还是武功秘笈?” 略为踌躇,就举步走了上去,双手捧过木盒,只见盒上刻着六个古篆,不识是什么字? 打开盒盖,上面是摺叠整齐的一张笺纸,写着不少字迹。 李如云伸手取起,打了开来,只见上面写道。,“此为先贤知机子修真之所,予虽无意中发现,亦属仙缘,炉中遗留‘七返丹’三粒,予取服一粒,尚存二粒,留待后之入此室者。 “七返丹”功参造化,练气之士,得此一粒,可抵二十年勤修之功,即普通人服之,亦可明目轻身,得享遐龄。 予练剑数十年,集天下剑术,取精用宏,创为惊天一剑,虽有传人,慎厥薪承。近年复精研六气救伤疗毒,返本归元之法,录此以赠有缘,如能勤加练习,十年可得小就,用以济世,善莫大焉。 左厢铁锁,不可开启,汝能进入此屋,必系斩关而入,纵连石屋之铁索机括,已为利剑所断,不过顿饭时间,石屋即告封闭,右厢秘道,可通出外,此后无人能入此屋矣。“天都老人留言” 这张笺纸下面,果然有一册薄薄的手抄本,书面上写着:“六气疗伤真诠”六个正楷。 李如云看到“如能勤加练习,十年可得小就”,心头不禁凉了半截,暗想:“要练十年,才能小有成就,还能救治君相公么?” 她把笺纸摺好,再取起那册“六气疗伤真诠”,翻了几页,果然看到里面有一条记载着治疗被旁门阴功寒毒所伤,法须两人双掌掌心相抵,以三天三晚时间,贯通六脉,才能把阴寒之气逼出体外。 书上虽然阐释得十分详细,但李如云却缓缓合上了书本。 她知道自己武功有限,要本身六脉真气,贯通君箫六气,这简直是无法做到之事。 何况这三天三晚,不能有人惊扰,和许多打坐修练的功夫相同,只要突然受到外来的侵袭,或是心魔的干扰,一个把持不定,就会走火入魔,不但全功尽弃,而且小则重伤,重则伤生,所以一般学武练功的人,在练功之时,必有武功高强的师友在旁护持,以防出岔。 地想到路老前辈功力深厚,自可按照书上所说,替君相公治疗;但如由路老前辈替君相公疗治,八手罗刹和司老怪两人,自己万万不是两人对手,那么最好自然还是自己替君相公疗伤了! 突然,她又想起天都老人曾说“七返丹”功参造化,练气之士,得此一粒,可抵廿年勤修功力,那么自己如果服用一粒,岂不等于增长了廿年功力,那不是可以给君相公疗伤了么? 一念及此,急忙转身走近鼎炉,伸手揭起炉盖,只见中间放着一个青瓷葫芦,拔启木塞,就闻到一股清芬,直沁心脾,使人精神为之一清,倒转葫芦,里面果然有两颗色呈清白,大加龙眼的药丸,异香扑鼻! 心知即是“七返丹”无疑,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先把丹药纳入自己口中,轻轻咬碎,用津液化开,就缓缓低下头去,拨开君箫牙关,口对口哺了过去,然后又度了两口真气,才直起腰来。 就在此时,但听门外响起“砰”“砰”两声大震,似是有人用掌力击在门上。 李如云听得暗暗奇怪,忖道:“自己进来之时,用手轻轻一推,石门自开,这两声大震,似乎力道极大,怎么没有把门震开呢?莫非这道石门,有人进来之后,就必须再出由里推出去,外面的人,无法打开?真要如此,自己就可在这里安心替君相公疗伤了。” 地想到高兴之处,不觉微微一笑,伸手取过青瓷葫芦,倾出另一颗“七返丹”,迅快纳入口中,和津化去,但觉一股清香,直下丹田,顿感四肢百骸,气机流畅,有如水到渠成,呼吸之间,透出重关! 心头不禁又惊又喜,暗暗忖道:“看来七返丹果然灵异无比,君相公比我早服,此刻药性大概已在他体内散发了,我得赶快给他盘膝坐好才行。” 当下就把君箫身子移到左首壁角上,让他倚着墙角坐好,再替他盘好双脚,自己就在他对面坐下,一手扶着他身子,一手取过那册“六气疗伤真诠”放在膝上。翻到治疗旁门阴功的那条,仔细阅读了两遍。 她本是兰心蕙质,聪慧过人,又一心要替君相公治疗,用心默记,看过两遍,即已通晓,当下就伸出手去,和君箫左掌掌心相抵,依照书中记载,缓缓推动真气,由自己六脉,朝君箫六脉攻去。 她服下“七返丹”,体内真气,正如潮水般澎湃,此时催动真气,先由自己“少泽穴” 运入君箫手太阳“少泽穴”,接着再攻手阳明“商阳穴”、手少阳“关冲穴”、手太阴“少商穴”,手厥阴“中冲穴”、手少阴“少冲穴”。 先前因君箫身中寒毒,血脉凝结,“七返丹”药力,未能迅快散发,尤其四肢中的手指,已是人体末梢,一时不易到达。 故而李如云的真气,由六脉起穴攻入,也较为容易,但不到一回工夫,攻入的真气,就遭遇到极大的抗力,两股真气,几乎相持不下! 照说这疗伤之法,须由两人同时运功,真气才能相辅而行,但此刻君箫尚在昏迷之中,,只好由李如云一人施为。 如果换一个人,凡是昏迷之人,气机必然虚弱,就由一人施为,亦无不可,但君箫经李如云刚才哺他服下了修道和练武的人梦寐难求的“七返丹”,药性正在逐渐散开之际,体内真气愈来愈盛,两股真气各不相让,使得施术的人,就倍增困难。 李如云到了此时,只好咬紧牙关依照书上的练功力法,不住运聚真气,缓缓逼入,好在君箫本人还在昏迷之中,体内真气虽旺,乏人主持,因此李如云攻入的真气,阻力虽大,尚能缓慢的进展,这且按下不表。 ×××××× 再说钱神路五爷退入石门,突觉眼前一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山腹石室,当然暗无天光,路五爷身边既无火种,一时不禁大感为难,里面这等黝黑,自己如何进去? 正在趑趄之际,忽觉眼前微有光亮,原来八手罗刹已经逼近石门,她绿阴阴的鬼火,从门口射入一点馀光,(门口有石屏挡住)映在自己手中的短剑之上,立即反射出一道清光。 一柄好的宝剑。只要有一丝光亮的映照,就会发出它熠人的光芒。 一个练武的人,内功到了某一境界,就可目能夜视;但夜视仍要凭藉一些光亮,譬如没有月亮,只有些微闪动的星光,别人看不清楚,他就可以清晰的看到。 但假如没有一丝天光的地方,纵然内功精纯,也自然会一样看不到东西。 路五爷看到剑上发出了光芒,心头不禁大喜,以他的功力,有这道剑光,已经足够看清四周十丈以内的物事了,于是他毫不考虑的就举步往里行去。 他看到了一座广大的敞厅,中间放着一只一人高的古铜香炉,静悄悄的不闻半点人声,也见不到一丝人影! 路五爷停下了脚步,心中暗暗的道:“李姑娘呢?她会到那里去了呢?” 他目光缓缓扫过敞厅,中间是一方光可鉴人的石壁,并无门户,(丹室石门在李如云进入之时,反了过来,那幅“石屋全图”,转到里面,外面就变成和石壁浑然一体的云母石壁,看不到门户的痕迹)左右两边壁间,各有一道石门,像是两间厢房,但两房石门,都紧紧关闭着,左厢上,还锁了一把大铜锁。 除了这座广大的敞厅,左右各有一道形如走廊的甬道,尽头处各有一扇石门,也紧紧闭着。 路五爷高声叫道:“李姑娘,你在那里?” 空洞的敞厅,把声音变得极为洪大震耳;但却没有李如云的回音。 路五爷又叫了两声,依然没有听见人答应,不由的攒了下眉,心想:“自己虽无觊觎藏真之意,但她应该在厅上等自己才对。” 心中想着,举步走近古铜香炉,伸手缓缓揭起炉盖,里面约有半炉色白檀香灰烬,别无他物。 “仙缘咫尺求羊角,记取炉中七返丹”。 路五爷口中低低吟着天都老人自题黄山石屋的最后两句,自言自语的道:“难道说七返丹会是骗人的……” “呷、呷、呷、呷!” 一阵夜枭般的尖笑,裹着一条人影像鬼魅般飞闪而入! 敞厅上绿光陡盛,八手罗刹一手擎着鬼火般的火筒,惨绿双目迅快朝敞厅上掠过尖笑道:“路五爷你三年前肯替老婆子带路,也就不用多受这三年的委屈了。” 路五爷手中短剑一指,沉喝道:“厉九娘,你既然进来了,路某希望你不要触怒于我。” 司老怪接口道:“不错,厉九娘,你最好安份一些,老夫和路兄,都不想在这里和你动手。” 入手罗刹听了一呆,望望两人,点头道:“原来你和路五联成一气之来对付老婆子,这就是了,三一三十三,自然没有二一添作五的好。” 司老怪沉喝道:“厉九娘,你以为老夫觊觎黄山藏真来的?” 八手罗刹道:“不错,你是找我老婆子算旧账来的,但也不用夹在这个忙头里,难道你司老怪还是好人?” 司老怪道:“老夫只想看看天都老人发现的黄山石屋,究竟如何?他如在石屋中,遗留了武功秘笈,老夫也只想瞧瞧他的武功,是否真像江湖上传说的那么神奇?老夫既无独占之心,更没有分得之意。” 八手罗刹呷呷笑道:“这不就结了,你不要,老婆子可要,不然,老婆子辛辛苦苦的忙了三年,又是为了什么?” 随着话声,已经走近古铜香炉,正待伸手去揭炉盖。 司老怪沉喝道:“厉九娘,你不准妄动。” 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八手罗刹身形一闪,避开了掌势,尖声道:“看看有什么要紧?” 探手之间,已经揭开了炉盖。 路五爷道:“司兄,让她去看好了。” 八手罗刹只看了一眼,就呷呷笑道:“原来路五爷已经看过了,难怪这么大方。” 说到这里,铺好炉盖,又道:“这座香炉,大概就是天都老人藏丹之炉了,丹药可是路五爷取走了?” 路五爷道:“路某进来之时,看是看过了,但里面并无丹药。” 八手罗刹阴笑道:“这话有谁能信?” 路五爷怒哼一声道:“你不信又当如何?” 八手罗刹回头道:“司老怪,他开过香炉,总不假吧?只要开过,就可见他先存了私心……” 司老怪今年七十有六,他对天都老人的武功秘笈,并无多大兴趣;但对天都老人在黄山石屋留下的长生不老之乐,兴趣极浓,听了八手罗刹的话,不觉看了路五爷一眼。 “住口!” 路五爷瞋目喝道:“路某只是看查一下而已,若是路某动过,取走了什么,这一炉香灰,岂会不留下痕迹?” 八手罗刹目光转动,忽然咦道:“路五,那小丫头呢?可曾进来了?” 路五爷道:“进来了,只不知她去了那里?” 八手罗刹尖哼一声道:“这小丫头心机多得很,莫要一个人捷足先得了。” 司老怪道:“咱们站在这里多说无益,先进去瞧瞧也好。” 八手罗刹道:“这里有两条走廊,咱们如何走法?” 司老怪道:“咱们自然走在一起了。” 路五爷道:“在下带路。” 说看当先朝右首走廊行去。 八手罗刹跟了上去,呷呷尖笑道:“路五,你不怕老婆子暗算你么?” 司老怪接口道:“厉九娘,你莫要忘了老夫就在你后面。” 这条甬道,并不太长,这几句话的工夫,就已走到尽头,迎面是一道紧闭着石门。 路五爷走在前面,伸手一推,石门应手而启。门内依然是一条长廊,略呈弯形,一排五间石室,每间石室,都有一扇石门。 三人有入手罗刹鬼火火筒照明,一间间的推门看丢,这五间石室之中,有石灶、石床,还有药锄、刀圭之类的用具,但却寂不见人。 路五爷心中暗暗奇怪,不知李姑娘抱着她大哥,究竟走到那里去了? 三人循着弯形的走廊,由右向左,不大工夫,前面又是一道石门,挡住了去路。 路五爷推门而出,已经回到敞厅之上。 三人鱼贯走出石门,只听厅外传来“呱”“呱”两声怪叫,那是夜枭的声音。 八手罗刹脸色微变,说道:“有人来了。” 路五爷道:“此处深藏山腹,这会是什么人来呢?” 司老怪道:“错不了,此人可能跟随咱们身后进来的,老夫方才还和他对过一掌,武功不在咱们三人之下。” 路五爷笑道:“方才在甬道上和司兄对了一掌的,乃是兄弟……” 八手罗刹突然熄去火筒,阴声道:“别说话了,来人已到门口,好像还不止一个人呢!” 九幽门精擅地听之术,她说的话,自然可靠。 路五爷也立即把短剑隐藏肘后,身形一晃,闪了开去。 鬼火乍熄,敞厅上登时伸手不见五指,恢复了一片黑暗。 八手罗刹、司老怪两人,同样各怀戒心,在这一瞬间,迅快的移形换位,各自闪开。 就在此时,但见石门外火光闪动,跃进两个手执火把,身手矫捷的青衣汉子,他们疾快的在石屏左右垂手站定。 接着只听一个威重的声音说道:“这道石门,大概就是江湖上传说已久的黄山石屋了?” 八手罗刹尖咀一咧,桀桀笑道:“老婆子是你祖宗老奶奶!” 挥手朝他迎面抓去。 她是存心向冷面鬼王挑拨,是以出手一抓,就用了九成力道,爪还未到,五道指风,尖锐得有如五支铁锥,刺空而至。 冷面鬼王孙浩身形轻旋,让过爪势,右手一掌还击出去。 八手罗刹左手一抬,迎着他手掌拍来,口中呷呷笑道:“你怎么不敢接我老婆子的一招?” 冷面鬼王虽知八手罗刹并非易与,但也并不把她放在心上,看她出掌迎来,暗暗冷笑一声,右手去势忽然一缓,手掌肌肉,立时内陷,一只手掌顿时变得枯瘦乌黑,缓缓推出。 这正是他傲视武林的“阴极掌”! 他为了想一击奏功,才使出他平日绝不轻易施展的奇学,一掌出手,一团奇寒彻骨的凛烈寒气,不带丝毫风声,吹袭过来。 八手罗刹左手忽然迅快收回,右足跟着跨上一步,迎着冷面鬼王推来的一团寒气,双手当胸箕张,弓着腰背,一颗头左右摆动,吸了口气,发出嘶嘶之声,状极怪异! 冷面鬼王先前看她不退反进,心头还暗暗冷笑:“你这是作死!” 那知心念方动,八手罗刹当胸双爪,无形间,发出一片极大吸力,尤其她这一张口吸气,就像长鲸吸水一般,竟把自己“阴极掌”的阴寒之气,朝她口中吸入! 冷面鬼王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再待收掌,已是不及,推出去的“阴极掌”,已被对方牢牢吸住,欲罢不能,如果不及时收势,只怕自己苦练了二十年的“阴极真气”,非被她全数吸去不可。 他拚命的提吸真气,想把“阴极掌”收回,八手罗刹也双手箕张,如招似抓,悬空作势,一颗头,伸长脖子,只是嘶嘶的吸个不停。 “阴极掌”极寒之气,虽经冷面鬼王竭力提吸,因有了抗拒,被八手罗刹吸去之势,已然减弱,但冷面鬼王不能中途收回掌势,真气被吸的去势虽已减弱,还是无法有效制止。 这不过是转眼工夫的事,冷面鬼王一张冷漠的脸上,渐见苍白,汗落如雨,口中沉重的喘息之声,也隐隐可闻,但两人依然原式不动,凝立如故,好像正在比拚内力。 游龙李从善看出情形有异,口中哈哈一笑道:“孙兄赶快住手,你怎的和厉前辈认起真来了!” 挥手一掌,朝两人中间拍去。 冷面鬼王就是被对方吸住了真气,欲罢不能,只要有人发掌,在中间有了冲击,他就可以借势收回掌去。 当然,这发掌之人,也必须有极高武功,才能发生冲击作用。 八手罗刹呷呷尖笑道:“老婆子看在李大庄主的面上,就放了你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冷面鬼王孙浩趁势收掌,但二十年苦练的“阴极真气”,至少也被八手罗刹吸去了十分之三,缓缓纳了口气,目含怨毒,阴沉的道:“孙某会记着的。” 李从善回身向外喝道:“李福,放它进来。” 喝声方落,只听石门外有人应了声“是”,一名青衣汉子手中牵看一条生相狞恶的獒犬走了进来。 那獒犬纵被铁链链着项颈,但一路低头嗅着地面,看去似是久经训练,专为寻人之用。 青衣汉子牵着它,正待向大庄主请示,李从善朝他抬了抬手。 青衣汉子手上拉着的铁链一松,獒犬得了暗示,立即四足挣动,一路朝厅上嗅了过去。 路五爷正因不知李如云的去处,此时眼看李从善要庄丁带着獒犬进来搜索,自然不会出声阻拦。 但就在此时,只听厅外突然响起了“砰”然一声巨震,敞厅四壁,都被这一声巨震,连地震动,门口更是尘土飞扬,一时看不清发生了何事? 陡听一声洪大的犬吠之声,跟着响起。 这一声巨震,和犬吠之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不禁使人会顿生遭遇重大变故的感觉! 厅上众人不由的齐齐一惊,李从善急急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青衣汉子迅快出去查看,紧接着只见他气急败坏的奔了进来,躬身道:“回大庄主,石门已被一方巨石堵了起来。” 路五爷听的一呆,石门被巨石堵住了,大家的出路,岂非已断?他急急身形一掠,恍如闪电一般,朝石门奔去。 现在尘埃落定,已可清楚看到,在石门之内,石屏之前,本来有丈许来宽的走道,如今已被一道万斤巨闸,自上而下,完全堵死! 路五爷怔怔的望着这道下落的石闸出神,心中暗自忖道:“这道石闸,怎会自动下落? 莫非石门已经无法关闭?” “不错!大概是自己把短剑插入突岩,已将石门自动关闭的机括破坏了,因此在石门开启之后,经过若干时间,这道石闸就会自动落下,封闭石室,怎奈自己不明底蕴,未能及时退出……” 八手罗刹一下闪了过来,问道:“路五爷,石门已被封死,另外还有出路么?” 路五爷苦笑道:“在下只找到了石门,连石门如何关闭都不知道,怎会知道另有出路?” 八手罗刹一呆道:“真的?” 路五爷正容道:“厉九娘,我不妨实言相告,天都老人手绘的‘黄山石屋图’,只是他一时兴起,画了一座高山,山腹间有三间石屋,一个老人在屋中炼丹,如此而已,并不是在那一座山下,应该如何走法的明细图,只有题画的四句诗,隐藏了玄机。” 司老怪、李从善等人,听到钱神路五爷正在述说黄山石屋图,不觉也一齐跟了过来。 八手罗刹急急问道:“那四句诗怎么说的?” 路五爷道:“大家都已到了石屋之中,这四句诗也并不再神秘了。” 当下就把四句诗,随口念了出来。 八手罗刹道:“记取炉中七返丹,炉中那有七返丹?唔,准是那小丫头取走了。” 路五爷道:“但她人呢?” 八手罗刹呷呷尖笑道:“她没有出去,自然还在石屋之中了。” 李从善道:“二位说的,大概就是小女了,小女就是和姓君的少年。走在一起。” 八手罗刹呷呷笑道:“李大庄主怎不早说?昨晚确实有一个女娃儿,抱着一个伤重垂危的少年人,山行迷路,找到了老婆子……” 李从善连忙问道:“前辈,后来如何?” 八手罗刹道:“都是这丫头坏的事,她和路五爷一起来的,但她最先进入石屋,如今不知道她去了那里?” 卧虎李从义道:“前辈是说舍侄女也来到石屋中么?” 八手罗刹道:“她没走出去,你说她在不在里面?” 李从善目光一抬,沉声问道:“李福,找的可有眉目?” 那牵着獒犬的庄丁李福躬身说道:“启禀大庄主,它嗅到中间的大石壁,就狂吠一声,双爪连抓,不肯退下,属下仔细察看,那是整堵的石壁,小姐不可能会躲在后面,所以特来向大庄主请示。” 李从善道:“会有这等事?” 举步往里行去。 大家听得稀奇,也就一齐跟了过去。 李从善走到中间,看了大石壁一眼,那是整块云母石的岩壁,看去平整光滑,那有什么可疑之处,这就问道:“就是这堵石壁么?” 那牵着獒犬的庄丁连忙躬身道:“正是。” 李从善道:“放开它。” 牵獒犬的庄丁又应了声“是”,松开拉着的铁链,那獒犬立时“汪”的一声,朝石壁中间扑了过去,人立而起,双爪不住抓着石壁,口中更是“汪”“汪”的叫着。 李从善一摆手,示意汉子牵着獒犬退下,自己缓步走上前去,仔细察看了一阵,依然看不出有何异处? 举手在石壁上击了一掌,但听“蓬”然一声大震,宛如靖蜓撼石柱,丝毫不见动静,倒是手腕被震得隐隐发麻,即此一点,可见这堵石壁,极为坚厚。 赛纯阳司马宣走上一步,说道:“李宫主,这堵石壁上。若有门户,只怕是出机括操纵,不懂启开之法,只怕无法开启。” 八手罗刹看了钱神路五爷一眼,说道:“路五爷,你真要是不知道,那么天底下只怕就再也没有人打得开了。” 路五爷沉哼道:“路某已经把四句题画诗都念出来了,你还认为路某藏私么?” 八手罗刹呷呷尖笑道:“那小丫头,如果不是你告诉她的,她如何能进得去?” 路五爷心中也有怀疑,李如云可能真的进入石壁去了,一面沉哼道:“你怎知她从这道石壁进去了?” 八手罗刹道:“狗不会说谎,它对着这堵石壁又叫又抓,小丫头自然是从这里进去的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兀自不肯死心,举手一掌,朝石壁上拍去。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那云母石的岩壁上,居然现出了一个浅浅掌印。 要知这云母石此寻常岩石,不知要坚硬多少倍,她随手一掌,就在石壁上留下了掌痕,可见八手罗刹除了九幽门的鬼门道,一身功力,确也非同小可。 八手罗刹这一掌虽然只用了七八成力道,但一掌拍实,右臂也被震得一阵麻木,石壁依然纹风不动,心中也不禁暗暗怀疑:“这石壁如此厚法,不可能有门户。” 心中想着,不觉“哦”了一声,尖笑道:“咱们这许多人,却给一只畜牲弄糊涂了,放着两间现成的厢房,不去瞧瞧。却在这堆石壁上打主意,岂不可笑?” 说完,转身朝左首一道石门走了过去。 路五爷道:“不错,方才要不是李大庄主等人进来。咱们早就查看过了。” 八手罗刹抢在前面,走近左边石门,看到门上还锁着一把大铜锁,左手一拂,铜锁“当”的一声,跌落地上,她正待伸手去推。 司老怪沉喝道:“慢点。” 八手罗刹哼道:“你吼什么?” 司老怪道:“这门上有字,咱们先研究研究,再进去不迟。” 八手罗刹呷呷笑道:“此门不可轻启,启后不可再开,这有什么意思?要研究你和路老五研究去。” 右手一推,石门应手而启,也和翻板一样,随着她身子翻了过去,砰然一声阖将起来。 司老怪跟在她身后,伸手进去,那知石门阖起,竟然再也无法推动,心中不由大奇,举手朝门上拍去。 他掌力雄浑,击得石门响起“蓬”的一声大震,但依然紧阖如故。 路五爷道:“司兄不可再费气力了,这门上写的甚是明白,‘此门不可轻启’,我想必有缘故,也许里面放着什么毒物,下面这句‘启后不可再开’,是说一旦开启了,就无法再打开了。” 司老怪点头道:“路兄说得极是,哦,这么说,厉九娘这老贼婆是自找死路,再也出不来。” 路五爷轻轻叹息一声道:“出不去的,岂止是厉九娘?咱们出路已断,也同样被困在这里了。” 司老怪道:“路兄真的不知道有出路?” 路五爷微微摇头道:“兄弟真的不知道。” 这时卧虎李从义和拏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三人,已从左廊石门进去,由右廊石门转了出来,自然一无所获。 司老怪道:“路兄身边不是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么?何不取出试试,咱们也许能破门而出。” 路五爷一直把短剑收在右手衣袖之内,闻言不觉颔首道:“司兄说的得理。” 探手取出短剑,试着朝壁上刺去。 那知石屋四面石壁,都是整座的云母石,石质坚逾玉石,普通刀剑,刺上去根本滑不受力。 路五爷力贯剑刃,这柄剑又是锋利之器,才刺入四五寸深,已是用上了全力,不禁微微摇头道:“不成,这石质太坚硬了,要想破门而出,只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司老怪道:“还有右厢,未曾察看,咱们可要过去看看?” 路五爷道:“既已来了,纵有不测之险,自然非察看不可了。” 司老怪大笑道:“路兄说的,正合我意。” 两人说话之时,正待转身朝右厢行去。 只见卧虎李从义迎面走来,朝路五爷拱拱手道:“路前辈请了。” 路五爷不认识李从义,一面抱拳还礼,说道:“恕兄弟眼拙,这位是……” 李从义道:“在下李从义。” 路五爷道:“原来是李二庄主,不知有何见教?” 李从义道:“前辈手中这柄剑……” 路五爷不待他说下去,就接口道:“这柄剑正是一位姓李的姑娘之物。” 李从义道:“她正是在下舍侄女,不知前辈可知她的去向?” 路五爷道:“不错,李姑娘确是和兄弟一起进来的,只是兄弟在开启石门之后,发现厉九娘跟踪追来,兄弟要李姑娘先行进来,兄弟在门口阻拦厉九娘,但等兄弟和司兄进来之时,李姑娘已是不知去向,遍寻不获……” 李从义道:“但舍侄女的宝剑,却在前辈手中。” 路五爷道:“不错,这是李姑娘交与兄弟的。” 拏云手钱飞狼嗥般大笑一声,说道:“咱们练过几手的人,都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剑不离手,李姑娘人不见了,她的剑也应该不见才对?剑在人不在,似乎说不过去吧?” 路五爷脸色一沉,冷哼道:“钱朋友的意思……” 钱飞没待他说下去,截着道:“在下没有什么意思。” 路五爷目中精芒闪动,沉喝道:“钱飞,老夫久闻江湖上说你损人不利己,今日一见,果然不错,但老夫要告诉你,你如果损到了老夫头上,老夫并不是好说话的人。” 钱飞矮胖身躯不由的后退了一步,尖笑道:“笑话,路五爷不好说话,就把钱某唬倒了么?李姑娘的宝剑,在你手上,总不错吧?” 路五爷长眉掀动,洪笑一声道:“路某一生,从不和人解释,不过你姓钱的,一再顶撞老夫,路某今晚,非让你栽几个筋斗,好叫你日后说话小心一点……” 拏云手钱飞以前自然听说过钱神路五爷的名气,只是路五爷已有十多年不曾在江湖露面,是以也并未把他十分放在心上。 此时看他一身狼狈模样,居然还对自己倚老卖老,心中大是愠怒,他本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一双小眼恶狠狠的盯着路五爷,尖笑一声道:“路五爷可是想考究钱飞的武功么?” 卧虎李从义只是看到李如云的宝剑,在路五爷的手中,要想问问侄女的下落,不料却引起拏云手钱飞和路五爷之间的冲突,眼看双方的言词,愈来愈僵,正待出言解劝。 只见大哥(游龙李从善)暗暗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这自然是示意自己不必多言。 李从义自然知道大哥的心意,钱飞乃是七星会的护法,如果七星会的人,给人家如此轻视,七星会今后还能在江湖称雄? 当然,这也有掂掂路五爷斤两之意,别说钱飞胜了,就是打个平手,也足以挫挫路五爷的气焰,如果路五爷胜了,他(李从善)再出面劝阻,也并未晚。 他(李从义)对大哥此举,深感不以为然,现在石门已被封死,大家未脱险境,不应再有冲突,但大哥既然向他示意,他只好不再劝解,往后退下了一步。 钱神路五爷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不错,老夫要伸量伸量你鹰爪门的武学,造诣如何?” 拏云手钱飞双手一抖,分执一双铁爪,尖声道:“老匹夫,你发招。” 路五爷长笑一笑,右手扬处,短剑化作一道青光,从他掌心飞出,“夺”的一声,射上五丈高的石窟顶端,足足刺入了五寸多深。 要知这座石窟,全是云母石岩,石质异常坚硬,他脱手飞出的短剑,射上五丈高处,还刺入五寸多深,这份功力,就已非同小可。 路五爷短剑飞出,拍拍双手,沉声道:“对付鹰爪门的后辈,老夫还用不着兵刃,你只管使来。” 拏云手钱飞身为七星会总宫护法,地位不低,平日纵然笑脸迎人,但也是自视极高之人,听了路五爷的话,直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尖笑道:“钱某在江湖上走了三十年,却从未看过这等狂妄匹夫,你接着了。” 健腕一振,两只铁爪挟着凌厉风声,一长一短,飞射而出。 他两只铁爪,穿着一条极细的铁链,因此长短随意,收发由心,而且两只铁爪,顶端活络,打出之际,铁链一松,五只锐利钢钩一齐张开,等到铁链一收,钢钩自动抓紧,乃是鹰爪门独特的兵刃。 钱飞在这两只铁爪上,足足浸淫了三十年功夫,自然有他独到之处,此时一招出手,双手忽收忽发,两只铁爪,倏忽变化,立时幻起长长短短七八道爪影,闪电般抓去。 这一招更是鹰爪门心法“七手八爪”,神奇毒辣,以虚实互用取胜。 路五爷脚踏九宫,双掌当胸交叉而起,随着脚步的移动,迅快劈出两掌。 两股强猛暗劲,宛如狂飙般卷起,挟着慑人细啸,直向钱飞撞去,涌出的内家掌力,竟把幻影重重的铁爪,挡住在六七尺外,再也无法逼近身去。 拏云手钱飞也看得暗暗震骇,忖道:“这老匹夫的功力,果然非同小可。” 心念转动,口中嘿嘿连声尖笑,双手一紧,两柄铁爪,连环发出,攻势之猛烈,有如疯狂,一片爪影,变幻无方,没有一招不是极为恶毒的手法! 路五爷在功力上,固然胜过钱飞,但这几招,却也把大名鼎鼎的钱神路五爷逼得后退了两步。 黑风怪司东山在路五爷和拏云手钱飞动手之际,突然举步朝一名拏着火把的青衣汉子面前欺去,口中低喝一声道:“你火把借老夫一用。” 口中说的是“借”,但根本没待那汉子答话,伸手夺过火把,转身朝右厢走去,一手推启石门,举步而入。 他这一手,相当快捷,游龙李从善、赛纯阳司马宣都看到了,但已来不及拦阻。 其实他们对司老怪存了几分忌惮,也不敢阻拦于他,任由他进入右厢。 这时钱飞双爪飞舞,已经连攻了十数招之多,尽管招数奇诡,专取敌人致命大穴,但只在路五爷左右前后。上下飞舞,无法逼进,几乎连路五爷的衣角都沾不到一点。 路五爷冷冷说道:“姓钱的,鹰爪门威震大江南北,你学到的只有这点么?” 钱飞听得几乎气炸了胸膛,发出狼嗅般的声音,说道:“老匹夫,你也不见得比我钱某高明到那里去。” 突听赛纯阳司马宣朗声喝道:“钱护法不可大意。” “哈哈!” 路五爷突然长笑一声,一掌从爪影中劈击过去。钱飞本来还并不在意,那知双爪和掌风乍然一接,顿觉压力奇大,几乎连呼吸都被压抑得透不过来,心头不禁大吃一惊,陡然使了一个身法,双爪一收,疾然料飞开去。 还算他见机得早,纵身避开,一股压力奇重的强劲掌风,从他身边掠过,势如奔电,直向冷面鬼王孙浩撞了过去。 孙浩吃了一惊,不敢硬接,急急向旁侧闪开。 李从善脸色微变,看了司马宣一眼,低低的道:“会是‘大力金刚掌’!” “大力金刚掌”,乃是少林寺的绝艺,不知路五爷从那里学来的? 他们不知道路五爷昔年正是少林寺出身,这三年来,被八手罗刹厉九娘逼他交出“黄山石屋图”上把他幽禁在棺木之中,不想反而成全了他,练成了昔年没有练成的少林心法。 路五爷一击未中,口中冷冷一笑,右手猛然一招,向右挥去,这一招一挥,竟然把那击出的力道,中途收回,转向右首,跟着钱飞追击过去。 游龙李从善看出情形不对,急忙叫道:“前辈掌下留情。” 喝声中,急忙举手一掌,从斜刺里劈出,阻拦路五爷的掌势。 钱飞先前还以为自己已经避开了路五爷的一掌,此时听到李从善的喝声,突然警觉路五爷一身修为,已臻炉火纯青,收发由心之境,他已把掌势带转,迫击过来,匆忙之间,再次往后闪退。 路五爷带转的掌势,经李从善从旁发掌,挡得一档,力道已经抵消了大半,钱飞退的虽然不慢,还是吃掌风边缘扫中,一个人被震得连退了几步。 这一退,两人相距,已在两丈左右。 路五爷并未追击,只是目注钱飞,冷冷说道:“姓钱的,看在李大庄主面上,不难为你,但老夫却要你见识见识……” 话声中。忽然“嗤”的一声,从长衫下摆,撕下一块布条,双手搓了几搓,振臂朝外一扬,但听一阵“嘶”“嘶”轻响,从他掌心射出十数枚暗器,朝石壁上打去,紧接着石壁上响起了一阵扑扑之声,那一蓬暗器,全已击在石壁之上。 大家凝目看去,这一瞧,每个人的脸上,不由的耸然动容! 原来路五爷从身上撕下来的布条,经他双手一搓,搓成十几个像制钱大小的布片,再经他贯注内力,把布片当制钱打出,如今每一枚布片,都已嵌在石壁之上。 路五爷在二十年以前,就有“钱神”之号,那是说他一手金钱镖,使得百发百中,不但能取人穴道,而且还能削人兵刃,他最拿手的一招,是“刘海洒金钱”,据说一下可以制住三数十个人。 此刻使出来的,正是“刘海洒金钱”,只不过使出来的不是金钱,而是碎布片。 碎布片而能硬生生嵌入坚逾金玉的石壁,这份功力,当今之世,又能有几人? 他这一手,自然把大家给震慑了! 路五爷并未多说,也没再看大家一眼,举步朝右首执着火筒的汉子走了过去,说道: “你把火把借与老夫。” 伸手从那汉子手中取过火筒,转身朝右厢石门走去。 那汉子不敢违拗,任由他把火筒取走,好在他们四个汉子,每人身上都带了几支火筒,急忙又燃起了一支。 路五爷推开石门,走入右厢,大家慑于他的武功,他脱手打出,钉在窟顶上的宝剑,也没人敢去取下来。 李从善望着他背影,忖道:“此人不除,迟早总是七星会之敌。” 赛纯阳司马宣道:“李宫主,依兄弟看,这左右二厢之内,莫非另有秘室,咱们也进去瞧瞧。” 李从善矍然颔首道:“司马兄说得极是。” 向大家抬了抬手,当先举步朝右厢行去。 两名青衣汉子不待吩咐,抢在前面,伸手推开石门,圭在前面照路。 游龙李从善、赛纯阳司马宣、拏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卧虎李从义和两名牵着虎獒的庄丁,相继进入右厢石门。 ×××××× 再说李如云按照“六气疗伤真诠”上所载疗伤之法,把本身真气,分由六脉攻入君箫体内,照说这疗伤之法,须由两人同时运功,但此刻君箫仍在昏迷之中,只好由她一人施为。 这自然是一件极为艰苦之事,但差幸她服了天都老人留在炉中的一颗“七返丹”,这是修道练气之士,梦寐难求的金丹。 根据天都老人的遗笺中所说,这颗“七返丹”还是昔年辟建黄山石屋的天机子所遗留,一颗“七返丹”,足足可抵练武的人廿年勤修苦练。 这话,如今渐渐应验了! 李如云只觉体内真气流注,愈来愈充沛,从手中发出去的六脉真气,攻入君箫体内,先前还感到十分吃力,现在不但已能应付裕如,而且内力竟能生生不息,如源头活水,源源不绝而来。 心中不禁暗暗觉得奇怪,忖道:“自己听二叔说过,以本身真气,替人打通经络,最耗真元,没有数十年修为,绝难做到,自己此刻不但毫无消耗之感,反而觉得真元凝固,气机流畅,看来这是服了七返丹的功效,当真灵异无比。” 想到这里,自然更是欣喜,一心一意,继续用功。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觉君箫体内真气,忽然一震,几乎把自己输入的真气,逼退回来。 要知她此刻真气输入君箫体内,只要对方微生抗力,她立可察觉,心头方是一惊,只听君箫口中,响起了一声轻“咦”。 “莫要是君相公醒过来了”。 心念一动,立即睁眼瞧去,果见君箫早已睁开眼睛,一脸惊异的望着自己。 她心头一喜,愈觉“六气疗伤真诠”,确实灵验,急忙含笑道:“君相公,你醒过来了,是不是觉得好的多了?” 原来这“六气疗伤真诠”上所载的法门,只要两人手掌相抵,气息相通,不可须臾分开,并不禁止相互交谈。 君箫问道:“是李姑娘救了在下?” 李如云忙道:“你被‘阴极掌’所伤,昏迷不醒,此刻正在施行六气疗伤之法,你先别多问,快把这本书上所载的疗伤诀要,看上一遍,同时照着书上的法门,运气用功,有话等一会再说不迟。” 说完,就把“六气疗伤真诠”递了过去。 君箫左掌和她右掌相抵,一手接过那册“六气真诠”,依言仔细了一遍。 他自小练的原是玄门气功,和书上所载六脉真气的练法,原是十分接近,稍经参详,即能通晓,当下也不多说,就各自用功,练了起来。 方才是藉李如云一人运行真气,攻入君箫六脉之内。 这回两人依照六气吐纳之法。虽然各自运行真气,但两股真气,很快就合而为一,两人体内气机流注,有如水乳交融,气息相通,三阳三阴之气,互相贯通。 这一番运功,又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两人只知真气已经转了七次小周天。 君箫体内的阴寒之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但感神清气爽,舒畅宁定。 李如云缓缓睁开眼来,含笑道:“君相公,你体内寒毒,已经化尽了。” 君箫道:“你也感觉到了?” 李如云嫣然一笑道:“我们在运功之时,息息相关,心灵相通,你体内寒毒已经消散,我怎会不知道?” 话声出口,突然感到自己一个女孩子家,这句“息息相关,心灵相通”,岂不有了语病? 双颊不禁骤然红了起来。 两人在运功之时,息息相关,心灵相通,原是实情,但姑娘家话声出口,突然纷脸飞红,有了羞涩之容,君箫自然也看到了,此时不由的心头一荡,运行的真气,几乎入岔。 要知这种疗伤之法,和打坐修炼相同,在功行圆满之前,只要有一时片刻,因外来的侵袭,或心魔的干扰,一个把持不定,就会走火入魔。 他心头一荡,正是心魔干扰相似,真气就会出岔。 李如云但觉心弦猛然一震,急急问道:“君相公,你怎么了?” 君箫从小练的究是玄门正宗心法,心头立生警兆,慌忙宁心澄虑,徐徐吸了口气。 也幸而有李如云的真气相助,才算无事,直待气机保持正常,才吁气道:“还好,若是没有姑娘及时相助,只怕已经岔了气了。” 李如云道:“所以要小心咯,咱们大概已经过了一天,还有整整两天时间呢,哦,书上说,这三天三晚之中,练功六个时辰,只要抵着的双掌不分开,任由真气自行,可以休息片刻,我看我们可以休息一会了。” 君箫感激的道:“为了救治在下伤势,姑娘不惜耗损本身真气相助,在下不知如何报答姑娘……” 李如云幽幽的道:“我难道为了要你报答,才救你的么?” 君箫脸上一红,嗫嚅道:“姑娘……” 李如云不待他说下去,笑着道:“别再姑娘、姑娘的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感觉体内真气,比没有负伤之前,更充沛,更旺盛么?” 君箫点头道:“在下正有这样感觉,那是姑娘内功深纯……” 李如云嗤的笑道:“你当我今年几岁了?我如果有这样精纯厚深的功力,今年少说也该有七八十岁了。” 君箫愕然道:“那么……” 李如云道:“你还没有看过天都老人遗留的一封信,所以还不知道,我们两人都服了一颗‘七返丹’,少说也增加了二十年功力,不然,那有这么容易,就把‘阴极掌’的阴寒之气链化了。” 君箫问道:“天都老人是谁?” 他坐在壁角上,自然看不到有床上的天都老人。 李如云没有说,只是含笑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君箫道:“在下正想请问,这里好像是一间地窖。” 李如云道:“这是黄山一处山腹之中,你听说过黄山石屋没有?” 君箫道:“黄山石屋,在下没听人说过。” 李如云道:“这话说来可长呢,唔,我们已经休息了一回,现在又该运功了,等下次休息的时间,我再告诉你。” 于是两人又开始运气行功。 每隔六个时辰,就休息片刻。 在休息的时候,李如云就把自己如何迷路,如何遇上八手罗刹厉九娘,如何帮助钱神路五爷破棺而出。如何找到黄山石屋,自己如何无意之间进入此室,得到“六气疗伤真诠”之事,分作几段,源源本本详细说了一遍。 山腹密室,不辨昏晓,两人除了练功,就是休息。 练功的时间,双掌相抵,六脉真气,呼吸相通,两个人几乎成了一人,以至人我两忘,每次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六个时辰。 休息的时间,同样双掌相抵,真气自行流通,互相交谈,绵绵情话。 三天三晚,时间虽长;但到了此时,练功已入佳境,自然也并不感觉长了。 转眼之间,差不多已有三天了。 (他们参练的是六脉真气,每次坐功六个时辰,算来已经醒过六次)。 君箫体内阴寒之气,早在第一天,就已消失,经过这三天三晚的运功,但觉真元凝固,体内真气,龙行虎奔,大有内莹神仪,外宣宝相的境界。 李如云醒来之后,心中暗暗觉得奇怪,忖道:“自己听爹爹说过,一个练武的人,甚至苦练数十年,都无法打通生死玄关,自己和君相公,只不过依照六气疗伤法门,运功疗伤,但真气流注,四肢百骸,无所不至,难道连生死玄关也通了不成?” 她那里知道两人都服了一颗“七返丹”,“六气疗阴真诠”所载疗伤之法,主要就是运气行功,打通三阴三阳六脉,这三天三晚的时间,他们无意之中,已经练成了道家上乘武学“六脉真气”,只是两人并不知道罢了,闲言表过。 李如云睁开眼来。君箫也同时睁开眼睛。 (两人气息相通,自然同时醒转)。 李如云嫣然一笑道:“君相公,我们行功圆满啦,你现在感觉如何?” 君箫神采飞扬,笑了笑道:“在下其实早就好了,这是姑娘一定坚持要坐满三天三晚。” 李如云含情说道:“人家也是为你好嘛!” 两人缓缓收回相抵的手掌,李如云一跃而起,说道:“君相公,快叩谢老仙师,若不是老仙师留下这册‘六气疗伤真诠’,真不知如何才能把你治好呢!” 说完,走到石榻前面,朝天都老人盈盈拜了下去。 君箫跟着站起,他已看过天都老人所留的信笺,依照笺上所说,天都老人研创“惊天一剑”,这“惊天一剑”,正是师父传给自己的“九箫一剑”中的一剑,那么天都老人可能就是自己的祖师。 当下走到榻前,恭恭敬敬的跪拜下去,叩了几个头,才行站起。 李如云道:“君相公,你把这册疗伤真诠收好了,我们该出去了。” 说看,捧起那只檀木盒子,正待放回榻上,忽见盒内还有一个鼻烟壶大小的扁形玉瓶,取起一看,只见正面刻着:“天枢解毒丹”五个细字,心头一喜,说道:“君相公,这是‘天枢解毒丹’,大概我只顾翻看那册疗伤真诠,没看到这个玉瓶,路老前辈被八手罗刹在身上下了毒,不能见到天光,据说只有老仙师的‘天枢解毒丹’能解,不知他还在不在?我们快找他去。” 她把玉瓶交到君箫手中,然后把檀木盒子放回石榻。 君箫问道:“李姑娘,这道石门如何开法?” 李如云道:“我进来之时,只是用手轻轻一推,石门就转了过来,后来我听到外面有人重重的拍了两掌,石门并未开启,我想大概仍然要里面的人推出去,才能开启,还是让我来。” 她一手托着天蜈珠,伸手朝石门推去。 这回她怕石门转过的太快,会把君箫关在里面,因此推的极轻极缓,石门果然应手而启,推到一半,就回头道:“我们快出去。” 两人很快闪出石门,但听“砰”然一声,石门果然又像翻板一般,阖了起来。 李如云站在敞厅上,目光一转,说道:“看样子,路老前辈已经不在了。” 君箫道:“我们在这里耽了三天三晚,他找不到我们,自然走了。” “咦!” 李如云忽然轻咦一声,抬头望着窟顶,说道:“路老前辈把我宝剑,插在窟顶上,他一定知道我们还留在石屋里,只是找不到我们,才会把剑留下来的。” 说话之时,双足轻轻一点,人轻得像浮云一般,不需丝毫力气,就轻飘飘的腾空而起,一下浮到窟顶,伸手拔下宝剑,才飘飞落地,收剑入鞘。 君箫朝敞厅上打量了一眼,说道:“照老仙师遗笺上说,路老前辈斩关而入,此刻石门早已封闭,我们要从右厢出去了。” 李如云道:“慢点嘛,咱们再仔细看看,这里是否有人留下来?” 君箫道:“看情形,不像有人,但这等天造地设的洞府,难得一见,自然要刘览一番,才不虚此行。” 李如云嫣然一笑道:“你说的对极了,我们……哦……” 她忽然“哦”了一声道:“君相公,你看左厢铁锁断落,想必有人进去过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君箫道:“老仙师遗笺上,不是说:‘左厢铁锁,不可开启’?“李如云道:“现在人家已经把锁扭断了,我们看看有什么要紧?” 举步朝左厢走去,君箫自然也跟着她走了过去。 李如云左手掌心托着天蜈珠,右手纤掌直伸,朝石门上推去。 石门上,铁锁虽已断落;但石门却阖得甚紧,她轻轻一推,竟然纹风不动。 李如云掌上稍微用力,还是没把石门推开,不觉回头说道:“看来这道石门,也是要有人从里面才能推得开。” 君箫道:“你再用力试试。” 李如云举手一掌,击在石门上,但听蓬然一声巨震,窟顶灰石,簌簌而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此时功力,已经比三日前精进了不知多少? 这随手一掌,会发出这么一声巨大的震响,使她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就在李如云在石门上拍了一掌之后,但听石门内接连响起“蓬”一蓬“两声大震!君箫怔得一怔道:“里面有人!” 在他说话之时,但听石门内又是“蓬”“蓬”两声大响,但石门却依然纹风不动。 李如云道:“有人在拍门,那是有人进去了,无法再把门推开?” 君箫矍然道:“这就对了,正因这道石门进去了无法出来,老仙师才会在遗笺上示警,有左厢铁锁不可开启之言。” 李如云道:“这间左厢,究竟是什么缘故,只能进,不能出呢?” 说话之时,只听石门内,又连续响起拍掌之声,显然里面那人,推不开石门,已是十分惶急。 君箫沉吟道:“这座石屋,是知机子亲手所建,石屋内的机括,自然也是知机子亲手所装置,左厢这道石门,不用说,必是在开凿石屋之时,就有这般设计,不让进去的人出来,由此可见左厢里面,恐怕隐藏着一件极为隐秘之事……” 李如云道:“那会是什么隐秘之事呢?” 君箫道:“据我推想,老仙师必然知道此中详情,只可惜他老人在遗笺上,并未提及。” 李如云道:“那怎么办呢?不知失陷在里面的是什么人?如果是路老前辈,如何是好?” 君箫道:“不论是谁,既然有人失陷在内,我们总要想想办法才好。” 李如云道:“万一是八手罗刹、司老怪两个凶人,倒不如让他们关在里面,免得出去害人。” 君箫道:“我们怎知他不是路老前辈?他进来之后,找不到我们,自然每间石室,都要看看,一时不慎,被关在里面,也说不定。” 李如云听的不由蹙起了一双蛾眉,说道:“真急死人,这该怎么办呢?” 她口中说看“怎么办”,右手“呛”的一声,抽出短剧,又道:“君相公,我这柄剑能斩金截铁,十分犀利,也许可以把这道石门凿上一个窟窿,里面的人,就可以出来了。” 君箫伸手接过短剑,说道:“这里石质很坚硬,要凿上一个窟窿,只怕不容易,我想石门必有机关操纵启闭,只要把操纵启闭的机关削断,门户也就可开启了。” 李如云道:“你找得到操纵的机括么?” 君箫笑了笑道:“只要推得开的门户,自然不会和门框四周连在一起,要闩上闩,才会推不开,这道石门,内外都推不开,那是石门中间,必有暗闩,只要把暗闩削断,石门不难开启。” 第五章 紫府九转 李如云喜道:“君相公,你真聪明。” 君箫脸上一红,说道:“在下也只是就一般常情,推想罢了。” 李如云道:“你快试试看,剑锋从门缝插进去,比起在石门上挖了一个窟窿就要省事得多了。” 君箫点点头,跨近了一步,右手举剑,左手两个指头,轻贴剑身,朝石门和门框之间,缓缓插入。 李如云一手托着天蜈珠,俏生生地跟上一步,站在君箫身侧,替他照明。 石壁和石门之间,只有一道极细的痕迹,说不上是门缝,但至少石门和石并非一体,因此君箫劲运右腕,力注剑尖,徐徐把短剑从门缝的痕迹中插入,倒也并不吃力。 石门不过六七寸来厚,短剑却有两尺来长,因此很快就透过了石壁。 短剑穿过石壁,里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手掌轻轻在门上拍了两掌,表示已经知道外面的人,正在设法救他。 君箫左手两指紧抵剑,目光凝注,剑刃随着门缝痕迹,徐徐往下划去。 光是这一条门框,就足足耗了一盏热茶工夫,才算直剖到底,抽出短剑,人也跟着横跨一步,接着又举剑朝左首一条门缝痕迹上刺入,由上而下,直剖下去,抽回宝剑,直起身子,伸手朝石门上推了一把,石门还是一动不动。 李如云问道:“君相公,你可曾削到机关么?” 君箫道:“右首门缝间,似有三根铁闩,宝剑削下之时,微有阻力,左首门缝,也有两根,但都很快就削断了。” 李如云道:“那怎么还会推不开呢?” 君箫道:“可能上下还有暗闩。” 李如云含情脉脉地道:“你休息一回再削吧。” 君箫望着她,笑了笑道:“在下还不累。” 接着一手举剑,沿着门上一条横缝刺入,缓慢地划过,再蹲下身去,刺入下首门缝,徐徐划去。 李如云眼看他已把石门左、右上三面的暗闩,都已削断如今正在削着下方的暗闩,石门一旦倒坍下来,这道石门重逾千斤,岂不把君箫压在下面?她一手托珠,一手紧抵着石门,算是给他护法。 石门不过三尽来宽,自然很快就划完了。 君箫蹲着身子,左手两手指头紧贴剑刃,缓缓向右推去,就在他短剑快要接近右首门框之际,猛听门内“蓬”然一声大震,石门几乎被门内那人一掌应手震飞出去。 李如云虽然早有防备,但她只防石门自动倒坍下来,没防到里的人会在此时发掌震门。 因为外面的人,正设法替他打开石门,被困在里面的人,怎么也不应该在此时发掌震门。 尤其这一掌势道极猛,李如云托在石门上的右手,猛然一震,几乎抵挡不住,不觉大吃一惊,同时脑际也像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一个念头,忖道:“只此一掌,这失陷在门内的人,决不是路老前辈了。” 心念一动,右手突然贯注全力,朝门上推去。 要知李如云服了一颗“清灵紫丹”,又经过三天三晚和君箫抵掌运功,无意中已练成了“紫府九转神功”,一身功力,自然今非昔比。 那道石门,经里面那人一掌震开,本已往外推来,此刻经李如云掌力一推,石门随着她掌势,又很快的往里阖去。 这一瞬,君箫也已倏地站了起来,说道:“李姑娘,你怎么又把石门推上了?” 里面那人没想到已被自己一掌震开的石门,竟然又被外面的人用力推上,心头似是极为愤怒,又用力往外推来。 李如云一掌紧紧抵着石门,但差点还是被里面那人大力推开,她又运力把石门推上,一面说道:“失陷在里面的不是路老前辈。” 君箫道:“姑娘如何知他不是路老前辈?” 李如云气愤地道:“如果是路老前辈,不会乘人于危,在你堪堪削断暗闩之际,用力震门,如果事前毫无防备,这道石门,重逾千斤,不是反被石门压伤了么?” 说话之时,里面那人又接连用力推来,李如云全力抵住石门,两次已被推开,又被她用力阖上。 一里一外,两个人居然隔着一道石门,比上了内力。 君箫看她一掌抵着石门,虽然没被人推开,但粉颊上,已经隐泛绯红,显然内力较对方逊上一筹,急忙伸出左手助她抵住了石门,一面说道:“李姑娘,石门暗闩全已被宝剑削断,我们总不能一直和他对耗下,你先放手,由在下把石门放开,让他出来了再说,你把宝剑收好了。” 说着,一手把短剑递了过去。 李如云左手托着天蜈珠,他递过剑来,只好用右手去接。 正好里面那人用力猛然一推,君箫左掌抵着石门,脚下就往后退下了半步。 那人不知君箫有意让他出来,眼看石门上推力忽然减弱,自然不肯放过机会,运劲推出,同时脚下也跟着向外迈出了一大步。 两人依然隔着一道石门,(石门四周暗闩均被削断,已经说离门框,变成一块长方形的石板,但两人仍然一掌相抵,因此石门也依然竖立如故,只是离石壁已有一步来远。) 里面那人仍然一步步地朝外推来,口中发出夜枭般嘿嘿尖笑,说道:“路五,你给我省点力气吧!” 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可知道她正是八手罗刹厉九娘! 李如云暗暗攒眉,后悔不该把她放出来的。 君箫不待八手罗刹逼进,身形一晃,施展“九转遁形身法”,一手托着石门,迅快闪出,然后把石门板放到石壁之下拍拍双手,和李如云并肩而立。 八手罗刹白发披散,目光惨绿,鸩脸阔嘴,形同鬼魅,此刻经天蜈珠红光一照,更觉狞恶可怖! 她骤然发现和自己抵了半天门板的,竟然不是钱神路五爷,也不禁微一怔,但这一怔神,在她脸上很快的消失,断之而起,又是一阵呷呷尖笑! 惨绿目光从李如云骨碌转到君箫身上,打量着说道:“会是你们两个,路五呢?” 她对钱神路五爷,还有几分忌惮,这两个年轻人,自然不会放在她眼里,因此一开口就先向路五爷的下落。 李如云披披嘴道:“你问路五爷作甚?” 八手罗刹道:“他们都走了么?” 李如云道:“走了又怎么样?” 八手罗刹笑道:“大家正在到处找你们两人,你们果然一直躲在石屋之中。” 李如云哼道:“要不是我们留在石屋里,还有谁把你救出来?” 八手罗刹不住的点头,李如云这两句话,无异告诉了她,石屋之中,已只有他们三人,这教她如何不喜? 目光一掠君箫,呷呷尖笑道:“小姑娘,你大哥的伤势已经好了,唔,你们替老婆子打开石门,老婆子也替你大哥吸出了‘阴极掌’的阴寒之气,咱们总算两相抵过,谁也不欠谁的恩情,老婆子一生最怕欠人恩情,这样最好,呷呷呷呷……” 她居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这一阵刺耳的尖笑,实在比鬼哭还要难听,她为什么忽然如此得意呢?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李如云听她提起替君相公吸出阴寒之气,心头不觉有气,冷冷哼了一声道:“你替我大哥吸出‘阴极掌’的阴寒之气?哼,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你利用我替大哥度气,却藉此盗吸了我和大哥的真元,你还当我不知道?” 八手罗刹脸色渐渐拉长下来,厉声道:“小丫头,这话是谁说的?” 李如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何用问谁说的?” 八手罗刹狞笑道:“小丫头,你说老婆子就是承认下来又有何妨?” 这话倒也不假,放眼江湖,可不比二十年前了,武林中老一辈的人,先后凋谢,如今惹得起八手罗刹厉九娘的人,实在已是寥若晨星! 八手罗刹没待李如云开口,跨上一步,半侧着身子,朝李如云一阵呷呷尖笑,作出和蔼之色,接着说道:“好了,咱门且不说这些,老婆子那一袋梧桐子,你喜欢就留着,算是老婆子送给你的好了,老婆子只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实话实说。” 李如云根本不知道自己武功精进之事,是以对八手罗刹还是心存畏怯,看她逼近过来,身不由主地往后退下一步,说道:“你要问什么?” 八手罗刹道:“大概快有三天了,三天前,有不少人进入石屋,到处找遍了,都找不到你们两个,你们躲在哪里?” 李如云道:“我们躲在哪里,一定要告诉你么?” 八手罗刹嘻开阔嘴,又跨上了一步,笑笑道:“好……” 底下的话还没出口。 李如云手中短剑一指,冷然道:“你莫要再过来。” 八手罗刹望望她左手天蜈珠,右手的短剑,目中流露出贪婪之色,笑道:“小姑娘,老婆子承认你手中是一柄极为锋利的宝刃,但在你手里,对老婆子一点威胁也没有。” 李如云道:“你可要试试?” 八手罗刹笑了笑道:“不用试,咱们好好谈谈,老婆子对你并无恶意。” 李如云道:“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八手罗刹道:“老婆子还想问你一件事。” 她惨绿目光一溜君箫,接道:“你大哥伤势,如何会好的?” 李如云没告诉君箫,自己把他说成大哥,如今被八手罗刹当面说了出来,不禁粉脸飞红,瞟了君箫一眼,才道:“是我用真气把大哥体内寒毒逼出去了,你相不相信?” “呷!呷!呷!呷!” 八手罗刹咧阔嘴,发出一阵怪笑,笑声中说道:“老婆子相信。” 突然鸟爪般的怪手,往前一探,疾快朝李如云右手脉腕抓来。 她出爪如风,手法何等快捷? 爪势尚未抓到,五道尖风,已经透过指尖,先爪而至。 君箫从八手罗刹现身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在他直觉的感受中,对方这怪婆子一身都是阴森森的鬼气,不用说,也自然是邪门中人,是以一直都在暗暗注意着她。 此时骤见八手罗刹扬腕朝李如云抓来,突然大喝一声,挥手一掌,从斜刺里拍出,迎着对方截去。 他一掌甫出,八手罗刹已然感到一股暗劲,直逼过来,撞在自己出去的五道指风中间,势道强劲无比,不禁吃了一惊,忖道:“这小子轻轻年纪,竟然能有如此沉猛的内力。” 屈指一招,把抓出的力道收回来,目注君箫,问道:“你就是李从善要找的人?姓君?” 君箫道:“不错,在下正是君箫。” 八手罗刹忽然呷呷尖笑道:“原来你们是从风云山庄逃出来的,无怪你负了重伤,你敢诱拐游龙李从善的女儿,胆子可直不小!” 李如云道:“你胡说什么?” 八手罗刹又是一阵呷呷尖笑,说道:“小丫头,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既然逃出来了,还怕什么?你老子虽在到处找你,但你也不用耽心,只要你拜在老婆子门下,一切有我老婆子替你们作主。” 李如云道:“我为什么要拜在你门下?” 八手罗刹双目绿光荧荧,得意地尖笑道:“老婆子此次重出江湖,武林中只怕很少有人能敌,你能拜在老婆子门下,实在是天大的造化。” 李如云披披嘴道:“我才不稀罕呢!” “小丫头,你真是不识抬举。” 八手罗刹自言自语地道:“老婆子只是看你两个骨格不错,因此在还没出山之前,想先收两个徒弟,身边好有人待候,老实说,老婆子只要一出山,随便招手,想拜我为师的人,可多着呢!” 说到这里,望望君箫,问道:“小子,你呢?诱拐了游龙李从善的女儿,天底下很少有你藏身之地,只有投在老婆子门下,才可包你无事。” 君箫道:“在下已经有了师父,老婆婆好意心领。” 八手罗刹方才看他出手一掌,内力极强,不知他是何人门下,这就问道:“你师父是谁?” 君箫道:“家师南山成道士。” 八手罗刹等先前还当他哪一位武林名家的传人,如今听他说出师父是什么南山成道士,别说南山、北山、江湖上姓成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但成名的顶尖人物,姓成的可数不出一个来。 不由地呷呷尖笑道:“你们两个都很倔强,老婆子就是喜欢倔强的人,小丫头,告诉你,我老婆子言出必践,看中意的人,你们就非拜师不可。” 身形像“之”字般一闪而至,左手五指如钩,闪电抓来。 她怕君箫出手拦截,身形一晃之际,右手横臂发掌,朝君箫劈了过去。 她劈出的这一掌,既无破空之风,亦无激荡的潜力,随手推出,看法轻描淡写,毫不用力,但一股阴柔的暗劲,无声无息,直撞过去。 君箫眼看八手罗刹在说话之际,突然向李如云欺去,正待出手拦截,突觉一股暗劲,当胸撞到,心头不由一惊,急举掌封出。 掌势才发,突感一团无影暗劲,撞击在掌心之上一条右臂,几乎被震得暗暗酸麻。 八手罗刹已在这一瞬间,迫到了李如云的面前,如钩左手一把朝她右臂膀上抓到。 这一下当真快如飘风,李如云堪堪把短剑收起,但觉面前微风一飒,八手罗刹一双鬼爪,五指箕张,已经触及右手衣袖。 心头蓦然一惊,此时再待后退,已是不及,右手往后一缩,手掌直竖,抬手之间,本能的向前推拒。 其实她手掌并未推出,只是有此手势而已,因为这是一种并无意识的动作,李如云自知功力不如八手罗刹远甚,此时闪避都嫌不及,岂肯把手腕送过去? 心头这一惊惶,突然感到体内真气鼓动,循臂而上,“嗤”的一声,从“中冲穴”(中指端)直射出去。 指风劲急,快如电射,李如云惊得不知所云,身不由已后退了一步。 八手罗刹眼看快要抓上李如云臂膀,没想到李如云会由中指发出一缕指风,直袭肩头,双方距离极近,一时骤不及防,心头不禁大惊,差幸她功力精深,迫切间,猛吸一口真气,功运左臂,肩头衣衫,随着鼓起。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指风击在她鼓起的衣衫之上,但闻“扑”的一声,如中败絮。 八手罗刹上身晃动,脚下后退半步,睁大双目,绿光暴射,满脸俱是惊讶之色,尖声道: “你使的是‘紫府九转神功’!” 李如云根本不知自已练成了“紫府九转神功”,方才这一指,她在无意之中使出,也正暗暗感到惊奇,真气自动从“中冲穴”冲出,这不是和君相公疗伤时的情形,十分相似么? 八手罗刹看她没有作声,狞笑道:“来,小丫头,老婆子再试试你几指。” 突然身形扑进,双手五指箕张,抓捞如风,出手奇诡无比。 只见她一双手爪,似抓似捞,时而从腋下穿出,时而从腰间斜拿,时而从肘后反击,时而从腿边翻起,倏忽变化,全是用的擒拿手法,出手虽快,不带丝毫风声。 她这一扑进之势,只是像一阵风的时间,便已接连使出七种不同的手法。 李如云几乎被迫得眼花撩乱,无所适从,也无从招架,只好连连后退不迭,她后退之际,双手本已无法封拒对方攻击,只是交叉护在胸前。 那知心下一慌张,身形闪动,体内真气,也随着鼓动,和方才一样,自动循臂而上,但听“嗤”声响,两股劲气,分从右手“商阳穴”,左手“少泽穴”涌出,电射袭去。 八手罗刹出手虽快,但她本意原是试探性质,一见李如云使出来的果然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紫府九转神功”,心头不禁又惊又喜。 惊的是对方在短短三日之内,竟然练成了旷世奇技,由此可见黄山之主遗留的武功秘笈,果然已被他们所得。 喜的是对方只是初学乍练,功力似乎并未精纯,自己只须略使手法,就要从他们手中夺来。 心念闪电一动,立即身形一晃,迅快向旁闪出,呷呷尖笑道:“好,好,小姑娘,你果然练成了旷世奇功‘紫府九转神功’,难怪连我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如云接连两次发觉从手指自动涌出一股真气,居然可以刺击敌人,心头自然感到无比惊喜,这股自动涌出的真气,不就是和君箫抵掌同练的紫府疗伤心法? 原来这疗伤的六气,竟然会是武功! 同时她也体会出施展“紫府九转神功”,须得心中先存意念,然后运气出指,内劲真气才能从指尖激发涌出,想到这里,中指轻轻一弹,果然“嗤”的一声,一缕劲急内劲,从“中冲穴’激射出去。 这一下,直喜得她心花倒翻,秋波一亮,娇声嚷了起来:“君大哥,我们果然练成了‘紫府九转神功’。” 她本来还叫他“君相公”,这“君大哥”三字,只是暗暗放在心坎里的,如今心头一喜,也不觉随口叫了出来。 君箫方才遭到八手罗刹一记“九幽阴风掌”的暗袭,这要换了一个人,在对方阴柔掌力一震之下,纵然不当场重伤而死,也必然会被阴功内劲震昏过去,但君箫只觉掌心受震,右臂感到酸麻,就硬把对方这记旁门阴功的掌力接了下来。 这一点,如若换在平时,八手罗刹自然会感到十分震惊,但此时此地,掌力无功,早在她意料之中。 因为她那时已发觉李如云从中指射出来的,极似传闻中失传已久的“紫府九转神功”,试想李如云既然学成了绝学,这姓君的小伙子岂会没练? 如果他两人真练成“紫府九转神功”,自己的“九幽阴风掌”,自然也就伤不了姓君的小子了。 她向君箫攻出一掌,原只是为了阻止君箫过来拦截于她,因此一掌出手,就没有再去回顾君箫一眼。 君箫接下她一掌之际,她已扑到李如云身前,接连攻出了七招。君箫看她扑向李如云,本待纵身而上,但在这一瞬间,他耳中听到嗤嗤两声轻响,发现李如云从手指中射出两缕指风,把攻扑过去的八手罗刹逼得向横里闪出。 他还以为这是李如云家传的指法,此时听如云说出“紫府九转神功”,心中也不禁一怔,忖道:“紫府九转神功”,会是武功! 八手罗刹呷呷笑道:“没错,你们练成了“紫府九转神功”,只是火候还差一点!” 口中说看,大袖一挥,突然飞出六点碧绿的火星,朝两人身前地上落去。 那知六点火星,才从袖中飞出,经李如云托在掌心的红光一照,无声无息,倏然熄没! “绿磷鬼火”,烟中有毒,她原是存心把眼前这对少年男女一齐迷翻,那知“绿磷鬼火” 遇上克星,火熄烟消,了无痕迹! 李如云看她从袖中飞出六点鬼火,一闪而没,忍不住喝道:“你又在施什么诡计了?” 八手罗刹心头又是一惊,目注天蜈珠,问道:“小姑娘,你掌中托的可是天蜈珠么?” 只有“天蜈珠”,才是她阴都门的克星。 李如云道:“是又怎样?” 八手罗刹恨得牙痒痒的,但她鸩脸一松,阴森笑道:“这也是黄山之主遗留之物么?” 李如云扬扬手道:“才不是呢,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问这干么?” 八手罗刹摇摇头道:“没什么?老婆子本想用磷火照路,你手上是天蜈珠,无怪磷火不亮了。” 她原是心机极深之人,既已发现君箫和李如云两人在短短三日之内,都已炼成了“紫府九转神功”,李如云又有一颗克制阴都门阴火、毒焰的天蜈珠,自己决难讨得便宜。 心念一动,目光一掠右厢,问道:“你们方才可是从右厢出来的么?” 李如云道:“才不是呢!” 君箫道:“石屋机关,已被路老前辈进来之时削断,各处石门均已封死,只有右厢是一条甬道,可通山外。” 八手罗刹双目之中,突然绿芒一闪,望着李如云尖笑道:“这就是了,难怪路五爷、霍雷东、和你爹等人,都走得一个不剩了。” 李如云问道:“我爹真的来了么?” 八手罗刹呷呷笑道:“老婆子还会骗你不成?好了,老婆子可以走了。” 不待李如云再问,身子一闪,迅快朝右厢掠去,伸手推启石门,走了出去。 李如云道:“她面露诡笑,抢着先走,只怕没安着好心,你告诉她则甚?” 君箫道:“我们本该走了,还留在这里作什么?” 李如云手托天蜈珠,目光一转,瞥见左厢内,也有一具高大的骷髅,盘膝坐在中间,口中不觉轻咦一声道:“君大哥,那人不知是谁,我们进去看看再走好么?” 君箫点点头,李如云心中好奇,当先走了进去。 (左厢石门被卸下)珠光一闪,急忙叫道:“君大哥,快瞧,这里有很多字迹呢!” 她叫过几次“君大哥”之后,现在已经极为顺口,觉得自己应该叫他“君大哥”的,如果现在还叫他“君相公”岂不就生份了么! 君箫急忙跟了过去,果见那骷髅后面石壁上,有人用“金刚指”一类功夫,写了两行字迹! “黄山老贼可恶,诱老夫入伏,此生已无法再出矣,后之入室者,可得龙狼心诀。龙狼君留字。” 君箫道:“这龙狼君,生前大概是一位穷凶极恶之人,老仙师才会把他诱入此室……” 李如云道:“他的龙狼心决呢?啊,这地上好像有一大片字迹,都已被人毁去了!” 君箫低头看去,只见盘坐的骷髅右侧地上,果然有一片隐约的字迹,已被用掌力磨去,不禁矍然道:“是八手罗刹,她记下了全文,就用掌把字迹毁去了。” 李如云道:“她失陷在里面,我们不该把她放出去的。” 君箫道:“谁知道失陷在里面的是谁?其实,不论他是谁,我既然知道有人失陷在里面,也该尽力把他救出来才是。” 李如云道:“现在可好了,你想想看,老仙师好不容易把龙狼君诱来此地,禁锢起来,足见这龙狼君是个十分厉害,不易对付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复出,还要把他的‘龙狼心诀’刻下来,可见一定是十分厉害的功夫了,八手罗刹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邪派高手,如今再得了龙狼君的心法,岂不如虎添翼,武林中更无人能敌了?” 君箫道:“那该怎么办?” 李如云道:“我们快追上去,最好把她诛去,以绝后患。” 君箫点头道:“她如果真是无恶不作的人,杀了她,就是为世人除害。” 李如云道:“自然是真的了,我们快走。” 她抢在前面,朝右厢走去,一手推启石门,当先跨入。 君箫跟她身后而人,只见这间石室,呈方形,室内空无所有,右首壁间,另有一道门户。 李如云是个急性子,看到门户,叫了声“君大哥,到这里来。”又推启石门,走了出去。 君箫随着走去,回身再朝石门阖起之后,就再也推不开了。 敢情这道石门,只能由里面朝外开启,走出石门,就无法再回进去了。 石门外,已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只容一人可以通行,但甬道很直,很少弯曲。 两人一路没有说话,脚下极快,不过盏茶工夫,已走到尽头,李如云手托天蜈珠,走在前面,脚下一停,回道:“君大哥,这里又有一道石门,可能就是出口了。” 伸手一推,石门应手而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门。 李如云口中不由轻咦了一声,说道:“我们果然出来了,这里就是路老前辈说的玄关了。” 这是一间四方形的石室,地上有许多碎裂的木板,和打翻的油盏,正是八手罗刹用棺材囚禁钱神路五爷的地窖。 君箫那时正在昏迷之中,自然并不知道。 李如云指着地上七盏油灯,和碎裂的棺材板,说道:“这里就是八手罗刹停放棺材之处,这些本板,就是路老前辈震碎的,路老前辈推断这里该是老仙师题画诗上的玄关,应该有一道门户才对,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如今证明这里果然有一道石门。” 君箫笑道:“这道石门只能出来,不能进去,路老前辈自然打不开了。” 李如云道:“你如何知道的?” 君箫笑道:“不信你推推着?” 李如云回过身去,朝石门推了一把,石门果然纹风不动,不觉奇道:“君大哥,你怎么知道的呢?” 君箫笑了笑道:“我方才出来之时,已经推过了,这位建造石屋的知机子,真是巧妙已极,在他建造之时,就已替后人留下了出路。” 李如云嫣然笑道:“没有这条出路,我们都只好在石屋里坐以待毙了。” 说到这里,一面催道:“君大哥,我们快上去看看,八手罗刹不知去了哪里?” 石门外,就是一个四方形的天井,两人缘着竹梯而上,跨出客堂。(这口一丈方圆,八九丈深的土穴,是在茅屋的后堂之中,从后堂走出,才是客堂)珠光照处,只见地上倒卧着两个青衣汉子! 李如云忽然低“咦”一声道:“会是我们庄上的人!” 口中说着,人已急步走了过去,俯身一看,那不是风云山庄的庄丁,还会是谁? 这两人都是被人用重手法击中胸口,倒地死去,只要看他们口中还在流着鲜血,最多不过是盏茶工夫以前的事。 由此可以推想得到,这两人必是奉命在此留守,八手罗刹出来之时,下的毒手。 李如云看的切齿道:“果然是被老贼婆击毙的。” 君箫道:“她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出手伤人呢?” 李如云道:“八手罗刹心狠辛辣,嗜杀成性,也许出来之时,正好遇上他们二人,随手就把他们杀了,杀人在她来说,那比捏死两个蚂蚁,还要容易,算不得什么。” 君箫愤然道:“看来之等穷凶极恶之人,咱们真不该把她放出来的。” 李如云嗤地道:“你现在才知道。” 君箫剑眉一轩,道:“八手罗刹真要怙恶不悛,人是我无意放出来的,不论天涯海角,我非找到她不可。” 李如云道:“她不会走的太远,我们去找找看,如能合我们二人之力,把她除去最好,一旦让她练成了龙狼心诀,只怕更难制得住她了。” “走!” 君箫说了声走,当先跨出茅屋。 这时已经接近黎明,东方透出一点稀微鱼白,两人并肩站在小山顶上,但见远山近林,俱是一片蒙蒙晨雾,那有八手罗刹的人影? 李如云举手掠掠鬓发,说道:“君大哥,你看,雾重得很,走迷了路,还不如等日出雾收,再出去的好。” 君箫问道:“你认得路?” 李如云道:“我要是认识山径,那天晚上,还会找到这鬼婆子?” 君箫笑了笑道:“这也不错,我们总算是因祸得福。” 李如云道:“你还说呢?那天真把我急死了。” 君箫道:“姑娘这份相救之情,在下毕生难忘。” 李如云问道:“君大哥,你叫我什么?” 君箫愕然道:“在下叫你姑娘,有什么不对么?” 李如云目含幽怨,看了他一眼,低着头道:“人家叫你君大哥,你还叫人家姑娘、姑娘的,那是没把我当你妹子了。” 她最后几个字,简单说得比蚊子叫还轻,大概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 君箫“哦”了一声,忙道:“姑娘说得是,你叫我君大哥,我应该叫你贝小妹才是。” 李如云嗔道:“贝小妹,这有多难听?我叫如云,你就叫我名字好啦。” 君箫看她佯嗔轻颦,娇美如花的模样,不由地心头一荡,轻笑道:“对了,你叫如云,我就叫你云妹,你说好不好?” 李如云心头一甜,粉靥微酡,幽幽地道:“随便你叫嘛!” 君箫喜道:“云妹,那我就叫你云妹了。” 一时情不自禁,轻轻捉住她玉手,合在自己掌心。 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没有说话,其实此时两情相悦,两颗心紧紧的系在一起,说话根本就是多余的。 晨雾像一层薄薄的轻纱,悄无声息的披在两人身上,默默地滋长着情爱,真有雾一般美好。 就在此时,小山顶上,忽然飞上两条人影,只要看他们身法轻快,掠上山崖,不带丝毫声音,这两人一身武功,决非等闲! 晨光还有些暗淡,但已可辨认面貌。 这两个竟然是两个英俊少年,左首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生得玉面朱唇,目若朗星,身上穿一袭天蓝绸衫,袖口上镶着七颗银星,腰悬七星剑,看去俊美潇洒,风流倜傥,只是生成一个鹰钩鼻。 照相书上说.该是城府极深,工于心机的人。 右首一个年约二十三四,身穿一袭锦衣,脸型瘦削,同样生得剑眉星目,样儿极俊,只是神色峻傲,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冷肃的煞气。 锦衣少年目光一注,怒形于色,沉喝道:“妹子,你果然和姓君的小子在一起!” 原来这锦衣少年,正是李如云的胞兄李如流。 君箫、李如云二人,自从丹室疗伤,三天三晚之间,无意中练成了“紫府九转神功”,也在无意中打通了生死玄关,一身功力,精进了何止数倍。 照说以两人目前的功力,十丈之内,纵然花飞落叶,极轻微的声音都可能清晰听到,只是两个情意缱绻,难免意乱情迷,以致对方二人出现在五丈之内,却反而一无所觉。 此刻听到李如流这一声喝,同时蓦然一惊,君箫慌忙松开了合在掌心李如云的玉手。 李如云也及时缩回手去,身不由已退了一步。 两人好像做贼心虚,也同时胀红了脸。 李如云一脸娇羞,低垂粉颈叫了声:“哥哥。” 李如流铁青着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两道仇视的目光,投射到君箫的脸上,冷笑道: “姓君的,听说你是铜箫铁剑门下,终南焚君,号称武林一奇,没想到他的传人,竟是诱拐良家闺女的好色淫徒……” 君箫没想他一见面就给自己扣上一个诱拐良家妇女,好色淫徒的名,不由怔得一怔,正容道:“在下并非终南焚君门下,也并不是李兄口中说的好色淫徒,李兄深明事理,怎好一见面就出口伤人,污蔑在下?” 李如流脸色冷峻,厉声喝道:“姓君的,你诱拐我妹子,离家私奔,难道还是假的?” 李如云气粉脸发黄,说道:“哥哥,你不能说得这么难听,也不能这样侮蔑君大哥。” 李如流听得更气,喝道:“不要脸的贱人,你还敢帮他说话,你要是知道难听,就不该跟姓君的小子私奔,你这样做,置黄山风云庄的名声于何地?” 李如云气得骄躯一阵颤抖,流泪道:“哥哥,你怎好这样说话,我和君大哥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更没有玷辱风云山庄的地方,你分明是上次伤在君大哥箫下,怀恨在心,才这样血口喷人……” “住口!” 李如流大喝道:“如云,你还敢嘴强。” 李如云道:“我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们找爹评理去。” 站在李如流旁边的蓝衫少年眼看他们兄妹二人顶了起来,慌忙摇手道:“师弟,你们两人,少说一句,不就没事了么?” 一面含笑朝李如云道:“李姑娘,这也怪不得令兄,他是奉令尊之命,出来找你的。” 听口气,他还是李如流的师兄。 李如云道:“家父找我干么?” 蓝衫少年潇洒一笑道:“令尊因姑娘无故失踪,曾率人亲自找寻姑娘下落,直至昨日傍晚,因事离去,才把搜索姑娘之事,交代了令兄。” 李如云道:“我二叔呢?” 蓝衫少年含笑说道:“令叔也走了。” 李如云披披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会走失,找我作甚?” 李如流喝道:“爹要你回去。” 李如云望望君箫,说道:“我不回去。” 君箫道:“云妹,令尊不放心你,要你回去,你该回去一趟才是。” 李如云使性道:“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李如流大喝道:“爹要你回去,你非回去不可。” 李如云道:“我说过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你拿绳子来捆着我回去好了。” 李如流怒恼已极,突然冷笑一声,指君箫喝道:“姓君的,都是你唆使如云离家出走,和你私奔,今天第一个就饶你不得。” 右手抬处,呛的一声,掣出了长剑。 蓝衫少年伸手一拦,含笑道:“师弟,你又鲁莽了,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么,愚兄要会会这位君朋友。” 李如流道:“师兄请。” 蓝衫少年目光一抬,朝君箫含笑招呼道:“在下水中柱,听说君朋友是武林一奇焚君的高足,铜箫铁剑,天下无敌,故而待地赶来,想和君朋友讨教一番。” 他说话之时,总是带着微笑,使人觉得他文采风流,和蔼可亲,不似李如流一脸俱是冷傲之色。 君箫方才曾听李如流说自己是终南焚君的门下,如今又听水中柱也是这么说,好像九箫一剑是终南焚君的成名绝技,但师父传给自己的,偏偏也是九箫一剑,心中暗暗觉得奇怪,一面连忙朝水中柱抱拳还礼道:“水朋友好说,在下方才已经说过,并非终南焚君门下。” 水中柱微微一怔道:“君朋友当真不是终南焚君的高弟?” 君箫正容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在下如果是焚君门下,怎能否认?何况在下另有师父,岂可忘本?” 水中柱看他说的不像有假,心中暗暗奇怪,问道:“那么君朋友的尊师不知是哪一位高人?” 君箫道:“家师人称南山道士,从未在江湖走动。” “哈哈!” 水中柱微笑一声,回头朝李如流道:“这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大家以讹传讹,都说君朋友是终南焚君门下,连会主都信以为真,急于延见君朋友了。” 君箫道:“在下早已告诉过贝大庄主,在下另有要事在身……” “不错。” 水中柱不待他说完,接口道:“在下已经听说过君朋友不肯应召之事,但在下此次专程赶来,就是要向君朋友讨教来的。” 君箫道:“在下已经一再声明,阁下也已知道在下不是终南门下,何用再比?” 水中柱道:“不然,君朋友纵然不是终南焚君的传人,但君朋友以一支铜箫胜了七绝魔剑门下(李如流),在下自然要向君朋友讨教了。” 正说之间,只见一顶鹅黄软轿,从山下飞一般的朝小山上奔来。 水中柱目光一抬,喜道:“师弟,宝瓶宫主驾到。” 这一句话,听得李如云脸上神色为之一变。 这不过是转眼工夫之事,鹅黄软轿已经上了小山。 君箫不知他口中说的宝瓶宫主是谁,抬目看去,那顶鹅黄软轿两侧,果然绣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宝瓶,轿前软帘低垂,不知轿内坐的是何等人物? 软轿才一停下,水中柱、李如流一齐趋前几步,躬下身去,说道:“晚辈参见宫主。” 李如云更不敢怠慢,急步奔近轿前,扑地跪了下去,说道:“弟子叩见师父。” 君箫听得暗暗一怔,忖道:“轿内原来是云妹的师父!” 软轿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水公子,李公子,不可多礼。” 轿帘掀处,大家都看到软轿中端坐着一个身穿鹅黄衣裙,云髦高挽,脸上垂着一层鹅黄面纱的美艳夫人。 她虽然面纱隐约,看不清面貌,但从她一身打扮看去,大概只三十出头,四十不到,虽然江湖上人,却有着大家风范,雍容大方。 看她气派,又有谁知道她竟是名动江湖的女煞星七花娘。 七花娘从软轿中伸出一双白嫩纤秀的手来,抬了抬道:“云儿,快起来,让为师看看,你是不是出落更标致了。” 李如云站了起来,不依道:“师父,你也取笑起徒儿来了。” 七花娘格的一声脆笑,说道:“傻丫头,师父这是疼你。” 武功出自家传,她拜七花娘为师,那是七花娘喜欢她,和李从善说,要收她为徒。 李从善是七星会巨蟹宫宫主,七花娘则是宝瓶宫宫主,地位相等,碍于面子,就命女儿拜在她门下。 其实李如云只跟七花娘学了她独门暗器“花须透骨针”,名虽师徒,实际上并没有一般师徒的严肃。 七花娘目光一掠君箫,低声问道:“云儿,那个就是会主要召见的君箫么?” 李如云傍着师父,点了点头。 七花娘一双明亮的眼神,透过面纱,仔细的打量着君箫,口中轻“嗯”一声道:“人品果然不错!” 李如云粉脸一红。 七花娘望望李如云,接着问道:“你怎么和你爹呕气?是不是为了这姓君的小伙子?” 李如云道:“没有啊,徒儿只是……只是……” 七花娘柔声道:“不用说了,你既然和你爹呕气,那就跟为师见你爹去。” 李如云抬头道:“师父,徒儿不……” 七花娘不待她说完,截着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爹因你失踪,快急疯了,还不跟你为师走?” 玉腕一伸,硬把李如云拉入软轿。 轿帘迅快放下,两名抬轿的蓝衣壮汉更不待吩咐,抬起软轿,如飞朝山下而去。 君箫眼看李如云被师父带走,自己自然不好阻拦,但心头总不免有些怅惘之,忽忽若失,目送软轿远去,也就转身欲走。 水中柱忙道:“君朋友,你要干什么去?” 君箫道:“在下另有要事在身,失陪了。” 李如流冷冷道:“你要走?” 君箫道:“在下自然要走。” 李如流目中寒芒飞闪,嘿然道:“你诱拐我妹子,就这么说走就走,如云死得了这条心?” 水中柱点头道:“师弟说得不错,当然,最好是能让令妹死心,再说他既非铜箫铁剑传人,会主也不会召见他了。” 李如流抬手抽出长剑,目注君箫,沉喝道:“小子,你亮出箫来!” 君箫后退半步,剑眉一扬,凛然道:“李如流,你不要逼人太甚。” 李如流目露冷煞,厉声道:“李某要替江湖诛淫贼,为武林除败类,能说逼人太甚吗?” 君箫听得大怒,盯目喝道:“李如流,上次我箫下留情,点到为止,你如若再敢出言侮蔑天某,我就废了你一条右臂。” 李如流少年气盛,脸色铁青,长剑一指,大喝道:“好个狂妄小子,看剑。” 嗡的一声,振腕发剑,正待朝君箫欺上前去。 水中柱左手一拦,喝道:“师弟且慢,还是让愚兄来会会他。” 李如流不敢违拗,剑势已张,倏然收起,躬身道:“师兄请。” 水中柱手按七星剑柄,徐步逼上了两步,依然脸含微笑,目光一抬,说道:“在下方才说过,要向君朋友领教。”随着话声,缓缓抽出长剑。 君箫曾和李如流动过手,知道“七绝剑法”狠毒凌厉,另有蹊径,极非易与,若非自己九九八十一招“集锦箫法”,集各大门派招术精华,就无法封挡得住。 水中柱是李如流的大师兄,剑上造诣自然高出李如流甚多。 李如流仗着乃父在江湖上的声威,神色冷峻,一作倨傲,说空了只是武林中的纨跨子弟而己。 水中柱外貌俊美,举止飘逸,而且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但他身上似乎隐隐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身上散发邪气的人,只有邪派高手,而且还须练有某种邪门的功夫的人才有。 君箫虽然初走江湖,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可言,但他遇上的人像冷面鬼汪能、八手罗刹厉九娘,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邪气,因此他对眼前这位脸上挂微笑的水中柱,不觉提高了几分警惕。 对方既已亮出了兵刃,君箫也只好从剑囊中取出铜箫(他中毒昏迷之后,李如云替他把铜箫收入剑囊之中,一直在他身边,不曾取出来过,是以连见识广如钱神路五爷、八手罗刹、司老怪等人,都没有看到)拱拱手道:“水朋友既然坚持赐教,在下只好奉陪了。” 水中柱手抱宝剑,并未发招,只是含笑说道:“君朋友请。” 他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语声也清朗而温和,但一双俊目之中,却已隐含杀气,闪过一丝厉芒! 不!他在说话之时,忽然推动剑气,暗暗向君箫身前袭去。 他是七绝魔剑邓玄公门下大弟子,卓非肃以“七绝魔剑”独步武林,正派中人,虽然把他视为旁门左道,但武林中能抗倔“七绝魔剑气”的人,也实在寥若晨星。 水中柱使出来的正是他师傅的独门奇功“七绝魔剑气”,只是他功力尚浅,不过练到三四成火候而己。 饶是如此,他这一股剑气,若是对付平常之人,就算不能取对方性命,也足以伤敌,但他遇上的却是君箫! 君箫习的本是玄门真气,任何一门功夫,都讲究循序渐进,这和写毛笔字一样,要有耐心勤练,练上十年,才有十年功夫,练上廿年才有廿年的功力,君箫从师不过十年,护身真气,也不过三成左右火候。 但他这次因祸得福,在黄山石崖下,服了一颗“清灵紫丹”,足可抵得四十年功力,因而在两个运气疗伤之际,无意之中打通生死玄关,练成了“紫府九转神功”。 “玄门护身真气”是随本身修为功力增进而增进的,君箫一身功力,在无意中增进了何止数倍,“护身真气”也水涨船高,迅猛精进。 尤其“玄门护身真气”,和其他武功不同之处,任何武功,就是练成了,也都是先有意念,再默运动力,才能发挥出来,惟有“玄门护身真气”,只要遇上外来的袭击,就自生抗力,你根本不必动念,就可却敌。 君箫但觉对方一股森寒的剑气,逼近身前三尺,便已停住,他并不知道剑气是被自已护身真气逼住的,只道水中柱有意相试,这就微微一笑道:“还是水朋友请先。” 这下可把水中柱看得大吃一惊,师傅曾经说过,剑气功夫,练到十二成火候,可以无坚勿摧,自己催动的剑气,离君箫身前还有三尺来远,就再也无法逼近! “这小子居然挡得住七绝剑气,他练的会是什么功夫?”他心念疾转,脸上笑容未泯,说道:“君朋友不肯抢先发招,水某那就有潜了。” 话声出口,身形一动,人如流水行云,直欺过来,七星剑一吐之际,就漾起七道剑光,直袭君箫身前七处要害。 “七绝魔剑气”就有这般诡异,七道剑光排空而来,教人虚实莫辨,眼花撩乱,不知去封那一剑好! 当然,这只是指一般武林中人物而言,君箫却看得一清二楚,口中朗笑道:“水朋友,好剑法。” 铜箫疾然横拦,但听“锋”的一声,金铁交鸣,正好击在水中柱刺来的剑锋之上,七道剑影同时幻灭。 水中柱手中那柄七星剑,乃是武林中几把著名宝剑之一,寒气逼人,冷光夺目,斩金截玉,削铁如泥,他看君箫举箫封架,心里还暗暗冷笑。 此时“铮”声入耳,剑身受到剧震,掌心微微发麻,心头不禁又是一惊,人影一合即分,各自后退了一步,急忙举目看去,君箫也同样脸含微笑,横箫而言,他手中一支古铜长箫,完好如初,并没有被宝剑削断,甚至连一丝宝剑砍过的痕迹也没有。 “七星剑竟然会削不动他的铜箫!” 水中柱简直不敢相信,微笑一声道:“君朋友手上,原来也是一件难得的兵器,咱们应该好好较量一番才是。” 他口中说的缓慢,人却随着话声,直欺过来,长剑一振,七道剑光,排空洒出,手腕再振,紧接着又是七道,接连飞出。 就在他短短的两句话声中,居然一口气发出十四道剑光,但见漫天剑影,缤纷飞舞,精芒冷电,飒然生风,展开了“七绝剑法”,七剑一组,一波攻罢,一波接连攻到,一组比一组凶狠。 君箫使的是九九八十一招“集锦箫法”,这是从各门各派,各种兵刃中,取精用宏,凑集而成的一套招法。 正因为是凑集而来,上面一招,和下面一招,本来并不一定连贯得起来,但他师父硬把不连贯的招术,连贯在一起,所以就更见奇奥,这一招使的是华山剑法,下一招就变为少林棍法,再下一招使出峨嵋刺法,变化幻忽,使人有莫不可测之感。 君箫在风云山庄,就以这套“集锦箫法”,力战五大高手,毫无逊色,如今功夫大增,这套以奇变幻的箫招,在他手中使出,更见奇幻无比,箫势来去,无迹可求。 水中柱剑光如毒蛇出洞,见隙即入,一发就是七剑,袭取你七处大穴,出剑如风,着着抢攻。 君箫一支铜箫,挥洒自如,沉稳化解,并未抢攻,那是因为李如云的关系,他不愿出手伤人。 两人一连解拆了二十几招,兀是未分胜负。 在一旁观战的李如流,心头暗暗震动,想道:“这姓君的小子,武功显然又比和自己动手之时,高强精进了很多……” 水中柱眼看久战无功,在自己全力抢攻当中,对方却好整以暇,从容举箫化解,虽在动手,好像全不在乎。 他一张俊美的脸上,本来一直挂着的笑容,此时已经渐渐收去,代之而起的却是一片肃杀之气,俊目之中,厉芒闪动,沉嘿一声剑法骤然一变,七星剑向空连挥。 刹那之时,但见剑影排空,幻起无数剑光,剑风激荡,透射出千万重杀气,如惊涛骇浪汹涌而出。 君箫觉得自己周围,都被森寒贬骨的剑气所包围,水中柱在这一瞬间,脸色青惨怕人,全身青光缭绕,人如魅影,倏东倏西,飘忽发剑,人影所至,就有七八道剑光,随着漾起,疾风飒飒,锋镝密集,自己前后左右,全身要害大穴,几乎全在对方剑尖! “七绝剑法”,练到这等境界,已足可傲视武林。 君箫看得暗暗骇异,一时倒也不敢大意,被逼得只好施展“九转循形身法”,身形随着对方飘忽剑势转动,一支铜箫左右挑动,箫闪如挽千斤重物,出招虽慢,却也幻起一片箫影,紧护全身。 箫风剑气,互相鼓荡,声如裂帛。 任你水中柱“七绝剑法”七七相乘,凶辣无比,去来如电,依然在君箫身后数尺之外,发剑冲击,无法突进。 激战之中,只听君箫朗声说道:“水朋友,咱们已经激战多时,依然不分胜负,似乎应该收手了吧?” 水中柱冷冷道:“你认为……” 他本待要说:“你认为水某胜不你么?” 但只说了“你认为”三字,突然感到自已说话之时剑上气势为之一弱,立即闭口运功,不再说话,运剑如飞扑攻而上。 不,他一时杀得性起,剑招再变,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左手骈指如戟,竟在剑光飞舞之中,寻暇找隙,朝君箫身侧穴道下手,但听指风破空,砰然有声,十分锐利。 他果然不愧是七绝魔剑门下大弟子,一身武功端的了得,不但“七绝剑法”使得出神人化,这一手“七绝指法”,同样极具威力。 两人这一轮近身搏斗,指风像冷箭般乱射,加上一道道剑光在全身要害闪闪出没,快得如同电掣雷奔,教人眼花缭乱。 君箫不知自己功力,已臻上乘境界,更不知道自己师门的“玄门护身真气”,随着本身武功的精进,此刻已经不惧对方指风袭击。 此时眼看水中柱七星剑剑招奇快,每一剑都划出七道剑光,剑影排空,滔滔滚滚而来,对方一个人又时而凌空高蹈,宛如鹰隼飞扑,时而贴地平铺,宛如蛱蝶舞花。 他既要举箫封挡对方剑势,还要防备对方乘虚而入的指风,一时之间,倒也迫得他连连后退,紧守门户。 这一阵工夫,他既不能主动攻敌,因为他希望水中柱、李如流二人能够知难而退,因此打得很吃力。 就在此时,但听“嗤”然锐啸,一缕指风乘虚而入,紧接着“扑”地一声,击中右肩“巨肩穴”! 不,“七绝魔指”和“七绝剑法”相同,一指出手,七指同发,你只要被他击中一指,几连续可中七指。 君箫但觉他宛如手挥七弦,一瞬之间,扑扑扑,接连七缕指风,击中自己右侧“巨骨穴” 以下,前胸“将台”、“期门”、“章门”,及身后“凤尾”、“精促”、“笑腰”七处大穴,心头蓦然一惊,急急往后疾退。 人影倏分,水中柱俊目放光,突然仰首长笑,笑声中,左腕向上一振,大袖沿着手腕滑下,但见手腕上套着七只金光灿然的金圈,此时随着他手腕一振之势,七只金圈,一齐脱手飞出,直向君箫劈面电射而至。 李如流听到大师兄的一声长笑,那还怠慢,身形倏地横移八尺,右手一撩长衫,腰间登时露出一条五寸宽的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排七口蓝芒闪烁的柳叶飞刀,刀长不过五寸,显然淬过剧毒。 李如流随手把那七口柳叶飞刀一起取下,配合大师兄的金圈,一声不作,右腕一扬,七口飞刀,同时朝君箫身后飞射而去。 君箫急速后退,是因自己被对方七缕指风,一睹击中了右道半边身上七处大穴,其实他真要被水中柱击中穴道,此刻早已动弹不得,那里还有他后退的机会? 他疾退数步之后,才发觉自己根本没被指风击中,心中反而一愣,暗暗忖道:“他指风明明击中我七处穴道,怎会毫无所觉?莫非这几日在丹室中,和李如云抵掌运功,连护身真气,都精到无意却敌之境!” 心头正在惊喜交集之际,瞥见水中柱左腕一振,七只金圈盘旋如飞,电射而来! 就在此时,突听耳边响起一缕极细的声音喝道:“当心身后飞刀。” 君箫闻声警觉,身形一侧,果见七口蓝汪汪的飞刀,排成北斗七星,朝身后袭来,这分明是李如流配合他师兄行动,出手暗袭。 前有金圈,后有飞刀,两人使的均是七绝魔剑的特殊手法,出手所取都是七处要害部位,前后突击,互相使命,要想躲闪,实非易事,君箫这一侧身之际,急中生智,右手铜箫疾抡,箫头一下套住第一只金圈,因势利导,随着金圈的动作,轻轻往后一送,朝李如流第一口飞刀上砸去。 箫头连连挥动,七枚金圈顺势飞出,一齐砸上了飞刀! 他使的这一手,当时只不过仗着功力精进,目力敏锐,急中生智的七巧打手法,但经过他这下破去了两人的暗器,就变成了他独创的手法“移花接木”,这是后话。 三方出手,全都快逾掣电,七枚金圈经君箫铜箫拨送,去势更见神速,但听一阵连珠身“叮”“叮”轻震,金圈砸中了七口飞刀,一齐电飞出去一丈以外,落到山石之上! 七枚金圈在落到地上之时,紧接着响起了一阵嗤嗤之声,每一枚金圈,像喷泉一般,喷洒出一片绿色雾水,洒在岩石上,连石上都腐蚀了一大片。 原来水中柱这七枚金圈,经巧匠特制,圈中满藏毒水,打出之时,对不知内情,只要用兵刃一格,触动机簧,毒水即自动喷出,激射甚远,只要被喷上几点,衣服腐蚀,沾上皮肉,立即溃烂,不出顿饭工夫,就会全身溃烂而死,当真歹毒绝伦! 这时若无李如流在他身后放出飞刀,君箫必然会用铜箫去劈金圈,那么势必非伤在喷洒的毒水之下不可。 这一段话,说来较慢,实则不过眨眼工夫之事,君箫目光一注,看到山石被毒水腐蚀了一大片,心头不禁大怒,剑眉陡扬,指着水中柱怒喝道:“姓陆的,天某本只希望你知难而退,你居然使出这种歹毒暗器,今天饶你不得!” 他这伸手指着水中柱发言,原是无心施展“紫府九转神功”,但因心头这一气愤,鼓动真气,话声未落,一缕劲急内功,“嗤”的一声,从中指指端射出。 水中柱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七缕指风,明明击中君箫七处大穴,君箫居然若无其事,自己打出去的七只金圈,又被对方不知使了什么手法,一齐砸上师弟的飞刀,他仍然丝毫无损,正感凛骇之际,君箫一缕劲风,已经射到。 须知“紫府九转神功”发出来的内劲,劲力之强,速度之快,岂是一般指风所能比拟。 水中柱武功原也了得,听风辨位,只当是君箫发出的指风,正待侧身闪避,但他那知“紫府九转神功”的厉害,风声入耳,但觉右肩如中铁锥,口中大叫一声,一个仰面跌了下去。 君箫心头气愤已极,俊目合煞,一下落到李如流的身前,沉哼一声道:“李如流,你……” 随着话声,正待发指!就在此时,只听耳边又响起那人“传音入密”的话声,急急说道: “家兄只此一子,还望君公子手下留情。” 君箫听得不由一怔,原来传音说话的竟是卧虎李从义! 在风云山庄之中,李从义也曾暗中协助过自己,而且自己这条命,是李如云救的,李如流毕竟是李如云的哥哥。 这一想,本要凌空点出的一指,也就迟疑了一下。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李如流眼看七柄淬毒飞刀就被君箫破去,大师兄似乎还负了伤,他仗剑当胸,防范着君箫突袭,迅快掠到大师兄身边,急急问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水中柱右肩肩骨被君箫“紫府九转神功”击碎,痛得他俊脸通红,汗出如雨,但他乃是心高气傲的人,岂肯示弱,一手掩着右肩,身子在地上一弹而起,说道:“没什么,咱们走。” 说完,目含怨毒,看了君箫一眼,冷然切齿道:“姓君的,咱们这笔帐,水某总有讨回来的一天,再见。” 转身往山下疾奔而去。 君箫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记“紫府九转神功”,击碎了水中柱的肩骨,闻言微笑道:“很好,天某随时候教。” 李如流一声不作,紧随着他师兄身后奔去。 晨曦已经照在小山上,山林间雾气已收。 君箫忽然间从心底升起了寂寞之感! 李如云和他在丹室中度过了三天三晚,心灵相通,声息相关,这是多么纯洁可贵的情爱,如今景物依旧,人去山空,像晨雾般消失,像春梦了无痕,叫他如何不想她? 君箫对景怀人,正在怔怔出神之际,突听身后不远,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心头不由蓦然一惊,急忙转过身去。 只见一颗大树后面,缓步走出一个相貌清瘦的颀长人影,那不是卧虎李从义还是谁来? 君箫急急一抱拳道:“前辈。” 李从义颔首笑道:“君公子一别数日,武功似乎又精进了,可喜可贺。” 李从义道:“家兄身在江湖,又提任了七星会狮子宫职务,对君公子有冒犯之处,老朽内心至感不安。” 君箫觉得这位风云庄的二庄主,不但为人正直,而且大有隐逸之风,使人觉得和蔼可亲,一面恭敬地道:“事情已经过去,前辈也毋须挂齿了。” 李从义看他一眼,口中忽然轻喟一声,欲言又止,终于说道:“事情只怕并未过去……” 君箫剑眉轩动,愤然道:“在下真弄不懂,在下自问与七星会无怨无仇,他们何以要一再纠缠不休?” 李从义道:“老朽并非七星会的人,但听家兄的口气,七星会听信传言,把君公子当作终南焚君的高足,颇有拉拢延揽之意……” 君箫道:“在下早已一再声明,另有要事在身。” 李从义微微攒攒了眉说道:“方才老朽来迟一步,未及出声阻止,君公子一记指力,击碎水中柱肩骨,只怕会惹上麻烦。” 君箫听得一怔道:“在下击碎了水中柱的肩骨?” 李从义深感意外,奇道:“怎么?君公子还不知道么?” 君箫道:“在下真的不知道。” 李从义暗暗奇怪,眼前这位年轻高手,难道会连自己出手轻重都不知道?他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看来他虽然身怀绝技,却是毫无对敌经验,伤了敌人,自己还不知道。” 君箫续道:“前辈大概也看到了,水中柱使用歹责暗器,在下一时忍无可忍。” 李从义微微摇头道:“君公子可知水中柱的来历么?” 君箫道:“在下不知道。” 李从义道:“水中柱是七星会主夫人水紫香的弟弟。” 君箫冷笑道:“他仗着姐姐的势力,可以横行江湖?” 李从义轻轻叹息一声道:“君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水紫香在江湖上已经出名难惹,但水中柱师傅,是七星会的总护法邓玄公,外号七绝魔剑,在武林中,武功高辈分尊,就是五上门派,也招惹不起他,老弟你一日之间,惹上两个最难惹的人物,今后行走江湖,务必小心。” 君箫道:“前辈关爱,在下十分感激,不过七星会会主夫人也好,七绝魔剑也好,他们总该讲理。” 李从义暗暗摇头,这年轻人生性倔强,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水紫香和七绝魔剑那会和你讲理?但这话他不好说。 消瘦脸上微微一笑,探手取出一个小小锦盒,随递了过来,说道:“老朽和君公子一见如故,无以为赠,这锦盒之中,是名闻江湖的万变儒生麻处机制的三张面具,江湖上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不在少数,但能戴上面上,使人看不出丝毫破绽,而且还能随着你说话的表情,纤毫不爽的,只有万变儒生麻处机一个,而且他秘技自珍,轻易不肯制作,因此江湖上把他制作的面具,视同奇珍异宝,这是老朽无意中救了他一命,他回去之后,整整化了两天时间才制成三张面具相赠,留作纪念,老朽从未轻易示人,君公子行走江湖,也许用得着它,其中一张老朽准备留给如云,这两张就请君公子收下了。” 君箫听他说得如此珍贵,而且自己行动磊落,也无须人皮面具,这就抬目道:“前辈厚赐,在下不敢拜领。” 不敢拜领者,不屑用人皮面具也。 李从义自然听得出他的口气,微微一笑道:“君公子名师高徒,光明磊落,自然用不着面具,但江湖上人心谲诡,不可不防,有这两张面具,必要时也许可以助君公子瞒过敌人耳目,去完成一件重要任务,老朽留着无用,君公子且请收下,老弟真要不屑用此,也可作为和老朽订个忘年交的纪念如何?” 君箫听他这么说了,只好伸手接过,说道:“前辈这么说了,在下拜领就是。”说罢,就把锦盒收入怀中。 李从义爽朗地笑道:“老弟这样才是英雄本色,好了,老朽还另有事去,不知老弟有什么话,要老朽传告如云么?” 君箫俊脸骤然一红,说道:“前辈见询,在下只好直说,在下多蒙李姑娘救助,始能保住性命,请前辈传告李姑娘,在下决不负她,俟在下从四川归来,自会找她去的。”—— 潇湘书院☆补潇湘子扫描☆theOneOCR 第六章 埋恨谷 李从义一手摸着黑须,蔼然笑道:“好,老弟果然是性情中人,你这话老朽一定会告诉如云,你川省回来,不必再去风云山庄,老朽会叫如云找你去的。” 君箫心头一阵感激,拱拱手道:“多谢前辈成全,在下告辞了。” 李从义叮嘱道:“老弟好走,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前途珍重。” 君箫再一拱手,转身朝小山下行去。 出了山谷,就一路西行,晓行夜宿,这一路上没再遇上七星会的人,由皖入鄂,经汉阳,江陵,渡江向西,即是松滋县。 一般入川要道,都是由江陵,宜昌溯江而上,很少人由松滋往西走旱道的。 那是因为由松滋,枝江西行,乃是川,鄂,湘三省交界的山陵地带,瘴雨峦烟,行人.稀少,旅客视为畏途。 君箫在途上早已打听清楚,磨刀溪在四川万县东南,接连湖北利川县境,也就是说,到了利川,就可以找到磨刀溪。 他虽然不知磨刀老人住在磨刀溪什么地方? 但由利川一路找去,总可以找得到,因此决定赶赴利川,那就必须走早路,由松滋一路向西经枝江、长乐、施南,而达利川。 这天中午时分,他赶到长乐。 这长乐县,在元朝以前,还是蛮地,明置五峰石宝长官司,清始设长乐县治(即今之五峰县)。 长乐县地处山区僻镇,城内只有一横一直两条大街,街道狭仄,自然不在话下,横街上,只有一家酒菜馆,叫做天香楼。 长乐县不是通衢大邑,往来的旅客不多,食客自然也不会太多,因此天香楼日常生意,也十分清淡。 可是今天有些例外,晌午时分,天香楼上十来张桌子,差不多占上了七八成座头。 这是很少有的盛况,天香楼三名跑堂的伙计,精神抖擞,嗓子已亮了起来,楼下刀勺声,响当当的,也显得份外起劲。 君箫就是被声闻大街的刀勺声引来的,上得楼梯,三名伙计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掌柜的亲自在楼梯口招呼,看到君箫,连忙哈着腰,陪笑道:“客官,请,请,这边还有空位。” 他领着君箫走近一张空桌,伸手拉开板凳,连说了两声:“请坐。” 君箫放下包裹,在凳上坐下,掌柜已经倒了一盅茶送上,含笑问道:“客官要些什么?” 君箫道:“你给我切一盘卤味,再炒两个热炒,拿一盘馒头来。” 掌柜道:“客官可要来一壶酒,小店有茅台、竹叶青还有陈年的女儿红……” 君箫道:“好吧,那就给我来四两竹叶青。” 掌柜退去之后,君箫举目略一打量,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全楼食客,不但每人身边都带有兵刃,而且年纪都不太大,看去不过二十出头,三十左右,一望而知全是武林中人。 每桌四人,一共六桌,计有二十四人,大家各自低头吃着酒菜,也不互相交谈,因此一点也听不到酒客的喧哗之声。 酒楼上一共只有八张方桌,除了自己独占一桌之外,另外一张桌子,是一个身穿蓝布衫的老媪,和一个十六七岁,’身穿青布衣裙的少女,像是婆孙两人。 那老媪约莫六十左右年纪,脸长如驴,头上戴着一付黑绒包头,虽然只是一个乡下老太婆,但是包头上却缀着一囤珠花,中间一颗珠子,比黄豆还大。 不用说,那自然是假的了,若是珍珠串的,光是中间这一颗珠子,就值上千两银子。 青衣少女生得甚是娟秀,一张瓜子脸,柳眉俏目,乌黑的眼珠甚是灵活,梳着两条长长的发辫,一直垂到胸前,发梢还结着两朵丝线编的红花。 她们也只是自顾自的吃喝,没有说话。 酒楼上几乎已是九成座头,但却不闻一点人声,这大概自有酒楼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酒楼应该乱哄哄的才显得热闹,像这样满堂食客,鸦雀无声,在气氛上就使人有异样的感受。 君箫看得暗暗纳罕,忖道:“这些人似乎大有蹊跷。” 正想之际,只见左首桌上的蓝衣老媪,忽然转过脸来,朝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牙缝里沾着青菜,模样有些傻。 尤其在她笑的时候,马脸一松更显得一脸俱是皱纹。 而且每一条皱纹都会笑,笑得都不一样。 君箫直觉的感到这老媪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她古怪在哪里? 蓝衣老媪打量了君箫一眼,就朝坐在她边上的青衣少女低低说了两句。 她说得很轻,君箫和她们隔着个张桌子,自然不会听到,但君箫知道,那蓝衣老媪一定是和她的孙女在谈论着自己。 果然,蓝衣老媪话才说完,青衣少女就倏然回过头来,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目光,投到君箫脸上,君箫正好在望着她。 四目相投,君箫觉得自己不该去盯着看人家姑娘,急忙移开目光,只听那青衣少女口中冷冷哼了一声。 她这声冷哼,传到君箫耳中,就觉得大大的难堪! 本来嘛,你如果不朝我看来,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可以回头来看我,我就不能看你? 你如果认为我看你是轻薄? 那你又为什么要回头看我? 当然,他不能为了人家姑娘的一声冷哼,站起来去和她评理,但心里总觉得这青衣少女似乎蛮横得有些不通人情。 正好此时一名伙计替他送来酒莱,君箫也就不去理会她们,独自斟了一杯酒,慢慢的吃喝起来。 过不一回,只听蓝衣老媪尖着嗓子叫道:“堂倌,算帐。” 掌柜的赶忙答应一声,急步趋了过去,陪着笑道:“回老太的话,一共是五两二钱七分银子。” 君箫听得一怔,暗自忖道:“这婆孙二人,桌上一共也没叫几个莱,那要这许多银子? 这家酒楼,简直是漫天要价!” 蓝衣老媪摸出一锭足有七、八两重的银子,交到掌柜手中,一面伸手一指君箫桌子,说道:“连这位相公的都一起算了,余下的不用找了。” 你别看她像个乡下老太婆,她八两银子吃了一顿普通的酒饭,出手岂非比达官贵人还要大方。 掌柜的连连哈腰,说道:“多谢老夫人赏赐。” 多赏了几两银子,“老太”就变成了“老夫人”。 君箫听她连自己的帐都给付了,急忙放下筷子,拱拱手道:“老婆婆不用客气,在下……” 蓝衣老媪不等他说下去,摇摇手,拦着笑道:“没什么,老身给了就算了,相公不用再和老身客气了。” 君箫还待再说,蓝衣老媪已经站起身,朝青衣少女吩咐道:“小红,咱们走。” 青衣少女跟着站起,纤手一挥,莺声厉厉地道:“大家该上路啦!” 娇声甫落,六张桌上的人,一齐站了起来,鱼贯往楼下走去。 现在君箫明白了,这些人和蓝衣老媪是一路的。 青衣少女扶着蓝衣老媪,离开座位,她们要下楼去,就得经过君箫的桌子。 君箫因她替自己会了酒帐,心里过意不去,站起来,说道:“老婆婆……” 蓝衣老媪没待他说完,颤巍巍的伸过手来,轻轻拍着他肩膀,笑道:“年轻人,你也该走了。” 君箫不好避让,但听她说得奇怪,心头微愣,说道:“老婆婆请便。” “不。” 蓝衣老媪笑得有些谲诡,微微摇着头,笑道:“老身之意,是想邀你和咱们一起走。” 君箫发觉她说话之时,那双眼睛,眯得像一条缝,一直盯着自己。 她眼缝之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亮,一回亮如星星,一回黯淡晦暗,一瞬之间,竟然变幻莫测,心头暗生警惕,问道:“在下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走?” 蓝衣老媪依然含着微笑,徐徐说道:“老身也是一番好意,这一带都是蛮荒之地,大家结伴同行,总比一个人走要安全得多。” 她话声说得十分柔和,好像真是一番好意,但君箫听到耳中,就觉得不大对劲! 尤其蓝衣老媪笑得好不诡秘,好像她艟孔中,正在散发着无形的吸力,自己不知不觉之间,竟被她多变的目光吸引住了,再也移不开目光。 心头不由大惊,暗暗凝聚功力,想把目光移开,但蓝衣老媪眯着双目,紧紧盯着你,任你如何运功,也休想移得开去! 不,等你发觉不对,就是想要举手劈出一掌,都有如梦魇一般,连手臂都举不起来。 蓝衣老媪望着他,微笑道:“好了,年轻人,你现在应该想清楚了,走,随老身下楼去。” 她颤巍巍的手,又伸了过来,拍拍君箫的肩膀,好像慈母对孩子一般的亲蔼。 君箫心头一阵迷糊,居然点点头道:“好,在下那就和老婆婆一起走好了。” 蓝衣老媪得意地笑道:“你想通了就好,小红,咱们走。” 青衣少女搀扶着她,缓缓朝楼梯走去。 君箫一手提起包裹,紧随着她们身后而行。 掌柜率同三名伙计,早已在楼梯口一字排开,躬着身同声说道:“老夫人.好走,谢谢老夫人。” 一行人离开长乐,依然一路西行。 在城中之时,蓝衣龙媪还需要青衣少女搀扶而行,但出了县城,她再也不用人扶持,紧随众人身后健步如飞。 小红(青衣少女)此时已越过众人,走在最前面,替大家带路,翻山越涧,一路飞掠奔行的极快。 这一路上,都是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山势迤逦,溪涧如带,不时有猛兽出没。 这样晓行夜宿,一直走到第四天傍晚,才赶到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之下。 小红领着大家朝一处山谷走去。 这座山谷从山口起,石呈黝黑,四周寸草不生,形态十分险恶。 山谷入口处,一路曲折甚多,越往里越狭,两旁陡壁如削,寸草不生,脚下也尽是大小石块,流水潺涟,石上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滑不留足,这简直是一条山缝! 约莫走了半里光景,峰回路转,眼前地势开朗,却是一片小小的草地,草地上盖着一座六角形的石亭,一方扇形的横匾,上书“止武亭”三个朱红楷书。 一条乱石垒垒的山涧,依然向里延伸,沿着山涧深入,转过山谷,里面又是狭窄峭壁,向左弯去,敢情里面又是一道深谷。 小红领着一队人走近“止武亭”。 纤手朝后一摆,示意大家停步,然后独自走上几步,朝亭中躬身施了一礼,说道:“婢子小红,恭请孟婆婆。” 止武亭中,只有一张小小的石桌和四个石凳,根本不见半个人影,但就在小红话声方落,亭中就响起一个苍哑的老妇人声音,说道:“令牌呢?” 只不过一霎眼的工夫,止武亭上,已经踞坐着一个手持黑漆杖,身穿黑衣的白发老婆婆。 小红慌忙应了声“是”,从身边一个革囊中,取出一块铁牌,摊在掌心,说道:“请孟婆婆验看。” 孟婆婆一双水泡眼,朝她掌心一瞥,问道:“一共几个人?” 小红躬身道:“一共二十五名。” 孟婆婆“唔”了一声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小红又应了声“是”,收起铁牌,朝身后挥了挥手,当先朝谷中行去。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行。 蓝衣老媪是这一行人的押队,走在最后,朝孟婆婆挤眉弄眼的向身后噘噘嘴,边走边笑道:“龙姐姐;麻烦你啦!” 孟婆婆点点头道:“你只管走好了。” 一行人很快在山谷中消失,孟婆婆手持黑漆杖,颤巍巍站起身,走出六角小亭,口中沉喝道:“二位既然闯进了凉雾山埋恨谷,又何用再藏头缩尾?” 话声甫出,突然听一声洪笑,两条人影,疾如鹰隼划空泻落。 这两人都是道家装束,左边一个年约四旬,身穿天蓝道袍,背负青穗长剑。 右边一个年约五旬开外,胸飘黑髯,一身灰布道袍,除了肩负长剑,左手还执着马尾尘拂,那一声长笑,正是此人所发。 孟婆婆一双水泡眼只瞄了两人一眼,冷冷说道:“老婆子如果眼睛不花,二位居然还是武当,衡山的高人。” 蓝袍青穗,正是武当弟子的标记,衡山派左拂右剑,名闻天下,因此只要是久走江湖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黑髯道人朗笑一声道:“不错,贫道正是衡山史清尘,这位是武当孤松道友。” 孟婆婆似乎丝毫不把衡山,武当的人放在眼里,冷声道:“说说来意。” 史清尘道:“贫道敝师侄谷风池,和无为道长(武当掌门人)门下俗家第子祝祥麟,均在一月前离奇失踪……” 孟婆婆哼道:“你们找人找到凉雾山埋恨谷来了?” 孤松道人道:“贫道和史前辈若无半点佐证,岂会找到这里来?” 孟婆婆道:“什么佐证?” 孤松道人道:“方才那一行人中,贫道认识的就有两个。” 孟婆婆道:“你认识两个什么人?” 孤松道人道:“石城柳家庄少庄主柳必显,河南中原镖头中原一鼎胜百里令郎胜家驹。 就在被你们劫持而来的二十五人之中,这总不假吧?” 孟婆婆道:“这两人与你们何干?” 史清尘道:“你们既能劫持这二十五人,敝师侄和失踪的武当门人,自然也可能是你们劫来的了。” 盂婆婆道:“你师侄也好,师弟也好,老婆子可不清楚,你们自己进去看好了。” 孤松道人道:“史前辈,咱们快进去瞧瞧。” 史清尘拂尘当胸,敞笑一声道:“孤松道友,你当她会轻易让咱们进去么?” 孤松道人一愣道:“这……” 他要待说:“这是她自己说的。” 但才说了一个“这”字。 盂婆婆就桀桀怪笑道:“史清尘,你说对了,老婆子放你们进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史清尘问道:“什么条件。” 孟婆婆道:“放下手中兵刃,由老婆子点了你们穴道,再用黑布蒙住双目,方可以进去。” 史清坐脸色微变,沉笑道:“你要贫道二人束手就缚?” 孟婆婆怪笑道:“老婆子正是这个意思。” 孤松道人怒喝道:“好狂的口气!” “锵”的一声,从肩头撤出长剑。 史清尘见多识广,眼看这黑衣老妇既知自己来历,(他是衡山派掌门人祁清风的师弟,衡山派的第二高手)犹敢口发狂言,显然必有所恃。 右手向孤松道人微微一拦,目注孟婆婆,问道:“你要贫道二人束手就缚,似乎也该亮个名号,并说明谷中主人,又是何等人物,好让贫道衡量衡量。” 他已然看出孟婆婆不过是守谷之人,那么她身后必然另有主人。 孤松道人听得暗赞一声,这位衡山派的高手,果然名下无虚,对方如此狂傲,依然丝毫不动火气,说话不卑不亢,极为得体,至少也可以摸清对方底细。 孟婆婆瞪着一双水泡眼,桀桀怪笑道:“好个牛鼻子,你想套我老婆子口气?谷中主人是谁,你们进去了,自会知道,至于老婆子,嘿嘿,亏你还是祁清风的师弟,难道连老婆子这根拐杖,也认不出来?” 手中黑漆杖“噹”的一声,往地上一顿。 这时已是傍晚时光,暮霭渐合,但史清尘一身修为,已臻上乘,目力何等敏锐,她二顿黑漆杖,鸟爪般的五指,随着移下数寸,改握杖身,露出了杖头。 一般上了年纪的人,杖头上多数刻的鸠鸟,但孟婆婆杖头上,却是雕刻了一支背插双翅的飞狐! 史清尘这一瞧,神色不由的微微一变,仰首长笑道:“无怪你口气托大,竟是昔年横行西南的黑飞狐,哈哈,据江湖传言,当年你被梵净山主一记‘大悲神掌’,击得销声匿迹,不想三十年后,依然怙恶不俊,躲在凉雾山,助纣为虐,你们劫持各派门下,究竟有何阴谋?” 孤松道人并没听说过黑飞狐其人,但听史清尘的口气,这黑飞狐想必是个穷凶极恶之人无疑,手中松纹剑不由的一紧,暗暗凝神戒严。 孟婆婆两腮下垂,水泡眼隐射凶光,沉喝道:“史清尘,你有多大道行,居然触犯我老婆子的忌讳,本来你还可以留下一条性命,现在是死定了。” 史清尘面对黑飞狐这样一个劲敌,自然不敢丝毫大意,右手撤下长剑,双眉一轩,朗笑道:“黑飞狐,咱们之间鹿死谁手,此刻未免言之过早。” 孤松道人仗剑跨上一步,躬身道:“史前辈,还是先由晚辈来会会她。” 史清尘含笑道:“道友且替贫道掠阵如何?” 一面在转脸之际,暗以“传音入密”说道:“黑飞狐成名在五十年以前,经过三十年蜇伏,武功必然大为精进,贫道是否是她敌手,尚难逆料,何况她只是守谷之人,谷中另有主人,此事非同小可,等贫道和她动手之时,道友务必急速退出此谷,在途中相候,贫道自会赶来会合,如天明之前,仍不见贫道,必然失陷此谷,道友速归报令师,通知敝派,再作计较……” 黑飞狐孟婆婆冷声哼道:“史清尘,你们用不着商量,反正进入凉雾山埋恨谷的人,再要出去,那是比登天还难了。” 史清尘倏然转过身去,左佛右剑,摆开门户,沉喝道:“贫道倒是不信。” 黑飞狐尖冷地道:“你很快就会相信。” 别看她颤巍巍连路都走不稳,此刻话声出口,突然向前跨上一步,这一步足足跨出八尺有奇,一下就欺到史清尘身前,喝道:“你小心了!” 黑漆杖“呼”的一声,迎面直捣过来。 史清尘看他来势极猛,左手拂尘向外一拂,身形退后数尺,右手长剑疾举,正待发剑。 黑飞狐嘿然冷笑,不容他还手,如影随形而上,长身急扑,黑漆杖一颤之势,幻起了点点杖影,风飘万点,气势逼人! 史清尘长剑当胸,左手尘拂连连摆动,化解来势,依然引身斜退,但就在这斜退之际,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匹练乍发,朝外劈出一剑,强劲剑风,带起了嗡然轻啸。 这一记“直劈天门”,正是衡山派剑法中的精华。 孤松道人看得暗暗赞叹:“史前辈果然不愧是衡山第二高手,光是这一剑,由退反进,使得漂亮已极!” 黑飞狐逼进的人,但觉一股森寒剑风,直涌过来,倒也不敢轻敌,脚下微一停顿! 这真是电光火石般事,史清尘一剑出手,突然口发长啸,双足一顿,一道人影,腾空直上,到了三丈高处,身在半空翻了一个筋斗,凌空发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长虹,倒挂而下,垂直朝黑飞狐当头射落。 这一着奇快如电,锐不可当! 黑飞狐孟婆婆自然知道,对方凌空发剑,除了硬接,躲闪不得! 因为敌人居高临下,这一丈方圆之内,均在对方剑光笼罩之下,不论你如何躲闪,均难躲闪得开。 黑飞狐凛立不动,口中冷笑一声,黑漆杖起处,迎着剑光朝上磕去。 “噹!” 剑杖交击,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史清尘剑尖在她铁杖上一点,一条人影又借势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形,剑光如练,又朝黑飞狐当头射来。 衡山派以腾空搏击,名闻天下,遇上衡山派的人,最好就是莫要让他有机会腾身而起,因为只要腾空而起,他可以借你封架之力,接二连三的在空中发剑,使你穷于应付。 闲言表过,却说史清尘展开剑法,一个人不时的腾空飞起,抡剑下扑,剑如匹练,盘空飞舞,倏忽上下,伺机发剑,剑光笼罩一丈方圆,剑剑不离黑飞狐头顶,在她左右前后,飞扑刺击,快捷得使人眼花缭乱。 黑飞狐一双水泡眼目光炯炯,不论你史清尘回旋飞扑,剑光落向何方,她身子也其快无比的跟着旋转,始终和史清尘正面相对,手中一支黑漆杖,幻起一道道的杖影,每一杖都接住史清尘的剑光了,门户之严,简直没有半点予人可乘之机! 这一阵地对空的搏斗,但见剑光杖影,互相纠缠,一阵阵密如连环的金铁交鸣之声,响震山谷! 孤松道人虽是武当首徒,武当派素以剑术驰誉武林,但对这一场搏斗,史清尘发剑之奇,身法之妙,把他看得呆了! 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已经搏斗了四五十招,一个身如匹练,盘空下击,一个杖影缭绕,匝地游走,依然难分胜负。 史清尘眼看久战无功,忽然张口发出一声长啸,盘空发剑的人,突然身化一道耀目精虹,刺空直上。 黑飞狐见他破空直上,口中发出一阵桀桀怪笑,黑漆杖一顿,一道黑影,同样往上直拔而起。 史清尘这一招叫做“闪电穿云”,原是“衡山剑法”中最厉害的一招,凭着一口真气,直冲而上,到了三丈以上,才突然回头,剑光束成一缕银练,飞刺而下。 这一记,因剑光已经束成一缕,就如电闪一般,不但势道奇速,而且力足穿山,锐利无匹,无坚不摧。 史清尘是衡山派中第二高手,内功修为,剑上造诣,均臻上乘,这一挟剑腾空,就足足拔起四丈来高! 但就在他正要回身之际,耳中只听“嘶”的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其快无比,从身侧斜飞而起,越过头顶! 这一下看得史清尘心头猛吃一惊,这道人影,不就是黑飞狐孟婆婆? 心念方动,只听头顶响起一声刺耳的怪笑,一道杖影,已是泰山压顶般直盖下来。 须知衡山派这一招“闪电穿云”,必须以本身功力为基础,飞得越高,刺击之力越强。 史清尘一下拔起四丈来高,在武林中已是极高的身手,但黑飞狐这一冲之势,竟然拔起五丈以上,赶过他一丈有奇。 这一来,他这招“闪电穿云”就无法施展了! 不,不仅剑招无法施展,而且对方杖势已经压顶而来,一下之间,主客易势。 史清尘自然知道腾空跃起,最忌敌人超过头顶,因为此时身起半空,已成强弩之末,既无法躲闪,更不易封架,因此立即一吸真气,身形向下疾落。 黑飞狐一支黑漆杖,原式不变,有如黑龙出云,随着她桀桀怪笑,依然压顶而下。 史清尘一下落到地上,左拂右剑,交叉架起,但听“噹”的一声,把对方黑漆杖架住。 黑飞狐这一记是杖先人后,追击而来,杖被史清尘架住之时,人才飘然落下。 史清尘大喝一声,双腕运劲,把交叉架住的黑漆杖猛然向左送出,同时双足连环,猛向黑飞狐当胸飞踢出去。 黑飞狐一袭黑衣突然像灯笼般鼓起,身子就跟着斜斜飘飞而起。 她身形飘起,史清尘,踢出的连环腿自然也落了空。 但就在她身子飘起的同时,手中黑漆杖却毫不闲着,呼呼呼呼,接连劈出四杖。 这四杖有如迅雷忽发,黑漆杖登时幻出七八条杖影,矫若黑龙,呼啸飞舞,势道极盛。 史清尘剑拂同施,还是被逼得后退不迭。 衡山派剑术,原以飞腾扑刺见长,但没想到黑飞狐的轻功,竟然还高出他一筹,因此在方才这一招“闪电穿云”上,被对方抢去了先机,一着失误,就被逼落下风。 高手过招,有不得半点失误,一旦落了下风,你要再扳回来,又谈何容易? 史清尘左拂如挽千斤重物,连续挥舞,右剑护身,一剑接一剑的劈出,但也只能拒挡黑飞狐的杖势,人却随着一步步的后退。 黑飞狐杀得性起,口中桀桀怪笑不绝,如影随形而上,黑漆杖左挑右砸,左手掌劈指戮,竟在杖影飞舞之中,寻瑕抵隙,找史清尘的穴道,左手竟似捏着一支点穴镢一般厉害。 史清尘拒挡她的黑漆杖之外,还要防她变化繁复的指掌。 最使他感到困扰的,是他发现黑飞狐轻功还在自己之上,不敢再以腾身扑刺取胜,这一阵工夫,当真落尽了下风。 但就在他节节后退之际,忽然发现孤松道人依然手仗长剑,站在两丈开外,目注战圈,大有出手之意,这下他心头不禁大急! 试想此处是山谷入口,对方巢穴,必在附近,一个黑飞狐,已有如此厉害,如果再有后援赶到,自己两人,人单势孤,只怕连想全身而退,都办不到了。 如果自己两人也失陷于此,那么江湖上最近连续发生的各大门派年轻高手失踪之事,就再也没有人能查到底蕴了。 一念及此,不由的大喝道:“孤松道友,迅即退出谷去,这老妖婆,自有贫道对付。” 孤松道人也看出情势不对,口中答应一声,转身朝谷口奔去。 黑飞狐怪笑一声道:“进入埋恨谷的人,想走可没这般容易。” 突然舍了史清尘,朝孤松道人追扑过来。 孤松道人施展轻功,一连几个起落,飞掠出六七丈远,就听到身后风声飒然,敢情是黑飞狐追了上来,他连头也没回,猛吸一口气,身形突然加速。 眼看离谷口不过三丈光景,突觉一道疾风,掠过头顶,眼前人影一晃,黑飞狐手持黑漆杖,已经拦在面前,相距已不到一丈,心头方自一惊,赶忙刹住去势。 “道友只管先走!” 话声入耳,但见一道匹练,宛如长虹经天,挟着破空轻啸,朝黑飞狐当头射到! 史清尘虽然叫孤松道人先走,但黑飞狐拦在谷口,孤松道人必须从她身边过去,此刻也未必过得去。 史清尘这一招“长虹万里”,剑气迸发,光芒耀目,极为凌厉,黑飞狐倒也不敢轻敌,黑漆杖起处,使了一招“一柱擎天”,往上硬架。 只听“噹”的一声金铁大震,史清尘一道人影凌空飞起。 他一直不敢腾空搏击,是因黑飞狐轻功在他之上,你飞身扑起,她飞得比你更高,同在半空,自然飞得高的人占得优势,但这回史清尘算是掌握住了机会。 他是在黑飞狐硬架他一剑而腾空起的,他借着对方杖势而起,已在空中展开剑势,如果黑飞狐在此时跟踪跃起,正在他剑势之下,岂不等于自己凑上去的,就算轻功再高,也无法冲越他的剑势而上。 这就是黑飞狐在和他动手之初,一直屈居下风,不敢跟着腾空跃起的缘故。 却说史清尘借着对方杖势,腾身飞起,他怕黑飞狐跟踪上来,因此全身暴起,还不到三丈,长剑突然一抖,撒出一片剑光,寒芒流动,几乎扩及一丈,(这时候黑飞狐真要跟踪上去,就会自投罗网)紧接着身形一侧,下落速度,突然加速,一片剑影,又化作一道耀目银虹,朝黑飞狐当头劈来。 黑飞狐自然清楚,她如果用杖封架,那么就上了史清尘的当,因为衡山剑法,就是要你用兵刃去封架,只要你一封架,他腾空扑击的剑法就展开了,你至少要接二连三的挨上他十剑八剑,都扳不回主动。 此刻只要自己一落被动,在自己接应不暇之时,孤松道人就可伺机窜出,逃出谷去。 黑飞狐岂能容已经入谷的人逃出掌心? 她口中一阵桀桀怪笑,倏然引身斜退。她果然不愧飞狐两字,这一吸真气,身子居然离地数寸,一下就飞飘出去七八尺远。 她不用杖架,正是不让史清尘再有腾身飞起的机会。 史清尘一剑落空,只好飘落地面,正待欺身发剑! 那知黑飞狐比他还快,她退如飘风,来得更快,史清尘堪堪落地,她左手翻动,突然朝史清尘剑身抓来。 这一下当真称得上是怪招! 史清尘第二剑还未出手,瞥见黑飞狐欺来的人,左手一探,居然不避锋镝,硬抓剑身,似有夺剑之意,一时只当她手上练有特殊的功夫,不畏刀剑,心中方一迟疑,自然不肯轻易发剑,足下也跟背后退了半步。 黑飞狐并未逼进,只是把右手的黑漆杖,迅快交到左手,右手一抬,食中二指作势,朝史清尘面前接连晃动了两下。 史清尘后退半步之后,才知黑飞狐左手夺剑,只不过是一记虚招,她右手作势,极似“二龙抢珠”,意图取自己双目,目光自然要注意她的右手。 那知黑飞狐这左右两手,耍的全是虚招,等史清尘目光注视她右手食中二指之际,她既未跟踪而上,只是左手执杖,右手依然伸着食中二指,定在空中一动不动,目光灼灼注视着自己,一言不发。 史清尘号称衡山派第二高手,久经大敌,经验老到,眼看黑飞狐忽然弃杖不用,二指指定着自己,一时虽然不知对方使的是什么功夫,但必然功凝全身,引满待发,自己如若躁进,正好授人以隙,为她所乘。 须知这种情形,武林中原是常有之事,双方知道仅凭招式,已无法取胜,就不惜比拼内力,在这种情形之下,只要其中一人稍有疏忽,就会被对方乘隙进招,这一击有如雷霆万钧,不发则已,一发便可立判生死。 史清尘看到对方功凝双指,遥遥指定自己,也立即双足站桩,运起全身功力,气布剑身,全神贯注着黑飞狐,不敢丝毫分心。 孤松道人因黑飞狐拦住了谷口去路,无法冲出谷去,自然也在密切注意黑飞狐的举动。 黑飞狐不动,两人自然也不敢先动。 一时间,谷中忽然宁静得不闻一点声息。 这样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三人依然鼎足对峙,谁也没有抢先发难。 黑飞狐平举在胸前的手腕,渐渐起了轻微的颤动,直竖的食中二指,颤抖得较为厉害。 手腕好比树干,手指就像树枝,如果吹过一阵轻风,只要树干轻轻一动,树枝就会摇晃得很厉害。 任何人像她这样,一直平举着手腕,一动不动,时间长了,都会起颤抖的。 手腕发抖,正表示她已经力不从心;但黑飞狐两块下垂的双腮上,却忽然绽出了满是皱纹的得意笑容,缓缓收回手去,掩着尖嘴,打了一个呵欠,放缓声音,徐徐说道:“二位大概也很累了吧?说实在,咱们本来没冤没仇,犯不着为了一点小争执,坚持己见,各不相下,老婆子不是已经收势了么?二位此时也该收起宝剑,好好休息一回了。” 她脸上两腮下垂,下巴尖尖的,活像一只老狐狸,这一笑,就更显得有些谲诡莫测,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柔和,使人听来有催眠之感! 不,她那呵欠,打得有些古怪,史清尘,孤松道人,好像受了她的感染,也不约而同的各自打着呵欠。 打呵欠,本来就会感染的,不信,你只要看人家打了一个呵欠,你不是也往往会跟着打呵欠么? 史清尘,孤松道人本来正在全神贯注,凝功戒备的人,打了一个呵欠之后,精神就忽然松懈下来,好像真的十分疲乏,急需休息! 尤其两人心里都觉得黑飞狐说的仿佛极对,双方本来无冤无仇,何用为了一点小争执,相持不下,于是两人一声不作,收剑入匣,缓缓在山石上坐了下来。 他们对方才为何动手之事,生似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此时,林间闪出一个青衣使女,咭地笑道:“老婆婆,你真行。” 那少女和小红差不多年纪,长的也极清秀,同样梳着两条长长的发辫,垂在鼓腾腾的胸脯两边,笑得很甜。 黑飞狐鸠脸微沉,冷声哼道:“小青,你来作甚?” 小青慌忙躬身道:“夫人所说谷口来了两个外人,特命小婢前来瞧瞧,这两人是谁?” 黑飞狐肃然道:“夫人也多虑了,难道还怕老婆子收拾不下来?别说他们两个,就是武当、衡山两派掌门人亲来,老婆子一样把他们留下。” 小青吃惊地道:“他们会是武当,衡山的人么?” 黑飞狐道:“不错,那黑须老道,是衡山祁清风的师弟史清尘,素有衡山派第二高手之称,这小道士,是武当无为老道的大弟子孤松。” 他叫孤松“小道士”,其实孤松也不小了,已经四十出头。 小青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喜孜孜说道:“老婆婆,你老人家真了不起。” 说到这里,口气一转,又道:“啊,小婢听小红姐姐说,她最近一直跟古婆婆在一起,古婆婆答应收她做徒弟呢!” 黑飞狐道:“珠花娘要收小红做徒弟?” 小青道:“是啊,小红姐姐福气真好,竟会蒙古婆婆这样一位高人答应收她做徒弟,将来还怕不出人头地?” 黑飞狐微哂道:“你是不是眼红了?” 小青道:“小婢怎敢存此妄想,再说就算小婢想拜古婆婆做师父,古婆婆也不会要小婢的。” 黑飞狐沉哼道:“难道只有珠花娘才能收徒弟?” 小青心头暗喜,一面微微蹙起眉头,说道:“咱们八个都是伺候夫人的婢子,只有古婆婆能在夫人面前说话……” 黑飞狐脸色一沉,生气道:“难道老婆子不能在夫人面前说话?” 小青喜道:“老婆婆,你老人家肯在夫人面前替小婢说情,拜在古婆婆门下,只要夫人点个头,古婆婆就一定会答应的。” 黑飞狐道:“你不想拜老婆子为师么?” 小青目光一抬,望着黑飞狐,惊喜地道:“老婆婆,你老不是和小婢说笑吧?” 黑飞狐道:“老婆子几时和人说笑过?” “啊!” 小青喜出望外,扑的一声跪了下去,纳头就拜,口中说道:“师父在上,弟子给你老人家叩头。” 黑飞狐杰杰笑道:“小丫头,若不是老婆子平日看你还算中意,你这些鬼心眼,能在老婆子面前卖弄?还不快快起来,老婆子明天就给夫人去说,让你拜在我门下,老婆子不信珠花娘那点拍花党的门道,调教出来的徒弟,会比我孟婆婆的徒弟强?” 小青红着脸,喜孜孜地站了起来。 黑飞狐伸手一指史清尘,孤松道人二人,说道:“你带他们去见夫人。” 一面回头朝二人含笑道:“夫人要见见二位,特地打发小青前来相请,二位快些去吧。” 史清尘、孤松道人一声不作,缓缓站了起来。 小青右手五指纤秀的玉指一翻,舒展如兰,朝两人面前轻轻晃动,作了个手势,脸含娇笑,说道:“你们随我来。” 转过身,疾快的举步朝谷中行去。史清尘,孤松道人果然跟着她走去。 这道峡谷,就像葫芦一般,到了入口处,地势又忽然一束,形成一道狭窄的颈口,但却极为平坦,沿着山涧,有一条石子砌成的小径。 小青走在前面,脚尖点地,走得极快,不过片刻,已到峡谷出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数里方圆的盆地,四面青山如幛,重峦叠翠,隐隐围绕。 一眼望去,谷中绿树阴浓,清溪如带,中间隐现楼阁,到处种着不知名的花卉,花圃锦簇,天风徐来,清芬袭人,几疑置身仙境! 小青领着两人,穿行峡谷,跨过一座横架山涧上的石梁,迎面就是一片茂密的花林,中间有着一条石砌的小径,曲折走去。 花林间不时有小径岔道出现,穿行其间,就像进入八阵图一般,如果没有人领路,很易迷失方向。 不多一回工夫,已经奔行到一座高楼前面,小青脚下方自一停。 但见门内走出一个身材苗条的青衣女子,朝小青道:“小青姐,你怎么去了这许多时间,夫人方才已经问过,快些带他们进去。” 小青应了声,慌忙领着二人朝阶上走去,跨进玄关,只见门内上首放了一张木椅,大马金刀坐着一个身躯臃肿的矮胖黑衣老妇人。 这老妇人满脸横肉,眨动着一双三角眼,看到小青领着两人走入,沙声问道:“闯进谷采的,就是这两个道士么?” 小青躬身道:“启禀廖嬷嬷,正是他们。” 矮胖妇人廖嬷嬷道:“他们中了孟婆子的‘定形术’?” 小青道:“正是。” 廖嬷嬷道:“你把他们解醒了。” 小青答应一声,转过身去,朝史清尘,孤松道人两人面前,徐举双手,似抓似放,晃动了几下。 说也奇怪,史清尘,孤松道人双目一睁,在这一瞬间,口中同时惊噫一声,好像如梦初醒。 廖嬷嬷沙哑的声音,望着小青笑道:“小丫头,看来孟婆子一点传家本领,你都学会了!”。 小青喜孜孜地道:“嬷嬷夸奖了,那还早着呢,不过孟婆婆答应收小婢做徒弟。” 廖嬷嬷沙笑道:“那倒要恭喜你了。” 小青忙道:“小婢不敢当。” 史清尘张目四顾,望着廖嬷嬷,小青二人问道:“这是什么所在……” 廖嬷嬷挥挥手道:“夫人有请,你们可以进去了。” 孤松道人道:“前辈是否记得咱们如何进来的?” 史清尘道:“贫道一点也记不得。” 一面目注廖嬷嬷,问道:“你们夫人是谁?” 廖嬷嬷沙着喉咙,笑道:“夫人就在里面,你们见到夫人,自会知道。” 史清尘道:“这里大概就是埋恨谷了?” 廖嬷嬷道:“你们有什么疑问,见了夫人,不就全明白了么,问我老婆子,岂不多此一问?” 史清尘点点头道:“好,你们夫人在哪里?” 小青回身道:“你们随我进去。” 低头往里行去。 史清尘,孤松道人此时神志已经完全清明,随着小青身后,穿行长廊,但觉这座楼宇,装饰得十分精致,清幽已极,回廊曲栏,静得不闻一点人声。 由长廊进入后进,小青走在前面,行到中间一间堂屋门前,脚下一停,躬身道:“启禀夫人,两个闯谷的人,已经带到。” 门上湘帘低垂,过了半晌,才见一名青衣小—女掀帘走出,说道:“夫人有请。” 小青急忙转身道:“夫人请二位入内相见。” 说话之时,已经闪到一侧,举手掀起了帘子。 史清尘不知他们夫人究是何等人物,但从种种迹象上看来,定非等闲之辈。 小青已经掀起帘子,两人也就泰然举步,往里走入。这是一间陈设精雅的起客室,灯光柔和,上首一张锦披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垂黑纱,身穿竹布衣裙的妇人,敢情就是她俩口中的“夫人”了。 这妇人虽然面垂黑纱,瞧不见她容貌,也看不出她年岁,但端坐在锦披交椅之上,自有一股雍容端庄之概。 在她身后,一排伺立着四名青衣少女,她们和小青,小红一样打扮,也同样胸垂发辫,眉目姣好。 在“夫人”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个老婆婆,左首一个身子瘦高,穿着紫花布衣衫,右手衣袖虚飘飘的,敢情只剩了一条左臂,是个独臂婆婆。 右首一个脸长如驴,正是君箫在长乐城中天香楼遇上的蓝衣老媪珠花娘古婆婆。 她们似是正在讨论着什么事。 史清尘脚下一停,朝那夫人打了个稽首,说道:“贫道和孤松道友,大概是被夫人请来的了,不知夫人宠召,有何见教?” 他把那“请”字特别说的沉重,那是自恃身份,责怪对方慢客。 那夫人目光微抬,从蒙面黑纱中透出湛然目光,冷声道:“二位如何称呼?” 口气不太客气,声音更是冷峻。 史清尘道:“贫道衡山史清尘。” 孤松道人接口道:“贫道武当门下孤松道人是也。““原来是衡山,武当二派的高人。” 那夫人依然语气冷峻,接着道:“妾身隐迹荒山,已有二十年不出江湖,二位擅闯埋恨谷,不妨说说来意。” 史清尘朗声道:“擅闯宝山,贫道并不抵赖,只是贫道两人,已经向夫人报上了拙号,夫人能否先行赐告姓氏?” 那夫人冷冷地道:“我姓常。” 史清尘迅快地在脑中转动,思索着二十年前,江湖上可有一个姓常的女子? 但黑白两道之中,怎么也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 孤松道人打着稽首,朝上说道:“听夫人口气,似是对史前辈和贫道二人,擅闯贵谷,颇有责怪之意了?” 常夫人道:“不错,妾身隐迹此谷,不欲人知,故擅入此谷之人,进来了就不准再出。” 史清尘仰首朗笑一声道:“夫人,如果隐迹此谷,与世无争,与江湖武林,毫无瓜葛,贫道和孤松道友,也不会找上此谷来了,但夫人在短短数月之内,劫掳了不少武林子弟,和各大门派的门人,使平静已久的江湖,再见波澜,就算贫道和孤松道友不找上贵谷,江湖上也会有很多人找上门来。” 那坐在左首穿紫花布衣杉的独臂婆婆冷哼一声道:“有人要来送死,只管让他们来好了。” 常夫人微一摆手,制止她的话头,一面冷笑道:“平静已久的江湖,再见波澜,你认为失踪几个人,就是波澜?你们九大门派,号称名门正派,居然对江湖之事会视而不睹,听而不闻,非等事到临头,谁也不肯挺身而出,这样下去,九大门派岂止失踪几个门人弟子而已!” 史清尘道:“这么说,夫人承认劫持各大门派的门人弟子了?” 常夫人冷冷道:“妾身做的事,从不抵赖。” 史清尘道:“夫人劫持各派门人,目的何在?” 常夫人道:“此事二位不必多问。” 史清尘道:“夫人劫持敝派门人,贫道,为何不能过问?” 孤松道人道:“不错,贫道和史前辈就是查究此事而来,夫人总该有个交代才是。” 常夫人微微一哂,回头朝坐在右首的珠花娘古婆婆问道:“今日带来的人中,可有衡山,武当二派的人?” 珠花娘连忙指着几上一本花名册,朝常夫人陪笑道:“有,有,这谷凤池就是衡山祁清风的门人,这个叫祝祥麟的,是白鹭湖祝家子弟,也是武当无为道长的门人……” 常夫人点点头道:“那很好。” 她倒过头去,朝左首的独臂老妇问道:“易姥,你不是说刀阵还缺少两名领队的人么?” 独臂老妇连忙欠身道:“正是。” 常夫人抬手指指史清尘,孤松遣人二人,说道:“这二人如何?” 独臂老妇瘦削脸上,现出一丝笑意,说道:“能有衡山派第二高手和武当派首徒做咱们刀阵的领队,那真是太好了。” 常夫人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 史清尘虽然不知常夫人来历,但此时看到独臂老妇,又突然想起刚才谷口的黑飞狐孟婆婆来。 那么坐在玄关的矮胖妇人和珠花娘古婆婆,岂非正好四个? 原来她们竟是“阴山四丑!” 阴山四丑的主人,并不姓常,那么这位常夫人…… 他心念转动之际,只见一名青衣少女已经手托木盘,俏生生的走入,端着两个瓷杯,放到附近茶几之上。 史清尘淡然一笑道:“所夫人之言,好像要把贫道二人留下了。” 常夫人冷厉地道:“不错,妾身订下的律条,凡是入谷之人,终身都得留在此谷,但二位来的机缘凑巧,我‘四九刀阵’,正好缺少两个领队之人,二位如肯屈就,也许三个月之后,等我了却心愿,就可以把所有的入一齐放回去,二位也可以恢复自由了。” 史清尘久走江湖,虽然不知她口中说的“四九刀阵”是什么,但不问可知“四九刀阵” 一定是极厉害的阵法,他们劫持了江湖各大门人弟子,大概就是为“四九刀阵”挑选人手。 三个月,她可以了却心愿,这不是说她在三个月之内,将有某一行动。 史清尘自然不肯放过机会,抬目问道:“夫人要贫道二人担任‘四九刀阵’的领队,那一定是一件很特别的任务了,不知夫人可否说得详细一点?” 常夫人冷冷一哼,道:“你们用不着知道的太多,只要听我命令就是了。” 要知史清尘在衡山派中,地位极为崇高,就是各大门派掌门人,也对他十分客气,常夫人居然把他当作了属下看待。 孤松道人忍不住道:“贫道要是不答应呢?” 常夫人嘿然道:“你们是想作困兽之斗?” 孤松道人道:“贫道正有此意。” 常夫人冷笑一声,指指几上两个瓷杯,说道:“你们先喝了这杯解药再说。” 史清尘听她说“解药”二字,身躯微震,猛然想到坐在玄关里的矮胖老妇,不就是“阴山四丑”中精于用毒的嫪姆? 莫非她已在自己二人身上下了毒? 一念及此,立即暗暗运气检查,不检查还好,这一检查,他清瘦的脸上,不禁脸色大变,沉声道:“夫人……” 常夫人不待他说下去,一抬手道:“二位不必恐惧,这是我这里的规矩,凡是前来见我之人,都得经过嫪嬷嬷那一关,由她在来人身上,下了无形散功之毒,才能进此室,我已命她们给二位准备了两杯解药,服下去就好。” 史清尘暗暗忖道:“这位常夫人谲诡多变,不知她在这杯解药之中,又有什么花样了?” 心中想着,不觉朝几上两个瓷杯,看了一眼。 孤松道人道:“贫道如何信得过你,杯中是不是解药?” 常夫人冷峻一哂道:“你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孤松道人道:“为什么?” 常夫人道:“你们身中无形散功之毒,六个时辰之内,一身功力尽散,犹有可解之药,过了十二个时辰,毒发身死,无药可救,我用不着在这杯解药之中,再放什么毒药了。” 史清尘道:“夫人何故要给贫道二人解药呢?” 常夫人道:“埋恨谷从不妄杀一人,下毒只是见我的规矩,下了毒,自然要解毒。何况我还要重用你们。” 史清尘道:“夫人不怕替咱们解去剧毒,贫道二人仍然不为你所用么?” 常夫人冷声道:“那是解毒以后的事了。” 史清尘回头朝孤松道人道:“道友可曾感觉到咱们身中之毒,已在体内逐渐发作,看来只好服了解药再说。” 孤松道人道:“前辈说得极是。” 史清尘伸手从几上取过瓷杯,只见杯中只有半杯浅黄色的汁水,看去极似茶汁,一面暗暗注意着常夫人身后四个青衣少女的神色,如果杯中不是解药,她们脸上,多少总会流露出一些表情来。 因为少女们是不会隐藏感情的,如果自己拿起来要喝的是一杯毒药,她们脸上多少会有些惊容,但是她们脸上没有,这说证明这杯中确是解药无疑了。 史清尘察觉了这一点,也就举起瓷杯,一饮而尽,但觉这半杯药汁,气味芬芳,入口甚是甜美,丝毫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孤松道人眼看着史清尘喝下解药,也跟着取起瓷杯,一口喝了下去。 常夫人从面纱之中,闪过一丝冷峻的目光,一抬手道:“小青,带他们下去。” 小青躬身领命,说道:“二位请随小婢来。” 举步往外行去。 史清尘,孤松道人也不言语,随着小青退出屋去。 常夫人缓缓站起,朝独臂婆婆,珠花娘二人说道:“我们也可以出去了。” 她这一站起身,独臂婆婆、珠花娘二人也赶紧跟着站起,恭声应“是”。 于是由常夫人为首,一齐往外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山风转劲!埋恨谷东首有一片十数丈开阔的草坪,四周围以花树。 此刻四周花树上,挂着一二十盏气死风灯,随风摇曳,把十余丈一片草坪,照得十分明亮。 四周花树之下,站着一色天青劲装,手抱雪亮钢万的汉子,共有二三十人之多,但却寂然无声,气势森肃之极。 草坪上首,横放着一张长条桌,左右各侍立一位胸垂发辫的青衣少女。 桌上放着一个大茶壶,和几个小瓷杯。 长条桌前面,人影幢幢,站着服饰不同的年轻壮汉,约模也有二三十人之多。 在这些人的前面,还有一个领头之人,那正是身材苗条,面貌秀娟的小红。 这些人也正是由珠花娘和小红刚从山外带回来的,他们中间君箫也赫然在内! 他左手挽着一个青布包裹,右肩背着一个青布剑囊,杂在众人之间,似乎已忘怀了要去磨刀溪找磨刀老人之事。 大家排成一行,肃立在草坪上,除了夜风吹拂衣袂,传出的轻微声响,草坪上就听不到半点声息。 这情形,相当严肃,好像正在等待着什么,他们大概已经过了许多时候,但依然肃立如故,每个人脸上,既无冀盼不安,也没有倦怠不耐之容。 现在,草坪北首的一条小径上,忽然出现了四盏红灯。 灯光冉冉行来,有如行云流水,来的极快,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青衣少女,手持纱灯,并肩而行。 稍后是脸长如驴的珠花娘,和独臂婆婆易姥,矮胖老妇嫪姆。 这三个老婆子后面,就是身穿竹布衣裙,面垂黑纱的常夫人。 最后又是两个青衣少女,手提纱灯,在后伺候。 一行人进入草坪,走近长案,常夫人首先在案后中间一张高背太师椅上落坐。 嫪姆、独臂婆婆、珠花娘三人,依次在常夫人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站在案前的小红立即趋上几步,神色恭敬,躬下身去,说道:“小婢叩见夫人。” 常夫人口中轻嗯一声,问道:“都准备好了?” 小红应声道:“都准备好了。” 常夫人点头道:“好。” 珠花娘站起身,把一本花名册送到常夫人面前,打开扉页,然后朝小红吩咐道:“你要他们依次过来。” 小红应了声“是”,退到一边,娇声叫道:“许云鹏过来。” 站在案前的一排人中,第一个是身材粗壮,腰间左右各插一支判官笔的青年汉子,举步走了上去。 小红一摆手道:“快去谒见夫人。” 那叫许云鹏的青年依言走近案前,抱拳躬身道:“在下许云鹏见过夫人。” 珠花娘立即在常夫人身边,欠着身道:“他是点苍门下。” 常夫人赂为打量了一眼,微微颔首。 珠花娘又道:“夫人赐你香茗一杯,还不赶快谢恩,过去喝了。” 许云鹏躬身道:“多谢夫人恩赐。” 说完,随着珠花娘手势,朝案右走去。 站在案右的一名青衣少女,早已斟好了一杯香茗,随手递过。 许云鹏双手接过,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站在长案左侧的小青,朝他招招手道:“到这边来。” 许云鹏生似毫无主见,只要有人叫他,他就依言过去,小青指点他站到哪里,他就站到哪里。 这时小红又在叫着:“柳必显。” 柳必显是个高瘦青年,腰间悬挂的是一柄狭长金刀,他排在第二名,很快走了上去,抱拳道:“在下柳必显见过夫人。” 珠花娘又在常夫人身侧说道:“他是石城柳家庄金刀柳遇春的次子。” 一面朝柳必显道:“夫人赐你香茗一杯,还不赶快谢恩,过去喝了。” 好像她不说,别人就不知道“谢恩”,因此必须不厌其烦的向每个人都说上一句。 柳必显一躬身道:“多谢夫人恩赐。” 说完,举步朝案右走去,接过香茗,一口喝下,然后依照小青指点,站到了许云鹏的身后。 小红依次叫着第三个,第四个。 珠花娘也千篇一律的朝每一个人,说着同样的话,每一个人也同样的说着:“某某见过夫人”和“多谢夫人恩赐”等话,然后一个个遵照小红指点,在案首左首依次排队。 这些人不是江湖各大门派的门人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子弟,而且本身武功,都有相当造诣之人,但他们遭劫持而来,竟然会毫无反抗意念,这般任人指挥,奉命唯谨,岂不显得大有蹊跷? 一行人逐个行进,依次晋谒过常夫人,也喝下了香茗,站到长案左首去了。 如今小红正在叫道:“君箫过来。” 君箫正是这一行二十五人中最后的一个,他左手臂弯上挽着一个青布包裹,右肩背着青布剑囊,举步走了上去。 小红低声喝道:“快去见过夫人。” 君箫也和其他的人一样,朝上首抱抱拳道:“在下见过夫人。” 珠花娘适时道:“他是南山王道士门下。” 常夫人似是对君箫极为注意,问道:“王道士?哪一门派的?” 珠花娘忙道:“南山王道士,江湖上并无名号,似是不在九大门派之中。” 常夫人“唔”了一声。 珠花娘回头朝君箫道:“夫人.赐你香茗一杯,还不赶快谢恩,过去喝了。” 君箫再次抱拳道:“多谢夫人恩赐。” 随着珠花娘的手势,朝案右走去。 青衣少女递过一杯香茗。 君箫接过香茗,忽然抬头问道:“在下一定要喝么?” 那递茶给他的青衣少女被问得一愣,说道:“夫人赐你的香茗,你自然要喝了。” 君箫并来立即去喝,依然问道:“夫人为什么要赐我香茗?” 青衣少女一时之间,竟然被他问得答不上话来。 珠花娘脸色微变,急忙走了过来,含笑道:“夫人因咱们长途跋涉,必然口渴,因此替咱们准备了茶水,喝过茶水,大伙就可以去休息了,你不是觉得口很渴么?那就快些喝吧。” 君箫和她目光一对,茫然地点点头道:“口是好渴,在下正想喝茶。” 举起杯子,一口喝干。 珠花娘像是心上放下了一块石头,依然含笑道:“快去排好队,你是最后一人了。” 说话之时,朝小青打了一个手势。 小青立即招手道:“你站到这里来。” 君箫也不言语,依言站到一行人的后面去。 珠花娘朝小红吩咐道:“你带他们进去休息。” 小红躬身领命,朝常夫人行了一礼,转身走到一行人面前,说道:“大家随我来。” 当先朝西首一条花径行去。 一行二十五人,由她招呼,已有多日,闻言果然跟随她身后,鱼贯而行,一齐退出草坪而去。 常夫人依然端坐不动,口中冷冷地叫道:“古嬷嬷。” 珠花娘连忙欠身道:“属下在。” 常夫人问道:“这姓君的没问题吧?” 珠花娘陪笑道:“决无问题,夫人不是看他已经把一杯香茗全喝下去么?” 常夫人道:“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珠花娘道:“他来历属下不清楚,他其实也并无什么来历可言,据他自己说,自小跟随师傅住在天台南山的一所道观里,师傅人称王道士,最近才下山的。” 常夫人道:“他说的话可信么?” 珠花娘呷呷笑道:“夫人放心,他这些话,都是老婆子亲口问的,自然可信了。” 常夫人道:“他左手挽的青布包裹里,是些什么东西?” 二十五个人中,只有君箫一个人手里挽着包裹,她自然觉得奇怪。 珠花娘道:“没什么,老婆子亲自查看过,包裹里有一件大褂,几件随身更换的衣衫,另外还有五十两金叶子,据老婆子看,他初次出门,一定把师傅叮咛他的话,记得很牢,因此纵然为药力所迷,还是把包裹看得很重,不肯随便放下来。” “他意志很坚强。” 常夫人接着道:“青布囊里可是长剑了” 珠花娘道:“一支普通长剑,另外还有一支铜箫。” 常夫人道:“铜箫!” 珠花娘笑道:“那也是一支普通的铜箫。” 常夫人点头道:“我看这姓君的气宇不凡,就像方才,他在你古嬷嬷面前,居然还会心生贰意,倒是值得注意之事。” 珠花娘道:“但他还是把那杯茶喝下去了。” 常夫人徽徽一笑道:“你古嬷嬷是下迷药的老祖宗了,他中迷之后,心里还会滋生出一丝疑念来,这种情形,你古嬷嬷可曾遇上过么?” 珠花娘道:“这种情形,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内功修为,已臻上乘境界,只需药力稍为减弱,他心内自会渐生一缕清明之念。第二是他服过某种灵药,一时被迷失,但稍假时日,药力在体内可以渐渐化去,这两点,姓君的自然都无此可能。那么只有第三点,就是此人意志十分坚强,虽被药力迷失,内心之中,仍会时萌警兆,但那只是偶然生出的一丝警兆而已,并不是真的清醒。” 常夫人道:“你还是要小青多注意他一些。” 珠花娘道:“属下遵命。” 君箫被安置在一间石屋之中。 埋恨谷到处都是茂盛的花林,这东北角一片花林间,就有着无数幢石屋,花林间,有白石小径,曲折相通。 石屋,是用石块砌成的房屋,山居人家,就地取材,房屋多半是用石砌的。 君箫就躺卧在石屋的木榻之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的? 这时正在呼呼大睡,睡得极熟。 这也难怪,此刻正当二更已过,三更不到,该是人们睡觉的时候,但就在此时,一扇木门,悄然开启,同时快捷如风,闪进两条人影。 这两人一身黑衣,身法如同鬼魅,进入屋中,行动十分小心,前面一个低声说道:“你去看看,如有人来,立即以暗号连络。” 后面那人点点头,又很快闪出屋去。 留在室中的黑衣人,一下掠近木榻,目光转动,落到榻前的青布包裹上,他毫不犹豫,迅快解开包裹;伸手在包裹中一阵掏摸,取出一片金叶子,身形一晃,掠近窗下,就着月光,反转金叶,凝足目力,果见金叶底面,有“云门山庄”字样。 那黑衣人目中神光一闪,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纳入君箫口中。 那红色药丸,敢情是专解某种毒药的解药,对症下药,见效奇速,不过盏茶工夫,君箫从昏睡中悠然醒了过来。 他双目方睁,那黑衣人不待君箫开口,已凑过头来,压低声音,抢先说道:“你被他们施术迷失神智之后,又服了他们的‘不贰汤’,兄弟已给你服下解迷灵丹,再稍事休息,就可以复元了。” 君箫几乎如梦初醒,一下翻身坐起,目注黑衣人,问道:“朋友是谁?” 那黑衣人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制钱大小的银牌,托在掌心,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君箫看到银牌,心里更是糊涂,但他连番遇事,已使他阅历渐渐增进,忽然警觉到此中似乎另有隐秘,当下微一点头,问道:“老哥可否略为提示?” 那黑衣人收起银牌,低声说道:“此地主人乃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常夫人,今晚又由珠花娘从外面带回来了二十五名各大门派的青年,据说是要练什么‘四九刀阵’,常夫人手下,有四个老婆子,极为厉害,一个叫珠花娘,善使迷药,一个叫嫪姆的,善于使毒,一个叫孟婆婆,据说会‘定形术’,还有一个是独臂婆婆,不知她精于什么……?” 君箫问道:“被他们掳来的人,都被迷失了神志么?” 那黑衣人道:“不错,他们有一种‘不贰汤’,服下之人,忘记过去一切,武功不失,只知听命于常夫人—人。” 说到这里,“哦”了一声道:“你目前不可露了形迹,尤其这片花林,十分古怪,兄弟也只能知道附近几处门户,你不可离开此屋,更不可乱跑,如果有消息,兄弟自会和你连络,我不便在此多耽,其他一切,自是不用我嘱咐了。” 君箫心头十分狐疑,只得点点头道:“在下省得。” 那黑衣人迅速启门退了出去。 石室之中,只留下了君箫一个人,他暗暗运气一试,只觉得全身气机畅通,已无大碍,不由的长长吁了口气,坐在木榻之上,把方才那黑衣人说的每一句话,仔细地想了一遍。 显然,那黑衣人是误认自己当作同党,才会暗中相救,只不知他又是那方面的人? 这里叫做埋恨谷,主人是一位常夫人,她手下有四个善于用毒使迷的老婆子,而且还在外面劫掳了许多年轻人,练什么“四九刀阵”…… 他突然间,对这个充满神秘诡异的埋恨谷,发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要弄清楚此谷主人常夫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练“四九刀阵”? 那出示银牌的黑衣人是谁? 他们的图谋又是什么? 有这许多疑问,要待逐个的去解开,他就得仍然装作受迷模样,才不致引入怀疑,想到这里,身子往后一仰,仰倒下去,缓缓阖上了眼皮。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但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及门而止,接着但听木门呀然开启,一阵细碎而轻盈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君箫自然听得出那是一个女子走路的声音,他要装作仍然受迷的模样,因此只是闭着眼睛,没去理会。 那轻盈的脚步声走进榻前,脚下就微微一停,君箫可以感觉得到,她正在打量着自己,这就故意口中发出轻微的鼾声,表示自己正在熟睡之中。 那女子口中轻嗯一声,自言自语说道:“已经快己时啦,怎么还不醒来?” 说到这里,脚下又跨上了一下,叫道:“喂,君爷,你该起来啦!” 声音极为娇脆,敢情还是一个少女。 君箫故作不闻,依然酣睡如故。 那女子见君箫仍然没醒,不禁顿顿脚道:“怎么叫不醒嘛?喂,君爷,快醒醒,你该起来啦!” 君箫听她这般说法,心中暗暗盘算,莫非迷失心神的人,听到叫声,也会很快的起来? 一念及此,就缓缓睁开眼睛,蹶然坐起,双目微有茫然之色,朝那女子望去。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女,面貌媚秀,这时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俏目,凝注着君箫,右手纤纤玉指,还在拨弄着垂到胸前的发辫。 小丫头不但生得秀丽,她那股子娇俏的模样,看去十分可人。 君箫故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脚胯下木榻。 青衣少女忽然展齿一笑,说道:“你干么老是看着我,不说话呢?” 君箫心中一动,暗道:“听她口气,好像服了‘不贰汤’的人,依然会和人说话!” 这就茫然问道:“你要我说什么?” 青衣少女抿抿嘴,说道:“随便说嘛,譬如你看我进来,就该问我是什么人?我把你叫醒,就该问我有什么事?” 君箫问道:“你叫什么名?” 青衣少女道:“我叫小青。” 君箫道:“你很美。”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一个心志受迷的人,纵能和人交谈,说话也会不加思索,说得很率直。 小青被他说的粉脸骤然一红,掩不住少女的羞涩,轻啐道:“君爷这是和小婢开玩笑了。” 话声甫落,忽然幽幽地道:“服过‘不贰汤’,只是对夫人忠心不二,不但武功丝毫无损,就是一切言行,也应该和常人无异才是。” 她这几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听到君箫耳中,不禁猛然一怔,暗道:“她这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了,服过‘不贰汤’,心神并不迷失,莫非她已经看出自己故意装作,才有此言。” 心念转动,不觉抬目朝她看去。 四目相投,小青嫣然一笑道:“小婢是请君爷来的,你快洗把脸随我走吧!” 君箫问道:“随你到哪里去?” 小青道:“是夫人命我来请的。” 屋角木架上,果然放着一个铜面盆,和一条新的面巾,君箫混乱洗了把脸,一面问道: “夫人找我何事?” 小青道:“不知道,她也许想问问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道:“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据实回答,不过有一点,君爷要特别注意。” 君箫问道:“姑娘说的是什么事?” 小青望着他抿抿嘴,笑道:“你不可自作聪明。” 君箫心中又是一动,说道:“在下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小青道:“小婢是说,君爷不可在夫人面前,假装糊涂。” 君箫听得暗暗一惊,忖道:“这和她方才说的,服过‘不贰汤’的人,一切言行应该和常人无异才是,不是同一意思么?她明明是在提醒自己,不可自作聪明,以为服了‘不贰汤’,就会迷糊,那就大错特错了!” 心念一转,故意笑道:“姑娘这活,真把在下听糊涂了,一会叫在下不可自作聪明,一会又说在下假装糊涂,在下到底是聪明呢?还是糊涂呢?” 小青披披嘴道:“你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这还要小婢说么?” 君箫怵然一震,问道:“莫非夫人……” 他想问:“莫非夫人已经知道了?” 但他只说道“莫非夫人”四字,就倏然住口。 小青眨眨眼睛低声道:“不用害怕,小婢不会说的。” 不会说,是说她已经知道君箫并未被“不贰汤”所迷。 君箫心中又是一动,暗想:“莫非她和那个黑衣人是一党?” 小青看他没有作声,又道:“君爷见到夫人,必须对她十分恭敬,不论夫人说什么,你都要奉命唯谨,不可有丝毫违拗。” 君箫道:“多承姑娘指点。” 小青眼珠一溜,轻笑道:“小婢看得出来,君爷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提醒你一句,其实这些话,我是不该说的。” 君箫道:“所以我要谢谢姑娘。” 小青嗤地笑出声来,说道:“你这人嘴很甜,夫人面前有四位老婆婆,其中独臂婆婆是咱们这里的总管,她最喜欢有人奉承,只要嘴甜一点,就不会吃亏,快去了,别让夫人等久了,就得责怪小婢呢?” 君箫伸手取起铜箫,佩在腰间,然后又背起青布剑囊,说道:“姑娘先请。” 小青道:“夫人召见,你还要携带什么兵刃?” 君箫道:“箫是在下传家之物,剑是在下师傅所赐,家师曾一再交代在下,剑不离身,在下自然要随身携带了。” 小青道:“好吧。” 举步朝门外走去,但只走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来,叮嘱道:“君爷可要记着,离开此屋,就不可东问西问,见到夫人,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她没问你,你就不可开口,须知言多必失。” 君箫点点头道:“在下省得。” 小青不再说话,领着君箫,走出石屋。 原来这座石屋,就在花林之间,四周都是高大的花木,除了花林,根本看不到林外的景物。 君箫跟着小青身后,穿林而行,只觉花林中间,小径交叉,岔道极多,转采转去,甚是复杂,不知走向何处? 这些花林,排列的十分古怪,人行其中,隐隐似有一股肃杀之气,这种感觉,只能体会,无法说得出来。 君箫的师父,是玄门中人,平日也和他说些五行生尅,八卦,九宫等奇门变化,此刻走在林中,心中暗暗忖道:“莫非这片花林,暗含八卦,奇门变化不成?” 这样走了约一盏茶的时光,才绕出花树林,前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中间是一个圆形的花坛,种植着一本牡丹,朝阳之下,开着十数朵海碗大的牡丹花,红花绿叶,艳丽无比。 穿过草坪,来到一座高楼之前,小青回身道:“君爷请随小婢进来。” 领着君箫,走上石阶,跨进玄关,就见独臂婆婆站在门口,说道:“小青,夫人已在里面等了一会,快带他进去。” 小青躬身应是,正待举步。 独臂婆婆目光一动,沉喝道:“慢点。” 小青赶忙脚下一停,躬身道:“总管还有什么吩咐?” 独臂婆婆道:“叫他把兵刃留在这里。” 小青回身道:“君爷,总管要你把兵刃留在这里。” 说话之时,暗暗朝他递了一个眼色,那是示意君箫,不可违拗独臂婆婆的命令,她方才已经叮咛过他独臂婆婆最喜欢有人奉承她了。 君箫抬头望着独臂婆婆,忽然双手抱拳,作了个长揖,说道:“老婆婆说的话,在下本当遵命……” 独臂婆婆脸色一沉道:“本当遵命,那是不能遵命了?” 小青听得大急,叫道:“君爷……” 君箫没待她说下去,神色恭敬,又抱抱拳道:“老婆婆垂察,在下囊中之剑,是家师所赐,家师一再告诫在下,行走江湖,剑不离身……” “好个剑不离身!” 独臂婆婆瘦长脸上现出冷厉的笑容,问道:“这支箫呢?” 君箫道:“这支箫不是兵器,它是在下家传之物,在下单名一个箫字,就是因此箫取的名字。” 独臂婆婆道:“也不能离身?” 君箫含笑点头道:“正是,正是。” 小青越听越急,这位独臂婆婆,是四位婆婆之首,又是埋恨谷的总管,她除了喜欢人家当面奉承,性如烈火,如果得罪了她,她一掌把你当场毙死,夫人也不会责怪于她。 果然,独臂婆婆怒哼一声道:“小子,你违拗老婆子的命令,那是不要命了,老婆子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方便。” 君箫也抗声道:“老婆婆请原谅,在下除了夫人,什么人的命令,也不接受。” 小青心头暗暗叫了一声:“糟了!” 她亲眼看见过独臂婆婆一生气就挥掌劈人,被她掌力劈中,不死也得身负重伤。 从前看她劈人,自己丝毫无动于衷,今天却不知为什么,就老是替君箫耽心,一颗心好像悬在胸口,跳得很厉害! “好哇!” 独臂婆婆厉声喝道:“你当老婆子不敢劈你?小子,接掌!” 举手一掌,迎面劈出。 你别看她只剩一条左臂,这一掌出手,竟然掌风如涛,一股罡力,重逾山岳,朝君箫身上直压过来。 君箫目前功力,何等深厚,掌风甫发,他已察觉独臂婆婆在这一掌上,不过用了六七成功力,心里立时有了打算,口中叫道:“老婆婆手下留情。” 脚下连退,好像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才抬起右手,朝前挡得一挡。 这一招,他也只用了五成力道,双方掌力很快就接上了,但听“砰”的一声轻震,君箫脚下浮动,被震得身不由己,后退了三步。 独臂婆婆掌上虽只用了五成力道,但眼看只把君箫震退出三步,已大感惊奇,双目精光炯炯,直注在君箫脸上,厉叫道:“小子,你果然有些力气!” 左手一收再发,又朝君箫身后劈击而出。 这一掌,因先前一掌,被君箫接了下来,因此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掌风劲急,飞卷而出,比之方才,果然又强猛了许多。 君箫自然看得出来,对方这一掌已经加重了力道,但并非全力施为,心中不禁暗暗一动,忖道:“莫非她是有意在试探自己的武功?” 一念及此,口中惶急地道:“老婆婆,你是江湖老前辈,怎好和晚辈认真?” 口中说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朝右闪出,但他躲闪的当然没有独臂婆婆的掌风快,劲急无涛的掌风罡力,已经很快压上身来,迫不得已,只好疾举右手朝前推出。 又是“砰”的一声,掌风激荡飞旋,君箫一个人再也站不住桩,脚下登登的连退了四五步之多。 小青眼看君箫居然敢和总管对掌,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里直跳出来,她既不敢出口相劝,一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眼看君箫居然两次都把独臂婆婆的掌力接了下去,心头不由得又惊又喜,一双黑白分明的跟睛中忽然光亮起来! 他居然又接了下来! 独臂婆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用了八成力道,居然只把他震退了四五步,看去还丝毫没有面红气喘,耳鸣心跳等现象,心中暗道:“难道这小于一身武功还会和我易姥不相上下不成?” 独臂婆婆外号“断魂刀”,成名兵刃是一柄厚背九环刀,不但刀法刚猛,极少对手,九枚钢环,还能在她举刀一振之际飞击敌人,而且环上还淬过剧毒,击中人身,立时会毒发踣地,故而有断魂之称。 但她一向内外兼修,犹以掌力沉猛自许,现在眼看君箫不过弱冠年纪,居然会和她不相上下,这自然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之事。 她一双三角眼,注定君箫,突然发出慑人的笑声,单手作势,当胸缓缓提起。 小青一颗心,方才是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现在却直往下沉。 君箫在这一刹那之间,也已感觉到独臂婆婆单手缓缓上提之际,就有一股无形的罡气,隐然逼人而来! 这是说她二次出手无功,这回将要全力发出一击,他当然不惧怕独臂婆婆全力发掌,但为难的是自己是否仍把她这一掌接下来? 如果接下她全力一击,岂不表示自己功力,不在独臂婆婆之下? 这一来,也等于暴露了自己的武功? 更引起她们注意。 如果装作接不下她的一掌,那么就得装作身负重伤,在高手面前,要装作身负重伤,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一个不巧,露出破绽,岂不弄巧成拙? 他一时竟然拿不定主意,脚下不由得连连后退。 玄关,只是跨进大门的一个通道,地方并不太大,君箫这一连连后退,就已退到了门口,心头突然一动,急中生智,脚跟故意在门槛上一绊,一跤往后仰跌了下去。 独臂婆婆单掌提胸,正待出手,眼看君箫慌慌张张地后退,自己还未发掌,他一个人已经从门槛上一个元宝翘,绊跌下去,不觉沉声笑道:“好小子,你站稳了,老婆子还未发掌,你怕什么?” 君箫急忙站了起来,满脸通红,说道:“老婆婆神力,方才一掌,已把在下震得半身发麻,你老再要出手,在下万万接不住,你老高抬贵手,饶了在下吧!” 独臂婆婆哼一声道:“这倒也是实话!” 君箫这句“神力”两字,说到了独臂婆婆的痒处,脸上虽无得意之色,其实心头着实舒服,“实话’者,就是说君箫这一掌确实万万接不下来也。 小青鉴貌辨色,知独臂婆婆心头已有允意,急忙说道:“总管,小婢可以带君爷进去了吧?” 独臂婆婆哼了一声,语气已经缓和下来,但依然冷冷说道:“照说要接下我三掌,才能通过老婆子这一关,但他已经接下两掌,勉强也可以过得去了。” 小青暗暗一喜,连忙朝君箫以目示意,说道:“君爷还不快谢过总管?” 君箫一揖到地,说道:“老婆婆成全之德,在下这里谢了。” 独臂婆婆看了他一眼,嘿然道:“小子,便宜你了,去吧!” 小青忙道:“君爷,从这边来。” 她急急穿过玄关,朝一条长廊上走去。 君箫随着她进入后进,走起中间一间堂屋前面,小青脚下一停,在阶前躬身道:“启禀夫人,君箫带到。” 只听里面响起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说道:“夫人叫他进来。” 小青躬身应“是”,跨上几步,掀起了湘帘,说道:“君爷请进。” 君箫举步跨入,目光一抬,只见常夫人依然脸垂黑纱,端坐上首,这就肃然正身,神色恭敬地朝上首作了个长揖,说道:“在下见过夫人。” 小青跟在他身后,低低地说道:“君爷如今已是本谷的人了,见到夫人,应该自称属下。” 君箫故意一愣,接着惶恐地道:“是,是,属下该死,属下见过夫人。” 常夫人目光冷厉,口中“唔”了一声,说道:“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君箫道:“夫人在上,属下……” 话未说完,突听小青“传音入密”的声音说道:“夫人要你坐,你还不赶快坐下?” 君箫心头暗暗一怔,忖道:“这小青果然不简单,一个丫头,居然能施展‘传音入密’的功夫!” 要知“传音入密”,必须练语成丝,出我之口,入人之耳,如果本身内功,没有相当火候,就无法施展。 君箫心念这一动,立时想到服过“不贰汤”的人,对常夫人只有绝对服从,她要你坐,你不敢坐,岂不就违反了不贰的道理? 一念及此,口中接着又道:“属下……谢坐……” 退到下首一张雕花木椅上,欠身坐下。 这几个字,几乎说的急出了一身冷汗,但总算掩饰过去了。 常夫人冷厉目光,盯注着他,问道:“你是何方人氏?” 君箫道:“属下不知道。” 常夫人道:“你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 君箫道:“属下自懂事的时候起,就在上元观了。” 常夫人道:“你师父叫王道士,可有名号?” 君箫道:“属下只知道家师姓王,大家都叫他老人家王道长,属下从没听说过家师的名号。” 这话听来也是实情,但君箫师傅叫做王白山,他没有说出来。 常夫人又道:“你从何处来?” 君箫道:“天台。” 常夫人又道:“往何处去?” 君箫道:“四川。” 常夫人道:“到四川去做什么?” 君箫早就想好了,毫不思索地道:“到峨嵋山去找陆师伯学刀。” “学刀?” 常夫人接着问道:“你练的不是剑?” 君箫道:“是的,但家师说,属下练的剑法,只能对付江湖普通高手,不能算是上乘武学,所以要属下去找陆师伯学‘九宫刀’。” “九宫刀?” 君箫自己编出来的,常夫人自然并未听说过,但她还是问得很仔细:“你陆师伯也是道士?” 君箫道:“听家师说,陆师伯从前不是道士。” 常夫人道:“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不知道,家师只说陆师伯在峨嵋山一处茅篷之中修炼。” 常夫人道:“你没有见过他?” 君箫道:“没有,家师临行之时,交给属下一件陆师伯昔年穿过的蓝布大褂,作为信物,陆师伯看到了自会认识。” 他包里有一件蓝布大褂,他们自然检查过了,这件大褂,当然不会是君箫的衣衫,他把蓝布大褂说成是陆师伯的信物,表示自己对常夫人毫无保留,自可取信于她。 常夫人点点头,又道:“你现在还去不去?” 君箫道:“属下投效夫人,自然不去了。” 常夫人道:“好,你要学刀法,老身可以传你一套震惊天下的刀法。” 君箫喜不自胜,连忙欠身道:“多蒙夫人栽培,属下感激不尽。” 常夫人一摆手道:“小青,带他回去,从明天起,可把他编到甲队去了。” 小青恭声“是”,君箫跟着站起,躬身道:“属下告退。” 常夫人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这支箫,也是兵器么?” 君箫答道:“不是,属下听家师说,它是属下家传之物,属下单名一个箫字,就是因此箫而取的名字。” 常夫人心中暗道:“这么看来,此子身世必有隐情,只是他自己似乎并不知道罢了。” 一面挥挥手道:“你们去吧!” 君箫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已可看出常夫人经过这番问话之后,自己应付得宜,似乎不再怀疑自己了。 他现在已可证实,服过‘不贰汤’的人,神智果然并不迷失,只是对常夫人永无贰心而已,心念转动,就躬身一礼,随着小青退出。 一路上,小青没有多说,君箫也没有多伺,直等回到石屋,小青才扭头一笑:“君爷刚才好险,差点露出马脚来了。” 君箫忙道:“多谢姑娘关照,在下真没想到姑娘好精湛的内功!” 小青脸上一红,忸怩道:“小婢这点微末之技,是随着夫人练的,没教君爷见笑。” 说到这里,忽然轻哦一声道:“夫人对君爷似是很赏识,今天大家休息一天,从明天起,就要开始集训了。” 君箫问道:“集训?什么叫集训?” 小青道:“集训就是大家集在一起接受训练。” 君箫道:“姑娘说的集训,大概就是‘四九刀阵’了?” 小青点头道:“是啊!不然,夫人为什么要劳师动众把许多人弄来了。” 君箫道:“夫人为什么要练‘四九刀阵’呢?” 小青道:“小婢也不知道。” 她不待君箫说话,接着道:“哦!对了,君爷今天休息,你是新来的人,莫要在谷中乱走。” 君箫道:“在下不出去就是了。” 小青嫣然一笑道:“这样就好,你刚才也看到了,谷中忿路分歧,不熟悉路径,就会走迷……” 她似是言犹未尽,但却倏然住口。 君箫故意试探着道:“对了,在下觉得谷中花林,好像是按五行奇门陈设的。” 小青目光一亮,问道:“你懂?” 君箫摇摇头道:“在下不懂,我只是听家师说过而已。” 小青笑道:“你只要不乱走就好了,嗯,小婢要走啦,待会有人会给你送饭来的,但君爷可千万留意,别向他探询谷中的事情。” 君箫点头道:“在下记住了。” “小婢走了。” 说完,俏步往门外走去。 君箫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暗暗忖道:“这丫头处处护着自己,不知是何路数?但可以断言,她决非常夫人心腹,看来这埋恨谷中,内情竟然十分复杂!” 就在他思忖之际,只见一名黑衣人,手提食盒,从门口走了进来。 这人君箫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正是昨晚给自己解药的黑衣人,心中立时盘算着如何应付他。 那黑衣人把食盒放到桌上,欠身道:“君爷请用饭了。” 君箫含笑道:“多谢兄台。” 黑衣人等他坐下,悄声说道:“方才夫人招见君爷,可有什么事吗?” 君箫道:“她先前可能对我有些怀疑,现在已经没事了。” 说着就把方才晋见常夫人之事,择要说了一遍,只是没把小青暗中相助之事说出。 黑衣人惊奇地道:“这么说,服过‘不贰汤’的人,神志并未被迷失了。” 原来他知道的也并不多。 君箫反问道:“难道兄台没有喝过‘不贰汤’?” 黑衣人摇摇头道:“据说‘不贰汤’配制不易,其中有一二味主药,极为珍贵,咱们不过是埋恨谷服役之人,都是嫪姆在咱们身上下了某种剧毒,每过半月,就得向她去领取一颗解药,才能无事。” 君箫道:“兄台没有解去身上之毒么?” 黑衣人道:“嫪姆是用毒的大行家,她下的毒,没有她的独门解药,如何能解?咱们只是谷中服役之人,身份卑下,哪想弄得到解药?” 君箫道:“那么兄台‘不贰汤’的解药,又如何弄到的呢?” 黑衣人道:“这事说来极为奇怪,在下本来也不知君爷是上面派来的,昨晚二更,在下接到手中,那是一个纸团,上面只说君爷是自己人,纸团中还附了一颗解药,三更前,务必送到。” 君箫道:“兄台不知他是谁么?” 黑衣人道:“不知道,但看情形,此人隐身暗中,必是我方之人无疑。” 君箫想到小青,不觉问道:“兄台可知小青的身份?” 黑衣人一怔道:“小青是常夫人身边八名侍女之一,这丫头甚得常夫人宠信,君爷可得小心提防她一些!” 君箫心想:“这样看来,小青不像是和他一伙的了。” 心中想着,一面问道:“兄台如何称呼,还未请教?” 黑衣人道:“在下罗光,但这里是不用姓名称呼的。” 君箫道:“那是如何称呼的?” 黑衣人指指腰牌,说道:“谷中服役之人,都有一个编号,在下北字十三号。” 君箫道:“原来如此。” 黑衣人悄声道:“在下方才听到的消息,和君爷同来的二十四人,从明天起,就要开始集训,上面派君爷前来,大概就是为了‘四九刀阵’之事,在下二人,在谷中身份低微,无法完成这件任务,如今希望全在君爷身上了。” 君箫敷衍着道:“罗兄好说。” 黑衣人道:“君爷不用和在下客气,在下二人都是奉命听君爷指挥的,君爷新来,可能还有人暗中监视,有什么消息,交给在下就好,譬如君爷每日学到的刀阵,只要画成图形,在下自会很快给君爷送出去。 君箫心中暗道:“原来他们是为‘四九刀阵’来的。” 一面点头道:“这个自然。” 黑衣人不禁喜形于色道:“只要君爷任务完成,在下二人,也叨君爷的光,有了交代了。” 接着目光往门外一瞥,说道:“在下要走了,今天是君爷休息的日子,但君爷只能在这间石屋前面草坪上散步,千万不可踏入花林一步,因为谷中花林,都睹含奇门变化,不知底蕴的人就会失陷在里面。” 君箫问道:“罗兄也不清楚么?” 黑衣人道:“在下在谷中已经—年多了,但也只知道东区一片花林的走法,其余就不知道了,君爷初来,务必小心为上。” 君箫点点头道:“在下自会小心应付。” 黑衣人拱手一礼,退了出去。 食盒中,四菜一汤,菜肴相当不错,君箫吃了三碗饭,意犹未尽。 深谷之中,花林之间,一间孤独的石屋,自然是静寂的。 君箫并不想学常夫人的刀法也无意把“四九刀阵”每一招画成图形,交给黑衣人送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来? 当然,他相信只要自己想走,没有人留得住他,但他毕竟动了好奇之心,想看看常夫人自诩震惊天下的刀法,到底有如何厉害? 他只想看上一眼就好,一个人武功到了某种程度,只要看到一招半式,就可知道全套刀法的神髓,他自然舍不得就走。 石屋外面,是一片很小的草坪,嫩草如茵,四面都是高大的花林,看不到林外的景物。 这是一片小天地,自己就像划地为牢,被困居在花林之中。 君箫听小青和黑衣人一再嘱咐,好像这片花林十分厉害,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困在里面,他不想打草惊蛇。 自然不会去试闯花林。 这时,他正背负着双手,站在草坪前面,仰看轻盈白云,倏然飞过远山,大有晴空万里,任君飞去之感,心头转觉一片恬然! 就在此际,突听一阵扑扑轻响,一头白鸽,从林梢飞过,君箫心头忽然一动,举手一指,朝那白鸽遥遥点去。 飞鸽掠过林梢,何等快速之事? 但君箫目前的功力,和从前何止倍蓰? 心念一动,指力随着发出,但听扑的一声,那头白鸽平空跌了下来,落到三丈开外。 君箫一个箭步,接到手中,低头看去,但见白鸽脚上,系着一个极小的竹管,心中暗道: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伸手撤下竹管,眼看白鸽伤的不重,在它羽翼上轻轻按摩了一阵,然后把它放到一棵枝叶茂密的树干之上,那白鸽蹲伏了一会,就振翅飞去。 君箫两个指头轻轻一捏,竹管碎裂,里面是一个极细的纸卷,打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着: “字喻一、九禀悉,准汝;等建议,特派本宫干员前往主持,该员以左手指天为号,希与切取连系。” 下面还有一个朱红钤记,刻的是一蝎子。 君箫暗暗哦了一声,忖道:“看这字条上的口气,自然是黑衣人罗光的上面飞鸽传示了,原来他们果然另外派了个人来,只是罗光误把冯京作马凉,错把自己当作他们派来的人了。 双手一搓,把字条搓成了碎末,随风飞散,目光瞥处,只见左首一条小径上,正有一个黑衣人手提一把铜壶,大步走来。 那人一直走到君箫面前,躬着身陪笑道:“小的是给君爷沏茶来的。” 君箫心中暗想:“这里招待的倒是周到。” 一面点头道:“那就麻烦你把茶沏在草坪上好了,我要在这里坐一回。” 那人应了声“是”,入屋取出一个茶盘,把茶叶沏在一个精细的白瓷茶壶之中,放到草坪上,一面含笑道:“君爷请用茶。” 说完,自顾自提着铜壶回身走去。 君箫说了声“多谢。” 盘膝在草坪中间坐下,然后取过瓷盅,倒了一盅茶,缓缓喝了一口,只觉入口清芬,倒是上好的龙井茶。 放下瓷盅,心中暗暗忖道:“一个人要是不牵连入江湖恩怨,就像这样隐居在一片花林的山谷之中,任他躺卧草坪,仰着浮云,再有一盅清茗,足以清心,岂不悠哉悠哉?” 一念及此,不觉随手撤下铜箫,舔舔嘴唇,就唇吹了起来。 他原是兴之所至,随口吹着,但铜箫本是一支名器,这一吹奏,一缕箫音,抑扬顿挫,袅袅穿云,一时神与意会,一心一意的吹着铜箫,浑然忘我! 箫声如高山流水,激石清响,如天风入松,万壑涛鸣! 一会如霓裳羽舞,轻盈柔和,一会如金戈铁马,急骤奔腾,一会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一会如钱江秋潮一线生,悠扬激荡,变幻缥缈! 正吹到意兴飞扬之际,突然心生警兆,箫声戛然而止,君箫目光迅速的朝石首花林掠去,沉声喝道:“什么人?” 花林间人影一闪,随着喝声,走出一个发束青绢,青衫束腰,手持一管赤玉箫的俊美少年来。 这人生得唇红齿白,好不潇洒,只是眉宇之间,有着一竺矜持的冷傲之气,一双凤目,亮若晓星,盯着君箫,一言不发。 君箫站起身,拱拱手道:“兄弟请了。” 青衫少年也不答礼,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清爽,只是口气显得极冷。 君箫不知对方身份,依然含笑道:“在下君箫。” 青衫少年哼道:“你也会吹箫?” 君箫被他问得一愣,但他马上想到对方手上握着一管赤玉箫,自然是听到自己箫声,才找来的。 他这句“你也会吹箫”,则是他十分自恃,分明含有轻视之意。 君箫虽是初出江湖,年轻气盛,但他总究有过几天阅历,心知对方好胜,自己又何必和他作无谓之争? 这就淡然一笑道:“在下一时兴之所至,所谓短笛无腔信口吹,还望兄台指教。” 青衫少年绷紧的脸色,为之稍霁,目光掠过君箫手中的铜箫,依然微哂道:“你叫君箫,身边又带着箫,箫当然也是你的兵器了?” 君箫道:“这支箫乃是在下家传之物,并非在下兵刃。” 他尽量掩饰身份,不想让埋恨谷的人,注意到他。 青衫少年似是深感失望,哼道:“你可知道箫也可以当作兵刃用么?” 这话自然说得十分狂傲。 君箫道:“在下倒不是不知道。” 青衫少年脸有不屑之色,冷冷哼道:“姓君的,你以后不准再以箫为名。” 他口气竟然越来越咄咄逼人。 君箫听得一怔,目光一抬,问道:“为什么?” 青衫少年道:“因为你不配。” 君箫心头有些恼火,怫然道:“兄台这话就不对了,一个人的名字,乃是父母所取,岂可轻易更改?” 青衫少年道:“我说你以后不准用箫字,就是不准你再用箫字作名字。” 君箫看他一眼。 徐徐说道:“兄台很横。” 青衫少年道:“我横又怎么样?告诉你,我说出来的话,从无更改。” 君箫道:“在下的名字可以更改,兄台说出来的话就不能更改?” 青衫少年道:“不错。” 君箫道:“在下和兄台素昧平生,先想听听兄台的高见。” 青衫少年自负地道:“玉箫唐风,你可曾听见过?” 君箫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因为你叫玉箫唐风,所以不准在下的名字,有一个箫字。” 玉箫唐风(青衫少年)道:“正是此意。” 君箫笑道:“兄台可知在下也有一个外号么?” 玉箫唐风道:“你叫什么外号?” 君箫道:“竹箫君箫。” 这自然是有意调侃他了。 玉箫唐风气得玉脸一红,怒声道:“你……” 君箫含笑道:“兄台外号玉箫,玉箫是贵重之物,在下只是竹箫而已,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玉箫唐风怒哼道:“姓君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这支玉箫,还能杀人。” 君箫道:“箫是祥和之物,用来杀人,未免太煞风景了,再说,在下认为兄台也未必敢杀人?” 玉箫唐风道:“我有什么不敢?” 君箫道:“因为这里是埋恨谷。” 玉箫唐风大声道:“我偏要在埋恨谷杀人。” 君萧依然微笑道:“兄台纵想杀人,你这支玉箫也杀不了人。” 玉箫唐风才知君箫故意逗着自己,心头更气,两条眉毛一挑,沉哼道:“那你就试试!” 话声出口,右手一探,赤玉箫快速绝伦,朝君箫肩头点来。 君箫站着不动,握箫右手,拇指轻轻抬了一下,一缕指风,从“少商穴”无声无息的激射出去。 他一路西来,已把“六脉真气”练的得心应手,此时和玉箫唐风面对面的,也只有大拇指抬动,对方才看不出。 玉箫唐风一箫出手,只见君箫面含微笑,望着自己,不但没有出手封解,竟然连躲闪也不躲闪,心中还在暗暗冷笑:“你以为我真的不敢?” 玉箫自然很快的点上君箫的肩头,但就在快要点上之际,箫头忽然微微一歪,从他肩头擦过,只是毫厘之错,一下斜滑出去,好像君箫一个人忽然间,向旁移开了两寸! 当然,他玉箫出手,拿捏得准,除非君箫身子横移,他玉箫决不会落空。 要知任何人在出手之前,必然目注对方,武术中所谓眼到(看到对方可以下手之处),心到(心里立时想到出手),手到(心念一动,手即随之)决不会看错,君箫明明站在那里,根本没有移动过分毫! 玉箫唐风一箫落空,心头虽觉奇怪,但很快就把赤玉箫收了回去。 君箫含笑道:“如何?” 这“如何”二字,听到玉箫唐风的耳中,自然十分刺耳,这无异是证明他这支玉箫杀不了人,一时不禁恼羞成怒,口中又是一声沉哼,说道:“你再试试就知道了。” 手腕抬处,赤玉箫再次点出。 这会,他目光紧注君箫,一点箫影,闪电般朝君箫“璇玑穴”点到。 君箫还是没动,直等他箫头快要点上之际,身子轻轻一晃,赤玉箫又从他贴身擦过,毫厘之差,自然又落了空。 玉箫唐风心头更怒,一声清叱,人影疾然欺进,玉箫挥洒,急如星火,连续点出。 但见一支支箫影,伸缩不定,只是在君箫左右盘旋,有如一条赤火炼蛇,红信吞吐,如影随形,追逐噬人。 君箫手握铜箫,但并未还手,只是左右进退,闪避对方箫势。 他使的正是“九转遁形身法”,身形转侧,不出三步,但任你玉箫唐风一支玉箫,如何快捷,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看去老是擦着他身子而过,就是无法点中他身子,甚至连衣角都没点上一点。 不,这不过是玉箫唐风的感觉而已,其实这中间却有很大的差距。 因为君箫施展“九转遁形身法”,你箫招还未递出,他早已闪开,并不是玉箫点到他身前,才闪出去的。 他先闪开,箫却依然点到他原来的位置,自然落了空,这在君箫来说,是主动闪开,玉箫唐风却落到了被动,只是他自己还未发觉,但如果在玉箫唐风的箫招已经点到,君箫才闪避开去,那就是唐风的攻势的主动,君箫的闪避就成为被动。 虽然同样是闪避箫招,但主动闪开和被动的躲闪,就差得很多。 这道理,一经解释,就可了然,玉箫唐风,正在气怒头上,一心只想把对方制住,抡箫如飞,着着进攻,自然想不到这些。 他一口气攻出了十几箫,记记都指向君箫大穴要害,也记记都只有分毫之差,擦衣而过,没有点得上君箫的穴道,一时心头急怒交迸,大有和君箫舍命相拼之意。 正在一味抢攻之际,但听“啪”的一声,君箫一支铜箫,已压在他的玉箫之上。 玉箫唐风又急又气,君箫铜箫压在玉箫之上,竟然有着极大吸力,那想抽得回来? 君箫目光一抬,缓缓说道:“兄台可以住手了吧?” 玉箫唐风用力挣动了几下,依然未能摆脱君箫的铜箫,一张玉脸,已经挣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道:“好!” “好”字出口,左手突然一抬,掌心登时多了一个黑黝黝的钢管,对准了君箫胸口。 这一个钢管本来是用皮带缚在他小臂上的,只要左手往下一垂,再抬起来,就可以把钢管握在掌心,等到你发觉,钢管对准你胸口之时,你己经没有躲闪的机会了。 玉箫唐风三个指头,紧握着钢管,大拇指已经按到机篁之上,但就在此时,君箫突然侧身而进,左手一探,一下子就抓住了玉箫唐风的手腕,往外推出。 这一下当真动作如电,他一把扣住唐风脉腕,机篁也随着“嗒”的一声,射出一蓬青芒! 青芒细如牛毛,闪闪发光,敢情还涂了毒药。 原来他手中一支钢管,竟然是江湖上最歹毒的“黄蜂针”! “黄蜂针”七十二孔,状若莲蓬,一发就是七十二只,纵然不喂剧毒,打中人身,也极难救治,是以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公约,大家都禁止使用这类歹毒暗器。 君箫看得脸色不由为之一变,手把随着一紧,目中寒光迸射,冷喝道:“你好歹毒,居然使用这等歹毒的暗器,我今天饶你……” 他自然是说“我今天饶你不得”,但底下的话还未出口。 玉箫唐风脉腕被他抓住,一张脸不禁胀得通红,手腕挣扎着,急得大声叫道:“你放开我,放开……” 他情急之下,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娇婉,竟然是一个少女的口音! 君箫不由得一怔,同时也发觉自己扣在手中的手腕,也甚是白嫩细腻,分明是女子的手腕,一时深感意外,目光望望玉箫唐风,迅速地松开了五指。 玉箫唐风迅速地后退了三步,脸上绯红来褪,目含怨怒,紧盯着君箫,切齿道:“姓君的,你给我记着。” 一个旋身,急步朝花林中走去。 君箫望着她后形,不知自称玉箫唐风的姑娘,是谷中的什么人? 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给玉箫唐风这一打扰,在草坪上品茗、吹箫的兴趣,已经索然,他弯腰取起茶壶,茶碗,回进屋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屋内还未点灯,就显得有些幽暗,“北字十三号”提着食盒,朝石屋穿花林走出来。 就在他跨进房门的同时,君箫就隐约听到窗前响起了一丝极轻的飒然风声。 山谷之中,花林之间,自然经常会有天风吹来,但天风吹来,是浑然一片的,从林空而吹到屋檐,风声徐而且轻,和而不疾,这一丝飒然风声,虽然也极轻极细,却是划空而来,倏然而往,有别于天风。 君箫耳朵何等敏锐,心中不觉暗暗一动。 北字十三号招呼道:“君爷怎么还没点灯?” 君箫道:“天黑得好快,在下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刚回进来,就这么黑了。” 北字十三号悄声道:“君爷……” 他悄声说话,显然有什么话要说了。 君箫没待说下去,即以“传音入密”说道:“你身后有人跟踪而来,不可多说。” 北字十三号奉派前来埋恨谷卧底,自然是极为机警之人,闻言暗暗一惊,立即接口道: “请用饭了。” 放下食盒,“擦”的一声,燃起火种,替君箫点亮灯烛。 君箫含笑道:“多谢了。” 北字十三号陪笑道:“君爷如无什么吩咐,小的告退了。” 君箫道:“没有什么了,老哥只管请便。” 北字十三号欠身而退,跨出石屋,暗暗留心察看,此时夜幕四垂,花林间树影迷离,哪有什么人影? 不,纵然有人,也难以发现。 但他相信君箫不会听错,因此走的极为小心,右手凝蓄功力,暗暗提到腰际,全神戒备而行。 刚踏上花径,(花林间的小径)蓦觉疾风扑面,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口中低声喝道: “站住。” 北字十三号原名罗光,外号促狭鬼,乃是岭南五鬼中的老二,为人阴损,原是极工心计之人,此刻骤见来人拦住去路,立即后退一步,陪笑道:“好汉饶命,小的只是送饭的人……” 那黑影一身黑衣,脸上敢情也蒙着黑布,黑幢幢的看不清他面目,但手中却握着一柄寒森森的短剑,剑尖指着北字十二号,冷然道:“我不会为难你的。” “是,是!” 北字十三号连连躬身道:“那么好汉可以放小的了,小的还要给几位大爷去送晚餐……” 那黑影道:“我有话问你。” “是,是!” 北字十三号依然连声应是,说道:“好汉要问什么?” 那黑影道:“你们这里可是埋恨谷北区?”他若是从外面进来,自然知道这里是埋恨谷的北区了! 不,埋恨谷花林,隐合五行,布有奇门遁甲阵图,外面的人,决难闯到这里,因为谷口向南,来人必须由南方入谷。 南区,是埋恨谷重地,常夫人的宅第所在,有人潜入,必然早被发现了。 北字十三号心念转动,一面说道:“是的,这里正是北区。” 那黑影道:“北区有多少石屋?” 北字十三号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因为这里规矩极严,不是归我伺候的石屋,不准随便走动,小的只打扫四条花径,伺候四座石屋,旁的就不知道了。” 那黑影又问道:“那么你们北区有几个当差的人,你总该知道吧?” 北字十三号道:“咱们分单日和双日两班,小的这一班,一共十二个人。” 那黑影道:“好,你看看,这是什么?” 随着话声,左手向林梢指了指。 北字十三号看他手指林梢,不觉抬起头,朝林梢望去,哪知看了一回,连什么也看不到,这就陪笑道:“小的没有看到什么。” 那黑影冷冷一哼道:“已经看到了,至少你我是么?” 北字十三号心头暗暗一惊,右手蓄势,一面连忙摇头道:“小的也没有看到。” 那黑影声音更冷,说道:“但你至少已听到我的口音了!” 他不待北字十三号分辩,左手两个指头闪电般朝北字十三号胸口戮来。 突然,那黑影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旨说道:“至少还有在下也听到阁下的口音。” 黑影听到声音来自身后,这一惊非同小可,猛然一个急旋,转过身去,喝道:“谁?” 他身后正是君箫,依然低沉笑道:“阁下说话最好轻一些,不然,听到阁下口音的,只怕就不止咱们两人了。” 北字十三号看到君箫,胆气顿然一壮,说道:“君爷,这人是奸细,千万不能放过了他。” 他外号促狭鬼,是个心计极多的人,想到那黑影不可能是从谷外闯进来的,他又跟踪自己,到君箫住的石屋里来,显然是本谷中人,故意试探自己而来,那么要君箫把他当奸细拿下,也正表示自己忠于常夫人的了。 君箫却已来了半天,对那黑影说的每一句话,和他每一个动作,都看清楚,这左手的手指天,明明就是北字十三号的同党,只是两个人并不知道罢了。 此时听了北字十三号的话,微微一笑道:“在下知道,这位朋友既然不愿有人看到他的人,也不愿有人听到他的口首,你就当没看见,没听到就是了。” 北字十三号望着君箫,说道:“但……” 君箫一摆手道:“你只管走,等到这位朋友非把你留下不可的时候,你就走不脱了。” 北字十三号只得应道:“小的那就告退。” 急步朝花林中走去。 那黑影识不透君箫来历,看他笑容可掬地从容说话,好像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他方才在自己身后出现,自己竟然一丝未觉,可见此人武功,岂非高过自己甚多,若是出手施袭,自己早巳受制于他了。 心中想着,也就任由北字十三号离去,但两道目光却一直盯注着君箫,冷冷问道:“阁下何人?” 君箫淡然一笑道:“应该是友非敌。” 那黑影又道:“何以非敌是友?” 君箫微微笑道:“因为我方才看到了林梢上的东西。” 那黑影目光一闪,追问道:“朋友看到了什么?” 君箫道:“天。” 那黑影惊异地道:“你……” 君箫耸了下肩道:“阁下难道忘了这是什么?” 随着话声,左手抬处,也指了指天。 那黑影又是一怔,喜道:“你……” 君箫道:“我不是阁下要找的人,但也不算是敌人罢了。” 那黑影神情猛震,沉声道:“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君箫道:“在下想先请教阁下一句。” 那黑影道:“你说。” 君箫道:“阁下可是奉蝎子之命来的?” 那黑影凛然道:“你……” 君箫没待他说下去,摇手道:“阁下稍安毋燥,在下只是想奉告阁下一件事。” 那黑影道:“什么事?” 君箫道:“昨天傍晚,有一只白鸽,被老鹰击伤。从半空中跌堕下来,有人发现它脚上缚着一个竹管,内有密令,连络暗号即是左手指天,当时曾有多人在场,因此这一暗号,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那黑影愣了一愣,忽然抱拳一礼,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他手中本来执着一柄短剑,双手这一抱拳,短剑倒转,剑尖向下,一般执剑的人,都是这般行礼打拱的。 但他却在打拱之际,突然右手向外一扬,短剑疾翻而出,由下往上,划向君箫小腹,左手不知何时,握了一只发蓝的三棱镖,掌心一翻,三棱镖同时直奔君箫当胸。 这一下剑镖同施,当真快到无以复加,尤其那只三棱镖,色呈暗蓝,分明还淬过毒。 君箫对他此举,丝毫不感意外,淡然笑道:“阁下这一手,太不漂亮了。” 身影轻侧,短剑从他左侧擦过,连一点衣角都没刺上。 剑既走空,那只三棱镖自然也落了空。 君箫让过镖、剑,然后徐徐说道:“在下君箫。” 那黑影吃惊道:“你就是君箫!” 他居然知道君箫的名字! “阁下也总该亮个万儿,再让我看看你的面貌吧?” 那黑影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冷然道:“姓君的,你不要逼我。” 君箫笑道:“我本来并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这是你朋友逼我的,我一番好意,给你通风报信,免你败露身份,你居然恩将仇报,剑、镖齐施,向我骤下毒手,这等毒恶之人,我若不看看你的面貌,下次再遇到岂不糟糕,把面具揭下来。” 那黑影止不住又后退了两步,长剑当胸,色厉内荏,凛然道:“姓君的,本来咱们还是朋友,但你若想揭开我的蒙面巾,你就会树下强敌!” 君箫问道:“你?” 那黑影道:“那时就不止在下一个人了。” 君箫道:“不止阁下一人,那是阁下一党人,都将和我为敌了。” 那黑影道:“不错,凡是和咱们为敌之人,天涯海角,无所遁形了。” 君箫心知他必是和自己同时被劫持来的二十五人中之一,自己如果揭下他面巾,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当下微微一笑,摇头道:“在下不想自找麻烦,阁下去吧。” 那黑影似乎有些意外,点头道:“君朋友够意思,咱们后会有期。” 话声一落,收起长剑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支三棱镖,双足一点,从树梢飞掠而去。 君箫心中暗暗觉得惊奇,常夫人这座埋恨谷,布置得够严密,不说谷口有人把守,谷中花林,也按五行奇门阵法而设,对方的人,居然还能混得进来,而且一无所阻,由此看来,那黑影一党,也大有能人。 他除了对常夫人,对“四九刀阵”,存有强烈的好奇心,不想介入他们双方明争暗斗的漩涡之中,因此心中想过,也就算了,正待退出花林! 就在他抬首仰望之际,瞥见远处林梢间飞起一道人影,快得有如流星一般,一闪而逝! 方才那黑影的身法,已是够快,但和此人相比,不啻天壤! 君箫看得微微一凛,暗想:“这不是师父说过轻功中最上乘的‘浮光掠影身法’?据说这种身法,和范师叔的‘九转遁形’,同出一源,这会是谁了看来这埋恨谷中,当真是卧虎藏龙!”——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七章 磨刀老人 人,原是好奇的动物,尤其是练武的人,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武功,有特别成就之处,好奇的意念,自会油然而生! 君箫总究是年轻人,本来嘛,初生之犊不畏虎,何况他一身武功,精进到自己都摸不清楚。 艺高自然胆大,这时看到使“浮光掠影身法”的人,早就把小青和“北字十三号”一再警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口中微微吸气,人已随着疾拔而上,飞上树梢! 这一刹那,君箫登时领悟了一件事,那就只限于谷中花林,虽有五行奇门布置,但那只限于花林之中,会受到阵法淆惑,不谙阵法的人,就会越走越迷失。 如果你一下登上林梢视线宽阔,谷中景象,悉呈眼底,阵法的阻碍,自然失去了作用。 闲言表过,却说君箫飞身上林,目光迅速一扫,就朝西北首那道人影掠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他此刻急于想追上那条人影,施展“天龙御风身法”,身若龙飞,在树杪林梢,划空飞过,快得如同电闪,但他毕竟比那道人影迟了一步!不,他看到那人影之时,人家已在远处那就算你轻功和他同样高明,起步已迟,也不易赶得上人家。 埋恨谷西北首,是一条峡谷,(君箫等人住的石屋,是在东北首)一道清溪,从峡谷中曲折流出,水清而浅,潺潺有声,静夜之中,听来极富诗意! 小桥,流水,人家! 君箫并不是寻诗来的,他飞身下地,跨过小桥,沿溪走了几十步路,峡谷朝左弯去,才转了一个弯,便已到了尽头处,那是一个溪流汇聚的小潭,潭边有一间石屋。 屋中无灯,屋前溪边,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佝偻着身子,用手拂水,霍霍地磨着刀。 他口中还在哼着小调:“磨刀老人善磨刀,磨刀溪上磨宝刀,七十老人不服老,宝刀不老乐逍遥……” “他是磨刀老人!” 君箫听到歌声,心头方自一喜,自己要找的磨刀老人,居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他方自一喜,接着又不觉悚然一惊! 原来在磨刀老人背后,远处还隐约绰绰站着一个人,那不是常夫人,还会有谁? 君箫立时想到方才那道“浮光掠影身法”的人,敢情就是常夫人无疑,差幸自己在她右侧,又走的很小心,才没被对方发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磨刀老人身后,一直不曾开口,是以磨刀老人并不知她的来临,口中依然哼道:“磨刀老人善磨刀,磨刀溪上好磨刀,七十老人不服老,宝刀不老乐逍遥……” 这四句歌,正是他自己编,大概已经哼了几十年,一边哼着,磨来不徐不疾,哼的也不高不低,显示他手法纯熟,磨刀是他的一种乐趣! 常夫人虽然没有发现君箫,但君箫已经惊出一身冷汗,瞬息凝神,缓缓的退后了几步,隐入一株树身后面,伏下身子。 就在他后退之际,只听常夫人冷冷地道:“你好了没有?” 磨刀老人正在磨得入神,闻声不觉一惊,急忙放下手上钢刀,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 “小老儿不知夫人驾到 常夫人不待他说下去,截着道:“我问你磨好了没有?” 磨刀老人哦了一声,慌忙陪笑道:“好了,好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把了,夫人可以验看,每一柄刀,都锋利得可吹毛立断。” 说着,一掳袖管,伸手从溪水中,陆续捞出一口口寒光如雪,看去隐泛青光的狭长钢刀,刀锋其薄如纸,一望就知十分锋利。 君箫心中暗暗哦了一声,忖道:“这些刀,大概就是明天练习‘四九刀阵’用的了!” 常夫人只瞥了一眼,嘉许地点点头,说道:“不用看了,明天我会要小青来点收的。” 说完,转身朝外行去。 磨刀老人躬着身道:“小老儿恭送夫人。” 常夫人渐渐去远,磨刀老人依然把方才从溪中捞出来的钢刀,一口口十分小心地沉入水中,正待回进屋去。 君箫急忙闪身而出,叫道:“老前辈。” 磨刀老人听得一怔,迅速转过身来,目光一注,问道:“小哥是什么人?” 君箫双手抱拳,作了个长揖,说道:“在下君箫,特来找老前辈的。” 磨刀老人微微摇头道:“老汉并不认识小哥。” 君箫道:“是的,老前辈并不认识在下,但老前辈想必认识曹娥孝女庵的一位佛婆吧?” 磨刀老人面色微沉,说道:“老汉不认识。” 君箫一呆,问道:“在下想请问一句,老丈是磨刀老人,不错吧!” 磨刀老人道:“老汉正是在磨刀溪上替人磨刀的老人,但磨刀溪上,有没有另外一个磨刀老人,老汉就不知道了。” “替人磨刀的老人”,和“磨刀老人”,听来就像另有其人! 君箫不由一怔,说道:“在下带来了老丈一件蓝布大褂,如果是老丈的东西,老丈自己总该认得出来吧?” 磨刀老人脸上微有惊诧之色,说道:“老汉的大褂?晤,大褂呢?小哥拿出来给我瞧瞧。” 君箫道:“蓝布大褂不在在下身上。” 磨刀老人截然道:“那就不用说了。” 说完,回身欲走。 君箫道:“老丈,蓝布大褂就在在下包裹之中,在下这就去拿。” 磨刀老人摇手道:“不用了,老汉磨了一天刀,已经腰酸背疼,就要睡了,小哥还是明晚再来吧。”转身走进石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君箫看他虽然不肯承认,但言词闪烁,分明就是自己要找的磨刀老人无疑,敢情他不相信自己。 这也难怪,身在诡异神秘的谷中,自然谁都存着戒心。 君箫不敢多事停留,当下就飞身掠起,依然踏着树梢而行,他方才已经认清方向,自然很快就找到自己居住的石屋。 一宵无话,第二天一早,天色堪堪破晓,罗光就来叩门,在门口大声叫道:“君爷,快起来,大家就要集合了。” 君箫迅速地跨下木榻,开门出去。 罗光躬躬身道:“君爷早,你老快洗把脸,集合的钟声,就要响了。” 君箫问道:“要到哪里去集合?” 罗光道:“就在南首草坪上,从南首一条小径穿出去就到了。” 伸手指指南首花林间一条小径,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今天可能就要开始训练‘四九刀阵’了,君爷把刀阵记下来了,小的晚上来拿。” 君箫不便多说,只好点了点头。 罗光又道:“小的还有事去,告退了。” 说罢,回身就走。 君箫洗了把脸,就听到一阵“噹”“噹”的敲钟之声,连续响起,一时不敢怠慢,急匆匆佩好铜箫,背起剑囊,赶着出门,依照北字十三号指点,朝南首一条小径奔去。 花林间小径曲折交叉,忿道极多,只有这条小径,却是直的,而且很快就穿出花林,前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 草坪中间,布置和昨晚一样,上首放一张长条桌,中间是一把高背椅,左右两边,放着三把椅子。 长案前面,正有两队人,在迅快的集合。 左首一队,一共二十六人,站在最前面的是领队,一个道家装束,黑髯飘胸的道人,肩负长剑,手执马尾尘拂,正是衡山派第二高手史清尘,(君箫并不认识他),这一队的人,敢情已经训练了一段日子,是以很快就列成了队形。 君箫奔出花林,看到有不少人纷纷地从东、北两处花林奔出,他立时就想到这片草坪,敢情是居埋恨谷“北区”之中,许多石屋,就围着这片草坪而建,因此大家很快就能在草坪上集合。 从东、北两处花林间奔出来的人,都奔向右首一队,大家也正在依次列队。 右首这一队的领队,也是一个道人,身穿天蓝道袍,肩负青穗长剑,正是武当派徒孤松道人,君箫当然也不认识他,但君箫知道自己是二十五人中最后一名,因此他就排在众人的后面。 敲钟的小红,今天换了一身玫瑰红紧身衣裤,曲线玲珑,婀娜多姿,看去极为惹跟! 现在钟声已经停止,她和小青一人一边,站在长案两侧。 小青也换了一身青色紧身衣裤,同样的苗条身材,她就比小红淡雅得多。 她站在案右,只是有意无意地朝君箫看了一眼。 她这一眼当然是有意的,只是她不敢在人前露出形迹来罢了! 君箫自然也发觉了她这盈盈一瞥,就有着说不出的关心和注意,因为女孩子以这一种眼光,他很熟悉,万巧儿(神手华佗万遇春的女儿)和李如云二位姑娘,都是这样看他的。 他不敢多看,很快就避开了她的眼光,其实小青也很快就移开了眼光,但两人心头,都有些异样的感觉。 就在此时,常夫人出现了,她在独臂易姥,嫪姆,珠花娘三个老婆子和四名青衣使女的簇拥之中,步入草坪,居中坐下。 独臂易姥独自坐到左首的一把椅子上,嫪姆,珠花娘二人,则坐到右侧。 (阴山四丑有一个黑飞狐孟婆婆,把守谷口,并未前来)常夫人才一落坐,左首一行二十六人一齐躬下身去,齐声道:“左队属下参见夫人。” 常夫人微一颔首。 右首一行二十六人也一齐躬身道:“右队属下参见夫人。” 君箫随着大家行礼如仪,一面却暗暗打量着自己这一队的人,谁的身形口音和昨晚那个蒙面黑影相似? 因为他站在最后,只要稍加留意,就可看到前面的每一个人;但这些人,年纪都极轻,最大也不会超过二十五。 一个个都是体格魁梧的壮汉,从后形看去,甚至连高矮,都差不多,你想一下认出那蒙面黑影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独臂易姥已经站起身来,向常夫人行了一礼,才面向案前,粗着喉咙说道:“夫人目睹江湖上迩来妖氛渐炽,为了维护正义,消敉暴戾,才要古婆婆(珠花娘)把诸位请到本谷来。” “那是因为夫人有一套足以诛灭凶邪的刀法,要传授给大家,才能敉平妖氛。诸位也许要问,夫人怎不多收几个门人,把刀法传给弟子?” “这一点,夫人自然也考虑过,但时间上就拖长了,江湖上妖氛已炽,时间稍长,岂不让对方逐渐形成气候?” “诸位出身各大门派,武林世家,可说是江湖后起的精英,武功已有相当基础,借重诸位,正可缩短时间,为江湖除害,老婆子想来,诸位一定乐于合作……” 左右二队的人同声说道:“属下等人愿意为护武林正义效命。” 独臂婆婆道:“好,你们从今天起,就得接受刀阵训练,为时四十九天,希望大家全心全意练习刀法,庶不负夫人一番心意才好。” 大家又同声道:“蒙夫人成全,属下等人,一定全力以赴。” 常夫人坐在上首,虽没说话,但却频频颔首,意颇嘉许。 独臂婆婆又道:“右队二十五人,均系新来,今天可先练习步法,由左队二十五人,配合右队,一起练习,步法是刀阵最主要,最基本的动作,大家不可忽略了。” 说到这里,左手向空一挥。 小红,小青二人,立即从案侧闪身走出,各自指挥着两队的人编成了一队,也就是左队一人和右队一人,合为一组,然后由小红,小青二人为首,站在最前面,给大家示范步法的动作。 和君箫排到一起的,是左队最后一名,一个脸型略瘦的青年,看去约莫二十二,三岁,生得浓眉朗目,貌相端正,斯文之中透着英爽气概。 他看君箫初来,就含笑招呼道:“兄台注意,第一步先出左脚,斜跨半步,第二步右足向右斜划弧形,身子随着右转,第三步左足再斜跨半步,身向左转,第四步右足跟着向右斜划弧形,身子再向右转……” 他口中说着,一面举足跨步,慢动作示范,教君箫跟着他学步。 这起头四个步法,极为简单,君箫自然一学就会,但使他感到惊异的,是这四个步法,竟和自己所学的“九转遁形身法”,极近相似! “九转遁形身法”是师父好友范师叔(天台山农范乐山)独步武林的绝艺,范师叔没有传人,把“九转遁形身法”传给了自己,这“四九刀阵”的起步式,当然不会和“九转遁形身法”有关,天下武学,异流同源,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心念转动之间,一面问道:“在下还没请教兄台贵姓大名?” 那瘦高青年看他很快就学会了起首四个步法,心中极为高兴,一面答道:“在下谷凤池,兄弟呢?“ 君箫道:“在下君箫。” 谷凤池道:“原来是君兄。” 君箫试探着问道:“谷兄在这里很久了吧?” 谷凤池道:“大概快两个月了。” 君箫道:“如此说,谷兄对刀法已经练的差不多了。” 谷凤池道:“还没有,据说这趟刀法,是一种阵势,必须有四十九个人,一起演练,因此咱们练的,只是步法变化而已。” 两人口中说着,脚下依然在踩着四个步法,左右变换,移形换位。 最前面是小红,小青两个妞儿,扭展转身,动作不快,但轻盈得如风摇杨柳,翩翩如舞,婀娜多姿! 下首连祁清风,孤松道人在内,两队五十二个人,随着她们亦步亦趋,左右转侧。 其中有少数人不习惯这种轻柔步法,邯郸学步,难免错误百出,差幸右队有每一个左队的人,加以指导,随时纠正。 草坪上就有二十五人在互相说话,自然没有方才的肃静无哗了。 常夫人看了一阵,就和缪姆,珠花娘一起离座而去。 草坪上只剩下独臂婆婆和小红、小青三人。 这情形,已可看出训练“四九刀阵”是由独臂婆婆为主,小红,小青为辅。 常夫人虽然走了,但草坪上五十二个人,依然由小红、小青为首,操练着刀阵的四个起首步法。 独臂婆婆把一张木椅,移到长案前面,大马金刀的居中坐镇,一双三角眼,不住地在大家身上打转,看她神气,十分认真。 她没有叫大家休息,谁也不敢歇下来,连小红,小青也不敢丝毫懈怠。 这四个步法,君箫自然很快就学会了,但也有人一时没有练得好的,这样一直操练到中午时分,独臂婆婆认为满意了,才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休息。 小红退到长案左侧,取起铜钟,敲了几下,但见十几名黑衣汉子,手捧食盒,迅快从北首花林中穿林而出,把食盒放到草坪之上。 小青举起一双粉嫩的纤掌,轻轻拍了两下,娇声说道:“现在可以用饭了,八个人一组,席地坐下,以后每天中午,都在这里用饭,才不致碍了操演刀阵。” 小红接着叫道:“祁道长,孤松道长二位;总管请你们到上首来。” 祁清风,孤松道人打了个稽首,依言走了过去。 上首一席,菜肴是一样的,独臂婆婆早巳在草坪上居中席地坐下,祁清风,孤松道人是领队,分坐左右两侧,小红,小青则是两队的指导人员,分坐下首。 其余五十个人,分为六组,也同时围着坐下。 独臂婆婆挥了挥手,大家就开始吃饭,谁也没有说话,不消多时,便已吃过午餐。 十几名黑衣汉子收过食盒,又抬来了两桶茶水,放到树阴底下。 只有饭后这片刻工夫,大家才是真正的休息,有的用瓷碗喝着茶,有的走到树林下,靠着树身坐下来。 直到此时,君箫才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五十个人中,很少有人交谈! 不,简直没有。 就拿谷风池来说,自己和他两人一组,而且吃饭时也是同席,但他除了在操练步法时,和自己说话之外,自己不找他说话,他从没主动找自己说过话。 这一想,顿时心生警惕,也就不再多说,以免露了马脚,正因为大家都没有说话,气氛就显得十分沉闷。 午后,又开始操练,同时也增加了四式步法。 君箫心头越来越感到惊奇,因为刀阵的步法,竟然和师叔的“九转遁形身法”愈来愈接近,甚至可说完全出于“九转遁形身法”。 他暗自思忖:“莫非这位常夫人,和范师叔有着什么渊源不成?不然,‘四九刀阵’的步法,怎会和‘九转遁形身法’这般相似呢?” 这四式步法,虽然比先前的四式,复杂得多,君箫却闭着双跟,都能走得对,当然并不吃力,但他故意装作不会,不时弄错步法,不是出脚落点不对,就是转身方向错误,谷凤池对他操练步法,倒是十分认真,一有错误,就立时予以纠正。 他只有在操练步法之时,才主动的和君箫说话。 君箫也借机试探他的口气,发现服过“不贰汤”的人,心神虽未被迷失,但却失去了主意,丝毫没有自己的主张,一个本来生性爽朗豪迈的人,都会变得沉默寡言,冷漠阴森! 常夫人训练“四九刀阵”的目的何在? 这些人被她迷去本性,受役于他,自己是否应该加以援手? 君箫感到心情十分沉重,这使他不禁想起了李如云,他出道江湖,只有和李如云在一起共过患难,遇事可以互相磋商,此时他忽然感到需要一个磋商的人,于是李如云的倩影,就在他脑际中浮现! 这半天工夫,他都在想着心事,胡乱的随着大家操练,好不容易捱到黄昏,钟声终于响了! 独臂婆婆挥了挥手,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练。” 说完,带着小红、小青走了,大家也随着纷纷散去。 君箫回转石屋,天色已经有些幽暗。 今天送饭来的是另一个黑衣汉子,他放下食盒,从怀中摸出一块制钱大的银牌,送到君箫面前,恭敬地道:“小的是北字十五号,和罗光一起的,君爷有什么东西,交给小的,也是一样。” 君箫这会看清楚了,他手中一块银牌中间镌刻着一只蝎子,下面有一个“玖”字,果然和那张字条上的朱红钤记,一般无二。 君箫对常夫人的来历,和她训练“四九刀阵”的目的,北字十三号和北字十五号两人,为什么要来埋恨谷卧底,是什么人派他们来的? 这些疑问,尚未弄清楚之前,岂会轻易把刀阵步法,泄漏给人家? 他听了北字十五号的话,一手端着下巴,微作沉吟着:“今天练的只是几个最基本的动作,而且如何变化,还未教到,这样就送出去,未免太草率了,此事在下自有主张。” 北字十五号唯唯应“是”,陪笑道:“小的省得,君爷如果别无吩咐,小的告退。” 君爷点点头道:“没有事了。” 北字十五号躬身退出。’ 君箫点起灯,用过晚餐,埋恨谷已是一片沉寂,他解开包裹,取出那件蓝布大褂,吹熄灯火,悄悄出门,掩上木门,一提真气,纵身上树,依然踏着树梢,一路朝西北首飞掠过去。 进入峡谷,跨过小桥,但见潭水荡漾,石屋中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音,不见一丝声音,敢情今晚磨刀老人并没有磨刀。 君箫身怀上乘武学,虽在黑夜,谷中景物,依然清晰可见,是以脚下并未停止,直向石屋走去。 刚到门口,磨刀老人已经开门出来,招招手道:“小哥进来。” 君箫举步走入石屋。 磨刀老人迅快地关上了木门,剔亮油灯,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冷厉,注视着君箫问道: “你叫君箫?” 君箫看他神色肃穆,心头暗暗觉得奇怪,慌忙抱拳道:“在下正是君箫。” 磨刀老人问道:“小哥昨晚曾说,有老汉的一件蓝布大褂,可曾带来?” 君箫忙道:“在下带来了。” 说着,就把搭在手上的大褂,朝磨刀老人面前送去。 磨刀老人接过蓝布大褂,神情忽然显得有些激动,双手起了一阵颤抖,目中也隐含泪光,一下就把蓝布大褂紧紧抱在胸前,颤声道:“果然是老汉之物,八……年……了……” 他用手背拭拭老泪,继续问道:“小哥,这件大褂,是什么人给你的?” 君箫道:“就是曹娥孝女庵的瞎眼佛婆交给在下的。” 磨刀老人道:“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君箫道:“那位瞎眼老婆婆说,老丈隐居磨刀溪,不欲人知,就是找到了,老丈也不会承认的,幸好老丈临走前,这件蓝布大褂没有拿走,她要在下把大褂带着,就说是她要在下来的,老丈自己的衣衫,自然认得出来,那就不会不见在下了。” “唔!” 磨刀老人微微颔首,问道:“瞎眼佛婆叫你来找老汉,有什么事?” 君箫道:“不是瞎眼老婆婆要在下找老丈的。” 磨刀老人道:“那是什么人叫你来的?” 君箫道:“家师。” 磨刀老人道:“令师是谁?” 君箫道:“家师南山王道士。” 磨刀老人道:“令师总该有个姓名吧?” 君箫道:“是的,家师姓王,讳白山。” 磨刀老人道:“小哥从师有几年了?” 君箫道:“八年。” 磨刀老人点点头,问道:“令师要小哥来找老汉,有什么事么?” 这下,可问得君箫一呆,自己临行之时,师父只说有相重要的事,要自己到孝女庵找瞎眼佛婆,打听磨刀老人的下落,师父没有说什么事。 孝女庵的瞎眼佛婆好像早就知道师父要自己找磨刀老人的事了,但她只交给自己一件大褂,也没说什么。 自己还以为磨刀老人一定也知道了的,自己要找到这里,不觉目光一抬,问道:“怎么? 老丈不知道么?’ 磨刀老人笑道:“令师要小哥来找老汉,难道令师没有告诉你,找老汉什么事?” 君箫道:“家师临行时交代,有很重要的事,非找到老丈不可,但并没有说什么事。” 磨刀老人一手捻须,点着头道:“这也难怪,这等重大之事,如何跟你一个小娃儿说?” 君箫听得心中一喜,忖道:“听他口气,原来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磨刀老人看他没有作声,接着问道:“小哥不姓君吧?” 君箫听得一惊,但立即想到磨刀老人是师父的朋友,可能听师父说过,这就恭敬地回道: “是的,在下姓萧,并不姓君。” 磨刀老人道:“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在下单名一个俊字。” 磨刀老人颔首笑哦了一声道:“你改名君箫,是把萧俊二字,倒了过来?” 君箫道:“是的。” 磨刀老人问道:“是谁叫你倒过来的?” 君箫道:“家师因在下初次出门,没有江湖经验,所以要在下以君箫之名,行走江湖。” “唔!” 磨刀老人—手拈着花白胡须,说道:“既然是你师父叫你来的,大概你的内功火候,也差不多够了!” 君箫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但好像师父要自己去找孝女庵的瞎眼佛婆,瞎眼佛婆要自己来找磨刀老人,其中似乎另有缘故! 磨刀老人不待君箫开口,接着说道:“好吧,你既然来了,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君箫忍不住问道:“老丈已经知道家师要在下找你的来意了?” 磨刀老人微微一笑道:“不错,令师要小哥来找老汉,一共有两件事,其实分开来是两件事,合起来还是一件事,但目前咱们可得分开来说。” 他口气微顿,续道:“第一,是有关八年前的一段往事,只是令师和孝女庵的瞎眼佛婆都没有告诉你,可见目前还不是说的时候,你日后自会知道。至于第二件事,那就是这件蓝布大褂了……” 君箫听得满腹狐疑,问道:“老丈这件蓝布大褂怎么了?” 磨刀老人蔼然笑道:“孩子,你不用多问,待会就知道了。” 说着,取起那件蓝布大褂,双手一分,“嘶”的一声,撕了开来。 不! 他首先撕下双袖,接着又沿着领口,把一件大褂,面子和夹里,撕成了两片,然后从大褂背后的衬布中间,小心翼翼拆下一块手掌大的白布。 说它是白布,其实早已变了黄。 磨刀老人对这块手掌大的白布,似是十分珍惜,用指甲挑去沾在上面的布毛丝和断线,用口吹了吹,又用手轻轻的挥着,一面回头笑道:“小哥,令师可曾教你练过掌法?” 君箫道:“家师曾说,他老人家从不使掌,如果使掌的话,当今各大门派之中,要数家父的掌法,独步武林,所以没教在下。” 磨刀老人听得脸色微变,急急说道:“这话,你不可在外面乱说。” 君箫道:“是的,家师曾告诫过在下,行走江湖,不可提起家父。” 磨刀老人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说话之时,放下那块白布,转身走到壁角上,双手捧出一个红泥小炉,加了几块木炭,蹲下身子,打着火石,生起火来。 君箫忍不住心头的疑团,问道:“老丈,家师要在下行走江湖,不可提家父,是不是家父有很厉害的仇人?” “哦……不,不!” 磨刀老人一面生火,一面说道:“令师要你以君箫之名,行走江湖,是因为……因为令尊身为一派掌门,你江湖经验不足,年轻人总会遭遇一些挫折,如果你提出令尊的名头来,岂不辱了令尊的清名?” 他这话解释的当然很勉强,但正如他说的,君箫江湖经验不足,是以并未听得出来。 君箫喜道:“原来老丈也认识家父。” 磨刀老人笑了笑,摇头道:“老汉和令师相识,只是听令师说过令尊大名罢了。” 他不让君箫再问,接着说道:“孩子,老实告诉你,令师要你来找老汉,就是要你学掌法来的。” 君箫肃然道:“原来老丈是当代高人,家师定是要晚辈跟你老人家学了。” 磨刀老人笑道:“不,老汉隐迹磨刀溪,原是人迹罕至之处,令师只是要你到老汉处来练习掌法,可以不受外人干扰而已,掌法就在这块布上。”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白布。 君箫道:“那是老丈掌法了。” “不!”磨刀老人笑道:“这是你师父留在孝女庵的,并非老汉之物。” 君箫目光不觉瞥了白布一眼,那只是一块手掌大发了黄的白布,根本没有半个字迹! 磨刀老人接着解释道:“令师怕你初次出门,少不更事,所以把这方写有掌法的白布,缝在大褂之中,不让你知道。” 这回君箫虽没开口,但心里却不禁起了怀疑! 自己跟师父学艺,已有八年,内功、箫、剑,都在上元观练的,何以练掌法就要老远来找磨刀老人? 师父何以要把掌法写在白布上? 缝在大褂里? 又寄放在孝女庵瞎眼佛婆那里? 非要找到磨刀老人,才能拆开来? 拆开来的,何以只是一块白布,连一点字迹也没有? 这一连串的问题,他无法解释,但他心里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其中必有缘故。 炉中炭火,已经很炽,磨刀老人转身取出一只饭碗,舀了半碗清水,又从壁橱中,找出一小块东西,像是明矾,他用手捏碎了放入清水之中,然后又蹲下身去,扇着火炉。 君箫站在一边,只是瞧着磨刀老人,不知在做些什么? 磨刀老人把木门关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室内就有些燠热,他等炉火旺了,才缓缓站起身来,拭了把额上的汗水,迅快闪到门口,打开木门,探出头去,瞧瞧天色,又很快关上木门,说道:“快子时了。” 回到炉边,朝君箫招招手道:“小哥,你过来。” 君箫依言走到他身边。 磨刀老人伸手取过白布,一面郑重地道:“这布上文字,是用药水写的,经火一熏,自会出现,但上面字迹子不过午,就会逐渐淡去,你从现在起,必须把上面的字句,和内劲运行经络图解,完全记住。” 君箫心中暗道:“原来布上的字迹,要火熏了才会出现,师父对这套掌法,竟然如此慎重,由此可见这套掌法,是十分隐秘之学了。” 磨刀老人用手在清水中搅动了几下,大概等水中的明矾全化开了,才把白布放入碗中,浸泡了一回,才行取起,轻轻沥干水渍,双手执着白布一边,在炭火上慢慢的移动熏烤。 他工作得十分小心,也熏得极为均匀,这样过了盏茶工夫,白布渐渐的烤干了,布上也果然逐渐的显出字迹来。 磨刀老人额上已经微见汗水,但他也无暇去揩,双手执着白布,更加小心的在炭火上烤了一回,才长长吁了口气,满意地停下工作,折好白布,神色郑重,递到君箫手中,说道: “好了,这布上所载掌法,博大精深,你拿回去,不管能不能理解,务必先把字句和图解,背熟了牢记在心,你白天可以混在他们中间练刀,晚上就必须专心练掌,在埋恨谷,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凡事不许你多问,也不可多招是非,有四十九天时间,大概你掌法也可以小有成就了,届时老汉自会前来找你,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君箫双手接过白布,说道:“晚辈记下了。” 磨刀老人神色严肃,重复地叮嘱道:“孩子,这套掌法,关系极为重大,你要把握时间,好好练习,不然,你不但辜负了老汉,对不起你师父,也对不起你父母了。” 他说得这么严重,君箫心头不觉一动,也肃然躬身道:“老丈教诲,晚辈自当谨记,决不有负你老人家栽培之德。” 磨刀老人微微点头道:“如此就好,时间宝贵,你快回去吧,记着,布上字迹,几个时辰就会消失,你务必一字不漏的把它记下来。” 君箫答应一声,收好白布,别过磨刀老人,往峡谷外走去。 刚回到石屋,还未进门,就觉得心头微生警兆,脚下不由的停了一停,然后悄悄推开木门,低声喝道:“屋中是什么人?” 只见黑暗之中,一个人影迟疑了下,才迎着走出,说道:“君爷,是小的,你老去了哪里?” 那是北字十三号,他陪着笑,趋近门口,不住躬着身,等君箫跨进门,又巴结地替他掩上了木门。 君箫道:“我只是随便走走,你有事么?” 北字十三号压低声音道:“小的特来报告君爷;上面有一道密令在此。” 君箫问道:“怎么说?” 北字十三号道:“这是给君爷的,小的不敢拆开。”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密柬,双手递上,退到了一边。 这是上面交下来的密柬,他自然不敢偷看。 君箫接到手中,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素笺。 就在他抽出素笺之际,只觉从信中同时飞出一蓬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白粉,鼻中也隐隐闻到了一股异香! 君箫现在阅历较丰,立时觉出不对,右手一挥,把那张素笺掷开。 他这一掷之势,但听“嘶”的一声,一张轻飘飘的素笺,竟然带着轻微的破空之声,就像铁片一般,一下钉入在木窗之上。 君箫掷出素笺,嗔目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说到最后一个字,只觉一阵天旋地动,再也支持不住,砰然一声,摔倒地上。 北字十三号狞笑道:“好小子,你差点把老子整惨了!” 这时木门启开,一道黑影像旋风而入,问道:“得手了么?” 只要听他口音,就知是昨晚那个黑影了。 北字十三号恭声道:“回使者,属下已经把他弄翻了。” 那黑影道:“很好,这姓君的小子,连司马令使(赛纯阳司马宣)、李宫主和钱、孙二位护法。(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合四人之力,都不曾把他拿下,却被你一包‘迷香’就迷翻过去,可惜咱们没法子把他运出去,不然,把他送到总宫,不但是一件大功,也是咱们天蝎宫出人头地的光彩事儿。” 只听他口气,他们原来是七星会的人! 北字十三号附和着道:“使者说得极是,这小子现在该怎么办?” 那黑影发出森冷的一声尖笑,说道:“此人已知咱们秘密,自然留他不得,反正杀了他,也一样是一件大功。” 北字十三号道:“但如果在这里被杀,只怕会……” 那黑影沉喝道:“蝎字一号,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本座既然要你把他杀以灭口,难道还会让他留下尸体,给咱们制造麻烦?” 北字十三号唯唯应“是”。 那黑影探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瓷瓶,一抖手,朝北字十三号面前飞去,说道:“接住,这是‘化骨丹’,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办了,本座走了。” 北字十三号躬身道:“使者只管请,这里自有小的料理。” 那黑影不再多说,倏地回过身去,正待纵身朝门外掠去,那知抬首之间,瞥见门口正有一个人,不言不动,当门而立! 这下看得他心头猛然一惊,沉喝道:“什么人?” 那人脸上同样蒙着一方黑布,看不清头脸,只是冷冷说道:“夜闯埋恨谷,还想杀人灭口,你们胆子不小!” 黑影人看他也以黑巾蒙脸,心头不觉放宽了一半,因为他如是埋恨谷的人,—就用不着蒙脸,蒙着脸,就表示他并不欲人知,这就冷森一笑道:“朋友是埋恨谷的人?” 蒙面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黑影道:“朋友这么说法,那就是说也可以说不是埋恨谷的人了?” 蒙面人道:“我是不是埋恨谷的人并不重要。” 黑影人道:“朋友是江湖人,总该知道江湖上的忌讳。” 江湖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得觑人隐私。 蒙面人微哂道:“我不懂江湖规矩,你们想在这里杀人灭口之事,既然给我遇上了,那就不能不管。” 黑影人道:“朋友……” 蒙面人截然道:“我不是你们的朋友。” 黑影人冷森地道:“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了!” 突然飞跃而起,这一瞬间,他手中多了一柄短剑,剑光一闪,朝蒙面人刺去。 这人拔剑无声,出手好快! 蒙面人冷笑一声,抬腕之际,从袖中抽出一弯银刀,挥刀抢攻。 他攻出的刀势十分奇特,居然后发先至,指向黑影人的肋,这一黑影人如不撤剑,就得先被银刀所伤。 黑影人迫不得已,只好及时闪身旁跃,刺出的剑势,自然也落了空。 蒙面人一招逼退了黑影人的剑势,也未追击,依然回到了门口站停。 黑影人杀机已动,岂肯罢手? 身形一偏,短剑一翻之势,疾如飘风,接连攻出三剑。 蒙面人一把银刀左右挥动,全身闪飞一片寒光,他完全以攻制攻,不闻半点金铁交鸣,但黑影人三剑攻势,又己全被逼退。 黑影人不禁一呆,对方这等诡异的刀法,攻势奇幻,他当真还是第一次遇上。 蒙面人冷冷地道:“怎么样?你还不服气么?” 他在抢攻之时,刀刀进击,已经逼进了三步,门口自然空了出来。 黑影人一怔,似有所悟,不再作声,突然身子闪动,从蒙面人身侧掠过,夺门而出。 北字十三号眼看黑影人已走,也急忙跟着朝外闪掠出去,但他身形才一闪动,眼前银光一亮,一柄雪亮、锋利的刀尖,已经指到他的咽喉之上。 只听蒙面人冷声喝道:“站住。” 北字十三号刀尖在喉,不得不赶快刹住身子,低声央告道:“小的是被他们所逼,情非得已,大……大侠饶了小的吧!” 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你们是什么身份,还当我不知道么?今晚便宜了你们,还不把那个小瓶拿来?” 北字十三号不敢违拗,只得把手中一瓶“化骨丹”递了过去。 蒙面人一手接过,冷声道:“记着,下次再给我遇上,就要你们尝尝‘化骨丹’的滋味了。” 北字十三号道:“小的不敢……” 蒙面人喝道:“还不快滚!” 北字十三号不敢多说,夹着尾巴,急匆匆奔了出去。 蒙面人喝道:“树林子里,还有一个,我只点了他睡穴,你把他带走。” 树林子里,还有一个,那是北字十五号了。 北字十三号掠到门口,低低应了一声,身形一闪而逝! 蒙面人看着他后形,在门外消失,自言自语地道:“唉,我本该杀了他们才是,只是我从没杀过人。” 目光一掠,转身朝窗口走去,伸手从面巾架上,拿起面巾,在冷水中浸了浸,然后轻盈地走到君箫身边,俯下身去,把冷面巾轻轻敷到君箫的额上。 迷香,不用解药,只要半杯冷水,往脸上一泼,就会清醒过来,冷面巾敷到额上,自然很快就醒过来。 蒙面人没待君箫醒转,迅快地从脸上揭下黑巾,揣入怀中,双手拍拍衣衫,又举手掠了掠鬓边飞散的秀发,一面在桌上取过火石,打着火种,点起灯烛。 君箫双目乍睁,只见屋中已亮着烛光,一个苗条人影,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却躺在泥地之上! 啊!头脑又昏又胀! 苗条人影霎着一双亮得像星星一般的眼睛,娇柔地道:“君爷醒过来了!” 君箫定睛看去,那苗条人影正是小青,这时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这就站了起来,抱抱拳道:“原来是小青姑娘救了在下,不知贼人……” 小青嫣然一笑道:“逃走啦,小婢是经过这里,发现门口有人鬼鬼祟祟的朝里张望,我才过来看看,不想君爷中了迷香,昏倒在地,小婢才赶进来的。” 君箫道:“姑娘没碰到贼党?” “没有啊,当时除了门口有人张望,我进来之时,除了君爷躺在地上,什么人也不见。” 小青接着问道:“那是什么人呢?君爷一定认识了?” 君箫摇摇头道:“不认识,这人黑巾蒙脸,看不清楚面貌,听他口音,也极为陌生,在下没见过。” 小青嫣然一笑道:“从没见过,他会要杀你灭口?老实说,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话说的不假,要不是为了怕牵连到君箫,她决不会轻易放过。 说到这里,忽然轻哦一声说道:“对了,我问你,你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小姐?” “小姐?” 君箫奇道:“哪一家的小姐?” 小青白了他一眼,说道:“小姐,自然是我家小姐了。” 君箫听得更奇,说道:“你家小姐,我见都没有见过。” “又是没有见过。” 小青披披嘴道:“没有见过,她会恨你?” “恨我?” 君箫笑道:“她要恨我,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不!”小青道:“我想一定有缘故,你再仔细的想想!” 君箫道:“在下一点也想不出来,哦,这可是她告诉姑娘的么?” 小青摇摇头道:“小姐才不会告诉我呢,是小婢亲耳听到的。” 君箫道:“姑娘听她怎么说?” 小青道:“今晚小婢听到小姐一个人在房里说:‘君箫,我恨你’,小婢听得奇怪,才偷偷跑来问你,哪知你不在屋里,我等了很久,仍然不见你回来,这是第二次来了。” 她说到这里,轻哦一声,问道:“君爷方才到哪里去了。” 君箫道:“在下只是出去走走,没到哪里去。” 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随着她香肩一摆,转身就走。 君箫急忙叫道:“姑娘请留步。”’ 小青走到门口,回过身来,说道:“时光不早啦,你也该休息了。” 一阵风般往外奔去。 这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七八岁,情窦初开,一举一动,都显得活泼清新,使人喜爱!君箫目送她后形远去,心中不觉暗暗忖遍:“小青姑娘不论气质谈吐,都不像是伺候人的使女,那么她究竟何来历呢?” 他看看时间,轻过这一阵折腾,差不多三更已过,这就起身掩上木门,急急从怀中取出磨刀老人给自己的那方白布,剔亮烛蕊,展开布来,只见上面果然有着许多褐色字迹,最前面的是:“形意门秘传七步掌真诀”十字。 君箫看得一怔,暗道:“爹就是形意门的掌门人,这么说,这‘七步掌真诀’是爹存放在孝女庵瞎眼佛婆那里的了。” 他因时间宝贵,也无暇多想,就继续往下看去。 武林中任何一门武学,譬如剑法,刀法,拳法,腿法,都只有一种解释,剑法就是剑法,刀法就是刀法,拳法、腿法,就是拳法、腿法,唯有掌法,却可分为两种:一种黑砂掌,红砂掌、紫煞掌,三阳掌,大力金刚掌、五毒掌等等,都是运气练功,练的是掌上功夫。 另一种掌法,则是掌法招式,如武当派的“两仪掌法”,八卦门的“八卦掌法”等是,一趟掌法,有三十六式,七十二式,一式有一式的姿势,是以招式变化取胜。 形意门的“七步掌”是属于前者的一种,它不是招式,而是练的功夫。 据说形意门的“七步掌”,能伤人于七步之内,因此才有七步之名。 “七步掌”练的既是掌上功夫,所以白布上只有口诀和行气练功的心法,并没有招式,只是词句古拙,玄奥难懂,一时之间,令人无法解释,自然更不易领悟。 君箫也不去管他,囫囵枣吞的把十几句口诀,和一篇运气心法,默诵了几遍,才算背熟。 接下去是一张“行功图”,画的也极为简单,图中只有一个人像,却有许多小黑点,边上都表明了穴道的名称。 这个,君箫就不难看懂,因为这些穴道,都是练“七步掌”时,凝聚功力,运气所经的路线,和他无意中练成的“六脉真气”竟然不谋而合,只是“七步掌”练的是阴柔功夫,不走阳脉,走的只是手三阴经。 这真是天下武学,异流同源,君箫有了这一发现,心头不禁大喜,当下一面默诵口诀,一面就和行功图的起点,互相参照。 口诀词句虽极晦涩,但在互相参证之下,虽然仍有不少地方似懂非懂,却也有十之五六,可以在似懂非懂中,得到意会。 这下,看得君箫信心大增,更是聚精会神,把口诀和运气心法,一句一句对照下去,虽然不能完全领悟,已可揣摩到十之六七。 磨刀老人说得不错,远处已经传来鸡的啼声,白布上的字迹,果然渐渐谈了下去,好在君箫已把布上的字句,全部记熟了。 看看天色,离天明大概还有一段时间,这就折好白布,收入怀中,然后在木榻上盘膝坐定,垂帘调息,依照“七步掌”的口诀,气凝丹田,缓缓上提。 要知他从师八年,练的是玄门气功,早已奠定他的基础,加上机缘巧合,服下一颗修道人梦寐难求的“七返丹”,又在无意之中和李如云双双练成了“六脉真气”,玄关自通。 形意门的最高武学境界,是“以形使意,以意驭形,凝神返虚,练气归根”,这和君箫练的“玄门护身真气”,“六脉真气”的练功诀要,都极相近似。 这一运气行功,走的虽是手三阴经,却和“六脉真气”运气路径一样,因此丝毫不费气力,(他练的“六脉真气”是手三阴,手三阳六脉,如今虽然只练手三阴经,可说是驾轻而就熟,纵有不同之处恰也小异大同)就把全身真力,凝聚到双手掌心。 他对“七步掌”的口诀和运气心法,因词句玄奥艰涩,至少还有十之三四,无法悟解;但这一运功,竟然有如水到渠成,豁然贯通,根本就用不着去钻牛角尖,研究口诀和运气心法了。 君箫心中不禁狂喜,但随着又泛起一阵疑虑,暗自忖道:“自己一学就会,到底练的是不是‘七步掌’呢?” 东方渐渐透露鱼白,君箫心知操练刀阵即将开始,这就起身下榻,胡乱洗了把脸,就听到一阵噹噹的敲钟之声,连续响起。 君箫不敢怠慢,匆匆出屋,穿过花林,草坪上两队人已有不少人列出的队形,当下也就赶到右队,站到最后,不过片刻工夫,大家都已站好。 钟声停止了,独臂婆婆适时在草坪出现,今天,常夫人没有来,珠花娘和嫪姆也没有来。 那是因为训练刀阵,是由独臂婆婆负责,昨天是第一天,常夫人自然要亲自前来主持,今天已是第二天了,常夫人不来,珠花娘和嫪姆自然也不来了。 但今天和独臂婆婆同来的,却是一个背负长剑,头簪道髻的青袍道人。 这道人约莫五十出头,生成一张古铜色的瘦削脸,颔下留有一把山羊胡须,双目炯炯有神,不知又是什么来历。 这人随同独臂婆婆在草坪出现,连小红,小青都对他投以奇异的眼光。 左右两队的人,向独臂婆婆行礼如仪。 独臂婆婆居中站定,大着嗓子说道:“右队的人,初到埋恨谷,大家都互不相识,咱们这‘四九刀阵’,必须互相配合,大家如果见面不相识,如何能收相辅相成之功?因此,今天上午,在练习步法之前,大家先来一个介绍自己,譬如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一门派出身,平时使用何种兵刃,最拿手的是什么等等,使大家对你有一个认识,好了,现在就开始吧?” 右队第一名,是许云鹏,他有些趑趄不前。 独臂婆婆已经大马金刀的在一张高背椅子上坐了下来,那青袍道人也在她左侧的一张椅子上落坐。 独臂婆婆是个急性子的人,她话声出完,等了一阵,眼看右队第一名还没有及时走出,不觉大着嗓子叫道:“许云鹏,第一个该是你,还不站出来?” 许云鹏不得已,只好依言走出,站到上面,向左右两队的人抱抱拳,说道:“在下许云鹏,腾越人,二十九岁,出身点苍门下,使的是一对判官笔,很惭愧,在下没有什么特长。” 说完,又抱了抱拳。 左右两队的人,等他说完,一齐鼓起掌来。 许云鹏朝独臂婆婆躬身一礼,正待退下。 独臂婆婆左手一抬,说道:“慢点。” 许云鹏躬身道:“总管还有什么吩咐?” 独臂婆婆伸手一指青袍道人,问道:“你认不认识这位道长?” 许云鹏抬目看了青袍道人一眼,迟疑了下,才道:“属下不认识。” 青袍道人,脸含微笑,朝许云鹏打了个稽首,说道:“这位许施主的尊师,不知是点苍双剑中哪一位?” 许云鹏道:“家师道号,上松下阳。” 那是点苍掌门人,飞云剑范松阳。 青袍道人含笑道:“这么说,许施主是大师兄门下了,只是贫道却从未见过许施主。” 原来他就是点苍双剑中的流云剑孙景阳! 许云鹏不觉脸色微变:“在下是家师的记名弟子,家师经常到寒舍来,指点在下武功,家师既未提起过道长,在下也不曾去过青阳观,自然不认识道长了。” “哈哈!” 流云剑孙景阳仰首打了个哈哈,突然目注许云鹏,射出两道逼人的精光,沉声道:“你可知道大师兄已经闭关十年,不问尘事,几时有你这个记名弟子?你究是何入门下,胆敢假冒点苍弟子,在外招摇?” 许云鹏冷笑一声道:“点苍派在江湖上,也算不得是什么大门派,在下不是松阳道长答应,收为记名弟子,在下也用不着顶上点苍派三个字,在外招摇,在下若是存心假冒,就该假冒少林、武当,怎么也不会冒你们点苍之名。” 流云剑孙景阳被他顶撞得脸色发青,怒喝道:“你对贫道敢如此放肆?” 许云鹏道:“在下并不认识你,焉知你不是冒名顶替之徒,有何不敢?” 流云剑孙景阳几乎气破肚子,倏地站起身来,正要发作。 独臂婆婆连忙摇手制止,说道:“孙道友且请坐,还是让老婆子来问问他。” 直到此时,君箫才暗暗哦了一声,忖道:“看来独臂婆婆今天忽然要大家介绍自己,原来就是为了许云鹏这个人有问题,哦,他莫非就是那个黑布蒙脸的黑影人不成?” 独臂婆婆转过身来,狭长脸已经沉了下来,喝道:“许云鹏,你说,你究竟是何入门下?” 许云鹏躬身道:“属下确是松阳道长记名弟子。” 独臂婆婆怒哼一声逭:“许云鹏,事到如今,你还不实话实说?你假冒点苍门下,混入埋恨谷,究竟是奉何人之命来的?” 许云鹏身躯陡然一震,抬目道:“总管明察,属下并没有混入埋恨谷来,属下是在汉阳附近,被古婆婆招招来的。” 独臂婆婆呷呷厉笑道:“好小子,你果然没有喝‘不贰汤’,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是被古婆婆招来的,只有你对自己的来龙去脉,还清清楚楚,你还有何说?老实告诉你,你在汉阳藉故结识古婆婆起,古婆婆不是三岁孩子,早就对你的动机,起了怀疑,她把你引到埋恨谷来,就是要看看你有些什么举动?” 小青,小红听得都面露惊奇,敢情连她们也并不知情。 许云鹏急得连连躬身道:“总管明察,这些话,属下真是冤枉之至……” “你还不承认?” 独臂婆婆怒声道:“小红,要他们把两个同党押进来。” 小红答应一声,举手朝北面花林招了招。 只见青衣汉子押着两人,从花林中走出。 君箫一眼就认出那被押的两人,正是北字十三号,和北字十五号。 那两人被押到案前,就同声说道:“总管,小的不知犯了什么罪?” 独臂婆婆一指许云鹏,问道:“你们认不认识他?” 北字十三号和北字十五号同时摇着头道:“不认识。” 独臂婆婆冷笑道:“你们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替他传递消息?” 两人又同时呼冤道:“总管,这是冤枉的,小的两人,连认都不认识他,怎会替他传递消息?” 独臂婆婆冷厉地道:“你们两人,在谷中有些什么动静,难道还瞒得过我?你们密柬往返,哪一封我没有看过?你们上面派了人来,老婆子先前还当是君箫,直到昨晚,许云鹏交给你们送出去的刀阵步法,才算全案大白,你们狡辩又有何用?” 君箫听说她先前怀疑自己,暗暗叫了声:“侥幸!敢情她是要小青在暗中监视自己的行动,才没有向她报告,如果换了别人,只怕自己的行藏也早已泄露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抬目朝小青望去。 正好小青也向他看来,四目相投,她脸上微露笑意,移开了目光。 许云鹏眼看机密尽泄,不觉横上了心,倏地后退一步,朗笑一声道:“总管果然厉害,在下身份既泄,那也不用再隐瞒了。” 独臂婆婆呷呷笑道:“说得是,看来你还有点骨气……” 话声未落,突然怒喝道:“好小子,你敢在我老婆子面前使诈。” 原来许云鹏趁独臂婆婆说话时,暗中打出了两支飞芒,分向北字十三,十五号两人当胸袭去。 他使的飞芒,细如发丝,打出之时,只不过乌光一闪,肉眼几乎不易发现。 北字十三号和北字十五号两条臂膀,分别被两个青衣汉子左右挟持,别说躲闪,就是连声音都没有吭,一颗头就垂了下去。 独臂婆婆喝声出口,许云鹏大笑一声道:“总管面前,在下岂敢卖弄,只是他们两人,活着已是多余的了,总管有什么话,只管和在下说就是了。” 口中说着,双手一翻,从腰间取下了一对判官笔。 独臂婆婆一头花白头发无风飞扬,厉声道:“很好,老婆子今天非把你亲手拿下不可。” 一面朝四个青衣汉子沉声喝道:“你们还不把两具尸体拖下去?还站在这里作甚?” 那四个青衣汉子根本不知道北字十三号、十五号二人已经死去,闻言不觉一惊,急忙拖着两人尸体,匆匆退去。 流云剑孙景阳却在此时站起来,稽首道:“此子假冒敝师兄门下,还是由贫道擒他,何劳总管出手?” 独臂婆婆左手一摆,说道:“孙道友只管请坐,他混入埋恨谷,前来卧底,这是埋恨谷的事儿,老婆子责无旁贷,岂能袖手?” 说到这里,目光直注许云鹏,冷然喝道:“小子你亮出兵刃,那是想负隅一拼了?” 许云鹏道:“不错,要在下束手就擒,在下实在心有未甘,但总管若要倚多为胜,在下也只好认了。” 原来小红,小青眼看许云鹏竟敢公然反抗,掣出兵刃,她们不待吩咐,各自抽出长剑,逼了过来。 独臂婆婆目光一撇,挥挥手,道:“你们退开,老婆子面前,谅他也跑不了。” 接着朝许云鹏喝道:“小子,你应该明白,今日之局,你除了拼将一死,决难生离埋恨谷一步。” 许云鹏道:“不错,总管不说,在下也知道生离无望,所以在下也不打算活着出去。” 独臂婆婆道:“但老婆子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赌赌运气。” 许云鹏道:“总管要如何赌法?” 独臂婆婆道:“老婆子做事,一向公平交易,你可以使用兵刃、暗器,只要接得下老婆子三掌,埋恨谷由你离去,决没有人再阻拦于你,如果你接不下老婆子三掌,那就得弃兵投降,听候发落。” 许云鹏明知自己毫无胜算,但独臂婆婆说出来的条件,不失公允,自己也只好赌赌运气了,因此心念一转,很快就应道:“在下赌了。” 独臂婆婆道:“很好,那你就小心了。” 喝声出口,左手扬处,一招“直破天门”,迎面击去。 她内外兼修,一向以掌力沉猛著称,这一掌出手,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掌而出,罡风激荡,挟着呼啸之声,如惊涛拍岸一般直撞过去,掌风扩展的范围,几乎有四五尺宽。 许云鹏怀抱双笔,心里暗暗惊骇,忖道:“看不出这老虔婆掌上功力,竟有这等深厚,如若被她击中一掌,只怕当场就得毙命。” 他不待掌风撞到,立即一提真气,身子飘飞而起,横向一侧闪去,让开了独臂婆婆的一掌。 独臂婆婆一击未中,口中嘿笑道:“好!” 她“好”字出口,人已随着许云鹏转了过来,左掌一收再发,随着转身之际,横臂扫出。 这一招“移山填海”,威势之盛,较之刚才尤为猛恶,强猛潜力,浪涌如潮,因为是横扫而出,因此掌力就像一道波澜,横掠之势,扩及数丈。 许云鹏双目凝视,神情肃然,像这样的掌力,他几乎没还手的机会,只好双臂一振,身躯直往上拔起。 他虽然凌空而起,避开了独臂婆婆一掌,但觉双脚下面有如一阵狂流卷过,自己几乎吃那一股力道把身子带走,心头更是凛骇不止。 就在这一瞬,他身子在半空打了一个斛斗,突然双笔一分,使了一记“雷公劈妖”,一道人影,趁着下落之势,朝独臂婆婆当头扑落。 “雷公劈妖”,使的如是双笔,就须右前左后,向同一目标连贯击下,但许云鹏看出独臂婆婆—身功力修为,已达炉火纯青,自己这一招“雷公劈妖”,未必能伤得了对方,因此他在身子扑落之际,拇指轻轻一按,判官笔还未劈落,已有十几缕如发丝的白芒,像电光般一闪,向独臂婆婆当头袭到。 独臂婆婆第二招被他闪开,神色就显得有些狞厉,白发飘飞,口中发出一阵慑人的厉笑,笑声中,右手忽然举了起来,衣袖滑落,露出一只瘦乌黑的手掌,原来她右腕虽断,却装了一支铁手。 铁手甫一出现,十几缕白芒朝她手中一闪而没,同时许云鹏下扑的身子,也垂直跌落地上,踣地不起。 大家谁都没有看清,独臂婆婆是如何出手,制住了许云鹏? 这一招甚至连目力过人的君箫,都没有看得清楚。 独臂婆婆一阵呷呷尖笑,说道:“小子,现在你总该认输了吧?好,老婆子也不难为你……” 左手往袖中一探,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说道:“你把这颗药丸吞下去。” 不由分说,一把捏开许云鹏的下巴,把药丸投入他口中,就再也不理他,回过身道: “小红、小青,今天不用再介绍自己了,还是要他们练步法吧!” 小红、小青躬身应是,回过身,朝左、右两队的人挥了挥手,就练起刀阵的步法来了。 独臂婆婆话声一落,也没看大家操练步法,转过身去,左手在许云鹏几处大穴上,起下了几支如发丝的银针。 原来她右腕装的一双铁手,也能施放飞针,(铁手手指,装有射针的机篁)但铁手掌心,却装着一块磁铁,专收敌人的暗器,方才铁手一现,就收了许云鹏从判官笔中打出的十几支飞芒,同时也射出银针,制住许云鹏的穴道,许云鹏穴道一解,就像睡梦初醒,长长吁了口气,睁开双目——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八章 七步掌法 他坐在地上,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之事,抬眼望望独臂婆婆,并未说话。 独臂婆婆朝他点点头道:“你醒过来了,很好,那就随老婆子来。” 说完,朝流云剑孙景阳抬抬手道:“孙道友请。” 孙景阳站起身,打了个稽首道:“易总管请。” 独臂婆婆不再和他客气,离席行去。 许云鹏立即跟了上去,紧随她身后而行。 流云剑孙景阳也随着离去。 这一天,就在操练步法中过去,晚餐之后,天色已经全黑,君箫悄悄离开石屋,跃上林梢,一路提气疾掠,朝西北峡谷奔去。 磨刀老人刚吃过饭,独自站在石屋前面,突觉林梢微风一飒,一道人影已在面前泻落,心头不禁大吃一惊,急急后退一步,喝道:“什么人?” 君箫压低声音,说道:“老丈,是晚辈。” 磨刀老人几乎不敢相信来人会是君箫,因为方才他看到人影之时,人已落到面前,就是江湖一流名家,也不过如此。 他双目之中,不禁露出惊喜的光芒,迎着问道:“会是你,你今晚不在房中练功,来此作甚?” 君箫道:“晚辈是来告诉老丈的,那一记掌法,晚辈已经练会了。” 磨刀老人脸色微沉,不以为然地道:“小哥,令师一定告诉过你,练任何一种功夫,都要专心一志的去练,功夫就是工夫,要下工夫,才能练得成工夫,练功切忌躁进,那有昨天才背熟口诀,今天就会练成之理?” 他说活之时,神态极为严肃,使人觉得他有爱之深,责之切的感觉。 君箫凛然道:“老丈教训得极是,只是晚辈真的练会了,只不知练得对不对,所以想来跟老丈请教。” “练会了?” 磨刀老人实在不能相信,形意门最难练的内家功夫“七步掌”,君箫会在一个晚上速成,他目光之中,不禁露出怀疑之色,望着君箫,徐徐说道:“好吧,小哥且练给老汉瞧瞧。” 君箫答应一声,指指石屋前面一棵松树说道:“老丈请看,晚辈使的对不对?” 口中说着,右劈内弯,一面默默凝聚功力,一口真气,由手三阴经脉穴,循臂而上,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他这里手掌甫发,但听“喀喇”一响,三丈外比手臂还粗的一棵松树,应手而断,折为两截。 这下,直看得磨刀老人又惊又喜,怔立当场! “七步掌”,能伤人于七步。 通常一个人跨大步子,一步大概在三尺左右,这就是说:“七步掌”的掌力,最多也只能达到二丈一尺以内。 如今君箫这一掌,居然把三丈外的一棵松树劈为两截! 三丈,不就是十步了,他初学乍练,只不过昨天练了半个晚上,居然一学就会,而且比七步还多了三步! 不用说,这自然是碧眼真人这八年来给他打了好的根基,他才会有这么快速而惊人的成就! 磨刀老人愈想愈觉得意,心头一阵狂喜,忍不住连老泪也夺眶而出,颤声道:“成功了,孩子,你真的成功了,八年苦练,真是难为了你……” 他竟然老泪婆娑,连声音都咽哽住了! 君箫心中觉得奇怪,自己练成“七步掌”,磨刀老人究竟有何关连,值得他这般狂喜? 但他也被磨刀老人这份真挚的关切和爱护所感动,忍不住也目含泪水,感动地道:“老丈,你这样爱护晚辈,晚辈绝不会忘记你老人家恩情的。” 磨刀老人拭着老泪,蔼然笑道:“孩子,你练的太好了,太好了,走,咱们到屋里去,老汉有话和你说。” 君箫打从前晚发现磨刀老人起,就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位老人家隐居磨刀溪,必然另有缘故,他决不是普通磨刀的老人。 但现在,他又有了新的发现,磨刀老人若非父亲的好友,便是师父的至交,他必然是受了父亲或师父的重托,专为教自己练“七步掌”而来。 多半还是自己父亲,因为“七步掌”是形意门的武功,父亲是形意门的掌门人,他老人家没有亲自教自己练“七步掌”,大概是怕自己吃不了苦,不能专心一志的练,才托磨刀老人转授给自己,古人不是有易子而教的么? 他越想越觉自己想的不错,心头不禁油然生起对爹娘的孺慕。 十二岁那年,就随着师父前去上元观学艺,离开爹娘,屈指算来,已经八年了! 八年时间,他已经由孩童长大成人,如今“七步掌”已经练成了,对父亲也有了交代,正好可以回家省亲。 只是自己十二岁就离开家园,师父为了督促练武,更怕自己思家分心,从没和自己提起过家里的事,自己当然也不敢多问,直到如今,自己并不知道家在哪里? 磨刀老人已经推门进去,点起了油灯,君箫还怔怔地站在那里,想着心事,这就探着叫道:“喂,小哥,快进来。” 君箫应了一声,忖道:“对,磨刀老人一定知道,自己何不去问问他?” 这就迅快地走入屋去。 磨刀老人掩上木门,回身笑着问道:“小哥方才在想什么心事?” 他拉过一条木凳,要君箫坐下。 君箫就在他侧首坐下,微微摇头道:“没什么,晚辈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老丈。” 磨刀老人蔼然道:“小哥要问什么?” 君箫道:“晚辈在想,老丈一定和家父认识。” 磨刀老人这会并不否认,点点头道:“不错,老汉不但认识令尊,而且颇有渊源。” 君箫眼睛一亮,慌忙拜了下去,说道:“老丈果然是晚辈父执,恕晚辈不知之罪。” 磨刀老人一把把他拉起,说道:“小哥不可多礼,坐,咱们坐着谈。” 君箫回到凳上坐下,问道:“那么老丈一定知道晚辈家在哪里了?” 磨刀老人神色有些黯淡,只是微微点头道:“小哥想家了?” 君箫道:“晚辈十二岁那年,奉家父之命,随恩师学艺,已经整整八年没有回家了,晚辈艺成下山之日,家师就命晚辈来找老丈,那自然为了要晚辈练‘七步掌’而来,如今晚辈‘七步掌’已经练会,想回家省亲,只是晚辈幼小离家,不知家在哪里,还望老丈赐告。” 磨刀老人点点头,但没有正式回答,只是说道:“有许多事,今晚你即使不问,老汉也全要告诉你,你且稍坐。” 说着,站起身,朝壁角一张木床走去,翻起棉絮,取出一个破布包,然后又回身走来,说道:“小哥对令、师的剑术,学得如何了?” 君箫道:“家师只教了晚辈一招剑法。” 磨刀老人点头道:“九箫一剑,九伤一死,剑,本来就是凶器,用剑就是为了杀敌,一招自然够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双手解着破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卷成一圈,像是锦丝织成的腰带。 磨刀老人双手取起腰带,脸色忽然变得郑重,说道:“箫俊,今晚师叔代表你爹,授你宝剑,你要跪下接剑。” “磨刀老人原来是自己师叔!” 君箫心念闪电一转,口中恭敬地应了声“是”,依言跪到地下,朝上拜了四拜。 磨刀老人双手捧着腰带,肃然道:“形意门祖师,是岳武穆王,历代相传的祖训,是忠孝二字,形意门没有不忠、不孝之人。本门自祖师创立迄今,传到你,已是二十一代,除了不准为异族鹰犬,行走江湖,替天行道,诛暴安良,本门没有严格的律条,只要不违天理,不悖人情,就是恪守了形意门的律条,你必须牢记在心。” 君箫道:“弟子自当恪遵勿忘。” 磨刀老人道:“好,你把剑接过去。” 君箫应了声“是”,恭敬地接过衣带。 磨刀老人目中隐含泪光,笑道:“好了,孩子,你可以起来了。” 君箫仰脸道:“你老原来是弟子师叔,弟子理该给师叔叩头。” 说着,把衣带放到一边,又恭敬地磕了几个头,才行站起。 磨刀老人含笑道:“孩子,你快坐下来,师叔还有话告诉你。” 君箫依言回到凳上坐下。 磨刀老人道:“你可知此剑来历?” 君箫道:“请师叔示知。” 磨刀老人道:“此剑名玉芙蓉,是举世闻名的一柄宝剑,不但斩金截铁,无坚不摧,更因它冰刃耀雪,晶莹如玉,才有此名,是本门历代相传的传门之宝,还有四句诗为赞,那是: ‘秋水玉芙蓉,决云断彩虹、匣中转紫电,人海斩蛟龙’。又因此剑是一柄软剑,可以当作腰带,围在腰间故而又有玉带剑之称。” 说到这里,口气一顿,接着指指玉带剑,续道:“你现在先把它收起来,最好束在外衣之内,以免被人发现,行走江湖,也不准轻易使用……” 君箫依言把玉带剑束到腰间,心中却暗暗觉得纳罕,这柄剑为什么不能被人发现? 为什么不准轻易使用? 他想问,但他还没有开口,磨刀老人已经接着说道:“你也许会觉得奇怪,这柄剑,为什么在行走江湖之时,不准使用?因为师叔授你此剑,是要你用此剑清理门户,湔雪不共戴天之仇……” “湔雪不共戴天之仇”这几个字钻进君箫的耳朵,心头不由得猛然一震,急急问道: “师叔,你说不共戴天之仇?” 磨刀老人点点头,说道:“不错,你听师叔说下去,这话得从三十年前说起,你师祖门下,一共收了三个门人,大师兄姓申,名赞延,二师兄就是你爹,师叔就是老三。” “二师兄只长了我一岁,咱们那时还是十几岁的孩子,但大师兄却比我们大了十来岁,早已艺满下山,就在那年的秋天,你师祖从外面回来,脸上怒容未消,当着二师兄和我,宣布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大师兄逐出门墙。” 君箫问道:“大师伯可是犯了门规?” 磨刀老人道:“不知道,当时二师兄和我,年纪还小,眼看你师祖在盛怒之中,自然不敢多问,不知大师兄究竟犯了什么门规?后来你师祖一直没有再提大师兄的事,直到你师祖去世,他老人家没有说,我们也一直没有问。” 君箫道:“后来呢!” 磨刀老人道:“从那年起,我们一直没有见过大师兄,就是江湖上,也好像失去了大师兄这个人,没有人再见到过,也没有人再提起申赞延这三个字。” 他说到这里,口气微微一顿,续道:“直到八年前……” 君箫心中暗道:“八年前就是自己跟师父学艺的那一年!” 只听磨刀老人接下去道:“大师兄忽然找上你家……” 君箫心头一凛,说道:“他找爹有什么事?” 磨刀老人道:“师叔没有在场,据说他和你爹在大厅上谈了很久,两人谈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因为当时只有你徐师哥(徐志刚,萧清宇的大弟子),在厅外伺候,好像听说大师兄带了一张什么聘书,你爹不肯接受,后来他又要以一颗骊龙珠,交换玉芙蓉,你爹因此剑是本门历代相传的镇门之宝,也拒绝了,他就悻悻地起身告辞,你爹把他送出大门,突然踣地不起……” 君箫听得心头直颤,俊目含泪,急急问道:“我爹怎么了呢?” 磨刀老人神色一黯,说道:“等到你两个师哥赶出去,二师兄已经身中奇毒,不会说话了……” 君箫只觉头上如中木杵,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急急问道:“师叔,我爹是大师伯害死的么?” 磨刀老人点点头道:“事后发现,你爹烟管的翡翠嘴上,被人下了剧毒,那也许是你爹敬大师兄一筒烟,他在烟嘴上抹了毒……” 君箫流泪道:“这恶贼,爹和他何怨何仇,他要下这毒手?” 磨刀老人道:“这也许是杀人灭口,他怕和你爹谈过的话,机密外泄,但最恶毒的,是当天晚上……” 君箫身躯一震,问道:“当天晚上怎么了?” 磨刀老人道:“就在当晚玲珑山庄突然四处起火,火光中,冲进许多黑衣蒙面人,逢人就杀……” 君箫一颗心怦怦直跳,问道:“我娘呢?” 磨刀老人道:“你娘一身武功,原也极高,只是当晚许多蒙面人中,竟然个个都是好手,玲珑山庄,虽是形意门所在,但除了你娘和你两个师哥,只是一些下人,激战之中,你两个师哥,先后遭害,你娘正在危急之际,总算来了救星……” “啊!” 君箫惊喜地“啊”了一声,问道:“那是什么人救了我娘?”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没有人看见这人是谁,只是一条黑影,自天而降,像旋风般一转,围攻你娘的七个高手,在电光石火之间,全被废去了一条右臂……” “九箫合一!” 君箫眼睛一亮,喜道:“那是师父,啊,后来呢?” 磨刀老人道:“你师父惊退贼人,就走了,你娘听了你师父的劝告,因贼党势盛,只好暂时隐避,当晚也走了,同时又悄悄送了个信给师叔也避一避,这样,师叔也在玲珑山庄出事之后,举家迁避,就在师叔一家走后的第四天,会稽老家,房屋也被人纵火烧了。” 君箫问道:“师叔,我娘呢,现在哪里?” 磨刀老人微微摇头道:“目前时机还未成熟,你娘不会见你的,就是当了面,你也不会认识……” 君箫突然心中一动,不禁跳了起来,急急问道:“师叔,那孝女庵的瞎眼佛婆,莫非就是娘了?” 磨刀老人微微摇头道:“孩子,你娘不愿意你去打扰她,这和师叔一样,没人告诉你,你怎么也想不到磨刀老人会是你师叔。” “这是因为当年毒害你爹的虽是申赞延,但他背后,必然另有主使之人,此人能差遣大师兄,必然是个厉害无比的人物,也许他手下羽党极多,只要把这人找出来,复仇的时机一旦成熟,你母子就可重逢了,反之,目前连仇家是谁,还没弄清,咱们就不能稍露形迹。” 他不待君箫开口,接道:“师叔要你不能稍露行迹,那是因为:第一,也许对方势盛,咱们一旦露出身份,就成了敌暗我明,对咱们自然是大大的不利。第二,如果咱们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他们,设被对方警觉,岂非打草惊蛇?故而在这段时间之内,你必须耐心等待,不可轻举妄动。” 君箫道:“依师叔之见,弟子现在该怎么办呢?” 磨刀老人沉吟了下,才道:“走,师叔带你找一个人去。” 说完,就呼地站了起来。 君箫问道:“师叔是说咱们今晚就离开这里么?” 磨刀老人道:“不错,咱们立时就走。” 挥手一掌,吹熄了灯火,正待开门出去! 君箫突然压低声音,叫道:“师叔,慢点。” 磨刀老人发觉君箫声音有异,急忙轻声问道:“什么事?” 君箫凝神谛听了一回,悄声道:“外面有人。” 磨刀老人暗暗感到惊奇,自己在形意门,算得第一高手,内功修为,少说也下过二三十年功夫,自己一无所闻,他怎么听到的? 这就问道:“你没有听错?” 君箫答道:“弟子不会听错,来人轻功极高,而且在六七丈外已经悄悄分散,隐伏下去。” 磨刀老人暗暗吃了一惊,说道:“会有这等事!” 一下从桌上抓起旱烟管,悄悄移近窗口,凑着眼睛由窗缝中往外瞧去。 下弦月,本来就有些朦胧,这时又有一层乌云,掩去了月色,使得这一片峡谷,树影迷离,黑沉沉的,看不清有人! 磨刀老人凝足目力,仔细察看了一阵,依然一无所见,心中不禁疑信参半,忖道:“真要有人,那一定在树林子里,躲了起来,这孩子一身修为,莫非真的会超过自己不成?” “唔,他们一进入峡谷,就隐藏起来,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不可能,那是……” 他想到可能君箫进来之时,被人发现,心头不觉一沉,急急问道:“孩子,你进来之时,会不会被人发现了?” 君箫道:“这大概不会吧,弟子来的时候,极为小心,大概不至于会被人发现。” 磨刀老人道:“这就奇了……” 君箫轻声道:“师叔,又有人来了。” 这回磨刀老人也看到了,因为从谷中林梢而来,飞泻地面的,一共有四条人影。 最前面的一个,敢情是带路的人,走的遮遮掩掩,进入谷口之后,更是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每走一段路,必然停下步来,朝身后三人,打着手势。 他身后三人,随着他手势行走,但只要看他们走路的神气,显然自视甚高,并未把埋恨谷的人,放在眼内,方才在峡谷外面,还稍有顾忌,这回到了峡谷之内,更是大模大样,肆无忌惮。 君箫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正是今天上午,要他自我介绍,露了马脚,被独臂婆婆擒去的许云鹏。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如今又领着外人,到峡谷里来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呢? 后面三人,君箫也认识两个,一个是拿云手钱飞,一个是冷面鬼王孙浩,都是七星会的护法。 还有一个则是又矮又小的道人,头簪羊角,腰悬葫芦,看去一身邪气,但却走在最后,一摇三摆,十分可笑。 看情形,这一行四人之中,他的身份最高了。 磨刀老人看得暗暗惊异,凉雾山,埋恨谷,只有一道出入谷口,有黑飞狐孟婆婆坐镇,只要有人潜入,被她发现,就是拦不住人家,也会有信号传入。 何况谷中一草一木,经常夫人二十年整理布置,可说防守极严,就算飞鸟也难飞入,(君箫住的“北区”和磨刀老人住的峡谷,已在埋恨谷最里面,地势较僻,守备上自然也较为松懈的多了)这些人如何进来的呢? (他只管磨刀,自然并不认识许云鹏。) 就在他思忖之际,许云鹏领着三人,已经走到石屋前面。羊角道人脚下一尸停,尖着嗓子叫道:“云鹏!” 这人一开口,声如童子,又尖又细,但他颔下一把山羊胡子,可已经花白了。他这一开口,磨刀老人突然想起一个邪派中的人物来,心中暗暗忖道:“这妖道莫非就是羊角老妖不成?” 许云鹏赶紧躬身道:“弟子在。” 君箫暗道:“原来这矮小道人,就是许云鹏的师父。” 只听羊角道人尖声道:“你说这条溪水,就是磨刀溪引来的么?” “是的。” 羊角道人又道:“有一个磨刀老人在替常夫人磨刀?” 许云鹏又应了声“是”。 羊角道人道:“四十九柄‘绝户刀’,确是出于青城聋铁匠之手?” 许云鹏躬身道:“是的,弟子查得清清楚楚,据说这磨刀老人,就是聋铁匠介绍来的。” 羊角道人“唔”了一声,问道:“你说四十九柄刀,都浸在水里。” 许云鹏道:“是的,就浸在潭里。” 羊角道人道:“好,你去把它捞起来。” 他只顾自己说话,也没和同来的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二人商量一声,在他眼里,根本没有这两个“护法”。 钱飞和孙浩二人,对这位天蝎宫宫主羊角老妖,可着实心存敬畏,老妖对他们虽然没放在眼里,但他们对老妖却恭敬得很,站在他两边,吭都没敢吭一声。 许云鹏答应一声,走近潭边,蹲下身子,伸手朝水中捞去。 这一捞,果然给他从水中捞起了一柄狭长的单刀,这就双手把刀送到羊角道人面前,说道:“师父,刀在这里了。” 羊角道人只看了一眼,冷哂道:“这是普通单刀,哪是什么‘绝户刀’?你再去捞捞看?’ 许云鹏又应了声“是”,回到潭边,掳起袖管,在水中一阵掏摸,说道:“师父,没有了。” 羊角道人道:“你不是说刀全浸在水中么?” 许云鹏道:“是的,弟子是听罗光说的。” 羊角道人问道:“他们人呢?” 许云鹏道:“他们今晚被总管调去守东区的花林去了。” 君箫听得暗暗奇怪,北字十三号和十五号,明明是被许云鹏杀之灭口,他敢情不敢对师父直说。 羊角道人问道:“谷中的人,经常调动。” 许云鹏道:“弟子初来,还不大清楚。” 这是实话! 羊角道人道:“好,你去把磨刀老人叫出来,为师有话问他。” 磨刀老人听得暗暗皱了下眉,忖道:“糟糕,这老妖可不好应付……” 许云鹏刚应了声“是”,只听有人干笑一声,接口道:“不用叫他,有什么,问老婆子也是一样。” 那是埋恨谷总管独臂婆婆的声音! 磨刀老人暗暗“哦”了一声,君箫果然没有听错,埋伏在石屋三面的人,敢情就是独臂婆婆了。 拿云手钱飞倏地回过头去,沉喝道:“什么人?” 独臂婆婆已经从他们右侧树林中大步走出,嘿然笑道:“这话应该由老婆子问你们才对。” 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使女,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柄厚背九环金刀,正是独臂婆婆的成名兵刃--断魂刀。 羊角道人丝毫没把突然现身的独臂婆婆放在眼里,只是尖笑一声道:“算得很准,果然被你们等着了,还有些什么人,怎么不一起站出来,难道还要我下帖子请么?” “呷呷呷呷!” 左首林中,响起一阵鸭子般的笑声,珠花娘(古婆婆)一张驴脸,堆满了谲笑,随着笑声,走了出来,她身后同样跟着两个青衣使女。 同时在羊角道人三人身后,也出现了一个矮胖老妇,那是善于使毒的嫪姆,和两个青衣使女,只听嫪姆阴恻恻道:“真没想到昔年大名鼎鼎的羊角老妖,居然会是七星会天蝎宫的宫主。” 羊角道人尖声大笑道:“本真人也没想到你们阴山四丑,会躲在凉雾山兴风作浪,你们主子到底在捣什么鬼?” 独臂婆婆冷冷地道:“江湖上有些人对你羊角老妖也许有些心存畏忌,但阴山四丑却并不一定怕你,也不吃你老气横秋的这一套,夜闯埋恨谷,如果没有一句像样的交代,就算咱们主人答应放你们出去,阴山四丑也未必答应。” 君箫心中暗道:“原来这矮小道人叫羊角老妖,她们四人,则叫阴山四丑!” 羊角道人纵声大笑道:“你们不放过本真人,又待怎样?” 独臂婆婆冷声道:“自然只好把你们留下了。” 羊角道人又是一声尖笑道:“就凭你们三个,还不配在本真人面前说大话。” 独臂婆婆脸色一沉,冷喝道:“羊角老妖,你少冒大气,老婆子还觉得你不配和我动手呢!” 说到这里,转脸喝道:“许云鹏。” 许云鹏忽然越前两步,躬身道:“属下在。” 独臂婆婆伸手一指羊角道人,喝道:“你过去把你那老妖师父给我拿下了。” 许云鹏抱拳应“是”,倏地转过身去,面对羊角道人而立,双目直盯着师父,一言不发。 羊角道人愕然道:“云鹏,你怎么了?” 许云鹏一言不发,突然朝羊角道人冲了过去,挥手一招“鬼王举牌”,迎面劈去。 要知许云鹏的武功,乃是羊角道人亲手所授,此时眼看他居然敢用来袭击自己,不禁又惊又怒,目眦俱裂,口中沉喝一声:“云鹏你疯了!” 反手一撩,一把抓住了许云鹏的右腕。 许云鹏右腕被扣,忽然怒吼一声,左手又是一掌,朝羊角道人肩头狠命击去。 这时,珠花娘在左,嫪姆在右,倏然扑近,双掌同时击到。 羊角道人虽然抓住许云鹏右腕,但许云鹏到底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再说此刻看他只是一言不发,形同痴呆,只知向自己攻击,分明是被人家下了某种迷药,一时怎忍对徒儿下手? 举手一挥,将许云鹏向空旷无人的草地上扔去。 这一瞬间,羊角道人身侧的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也同时一闪而出,迎着截住了珠花娘和嫪姆两人。 要知双方出手,都是快疾的攻势,几乎是一遇即合,就动上了手。 拿云手钱飞身躯矮胖,腹如覆盆,但身法奇快,身形一下横移,就拦在珠花娘前面,胖脸上笑容未泯,尖声笑道:“珠花娘,要动手,也该由兄弟奉陪。” 右手一抬,五指如钩,直向珠花娘肩头抓去。 珠花娘一掌原是朝羊角道人拍去,给拿云手钱飞一拦一闪,掌势早就落空,但拿云手钱飞的一记擒拿手,却迎面抓到,来势极为凌厉。 他抓的是珠花娘左肩关节,手指未到,五缕尖风,已然袭到。 珠花娘成名多年,久经大敌,口中厉笑道:“姓钱的,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脚下移形换位,避开拿云手一抓之势,左肩一沉,左手骈指如戟,袭取他“分水穴”,右手握拳横打,一记“木杵撞钟”,朝他左“太阳穴”擂去,双手齐发,直戳横打,各具威力。 拿云手钱飞发出狼嗥般一声长笑,喝道:“老婆子,你接着。” 声出招出,不退反进,连连反击。 他外号拿云手,就是以七十二把“拿云手”精擅擒拿手法,驰名江湖,这一展开反击,一团矮胖人影,倏忽进退,快捷如风,双手伸缩之间,变化迭出,记记扣拿敌人关节要害,当得出手如电四字。 珠花娘虽是拍花党的老祖宗,最拿手的看家本领,是使用迷药,但她本身武功,却也十分了得,口中尖笑一声:“来得好。” 双手开阖,竟柔若无骨,五指撮拢,状似蛇头,在不停的摆动中,乘隙进招,遇缝即钻,招式怪异之极。 再说嫪姆和珠花娘是同时发掌朝羊角道人袭去的。 嫪姆在右,正好遇上迎着闪身而出的冷面鬼王孙浩。 一个直欺而上,一个横闪而出,一个举掌直劈,一个架臂横封,两下里很快就撞上了,但听“啪”的一声,双臂交击,两个人各自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嫪姆目光一注,沉笑道:“你掌上还有些功夫,来,再接嫪嬷嬷一掌试试。” 举手一掌,拍了过去。 冷面鬼王大笑道:“再接你十掌,孙某也不在乎。” 果然挥手一掌,又迎着嫪姆手掌击来。 这一掌,双方都使上了八九成力道,但闻蓬然一声震响,两人还是各自后退了一步。 这在此时,嫪姆陡地大喝一声,身形拔起,上身俯扑,双掌使了一招“日月双悬”,劈击而下。 冷面鬼王和她两招硬拼硬打,实在不敢相信这矮胖婆子一身功力,会胜过自己? 因为刚才两掌硬拼,势均力敌,嫪姆的功力,并不见得高过自己,那么她就不该如此猛扑猛打,又朝自己飞扑过来。 心念转动,心中不禁暗暗冷笑,双足站桩,潜运功力,双掌上托,使的是一招“刘海托天”,硬接嫪姆一记“日月双悬”。 一个飞扑,一个上迎,双方自然很快就接触上了,只听“啪”“啪”两声脆响,四掌同时接实。 这两人的功力悉敌,先前两掌硬拼,还不见得如何? 但这会四掌交击,双方可说都使上了全力,但闻冷笑,闷哼,同时响起,两人脚下浮动,各自被震得疾退三步。 冷面鬼王孙浩徐徐吸了口气,忽然仰天大笑道:“原来昔年名满江湖阴山四丑中的嫪姆,二十年不出,掌上功夫,也不过尔尔。” 嫪姆深沉一笑,说道:“无知狂徒,你马上就会知道。” 冷面鬼王点头道:“很好,那你就等着瞧吧!” 嫪姆果然不再向他出手抢攻,冷面鬼王也似乎没有再和她动手的意念,两人只是目注对方,隔着丈许远近,凝神对峙。 这一段话,分开来说,似乎觉得已有很多时间,但其实只是羊角道人扣住许云鹏手腕,把他扔出去的一瞬间事。 珠花娘和嫪姆,分由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接着,羊角道人依然空着双手,呵呵一笑,朝独臂婆婆说道:“看来你们阴山四丑,使的还是昔年一些见不得人的鬼把戏,你大概在我徒儿身上,做了手脚,现在你把解药交出来,本真人看在你们旧主人的份上,今晚之事,就此揭过。” 许云鹏经他扔出,摔在草坪上,竟然踣地不起,一动不动,敢情是被他师父借着扔出之力,闭住他的穴道。 君箫一直凑着窗缝,看得十分清楚,但以他的目力,他并未看出羊角道人使的什么手法,把许云鹏给制住了,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羊角老妖,果然有些门道,无怪他口气这般托大了!” 独臂婆婆冷然一笑道:“你认识咱们老主人?” 羊角道人呵呵笑道:“岂止认识?” 独臂婆婆道:“听你口气,似乎和咱们老主人颇有渊源了?” 羊角道入一手捻须道:“不错,你们旧主人此次重出江湖,还是本真人的引介,担任了本会副总护法……” 独臂婆婆面现惊异,问道:“你说什么?咱们老主人担任了七星会的副总护法?” 羊角道人得意地道:“难道本真人还会骗你不成?” 独臂婆婆怒哼一声道:“羊角老妖,你是说梦话,还是把我婆子当三岁孩子?” 羊角道人拂然道:“本真人是何等人物,岂会和你说谎打诳?” 独臂婆婆道:“那很好,你是七星会的天蝎宫主,说的话自然不假,老婆子正好带你见夫人去。” 羊角道人道:“你们夫人是谁?本真人确想见见她。” 独臂婆婆道:“你要见夫人,容易得很,不过要让我点你三处大穴……” 羊角道人轻哼道:“本真人……” 他话声未出,但听“砰”“砰”两声,对峙中的嫪姆和冷面鬼王孙浩,同时跌倒地上。 原来嫪姆是使毒的能手,冷面鬼王精通异教中的“阴极掌”,两人在两掌硬拼后,不分胜负,第三次双掌对实,两人都使出了看家本领。 一个在双掌上使了无形剧毒,一个在双掌翻起之时,暗暗运上了“阴极掌”,如今一个身中剧毒,一个寒毒发作,各自摔倒地上。 (当时君箫只不过被“阴极掌”掌风扫中了一点,而且练的又是玄门护身真气,故而发作较缓,这会两人双掌互击,寒毒发作,自然要快得多了。 羊角道人话声一顿,脸色倏地一沉,喝道:“你们……” 只说了两个字,突听和拿云手钱飞动手的珠花娘,忽然响起了一阵“呷”“呷”尖笑,说道:“姓钱的,你扣住老婆子脉门,没有用的。” 拿云手钱飞,精擅擒拿手法,正是以七十二把“拿云手”成名,手可拿云,要拿珠花娘的脉门,自然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他可拿错了人,珠花娘古婆婆是拍花党的老祖宗,拍花党只要沾上你一点衣衫,你就会迷迷糊糊的跟着他走,像珠花娘这样的老手,你不和她双手接触,她还可以在你身上暗下迷药,这一拿住她的手腕,岂不正好着她的道? 珠花娘笑声甫落,她说的没错,扣住她脉门,并没有用,拿云手钱飞“咕咚”一声,栽倒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珠花娘拍手笑道:“小香、小玉,给老婆子拿人。”她身后飞快闪出两个青衣使女,一左一右,挟持着钱飞,从地上拖了起来。 这时,站在嫪姆身后的两个青衣使女,也快速救起了嫪姆,同时也把冷面鬼王孙浩一起擒了过去。 这下,直看得羊角道人脸色大变,口中发出夜枭般一声长笑,蓦地身形似箭,直向珠花娘射去,厉喝道:“本真人先劈了你!” 身形甫起,右手已从背后剑囊中掣出一柄青钢长剑,如电闪星漩,带起漫天精芒,朝珠花娘迎面洒去。 这一剑有如密集的尖锥,千头万绪,凌厉慑人! 连隐身窗后的君箫,也看得暗暗一呆,忖道:“羊角老妖,果然有点妖气,就以这一剑来说,宛如风飘万点,不易化解,也显得邪门得很!” 珠花娘武功虽然不弱,但她不是使剑名家,眼看青芒刺目,寒风扑面,万点银星,簇拥而来,竟然瞧不出刺向自己何处? 心头一凛,身形一晃,猛地往一侧疾闪而出。 独臂婆婆心知羊角道人,精擅剑术,素有“飞蝗剑”之称,珠花娘未必是他对手,倏地回过身去,从一名青衣使女手中,接过九环金刀,沉喝道:“羊角老妖,你要动兵刃,就该冲着老婆子来!” 身形离地掠起,一晃之际,宛如流云,轻灵异常,从斜刺里飞出,朝羊角道人截去。 君箫看得心头暗暗惊异,珠花娘吸气侧闪,和独臂婆婆晃身掠出的身法,敢情正是“四九刀阵”的步法,但和范师叔(天台山农)传给自己的“九转遁形身法”太近似了,几半是同一路数,只是珠花娘和独臂婆婆使出,较为简单而已。 羊角道人朝珠花娘电射过去的一剑落空,心头似乎微微一怔,足尖一点,倏然再次朝前欺去,但此时独臂婆婆已然从斜刺里掠到,手横金刀,一下拦住了去路。 羊角道人怒笑道:“很好!” 右手长剑疾快交到左手,右手一抬,又从背后剑囊中撤出了一柄长剑,他手法熟练,因此剑交左手,右手撤剑,动作极快,“很好”两字堪堪出口,双腕一振,右手长剑抡处,欻然幻起三朵剑花,向面前独臂婆婆袭去。 左手手腕一抖,只听“锵”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剑,突然震得寸寸断折,一片碎剑,宛如一群飞蝗,朝珠花娘激射过去。 原来他“飞蝗剑”之名,由此得来! 独臂婆婆看他撤出双剑,只当他双剑同使,没想到他竟会有这么一招绝着一自震长剑,以碎剑伤人! 要知她在阴山四丑中,以精擅暗器出名,武林中任何一个精擅暗器的高手,必然会发会收。 因为师傅如果教徒弟暗器,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学接别人的暗器。 独臂婆婆骤睹羊角道人“飞蝗剑”出手,一时那还怠慢,喉间一声沉嘿,左臂一横,金刀护胸,双足一点,身随声发,迎着羊角道人一蓬碎剑飞起,右腕一抬,从衣袖中露出一只乌黑的铁手,朝“飞蝗剑”中抓去。 她铁手掌心,装着一块专吸暗器的磁铁,这一抓之势,一蓬碎剑,由散而合,一齐朝独臂婆婆铁手上飞去。 羊角道大不觉一怔,口中沉笑一声,追踪跃起,右手长剑一抡,朝独臂婆婆双足撩去。 独臂婆婆刚把碎剑吸到手上,凌空拔起的身形,还未落地,垂首一顾,瞥见一片精芒,轮转如电,紧随自己双足,腾空而上,心头不禁大骇,猛吸一口丹田真气,竭尽平生之力,双足往上一提,右手(右手是铁手)藉机往下猛劈,把收来的一把碎剑,朝羊角道人当头撒下,同时她借着铁手下劈带起的风力,身躯旋空折转,斜往七八尺外飞去。 羊角道人没想到独臂婆婆一身功力,居然不在自己之下,身在半空,还能上提,尤其她铁手下劈,竟把自己一蓬碎剑,朝自己当头打下。 他知道独臂婆婆精擅暗器,一时倒也不敢大意,回剑一挥,使了一招“三花聚顶”,剑光幻起三朵碗口大的剑花,护住了头顶。 但听一阵“叮”“叮”,碎响,如珠落玉盘,数十截断剑,立被击得四散飞溅,响起一片嗤嗤破空之声,恍若火树银花,星芒流闪。 两道人影,倏然堕地,独臂婆婆一张狭长脸上,森寒如铁,冷冷说道:“羊角老妖,在江湖上盛名久著,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羊角道人两颗精光如豆的跟睛,直注着独臂婆婆,沉笑道:“你敢轻视本真人?那就试试本真人的剑法!” 突然欺身探臂,飞快劈出一剑,剑光一闪,就爆出满天剑花,直向独臂婆婆身前飘洒过去。 独臂婆婆冷森一笑道:“老婆子正要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左手九环金刀一横,平推而出。 羊角道人未待独臂婆婆刀招推出,满天剑花忽然尽敛,化作一点寒星,“叮”的一声,点在她九环金刀之上。 他这一剑,名为‘点铁成金”,把功力集中一点,劲道之强,非同小可,独臂婆婆金刀一触之下,竟被当场震退了三步。 独臂婆婆突然一惊,只听羊角道人大笑一声,他点出的一点寒星,突然斜飞而起,变化一缕精练,直刺过去。 这是一招“后羿射阳”剑势才发,紧接着变为“长虹吐焰”,刺出的一缕精练,倏忽间又化作一道白虹,电射而出,双足点处,纵步腾身,横剑扫出,一招“横澜千里”猛向独臂婆婆身前横卷过去。 这三招连环进发,变招换式,快速无匹,招式玄奥,威力绝伦! 尤其最后一招“横澜千里”,剑光像扇面般横洒开去,两丈方圆,几乎全在他剑光笼罩之下,势道之强,令人无从封解。 独臂婆婆自然识得厉害,心中暗生凛骇,忖道:“这老妖果然是剑中之妖,不可轻敌!” 心念转动之际,金刀护胸,贯注内力,左右摆动,连劈带拂,使的是“左萦右拂”,以退为守,紧封门户,脚下连连后退,才算化解了面前两招。 紧接着只听她喉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霍地拧腰半旋,金刀展动,九枚金环响起一阵金戈铁马般的啷啷声响,幻起了一片金光,重重刀影,已把她一个人裹了个风雨不透! 双方势道均快,剑光刀影,骤然一接,登时传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金铁狂鸣,黑夜之中,火花飞溅,声势极为骇人。 这真是快得如同雷光石火,横飞剑光,重叠刀影,均在这一接之下,悉数幻没,两条人影,也同时倏地分开。 独臂婆婆一头花白头发,几乎披散,无风自动,长得像一根木头的脸上,满脸皱纹,扭动不已。 羊角道人手仗长剑,鹰目连翻,紧盯着独臂婆婆,冷然一笑道:“你能接下本真人连环三剑,倒是很难得的!” 独臂婆婆微带喘息,嘿然道:“这大概是你羊角老妖的看家本领了,但也并不见得有什么出奇之处?” 羊角道人大笑道:“本真人看家本领,岂止这些?” 蓦地后退,右手半截长剑,交到左手,右手“呛”的一声,从肩头剑囊中同时又抽出两柄剑来。 独臂婆婆心头忽然一动,暗道:“我不能让他占了先机!” 一念及此,不觉口中大喝一声,突然欺身而上,金刀翻飞,泼风般劈出。 这会她有意占先,左手连挥,着着俱是进击的刀招,但见刀光霍霍,瞬眼之间,已经连攻了一十八刀。 这一十八刀,变化诡异,刀法娴熟,刀锋电转,快得肉眼难分,刀刀间不容发,像长江、大河滚滚而来。 羊角道人堪堪从肩后拔出两柄长剑,没想到独臂婆婆会抢先发难,这一阵抢攻,直逼得他只好挥剑让身,退让不迭。 但羊角道人剑上的功力,确实已臻上乘,仓促间挥剑封驾,不过三五招,就已稳住,因此也只被逼退了三数步,便渐成均势。 羊角道人右手执着两柄剑,合起来就像一柄,同时左手也执着一柄长剑,此刻双剑连挥,剑光疾转如轮,剑风呼啸,有如雷电交加,声势渐趋猛烈! 正在拼斗之际,只听羊角道人尖声大喝,右手一扬,把本来合着使用的一柄长剑,突然祭起空中。 紧接着右手一招“直破天门”,劈向独臂婆婆,左手一振,剑尖点在凌空祭起的剑柄之上。 那柄长剑受到点动,呼的一声,笔直朝上飞起三丈多高,然后又垂直朝独臂婆婆当头直插而下。 独臂婆婆九环金刀“迎风击浪”,迅疾架开羊角道人直破“天门”,金刀迎头一挥,一个撒花盖顶,倏地向上迎去。 但听“铮”然一声,把垂直插下的一柄长剑,磕得激飞出去,但那长柄剑飞出一丈来远,就划了一个弧形,又倒飞回去。 羊角道人又是一声尖喝,双剑轮飞,攻出两招之后,右手一撩,剑尖又点在那柄飞来长剑-的剑柄之上,长剑受到点击的力量,又朝独臂婆婆飞刺过去。 这样每三招之中,就有一次点动凌空飞刺的长剑,也等于有三柄长剑,向独臂婆婆轮番攻击。 尤其那一柄凌空飞刺的长剑,因为没有一定的招式,是以更见辛厉,但见来去如电,激起一片风雷之声,十分刺耳惊心,独臂婆婆左手一柄九环刀,除了封解对方双剑,已渐有不能肆应之感,右手一只铁手,本来很少出手使用,此刻也已随着剑势,加入封拆,才稍稍扳回劣势。 珠花娘看出独臂婆婆形势吃紧,口中沉喝一声:“妖道看掌。” 一下欺到羊角道人背后,劈手一掌,拍了过去。 羊角道人右手一送,把手中长剑,朝独臂婆婆左侧掷去,身形倏转,锵的一声,右手又从他肩头剑囊之中,抽出一柄长剑,剑甫出鞘,就反削珠花娘拍来的手掌。 独臂婆婆刀、掌齐施,才和羊角道人打成平手,心头自是十分愤怒,此时瞥见羊角道人右手掷出一剑,闪电般从自己身侧擦身而过。 她虽然对羊角老妖的怪异剑法,并不熟悉,但眼光却十分锐利,心中寻思,这一剑既不是对她而发,那准是对付珠花娘的无疑。 心念电转,立即大声喝道:“老妹子,当心羊角龙妖使诈。” 珠花娘一掌出手,就见羊角道人右手又从肩头抽出一剑,反手削来,右掌一缩,滑步闪出,左掌正待斜击出去,突然听见独臂婆婆的喝声,心头方自一凛! 就在此时,耳中也依稀听到一丝破空之声,由身后传来,她究竟也是久经大敌之人,立即想到羊角道人方才右手掷出的一柄长剑飞射出去,不见下落,莫非回头朝自己袭来? 心念一动,赶紧使展挪移身法,一下横移数尺,果见一柄无人长剑,挟着轻嘶飞射出去,若是自己再缓上半步,势非被它穿胸而过不可。 一时不觉大怒,呷呷笑道:“好个妖道,原来你只会偷袭!” 突然欺身直上,双掌一紧,急攻过去。 羊角道人呵呵尖笑道:“本真人一共使出四柄长剑,你看得清清楚楚,如何偷袭你了?” 他在笑声之中,双剑转飞,连番攻出,同时也响起一阵“叮”“叮”剑鸣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他除了手中双剑之外,还有两柄长剑,在身外划着弧形,电旋飞舞,此去彼来,他手中双剑不时的交换点动,循环攻敌。 独臂婆婆对他这两柄无人长剑,恨得牙痒痒的,几次使力想把它磕飞出去,无奈你越磕得重,飞出去越远,经羊角道人轻轻一点,飞回来的也越快,真是磕之不掉,挥之不去,凌空飞刺,无迹可求! 这一场搏斗,剑影弥空,刀光匝地,加上掌风奔腾,铁手呼啸,真如风雨飞洒,雷电交作使人目眩神驰,震骇不已。 转眼工夫,已经恶战了将近百招! 羊角道人被称为剑中之妖,四柄长剑,两实两虚,挥洒自如,不但手中两剑,飞舞如轮,着着进击,迅捷奇诡,凌空飞刺的两剑,毋需收回再发,交互划着弧形,回翔飞舞,你只须用剑尖轻轻一点,就任意取敌,流畅无比。 这百余招下来,几乎已把独臂婆婆和珠花娘二人,圈入在一片剑影之中。 独臂婆婆一柄九环金刀使得“啷”“啷”作响,也只能封架对方四剑的攻击,就是被羊角道人剑剑交逼,腾不出手,她空有一身暗器,就是使不出来。 珠花娘从不使用兵刃,双掌开阖,乘隙进招,遇剑则闪,和独臂婆婆配合攻敌,倒也能收互相攻守之功。 尤其两人在对方来去如电的剑影之中,盘旋游走,形如鬼魅,飘忽轻灵,眼看剑剑都如擦身而过,但却没有一剑刺上半点衣角,使的正是埋恨谷正在训练“刀手”的“四九刀阵步法”。 不,君箫一看就认出她们使的正是范师叔的“九转遁形身法”,只是她们使的,似乎只有“七转”,比九转少了“二转”,因此两人虽然有惊无险,但也“转”的十分惊险了。 “她们究竟和范师叔有什么渊源呢?” 君箫心头正在思忖之际,只听磨刀老人以“传音入密”说道:“孩子,记着,这羊角老妖,素有剑中之妖的名称,据说他在山西羊角山一处石窟中,得到一部剑经,其中载有两种剑中绝活,一种就是‘弹剑神通’,方才你已经认过了,江湖上称之谓‘飞蝗剑’……” 君箫听得大感兴趣,忍不住问道:“他还有一种绝活是什么?” 磨刀老人道:“还有一种就是他肩头背的剑囊,据说他囊中贮有九剑,叫做‘五明四暗’,五明就是双手使五剑,他现在只使出四柄长剑,还有一支没有使出,四暗,是另有四柄长剑,是他的暗器,施展‘弹指神通’用的!” 君箫道:“他的‘弹指神通’和现在的四剑齐使,确是十分厉害。” 磨刀老人道:“他还不算厉害,武林中还有一个叫做七绝魔剑邓玄公,精擅‘七绝剑气’,能伤人于无形,比他更厉害得多了。“君箫心中暗想:“不知魔剑邓玄公,又是怎样一个人物?” 磨刀老人见他没有说话,续道:“师叔是提醒你,以后行走江湖,遇上这些老魔头,你最好避开他们,这些人,也自恃身份,不会和你后生小辈动手。” 君箫点点头,没有作声。 激战之中,羊角道人忽然厉笑一声道:“不知死活的贱婆子,你们还当本真人不敢杀你们吗?” 喝声中,右手一柄长剑,掷起半空,右手又向肩头背着的革囊之中,抽出一柄剑来! 五支“明剑”,已经全出笼了! 他本来双手施展四柄长剑,剑影精虹,交织成一片,已把独臂婆婆,珠花娘二人圈入在剑光之中,但因久战无功,激起他的凶性,才拔出第五支剑来。 五支明剑,同时出手,在羊角道人来说,是很少有的事,今晚和他同来的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被擒,如不伤他一两个人,他羊角老妖还能在江湖上混? 只是他五剑同使,固然厉害,掷剑,拔剑的手法,也快速无比,十分熟练,但掷剑与拔剑之际,总有-丝空隙的工夫,就算快如闪电,也总不能完全衔接无缝。 独臂婆婆一身功力,也并不见得逊他羊角道人多少,此时正在屈居下风,一见有机可乘,纵然这机会快得如同电光石火,她也不肯放过,口中大喝一声,右手铁爪猛向羊角道人刚拔出来,还未施展的剑上抓去。 这一着,任何人都会想到她志在夺剑,她右手半截手腕,装的虽是铁手,但五个钢钩般的铁手指,往前送则五指张开,往后拉则五指抓拢,运用十分自然,也确有夺剑之能。 羊角道人不由得一怔,他长剑自然不能让人夺走,右肩往后一侧,右足也迅快地斜退半步,让开独臂婆婆的铁爪。 够了! 独臂婆婆也只要他有这半步后退,就可以施展得开,只听她口中大喝一声,左臂一振,九环金刀突然发出一阵震慑人心的啷啷狂鸣! 就在喝声与金环交作声中,金刀上九枚金环随着一齐脱离刀背,升空而起,化作九道金光,朝羊角道人电射打去。 每一枚金环,都旋转如轮,挟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势道极为凌厉。 就在九枚金环飞起的同时,独臂婆婆右爪箕张,一阵“嗤”“嗤”轻响,射出五缕尖风,直取羊角道人胸口。 你羊角老妖有“五明”、“四暗”,独臂婆婆也有九明(九环明袭)五暗(铁手五指射出五道尖风,是细如牛毛的毒芒,暗取敌人。) 羊角道人斜退半步,没想到反为独臂婆婆所乘,口中不觉怒笑一声,左手长剑连挥,祭起空中的三柄长剑,突然间匹练横飞,在半空中截住了九枚金环。 剑、环交击,登时响起了一阵噹噹金铁交鸣之声,九枚金环,一下就被击落了五枚。 照说剑、环交击,金环既被击落,长剑也应受震坠地才是;但羊角老妖的剑法特殊,剑身受震,又划着弧形,飞了回去。 羊角道人左手连挥,飞回长剑,又依次发射出去,他手法之速,不啻电闪,但听又是一阵“噹”“噹”“噹”急骤如同擂鼓的四声金铁交鸣,四枚金环,也一齐被击落地上。 同时羊角道人右手长剑竖胸,把打向他胸口的五缕尖风,一齐吸住,粘在他剑尖之上。 羊角道人两颗小眼球中,精光陡射,右手长剑朝独臂婆婆一指,尖厉地喝道:“贱婆子,本真人今晚饶你不得!” 喝声甫起,左手一柄长剑也突然脱手飞出,四柄长剑,宛如四道长虹,直向独臂婆婆激射过去。 这一下四剑同发,不但剑光耀目,同时发出森寒剑气,先剑而至,砭人肌骨。 独臂婆婆手中虽然握着一柄厚背金刀,但她自知最多也只能挡开对方三剑。 就在她骇然后退之际,只听“叮”“叮”“叮”“叮”,四声金属相撞的轻鸣,连珠般响起,四道虹射而来的剑光,悉被撞歪。 羊角道人不觉一怔,倏地回过头去,朝左首一片树林,沉声喝道:“什么人?” 他话声方出,只听右首林中,紧接着有人冷森地应道:“我。” 她只说了一个“我”字,不但声音冷森,而且铿锵得震入耳鼓! 君箫心中暗暗忖道:“是常夫人!这就奇了,自己明明看见四粒石子,从左首林中飞出,震歪了羊角道人四道剑光,怎么人会在右首树林之中?” 常夫人果然从右首树林中缓缓走出! 她依然黑纱蒙脸,在夜风之中,衣袂轻微的飘飞,步履之间,不闻半点声息,简直有如鬼魅一般,但却另有一般雍容肃穆的气概。 君箫心中又道:“如此看来,方才投出石子,撞歪羊角老妖四柄飞剑的果然是她了!” “羊角老妖这四柄飞剑,虽非以气驭剑,但剑上贯注真力,确也足以洞穿山石,常夫人仅以四颗石子,把四剑一齐撞歪,这份功力,就非同小可了!” “她人在右首林走中,四颗石子却从左首林中飞出,不知又是什么手法?” 羊角道人看到又有敌人现身,右手连招,把祭起空中的四柄长剑,一起收回,一双精光炯炯的目光,盯注着常夫人,脸上微有怔容,还未开口! 独臂婆婆和珠花娘已经躬着身子,齐身道:“属下无能,惊动夫人,还望夫人恕罪。” 常夫人一摆手道:“羊角道长是昔年十三妖中有数人物,你们败在他剑下,也不足为奇,何况你们又并未落败,何罪之有?” 她声音虽冷,但缓缓说来,分明却是宽慰之言。 羊角道人呵呵尖笑道:“能以‘声东击西手法’,撞歪本真人四支飞剑,我当是谁,原来夫人就是埋恨谷主,幸会、幸会!” 常夫人冷锋般目光,透过面纱,落到羊角道人的身上,欠身道:“道长好说。” 语气一顿,续道:“道长今晚来此,是想劫取我四十九口‘绝户刀’而来,我僻居幽谷,与江湖无争,还要遭你们七星会之忌,一则派人卧底,再则派人劫刀,难道我又碍着你们七星会什么来了?” 羊角道人被她问得无话可答,一手摸着山羊胡子,讪讪地道:“这也许是一场误会,大家说开了就好,夫人幸勿见怪。” 常夫人道:“冲着你羊角道长,今晚之事,就此揭过,道长可以请了。” 羊角道人听得又是一怔,也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急转直下,当然,人家决不是怕他羊角老妖,但人家却说冲着他的面子,才把今晚之事揭过,这就使他难以措词。 但他究竟也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口中又是呵呵一声尖笑,抱抱拳道:“夫人快人快语,给了贫道这个薄脸,贫道深感荣宠,只是……” 常夫人不待他说下去,就截着问道:“道长还有什么见教?” 羊角道人道:“只是和贫道同来的……” 常夫人哦了一声道:“道长是说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二人?” 羊角道人不知是被她一口一声“道长”叫的不好意思,还是慑于常夫人的气势,竟然连连陪笑道:“是,是,还有小徒。” 常夫人道:“钱飞、孙浩,和道长令徒,我还有一点小事,要烦劳他们,暂时屈留他们几天,道长不介意吧?” 羊角道人一怔道:“夫人……” 常夫人道:“道长幸勿误会,我可以向道长保证;决不伤他们一根毫发。” 羊角道人衡量情势,凭自己一人之力,今晚也决难讨好,不如送她一个顺水人情,心念闪电一动,呵呵尖笑道:“夫人既然这么说了,贫道也不好多说了,告辞。” 略一抱拳,双脚顿处,一道人影腾空掠起,朝谷外射去。 常夫人冷冷地道:“道长好走,恕我不送了。” 这句话,她是以“千里传音”送出,羊角道人虽然飞射出去老远,仍可清晰听到。 常夫人话声一落,举步朝谷外走去。 独臂婆婆紧随她身后,请示道:“夫人,钱飞等三人……” 常夫人连头也不回,边走边道:“不用理他,咱们按咱们的计划进行。” 这些人一走,峡谷间登时清冷下来,磨刀老人长长舒了口气,说道:“时光不早,孩子,咱们也该走了。” 君箫问道:“现在就要走么?” 磨刀老人点头道:“不错,现在走,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不待君箫再问,转身拔闩,开门出去,脸色凝重,低声嘱咐道:“出了峡谷,你只要跟着师叔走,尤其在花林间千万不可出声。” 君箫道:“师叔要从花林中走么,弟子是踏着林梢,从树上来的,可以不受林中阵势的困扰。”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你住北区,这里是西北隅,这两个地方,是埋恨谷的谷底,戒备不严,你只要稍加小心,就不虞被人发现,咱们出去就不同了,虽可绕过中区,但出口在南区,这一带的戒备极严,咱仍若是踏着林梢飞掠,立时就会被人发现,所以只有从较为偏僻的花林中走,始可无事。” 他一手提着烟管,随着话声,举步朝门外走去。 出了峡谷,磨刀老人神情就显得有些紧张,双目环顾,朝身后君箫暗暗打了个手式,就以极快身法,一下闪入右首花林。 君箫跟在他身后,闪入林中,只觉这条小径,十分曲折,不,花径并不曲折,而是磨刀老人走的极为曲折。 有时明明是一条笔直的花径,他偏偏要从两棵花树之间,挤进去,但走了几步,果然另有一条小径。 总之,他忽而左弯,并不完全依照花林间的花径而行。 君箫先前还觉得有些奇怪,但细心观察,才发觉花林中有许多花径,只是一条死径,你如果循着花径行去,不但找不到出路,有时反会引人入岔,让你转转弯弯走了许多时光,结果还是走不通的死弄。 有时磨刀老人舍了花径,折入花丛,是为了避开巡逻的人。 他脚下走得不慢,但却耳目并甩,走得极端小心,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停下步来,仔细察看。 君箫从磨刀老人的步法、身法上,看得出这位师叔,一身功力,极为精湛,而且对谷中道路,也极为熟悉,但他却怀着极大戒心,走得如此小心,足见这埋恨谷中,委实非同小可。 两人掩掩藏藏,足足走了一顿饭的时光,磨刀老人突然脚下一停,回头以“传音入密” 朝君箫道:“再出去,就是葫芦口了,由黑飞狐孟婆婆把守,这一路上,并无掩蔽之处,咱们说不得只好硬闯,黑飞狐盂婆婆一身功力,虽然不弱,但也并不见得比咱们强,只是此人精擅‘定形术’,你只要稍不小心,就会堕她术中,失去了主宰,形同痴呆,听任她摆布………” 君箫问道:“什么叫‘定形术’?” 磨刀老人道:“这个师叔也不清楚,反正是左道旁门的邪恶之术,据说她在施展‘定形术’之时,只要你不看她的眼睛,不看她手势,就可无害,反正咱们小心些也就是了。” 君箫点头道:“弟子省得。” 磨刀老人道:“好,咱们出去。” 双足一顿,倏地身如离弦之箭,朝林外激射出去,在石梁上一点,快捷无比,就隐没不见。 君箫不敢怠慢,紧跟师叔身后,穿林而出,越过石梁,闪入一道狭窄的出口。 这道山谷,正是埋恨谷的咽喉要道,因它状若葫芦,所以叫做“葫芦口”。 这时已经三更多了,两崖夹峙的谷道中,树影迷离,黑黯黯不见星月。 两人沿着山径,奔行了一里光景,地势由窄而宽,一片草坪间,矗立着一座六角形的石亭。 亭中点起了一盏风灯,灯光虽然不大,但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有此一盏风灯,已是很亮了。 磨刀老人一见亭中有灯,赶忙刹住身子,一面朝身后君箫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闪身隐入一块大石之后,举目看去。 只见亭前正有两个人对沿而立,一个是一身黑衣,手持黑漆杖的白发婆婆,坐镇埋恨谷葫芦口的黑飞狐孟婆婆。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瘦小老道,此人非别,正是刚从谷口内走出来的羊角道人。 原来他入谷之时,是由许云鹏接应,走的捷径,(许云鹏对谷中路径,也并不熟悉,他当然是奉命行事,受了独臂婆婆的指使)这会退出去,没有入引路,在八阵图似的花林之间,转来转去,走了不少冤枉路,因此比磨刀老人,君箫只先了一步,也在此时堪堪赶到葫芦口。 只听羊角道人尖笑一声道:“黑飞狐,你可是要拦阻本真人么?” 黑飞狐怪笑道:“你没看到老婆子在亭中点起了灯么?” 这句话说的很奇特,羊角道人没有听懂,问道:“点起了灯怎样?” 黑飞狐呷呷笑道:“这就是说老婆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羊角道人道:“你恭候多时,又能对本真人如何?” 黑飞狐脸色微沉,嘿然道:“羊角老妖,我不妨告诉你,老婆子坐镇葫芦口,没有夫人金令,任何人也休想打老婆子眼皮下出入,你们入谷之初,是夫人有命,放你们进去的,现在你要出去,也得有令牌才行。” 羊角道人突然仰首长笑,他说话尖声尖气,有些像童子,但这声长笑,尖锐得刺耳,甚为苍劲,深夜荒山,可以传出老远。 黑飞狐手拄黑漆杖,冷冷道:“羊角老妖你如有什么帮手,不妨大声叫喊,像这样鬼哭,只能引些孤魂野鬼。” 就在她话声甫落,只见一道人影由山谷入口处飞起,眨眼间,已经落在草坪上。 黑飞狐本来拦在亭前,和羊角道人对峙,自然是背向外,面向里,但这会有人从谷口出现,她岂不成了腹背受敌,因此迅快地右退一步,转过身去——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九章 羊角老妖 那个飞落草坪的人,身穿一袭淡青长衫,中等身材,年约四旬左右,双眉斜飞,双目神光充足,脸色和他长衫一般,微泛青色,也隐隐流露出凶毒之气。 只要看他纵落之势虽快,但斜背在肩上的长剑剑穗,却纹风不动,足见此人身手之高了。 这青衫汉子才一现身,他身后紧接着又飞起三道人影,跟踪掠落草坪,这三人高矮不同,年纪有老有少,但均穿着一身黑衣。 那为首的青衫汉子朝羊角道人躬身一礼,恭敬地道:“属下见过宫主。” 羊角道人颔首道:“很好。” 他伸手一指黑飞狐,又道:“你们给我把这老婆子拿下了。” 青衫汉于应了声“是”,朝身后三个黑衣人挥了挥手,一齐朝黑飞狐逼去。 黑飞狐心下正在暗暗嘀咕,忖道:“方才自己曾在谷外巡视,怎么没有发现他们?” 心中想着,三角眼向四人一瞥,冷声道:“很好。” 羊角道人大笑道:“本真人要把你带回去,这难道还不好么?” 黑飞狐孟婆婆瞪着一双水泡眼,喋喋怪笑道:“羊角老妖要送死,应该由你自己出来。” 手中黑漆杖缓缓举起。 磨刀老人躲在一块大石之后,微微一笑道:“他们这一动上手,对咱们有利。” 君箫轻声道:“师叔,谷中有人出来了。” 就在此时,只见一条小巧人影,从谷中飞奔而来,口中娇声喊道:“师叔,夫人有令,羊角道长出谷,要你老人家放行。” 说话声中,人如海燕掠波,手中高擎一块令牌,飞落亭前。 君箫已经看清来的正是小青,不觉暗暗皱了下眉,忖道:“糟糕,他们正要动手,她此时赶来,岂不正好凑上?” 小青飞身落地,就已看出情形不对,方自一怔,黑飞狐孟婆婆呷呷笑道:“夫人也太好说话了,羊角老妖夜闯埋恨谷,还要你来传令放行,人家不用咱们放,还要把老婆子带回去呢!” 羊角道人尖笑道:“不错,宫副官主,你把这小姑娘一并拿下了。” 那青衫汉子原来还是天蝎宫的副宫主,姓宫。 只听他应了声“是”,转身朝小青喝道:“小姑娘,你不用本座动手了吧?” 小青迅快的后退一步,把令牌朝怀中一塞,冷笑道:“你们还敢在埋恨谷撒野!” 姓宫的汉子冷然道:“你在本座面前,跑不了的。” 小青气得柳眉一挑,粉腮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娇叱道:“姑娘不用跑,你口发狂言,可是觉得没人收拾你么?” 小青横剑当胸,但却没有出手,目注对方,说道:“你亮剑。” 姓宫的汉子望着她邪笑道:“本座只是奉命把姑娘拿下,不想伤了姑娘,尤其像姑娘这般娇滴滴的人儿,本座怜香惜玉还来不及,怎好使剑?” 小青听得大怒,冷喝道:“狂徒看剑。” 蓦地身形似箭,一射而上,短剑电闪星漩,带起一道精芒,朝青衫汉子刺去。” 这一剑出手如电,着实凌厉。 青衫汉子看去不过四十出头,就当了天蝎宫的副宫主。 担任七星会副官主,已经不是一件易事,何况他这副宫主,又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羊角老妖的副手,就更不简单了。 姓宫的汉子眼看青芒刺目,惊风扑面,来势极快,倒也不敢轻视,猛地身形一晃,往侧闪出,左手五指箕张疾抓小青执剑右腕。 小青纤腰微拧,倏地一个仆步,欺上前去,短剑一抡,倏然朝对方双足扫去。 这一剑,不但快,而且奇,姓宫汉子没想到她出手会这般快法,一时来不及伸手拔剑,只好双足一顿,身形朝上引拔而起,同时右臂一挥,一掌劈空拍出。 但听“嗤”的一声,寒锋闪过,一片青色衣袂,应手而落。 姓宫的汉子满脸俱是怒容,身在跃起之时,正待反手拔取肩头长剑,就在此时,突觉一片寒锋,依然朝脚下直涌上来,急忙低首看去,但见小青短剑如轮,紧迫自己双足袭来。 原来小青一剑扫出,忽见姓宫的汉子飞身拔起,口中不觉冷笑一声,身形一仰,剑化“浮云蔽日”,腾空追击而上。 姓宫的汉子大喝一声,双掌竭尽平生之力,往下猛劈,他跟着双掌劈出的两股风力,双足往上缩起,身形一屈再伸,旋空折转,朝斜刺里飞出去七八尺外。 磨刀老人看得一怔,轻咦道:“他会是昆仑派的人!” 君箫问道:“师叔,谁是昆仑派的人?” 磨刀老人道:“那姓宫的,只有昆仑派精擅‘云龙三折’身法,能在空中转折回翔,夭矫如龙。” 君箫心中暗道:“师父传给自己的‘六龙御风’身法,一样能在空中转折。” 他心中想着,这话自然没有说出口来。 磨刀老人.接着低低地道:“昆仑派不在江湖五大门派之中,因为他们严禁门人弟子在江湖走动,已有多年,江湖上也早已把昆仑遗忘了,不想此人竟会是昆仑门下,竟然会投身七星会,与邪恶为伍。” 君箫道:“每一门派都有良莠不齐。” 磨刀老人微微摇头道:“不,昆仑派择徒素严,门人不多,不应有叛道之人……” 他忽然想到形意门也严禁门人在江湖走动,也一向择徒素严,但不是也出了一个大师兄申赞延? 一念及此,不觉默默不语。 小青追踪跃起,以一招“浮云蔽日”,猛袭姓宫汉子双足,瞥见对方忽然双足往上提起,一个人忽然斜飞出去,心头一气,猛地双足一点,娇躯一折,身若飘风,追射过去,振腕一剑,急刺而上。 姓宫汉子身形尚未落地,突感身后疾风震荡,一股锐利剑风,飞袭而至,心中又惊又怒,身子盘空一转,陡然腾开四五尺远,疾泻而下。 小青出手三剑,依然未能伤着对方,芳心也暗自凛惕。 就在此时,姓宫汉子单足点地,霍地转过身来,朗笑一声道:“小丫头,宫南园今晚不把你生擒活捉,江湖上就没有我这号人物。” “呛啷”一声龙吟,已将一柄蓝光湛然的百炼精钢长剑,撤在手中。 磨刀老人低“哦”一声道:“原来他就是蓝剑追魂宫南园,昆仑门下会使毒剑?” 再说那三个黑衣人撒出兵刃,品字形缓缓朝黑飞狐逼近过去。 黑飞狐孟婆婆看出今晚形势,大是不利,但她依然手拄黑漆杖,好像丝毫没把对方三人看在眼里,只是斜睨着三人,左手轻轻挥了一下,尖声笑道:“你们退下去。” 三人中手持一双短戟的老者沉声问道:“为什么?” 黑飞狐一双水泡眼,神光渐渐深邃,含笑道:“老婆子觉得和你们三个动手,还不如和羊角老妖动手的好。” 持双戟的老者微微一怔,问道:“你认为咱们三个不是你的对手么?” 他这么微微一怔,就已渐渐着了黑飞狐的道,只是他自己不觉得罢了。 黑飞狐笑得更诡异,举手指指三人,说道:“那倒不是,因为羊角老妖昔年名列十三妖,名气比你们大得多,老婆子和他动手,胜了就可名扬四海,就算败了,败在羊角老妖的手下,总比败在你们三个的手下要光彩得多了。” 那持双戟的老者听得不禁点点头道:“这话也有些道理。” 磨刀老人看得低低说道:“这三人可能已经着了她的道了。” 君箫道:“师叔如何看出来的?” 磨刀老人,道:“他们三人一上场,就都在注意黑飞狐的手势,和盯注着她眼睛,自然很快就为她所制了,你没看到那持双戟的老者听了黑飞狐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么?同意她,说的话,就是已经着了她的道了。” 只听左首黑衣人沉吟道:“但咱们是奉命拿你来的。” 磨刀老人悄声道:“这老虔婆果然厉害,三个人全已被她所制了!” 君箫听得还有些不相信。 只听黑飞狐呷呷尖声笑道:“你们也真是的,羊角老妖要拿老婆子,只是虚张声势,想逃出葫芦口去罢了,他为什么自己不来拿?你们来瞧,他不是一个人悄悄的溜了么?” 她左手五指朝三人面前轻轻一转,朝左首指去。 羊角道人明明就站在她右手一丈开外,她却胡乱的指向左首林中,但那三个黑衣人居然信以为真,一齐转脸朝左首林中望去,好像羊角道人真的逃走了一般,每人脸上现出趑疑之状。 这下,直看得君箫心头大为凛骇,暗道:“这黑飞狐使的是什么妖术,真有这般厉害!” “哈哈哈哈……” 羊角道人突然仰首发出一声尖锐的长笑,笑声悠长清越,不但响澈霄汉,震得四谷响应,回荡不已,而且尖厉得直钻耳鼓,震撼人心! 君箫心中暗道:“这老妖果然内功精深得很!” 磨刀龙人瞿然道:“羊角老妖居然练成了‘天魔笑’!” 笑声甫起,那三个黑衣人身躯陡然一震,如梦初醒,怒吼一声,霍地散开,各抡兵刃,迅快朝黑飞狐围了上去。 黑飞狐眼看三人几乎已堕在她术中,此时居然被羊角道人一声长笑惊醒过来,自是深感意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羊角道人一摆手道:“你们退下。” 三个黑衣人躬身应“是”,依言退后。 黑飞狐手拄黑漆杖,双目炯炯,直注羊角道人,怪笑道:“看不出你果然有些门道,一声鬼笑,居然破了老婆子的法术。” 羊角道人大笑道:“本真人就是要看看你黑飞狐的‘定形术’,究竟有些什么花样?才让你拿他们作个试验,哈哈,如今看来,当真不值一笑!” 黑飞狐下垂的双腮,一阵鼓动,瞪着水泡眼,怒声道:“羊角老妖,你慢夸海口,敢不敢以身一试?” 羊角道人微晒道:“黔驴之技,何用再试,现在我要你试试本真人的飞剑了!” 话声出口,右手一挥,一道银虹,直向黑飞狐凌空射去。 黑飞狐久闻飞蝗剑羊角老妖之名,自然不敢大意,一看他投剑掷来,口中沉哼一声: “当得领教。” 黑漆杖起处,朝上迎击而出。 但听噹的一声,电射过去的长剑,立被荡开。 羊角道人大笑一声,挥手之间,又是两支长剑,凌空祭起两道剑光,虹射而去。 黑飞狐举杖封架,又是“噹”“噹”两声,两柄长剑,全被磕飞出去;但磕飞的尽管被磕飞,虹射而来的,还是一柄又一柄,接二连三的虹射而来。 这还是羊角道人自恃身份,认为对付黑飞狐这等二流角色,(在他眼中,黑飞狐只能算得二流角色,但在—般江湖上说,孟婆婆已是一流高手了)只配他使三柄飞剑,不肯多使。 绕是如此,这三柄飞剑,周而复始,循环射至,也忙得黑飞狐孟婆婆只顾挥杖封架。 就因双方相距,足有二丈来远,羊角道人只需右手长剑、点送,就可发剑攻敌,黑飞狐除了封架对方三柄凌空袭击的飞剑,全无还击的机会。 这时和小青动手的蓝剑追魂宫南园(姓宫汉子)避过小青出手三剑,身形落到地上,右手已经掣出长剑,随手一挥,蓝芒流动,嗡的一声,朝小青迎面洒来。 他这一剑飘忽诡异,虚实莫测。 小青看他剑挟啸风,刚柔并兼,自己不知如何封架才对,一时不敢硬接,短剑微翘,划了一个半环,一招“秋水横舟”,反削敌腕,实则是一记虚招,一面吸气飘身,向后闪退了数尺。 宫南园深沉一笑,如影随形,欺身直上,右腕连挥,一连攻出了八剑。 这八剑剑势盘旋,忽左忽右,飘忽之极,几乎是剑剑间不容发,紧迫盯人,不论你闪到哪里,他剑光就跟到那里,剑上迸发的罡力,也愈来愈见强劲。 直逼得小青回剑自守,都感到压力奇重,自己的剑势,左右支绌,似为一道无形的坚壁所阻,心头暗暗吃惊,脚下后退不迭。 宫南园长笑一声,八剑甫落,振腕之间,又一连劈出了八剑。 他一剑狠过一剑,步步进迫,小青手中空自握着一柄短剑,竟然一点也施展不开,除了节节后退,根本无法还招,芳心焦急,一张粉脸,急得通红,鬓角间,珠汗一颗颗绽了出来。 君箫自然看得清楚,要待出手,又碍着师叔在侧,会误会自己是个儇薄少年,自己如果不出手相救,只怕小青很难支持得出十招。 心中正感为难之际,突听“锵”的一声,双剑交击,紧接着小青一声惊叫,和宫南园的一声狂笑,同时响起! 不,一道银虹,从两人激战的场中斜飞而起,射出一丈开外。 君箫认出那道激飞出去的银虹,正是小青的短剑,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好,小青手中有剑,尚且不是宫南园的对手,如今手无寸铁,岂非更危急了?” 他这里心念方动,只听宫南园朗笑一声道:“小丫头,你再不束手成擒,本座只好出手。” 但见一片蓝色剑光,已把小青一个娇小身子,紧紧围住在一丈方圆之内,这已是瓮中之鳖,他手到就可擒来。 君箫眼看情势已急,那还顾得了许多,口中低声道:“师叔,小青姑娘两次救过弟子,弟子救她去。” 话声出口,不待磨刀老人回答,猛提丹田真气,长身掠起,如离弦之箭,朝两人战圈投去。 一道人影,起自石后,当真夭矫如龙,人还来到,口中喝道:“小青姑娘且请退后,这位宫副官主,让在下来会会他。” 人还未到,挥手一掌,凌空劈去。 那宫南园把小青围入剑下,左手正待施展拿法拿人,瞥见一道人影划空飞来,不但速度极快,而且凌空劈出一团掌风,暗劲如山,压顶击来,心头不觉大怒,左手抬处,迎空拍出一掌。 君箫飞掠而来的势道,何等神速,一个劈击,一个迎上,两股内劲,立时就接触上了,但听蓬然一声,双掌接实,宫南园但觉来人掌势,重逾山岳,身不由己,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君箫也翩然落到地上。 小青短剑被震,手无寸铁,被敌人圈在一片剑影之下,正当危急之时,耳中忽然听到君箫的声音,紧接着又是蓬然一声震响,压力骤然一松,眼前的剑影寒光,刹时尽敛,宫南园后退了两步,君箫脸含微笑已经站在面前,不由惊喜地道:“果然会是君爷!” 君箫问道:“姑娘没事吧?” 小青举手掠掠鬓发,嫣然一笑道:“我很好……” 宫南园被震后退,心头大感震骇,只当来的是埋恨谷高手,这一瞧之下,发现来人竟然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那会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方才的震骇,自然也一扫而空,仰首一声敞笑,说道:“小子,你是什么人?” 君箫冷然道:“你不用问我是谁,我不是埋恨谷的人,你们可以走了。” 宫南园沉哼道:“好小子,你口气不小,且接本座一掌试试!” 口中说道,右手拍出一掌,一股潜力,直奔君箫前胸。 君箫站立不动,只是冷冷地道:“在下要你们走,原是一番好意,阁下这时走,还来得及。” 他直待对方掌力快要逼近身前,才身形微微一侧,就让了开去,一股强劲掌风,擦肩而过。 他使的正是“九转遁形身法”,只是宫南园并不识得,他一击不中,心头暗暗觉得奇怪,忖道:“自己这一掌,明明朝他前胸劈去,他如何闪开的?” 心念转动,嘿然笑道:“小子,再接本座一掌。” 身形一晃,直欺而上,他口中虽说一掌,但却双掌提胸,一前一后,连环击出两掌。 这两掌自然觑准了君箫部位而发,一取左乳“膺窗穴”,(左乳上一寸六分,又曰“上血海”)一取右肋“商曲穴”,(脐下二寸傍开并横)一招两式,快捷如风。 君箫依然静立如故,既没还手,也没躲闪,直待对方双掌逼近,只是双肩向左右轻轻侧动,便把两记掌势一齐让过。 磨刀老人因君箫已经现出身去,一时怕他有失,也只好跟着从石后走出,目光炯炯,注视着场中两人。 他并不知道君箫从天台山农那里学了“九转遁形身法”,只当他年轻好胜,太以托大,宫南园虽入歧途,究是昆仑派传出的高手,这三掌虽被他躲开,但记记擦身而过,未免行险,心中深感不以为然! 小青站在君箫不远之处,她一双凤目,同样紧盯着君箫,柳眉半蹙,樱唇轻咬,先前还替君箫暗暗担心,这会眼看宫南园势道凌厉的三掌,都被君箫轻描淡写的让了开去,她春花般的粉腮上,不禁有了笑意,心中暗暗忖道:“君爷果然是个身怀绝技的人!” “哦!他这避开宫南园三掌的身法,好像极为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看过?” 要知她奉派担任“四九刀阵”的教练,对“四九刀阵”的步法,自然极熟,君箫早已发觉“四九刀阵”的步法,和他练的“九转遁形身法”极相近似,只是没有“九转遁形身陆” 的精细玄奥而已。 君箫对“九转身法”熟能生巧,再加他近来武功精进,因此不必一板一眼的施展身法,只要意动形随,随便使来,都能趋避敌招,他使的身法,连磨刀老人都看不出来,小青日然更看不出来了。 闲言表过,却说宫南园第一掌击了个空,不去说它,这会欺身而上,一连两掌,使的是连环掌,而且一袭左乳,一袭右肋,对方除了封架,只有后退,才能避得开去,但对方依然站在原地上,只是向左一侧,向右一侧,就让开了他的掌势! 这向左一侧,向右一侧,是何等简单的身法,像这样简单的身法,如何让得过自己一招两式的连环掌? 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宫南园两掌落空,禁不住心头大凛,急急往后飞跃开去七尺远,目注君萧,暗道:“这小子使的什么身法?看来他武功果然极高,自己倒是不可轻敌!” 他微一错愕,立即大笑一声道:“小子,你能让开本座三掌,足见高明,只不知你敢不敢再接本座几掌?” 君箫微微一哂道:“阁下有多少绝活,只管使来。” 宫南园冷然道:“好!” 他“好”字出口,双足一顿,身形一屈再伸,一个人矫若天龙,倏然腾空而起,到了三丈高处,双掌张开,大有下击之势! 磨刀老人睹状大惊,急急喝道:“君箫速退,他使的是昆仑‘云龙大八式’,不可和他硬接。” 就在他喝声中,君箫未见任何动作,一个人同时凌空而起,一下拔起四丈多高,凌驾宫南园的头上。 这下直看得磨刀老人大为惊异! 要知磨刀老人原是形意门第二高手,形意门原是内家门派,以修功练气为主,一个内家高手,要想跃起四五丈高下,自然也并不甚难。 但若既不蹲身伏腰,又不抖臂作势,只是凭藉一口真气,平步青云,一下凌虚数丈以上,就是连磨刀老人练了数十年功的人,也自叹勿如。 宫南园只拔起三丈来高,原是为了要施展昆仑绝技“云龙大八式”。 “云龙大八式”,顾名思义,就是以扑击为主,你要向敌人施展扑击,就得飞身而起,凌驾对方头顶,才能如鹏展翅,如鹰攫食,如电闪雷击,如泰山压顶而下,才能得手,但如果敌人反而超过你的头顶,你就失去了下手的对象。 不,对方超过了你,对方就可以向你出手,那么你岂不成了挨打的目标? 宫南园当然不愿予敌人以可乘之机,口中一声冷哼,身形一偏,张开的双手一划之势,倏地一个飞旋,斜飞而上,又升高了丈许光景。 这一式正是昆仑派特有的身法,别人拔起半空之后,就会开始下落,就算内功最精湛的人,能凭仗一口真气,暂时维持不堕,也是十分短暂的事。 因此他能在半空中换气,再提吸真气,身子打着飞旋,往上升高,可说是十拿九稳的已经稳操胜算了。 宫南园张臂翱翅,斜飞起一丈来高,正待往下扑落,那知目光一瞥,那里还有君箫的人影? 他既不在空中,又不见下落,好像在这眨眼工夫之间,君箫平空失去了踪影! 君箫当然不会平空失踪的,他是随着宫南园盘旋上升之际,又拔起了丈许来高,宫南园自然找不到他了。 蓝剑追魂宫南园,虽然只是近年才崛起江湖,但究是久经大敌之人,一下不见君箫人影,立时想到他可能已经越过自已,拔空而上:“此人轻功居然超越自己之上!” 他一念及此,心头不禁凛骇,急急划臂横飞,平掠出去两三丈远,疾如坠星,泻落地上。 君箫青衫飘忽,跟着飘身落地,他依然那么气定神闲,脸含微笑,潇洒地站在那里。 小青一双清莹如水的眸子,自始至终,只是一霎不霎地盯着君箫,流露出异样的神采,口中忍不住娇啊一声,说道:“君爷好俊的身法!” 他施展的“天龙御风身法”,连磨刀老人都深感意外,心头止不住又惊又喜,喃喃地道: “这孩子使的是什么身法?居然还凌驾昆仑云龙身法之上!” 宫南园落到地上,一张本来还算白晰的脸上,已经铁青得怕人,呛的一声,掣剑在手,厉笑道:“原来你是昆仑门下,那很好,你不妨说说是什么人派你来的?跟踪宫某,目的何在?” 敢情他把君箫当作昆仑派的人了。 君箫奇道:“在下并未跟踪阁下,在下也并非昆仑派的人。” 宫南园神色狞厉,喝道:“你还说不是?你明明是昆仑门下,为什么不敢承认?” 君箫笑道:“君子坦荡荡,阁下大概心中有鬼,才这么疑神疑鬼,在下告诉你不是,就是不是。” 宫南园喝道:“那好,空言无益,你接我几剑,宫某自会看得出来。” 话声出口,长剑突然挥出,剑光电闪,接连劈出三剑。 这三剑连环并发,快速无匹,招式更是玄奥莫测,原来使出来的正是昆仑派“少清剑法” 中的“伏魔三式”,剑势方展,森寒剑气,化作一团蓝雾,煞是惊人! 他手中使的是一柄天蓝毒剑,剑尖呈蔚蓝色,只要被他刺破一点皮肉,就见血封喉,没有他的独门解药,神仙也救不活,他“蓝剑追魂”的外号,就是因此得来。 小青看得芳心大急,叫道:“君爷,你怎么不拔剑呢?” (君箫一柄长剑,背在青布剑囊之中,他腰间虽然悬挂着一支洞箫,但他为了掩饰身份,说过这支箫是家传之物,不是兵刃,小青只当真的不是兵刃了。) 君箫看他出手如此凌厉,心头不觉大怒,喝道:“姓宫的,你逼人太甚了!” 右手抬处,屈指轻弹,三缕指风,“嗤”然有声,分从“少商”(大指),“商阳” (次指)、“中冲”(中指),三穴,直射出去。 ‘六脉真气”,发如电射,何等劲急? 但听紧接着就是“叮”“叮”“叮”三声剑刃轻鸣,一团蓝雾,刹时消散,宫南园连人带剑,被震得踉跄后退了三四步,掌中天蓝毒剑,几乎被震脱手! 这下直把蓝剑追魂宫南园震惊得悚然动容,睁大双目,盯住君箫身上,满脸俱是惊愕之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磨刀老人旁观者清,他自然看清楚了,君箫震退宫南园三剑,曾经屈指轻弹,使的并不是“七步掌”,难道会是少林七十二艺中的“弹指神通”,他心头的惊喜,自是不在话下。 羊角道人仅以三支飞剑,对付黑飞狐孟婆婆,就把孟婆婆困在一片纵横交织的剑影之中,任你黑飞狐铁杖如毒龙搅海,舞得个风雨不透,也只能把三支流转如轮的飞剑挡住,几乎忙得接应不暇。 出动三支飞剑,对羊角道人来说,那真是轻松之至,只要右手长剑,凌空点动,把飞回来的长剑,点送出去就好。 他对敌之时,最多可以祭起五支飞剑,双手握剑,右手还能和敌动手,左手长剑,就可指挥五支飞剑,此时仅以右手指挥三支长剑,自然绰有余裕。 他只困住孟婆婆,没有痛下杀手,是因伤孟婆婆易,擒孟婆婆难。 究竟他唯一的传人许云鹏,和两个护法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都落在人家手中,他投鼠忌器,只能擒下埋恨谷的人,方可扯得过,可不能杀伤埋恨谷任何一人。 因此他困住孟婆婆之后,希望宫南园尽快先把小青拿下,那料平空出现了一老一少二人,老的只站着旁观,仅由小的出手,就逼得宫南园连番后退。 他一手挥剑,自然看得清楚,心头不禁暗暗凛骇,忖道:“这两人不知是何来历?一个小的已有如此厉害,老的就更不用说了!” 要知他既是出名的老奸巨猾之人,此时眼看已经难操胜算,右手长剑直竖,以“粘”字诀把飞回长剑,一一收下。 (他收剑之时,也正好是宫南园被震后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同时。) 黑飞狐孟婆婆被羊角道人三支飞剑,轮番攻击,累得白发飘飞,气喘如牛,此时但觉压力骤然一松,羊角老妖居然收回剑去。 她这一阵工夫,三支飞剑,已令她接应不暇,自然不知当前局势,大大地喘了两口气,一手柱杖,口中发出呷呷之声,宛如鸭子叫一般地说道:“羊角老妖,你怎么收兵了?” 羊角道人嘿然微哂,道:“今晚之事,到此为止,本真人要走了。” 话声一落,回头朝宫南园一挥手,吩咐道:“宫副宫主,咱们走。” 大摇大摆地朝谷外行去。 宫南园躬身应了声“是”,倏地转身,朝君箫一拱手道:“君朋友,宫某今晚领教高招,咱们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举手一挥,率同三个黑衣汉子跟着羊角道人走去。 羊角道人忽然回头看了君箫一眼,问道:“这小娃儿就是君箫么?” 君箫在风云庄力敌七星会五大高手之事,他自然也听说过了。 宫南园应道:“是的。” 羊角道人点点头道:“这娃儿果然不错,这点年纪,能有这样一身修为,实在难得的很。” 言下似是对君箫极为嘉许。 磨刀老人听得暗暗奇怪,忖道:“羊角老妖怎会知道君箫的名字?” 他那里知道君箫在风云山庄一战之后,如今已是江湖上争相传说的少年英雄人物了。 黑飞狐冷然道:“羊角老妖,你就这样走了么?” 羊角道人呵呵尖笑道:“本真人看在你们夫人份上,不与你计较,凭你这点道行,还能留得下本真人么?” 几道人影,随着他笑声,已然去远。 黑飞狐黑漆杖猛然一顿,砸得山石火星飞溅,厉声道:“好个妖道,总有一天,老婆子教你识得厉害!” 她装作生气,正是最好的自找台阶。 小青早已喜孜孜地迎着君箫,说道:“君爷,小婢今晚真是开了眼界,你方才弹弹指,就震得那姓宫的连剑带人,连退了五六步,这手功夫,是不是少林不传之秘的佛门神功‘弹指神功’?” 她也把“六脉真气”看作了少林绝艺“弹指神功”。 君箫淡淡一笑道:“姑娘夸奖,在下不是少林弟子,如何会佛门神功?” 小青披披嘴道:“君爷还不肯承认呢,我看连羊角老妖都是自知不敌,才自找台阶,匆匆退去的呢!” 她说到这里,秋水般眼波一转,笑着招呼道:“磨刀伯伯,你怎么会和君爷一起到这里来的?今晚要不是二位赶来,小婢只怕早就伤在姓宫的手下了。” 埋恨谷的人,没有常夫人令牌,任何人都不准擅离一步。 她这话是暗示黑飞狐,如若没有他们两人赶到,只怕你孟婆婆也早已伤在羊角老妖的剑下了。 黑飞狐一双水泡眼翻动了下,问道:“磨刀老头,你和这小子,可是奉夫人之命赶来的?” 小青暗暗叫了声:“糟了,这老婆子怎么一点也不知好歹,不是因为君箫出手,才把羊角老妖惊走,你不伤在老妖三支飞剑之下才怪呢!” 磨刀老人微微一笑道:“老朽和君箫,倒并非奉命而来。” 黑飞狐沉着脸道:“那么你们到葫芦口来做什么?” 小青急道:“师父……” 小青的师父当然不是黑飞狐孟婆婆,这是小青嘴甜,这么喊喊罢了。 黑飞狐一摆手道:“你不许多嘴。” 磨刀老人依然含笑道:“老朽二人,今晚要离开埋恨谷。” “什么?你们要离开埋恨谷?” 黑飞狐听说磨刀老人和君箫要走,不觉脸色一变,问道:“可有夫人金令?”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若有夫人金令,老朽和敝师侄,也不会夤夜走了。” “他是你师侄?” 黑飞狐看了君箫一眼,才道:“没有夫人金令,你们如何能走?” 磨刀老人道:“咱们若是方才你们激战之时,悄悄一走,你孟婆婆又当如何?” 黑飞狐道:“那时你们走了,老婆子没看到,那就管不了许多。” 磨刀老人问道:“那么现在呢?” 黑飞狐冷冷说道:“现在么?老婆子奉命守关,责职所在,任何人也不能通行。” 磨刀老人一手捋须,微笑道:“君箫,咱们出来之时,师叔如何和你说的?万一在葫芦口,遇上孟婆婆,咱们该当如何?” 君箫道:“硬闯。” 黑飞狐神情一震,右手紧握黑漆杖,倏地后退半步,厉声道:“好吧,你们那就闯闯看?” 磨刀老人淡然一笑道:“老朽觉得孟婆婆心里应该清楚。” 黑飞狐厉声道:“只要你们胜了老婆子,你们就只管走。” 君箫道:“师叔,你老人家只管作壁上观,由弟子来试试看。” 话声一落,举足跨上一步,目光一抬,说道:“在下听说孟婆婆的‘定形术’,十分玄妙,不知是否如传言所说那般神奇?” 黑飞狐道:“怎么,你想见识见识?” 小青听得心头大急,只是暗暗向君箫使着眼色,示意他不可轻试。 君箫只作不见,含笑道:“在下正有此意。” 这话听得磨刀老人也不禁攒了下眉,但君箫话已出口,也就不好阻拦。 黑飞狐孟婆婆方才虽没亲自看到君箫的武功如何,但听小青的口气,再加羊角老妖临走时的称许,心知君箫武功必定甚高,要想胜过他们师侄二人,只怕并非易事,如今君箫自己要试“定形术”,她正是求之不得之事。 像君箫这点年纪,就算武功高强,但内功修为上,总要差一点,就算内功好的人,只要不练到功臻上乘,定力较差,一样手到擒来! 她水泡眼中异采连闪,呷呷笑道:“好,好,好小伙子,你既然要试试老婆子的‘定形术’,老婆子不妨先告诉你,被老婆子施术之后,心智会暂时失去主宰,你只要不被老婆子‘定形术’所制,就算你赢了,你们可以安然离去,但你若是输了呢?” 君箫道:“在下如若为你‘定形术’所制,在下神智都已失去主宰,自然听任孟婆婆发落了。” 黑飞狐道:“不,老婆子说的,是你师叔。” 磨刀老人只好说道:“敝师侄输了,自然连老朽一起在内了。” “好!” 黑飞狐心中暗喜,一面说道:“一言为定。” 君箫道:“一言为定,你只管施为好了。” 黑飞狐对这个年轻小伙子,倒也不敢掉以轻心,口中喝了一声:“那你就小心了!” 一张鸩脸现出一派郑重神色,同时右手紧握黑漆杖缓缓举起,杖头雕刻的飞狐,尖嘴对准君箫面部,遥遥划了个圆,其实她和君箫少说也还隔着一丈五六远近,飞狐杖就那样停住不动。 接着左手五指如钩,向空连抓,一双水泡眼中,也射出棱棱神光,直注着君箫,一霎不霎。 君箫看她装模作样,举动诡异,其实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黑飞狐原是年老成精的老江湖,她既已知道君箫年纪虽轻,武功却极为了得,“定形术” 如果遇上心志坚强的人,就很难施为。 因此她一上来,只是装模作样的和你拖时间,让你觉得她的“定形术”并没有什么? 你如果一生此念,心中就有了轻敌之意,就不会全神贯注的戒备。 这正是“定形术”的要诀:“先怠其心,则隙由心生,自堕我术中矣。” 君箫玄关已通,武功修为,可说已臻上乘境界,对他来说,黑飞狐的“定形术”,本来就不易奏效。 那知君箫看她指手划脚,装模作样的举动,极似镇村里的女巫,装神扮鬼,只能骗骗愚夫愚妇,不但觉得可笑,而且迹近无卿。 他这一轻敌之念,这正合了“先怠其心”的要求,黑飞狐脸上不期渐渐有了笑容! 不,她一双水泡眼中,渐渐有了笑意,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好像她眼睛中隐藏着一个万花筒,瞬息千变,变化莫测。 左手五指做了极轻微的晃动,好像含着节拍一般,本来右手遥指着君箫的飞狐杖,这时好像有些吃力,渐渐的落到地上。 这也难怪,两人一动不动的对耗了已经将近一盏热茶工夫,她这根黑漆杖何等沉重,自然会感到吃力,你没看到她张着瘪嘴,还在打呵欠! 君箫看着看着,渐渐看出黑飞狐左手五指,动的极有规律,好像在弹着七弦琴,有勾有放,极尽变化之妙! 他这一注意,不自觉地跟着黑飞狐打了个呵欠。 打个呵欠,原也不打紧,但这会他跟着黑飞狐打,可就出了问题。 君箫才一张嘴,就感到一阵困倦,袭上心来,心头顿时有些迷糊! 黑飞狐水泡眼中奇异的光亮,愈来愈见谲诡,君箫的眼皮却愈来愈觉沉重! 同时只听黑飞狐十分柔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君公子,老婆子疲倦得很,想休息一会,我看咱们不用比啦,你如果也感觉疲倦的话,那就歇息一会好了……” “依老婆子看,你不是也很疲倦么?瞧你,连眼睛都快眯上了,来,咱们一起坐下来,这草坪上,多柔软的草啊……” 君箫睁着的眼睛,真的快要眯上了!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一缕娇脆的声音,焦急地道:“君箫,你别上了孟婆婆的当,你快清醒一醒,这是她的诡计!” 这声音轻得有如蚊子叫一般,但听到君箫的耳中,不啻雷鸣! 通常一个人被黑飞狐像催眠般的声音所迷惑,身外就是打锣敲鼓,也听不见了,除非佛门“狮子吼”神功,或者像方才羊角道人,施展的那种“天魔笑”,才能把人惊醒过来。 但君箫毕竟服过“七返丹”,功力已臻上乘,声音入耳,心头蓦然一惊,立时清醒过来,双目之中,精光徒然转盛! 尽管黑飞狐催眠般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萦绕着:“君公子,你疲倦了,就该好好的睡上一觉,这片草地,多么柔软,多么馨香,你不知道躺下来有多舒服……” 君箫突然仰首向天,朗朗一笑道:“孟婆婆,你这点鬼蜮伎两,不用再施了,在下不会受你蛊惑的。” 黑飞狐做梦也想不到明明已经渐渐入彀的君箫,居然会突然清醒过来,心头不觉一惊,脚下跟着后退一步,一双水泡眼,睁得大大的,两腮下垂,不禁流露惊异之色!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君箫轻轻年纪,已有这份能耐,磨刀老人是君箫的师叔,一身功力,自然更高,那么在君箫快要入迷之际,他师叔及时提醒,也是意料中的事。 想到这里,不觉呷呷尖笑道:“好,好,小伙子,你果然不赖,能在老婆子‘定形术’施展之中,自动清醒过来的,三十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人,你们师侄两个,可以走了。” 她不说磨刀老人在暗中相助,而说君箫自动清醒,正是她老狐狸的地方,如果说穿了,仍然放他二人离去,岂非显示她怕了磨刀老人? 自然不如顺水推舟的好。 磨刀老人也只当是君箫自己醒过来的,这时随着呵呵一笑道:“孟婆婆一诺千金,君箫,咱们那就走吧!” 黑飞狐道:“磨刀老头,老婆子想问你一句话。” 磨刀老人住足道:“你要问什么?” 黑飞狐道:“老婆子早就看出你不是磨刀的老人,今晚真人已经露了相,老婆子想听听你的名号。” “哈哈!” 磨刀老人仰首大笑道:“孟婆婆言重了,老朽替夫人磨了几年刀,如何不是磨刀老人? 老朽唯一的能耐,就是磨刀,对夫人而言,老朽已经尽了棉薄,如今刀已磨好,正该走了,请你孟婆婆寄语夫人,老朽离去之后,决不会泄露埋恨谷的机密,而且从此之后,江湖上也不会再有老朽这么一个人,她大可放心。” 说完,转身飘然而去。 君箫感激地看了小青一眼,紧随师叔身后,朝谷外行去。 黑飞狐目注两人远去,口中喃喃地道:“这人会是谁呢?” 小青心头暗暗一跳,问道:“师父,你说什么?” 黑飞狐道:“老婆子是说磨刀老头。” 小青心中放下一块石头,(方才她只当黑飞狐怀疑有人提醒君箫)含笑因:“他不是自称磨刀老人?” 黑飞狐道:“此人深藏不露,老婆子早就看他决非泛泛之辈,只是他化名而来,究竟为的什么呢?” 小青道:“他自然是替夫人磨刀来的了。” 黑飞狐微微摇头,忽然轻叹一声道:“人老了,究竟不中用了,今晚在老婆子手下,居然一连放了三个人,我守了二十年关,像今晚这样灰头土脸的事儿,真还是第一遭。” 小青道:“师父,这不是你老人家的错嘛,羊角老妖,是夫人要弟子来传达命令,叫你老人家放行的,君箫更不能算他赢,方才明明已经着了你老人家的道,我看八成是磨刀伯伯暗中助了他,才会突然清醒过来的。” “唔!” 黑飞狐故意点着头道:“老婆子也是这样想,但事无佐证,老婆子说了能不算么?” 小青咭地笑道:“你老人家一向言出如山,自然不能反悔,所以师父放他们走,并没有错呀。” 黑飞狐呷呷怪笑道:“你这丫头,师父的脾气,真被你全摸熟了!” 离开葫芦口,磨刀老人长长吁了口气,说道:“孩子,你一身所学,比师叔想象的还高,你师父真是天壤间第一奇人,短短八年工夫,居然能调教出你这么高强的武功!” 君箫道:“师叔,我师父教我的武功,除了九箫一剑,和护身真气之外,就没教我别的了。” 磨刀老人奇道:“你那身法,不在昆仑‘云龙身法’之下,还有‘弹指神功’,难道不是你师父教的?” 君箫道:“弟子使的是‘天龙御风身法’,是师父一位好友天台山农教的,至于弟子震退宫南园三剑,更不是‘弹指神通’,那是‘六脉真气’……” “六脉真气!” 磨刀老人不觉一怔! “六脉真气”,他自然听说过,那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功夫,“六脉真气”,亦名“无形剑炁”,据说传自三丰祖师,能把全身真气,由手指发出,伤人于无形,最多可以发出六道无形真气,分击敌人,武当派的册籍中,也只有记载,没有练法。 磨刀老人想不到君箫居然会练成“六脉真气”,这就无怪他能在一晚之间,就练成了“七步掌”。 他这份惊喜,自不待言,急急问道:“那是什么人教你的?” 君箫道:“没有人教,是弟子和一位姓李的姑娘在黄山一处石室中找到的。” “哦!” 磨刀老人只“哦”了一声。 君箫续道:“这话说来长呢,弟子为了找你老人家,从曹娥孝女庵动身……” 他把这一路的经过,一字不漏,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 磨刀老人欣喜地道:“这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才使你获得旷世奇遇,无怪连羊角老妖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君箫道:“他是七星会天蝎宫的宫主,自然是听七星会的人说的了。” 磨刀老人道:“孩子,七星会势力遍布大江南北,声势之盛,连少林,武当两大门派,都望尘莫及,是目今江湖第一大帮,你以后还要行走江湖,切不可锋芒太露,大家都知道你叫君箫,对你实是在有害无益之事。” 君箫道:“师叔教训之言,弟子自当谨记。” 说到这里,忽然哦道:“师叔,弟子有一件事,想请教你老人家。” 磨刀老人蔼然问道:“你想问什么事?” 君箫道:“你老和我师父很熟么?” 磨刀老人道:“你师父是二师兄多年知友,师叔当然也认识,那只是认识罢了。” 君箫道:“师叔知道就好,弟子有一疑问,就是我师父住在天台南山上元观,人家都称他老人家王道士,弟子知道帅父的道号叫白山,但弟子一路西来,有许多人把弟子看作了武林一奇终南碧眼真人的门下,因为师父传弟子凤箫九式,惊天一剑,据说碧眼真人也以九箫一剑,名震江湖,到底师父和碧眼真人是否有什么渊源?” 磨刀老人捻须笑道:“终南碧眼真人,天生碧眼,碧光如电,你师父的眼睛有没有碧光?” 君箫道:“没有啊,师父终年眯着双目,弟子从没见过他老人家双目睁开的时候。” 磨刀老人笑道:“你没见过,怎么能说没有?一个功臻化境的人,能韬光养晦,隐去眼神,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君箫瞿然道:“师叔,你说师父就是碧眼真人了?” 磨刀老人笑道:“碧子拆开来,是王白石,石生山上,把石字改为山,自然十分接近,你说王白山会是谁?” 君箫道:“但师父一直住在南山……” 磨刀老人道:“昔年你师父经常去终南采药,为了方便,就索性在终南一住十年,那时正好五大门派联合围剿十三妖,十三妖剩下九妖,在中原无法立足,逃到终南,看中你师父隐居的子午谷,地势隐僻,又欺你师父一个结茅为庐的种药道人,就要你师父迁出子午谷……” 君箫问道:“九妖之中,也有羊角老妖么?” 磨刀老人道:“自然有,当时你师父取出一支竹箫,要他们九人齐上,接他一招,结果一招之下,九人齐被点伤左肩,九妖自然无比惊骇,叩问你师父名号,你师父没有说话,只是双目一睁,碧光电射,瞧得九妖不敢逼视,这件事很快传出江湖,终南山有一位武林奇人碧眼真人,就这样‘武林一奇’成了你师父的外号,而‘碧眼真人’,也成了你师父的名号了,其实碧眼真人传出江湖之时,你师父早已回天台去了。” 君箫欣然道:“弟子跟随师父八年之久,今天才知道师父的来历,这么说,师父叫王白山只是化名罢了。” 磨刀老人道:“你师父姓王,倒是不错,白山二字,则是从碧字化出来的了。” 中午时分,赶到石柱打尖,就继续上路。 君箫忍不住问道:“师叔,咱们这要到哪里去?” 磨刀老人道:“酆都城。” “酆都城?” 君箫十分惊奇地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不好说:“酆都城不是阴曹地府?”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你以为师叔在说笑,酆都城并不是传说的鬼域,其实那是一个真正的县城。” 君箫问道:“咱们去酆都城有什么事吗?” 磨刀老人道:“去找一个人,这人对你报雪父仇,可说十分重要,你现在一身武功,已足可应付,只要找到此人之后,就可出道江湖去了。” 君箫问道:“这人对弟子这么重要,不知是谁?” 磨刀老人笑道:“你到后自知。” 只要提起酆都城,谁都会误认为是说阴曹地府。 其实酆都城是四川沿江的一个县城,清属忠州,位在忠县西南,涪陵东北,县城内绿竹青林,景色优美。 县之东北,有酆都山,高约四千多公尺,山上的酆都观,又名白鹤观,建于唐代,是我国有名的大道观,相传是前汉王万平,后汉阴长生,皆在此得道仙去,并遗有阴君丹炉。 由此可见酆都阴君,指的乃是得道成仙的阴长生,但大家把它以讹传讹,当作了幽冥之主,因此就把酆都作为鬼域,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偏偏城里的商店,家家都在门口摆一个盛凉水的大铜盆,凡有交易,必须把银两或钱币投进水里;以辨真伪,如果鬼来买东西,用的是冥币,看起来和真的一般无二,但一入水,便浮了起来,变成纸灰了。 此一习俗,到了民国,依然如此,四川老乡谈起来更是绘声绘影,认真得很。 闲言表过,却说磨刀老人带着君箫,朝西攒程,第二天午牌时候,就赶到酆都,在一家饭馆,吃过午饭,就朝酆都山而来。 一路上,但见层峦叠幛,秘藏云际,青林翠竹,葱郁成趣! 这三里来路,不消盏茶工夫,就已抵达山麓。 磨刀老人舍了山径,走上一条似有若无的石径,绕崖而行,萝壁松门,极为幽曲,愈入愈深,到了这里,行人已绝迹久矣! 两人走了顿饭时光,但见一条山涧,随着山势,曲折延伸,形成一道峡谷,磨刀老人走近谷口,才吁了口气,回头笑道:“总算到了。” 君箫心中暗想:“原来师叔要找的人,住在这么一处僻远的山中。” 他因磨刀老人说过“到后自知”,不好再问。 峡谷依然十分曲折,两边山势峻陡,山风吹动,峭壁上就有细碎的沙石,滚滚而下! 君箫忍不住抬头往上看去。 磨刀老人笑道:“这里是流沙谷,你只管走路,不用去管它。” 君箫道:“师叔,还没到么?” 磨刀老人道:“快了,走完这条峡谷,就到了。” 他一面说话,脚下走得极快。 这道峡谷,足有八九里长,人行其间,话说得响一些,就有回音,流砂就纷纷飞堕! 走完谷道,地势就开朗得多了,左边山坡间是一片桑林,右边一片山坡,却像八卦田一般,种着许多不知名的药草。 磨刀老人踏上一条铺着石块的小径,一边说道:“这流沙谷,就是没有风,也经常往下落沙,但山形始终不变,据说那是阳世间作了坏事的人,死后被罚劳役的地方,经过山下,不能多说,否则鬼就会大量的把沙推下来,把你埋在沙中。” 君箫道:“真有这样的事?” 磨刀老人莞尔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自然是骗骗愚夫愚妇的话,因为这里既是流沙山,又是回音谷,你话声说响了,回音震荡,流沙自会下落。” 说话之时,跨上一片平台,目光一注,口中不觉“咦”了一声。 君箫随着他身后,跨上平台,抬眼看去,只见这里正当一处半山洞间,这片平台,原是人工填出来的,敢情这里有人居住过,但现在已是一片焦黑,不见房舍,只有石壁间泉水涓涓,滴沥有声。 磨刀老人怔怔地站在平台上,自言自语道:“这就奇了,他住在这里,好好的怎么会离开的呢?” 随着话声,举步朝一片焦黑的火场走去,俯身察看了一阵,摇头道:“果然走了,这场火也是他自己放的无疑了,唉,咱们徒劳跋涉,空跑了这一趟。” 君箫忍不住问道:“师叔,这人究竟是谁呢?” 磨刀老人道:“巧手书生宓必昌。” 君箫道:“师叔,此人可是善制人皮面具的宓必昌么?” 磨刀老人道:“正是此人,你如何知道的?” 君箫道:“弟子身边有两张宓必昌精制的人皮面具,所以知道。” 磨刀老人又是一呆,说道:“巧手书生虽然精制人皮面具,但他从不轻易制作,更很少送人,尤其他是八卦门的高手,本身武功极高,因此也没有人能强迫他,他制作的人皮面具,在江湖上纵是千金也不易购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君箫道:“弟子两张面具,是风云庄二庄主卧虎李从义前辈所赠。” 接着就把当日之事,(指伤水中柱,及李从义赠面具的经过)扼要说了一遍。 磨刀老人听得不住点头,说道:“这位李二庄主,对你如此爱护,真是难得,孩子,你知道他送你二张面具,用意何在?” 君箫道:“李前辈只说和弟子一见如故,无以为赠,这两张面具,他留着无用,给弟子留作纪念。” 磨刀老人道:“孩子,你是聪明人,怎么会想不起来?” 君箫只当师叔指的是自己和李如云的关系,卧虎李从义是李如云的叔父,对自己爱屋及乌,一时不觉脸上一红,说道:“弟子想不出来。” 磨刀老人道:“唉!孩子,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你应该想得到他份苦心,那天,你不是伤了水中柱?” 磨刀老人续道:“你可知水中柱的师父是谁?” 君箫道:“他师父是七绝魔剑邓玄公。” 磨刀老人道:“你知道就好,七绝魔剑邓玄公,是当今旁门第一高手,就是五大门派中,也没有一个人能是他敌手,而且此人又是十分刚愎,你伤了他的徒弟,他会放过你?李从义这话自然不好和你明说,他送你两张面具,就是暗示你行走江湖,最好不要以真面目示人。” 说到这里,不觉呵呵一笑道:“你如果早说了,咱们这趟冤枉路也不用跑了。” 君箫道:“师叔之意……” 磨刀老人道:“师叔带你来找巧手书生,正是和卧虎李从义同一心意,你父仇未复,仇家未现,行走江湖,自是越隐秘越好,咱们形意门和八卦门同源异流,师叔和他也有过数面之雅,故而想请他替你制作一张面具,师叔如果知道你身边已经有了,那么这趟路就不用来了。” 话声甫落,突然目注三丈外一处石壁,缓缓走了过去。 君箫问道:“师叔发现了什么?” 磨刀老人伸手朝石壁一指,说道:“壁上这品字形三点焦灼痕迹,极似江湖上人使用的一种霸道火器,巧手书生不谙火器,莫非是遭人火器焚毁了他的草庐不成?” 君箫接口道:“这火器好像是八手罗刹厉九娘的。” 磨刀老人道:“会是八手罗刹的‘阴火神焰’,不错,这三点焦痕,连石头都被烧了一个深孔,只有九幽门的鬼火,才如此霸道,这么说,巧手书生就是不曾遇害,也可能被老鬼婆擒去了。” 君箫道:“这老贼婆手段十分恶毒,有一位叫做钱神路五爷的,就是被她用铁索穿了琵琶骨,还在他全身涂了毒药,使他见不得阳光,巧手书生如果落在她的手里,那真生不如死了,我们要不要在附近找找看?” 磨刀老人道:“不用了,只要看这里焚烧的情形,至少也有十天半月了,还到哪里去找?” 他望望君箫,说道:“孩子,师叔另有事情要办,即将离去,来,咱们且坐下来,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君箫道:“师叔要到哪里去?” 磨刀老人已在一方大石上坐了下来,说道:“师叔等的就是你,现在师叔第一步的任务,已经完成,师叔要去做另一件事,咱们仇人,声势极盛,咱们总得事前准备妥善,才能报仇雪耻。” 君箫道:“师叔不要弟子跟你去么?” 磨刀老人笑道:“咱们各人有各人的事做,你自然不能和师叔一起走了。” 君箫道:“那么弟子做什么?” 磨刀老人道:“师叔不是和你说过,申赞延虽是害死你爹的主凶,但他身后,必有主使之人,你的任务,极为艰巨,就是去查出这人是谁?但行踪必须十分秘密,不可稍露行迹,因此,你此次出川,不妨把李从义送你的面具戴上,还有,你入川之前,锋芒太露,今后务必韬光养晦,隐藏身分,行走江湖最好不使人注意你。” 君箫被师叔说得脸上一红,说道:“师叔教训得极是。” 磨刀老人道:“还有这支箫,也太惹眼了,七星会的人,在你这支箫下,吃过亏,自然认得出来,还是暂时由师叔替你保管,才不致露了身份。” 君箫应了声是,把竹箫解下,双手递给了磨刀老人,但脸上却不禁流露出疑难神色,说道:“师叔,江湖如此之大,弟子要到哪里去打听仇人的下落呢?” “这个……” 磨刀老人一手捋须,略为沉吟了下,说道:“老朽觉得如今江湖之上,声势最盛,组织最广,首推七星会,他们之中,卧虎藏龙,各方的人都有,你如果投入他们会中去,也许可以慢慢的会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亦未可知。” 君箫点头道:“师叔说得极是。” 磨刀老人脸色一正,郑重地道:“只是江湖上最忌卧底,七星会之行,对你极为重要,但也必须十分小心,不可露出丝毫破绽。” 君箫道:“这些弟子省得。” 磨刀老人道:“好,咱们这就走吧,到了前山,咱们就得分手了。” 两人出了流沙谷,回到前山,这一路上,磨刀老人叮嘱了君箫许多话,也教了他许多江湖门槛,就飘然而去。 君箫目送师叔走后,忽然想到自己只知道师叔叫磨刀老人,这“磨刀老人”四字,自然只是师叔的化名而已,那么师叔姓甚名谁呢? 还有师叔的年龄,自然比爹要小,也决不会是须发花白的佝偻老人,那么只怕连师叔的容貌,也是经过易容而来的了。 “自己竟然连师叔是谁都不知道。” 想到师叔行迹,这般隐秘。心中也不由得暗自警惕,父仇未复,连主使的人,都还不知道,自己的行踪,真该特别谨慎才是。 离开酆都,傍晚时分,赶到高家镇,这里虽是一个镇集,但却找不到宿头,君箫自然并不在乎,当下就在镇上找了一家面馆,举步走入,在一张空桌上坐下。 这种小镇集,没有酒楼,面馆兼卖酒菜,放上五六张桌子,倒也生意兴隆。 伙计倒了一盅茶送来,君箫要了壶酒,一盘卤菜,独自慢慢喝着。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伙计端了一条木凳,在店门前悬起一盏风灯。 就在这时候,只见一个身穿花布衣裤的姑娘,慌慌张张跑进门口,问道:“请问这位大哥,这里的袍哥头儿,住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 这是雏儿的口气,多嫩! 伙计望了她一眼,摇摇头,陪笑道:“姑娘,咱们是做买卖的,这可不大清楚。” 那花衣姑娘道:“我有急事,要找这里的头儿,那可怎么办呢?” 君箫就坐在进门的一张桌子上,只是他面向店堂,没看到外面的景物,只觉那女子口音,听来极熟,不觉回头望去。 花衣姑娘一双秀目之中,隐含泪水,失望的转过身去。 这一瞥,君箫口中轻“咦”一声,急急站起身来,叫道:“万姑娘。” 原来那花衣姑娘正是神手华佗万遇春的孙女万巧儿。 万巧儿刚刚背过身去,就听到有人叫她,就很快转过身来,当地目光投到君箫身上,不觉惊喜地道:“会是君相公!” 君箫点点头,含笑道:“正是在下,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万巧儿遇见君箫,就像遇见了亲人,眼圈一红,说道:“我爷爷不见了。” 君箫问道:“令祖父几时失踪的?” 万巧儿道:“昨晚。” 君箫看她两眼红肿,秀发也被风吹得有些蓬松,看样子,敢情已有一晚没有睡觉了,这就说道:“姑娘大概还不曾用过晚餐,先到里面坐,也好慢慢的商量。” 万巧几点点头。 君箫把她领到座头上落坐,又交代伙计下一碗面送来。 伙计倒了一盅茶送上,君箫说道:“万姑娘,你先喝口茶。” 万巧儿已有一天没进饮食,如今遇到君箫,好像有人替她拿主意,心头稍稍放宽,拿起茶盅,喝了一口。 君箫问道:“令祖是怎样失踪的?” 万巧儿用手理理秀发,说道:“事情是这样,爷爷为了不愿应七星会的聘,才离开杭州的,爷爷说:大江南北都是七星会的势力范围,只有川中是袍哥的天下,所以就到四川来。” 君箫道:“你们住在哪里?” 万巧儿道:“石郡,爷爷说,石郡是个偏僻小县,但县城里,要什么都有,正因为偏僻,和住在乡村里差不多,正好闹中取静,他老人家可以替人家看看病,咱们祖孙二人的生活,也不用愁了。” 她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因此说来也极为天真。 君箫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呢?” “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事。” 万巧儿刚说到这里,伙计已经端着一碗面送上,她等伙计走后,续道:“事情是这样,昨天傍晚时分,我们还没吃饭,有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的汉子,上门来找爷爷,说是他家主人,患了急病,请爷爷前去看病,门外还停了一顶轿子,是来接爷爷的。”——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章 忠州大侠 君箫问道:“那人没说他们家在哪里?” “没有。” 万巧儿道:“我送爷爷到门口的时候,爷爷已经坐上轿子,还说要我先吃饭,不用等他了……” 君箫道:“令祖一去就没再返家么?” “没有。” 万巧儿道:“我一夜不曾合眼,等着爷爷,他老人家一直没有回来。” 君箫道:“那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呢?” 万巧儿道:“今天又是一天,还不见爷爷回来,那一定是出了事,我昨晚看他们轿子往西来的,我一个人没有了主张,所以想找这里的袍哥头儿问问……” 说着,不禁眼圈一红,盈盈欲涕。 君箫忙道:“姑娘不用焦急,令祖吉人天相,咱们慢慢设法找寻,面快凉了,你快吃吧!” 万巧儿道:“我吃不下。” 君箫笑道:“姑娘大概已有一天没吃东西了,要找令祖,也不能空着肚子,这样令祖还没找到,你就会支持不住了。” 万巧儿粉脸一红,低低地道:“人家心里急都急死了,谁还想得到吃东西?” 君箫柔声笑道:“现在你不用急了,找寻令祖之事,包在在下身上,你快吃吧!” 万巧儿道:“真的?” 君箫笑道:“在下怎么会骗你?” 万巧儿转愁为喜,嫣然一笑道:“君相公,我今天心里一直很慌乱,方才见到你,心里就觉得宽了许多。” 君箫看她笑得很甜,很美,他不由得想起李如云,笑的时候,也很甜,也很美,只是李如云温柔多情,万巧儿却生得天真无邪! 万巧儿看他一直望着自己出神,不禁双颊变红,低低的叫道:“君相公,你在想什么呢?” 君箫“哦”了一声,讪讪的道:“我是在想,令祖会是什么人请去的?” 万巧儿问道:“你说会是什么人呢?” 君箫道:“你先吃面,我仔细想想,再告诉你。” 万巧儿果然低下头,挑着面条慢慢的吃了起来。 君箫也只听说过四川是袍哥的势力,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规矩? 他虽然江湖阅历不够,但这一路西来,遇上了不少事故,也增加了不少经验,抬头之际,目光一瞥,发现有一名伙计,人虽站在门口,此人分明是在窃听自己两人的谈话了! 心中不由一动,暗想:“万姑娘来的时候,曾在门口打听袍哥头儿,他窃听自己两人谈话,莫非他就是袍哥中人?” 一念及此,这就取起一支竹筷,敲着桌子,叫道:“伙计。” 那站在门外的伙计立时警觉,慌忙回了进来,陪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君箫抬头望着他,含笑说道:“伙计,在下想请教你一件事。” 手中拿着竹筷,有意无意地随手往桌上戳着,桌面少说也有七八分厚,他竹筷就像戳在豆腐上一般,一戳就是一个孔,说了一句话,至少就戳了七八个孔! 那伙计看得变了脸色,一脸惊骇地道:“这位客官,你有什么吩咐?” 君箫望着他谈淡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在下和这位姑娘,想见见当地的龙头,你如果知道,就去给在下代为通报一声。” 那伙计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只不知客官上姓大名,如何称呼?” 君箫道:“在下姓君,名箫,君子的君,吹箫的箫。” 那伙计道:“客官稍待,小的去问问掌柜,看他知不知道。” 说着,三脚两步,朝后面奔了进去。 万巧儿惊异地看了君箫一眼,说道:“君相公,你的内功真好,这么厚的桌板,你随手就把它戳穿了。”她“哦”了一声,接着问道: “哦,他会给我们去通报么?” 君箫微微点点头道:“他会的。” 万巧儿咭地笑道:“我知道啦,你露一手给他瞧瞧,好让他报信去,对不?” 正说之间,只见从店后抢出一个肥胖中年汉子,急步走到君箫面前,连连拱手道:“君爷你好,兄弟连锦堂,适才不知君爷侠驾光降,实在失礼得很。” 他在说话之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桌上君箫用筷头戳穿的七八个孔。 君箫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连爷,在下久仰。” 连锦堂道:“不敢,君爷快快请坐。” 说着伸手拉开两人横头的一张长凳,陪着坐下。 君箫道:“在下冒昧得很,有一件事,正想请……” 连锦堂没待君箫说下去,连忙陪笑道:“兄弟方才已经听伙计说过,君爷找老爷子,不知有何贵干?” 君箫暗道:“原来说了半天,他不是这里袍哥的头儿。” 一面说道:“在下确实有事想拜访贵地龙头,只是在下初到贵地,不知连爷说的老爷子,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连锦堂听得不禁一呆,心想:“如论这姓君的一手功夫,江湖上已是挑得起大拇指来,怎么说出来的话,竟像初出道的雏儿,连龙爷子的名号都不知道,还要来找老爷子?” 心中想着,但脸上丝毫没有轻视之色,含笑答道:“原来君爷还不知道老爷子是谁,咱们老爷子姓高,讳如山,人称忠州大侠,一向都住在忠州,这里高家镇,原是老宅子……” 君箫可没有听说过忠州大侠高如山,其实他对江湖上许多成名人物,知道的并不多,但他听说高老爷子不住在这里,不觉微感失望,问道:“高老爷子不在这里?” 连锦堂陪笑道:“君爷来的凑巧,老爷子这几天就在老宅里,接待几个朋友……” 话声未落,只见先前那个伙计气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说道:“掌柜的,老爷子听说君爷来了,十分高兴,要掌柜赶快陪君爷去。” 连锦堂没想到老爷子会对君箫这般重视,要老爷子“十分高兴”,这可不是容易之事,一时那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道:“老爷子请君爷过去一叙,兄弟替君爷二位带路。” 三人出了面馆,一路往镇上行去,这高家镇,只有一条直街,此时已有不少铺子上了牌门,灯光也疏疏落落的。 连锦堂走在前面领路,神色极为巴结,一会工夫,就到了一座大宅前面,连锦堂陪笑道: “到了。” 君箫抬目看去,但见这座宅院,看去屋宇重重,甚是气派,只是陈旧了些。 这时两扇黑漆大门,早已敞开,一眼望去,灯光通明,门口垂手站着两个身穿青布长衫的汉子,貌相极为慓悍。 这两人看到连锦堂,一齐拱手道:“老爷子正在花厅恭候,连师傅陪君爷快进去吧!” 连锦堂含笑点头,陪同君箫、万巧儿跨进大门,到了二门,依然有两个彪形青衣大汉在两旁伺立。 由二门折入一条回廓,直至西花厅,每一道门,每一处转角,都有两个身穿青布衣衫的大汉站立。 君箫心中暗暗忖道:“这些人,大概是忠州大侠高老爷子的徒子徒孙了。” 四花厅是一大敞轩,厅前花圃中,花团锦簇,种着许多花卉,围以朱栏。 花厅回廊上,低垂着湘妃竹的帘子,分外显得清幽。 花厅石阶前,同样站着两个身穿青衫的汉子,见到三人走近,就回身朝厅中躬身说道: “启禀老爷子,君爷来了。” 这两人话声方落,只听敞厅上响起一声苍劲的大笑,接着但见从两扇雕花门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浓眉紫脸的老者,双手抱拳,呵呵笑道:“嘉宾莅止,老朽已经恭候多时了。” 连锦堂低声道:“老爷子出来了。” 君箫慌忙趋前一步,作揖道:“在下久仰老英雄盛名,冒昧干谒,怎敢有劳老英雄降阶相迎?” 高如山双目炯炯,只是打量着君箫,心中暗暗奇怪,这少年除了生得俊秀出群;但年事甚轻,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个身怀绝艺之人,一面大笑道:“君少侠名满大江南北,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请、请。” 说罢,连连抬手肃客。 君箫连称不敢,就由主人陪同,和万巧儿一同进入花厅,连锦堂却悄悄退了下去。 高如山把两人迎入花厅,分宾主落坐,早有下人送上三盏香茗。 高如山目光一掠万巧儿,含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君箫和万巧儿一起站了起来,由君箫答道:“这位万姑娘,是江湖上人称神手华佗万遇春万老爷子的令孙女……” 万巧儿随着福了福道:“小女子见过高老爷子。” 高如山抬手道:“二位请坐。” 接着拂须笑道:“原来姑娘是神手华佗的令孙女,哈哈,昔年令祖入川采药,路过忠州,和老朽曾有一面之缘,不知令祖可好?” 万巧儿还未答话,只听花厅外面传来一个洪钟般的笑声,说道:“这丫头见到干爹,就缠着要学龙镖,如今一听来了一位姓君的小朋友,连龙镖也没心思练了,非拖着干爹一起来不可……” 接着又响起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急叫道:“干爹……” 这声音自然有着撒娇和不依的口气,于是那洪钟般的声音,发出一阵呵呵大笑。 笑声中,两个人很快的就奔上石阶。 那是一个穿梅红衫子的姑娘拉着一个须发花白的黄衫老者,朝花厅上奔来。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一张瓜子脸,柳眉儿弯,杏眼儿俏,生得够美,只是有点儿骄气!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苍髭如戟,环眼如豹,身材不高,肩背特别宽阔,穿着半截黄衫,一个人看去又横又扁。 高如山脸含笑容,叱道:“凤娇,对你干爹不得无礼。” 黄衫老者呵呵笑道:“不要紧,咱们爹儿俩早就闹惯了。” 梅红衫子姑娘奔进花厅,就放开了干爹的手,随手掠掠鬓边秀发,盈盈秋波那么一转,瞥过君箫,万巧儿两人,诧异地道:“爹,这二位是谁呢?君相公还没来么?” 高如山一手捻须,蔼然笑道:“真是傻孩子,君少侠没来,天天盼望君少侠来,如今当了君少侠的面,却认不得了。” 梅红衫子姑娘粉靥上飞起两朵娇红,偷偷地朝君箫瞟了一眼,说道:“爹,他不是君相公。” 君箫听得好生奇怪,“君箫”虽然只是自己的化名,但它既已代替了自己的姓名,自己就是君箫,她怎么会说自己不是君箫呢? 高如山愕然道:“凤娇,你说他不是君少侠?” 高凤娇(梅红衫子姑娘)嗔道:“爹一定弄错了,女儿在汉阳和君相公见过面,怎会忘记?” 君箫听得暗暗奇怪,自己几时在汉阳见过她?高如山听了女儿的话,不觉转脸朝君箫问道:“君少侠台甫可是君子之君,吹箫的箫么?” 君箫答道:“在下正是君子之君,吹箫之箫。” 高如山又问道:“这么说君少侠就是在风云山庄,力敌七星会五大高手,后来又以一记箫招破了七绝魔剑邓玄公嫡传弟子水中柱的‘七绝剑法’,不知可有其事?” 江湖上人,消息可真灵通,原来忠州大侠高如山也知道了。 君箫拱拱手道:“这是在下入川以前,经过黄山,引起的一场误会,原来老爷子也听人说了?” 高凤娇道:“爹,他根本不是君相公,君相公和女儿约定要到咱们这里来,他大概听到风声,才来冒名讹诈的。” 君箫含笑抱抱拳道:“姑娘此话,在下深感不解,在下既不曾在汉阳和姑娘见过面,也并未和姑娘有约,今晚……” 高凤娇不待他说下去,冷冷一笑道:“你自然没和我在汉阳见过面,也自然没和我有约,那是因为你并不是君箫。” 高如山号称忠州大侠,江湖阅历何等丰富,他看看君箫,觉得这年轻人气宇轩昂,绝非冒名讹诈之徒,正感此中必然另有蹊跷! 那黄衫老者忽然跨前一步,一下欺到了君箫面前,洪声道:“小子,你说,你究竟是谁?” 君箫淡淡一笑道:“在下姓君名箫,何须假冒他人姓名?” 黄衫老者目射棱光,厉喝道:“好小子,你还不敢承认?” 君箫傲然道:“在下承认什么?” 高凤娇抢着道:“干爹,我想起来了,君相公身边挂一支铁箫,他力战七星会五大高手,和破解水中柱的‘七绝剑法’,使的都是箫招,这人身边并没有箫。” 黄衫老者呵呵笑道:“对了,现在你小子还有何说?” 君箫怒笑道:“在下如果不是君箫,假冒君箫之名,目的何在?” 高凤娇披披嘴道:“这还用说,自然想来讹诈了。” 黄衫老者洪喝道:“好小子,你在铁爪龙镖董镇江面前,还不实话实说,我就抓烂你的脑袋瓜!” 原来他叫铁爪龙镖董镇江。 但君箫可没听人说过。 万巧儿愤然道:“君相公明明就是君箫,这还会错么?君相公也不会讹诈你们,他是陪我来见高老爷子的……” 高凤娇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说道:“你是什么人?” 话声未落,只见一名青衣汉子,匆匆奔入,朝上面躬躬身道:“启禀老爷子,大门外又有一位自称君箫的人求见。” 高凤娇娇靥上不禁流露出欣喜之色,说道:“真的君相公来了,快请他进来。” 君箫听得暗暗纳罕,这倒真是新鲜事儿,居然有人假冒自己之名!这回,连高如山也对君箫起了怀疑,但他并未在脸上流露出来。 花厅上,忽然间沉寂下来,那是因为真与假,已不必争论,立时就可分晓了。 厅前曲廊上,已经可以看到一名青衫汉子领着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高凤娇只看到他的影子,粉脸上就飞起娇艳的喜色,娇呼道:“爹,是他来了!” 高如山看了女儿一眼,他自然看得出女儿的心意,他是对君箫生了情!这个平日娇纵惯的女儿,一向眼高于顶,她看中意的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譬如眼前这个假冒君箫的人,同样少年英俊,气概非凡,就算他不是真的君箫吧,同样也是千中挑一的少年才隽。 他想到这里,老脸上也不期浮现出一丝蔼然的笑容。 青衫汉子把锦衣少年领到阶前,就向厅上躬身道:“启禀老爷子,君相公来了。” 其实不用他禀报,高凤娇早已娇躯闪动,抢着迎了出去,一张粉靥上,绽出欢欣的笑容,娇声道:“君相公,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快到厅中待茶,我爹就在厅上。” 锦衣青年抬手一拱,含笑道:“高姑娘请了,在下路上有事,稍有耽搁,有劳久候,心中实在万分不安。” 高凤娇轻嗔道:“谁怪你迟来了?快请进去。” 锦衣青年含笑拱手道:“姑娘请。” 两人几乎是并肩走入花厅。 君箫抬目看去,这位假冒自己的年轻人,只是冒充,并不是伪装,因为他既没易容,也没戴面具,和自己根本是两个人,一点不像。 这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极为俊俏,剑眉星目,笔直的鼻梁,唇红齿白,只是脸色有些白中透青,眼神也不大正。 模样虽俊,却有轻佻之感,但这点小瑕疵,是很少有人看得出来的。 他果然背负七星剑,腰间悬一支乌黑发光的铁箫! 就凭这一点,就可证明他是真的君箫,因为君箫身上,根本就没有箫。 高如山人称忠州大侠,阅人自然不在少数,他看到锦衣青年,再看看君箫,心头就有真不如假之感! (他自然认为锦衣青年是君箫,而君箫是冒名之人)他拿眼望望董镇江,举步迎出,呵呵笑道:“君相公侠驾贲临,老朽至表欢迎。” 高凤娇连忙介绍道:“君相公,这就是我爹。” 锦衣青年慌忙趋上一步,作了今长揖,说道:“晚辈久仰老前辈威名,只是无缘瞻仰,今晚能晋谒,真是三生有幸。” 嘴上甜的人,其心定怀叵测,但天下有谁不喜欢奉承的? 高如山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君相公少年隽才,轻轻年纪,已是名满武林,实在难得。” 高凤娇听爹夸奖他,就好像在夸奖自己一般,脸上喜孜孜的,轻轻拉了锦衣青年一下衣袖,说道:“君相公,这是我干爹,人称铁爪龙镖。” 锦衣青年又朝董镇江抱拳一揖,神态潇逸,抬目说道:“晚辈在江南就听到董老前辈的大名了,大家都说董老前辈可当得八个字……” 董镇江洪笑一声道:“君相公夸奖,只不知江湖同道,对董某有何批评?” 锦衣青年道:“那是,行侠仗义,嫉恶如仇。” 董镇江听得洪声大笑,手捋苍苍虬髯,得意地道:“行侠仗义,虽是我辈本份,但以这四个字,作为董某评号,董某实在愧不敢当,但董某一生,倒确是嫉恶如仇,除恶务尽。” 这锦衣青年仅以短短数语,就把两个老江湖,奉承得满心欢喜,先前对他稍嫌轻佻的观念,也随着泯去。 高如山抬手道:“君相公请坐。” 锦衣青年不知内情,他并未坐下,却向君箫拱拱手道:“这位兄台,还未请教?” 高凤娇斜睨了君箫一眼,抿抿嘴,没有说话。 君箫神色自若,含笑道:“在下君箫,君子的君,吹箫的箫,只不知这位君兄的大名,如何称呼?” 锦衣青年脸色微微一变,但瞬即平复,脸上也随着流露出惊奇之容,朗笑一声道:“这真是凑巧之至,兄弟单名也是一个箫,哈哈,天下同姓同名,本无足异,但咱们会在这里见面,那就太巧了。” 这话,已经暗示君箫,天下同姓同名之人,并不足奇,你是君箫,我也是君箫,尔为尔,我为我,用不着争什么真假。 高凤娇披披嘴道:“但他明明是假冒你来的。” 万巧儿同样披披嘴道:“天底下同姓同名的人虽多,但力战七星会五大高手,和破解‘七绝剑法’的君箫,却只有一个。” 高凤娇脸色一沉,哼道:“你以为谁是真的?” 万巧儿道:“你以为呢?” 高风娇气鼓鼓地道:“你说你们是真的,那么力敌七星会五大高手,破解水中柱‘七绝剑法’,君相公使的都是箫招,他的箫呢?” 万巧儿目光一转,看到君箫身上,果然没箫,不由神情一怔,问道:“君相公,你的箫呢?” 君箫淡淡一笑道:“箫不在在下身上。” 高凤娇转过身去,叫道:“干爹!” 董镇江口中唔了一声,洪声道:“小子,咱们都是在江湖上闯荡了一辈子的人,还会被你娃儿所骗,老夫看你也是一表人材,说!你假冒君相公,来找我老哥哥,究竟目的何在?” 君箫含笑问道:“你老认定在下是冒名来的了?” 董镇江洪声道:“难道还不是么?” 君箫微微一笑道:“你老太武断了……” “住口!” 董镇江双目圆瞪,怒喝道:“高家镇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前来假冒混充,再要不给我老夫从实说来,老夫第一个饶你不得。” 他说得声色俱厉,大有立即动手之意。 万巧儿道:“君相公,不用和他们多说,我们走。” 董镇江洪笑道:“老夫问他的话.他还没有据实说出,想走可没这般容易。” 君箫剑眉轩动,朗笑一声道:“在下和万姑娘真若要走,就是千军万马,也未必能把咱们留得下来。” 说到这里,俊目如电,环视了众人一眼,续道:“不过这位董老前辈说的也确道理……” 他本是和董镇江针锋相对,互相驳斥,忽然说出董镇江说的也有道理,大家自然要听听他的说法如何? 因此谁也没有开口,连董镇江也双目炯炯,紧紧盯注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忠州大侠高如山眼看君箫俊目一扫,神光电射,几乎不可逼视,心头不禁微微一凛,暗道:“只要看他眼神如此锐利,此子一身修为,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君箫眼看大家都没有说话,就接下去道:“是在下假冒君箫之名,还是有人假冒君箫,这都并不重要……” 董镇江道:“那你说什么重要?” 君箫道:“重要的就是你老方才说的,假冒君箫,有何居心?目的何在?” 董镇江道:“这要问你,你说是不说?” 君箫淡然一笑,目视锦衣青年,说道:“董老似乎应该问问这位君兄才对。” 锦衣青年脸色微变,笑了笑道:“君兄之言,好像认为兄弟是有意假冒而来的了,既然有人怀疑到兄弟来意,兄弟自是不便在此停留,高老前辈,董老前辈,晚辈告别。” 说完,正待转身向外行去。 高凤娇抢先一步,拦着道:“君相公留步,咱们没有人说你假冒,你干么要走?” 董镇江一下逼到君箫面前,沉声道:“老夫先想听听你到高家镇来的目的。” 君箫道:“在下是陪同万姑娘,谒见高老爷子来的。” 董镇江问道:“万姑娘有什么?” 君箫道:“万姑娘的令祖,即是神手华佗万老爷子,由江南迁隐石柱,以卖药为生……” 高如山一怔道:“神手华佗来到石柱,老朽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君箫续道:“昨日傍晚,有一青衣汉子自称他家主人身患急症,请万老爷子前去看病,而且门外还停着一乘轿子,专程迎接,万老爷子就坐了他们的轿子而去,这一去,就没有再回家……” 高如山浓眉微蹙,问道:“那青衣汉子没说请他到哪里去的么?” “没有。” 君箫接着道:“万姑娘等了一天,仍然不见万老爷子返家,心头自然极为慌乱,昨晚她看那顶轿子是往西来的,因此一路找到高家集来。” 口气一顿,续道:“在下和万老爷子祖孙二位,原是素识,在下正好路过贵地,就在连锦堂朋友开设的面馆里,遇到万姑娘,因高老爷子在这一带声望久著,因此特地陪同万姑娘前来,趋谒高老爷子,想请高老爷子赐助。” 高如山道:“老朽和神手华佗万老哥,昔年有过一面之缘,据老朽所知,他‘神手华佗’的外号,并非光说他是着手回春的神手华佗,这中间却包含了双重意义,因为万老哥毕生精研华佗‘五禽图’,当世无出其右,功力之深,已臻上乘,据说敌人只要碰上他的手,都会莫名其妙的被摔出去,因此大家遂以‘神手’相称,下面的‘华佗’二字,才是称他医道通神而言。” 他说到这里,目视万巧儿,又道:“老朽说这一段话,就是说令祖一身武功,绝非泛泛,不可能会落入人家手中,而且在川东一带,如有风吹草动,老朽多少总有个耳闻,这一带并无什么人,和令祖结有怨隙,自然也不可能劫持令祖。” 万巧儿道:“那我爷爷会到哪里去了呢?” 高如山道:“也许确是病家请去了,因对方病势沉重,把令祖留了下来,亦未可知,姑娘还是安心回去,也许令祖已经回来了。” 万巧儿道:“多谢高老爷子。” 回过身去,低低说道:“君相公,咱们走吧!” 董镇江洪声喝道:“小子,咱们老哥哥答应放你们了,老夫也不好再留难你,不过,你年纪轻轻,可要记住,万儿是要自己闯出来的,以后莫要再去假冒别人的姓名,你可以去了。” 君箫终是年少之人,血气方刚,被人家冒了自己之名,还连番受他讽讥,本已勉强压制着心中忿怒,此时再被董镇江当面训斥,一时就有被羞辱的感觉,不禁感到热血沸腾,怒火难消,俊脸骤红,仰首朗笑一声,说道:“在下本来只道你一时不辨真伪,未免武断,如今看来,你本来就是个是非不分之人!” 铁爪龙镖董镇江,威震川陕,名头不在忠州大侠之下,君箫冲口而出,说他本来就是是非不分之人,这话,自然说重了! 董镇江脸色一变,大喝道:“好个狂徒,老夫今晚不教训教训你,好让你稍敛狂妄之气,以后你行走江湖,这条小命,就得送在狂妄无知之上。” 口中说着,突然五指伸直,朝君箫抓了过来。 他外号铁爪龙镖,这出手一抓,使的正是他成名武功“龙爪功。” (龙爪功和鹰爪功不同之处,鹰爪功出手之时,五指一抓皆须屈曲,而龙爪功出手之时,五指直伸,直到与对方接触之时,方行抓落。) 君箫微哂道:“凭你这点功夫,就能教训在下么?” 他身子直立不动,直待对方龙爪快要触及衣衫,身子才轻轻侧了一下,这轻轻一侧,就避开了董镇江一抓之势,但看去爪势堪堪擦身而过,十分惊险,实则身法奇奥异常。 他使的自然是“九转遁形身法”,本来施展此一身法,身子必须转动;但君箫目前功臻上乘,最近又修习了形意门的心法,可以以意使形,意动形随,就不必拘泥于形式了。 董镇江眼看自己手指明明已经触到对方衣衫,那知眼睛一花,竟然毫厘之差,从对方衣衫上擦身而过,一抓未中。 他以铁爪成名,几十年来,施展“龙爪功”,百抓百中,眼睛从未花过,自然也从未失过手。 (他只当自己眼花,没想不到是被对方轻功闪避开去的)一时不禁老脸一热;但他究是久经大敌之人,对敌经验,何等丰富,一抓落空,立即爪势一变,改抓为劈,随势反劈君箫左腰。 这一下因抓出去的手,已在君箫近身之处,毋须再行出手,横劈之势,自然比普通出手,更显得神速。 但君箫依然毫不在意,待得董镇江掌势快及腰际,才微一扭腰,又把对方横劈的一掌,让了开去。 忠州大伙高如山虽未出手,但亦为君箫闪避的奇奥身法,感到十分惊异! 试想董镇江成名数十年,铁爪从未虚发,但这回他两次出手,都是看似就要击中,却被君箫轻轻一晃,就落了空! 这轻轻一晃,连自己都未曾看得清楚,只觉其中好像隐藏着许多变化,就是自己出手,也未必能击中君箫的身子,心头不禁大为凛骇,暗自忖道:“这少年人使的会是什么身法?” 董镇江两次出手落空,才警觉到对方年事虽轻,一身武功,果然并不含糊,一时轻敌之念,登时消失,暗暗提聚功力,沉笑一声道:“好身法!” 双手一左一右,觑定君箫,蓄势待发。 他有了两次失手的经验,是以不敢再轻率出手,当然,他这一记不出手则已,一经出手,必然是一记石破天惊的杀着无疑。 君箫似是毫不在意,既无挥手封架的准备,也没有出手还击的意思,只是目注董镇江,微微一哂道:“董前辈,就算你是在下尊长,也只能让你两招。” 董镇江听了他此话,心头不觉大怒,苍髭如戟,豹眼圆睁,大喝一声道:“老夫并没有要你相让,你只管出手,接招。” 喝声出口,突然欺进,双手齐发,一记“日月双悬”,疾向君箫迎面击到。 这一招,他是含怒而发,一个又扁又阔的身躯,快似雷奔电闪,直欺而上,两股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手而出,汇成了一道巨浪狂澜,罡风激荡,呼啸盈耳,威势惊人至极! 君箫脸上虽然仍是微露笑意,但心头却也暗暗惊凛,忖道:“此人一身功力,果然极为深厚。” 心念闪电一转,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接你一掌。” 右掌刀立,横臂格出。 董镇江眼看自己双掌齐发,君箫只以单臂封架,心头不禁暗暗冷笑:“小子,你这条手臂大概是不要了。” 他欺来的人,来势何等迅速,自然一下就接触上了! 这一瞬间,董镇江才突然发觉不对,那是因为自己发出的强劲掌风,撞到君箫身前,就被迫停住,好像前面有一堵高墙、挡住了去势,再也无法推进! 掌风无法推进,那就会发生反震之力,心头不禁一骇,一时之间,还未来得及决定是否应该闪避? 就在此时,君箫横臂格出的一掌,已然和他双掌接触上了。 这一下,董镇江但觉一股压力奇强的无形力道,循臂而上,反震过来,全身劲力,再也无法用出,同时感觉内腑受到剧震,一阵血翻气浮,脚下那里还想扎得住桩?不由自主一连往后退了三步之多。 董镇江心头这份震惊,简直非同小可,一张老脸,也胀得色若猪肝,一时不禁老羞成怒,厉喝一声:“好小子……” 双手箕张,正待扑起! 就在此时,高如山霍然站起身子,说道:“董兄快请住手。” 董镇江听到高如山的声音,只得收了爪势,问道:“老哥哥,有什么事?” 高如山道:“据兄弟观察,这位君少侠,不似假冒之人。” 董镇江心里也自有数,这姓君的年轻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自然是真的无疑,但口中依然说道:“老哥哥……” 他原待说:“老哥哥何以见得?” 但底下的话,还没出口。 君箫已经一步欺到了锦衣青年面前,含笑道:“阁下假冒在下之名,我就是不说你招摇撞骗,你也总该给我一个交代吧?” 锦衣青年倒是十分镇定,后退了半步,淡淡一笑道:“姓名原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君兄又何必认真?” 董镇江嗔目厉喝道:“你果然是冒名顶替而来!” 他右手作势,又要出手,此老当真火爆脾气,嫉恶如仇! 高凤娇花容失色,尖叫道:“你真是假的,你这骗子!” 锦衣青年朝她轻佻地笑了笑道:“当日在汉阳,原是姑娘看了在下身佩铁箫,硬把在下当作君箫,在下为了不想太使姑娘失望,才姑且应承下来,在下何曾存心骗你?” 高凤娇气得娇躯发抖,风目之中,隐含珠泪,叫道:“爹……” 一下扑入高如山的怀中,抽抽噎噎地哭将起来。高如山一手抚着爱女秀发,目注锦衣青年,说道:“阁下当日为了不使小女失望,姑且应承下来,固非存心冒名欺骗小女,但阁下今日仍以君少侠之名前来,就不无冒名之嫌了。” 锦衣青年笑了笑道:“高老爷子这又错怪在下了!” 高如山道:“老朽如何错怪了你?” 锦衣青年道:“在下途经汉阳,原是专诚赶去忠州,拜谒老爷子而来,后来才知高姑娘即是你老爷子的令媛,在下已经在令媛面前,承认了君箫,再来面谒老爷子之时,总不能另外再换一个姓名,因此只好沿用了君箫之名。” 他目光一掠君箫,续道:“不想天下之大,竟有这等巧事,会和这位君兄当面相遇。” 君箫听了他的解释,心中暗道:“他这话倒也说得合乎情理。” 高如山一手捻须,朝高凤娇安慰道:“你听到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高凤娇眨动一双凤目,幽幽地望了锦衣青年一眼,没有作声。 女孩子家心里偷偷喜欢上一个人时,对他的行为,总会曲意谅解的。 高如山自然看得出女儿的心意,一面问道:“阁下究是何人?” 锦衣青年抱拳道:“在下任剑秋。” 高如山又道:“任相公方才曾说过途经汉阳,原来是入川来见老朽,不知有何贵干?” 任剑秋道:“在下奉家师之命,有书信一封,面呈高老爷子。” 说罢,果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过。 高如山问道:“任相公尊师是谁?” 任剑秋道:“老爷子看了书信,自会明白。” 高如山接过书信,撕开封口,抽出一张信笺,只看了两行,一张老脸,就变了颜色!但他究是一方雄主,虽然脸色剧变,也很快就平复过来,看完书信,随手折好,收入袖中,冷冷一哼,问道:“尊师这是什么意思?” 任剑秋道:“家师只命在下把书信送呈你老,在下并不知道家师在信中说了些什么,只是家师要在下向你老讨个回信。” 君箫眼看他们说的已和自己无关,这就抱拳作揖,说道:“高龙前辈,在下告辞了。” 高如山起身答礼道:“君少侠,老朽失礼之处,深感不安,务请多多包涵。” 君箫道:“老前辈不用客气。” 随着话声,就和万巧儿一起往外走去。 高如山送到厅口,叫道:“锦堂,你代我送送君少侠二位。” 连锦堂就站在厅外,躬身答应一声,陪同两人,往外行来,出了大门,君箫回身道: “连爷请留步了。” 连锦堂连连拱手道:“二位好走,恕在下不送了。” 两人走了一箭来路,君箫说道:“万姑娘,咱们得赶紧回去才是。” 万巧儿道:“君相公也要去么?” 君箫道:“万老爷子是否已经回家,目前还不知道,在下自然要送你回去了。” 万巧儿感激地道:“君相公,你真好。” 君箫道:“在下一条命,还是万老爷子救的,些许微劳,何足挂齿?” 万巧儿和君箫同行,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安慰,喜孜孜地边走边说道:“君相公,你的名气可大了呢,前几天,我就听爷爷说过,茶馆酒肆,都在谈论着你。”。 君箫笑道:“在下有什么值得他们谈论的?” 万巧儿道:“江湖上都在传说着你大闹风云庄的事,大家都把你说成了武林中少有的少年英雄,不然,那姓任的也不会假冒你的名了。” 她回头望望君箫,抿抿嘴,嫣然笑道:“你没有看高凤娇连你的面都没有见过,就对你倾心得看到佩箫的人,就当作你了。” 君箫笑道:“这也是好事,他冒用了我‘君箫’二字,却促成了他们一见钟情。” 万巧儿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口中“哦”了一声,说道:“君相公,有一件事:不知你有没有注意?” 君箫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万巧儿道:“就是那姓任的师父送给高老爷子一封信,我看一定有问题。” “哦!” 君箫只“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万巧儿道:“我看高老爷子看信之时,脸色大变,一脸俱是怒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故。” 果然是姑娘家心细! 君箫道:“高老爷子不失是一位正派人物,只是那任剑秋眼神不正,不像是正派门下。” 万巧儿道:“就是啊,瞧,他—付油头粉脸的儇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高凤娇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真是……” 她忽然觉得这话,自己一个女孩儿家不该说的,不觉粉脸一红,底下的话,就缩住了。 两人奔行了顿饭工夫,就已赶到石柱,双双越过城墙,君箫问道:“万姑娘,你们住在哪里?” 万巧儿道:“我们住在城南,还有一里多路,就到了。” 说着,就走在前面引路。 这时差不多已有二更时分,石柱偏僻小城,居民早就熄了灯火。 两人脚下极快,不多一会,就走到一条巷口,万巧儿回头道:“就在这条巷子里了。” 君箫跟着她走进巷子,但见两边都是矮平房,有些门口,还堆放着锄头,箩筐等物,显然住户都是平民。 正行之间,万巧儿忽然惊喜地道:“君相公,爷爷果然回来了,你看,屋中还有灯光呢,我们快走!” 巷底围着一道土垣,有三间瓦屋,果然隐隐透出灯光! 万巧儿脚下加紧,奔近垣前,伸手推开一扇木扉,里面有一小片土畦,种着许多药草,灯光就是从窗棂中透出来的。 两人迅快地穿过花圃,走近檐前,万巧儿就娇声叫道:“爷爷,你快来瞧瞧,是什么人来了?” 口中喊着,人已翩然奔到门口,推门而入。 君箫退在她身后,刚跨上石阶,就听万巧儿惊啊一声,叱道:“你是什么人?我爷爷呢?” 君箫听她声音有异,急忙跟着走入。 只见堂屋中走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汉子,堆着一脸笑容,拱拱手道:“万姑娘回来了,在下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更次。” 万巧儿退后一步,问道:“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她有君箫同行,胆气就壮了不少。 那青衫汉子陪笑道:“小的是奉敝上之命,来接万姑娘的。” 万巧儿道:“你们主人是谁?” 青衫汉子依然陪笑道:“万姑娘到后自知。” 万巧儿道:“你连你们主人是谁,都不肯说,我能相信你么?” 青衫汉子笑了笑道:“万姑娘最好是相信小的。” 万巧儿道:“我爷爷就是你们请去的?” 青衫汉子道:“是的,万老夫子就在敝庄作客。” 万巧儿道:“你们为什么不放我爷爷回来?” 青衫汉子陪笑道:“万姑娘误会了,因为敝上尚未完全康复,仍须万老夫子亲自调治,就在敝庄屈留几日,敝上为了怕姑娘不放心,才特派小的前来迎迓,请万姑娘也到敝庄去盘桓几日。” 万巧儿问道:“我爷爷怎么说?” 青衫汉子笑道:“这自然是万老夫子同意的了。” 万巧儿一时没了主意,回头朝君箫问道:“君相公,我要不要去呢?” 君箫一直没有说话,他旁观者清,只觉这青衫汉子虽然一身下人打扮,但眼神充足,措词得礼,不像是个下人。 再说,他们把万老爷子请去,如今既然派人来接万姑娘,就该带了万老爷子的亲笔字条来才是,但也没有。 他这话只是心里想着,可没有说出口来,就朝万巧儿点点头道:“在下陪姑娘去。” 万巧儿喜道:“谢谢你。” 君箫道:“姑娘不用客气。” 青衫汉子看了君箫一眼,含笑朝万巧儿问道:“这位相公是谁?” 君箫不待万巧儿开口,说道:“在下姓君。” 青衫汉子连忙拱手道:“原来是金相公,只是敝上要小的前来,只请万姑娘一个……” 万巧儿道:“君相公不是外人,他陪我去,与你何干?” 青衫汉子连声陪笑道:“万姑娘这么说,小的就没有意见。” 万巧儿催道:“要走就要快了,你还不替我们领路?” 青衫汉子连忙陪笑道:“万姑娘,敝庄车子,就停在巷外。” 三人走出屋子,万巧儿闩上了门,一同走出小巷。 青衫汉子举手招了招,但见对面屋檐下,歇着一辆马车,缓缓驰了过来,在路边停住。 青衫汉子陪笑道:“万姑娘请上车。” 车把式打起帘子。 万巧儿道:“君相公,你请先。” 君箫道:“姑娘不用客气,只管先,上。” 万巧儿一低头,钻进车厢,君箫也跟着上车。 车把式放下帘子,青衫汉子随着跨上车前,坐到车把式左首,挥了挥右手。 车把式一抖手,皮鞭在半空中响起“劈拍”一声脆响,两匹马拖着车子,辘轳朝前驰去。 车厢之中,四周都是皮篷,除了车子颠簸得十分厉害,显然驰行极速,根本不见一丝天光,黝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会工夫,便已奔近城门,车子一停,青衫汉子下去找守城门的老卒,打通关节。 也许是钱能通神,那老卒敢情瞧在“神”的份上,果然打开城门,让马车出去。 万巧儿低声问道:“君相公,我们这车子不知朝什么地方去的?他们会不会有什么诡计? 我看那青衫汉子不像是个好人!” 君箫道:“姑娘不用耽心,你没听高老爷子说,令祖一身武功,十分了得,不会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就好。” 万巧儿眨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偏头问道:“君相公,你是到哪里去的?” 黑暗之中,她自然看不到君箫;但君箫却看得到她,一面说道:“在下此次出川,并无一定去向。” 万巧儿幽幽地道:“等爷爷回来,这回君相公可以在舍下多盘桓几日了。” 君箫道:“只怕不能打扰了。” 万巧儿道:“为什么呢?” 君箫道:“不瞒姑娘说,在下还要去办一件事。” 他没说什么事,万巧儿自然不便多问,这一来,两人不觉就沉默下来。 君箫眼看万巧儿没再开口,只当她不高兴了,这就转脸道:“这里不知什么地方了?” 举手一指,把牛皮车篷戳了一个小孔,凑着眼睛,朝外看去。 万巧儿问道:“君相公,这是什么地方?” 君箫道:“看不出来,这条好像是山路,四面都有起伏的高山。” 他从没到过四川,如何认得出来。 天色渐渐黎明,万巧儿早已倚着车厢睡熟了。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处山谷间停了下来,那是群山间一片极小的平地。 万巧儿一手搴帘,探出头去,问道:“到了么?” 青衫汉子陪笑道:“快了,咱们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会,就要上路,中午只好委屈二位,用些干粮了。” 说着,取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万巧儿伸手接过,里面有十几个馒头,还有一包酱肉,卤蛋、猪心、牛肝之类,另外还有一壶水。 两人也就不客气,在车厢中吃着。 车把式给两匹马上足了料,又开始赶路。 万巧儿开始担心起来,低低说道:“君相公,我们好像已经赶了不少路呢,看来他们是在很远的地方了。” 君箫心里自然也在嘀咕,从昨晚至今,至少已赶出百里之遥,青衫汉子言词闪烁,行动诡异,实有令人可疑之处,但他艺高胆大,那会把对方放在心里?只是淡淡一笑道:“万姑娘不是担心令祖安危,急于和令祖见面么?他是领我们去见令祖的,你怎么又害怕起来了? 万巧儿道:“我才不怕,只是奇怪怎么会有这么远法?” 君箫轻笑道:“就算再远,也会到的,且等到了地头,我们相机行事,总比找不到一点头绪,好得多了。” 万巧儿一双美目之中,隐含异采,嫣然笑道:“有你君相公在一起,我的胆子也壮了许多,什么都不怕了。” 车行极速,但也驰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进入一条曲折狭窄的峡谷之中,这条峡谷,两面山势极陡,一路石子磊磊,车身颠簸得十分厉害。 君箫低声说道:“看来快要到了。” 万巧儿哦道:“君相公,你怎么知道的呢?” 君箫道:“我们这一路行来,虽然都在山区之中,但路面较宽,也极为平整,纵非官道,可见平时也经常有车马行驰,方才他们舍了大路,折入这条狭谷,不但山势险恶,路上不平,也不见有车行的辙迹,那一定是平时很少有车子往来,可能是他们自己开辟出来的山径了。” 万巧儿听得只是点头,由衷地赞道:“君相公,你心思比女孩子还细,这道理说来很简单,但你不说,我就是想不出来。” 君箫还未答话,突然眼睛一暗,车子好像进入山洞一般,车声隆隆,极为震耳,急忙凑着小孔,朝外看去,车子果然穿行山腹石窟之中。 这样足足走了一盏热茶工夫才穿出山洞,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车把式打起车帘,青衫汉子一跃下车,陪笑道:“二位请下车。” 君箫当先跃下,万巧儿也跟着下车,举目看去,这里依然是群山之间的一道峡谷,两边高山陡峭,中间虽有一条狭长的平地,地方不大,到处怪石嶙峋,山上不见一棵树木,看去形势十分险恶。 别说庄院,连草寮都没有一间。 看得万巧儿心头越发起疑,何况天色又渐渐接近黄昏,忍不住问道:“你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作甚?” 青衫汉子依然陪笑道:“万姑娘幸勿误会,小的替二位带路,到了地头,二位自知。” 万巧儿道:“这里还不到地头么?” 青衫汉子陪笑道:“姑娘请随小的来。” 说完,举步朝谷底走去。 万巧儿看看君箫,君箫朝她点点头,两人就跟着他身后行去。 青衫汉子放腿奔行,走得极快,直到此时,两人才发现这道峡谷之中,到处都是高与人齐的石笋,愈走愈密,人行其间,必须曲折弯行。 青衫汉子走在前面,脚下走得极快,你根本无暇多看,一会工夫,便已穿出石林,到了一座石崖前面,但见壁间有一个一人来高的洞窟。 青衫汉子脚下一停,回头道:“到了,二位请进。” 万巧儿脚下有点趑趄,问道:“你主人就住在这座洞里么?” 青衫汉子陪笑道:“正是。” 君箫道:“朋友请带路。” 万巧儿眼看洞窟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景物,心头微有怯意,问道:“君相公,我们要进去么?” 君箫淡淡一笑道:“我们既然来了,何况主人就住在里面,自然要进去了。” 青衫汉子连连陪笑道:“金爷说的极是,在下替二位带路。” 说完,当先举步朝洞窟中走去。 君箫目能夜视,洞窟之中虽然幽暗,但仍可看得清楚,不虞青衫汉子使诈,这就紧随着青衫汉子身后走入。 万巧儿眼看君相公跟了进去,也就相随而入。 那青衫汉子跨入洞窟,只走了七八步路,就停了下来。 这七八步远近,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君箫抬目看去,原来这座石窟,就只有七八步深,已经走到尽头,青衫汉子走到右首石壁之下,伸手握住壁间一个铜环,轻轻拉了两下。 万巧儿跟在君箫身后,低声问道:“君相公,你怎么不走了?” 君箫道:“前面有一堵石壁挡住了去路,好像已是尽头了。” 万巧儿道:“那么他们主人呢?” 话声才落,但听洞底响起了一阵隆隆之声! 万巧儿一惊,一把抓住了君箫的手,叫道:“君相公……” 底下的话,还未说出,但见石壁中间,缓缓移开,裂开了一个圆洞门,灯光从圆门中射出。 看去好像是一条宽阔的长廊,地上一尘不染,十分光亮。 青衫汉子抬手肃客,陪笑道:“在下只能到此为止,二位进入之后,自会有人接待,恕在下告退了。” 说完,不待两人开口,迅速地转身退了出去。 君箫轻轻拉着万巧儿的柔荑,说道:“走,我们进去。” 举步朝圆洞中跨去。 万巧儿低着头,紧随君箫身后而入。 这条甬道,两侧都是光滑的石壁,每隔一丈五六,就有一对琉璃壁灯,因此照得甬道上十分明亮。 但却阒无一人。 两人走了一箭来路,甬道忽然向右弯去。 转过弯,迎面矗立着一座一人来高的镂花石屏风,转过屏风,眼前景物一变,好像进入了一个布置华丽的客厅。 这间客厅相当宽敞,中间放着八扇锦绣画屏,两边两排雕花椅几,石室四角,悬挂着四盏流苏宫灯。 踏入这间客厅,你简直不相信这是在山腹石窟之中,但却依然阒无人声,也不见人的影子。 万巧儿自从进入石窟一直拉着君箫的手,没有放过,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一时不禁粉脸飞红,急忙放开了手,举手掠掠鬓发,低声说道:“君相公,情形有些不对!” 君箫心中虽有同感,但依然问道:“哪里不对了?” 万巧儿悄悄地道:“这里怎么不见一个人影的呢,我们莫要中了人家的圈套!” 她话声才出,只听画屏后面,传出一声“噗哧”轻笑。 君箫一下挡在万巧儿身前,沉喝道:“什么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杂以清脆的环佩交鸣,隐隐从屏后传出,但见画屏后面,莲步轻盈,走出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长发丽人。 这丽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脸如芙蓉,眼如丹凤,点绛唇淡,浅扫蛾眉,在柔和的灯光之下,使人有明亮的感觉。 只见她目如流波,轻轻一转,未言先笑,娇声道:“万姑娘芳驾远来,小妹有失迎迓,真是失礼之至……” 她眉眼盈盈,一下转到了君箫身上,甜甜一笑,问道:“这位是……” 君箫因青衫汉子一直把自己叫成“金相公”,索性姓金也好,这就抱抱拳道:“在下姓金。” 黄衣丽人又看了他一眼,才道:“原来是金相公,贱妾失敬了。” 说到这里,玉手一抬,又道:“二位请坐。” 万巧儿并未落坐,问道:“我爷爷就在这里么?” 黄衣丽人含笑道:“是啊,万老夫子自然在这里了,万姑娘路上劳顿,先请在这里喝口水茶,稍事休息,小妹再领你进去不迟。” 说话之时,一名青衣使女手托银盘,送上两盏香茗。 黄衣丽人抬抬玉手,轻启朱唇,说道:“二位请用茶。” 君箫问道:“请问姑娘是……” 黄衣丽人举手拢拢长发,嫣然一笑道:“我叫黄凤娟。” 她这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很美,也很媚。 君箫原意并不是问她姓名,而是想了解她是什么身份,但她既然说出姓氏来了,只好抱抱拳道:“原来是黄姑娘,在下久仰。” 久仰,是说仰慕了你很久也。 这话在江湖上,原是极普通的应酬话,但用到姑娘身上,就不对了! 你仰慕她则甚? 黄凤娟噗哧一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君箫,问道:“金相公听人说过我的名字么?” 君箫被她问得俊脸一红,一时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黄凤娟朝他柔美地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金相公不必介意。” 君箫道:“在下之意,只是想请教姑娘是此地主人的什么人,并不是请教姑娘的芳名。” 黄凤娟“嗯”了一声,徐徐抬头,说道:“此地主人,乃是家师。” 万巧儿眼看黄凤娟和君箫说话的时候,眉目传情,又说又笑的模样,心里有着说不出厌恶,忍不住问道:“令师是什么人?” 黄凤娟微笑道:“家师隐居此地,从不在江湖走动,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不肯说! 君箫心中忽然有一种感觉,认为此地主人,可能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但从他们把自己两人请来,行动诡秘,加上黄凤娟不肯说出乃师名号,种种迹象推测,此人极可能是邪派中人…… 万巧儿站起身道:“黄姑娘,烦你领我们去看爷爷吧!” 黄凤娟跟着起身,含笑道:“本来小妹的意思,二位远来,先休息一回,等用过便饭,再进去,万姑娘既然急于和万老爷子会面,那就先进去好了。” 君箫站起身道:“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黄凤娟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君箫,浅浅一笑道:“金相公,抱歉得很,你不便进去,请在这里用茶,万姑娘见过万老爷子,很快就会出来的。” 她这一转身,就站在君箫面前,螓首微仰,四目相对,说话之时,隐隐可以闻到口脂香气。 君箫还未开口,万巧儿已抢着问道:“金相公为什么不能进去?” 黄凤娟眼波流转,风情万千地瞟了君箫一眼,才道:“因为那是内室。” 内室,君箫自然不好跟进去了。 君箫点点头道:“既是内室,万姑娘就一个人去吧,在下就在这里等你。” 万巧儿望望君箫,说道:“那我去去就来。” 黄凤娟噗哧一笑,抿抿嘴道:“瞧你们,好像一刻也分不开似的!” 万巧儿被她说得粉脸骤红,羞不可仰,口中轻轻啐了一声,但心里却是甜甜的。 君箫同样俊脸一红,淡淡说道:“姑娘休得取笑。” 黄凤娟嫣然一笑道:“好啦,万姑娘,咱们走吧!” 说罢,俏生生地往屏后走去。 万巧儿低着头,连望也不敢再望君箫一眼,跟着黄凤娟身后,朝里行去。 这是一间布置得相当精雅的卧室,有紫檀雕花的锦榻,四把椅几,一张书桌,案上陈列着精致的文房四宝。 一盏古铜灯架,闪着荧荧烛光,烛前,站着一个须发如银,腰背微驼的蓝褂老人,背负着双手,正在微微出神。 这老人,正是神手华佗万遇春。 此时,但听门帘轻响,黄影一闪,袅袅走进一个苗条人儿,娇声叫道:“万老爷子。”——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一章 狼姑婆 她,正是此间主人的弟子黄凤娟。 万遇春缓缓地回过身去,正容道:“黄姑娘,令师走火入魔,已有多年,双足经穴,早巳枯痿,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黄凤娟淡淡一笑道:“老爷子人称神手华佗,一切疑难杂症,都可着手回春,家师经二十年苦练,已有显著的起色,只差最后一穴,一时无法打通,本来据家师预测,再有三年时光,纵无外来援助,也可自行突破玄关,只因目前老人家有一件非常重要之事,无法再等,所以只有向老爷子求助,万老爷子只要能治好家师的病,家师自会重酬……” “这和重酬无关。” 万遇春为难地道:“老朽已经一再说过,老朽虽然略通医道,但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并非真的华佗,令师走火入魔,如是当初立时救治,血脉未痿,老朽适时投以药石,或可治疗复原,只是的隔二十年,凭老朽这点浅薄医道,实在无能为力,医者有割股之心,如能医治,老朽怎会不尽心力?姑娘如何信不过老朽?” 黄凤娟嫣然一笑道:“万老爷子,你可知家师来历吗?” 万遇春心头一震,笑道:“姑娘不说,老朽如何知道。” 黄凤娟道:“万老爷子名满江湖,见多识广,你不妨猜猜看?” 万遇春一手捻须,笑道:“老朽年轻的时候,确实在江湖上走过些年,那也只是卖药行医,和武林中人,少有往来,近年来年纪老了,体弱多病,在杭州一耽就是十年,可说杜门不出,江湖上的风云人物,早就忘记干净,如何猜得出令师是谁来?” 他似是竭力推托,不愿再提江湖之事。 黄凤娟脸含微笑,望着他,说道:“万老爷子这是由衷之言?” 万遇春道:“老朽说的句句是实。” 黄凤娟依然面带笑容,说道:“依我看来,万老爷子至少已知家师是谁了。” 万遇春心头暗暗一惊,忙道:“老朽真的不知道。” 黄凤娟忽然冷笑一声,道:“万老爷子既然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 “哦,不,不!” 万遇春连连摇手道:“老朽只凭医理治病,知不知道令师是谁,并不重要。” 黄凤娟道:“万老爷子,我想这很重要,因为你老知道了家师是谁,也许会改变初衷……” 万遇春道:“黄姑娘,你误会了,老朽说过力有未逮,不管任何人都是一样,老朽根据医理论断,并不因人而异。” 黄凤娟没有理他,举手理理发,说道:“家师姓狼,江湖上称狼姑婆的便是。” 万遇春止不住心头一震,暗道:“果然是这魔头,自己差幸有先见之明,没有答应下来,否则这魔头若是一旦重出江湖,整个武林,又将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他心念转动之际,口中故意“噢”了两声,表示十分惊异。 黄凤娟续道:“二十年来,家师遭五大门派围攻,此事纯出误会而起,幸有天台山农范老前辈出面,解释误会,但家师还是被百里雨一伞,击中左肩,破了真气,家师为了运气疗伤,终于导致走火入魔,隐迹于此已有二十年了。” 万遇春不好插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黄凤娟看了他一眼,续道:“万老爷子成名多年,昔年之事,自然听人说过,家师一生,除了生性暴躁,遇事任性,并无为恶江湖的事实,江湖上人,只要一提起家师,就会联想到吃人心,喝人血的事上去,大家把狼姑婆说成了杀人恶魔,其实这是天大的冤枉……” 她口气微顿,接下去道:“就以当年五大门派派人围攻家师的那档事说吧,那是有人假冒家师之名,残杀了七十几名孕妇,用胎儿炼药,使得家师百口莫辩,幸亏天台山农范老前辈遇上妖妇在做案之时,曾以火龙钻射穿妖妇右掌,但家师右掌并无伤痕,而且当日妖妇是在浙江温州做案,而家师却在江西雩山附近,遇上武当派的人,时间地点,都不相同,经由形意门萧掌门人和天台范龙前辈调查属实,力证其非,才算把这场误会洗刷清楚。” 一口气说到这里,换了口气,又道:“但家师负伤修养,晃眼二十年,始终没有把那个假冒家师的妖妇查出来,以致江湖上人,还是一直把家师当作是个吃人心的恶魔……” 万遇春道:“老朽是学医的,医者治病,是以病理为依据,不是以病人的善恶作标准。” 黄凤娟笑了笑道:“万老爷子,你听我把话说完了。” 万遇春道:“姑娘请说。” 黄凤娟道:“这是家师最近得到的消息,据说狼姑婆担任了七星会的副总护法……” 万遇春口中不觉“哦”了一声。 黄凤娟续道:“家师经二十年勤修苦练,本来预计大概再有三年,就可修复玄功,但听了这个消息,认为那个假冒狼姑婆之名的妖妇,可能就是二十年前盗取胎儿,残杀孕妇的那人,因此家师急于亲去七星会,找那妖妇算帐,才把万老爷子请来,希望能够助家师一臂之力。” 万遇春依然摇头道:“黄姑娘,不是老朽不肯相助,实是老朽只有这点本领,无能为力……” 黄凤娟忽然面情一冷,哼了一声道:“难道我方才这番解释,万老爷子还不肯见信么?” 万遇春道:“老朽说的乃是实情,黄姑娘又何以不肯见信呢?” 黄凤娟冷冷一笑,道:“万老爷子,家师之意,希望你在三天之内,想出个办法,能助她老人家修复玄功。” 万遇春苦笑道:“黄姑娘,令师这是强人所难,能替令师治好,老朽怎会不尽力而为,只是……” 黄凤娟不待他说下去,忽然展齿一笑:“说道:“哎哟,我只顾说话,忘了告诉万老爷子一件事儿,万老爷子不是耽心两天没有回去,令孙女会牵挂你老么,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万遇春心神猛然一震,问道:“姑娘此话怎说?” 黄凤娟嫣然一笑道:“我已经打发人去,把万姑娘接来了。” 万遇春凛然道:“巧儿现在何处?” 黄凤娟笑了笑道:“万老爷子可要见见她么?” 她随着话声,柳腰轻盈的一转,走近右首一排书橱,伸手从橱中取下一叠书籍,玉指轻轻叩了两下。 但听壁间响起“嗒”的一声,木板移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小窗户来。 窗户内烛光照射,只见万巧儿凑着脸孔,朝外叫着:“爷爷!” 万遇春神情猛震,急急叫道:“巧儿,你怎么来的。” 万巧儿道:“爷爷,你老没事吧?我是和金相公一起来的。” 万遇春问道:“金相公是谁?” 万巧儿朝他爷爷霎萎眼睛,说道:“爷爷怎么忘了,金相公就是你老在杭州救过他的金相公咯,你记得不,他当时中了七花娘的‘花须透骨针’,昏迷不醒,是爷爷把他抱回来的……” “哦!” 万遇春心中明白了,小孙女口中说的“金相公”,原来是君箫! 他只说了个“哦”宇,小窗户上又是“嗒”的一声,木板已被阖上! 万遇春猛地直起腰来,神情激动,朝黄风娟沉声问道:“你们把我小孙女怎样了?” 他平日腰背微驼,对人总是和蔼可亲,一付龙钟老态,这回敢情动了真火,双目精光暴射,须发拂拂自动,腰背一挺,高大身躯,就显得十分威猛,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黄凤娟看得心头暗暗一惊,但她依然神色自若,举手掠掠额前刘海,嫣然一笑道:“万老爷子好精纯的内功。” 万遇春心头不觉一震,暗道:“好厉害的丫头。” 他威怒神态,为之一敛,轻轻叹息一声道:“姑娘当有以教我。” 黄凤娟淡淡一笑道:“万老爷子客气了,别说你老爷子是家师请来的上宾,就是万姑娘花朵般的人儿,我见犹怜,说什么也不会亏待于她。” 万遇春道:“有姑娘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黄凤娟道:“倒是万老爷子对家师复玄功之事,可得多费点心。” 万遇春无可奈何地道:“好吧!老实说,这件事老朽实在毫无把握,这样吧,姑娘能否再领老朽前去仔细切切令师脉象,再作道理。” 黄凤娟喜道:“那么这就去,万老爷子请随我来。” 说完,转身朝外就走。 万遇春跟着她走出石室,踏上甬道,走了一段路,甬道右拐,进入一间宽敞的石室。 这间石室,不但幽暗如晦,四面石壁也凹凸不平。 黄凤娟走到中间,脚下一停,回身笑道:“万老爷子,对不住啦,你老仍得委屈一下,蒙上眼睛,才能进去。” 万遇春点头道:“姑娘请动手吧!” 黄凤娟从身边取出一方黑布,替万遇春蒙上了眼睛,随着只见她右手一抬,从她袖底出现三点寒星,朝正中间大石壁上射去。 那石壁上首,就有品字形三个小孔,黄凤娟射出的三支袖箭,正好准确无比投入三个小孔之中。 这敢情是知会里面的人的暗号了,过没多久,就听石壁间响起一阵隆隆轻震,裂开一道门户。 黄凤娟道:“万老爷子,请随我来。” 拉着万遇春衣袖,往里行去。 外面这间石室,石壁凹凸不平,光线幽暗,敢情完全是伪装的,因为进入这道石壁门户之后,就灯光明亮,地上一尘不染,两边石壁,也打磨得光可鉴人。 这是一条不太长的甬道,黄凤娟引着万遇春才走了三步,身后石门就自动阖了起来。 黄凤娟脚下一停,歉然道:“万老爷子,现在可以把黑布取下来了。” 说着替他解下黑布,抬手肃客道:“万老爷子请。” 这甬道不过四五丈远,就到尽头,迎面是一道圆洞门,有两扇朱红洒金的门,配以兽环。 门关着,静悄悄的不闻一点声音。 门前,左右侍立着四名面貌姣好,身穿玄色衣裙,腰插双刀的女子,她们看到黄凤娟引万遇春走入,一齐躬身施礼。 黄凤娟悄声问道:“常师妹进去禀报师父了么?” 其中一名黑衣女子刚应了声“是”。 只见朱门启处,走出一个青绢束发,身穿一袭青衫,玉带束腰,挂一支赤玉箫的俊美少年,朝黄风娟拱拱手道:“大师姐,师父请万老爷子进去。” 这人赫然是玉箫唐风,原来她就是埋恨谷常夫人的掌上明珠常凤君,也就是黄凤娟的师妹,狼姑婆门下的二弟子。 黄凤娟立即抬手道:“万老爷子请。” 两名黑衣女子迅快打起了内门。 万遇春也不客气,举步进入。 黄凤娟,常凤君随着他身后,跨进圆洞门。 这是狼姑婆修习玄功的静室,一间宽敞的石室,布置并不华丽,除了中间一张石榻,铺着厚厚的虎皮褥子,一边放一个白石茶几,几上点燃着一盏油灯,一边放了一把紫檀雕花太师椅,就空无一物。 偌大一间石室,就有空荡荡的感觉。 石榻上,盘膝坐着一个一身玄衣,白发鸠脸的老太婆,此人正是凶名满江湖的狼姑婆。 黄凤娟急步走上前去,躬身说道:“启禀师父,万老爷子的意思,是想再仔细切切你老人家的脉象,好作如何治疗的参考。” 狼姑婆脸尖如狼,一双冷森的目光抬处,望着万遇春,含笑道:“为了老身之事,麻烦万老爷子,真是不好意思。” 她虽是含笑说话,说的还是客气话,但声音又尖又冷,十分刺耳,尤其笑的时候,露出巉巉狼牙,笑得好不诡异,真有想吃人的模样,使人看得不寒而栗。 万遇春心中暗暗忖道:“只要见过她的人,如果说她不是吃人心的恶魔,谁都不会相信。” 但口中却谦逊地道:“老夫人好说,老朽曾向黄姑娘一再解释,老朽才疏学浅,只怕无能为力,黄姑娘要老朽勉为其难,老朽思之再三,老夫人因时间太久,药石只怕已无法生效,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尚可一试,但老朽必须先切过老夫人的脉,才能决定。” 狼姑婆尖笑道:“万老爷子盛名久著,是当代的活华佗,老身这枯痿的双足,全仗你老着手成春了。” 万遇春道:“老朽自当尽力而为,只是目前,老朽也还不敢说……” 黄凤娟早巳替万遇春把太师椅移到榻前,说道:“万老爷子,你请坐。” 万遇春也不客气,口中说了声:“多谢黄姑娘。” 就在椅上坐了下来。 常凤君不待吩咐,取了一个枕头,放到师父身边。 狼姑婆伸出左手,仰腕搁到枕头之上。 万遇春伸出三个指头,落到她腕脉之上,缓缓闭起眼睛,用心切起脉来。 从脉象上看来,他不得不佩服这魔头经二十年潜修苦练,一身修为,确实已臻上乘境界。 自己数十年勤练“五禽图”,自以为内功精纯,即使武林著名人物,也不过如此,焉知这魔头内功之深几乎还在自己之上! 他一面切脉,一面只是盘算着如何才能应付得过去? 他当然并不想真的助狼姑婆修复玄功,因为这魔头一旦修复玄功,江湖上势必又会掀起一场杀劫。 狼姑婆自己估计,再有三年,她自己也可以修练恢复玄功,但自己从她脉象上看,以她的内功修为,已经不需要三年时光,也差不多了。 她自己修复玄功,是她的事,自己纵然无能消敉江湖杀劫,但也决不能助纣为虐,帮她提前出世,早一年去作恶。 但难就难在不仅自己和巧儿,落到人家手中,而且还连累了君箫,一个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后起之秀。 “这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旋了不知几十百遍,但依然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 他双目微睁,右手三个指头轻轻抬起,狼姑婆收回左手,又换了右手,万遇春三个指头又按了下去,闭目切脉。 办法想不出来,脉可不能一直切下去。 万遇春缓缓收起三指,吁了口气,才缓缓睁开眼来。 狼姑婆森冷的目光,望着万遇春,还没开口,黄风娟已经忍不住抢着问道:“万老爷子,你看我师父脉象如何?” 万遇春脸容一正,说道:“老朽从脉象上诊察所得,老夫人内功修为,已臻上乘,老夫人预料,再有三年,自己可以修复玄功,但老朽可以断言,保证老夫人只须一年时光,即可修复玄功。” 黄凤娟喜形于色,说道:“真的!” 狼姑婆微微一笑,说道:“老身自己心里有数,也许在一,二年之间,可以提前修复,但即使一年,也太长了,这一年之中,那假冒老身妖妇,不知又要残杀多少无辜的人……” 目光一抬,朝万遇春问道:“万老爷子可有什么办法,使老身提前修复?” 万遇春微微摇头道:“老朽方才已经说过,老夫人经穴萎缩,时间太久了,如用药石,也非一年以上,不易奏功,但以老夫人的内功修为,即使不用药石,一年之后,也同样可以修复了。” 狼姑婆显然有些不耐,尖声问道:“没有旁的法子了?” 万遇春只是沉吟,没有作声。 黄凤娟在旁道:“万老爷子不是说,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么?” 经过一阵考虑:万遇春终于微微点头,又摇着头道:“办法是有,只是……” 黄凤娟追问道:“只是什么?” 万遇春一手捻须,口中说道:“难……难……” 黄凤娟道:“只要有办法,总可以办得到,万老爷子,你倒说出来听听看?” 万遇春目光一抬,徐徐说道:“老夫人本身内功精纯,所以还要一年时间,才能修复玄功,那是因为老夫人仅凭一己之力,没有外人相助,一时之间,不易把经脉打通,故而必须日以继夜,缓缓攻入,才能奏功,但如有和老夫人同等功力之人,以本身真气相助,大概有三昼夜,即可助老夫人修复玄功了。” 黄凤娟喜道:“师父,这办法倒是可以一试。” 说到这里,又回头问道:“万老爷子,不知要几个人才能替师父打通经穴?” 万遇春伸出三个指头,徐徐说道:“三个,而且这三人的内功修为,不能低于老夫人。” 这是他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这话从神手华佗口中说出来,自然不能有假,但也无异给她们出了难题,这也是无法办到的事儿。 武林之中,虽不乏和狼姑婆内功不相上下的高手,但有谁肯以本身真气助她修复玄功? 别说三个了,就是一个只怕也很难找得出来。 君箫一个人在宁静,雅洁而宽敞的客厅里,已经枯坐了很久。 放在几上的一盏香茗,也被他喝干了。 万巧儿进去,算来已经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依然不见她出来。 这间石室,实在太宁静了,简直使人有死寂之感。 君箫渐渐感到枯坐的无聊,心中也不期而然的升起了一丝阴影,觉得他们把万巧儿骗来,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预谋。 自己是保护万巧儿来的,如今被人家很巧妙的分隔开来,万一巧儿出了事,自己该当如何呢? 就算巧儿不出事,他们只把她软禁起来,不让她出来,自己又该如何? 就在他思索之际,书屏后面,传来一阵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 君箫耳朵何等敏锐,一听就知这人并不是万巧儿。 万巧儿是天真无邪的少女,走起路来,还是连蹦带跳,这人不是,她走得很轻盈,很细碎,至少比万巧儿成熟多了。 人还未到,空气中已经来了一阵淡淡的幽香,但见黄影一闪,黄凤娟翩然从屏后走出! 她真像一只金黄的凤凰,美艳照人! 黄凤娟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中,含着深深的歉意,未言先笑,轻启朱唇,娇婉地道:“金相公,你久等了。” 只此一语,就可把你枯坐半天的疲劳,消除殆尽。 君箫起身道:“没关系,万姑娘她……” 黄凤娟朝他神秘一笑道:“金相公好像很关心她!” 君箫脸上一热,说道:“万老爷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既然陪同万姑娘前来,在下就有责任保护她,黄姑娘,你说对么?” 黄凤娟道:“小女子只是说说罢了,金相公不要放在心上,说真的,万姑娘祖孙见面,总有些话要说,我怕金相公一个人枯坐无聊,心里会惦记不安,特地前来奉陪。” 君箫忙道:“黄姑娘言重,奉陪不敢当。” 黄凤娟用手拢一拢披肩秀发,幽幽地道:“金相公远来是客,贱妾不该奉陪么?” 君箫听得一怔,这种幽幽的口气,他曾听万巧儿、李如云,都对自己这样说过,他听得出来,用这种口气说话,含有极深的情意。 黄凤娟不待开口,接着说道:“金相公怎么站着说话,快请坐下。” 她绰约的走近两步,陪着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美眸一抬,说道:“小女子还未请教金相公的台甫呢!” 君箫事前没有准备,不觉一愣,说道:“在下……单名……” 他迅快由箫联想到笛,才接口道:“一个笛字。” 金笛,这名字也不错。 黄凤娟道:“金相公这名字很潇洒!” 说完,嫣然一笑,露出来一口整齐洁白的玉齿,更增加了几分娇媚。 君箫逭:“见笑得很。” 正说之间,但见一名青衣使女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木盘,走了出来,木盘上放着六式精致菜肴和一把银壶,两只细瓷小酒瓶,两双牙箸,在中间一张小圆桌上摆好,就悄然退了出去。 黄凤娟起身道:“万姑娘已在里面和万老爷子一同进餐,金相公不嫌简慢,粗肴淡酒,就请将就着用吧!” 君箫道:“在下怎好打扰?” 黄凤娟抬手说了个“请”,这时已是晚餐时光,君箫不好客气,只得随着走近小圆桌。 黄凤娟陪他坐下,伸手取过银壶,替君箫前面斟满了酒,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蝾首微抬,问道:“金相公酒量如何?” 君箫从没和女孩子一起喝过酒,而且心中也有着极深的戒心,就含笑道:“在下酒量很窄。” 黄凤娟道:“这酒是我们山中猴儿酿的百花露,入口清香,后劲也不大,因为数量不多,平日我们都很少饮用,因为金相公是我们稀有的贵客,才用此酒飨客,金相公不用怕喝醉了。” 君箫心想:“这把银壶里,一共也不到半斤,就算我不会饮酒,全喝下去,也醉不倒我。” 这就笑道:“这么说,在下自然要尝尝了。” 黄凤娟端起酒杯,说道:“小女子敬金相公。” 君箫忙道:“在下先向主人致谢。” 举手端起酒杯,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喝了一口,果然气味清芬,甘而不烈。 黄凤娟陪着他喝了一口,含情脉脉地道:“金相公觉得如何?” 君箫道:“果然是好酒,在下从未尝过。” 黄凤娟嫣然一笑道:“金相公那就多喝几杯。” 两人对饮了几杯,黄凤娟已是玉颜微酡,星眸如水,只听她低低地呼了声:“金相公……” 声音美妙,使人听得回肠荡气。 君箫心头微微一荡,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黄凤娟眼波流动,瞟了他一眼,憨笑着问道:“你真叫金笛么?” 君箫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姓金名笛。” 黄凤娟口中“嗯”了一声?笑道:“小女子听说江湖上出了一个叫君箫的少年英雄,在黄山风云庄,以一支竹箫,力敌七星会五大高手,还是被他突围而出,金相公也一定听人说过了?” 君箫暗暗一震,忖道:“她无故和我提起君箫之事,莫非她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了?” 心念一动,点头道:“在下在路上,确曾听人说过。” 黄凤娟又看了他一眼,嫣然笑道:“根据外面的传说,金相公的模样,和君箫十分相似,如果你再有一支竹箫,不就是君少侠了么?” 君箫举起酒杯,说道:“咱们喝酒。” 黄凤娟浅笑道:“金相公好像不愿提起君箫,对么?” 君箫喝了一口酒,接着笑道:“在下和黄姑娘低斟浅酌,对酒谈心,本是人生一大快事,黄姑娘当着在下,夸奖另外一个男子,未免使在下心生嫉妒……” 黄凤娟格的一声娇笑,说道:“不瞒金相公说,自从江湖上把君箫的名字,传扬开来之后,不知有多少武林中的女儿,为之倾心,小女子自然也暗暗倾慕他的人了。” 她不待君箫答话,接着说道:“就拿万姑娘来说吧,她方才还和我说了不少有关君箫的事呢!” 君箫心头一震,急忙问道:“万姑娘和你说了些什么?” 黄凤娟眼珠一溜,轻笑道:“金相公急什么呢?其实万姑娘早就全告诉我了。” 君箫道:“她告诉了你什么?” 黄凤娟笑得更甜,用绢帕缠着玉指,说道:“自然有关你的事了。” 君箫笑了笑道:“在下有什么事,值得姑娘一提?” “多着呢!” 黄凤娟似笑非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了他一眼,才道:“金相公,真人面前,不用说假,就算万姑娘不说,我师妹也早已认出你来了。” 君箫答道:“令师妹是谁?” 黄凤娟故作神秘,笑笑道:“我师妹还和相公交过手,她心里很恨你,但也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说到这里,但听“嗤”的一声,一点白影,直向黄凤娟面门射来。 黄凤娟举手一招,接到手中,原来只是个小小纸团,口中静笑道:“小妮子,你也出来好啦,干么躲躲藏藏的?” 君箫耳中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迅快往后逸去,不觉笑道:“这人大概是令师妹了。” 黄凤娟掠掠鬓发,回眸笑道:“她已经逃进去了,君相公,现在你大概不用假装下去了吧?” 说着,摊开手掌,把一张小纸条,朝君箫面前递了过去。 君箫目光一注,只见小纸条上,用眉笔写着四个小字,那是:“他是君箫。” 君箫淡淡一笑道:“不错,在下正是君箫,在下本也无意作假,那是你们派去的人,硬要把在下说成姓金……” 黄凤娟不待他说下去,笑道:“你就将错就错,姓了金。” 君箫也笑着道:“在下如能不露身份,自然是最好之事。” “是啊!” 黄凤娟道:“现在小女子既已知君相公就是近日轰动江湖,大名鼎鼎的君箫,小女子确实有一件事,想请相公赐助。” 君箫道:“姑娘有什么事,但请明示。” 黄凤娟道:“君相公答应了?” 君箫道:“姑娘请明说内情,在下才可考虑。” 黄凤娟道:“此事关系极为重大,不但对我们十分重要,而且也关系着许多生命……” 君箫道:“和在下有关么?” 黄凤娟道:“自然也有关连了。” 君箫道:“姑娘可否说说和在下有什么关连之处?” 黄凤娟有些迟疑,说道:“这话小女子很难启齿。” 君箫道:“姑娘为什么不能说呢?” 黄凤娟道:“小女子觉得说出来了,似乎对君相公迹近胁迫。” 君箫心头暗暗一动,但依然从容地道:“没关系,姑娘只管请说。” “还是不说的好。” 黄凤娟俏皮地轻笑一声道:“这件事,君相公不过举手之劳,对咱们双方有益,助人总是快乐之事,你说是么?” 君箫看她言词闪烁,心头暗暗生疑,但依然含笑道:“姑娘所说之事,只要在下能力所及,自然极愿效劳。” 黄凤娟喜形于色道:“君相公那是答应了?” 君箫微微摇头道:“姑娘说的,如是不违天理人情之事,在下自然极愿效劳,但如果是要我去助纣为虐,做伤天害理之事,在下碍难从命。” 黄风娟嫣然一笑道:“如是去做为非作歹之事,咱们这里也有不少干练高手,可供差遣,我也用不着来麻烦你君相公,君相公应该相信小女子,决不会陷你于不义。” 君箫道:“黄姑娘如是不肯说明内情,很抱歉,在下无法接受。” 黄凤娟本来还是花般娇柔的脸上,微微变了颜色,冷然道:“君相公如果不肯俯允的话,你会后悔的……” “姑娘这是在威胁在下了!” 君箫大笑一声,接着道:“黄姑娘既知君某之名,就该听说过在下从不受人威胁。” “唉!” 黄凤娟轻轻叹息一声,才道:“君相公误会了,小女子说的句句出自肺腑之言,并无威胁之意。” 君箫道:“既是如此,姑娘又为什么不肯和在下说明内情呢?何况在下早已答应姑娘,只要不违天理人情,在下决不推辞。” 黄凤娟道:“不是小女子不肯说,因为这是一件十分机密之事,出我之口,入君之耳,相公如果答应了,那也没有什么,万一你一口拒绝,小女子就很难处置。” 她口气微顿,接着说道:“还有,这件事,一旦说出来了,君相公从前听人说过,就不会相信小女子之言,小女子纵然说破喉咙,也很难取信于你,但事实又并非如此,这就是小女子为难之处。” 君箫道:“因此姑娘准备用人质胁迫在下了?” 人质,当然是指万巧儿而言。 黄凤娟粉脸微酡,坦然道:“君相公可只说猜对了一半,小女子原先也确有此意,但和君相公一席长谈,深感君相公是性情中人,豪爽明理,因此小女子想以利害说服你,放弃了原先的打算。” 君箫道:“姑娘说得够坦爽,好吧,姑娘不必过虑,但说无妨,不论在下从前有没有听人说过,只要姑娘说明内情,在下相信姑娘的话就是了。” 黄凤娟柳眉挑动,脸上神情,似喜似忧,望了君箫一眼,说道:“小女子先想请问你一个人,不知君相公知不知道?” 君箫道:“什么人?” 黄凤娟道:“狼姑婆。” 君箫道:“狼姑婆,在下并未听人说过,不知是好人还是坏人?” 黄凤娟咬着下唇,徐徐说道:“小女子也不知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小女子只有把她过去的为人说出来,好与坏,还是由君相公自己去判断吧!” 君箫心知其中必有文章,因此点头道:“好,姑娘请说吧!” 黄凤娟道:“狼姑婆武功极高,成名在四十年之前,她一生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如烈火,在她面前,不论善恶,一切都以她的喜怒为准……” 君箫点头道:“异派中人,大抵都是如此。” “君相公且听小女子说下去。” 黄凤娟续道:“这自然是她的缺点,但她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就算脾气不好,可说与人无争,不料二十年前,在江南一带,忽然传出狼姑婆残杀孕妇,剖腹盗取胎儿练药,当时被杀害的孕妇,据说就有七十几名之多……” 君箫剑眉剔动,沉声道:“她狼姑婆之名,大概因此得来,果然是个伤天害理,心毒如狼的人!” 黄凤娟道:“人家狼姑婆本来就姓狼,你别打岔好不好?” 君箫没有再说。 黄凤娟续道:“五大门派得到消息,立即邀集了许多白道高手,分头搜索,予以围捕,不久武当派的人,在江西雩山发现了她的踪迹,一路跟踪,一直跟到金溪附近,各路人马,均已会合,才出面叫阵,双方一言不合,动上了手。” 君箫不住问道:“后来如何?” 黄凤娟道:“动手的原因,是狼姑婆矢口否认她有盗取孕妇胎儿之事,说她也是听到有人假冒她的名号,作出伤天害理之事,特地赶来江南作证。五大门派自然不会听她片面之言,这一战,五大门派死伤了不少高手,狼姑婆也被铁伞天王百里雨铁伞击中左肩。这时幸亏天台山农范老前辈赶到,说出他在温州遇上狼姑婆作案,盗取胎儿,曾以火龙钻射穿妖妇右掌,他说的那一天,也正是武当门人在雩山遇到狼姑婆的日子,而且狼姑婆右掌,也并无伤痕……” 君箫听她提到范师叔之名,已有几分相信,一面问道:“这么说,狼姑婆有两个了?” 黄凤娟道:“狼姑婆只有一个,一个自然是假冒的了。” 君箫道:“后来如何呢?” 黄凤娟道:“此事双方各执一词,颇难分真伪,于是经双方同意,公推天台山农范老前辈和不在五大门派之内的形意门萧掌门二位,进行调查……” 君箫心中又是一震,忖道:“爹很少在江湖走动,自然是十分公正的人了。” 心念转动,不觉追问道:“他们调查的结果如何呢?” 黄凤娟道:“经二位前辈查证的结果,狼姑婆隐居狼山,确实不是盗取胎儿的狼姑婆,那妖妇只是冒狼姑婆之名而已,这场误会,总算因此洗刷清楚了。” 君箫问道:“那盗取胎儿的狼姑婆,究竟是谁,有没有查出来呢?” 黄凤娟道:“没有,因为狼姑婆被百里雨铁伞破了真气,急于回转狼山,不料在运气疗伤之时,不慎走火入魔,因此始终没有把那个假冒的人查出来。” 君箫道:“五大门派也没再追查么?” 黄凤娟道:“好像没有,因为五大门派在金溪一役,死伤了二十几名高手,同样元气大伤,那妖妇也听到风声,隐匿了起来,没有再在江湖露面,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君箫忽然想起那晚在埋恨谷,曾听羊角老妖说过阴山四丑的“老主人”,当上了七星会副总护法。 后来自己问师叔磨刀老人,阴山四丑的“老主人”是谁? 师叔说:“她们老主人是狼山狼姑婆。” 他一念及此,不觉口中“哦”了一声。 黄凤娟道:“君相公,你现在说说看,狼姑婆是好人?还是坏人?” 君箫道:“狼姑婆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自然不能算她坏人了。” 黄凤娟柳眉一挑,问道:“你相信盗取胎儿之事,不是狼姑婆做的么?” 君箫道:“如果真是天台山农范老前辈和形意门萧掌门人证实此事不是狼姑婆所为,在下自然相信了。” 黄凤娟突然一笑道:“谢谢你,君相公,实不相瞒,狼姑婆就是家师。” 君箫惊“啊”一声,旋即问道:“那么姑娘要在下相助,究竟又是什么事呢?” 黄凤娟道:“家师二十年前,走火入魔,双脚成残,无法行动,据万老爷子诊断,须得有三位功力极高的人,方可替家师打通经脉,算来算去,只得二位,还差一人,一时无处可找适合之人,正好君相公侠驾,据敝师叔说:君相公一身所学,功臻上乘,故而恳求君相公赐助。” 君箫惊奇地道:“令师真的走火入魔,不能行动么?” 黄凤娟道:“家师如能行动,小女子还来恳求君相公赐助么?” 君箫问道:“在下也有一件事向黄姑娘请教,希望黄姑娘实言见告。” 黄凤娟道:“君相公要问什么?” 君箫道:“令师是否应聘担任七星会副总护法的职务?” 黄凤娟奇道:“君相公也听说了?” 君箫道:“黄姑娘请答我所问。” 黄凤娟道:“那不是家师。” 君箫罂然道:“这么说,那是假冒令师之人了?” 黄凤娟道:“不瞒君相公,家师近年静参玄功,走火入魔之躯,据家师估计再有三年,即可修复,但万老爷子切了家师之脉,却说家师再有一年,就可修复玄功。如果不是为了有人假冒家师之名,出任七星会副总护法,二十年已经过去,又何在乎一年时间?但家师听到了这个消息,认为此人可能就是昔年盗取胎儿的妖妇,家师非亲自前往七星会查明此事不可……” 君箫道:“好,在下答应了。” 黄凤娟喜道:“当真么?” 君箫道:“在下既然答应,自然是真的了。” 口气微顿,抬目问道:“只不知要如何才能替令师打通经脉?” 黄凤娟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这是万老爷子说的,君相公既然答应了,我们快进去吧!” 君箫道:“黄姑娘请。” 黄凤娟转身道:“我替君相公领路。” 说完,举步朝画屏后面走去。 转过屏风,走没几步,就有一条横弄,黄凤娟领着他朝右转去。 这条甬道,虽然并不宽敞,但却甚是平坦,壁上每隔一丈,或是转弯角上,都点着琉璃灯,灯光柔和,似是经常有人走动。 黄凤娟走在前面,脚下极快,忽然舍了光亮平整的甬道,朝一个黝黑的石窟中闪入,口中叫道:“君相公,朝这里来。” 君箫随着跨入,只觉这石窟相当宽敞,黝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当然不在乎黑暗,抡目四顾,四周石壁,也凹凸不平,这和甬道上光滑平整,灯光明亮,差得极多。 君箫心中暗道:“这间石室,和外面如此不调和,必有缘故。” 心念方动,只见黄凤娟脚下一停,回过身来,嫣然笑道:“君相公,有一件事,可要委屈你了。” 君箫问道:“什么事,姑娘只管请说。” 黄凤娟娇声道:“因为从这里进去,必须蒙上眼睛。” 君箫道:“好吧,姑娘要如何蒙法?” 黄凤娟从怀中抽出一方黑布,柔声道:“君相公,你蹲下来一些,我替你蒙上了。” 君箫依言蹲下身子,黄凤娟替他在跟睛上缚好黑布,说道:“好啦,你等一等。” 她右手抬处,从袖底射出三点寒星,朝右壁上三个小孔投去。 这是开启石室门户的暗号,因为这道石门,必须由里面才能开启。 君箫内功何等精纯,他眼睛虽被蒙上黑布,但黄凤娟的举动,自可所得清楚。 就在此时,只听迎面石壁上,传出一阵隆隆轻震。 君箫可以猜想得到,她要缚上自己眼睛,敢情是不让自己看到他们启闭石室的机关,因此只是站着不动。 只听黄凤娟娇柔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君相公,称随我来。” 随着话声,一双温软如玉的柔荑,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拉着往前走。 君箫只好任由她拉着手,一起行走了不过十几步路,身后响起石门阖上之后,才放开君箫的手,娇声叫道:“君相公,到了。” 说着,替他解下了蒙眼黑布。 君箫睁目瞧去,自己已站在一条宽阔的甬道上,两边石壁如镜,四盏铜灯,吐出柔和的灯光,迎面一道圆洞门,低垂着紫绒帘幕。 门口站着六名面貌姣好的少女,四个一身玄色衣裙,腰插双刀。 另外两个,则是一身青衣。 这两人君箫一眼就认出她们是埋恨谷常夫人的贴身使女,一个不知名字,另一个赫然就是小青! 小青看到进来的是君箫,不觉怔得一怔,躬身道:“小婢见过君爷。” 君箫也意外地道:“是小青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小青道:“小婢是随夫人来的。”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常夫人了,君箫觉得奇怪,常夫人怎么也在这里? 但这话他不好问。 黄凤娟眼看两人说话口气,似是十分熟悉,不觉多看了小青一眼,才走到门口,躬身道: “启禀师父,君相公来了。” 她话声甫落,就见门帘掀处,走出一个丰神潇洒的青衫少年,拱拱手道:“师父请君相公入内。” 君箫目光一注,这青衫少年也不陌生,他就是玉箫唐风,这就拱手笑道:“原来是唐兄也在这里,久违了。” 玉箫唐风,只是常凤君的化名,但她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不觉脸上一红,说了声: “君相公请。” 黄风娟抿抿嘴,也没有多说。 君箫举步走入,只见石室中间一张石榻上,盘膝坐着一身玄衣白发鸠脸的老太婆。 只要看她嘴尖如狼,双目炯炯逼人,不用说,自然是黄风娟的师父狼姑婆了! 榻前左手放了三张椅几,坐着的两人,此时因君箫的走入,也都站了起来。 这两人一个是神手华佗万遇春。 另一个身穿竹布衣裙的中年妇人,看去约莫四十出头,依然眉目如画,如在年轻的时候,准是一个大美人无疑。只是她脸上有一股冷肃之气,使人有端庄肃穆之感。 君箫心中突然一动,暗道:“小青曾说:她是随夫人来的,这夫人虽然没戴面纱,但举止神情,一望而知即是常夫人了。” 黄凤娟领着君箫走近榻前,就侧身退开,一面低低地道:“君相公,这就是家师。” 狼姑婆没待君箫开口,她炯炯双目,早巳在这少年人身上,仔细地打量了几跟,这时呷呷笑道:“君相公请恕老身伤残之躯,未能远迓,多有简慢。” 狼姑婆成名在四十年前,她能对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说出这样的客套话来,真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君箫连忙抱拳一揖,说道:“老前辈言重,晚辈如何敢当?” 狼姑婆先前还觉得师妹(常夫人)言过其实,这会她目光和君箫一对,发觉这少年人不但目蕴奇光,就是眉宇之间,也隐泛异采,果然是功参上乘,内莹神仪,外宣宝相之侯,一时不觉呷呷赞叹道:“君少侠果然是人间祥麟,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奇才!” 她这话似是朝常夫人和神手华佗二人说的,但也像只是自己在赞叹,话声甫落,接着抬抬手,说道:“君少侠,请坐。” 君箫朝万遇春拱拱手道:“万老前辈杭城一别,不想又在这里见面了。” 万遇春呵呵一笑道:“君老弟,睽违不到三月,你老弟居然一举成名,轰动江湖,真是可喜可贺。” 君箫忙道:“万龙前辈夸奖,在下微末之技,算得什么?” 说到这里,又朝常夫人作了个揖,说道:“这位大概就是常夫人了,在下不别而行,还望夫人恕罪。” 常夫人含笑还礼道:“君少侠好说,说来惭愧,像君少侠这等青年隽才,到了埋恨谷,依然失之交臂,直到君少侠走后,老身才听人传说,你是新近崛起江湖,数得上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 君箫俊脸一红,说道:“这是夫人过奖。” 玉箫唐风朝他抿嘴一笑。 狼姑婆道:“大家都请坐下,不用客气。” 常夫人,万遇春各自回到椅上落坐。 君箫也随着坐下,但看到黄凤娟和玉箫唐风依然站着,不觉又站了起来,说道:“黄姑娘,唐兄……” 他这一站起,才发现室中只有三张椅几,另外一把紫檀雕花太师椅,放在石榻右首,敢情那是狼姑婆日常坐的,此外就没有椅子了。 玉箫唐风只是朝他笑了笑,没有作声。 黄凤娟接口道:“君相公,你是家师的贵宾,快请坐下,不可和愚姐妹客气了。” 狼姑婆也道:“君相公请坐,不用和她们客气。” 君箫只得依然回身坐下。 常夫人道:“君相公,凤娟她大概已经和你说了?” 君箫慌忙欠身道:“是的,黄姑娘已和在下说过,只是在下不知要如何才能替狼老前辈打通经脉?” 常夫人道:“大师姐昔年左肩被百里雨铁伞所伤,百里雨铁伞上的铁葫芦,乃是寒铁所制,专破气功,大师姐为了疗伤,不慎运气入岔,双足成残,无法行动,经二十年苦修勤练,左臂早已复元,双足虽僵,但如果再一,二年时光,也可修复玄功了,只是目前情势迫人,非及早修复不可……” 她说来不徐不疾,极为得体,口气微微一顿,接下又道:“方才经万老爷子诊断,因双足经穴僵痿的时间太久了,不是药石所能奏效,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三个功力和大师姐差不多的人,以本身真气,助大师姐打通经络,方可有效。” 君箫道:“只怕在下初学乍练,功力不足,误了狼老前辈的事。” 常夫人淡淡一笑道:“君少侠不用客气了,独臀易姥素来自负掌力,听说还被你震退了两步,羊角老妖一身功力,已入化境,也败在你手下,这还不够?” 说到这里,回头朝神手华佗万遇春道:“万老爷子,现在人手已经够了,咱们该当如何着手,替大师姐打通经脉?” 万遇春道:“这叫‘冲穴疗法’,连同令师姐,咱们四个人,各据一方,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席地而坐,各人以手掌相抵,以上乘内功,把真气输入令师姐掌心穴。” 抬目朝狼姑婆道:“老夫人必须摒除杂念,把咱们三人输入真气,导引冲穴……” 狼姑婆点头道:“这个老身省得。” 万遇春道:“但有一点,老朽必须郑重奉告。” 狼姑婆道:“万老爷子请说。” 万遇春道:“老夫人二十年修复玄功,所凭藉的只是一己之力,如今咱们合三人之力相助,也就是说这份内力,比老夫人平日运行的,强了三倍……” 他口气微顿,立即补充说道:“也许咱们三人的功力,都不如老夫人修为功深,但合三人之力,少说也有老夫人本身功力的两倍,这股力道,就十分强大了。” 狼姑婆笑道:“万老爷子不用客气,直说无妨。” 万遇春重重咳了一声,才道:“因此老夫人在运行这份强大内力之时,必须十分审慎,进行的愈缓愈好,而且必须竭力控制,因为四股力道之中,老夫人本身只有四份之一,一个控制不住,稍有岔气的现象,就可能引起极大的伤害,后果就不堪设想,老夫人多年修为,个中情况,老朽不说,自然也明白的了。” 狼姑婆连连点头道:“万老爷子说的极是,老身自当小心谨记。” 万遇春又道:“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那就是在施术之中,不能有人惊动。” 常夫人道:“这点万老爷子只管放心,外面有易总管(埋恨谷总管独臂婆婆易姥)照顾,这里再有黄凤娟姊妹把守,应该万无一失,只不知这‘冲穴疗法’,需要多少时间?” 万遇春道:“这个目前还很难断言,不过据老朽推想,一般冲穴疗法,大概需要三昼夜时间,但老夫人本身功力深厚,这二十年来,一直潜心修练,已有极大成就,如果经过情形良好,很可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就可以打通经脉,修复玄功。” 常夫人点头道:“凤娟,那就这样好了,你们去准备一下,就以三昼夜的时间为准,如能提早,那就更好。” 黄凤娟躬身道:“启禀师叔,弟子方才已听方老爷子说过,因此咱们所有准备,就是以三昼夜为准,各处戒备的人手,也都分配好了。” 常夫人道:“如此就好。” 接着朝万遇春道:“万老爷子,咱们那就早动手吧!” 万遇春道:“此刻大概只有亥初,咱们最好从子正开始。” 接着朝黄凤娟问道:“黄姑娘,你最好着人出去看看,一到子时,就好施行。” 玉箫唐风(常凤君)道:“我去。” 不待吩咐,转身往外行去。 万遇春道:“黄姑娘,老朽小孙女……” 黄凤娟含笑道:“万老爷子只管放心,万姑娘很好。” 狼姑婆道:“凤娟,时间还早,你去把万姑娘请来,他们祖孙也好谈淡。” 黄凤娟心中暗道:“师父也真是的,我要不是拿万巧儿的生命威胁他,这万老头肯替你老人家治疗?” 但这话可不好说出来,只得应了声“是”,转身朝外走去。 狼姑婆含笑问道:“君少侠,老身听说你艺出终南碧眼真人,不知令师可好?” 听她口气,似乎和碧眼真人很熟! 君箫忙道:“老前辈可能传闻失实,在下并非碧眼真人门下。” 狼姑婆一怔道:“那么少侠令师又是哪一位高人?” 君箫道:“家师天台南山上元观王道士,道号白山,他老人家一直在天台修行,从未在江湖走动过。” 狼姑婆微感失望,接着问道:“君少侠今年贵庚多少了?” 君箫道:“二十。” 狼姑婆又问道:“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君箫道:“在下出生天台,先父去世多年,家中只有家母一人。” “唔!” 狼姑婆有意无意地望了常夫人一眼,鸠脸上不禁有了笑意。 就在此时,只见门帘启处,黄凤娟已领着万巧儿走了进来,一面含笑道:“万老爷子,小妹子来啦!” 万巧儿看到爷爷,口中叫了声:“爷爷。” 三脚两步地奔了过来。 万遇春忙道:“巧儿,快来见过这里的老夫人。” 万巧儿目光一抬,看到君箫也在这里,不禁粉脸微微一红,才朝榻上的狼姑婆福了福,口中叫着:“老夫人。” 狼姑婆目光炯炯,盯着万巧儿,上上下下一阵打量,不觉呷呷笑道:“万老爷子,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标致的小孙女!” 说到这里,伸出鸟爪般的手爪,招招手道:“来,小姑娘,你过来给我瞧瞧。” 万巧儿有些怕羞,依言走了过去。 狼姑婆拉着她纤手,尖笑道:“这孩子真不错,老身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你说好不好?” 万遇春听得直是暗暗皱眉,但表面上不得不说:“老夫人收她做记名弟子,这是她的造化。” 这当然是敷衍话,不然,他早就叫万巧儿磕头了,但他没有说。 万巧儿可不知道爷爷心意,只当爷爷已经同意了,这就点了点头。 狼姑婆大喜道:“好,好,你既然答应了,还不叫我师父?” 万巧儿果然跪了下去,口中叫了声:“师父,巧儿给你叩头。” 狼姑婆十分欢喜,伸手把她拉起,指指常夫人,又道:“这是你常师叔。” 万巧儿又朝常夫人拜了下去,叫了声:“师叔。” 常夫人还半礼。 君箫拱拱手道:“恭喜老前辈,又收了一位高弟。” 黄凤娟走过来拉着万巧儿的手,笑道:“小妹子,现在你是我的小师妹了。” 万巧儿也乖巧地叫了声:“师姐。” 狼姑婆叫道:“凤娟,你把为师的那只小铁箱拿来。” 黄凤娟答应一声,从石室壁角上,取出一只小铁箱,双手捧上。 狼姑婆接到手中,放到膝上,打开箱盖,一阵翻动,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给万巧儿,一面含笑道:“巧儿,这是佛门‘拈花指功,出自百年前一代侠尼妙华师太的手抄,上面有她的详注,是武林中失传了将近百年的武学,压在为师箱中,也已有二十余年之久,你快收好,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爷爷就好。” “佛门拈花指”,这几个字,听得万遇春蓦地一愣! “佛门拈花指”,是百年前一代侠尼妙华师太的成名绝技,据说武林中无人能挡得她一指,这位侠尼,并无传人,“拈花指”也因此失传,不想这秘笈会落在狼姑婆手里,她居然以这等稀奇绝学,作见面礼,送给自己小孙女。 她一见到巧儿,就说要收她作记名弟子,当然,她收巧儿作记名弟子的目的,就是要送这册秘笈给巧儿了。 她要送巧儿秘笈的原因,自然是作为自己替她治疗走火入魔的酬庸,只是她没有说出来罢了。 这份礼,实在太重了,但她是师父送给记名弟子的,自己自然不好叫巧儿不收。 万巧儿也不知道“拈花指功”在武林中,有多少人梦寐难求? 她拿着手抄本,不由朝爷爷望来。 万遇春道:“老夫人这是厚赐,孩子,‘拈花指’,武林绝艺,你这造化,真是不浅,还不快谢过师父?” 万巧儿听爷爷这么说了,这就喜孜孜地道:“多谢师父厚赐。” 狼姑婆一阵得意地呷呷尖笑道:“对师父还用说谢么?你快收好了。” 她虽是存心对万遇春的酬庸,但日后万巧儿就是以“拈花指”,救了她的性命,此是后话。 黄凤娟忙着指挥两名玄衣少女,捧来了厚厚的棉絮,铺在榻前地上,然后又在上面加铺了一层羊皮褥子,以供四人运气冲穴时,席地而坐之用。 因为运功施术的时间,可能要三昼夜之久,这样就不会有寒气侵袭之虞。(因运行功之时,最忌寒气侵袭也)另外又命使女送来了一壶开水,和准备好干粮。 她为人能干,做事面面俱到,顾虑得极为周详。 时间渐渐接近子时! 玉箫唐风(君箫不知玉箫唐风即是常凤君)匆匆从外走入。 黄凤娟立即迎了上去,问道:“时间到了么?” (常凤君是到洞外看时光去的)常凤君道:“大概还有一刻时光。” 她说话之时,暗暗朝黄凤娟使了一个眼色,转身朝外行去。 黄凤娟不知她有什么事,跟着走出圆洞门,悄声问道:“师妹,你有什么事?” 常凤君压低着声音说道:“我听顾长根方才从山外听来的消息,江湖上正在盛传着师父应七星会之聘,担任副总护法……” 黄凤娟不待她说下去,就埋怨着道:“你也真是的,这消息咱们不早就知道了?” 常凤君气道:“你听我说完了再说也不迟。” 黄凤娟笑了笑道:“好妹子,你说。” 常凤君续道:“江湖上已经知道师父走火入魔之事……”——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二章 天人不容 黄凤娟脸色一变道:“江湖上怎么会知道的?” “不知道。” 常凤君接着道:“现在外面正盛传着师父为了应七星会之聘,特地从江南把神手华佗请来,替师父治疗,不出十天,就可修复玄功,重行出山。” 黄凤娟攒攒眉,气道:“这会是什么人说出去的?” 常凤君道:“你别打岔好不?还有呢!” 黄凤娟问道:“外面还说些什么?” 常凤君道:“据顾长根得来的消息,黔州附近,曾有少林,武当的人露过面。” 黄凤娟哼道:“这关他们什么事?” 常凤君道:“因为外面正在传说……” 黄凤娟道:“你今晚怎么啦,说话吞吞吐吐的?外面还有什么传言?” 常凤君道:“据说外面都在传说当年在江湖残杀孕妇,剖取胎儿炼药的,根本就是师父所为。” “他们胡说些什么?” 黄凤娟气愤地道:“这究竟是谁造的谣?” 常凤君道:“谁知道?我听顾长根说,江湖上都是这样说,所以少林、武当的人,可能会对师父有不利的行动,易总管(独臂婆婆)要我进来背地里告诉你一声,咱们事先也好有个准备。” 黄凤娟道:“这件事,我们应该告诉师叔(常夫人)才对……” 她在说话之时,目光一动,发现小青正在注意偷听自己和师妹的谈话,不觉目光朝小青望去。 小青慌忙移开注意,低卞头去。 黄凤娟努努嘴,朝常凤君问道:“这丫头随师叔有多久了?” 常凤君道:“有好多年了,大师姐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 黄凤娟道:“没什么。” 转身往里行去。 常凤君在她身后低低地叫道:“大师姐。” 黄凤娟停步道:“还有什么事?” 常凤君道:“这件事,我看不能告诉娘。” 黄凤娟问道:“为什么?” 常凤君道:“娘也要替师父运气冲穴,告诉了她也没用,我看外面有易总管主持,里面由大师姐作主,也就够了。” 黄凤娟想了想,点头道:“师妹说的也是,告诉了师叔,只是徒乱人意,于事无补……” 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道:“快子时了,我们快进去告诉师父一声。” 两人相偕入内,常凤君朝上躬躬身道:“启禀师父,差不多快子时了。” 常夫人站起身道:“大师姐,是时候了。” 她和黄凤娟一左一右搀扶着狼姑婆下榻,在羊皮褥子上坐下。 常凤君不待吩咐,迅速地掩上了两扇圆洞门,然后朝万巧儿招招手,一齐退到右首壁下。 狼姑婆坐下之后,万遇春就请常夫人坐到她的左首,自己坐在狼姑婆右首,再要君箫坐到狼姑婆对面,大家按南北东西方向坐定。 然后由狼姑婆以左掌抵常夫人右掌,常夫人左掌抵君箫右掌,君箫左掌抵万遇春右掌,万遇春左掌抵狼姑婆右掌,大家各以双掌互抵,成循环之势。 这是万遇春怕君箫年纪轻,修为功行总究日浅,因此要君箫坐在狼姑婆对面,吃力较轻,就是内力差一点,也并不重要。 万遇春目光掠过三人,徐徐说道:“从现在起,咱们必须十分缓慢的将本身真气,由掌心输入狼老夫人体内,狼老夫人更须以全力导引咱们三人输入的真气,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狼姑婆道:“老身省得。” 万遇春又道:“咱们三人之中,只有君相公如果需要休息,或者需要进些饮食,可以随时收手,但休息的时间不宜太长,最多以不超过一刻工夫为限。” 说到这里,接着问道:“三位还有什么疑问,如果没有疑问,那就可以缓缓运气了。” 四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缓缓闭上眼睛,默默地运气行功。 黄凤娟早已悄悄退下,和常凤君,万巧儿站到了一起。 夜色渐深,狼山百石崖前,石影参差,更见迷离。 这时,山前有三条人影,飘然朝百石崖而来。 他们似是在边说边走,但走得还是相当快速,不过眨眼工夫,就已走近崖前。 现在可以看清楚了,这三条人影,是两俗一道。 俗家装束两人,一个身材高大,浓眉紫脸,年约六旬的老者,是忠州大侠高如山。 另一个头发花白,苍髭如戟,肩背特别宽阔的老者则是铁爪龙镖董镇江。 和两人同来的一位道人,头椎檀木如意簪,胸飘黑髯,身穿青布道袍,肩负长剑,则是武当三子中的无量道长。 三人到得这片石笋前面,脚下方自一停,只听无量道长问道:“老施主确定狼姑婆就隐迹于此么?” 忠州大侠高如山一手摸着苍须,含笑点头道:“兄弟前日接到唐友钦唐老哥要他徒儿下书,就说狼姑婆隐迹黔州狼山,这消息决不会错,唉,说来惭愧,要不是唐老哥知会,兄弟竟然还不知道这魔头会在这里。” 原来那天任剑秋送去的信,就是为了狼姑婆之事。 这么说任剑秋的师父,就是天毒星唐友钦了! 唐友钦是以毒药暗器名闻武林的四川唐门第七代掌门人,唐家世代相传的第一条祖训,是不准子孙介入江湖恩怨是非。 但唐门既然雄霸西川,狼姑婆隐迹四川境内,唐友钦自然不得不问,这就是他命徒弟任剑秋向忠州大侠下书的由来了。 无量道长道:“贫道这一路行来,也听江湖上如此传说,只是事隔二十年,到底真相如何,很难确定,才趋访老施主以求证实,既然是唐老施主传信,那就不会错了。” 他口气微顿,接道:“但不知唐老施主何时可到?” 高如山道:“唐老哥信上,约定的时间,就是今晚,大概也该来了!” 话声甫落,只听铁爪龙镖董镇江洪笑一声道:“老哥哥,说起曹操,曹操就到,那来的不是唐老哥师徒么?” 山下,果然又有两条人影,如飞赶来。 前面一人是个身穿青袍,脸色白中透青的黑髯老者,正是大名鼎鼎的西川唐门老当家天毒星唐友钦。 他身后紧随着一个青色劲装,背负七星剑,腰悬铁箫的青年,正是他徒弟任剑秋。 唐友钦老远看到高如山,就连连拱手,笑道:“高兄信人,果然如约而来,哈哈,兄弟在信上出言不恭,那就是怕高兄不肯出面,故而出言相激,务请高兄恕罪。” 原来他在信上“出言不恭”,用的是激将法,难怪那天高如山看了信,神色大变,隐有怒容。 高如山连忙还礼道:“唐老哥好说,这魔头为了修复走火入魔之躯,又在涪陵、南川等偏僻村镇,搜求胎儿,残害无辜,像这等天人不容的老妖婆,人人得而诛之,兄弟岂敢袖手?” 天毒星唐奉钦又朝无量道长、铁爪龙镖董镇江二人,抱抱拳道:“道兄仙驾在此,那真是太好了,兄弟据闻狼姑婆已答应七星会,担任副总护法,七星会近年崛起江湖,虽然尚无恶迹,但如果由这老妖妇出任重职,她二十年忍辱受苦之恨,岂肯甘休?日后与各大门派之间,必然藉故起衅,贵派能及早留意,不失是武林之福。” 无量道长道:“敝派就是听到江湖传言,掌门人才要大弟子孤松查究此事,不料孤松不到川边,就失了踪,近日江湖传言更多,敝掌门人才派贫道入川,向高老施主请示,此事既有二位出面,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唐友钦大笑道:“道兄好说,贵派领袖武林,不知道兄对今晚之事,看法如何?” 无量道长稽首道:“如果涪陵,南川搜求胎儿之事,确是狼姑婆所为,此人当真怙恶不悛,恶性重大,最好自然在她未成气候之前,予以制裁,如果一旦让她修复玄功,那就难制了,只怕二十年前的覆辙,历史又将重演……” 他说到这里,口气微微一顿,接道:“只是今晚之事,三位老施主都是川中大侠,一切自以三位为首,贫道自当追随三位施主之后,听候驱策。” 话声甫落,突然回身过去,喝道:“什么人?” 黑夜之中,石影参差,却没有人答应。 铁爪龙镖董镇江双目炯炯,迅快飞射出去,在附近搜索了一圈,才回到原处,说道: “这里十丈附近,并无人影。” 无量道长心中暗暗嘀咕,忖道:“自己明明听到异声,怎会听错了?” 高如山朝唐友钦拱手道:“唐老哥可知这妖婆居住在什么地方吗?” 唐友钦道:“兄弟只知她匿居在百石崖一处洞窟之中,洞窟究在何处,那就不详细了,不过此事也并不困难……” 高如山道:“唐老哥有何高见?” 唐友钦微微一笑道:“狼姑婆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咱们给她来个指名叫阵,不怕她不出面。” 说到此处,回头朝他身后伺立的任剑秋,吩咐道:“徒儿,你上去叫阵,就说武当无量道长、忠州高大侠、南川董大侠,和为师,要狼姑婆出面答话。” 任剑秋躬身应“是”,纵身一跃,登上前面一根高大石笋,大声叫道:“里面的人听着,武当派无量道长、忠州高大侠、南川董大侠、西川唐门唐老当家,请狼姑婆出面答话。” 话声甫出,突听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冷喝道:“小子,你嚷个什么劲?下去!” 一股掌风,重逾山岳,朝任剑秋身上直压过来! 任剑秋不敢硬接,口中“啊”了一声,慌忙朝后飞跃出去。 高如山沉喝道:“是什么人?” 那老妇声音道:“是我。” 随着话声,一根石笋上,现出一个瘦高人影。 这人是个身穿紫花布衣衫的独臂老妇,右手敢情只剩了半截,衣袖虚飘飘的,如果她没有一头花白头发,你可能会把她看成男人! 她,正是埋恨谷总管独臂婆婆易姥是也。 说到独臂婆婆,作者必须声明一点,她右手装的是一只铁手,所谓“铁手”,其实只是一支钢骨,和五只钢爪,故而衣袖看去仍然是虚飘飘的。 她虽然装了铁手,但仍然是“独臂婆婆”,而且她不在紧要之时,很少使用铁手。 如果她一旦要使用铁手,而且和左手同时使用的话,作者就会用上“双手同发”的句子,希读者幸勿以“独臂婆婆竟会双手同发”见责。 唐友钦目光一注,冷然道:“是独臂易姥!” 独臂婆婆粗声道:“不错,正是老婆子。” 唐友钦大笑一声,回头道:“阴山四丑在此,这里是狼姑婆的巢穴,那就不会错了。” 阴山四丑,昔年本是狼姑婆的手下。 独臂婆婆冷哼一声道:“你们找上狼山,又有什么事?” 高如山道:“老朽等人,请狼姑婆答话。” 独臂婆婆道:“你就是忠州大侠高如山?” 高如山道:“在下正是高如山。” 独臂婆婆道:“这位是武当三子中的无量子?” 无量道长稽首道:“贫道正是无量。” 独臂婆婆道:“好,你们有什么话,和老婆子说也是一样。” 高如山道:“老朽听说狼姑婆二十年前,走火入魔,息影于此,只要她不再重出江湖,为害黔黎,原也无可厚非……” 独臂婆婆不待他说下去,冷峻地道:“听高大侠的口气,好像咱们老主人在江湖上做了什么为害黔黎的事了?” 高如山道:“江湖上正在盛传着狼姑婆答应七星会,修复玄功后重出江湖,担任该会副总护法之职……” 独臂婆婆冷声道:“高大侠这是听谁说的?” 高如山道:“江湖上都是这么说着。” 独臂婆婆冷声道:“老婆子也听江湖上争相传说,忠州大侠高如山早已投入七星会,当了什么室女宫的副宫主呢!” 七星会室女宫宫主是七花娘,说他当上室女宫副官主,这自然有意折辱于他。 铁爪龙镖董镇江洪喝道:“易婆子,你胡说什么?” 独臂婆婆冷声道:“姓董的,你少在这里吆喝,老婆子胡说,难道高大侠就不是胡说么?” 董镇江环眼圆嗔,厉声道:“难道江湖上传说狼姑婆当上七星会副总护法之事,还是假的?” 独臂婆婆道:“你知道就好,告诉你,应邀担任七星会副总护法的,依然是假冒老主人之名的妖妇,并非老主人。” 天毒星唐友钦大笑一声道:“事情竟会有这么凑巧?二十年来,一直没人提起狼姑婆之名,几乎早已为人遗忘,如今有人假冒狼姑婆,真的狼姑婆居然也在此地出现了,但江湖上盛传的,如果是假冒狼姑婆之名的人,他们说的地点,狼山百石崖,如今证实町一点也不假。” 他口气微顿,接道:“再说,江湖上并没有说狼姑婆已经当上了七星会副总护法,大家盛传狼姑婆走火入魔,即将修复玄功,要等玄功修复,才去应聘,在下请问你一句,狼姑婆是否走火入魔,即将修复玄功?如果没有说错,那就完全对了。” 独臂婆婆道:“老婆子再说一追,答应七星会的不是老主人,是假冒老主人的人你们只管去找假冒的人,与老主人无干,四位可以走了。” 唐友钦阴沉地冷笑一声道:“易婆子,你说的好轻松!” 独臂婆婆双目精光暴射,厉声道:“你待怎的?” 唐友钦道:“但江湖上传说的狼姑婆巢穴,就在此地。” 独臂婆婆道:“不错,二十年来,老主人一直住在这里。” 唐友钦道:“狼姑婆为了修复走火入魔之躯,又支使你们四丑替她去作伤天害理的盗胎儿之事……” 独臂婆婆厉喝道:“唐友钦,你敢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在下胡说?” 唐友钦仰天打了个哈哈,接着道:“最近一个月之中,在涪陵、南川一带偏僻山村,连续发生了七次盗取胎儿,残杀孕妇之事,你们还想抵赖么?” 独臂婆婆听得大怒,喝道:“唐友钦,别人怕你四川唐门,阴山四姥可没把你唐门放在眼里,你再敢胡言乱语,侮蔑老主人,我就叫你出不了百石崖。” 唐友钦大笑道:“狠话唐某听得多了,我说的是事实,不信,你问问高老哥,董老哥,涪陵,南川发生盗取胎儿之事,可是唐某凭空捏造的么?” 高如山接口道:“老朽等人,就是为此事而来。” 独臂婆婆道:“盗取胎儿之事,并不新鲜,早在二十年前就发生过,那不是老主人所为,天下已尽人皆知。” 高如山肃然道:“但这回不同。” 独臂婆婆道:“如何不同?” 高如山道:“昔年狼姑婆自称有人假冒她之名,而且经天台山农加以证明,当时大家也都深信不疑。” 他略为一顿,接着道:“但自从狼姑婆走火入魔,匿迹二十年,江湖上再也没有盗取胎儿之事,如今狼姑婆为了修复玄功,居然又发生盗取胎儿之事,而且事情又发生在你们居住的邻县,此事你们又有何解释?” 独臂婆婆气得两鬓花白头发,无风自动,寒着一张脸,冷冷说道:“你们不信老婆子的话,那就没有好解释的了。” 高如山神情肃穆地沉声道:“老朽有一件事,要你转告狼姑婆。” 独臂婆婆问道:“什么事?” 高如山道:“姑不论涪陵、南川发生的盗取胎儿,是否是狼姑婆所为,四川地方上,并不欢迎狼姑婆居住。” 独臂婆婆道:“这是你的意见?” 唐友钦接口道:“就算是咱们大家的意见好了。” 独臂婆婆嘿然说道:“就凭你忠州高如山、南川董镇江、西川唐友钦,加上一个武当道士,就能代表四川了?” 高如山道:“不错,老朽几人,就是代表四川百姓,不欢迎狼姑婆在此居住。” 独臂婆婆道:“你们不欢迎,又当如何?” 高如山道:“老朽几人前来,就是要请狼姑婆立即迁出川境。” 独臂婆婆怒目瞪了他们一眼,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微微一哂道:“高如山,你真是吃了灯心灰,放的轻巧屁,说得好不轻松,不说是狼山,本是狼家的产业,就说你高如山吧,你也不自己掂掂有几两几钱身份?也配到狼山百石崖,来说这种大话?” 无量道长长眉轩动,沉喝道:“易婆子,这是武林同道的公意,狼姑婆做出伤天害理之事,高大侠只要她立即搬离川境,已是十分宽厚了。” 独臂婆婆冷喝道:“无量,老婆子看在无为道长的面上,不难为你,你还是及早离开此地,免得伤了和气。” 她原是一番好意,劝他不可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但她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听到无量道长的耳中,就变得十分刺耳了,一时气得他双眉陡然一扬,‘锵”的一声,从肩头掣出了长剑,朗喝道:“易婆子,贫道先要掂掂你有多少斤两,也配口发狂言?” 话声甫落,突听有人低喝道:“牛鼻子,看箭!” “嘶”的一声,破空轻响,一支弩箭,迎面射来! 无量道长左手抬处,一把接到手中,沉喝道:“什么人竟敢暗箭伤人?” 那人冷笑道:“在于如果真要你的命,就不会通知你了。” 无量道长接箭在手,凝目看去,不见人影,再低头一看,只见投来的只是一支丢手箭,心中暗暗吃惊,忖道:“此人少说也在数丈之外,丢手掷箭,尚有如此劲道,可见此人内力,相当深厚。” 一面沉哼一声道:“朋友既敢发箭偷袭,怎么不敢出来见人?” 只听那人朗声笑道:“在下有何不敢?” 随着话声,但见一道人影,从崖右飞起,眨眼间,纵落崖前,和无量道长相距两丈处,站停下来。 高如山,唐友钦,董镇江三人,一齐举目瞧去,只见这人身材颀长,身穿一袭青衫,肩头斜背长剑,只是脸上蒙着一方黑布,只露出两个眼孔和口鼻,那双神光充足的眼睛,在黑夜之中,宛如两点明星! 还有,此人飞落之势,虽然快若流星,但他斜挂肩头的青色剑柄,却是纹风不动。 就在此人现身之际,崖石一片大石后面,同时又有两条人影,相继飞起,泻落青衫人左右。 这两人同样身穿青衫,肩背长剑,也同样的面蒙黑布。 还有,石崖左首,这时也从石后出现了三个青衣人,他们装束、打扮,都和右首三人完全一样,脸上也同样蒙着一方黑布。 只是右首三人,泻落崖前,已经和无量道长对面相峙,左首三人,还在五丈外的山坡之上,但已有遥相呼应之势。 这六个蒙面人的出现,几乎截住了高如山等五人的退路。 铁爪龙镖董镇江洪笑一声道:“易婆子,原来你早就埋伏了人!” 这六个蒙面人.的突如其来,看得独臂婆婆也不由得一怔,目光流动,沉声问道:“诸位是哪一路道上的朋友?” 这六人之中,似是以最先现身飞落无量道长对面的青衣人为首,只见他略一抱拳,朗声道:“易婆婆请了,在下弟兄,奉命保护狼山百石崖来的,易婆婆只管请便,这里交给在下弟兄就好。” 独臂婆婆冷声道:“狼山百石崖,还用不着外人前来保护,诸位奉何人之命而来,总该先亮亮旗号吧!” 为首青衣人道:“易婆婆不用见疑,在下兄弟奉命赶来,是替副总护法在尚未修复玄功以前,护法来的。” 独臂婆婆听得不觉一怔,问道:“你们是七星会的人?” 为首青衣人道:“不错,在下正是七星会的人。” 说话之时,左手突然一翻,举起衣袖,朝独臂婆婆展示。 原来他袖底用银线绣着七颗寒星,这正是七星会的记号! 独臂婆婆更觉事出意外,冷声道:“诸位大概弄错了,咱们老主人并未答应加盟贵会,更没有担任贵会副总护法,应聘贵会之人,只是假冒老主人的名号之人。” 为首青衣人笑了笑(他蒙面黑布只遮住眼睛,笑起来自然可看到)说道:“易婆婆,这事错不了,在下弟兄是奉会主之命,替副总护法护法而来,地点就是狼山百石崖,只要有人侵犯狼山百石崖,一律格杀勿论。” 他这话,说得太器张了,他对面五人中,忠州大侠高如山、南川铁爪龙镖董镇江、西川唐门天毒星唐友钦,都是雄霸一方,成名数十年的响当当人物。 尤其无量道长虽是武当三子中最年轻的一位,但他剑上造诣,极为深厚,是武林中公认的武当派第二高手。 (武当三子中的老二无尘道长,二十年前,死于围剿狼姑婆之役)青衣人这番话,听到四人耳中,自然全都变了脸色。 无量道长冷笑一声道:“朋友此话,是对什么人而言?” 青衣人朗笑一声道:“在下奉命而来,对什么人都是一样。” 无量道长脸色铁青,冷然道:“你再说一遍给贫道听听。” 青衣人道:“在下奉命行事,有什么不敢说的,不论什么人,只要他有侵犯狼山百石崖的行动,一律格杀勿论。” 无量道长道:“贫道就是侵入百石崖来的人。” 青衣人道:“那就格杀勿论。” 无量道长听得勃然大怒,沉喝道:“好个狂妄无知之徒,你倒来试试看?” 青衣人反手从肩头撒下长剑,大笑道:“武当三子,徒有虚名,何足道哉?” 刷的一声,朝无量道长迎面刺来。 无量道长名列武当三子,他虽是无为道长的师弟,但年纪差了一大截,在他入门未久,老掌门人就溘然仙逝,因此他的剑术武功,都是由无为道长代师授艺。 无为道长接掌武当门户,无量道长还不到二十岁,但名列武当三子,在武林中,就有了崇高的地位,各大门派自然也都对他另眼相看。 无为道长为了让小师弟多有与武林同道接触的机会,凡是武林中有什么集会之事,都由无量道长代表武当掌门人出席。 就因他出道江湖,就有一个执武林牛耳的武当派作后盾,这二十多年来,一帆风顺,从未遭遇过挫折,无形之中,使这位武当高手,难免心存骄气,目空一切。 这回给青衣人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还说“武当三子,徒有虚名”,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量道长脸色通红,大喝一声:“来得好!” 长剑一挥,朝对面刺来的长剑上磕去。 但听“当”的一声金铁大震,两柄长剑,磕个正着,飞溅起一片火花。 两人同时觉得手腕一震,各自后退了一步。 青衣人大笑道:“武当无量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振腕又是一剑,朝无量道长刺来。 这人一身武功,果然十分可观,这一剑,剑上力道更见强劲,剑风嗡然,带起了轻啸之声! 高如山看他出手剑势,竟有这等威力,心头甚是惊骇,忖道:“这人看来年纪极轻,剑上造诣,似乎不在无量道长之下,此人会是何人门下?” 无量道长第一剑上,只和对方平分秋色,心头已是十分怒恼,再听对方如此相激,更是怒不可遏,大喝道:“你也不过如此。” 喝声中,奋身扑上,右腕挥动,长剑幻起三朵剑花,飞洒出去。 青衣人明朗如星的双目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芒,冷喝道:“贼毛道,你真是不识死活,大爷面前,你想卖弄剑术,那还早着呢!” 身形一晃,人如流水行云,不退反进,直欺过去,手中长剑一吐,飞起五道剑光,其中三道剑光,直向无量道长洒出的三朵剑花劈去,另外两道剑光,却分向无量道长身前,像双龙剪水,一左一右交剪而来! 但听接连响起三声金铁击撞之声,无量道长三朵剑花,全被击散。 无量道长左手抱袖疾拂,身躯飘出六七尺远。 独臂婆婆依然站立在石笋之上,她暗中留神,但也看不出这青衣人的剑法路数,心中更是暗暗嘀咕:“七星会的人,突如其来,在这里现身,他们是否另有图谋呢?” 无量道长不但一再受青衣人言语相激,而且在第二招上就被对方逼退了六七尺远,这叫他如何忍受得了? 口中大喝—声:“狂徒看剑!” 双足一点,身形离地一尺,飞扑而上,抖腕发剑,剑光如闪,洒出漫天银芒,飞卷过去。 他平日到处受人尊重,无形之中养成了他的骄横之气,这一盛怒之下,恨不得把青衣人碎尸万段,出手剑招,自是十分凌历! 一时但闻如电剑光之中,隐夹破空轻啸,但却暗含武当“粘”字诀,一剑出手,刚中有柔,大有先声夺人之概! 青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个轻旋,长剑从他头上划起一道弧形长虹,翻腕之间,排空飞出六七道剑光,直向对方一片剑芒中投去! 不,他一排错落剑光堪堪出手,长剑一振,紧接着又有六七道剑光,接连刺出。 漫天剑影,互相交击,同时响起了一阵急骤如雨铮铮剑鸣,精芒冷电,随生随没,持续了足有半盏热茶工夫! 这一阵工夫,两人各出奇招,至少也拼搏了二十几个回合,才人影倏分,各自后退了一步。 无量道长低头看去,但见手中一柄百练精钢长剑,剑身缺口累累,心头也不禁暗暗惊凛。 “此人剑法内力,全不在自己之下,实是不可轻视的强敌!” 他究竟出身玄门正宗的武当派,数十年来,久受无为道长薰陶,这一发现对方并非易与,立时把一腔骄矜之气,悉数摒弃,人也由浮躁之中冷静下来,左手单掌当胸,右剑直竖,缓缓朝前推出。 他这一下,一反方才的猛扑急刺,剑势肃然,似断若续,如挽千斤重担,如拂陌头柳丝,看去极似全力以赴,但又似不着一点力道,把一柄长剑,使得柔若春水,轻若飞絮! 他使出来的,正是武当派中最著名的上乘剑法——“太极剑”。 武当派一向以“柔”字见长,“太极拳”、“太极剑”,都是主张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不,在于强攻力拼,所谓:“用意不用力,运劲如抽丝”是也。 青衣人连发数剑,不是被他从容化解,就是被他剑势粘出剑外,心头不觉大怒,黑布瞳孔之中,厉芒闪动,冷笑道:“贼毛道士,你以为武当剑法可以保你一命了么?” 话声甫落,剑法陡然一变,只见他身子连翻,随着身子翻动,手中长剑接连向空砍出。 这真是十分奇妙之事,刹那间,但见剑光排空而起,幻化出无数支剑影,如密集尖椎,从天空参差刺来! 无量道长只觉自己身前身后,都有森寒砭骨的剑光,像电闪般流动,重重杀气,如惊涛骇浪般涌到。 青衣人全身青光缭绕,有如鬼魅一般,倏东倏西,飘忽无定,只要他人影飞掠过的地方,就有七八道剑光随着飞卷而过。 无量道长连发几剑,都没有挡得住对方汹涌剑势,但觉左右前后,全身要害,几乎全在对方密集的锋镝之下! “太极剑”纵然以柔克刚,但此刻已有无从封解之感,他连挽长剑,在胸前划起了一个接一个的圆圈,就是推不出去! “太极剑”主张以静制动,消卸敌势,但对方来势实在太猛,剑光虚虚实实,密集刺来,仅凭一支长剑,就觉得“粘”无从粘,“卸”无从卸,勉强封解了几剑,已是力不从心,冷汗浃背,涔涔而下。 青衣人剑势愈攻愈急,剑光如万点风雨,剑气如波涛掀天,无量道长剑上造诣虽深,也难以封挡这般排山倒海的剑势! 天毒星唐友钦看得目中异芒连闪,似有隔岸观火之心。 高如山眼看无量道长在青衣人猛攻之下,封架乏力,剑法渐见凌乱,心头不由大惊,急忙低喝一声:“董兄,咱们去把无量道长替下来。” 铁爪龙镖董镇江也看出情形不妙,点头道:“不错,兄弟去会会他。” 正待纵身掠去。 唐友钦忙道:“董兄,快请留步。” 董镇江道:“唐兄有何见教?” 唐友饮道:“董兄不能上去。” 董镇江道:“无量道长危在瞬息,咱们再不上去,把他换下来,他……” 唐友钦淡淡一笑道:“董兄现在上去,固然可以把无量道长替换下来,但武当三子的名头,也折在你董兄的手上了。” 董镇江听得一凛,暗道:“不错啊,我此刻如果上去,把他换下来,岂不毁了武当三子的英名?自己一时情急,几乎铸成大错!” 心念转动,不觉点点头道:“唐兄说得极是。” 缓缓退回原处。 就在此时,突听剑光飞旋人影难分之中,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大笑,和一声沉闷的哼声! 漫天剑光,倏然尽敛,两条人影也同时霍然分开! 不,青衣人手仗长剑,凛立原处,仰首大笑道:“无量子,你回武当山去,再练上十年剑,再出来走动,还差不多。” 无量道长双目喷火,但身不由己地连退了数步之多,再也站立不稳,砰然一声,摔倒地上! 天毒星唐友钦双目之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口中却“啊”了一声,急急一掠而出,说道: “道兄怎么了?” 高如山,董镇江同时掠到,只见无量道长一袭道袍,已被剑锋划得支离破碎,肩、臂、胸、腹等处,一共有五六处剑伤,殷红的鲜血,不住从道袍中渗出! 无量道长脸色苍白,左手撑地,正待跃起。 唐友钦忙道:“道兄不可挣动,兄弟先给你上了刀创药,止住血再说。” 说着,一招手,命他门人任剑秋扶庄无量道长身子,自己迅快从身边取出刀创药来,替他在伤口上上药。 无量道长切齿道:“贫道无能,竟会败在这无姓无名的竖子手下,贫道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来。” 青衣人站在那里,凛然喝道:“无量,你败在我剑下,只怪你学艺不精,再敢出口伤人,我就劈了你。” 高如山腰背一挺,浓眉掀动,洪喝道:“朋友,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朋友口气之狂,老朽闯了几十年江湖,倒真是从未见过,来,来,老朽不自量力,说不得也要讨教讨教。” 那青衣人冷冷一笑,还未开口。 只听站在左首三个蒙面人中,为首的青衣人(此人也面蒙黑布,身穿青衣,和方才那青衣人服饰打扮,完全一样)大笑一声道:“堂堂忠州大侠,想以车轮战取胜,传出江湖,岂不辱没了你高大侠的名头,想活动活动筋骨,在下自当奉陪。” 随着话声,举步走来。 高如山目光一抡,问道:“朋友是什么人?” 那青衣人大笑道:“今晚之战,咱们是奉命替副总护法守护百石崖来的,诸位则是侵入百石崖的人,双方只问胜负,强者为胜,似乎不必通报姓名。” 此人的口气,和方才的青衣人一样狂妄! 高如山听得心头甚是怒恼,不觉洪笑一声道:“朋友说得极是,你亮剑吧!” 抬手从肩头取下包袱,轻轻一抖,但听“呛”的一声,抽出一柄寒光如水的雁翎刀来,随手掂了掂,横胸凛立。 果然不愧是雄霸川东,享誉数十年的一方之豪,这一拉开架势,不仅威势非凡,而且从他雁翎刀上,隐隐泛出一层浓重的凛烈之气,使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铁爪龙镖董镇江道:“老哥哥,这一场还是让我来伸量伸量这位朋友的高招!” 高如山敢情是动了真火,洪笑一声道:“董兄,不用了,兄弟真没想到江湖上不知何时,出了这批少年高手,气焰也有这般高法,兄弟既然叫了阵,自然得由兄弟亲自接待的了。” 这话是说他非要亲自料理这个狂妄小子不可了。 董镇江还没开口,那青衣人已经撤下长剑,大笑一声,接口道:“在下绝不会让你高大侠失望。” 他青衫飘忽,长剑垂地,根本连起手式也没摆出来。 高如山暗暗骂了声:“好个狂妄小子!” 但口中却呵呵一笑,点头道:“朋友可以发招了。” 那青衣人大笑一声道:“在下那就不客气了。” 长剑一抖,身随剑走,卷起一道耀目银光,精芒冷电,缤纷飞舞,疾攻而上。 他身形灵活无比,剑光如虹,明明射向面门,但将到未到之际,忽然剑走偏锋,攻向高如山左胁,不但招数精奇,而且变招极为快速。 他避开正面的缘故,是因高如山一柄雁翎刀,也适时递出,他不愿用长剑去和势道沉重的雁翎刀硬碰硬砸,故而改走偏锋,专攻敌人两胁。 这一招是临时变招,但丝毫找不到他的破绽。 高如山递出的刀招,原也极快,不料对方剑法更见迅捷,心头不禁微微一愣:“无量道长伤在一名无名小卒剑下,此人剑法居然也高明。” 口中微嘿一声,突然手把一紧,展开生平绝学,把一柄雁翎刀使得开阖如风,刀光如雪,着着俱是进攻招术。 那青衣人长剑忽东忽西,一沾即走,使得轻灵无比,从不肯和他刀剑相交。 瞬息之间,两人就打了三四十招,居然秋色平分,谁也没有占到半点上风。 不,看情形,是高如山占了优势! 因为他刀势开阖,对方从没和他硬拼硬攻,只是趋避游走,乘隙进招,不敢硬撄刀锋。 这当然可以说是对方在功力上自知逊高如山一筹,故而和他游斗,但焉知不是对方故意隐藏实力? 无量道长五六处剑伤,以左臂中剑较深,伤及肋骨,此时经唐友钦替他上了刀创药,血虽已止,伤势是不轻,他以剑支地,站起身,打了个稽首道:“唐老施主盛情,贫道不敢言谢,就此别过。” 唐友钦道:“道兄言重,咱们都是武林同道,何用言谢,只是道长还是在这里歇一会的好。” 他不好说他剑伤不轻,对方来人又不在少数,一个人出去,岂非落了单,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会的好,这话说得很含蓄。 无量道长岂会听不出来,沉一声道:“不用了,贫道急于回山……” 他这一沉笑,陡觉左胁一阵刺痛,暗暗咬紧牙齿,举步就走。 唐友钦听了他这句“急于回山”,心中暗喜,但脸上丝毫不露,低声说道:“道长既然要走,兄弟送你一段路。” 一面以“传音入密”朝董镇江道:“董兄,兄弟护送无量道长出去,立即回来。” 无量道长回过头去,这一瞬间,方才还站在崖石的三个青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隐入石后,不见人影,心头甚是气怒,目注崖石,沉喝道:“阁下如果不是无名小卒,报个万儿来。” 石崖右首,根本没人理他。 无量道长还待再说,唐友钦半搀半拖,压低声音说道:“道兄何用再问,他们蒙面而来,岂肯说出真姓实名?” 无量道长切齿道:“贫道一剑之仇,岂能轻易放过?” 唐友钦边走边笑道:“这个很容易,擒贼擒王,这些人又不是没有来历的人。” 无量道长瞿然道:“七星会!” 唐友钦纵纵肩,笑道:“道兄相信他们自报的海底?他们既然报出七星会来,又何用黑布蒙面,不肯以真面目见人?” 无量道长听得一怔,点头道:“唐老施主说的极是,那么他们又会是什么人呢?” 唐友钦诡笑道:“狼姑婆有一个师妹,已有多年不在江湖露面,最近才有人发现她隐迹凉雾山一处幽谷之中,而且也有了举动……” 无量道长惊异道:“什么举动?” 唐友钦道:“她要拍花党出身的珠花娘到处掳掠武功有根底的年轻高手,最近江湖上据说已有不少人失踪,道兄不知可曾听说……” 无量道长点头道:“不错,贫道前几日一路行来,确实听到传闻,只不知她掳掠了这些年轻高手,有何阴谋?” 他名列武当三子,不好说是否去充当面首的话来。 唐友钦道:“听说好像是在练一种极厉害的刀阵,一旦让她练成功了,莽莽江湖,只怕又将起一场血雨腥风……” 无量道长怵然道:“这不是比狼姑婆更可怕么?” 唐友钦道:“她们师姐妹互相勾结,气候已成,看来确是武林心腹大患,以兄弟猜想,今晚这些蒙面人,极可能就是凉雾山来的。” 无量道长点头道:“这有可能。” 两人边说边走,快到山前,无量道长打了个稽首道:“多谢指点,唐老施主请回吧!” 唐友钦道:“有一件事,兄弟不知该不该说?” 无量道长道:“唐老施主有什么话,但请直说无妨。” 唐友钦道:“兄弟也只是传闻,不知是否属实?” 无量道长问道:“唐老施主说的究是何事?不论真假,还望直言见告。” 唐友钦问道:“贵派可有一位道号叫孤松的道友?” 无量道长身躯一震,急急说道:“孤松是大师兄门下,小知他如何了?” 唐友钦道:“兄弟只是听人说起,好像是武当门下的孤松道友,和衡山史清尘,一起失陷在凉雾山中……” 无量道长道:“唐老施主听谁说的?” 唐友钦道:“兄弟说过,仅是传闻,事无佐证,只不过提供道兄参考而已。” 无量道长道:“多谢唐老施主,贫道告辞。” 说完,举步朝山下而去。 唐友钦目送无量道长远去,他那白中透青的脸上,不禁流露出深沉而诡秘的笑容,飞身朝百石崖赶去。 百石崖前,高如山和那青衣人,依然刀、剑争辉,各不相让,两人这一阵工夫,差不多已打到三百招以外,兀是未分胜负。 但这一阵工夫,本来站在石崖右首的三个蒙面青衣人,早已隐没不见。 如今只剩下崖左还有两个蒙面青衣人,和铁爪龙镖董镇江,任剑秋对峙着,双方是押阵的人,自然谁也不能退让。 石笋上的独臂婆婆,也已隐没不见,在狼姑婆尚未修复走火入魔之前,前面洞府,由她负责,她自然不能老耽在这里。 何况那蒙面青衣人击败无量道长之后,右首三人,忽然在崖右隐去,更使她提高了警觉,越发觉得这六个蒙面人行迹大为可疑,她不得不预作布置。 (方才唐友钦曾对无量道长指出,六个蒙面人可能是凉雾山常夫人手下,但独臂婆婆是凉雾山埋恨谷总管,她也不知六个蒙面人的来历,那么可见他们并不是凉雾山来的人了,这六人来历,后文自有交代) 再说高如山和那青衣人打到三百招以外,依然无法胜得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心头自然十分愤怒,雁翎刀一变,不求急攻,把内力都运到刀上,刀风激荡,一丈之内,尽是森寒刀气。 这一来,对方青衣人果然立被逼落下风,剑势为之一缓。 高如山心中暗暗冷笑,趁着对方剑势稍缓,霍地身形一晃,一招“玉带围腰”,刀光电扫,呼地向青衣人拦腰劈去。 青衣人脚尖一点,使个“旱地拔葱”,笔直往上拔起两丈多高,森寒刀光,宛如一道银虹,从他脚下一掠而过。 高如山得理不饶人,口中大喝一声,雁翎刀就势往上翻起,右腕接连向天挥出,招变“野火烧天”,一片刀光,宛如熊熊火焰,往上飞卷,八九尺方圆,几乎全在他刀锋范围之内,威势端的极为凌厉。 往上拔起的人,在空中并无立足之处,总归要落下来的,你只要落下来,就非落在他一片刀光之中不可! 这一招狠极,亦复毒极! 但天下事,往往会出人意外,青衣人使的“旱地拔葱”,避开高如山拦腰一刀,就在要落未落之时,突然发觉脚下刀光腾空,寒风飞卷,布成了一片刀阱,等待自己落下去。 他就不上你的当,身子凭空一弓,扭腰蹬足,一个人横空展势,平射出去七八尺远,突然一个回旋,剑先人后,化作一道匹练,直刺下来! 高如山这一招“野火烧天’,原是布成刀阵,只等敌人回落地上,自己投入陷阱,正因这片刀阵,必须横及寻丈方圆,刀光也势必分散。 但青衣人这一招“长虹经天”,必须身剑合一,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剑光,是束剑聚气,凝为一道直线,正是突破对方刀阵的制敌招术。 高如山不防青衣人竟能在空中伸屈自如,回剑刺来,心头大为凛骇,口中不觉惊咦一声: “会是‘云龙三折’?” “云龙三折”正是昆仑派独步武林的绝艺,江湖上只有昆仑派的人,才能在半空中转折飞翔。 因此这一招“长虹经天”,在地面上的人,根本无法躲闪,因为不论你闪到哪里,他只要在空中稍微偏上一点,仍然可以对准你追击而下。 董镇江看出情形不对,一时那还顾得许多,口中大喝一声,双手一扬,三道乌金光芒,早已电射而出。 他外号就是铁爪龙镖,这三道乌金光芒,正是他成名暗器三支乌金龙爪镖。 青衣人身剑合一激射而下,剑上凝聚了全身功力,三支龙爪镖电射打到,但听“铮” “铮”“铮”三声金铁交击之声,在空中爆出一连串的火花,龙爪镖被青衣人反剑拨落。 剑势一缓,高如山也从容闪了出去,但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青衣人飞身落地,冷笑一声道:“董镇江,你还要不要脸?” 董镇江被他喝得老脸一红,还未开口! 高如山一摆手,朝青衣人道:“老弟方才使的是‘云龙三折’,应该是昆仑高弟了,昔年围剿狼姑婆,贵派也曾有人在场……” 青衣人冷声道:“在下不是昆仑门下。” 董镇江嗔目洪喝道:“好小子,原来你是昆仑门下,为什么不敢承认?” 青衣人大怒道:“董镇江,你少逞口舌之利,敢不敢和我也打上三百招……” 话未声落,突听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夜枭啼声。 青衣人不顾话未说完,突然一个倒翻,以“细胸倒翻云”的轻功绝技,翻出去四五丈外,再一点足,身形一闪而没。 替他押阵的两个蒙面青衣人居然也一步不差,和他同时掠起,相继隐入暗陬,身法之快绝不在那青衣人之下。 高如山看他连话都没有说完,就匆匆退走,心中不禁暗暗动疑,浓眉微摆,说道:“董兄,他们匆匆退走,极可能和那声夜枭啼声有关。” 董镇江敢情没有注意那声夜枭的啼声,问道:“老哥哥,这小子真会是昆仑门下?” 高如山道:“错不了,武林之中,以在空中腾跃出名的只有昆仑、衡山二派,昆仑‘云龙三折’身法,能在空中回翔三个转折,衡山派则以纵跃出名,也能在空中翻腾,不住的下击,但必须借你之力,才能纵起,两者不同之处,也在于此,这人方才使的,明明就是‘云龙三折’身法。” 董镇江道:“昆仑不在江湖七大门派之中,而且收徒极严,据说宁缺毋滥,怎会……” 高如山突然低声喝道:“董兄,有人来了!” 董镇江倏地转过身去,果见正有四五条人影,如飞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天毒星唐友钦,稍后四人,是一个身材魁梧,脸色黝黑的灰衣僧人和三个老者。 董镇江只认识身材魁梧的灰衣僧人是少林罗汉堂主持,人称铁罗汉的慧能大师。 高如山比他多认识了两个,那个身穿古铜长袍,生得方面大耳,个子高大,须发花白的老者,是河南中原镖局总镖头,中原一鼎胜百里。 另一个狭长脸,疾颧高耸,连鬓黑须,身穿蓝布大褂,扎脚裤,手上盘着两个铁胡桃的,是江西柳家堡堡主金刀柳逢春。 还有一个是五矮身材,头顶盘着一条小辨子,脸红如火,手提一根两尺长竹节旱烟管的老者,他和这几人走在一起,身份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铁罗汉慧能大师老远就双手合十,洪声道:“阿弥陀佛,二位老施主久违了。” 高如山、董镇江连忙迎了上去,还礼道:“大师请了。” 高如山又朝中原一鼎胜百里、金刀柳逢春二人道:“胜兄、柳兄还认得兄弟么?” 胜百里、柳逢春一齐拱手还礼。 胜百里含笑道:“高老哥,咱们总有十几年不见面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唐友钦奇道:“高老哥原来和胜总镖头、柳堡主还是旧识?” 高如山笑道:“唐兄把兄弟看作没到过下江的土老儿?” 唐友钦笑着指指手提旱烟管的红脸老者,说道:“高老哥,你莫要吹了,这位老哥,你就不识得了。” 高如山拱拱手道:“兄弟正要请教。” 唐友钦大笑道:“二位没见过面,但只要说出名头来,你们都会知道了,这位就是人称雷公的祝连生祝老哥,这位是人称忠州大侠的高如山高老哥,这位是人称铁爪龙镖镇南川董镇江董老哥。” 雷公祝连生,在南七省名头极为响亮,高,董二人自然闻名已久,当下大家就欢然握手,说了一阵久仰的话。 高如山道:“大师和三位老哥,大概也是听到狼姑婆的消息,才赶来的了,可惜迟了一步,武当无量道长,刚走不久。” 慧能大师道:“贫僧等人已听唐老施主说过,只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 高如山道:“七星会的人,已经隐退了,独臂易婆子,也已不见,对方虚实莫测,兄弟本来想等唐兄回来之后,再作计较,如今四位赶到,那是最好不过了,还请大师主持全局才好。” 慧能大师合掌道:“高老施主怎么和贫僧也客气起来了,喧宾也不能夺主,在这川东地方,老施主乃是地主身份,该由老施主发号施令才是。” 高如山连说不敢。 唐友钦在旁道:“高兄,大师说得不错,咱们今晚集会,志在为江湖除害,就是论事,高兄有地主之谊,该由高兄领头,那是义不容辞之事。” 高如山道:“唐兄这句义不容辞,兄弟也就只好义无反顾了,领头二字,愧不敢当,诸位要兄弟怎么做,兄弟怎么做就是了。” 唐友钦道:“据祝老哥听到的消息,狼姑婆劫持了神手华佗万遇春,此人医道极精,可能很快就会治好她的走火入魔之躯。” 另外据说狼姑婆的师妹冷面观音常如玉也到了此地,由此推断,这老妖婆很可能就在近日之内,修复玄功,咱们下手也差不多了,自然及早动手的好,咱们正大光明的声讨老妖婆而来,自然要老妖婆亲自答话,故而还是由高兄出面的好。” 高如山点头道:“唐兄说的极是。” 唐友钦朝他徒弟招手道:“徒儿过来。” 任剑秋趋近师父跟前,垂手道:“师父有何吩咐?” 唐友钦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任剑秋躬身领命。于是大家又回到百石崖石笋前面站住。 任剑秋独自走前几步,高声喝到:“易婆子听着,忠州高老爷子、少林慧能老师父、中原镖局胜总镖头、江西柳家堡老堡主、白鹭洲祝老爷子、南川董老爷子,和家师西川唐门老当家,请狼姑婆,和昔年人称冷面观音的常夫人亲自出来答话。” 只听独臂婆婆冷峭的声音起自石后,说道:“老婆子眼睛没瞎,来了些什么人,会没看到么?你们约来的帮手,是否全已到齐了?” 随着话声,人已从一根大石笋后面,转了出来。 高如山道:“老朽等人的来意,你已经听清楚了,那就请狼姑婆和常夫人亲自出来,也好作个了断。” 独臂婆婆冷冷地哼了一声,才道:“你们既知老主人走火入魔,已有二十年不出江湖,何用苦苦相逼?” 唐友钦道:“易婆子,听说你是这里的总管,你应该把咱们的话通报进去才是。” 独臂婆婆冷峭地道:“不用通报,老主人不见外客。” 雷公祝连生洪喝一声道:“常如玉不是也在这里吗?” 独臂婆婆目光如电,冷厉地道:“祝连生,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 祝连生道:“老夫说话一向如此。” 就在双方说话之时,但见一点寒芒,悄无声息的朝独臂婆婆飞射过去。 独臂婆婆是何等人物,她自己精擅暗器,岂会遭人暗算,身形倏然一转,右臂铁手一招,就把那点寒芒接到掌心,那是一支极为细小的袖箭,箭镞极为锋利,只有尖端有针尖那么细的一点黑影,稍为大意的人,就不会注意到它。 但独臂婆婆也是使暗器的能手,一看就知这点针尖大的黑影,正是唐门见血封喉的毒箭,口中不觉冷冷一笑道:“唐友钦,你敢暗箭伤人!” 铁手扬处,把那支细小袖箭,掷了回来。 不,她铁手上五只钢钩似的铁爪一放,掌心同时射出了一大蓬青芒,朝唐友钦立身之处,激射而来! 这一蓬青芒,到了数丈以外,已是飞散开来,足足笼罩了数丈方圆。 唐友钦低喝一声:“大家小心,这是‘青殃针’!” 唐门原以毒药暗器,驰名江湖,精擅暗器的人,一定会发会收,但唐友钦喝声出口,身形一晃,朝右闪出,避了开去。 铁罗汉慧能大师低宣一声佛号,从旁里打出一记劈空掌,才将一大蓬“青殃针”卷飞出去。 这下激怒了铁爪龙镖董镇江和雷公祝连生! 董镇江怒喝一声:“易婆子,你也试试董某的龙爪镖。” 三道精光,电射出手。 祝连生同时大喝一声,身形腾空掠出,宛如飞隼扑兔,手中旱烟管一招“天龙寻穴”,猛向独臂婆婆当头磕落! 他果然不愧雷公之名,身形疾若殒星,速度之快,几乎和董镇江打出的龙爪镖,同时到达! 独臂婆婆寒着一张瘦削脸,一言不发,右臂疾举,铁手朝上迎起,同时左手呛啷啷一翻九环金刀,左右连摆,当当当三声连珠般金铁大震,把三枚龙爪镖一齐劈落。 她一向自诩臂力过人,这一交手,果然觉得董镇江以铁爪龙镖成名,确是名不虚传,这三枚龙爪镖,力道极大,换上一个臂力较小的人,只怕连手上兵刃都会被它震飞出去! 这原是快得如同电闪一般,她右手铁手往上迎起,五只钢钩倏然张开,朝祝连生的旱烟管抓去。 (写到这里,作者又要特别声明,所谓“铁手”,其实即是钢钩,自然和人手并不同,铁臂上装置机括,可以张开,也可以抓拢。) 她右手使用铁手,是铁臂上无穴可打,(使旱烟管的人,大都是打穴名手)就是打上了也没关系,主要就为了硬夺对方的旱烟管,给对方的人一个下马威。 但她铁手五支钢钩一张之际,又是一蓬“青殃针”朝上激射上去。 好个雷公祝连生,他下扑的人,临危不乱,施展“五禽身法”,左手一划,侧身斜掠,右手直捣而下的旱烟管,趁势一圈,把一大蓬“青殃针”一齐吸在铁烟斗上。 这一斜掠,就落到离独臂婆婆数尺外的一支石笋之上,脚尖才一点动,口中又是一声大喝,身形随着扑起,凌空洒出一片错落管影,朝独臂婆婆迎面攻到。 独臂婆婆挥手一刀还击出去。 一般精于打穴的人,多半是长于小巧功夫,但雷公祝连生内外兼修,一身功力极为精湛。 这一动上手,当真功力悉敌,一个九环刀刀势沉重,刀法凌厉,一个打穴精奇,火候老到,就在石笋前面,辗转恶斗,正是各擅胜场,各不相让。 天毒星唐友钦眼看雷公已把独臂婆婆缠住,两人各展所学,聚精会神,无暇旁注,立即闪到高如山身侧,低声说道:“高兄,老妖婆的巢穴,就在石笋之中,咱们不冲进去,她是不肯出来的,今晚如不趁机把她除掉,一旦等她修复玄功,那就如虎添翼,不可收拾了!” 董镇江道:“唐兄说得极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哥哥,咱们就冲进去,兄弟替大家开路!” 说到开路,不待众人答话,就大喝一声道:“狼姑婆,你缩着头不肯出来,老子就把你揪出来。” 随手一抖,从腰间解下一支九节软鞭,宛如煞神一般,朝石笋中直冲过去。 他还未冲到石笋,就听有人沉喝道:“姓董的,你再冲上一步,就没命了。” 一道银虹,从两支石笋间飞出,迎面射到,那是一个黑衣汉子,手执阔剑,来势极猛。 董镇江洪喝一声:“龟儿子,还不给老子滚开?” 抡鞭就砸,两人立时展开了一场龙腾虎跃的拼斗。 高如山看得怒笑一声道:“好哇,原来老妖婆早有准备,还想在百石崖负隅顽抗么?” 随手摘下雁翎刀,大步往前行去。 铁罗汉慧能大师眼看双方已经动上手,也只好随着高如山走去。 天毒星唐友钦大声道:“诸位留神,百石崖这一堆石笋,按八卦奇门而设,门户曲折,极易走岔,咱们还是从上面进去,就省事得多!” 喝声出口,左手一挥,和他门人任剑秋,两条人影,同时腾空飞起,朝石笋阵上落去。 大家经这一说,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也相继掠起,纵上石笋。 四道人影,先后飞上石笋,但石笋中间,也立时冒起四个黑衣人,一言不发,抡剑就刺。 这时高如山和铁罗汉慧能大师,也在逼近石笋之际,遇上了对手。 拦住两人去路的,也是两个黑衣人,一个使太极牌的,身材也相当魁梧,正好敌住慧能大师,另一个使一对蜈蚣钩的,敌住了高如山。 就在大家朝石笋阵冲去的同时,百石崖左右两边,同时飞起六条人影,疾如飞鸟投林,朝石笋阵中射来。 这时石笋阵中,也疾快的冒起了六条人影,一下就搁住了对方六人,其中一人沉喝一声道:“来人站住。” 那飞射而来的六人之中,有人高声喝道:“咱们是奉命替副总护法来的,你们快快让开。” 原来他们正是七星会的六个蒙面青衣人。 这边迎上去的是六个黑衣人,其中一人冷声喝道:“咱们奉有严令,任何人不准进入石笋阵地,你们如是护法来的,就该在石笋阵外,拦住来犯的人。” 蒙面青衣人中为首的,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们连咱们都放心不过,武当无量子,不就是在下打发他回去的么?你没看高如山他们都闯进来了,还不让开去?” 口中说着“还不让开”,手中长剑已如毒蛇般刺出。 黑衣人早就有着准备,一见来人挥剑刺来,不觉大笑道:“你们果然另有阴谋,百石崖岂容你们撒野!” 举刀封架,一招解了对方攻势之后,立即还刀反攻。 蒙面青衣人左手一挥,喝道:“咱们来的时候,会主有命,只要出头阻挠咱们的人,一律格杀勿论,你们只管动手,把这些人给我剁了。” 他似是六人中的为首之人,此时话声出口,其余五人立即分别挥剑朝五个黑衣人攻了过去。 霎那间十二个人分作六对,刀光剑影,在石笋上厮杀起来。 那为首的蒙面青衣人剑势锐不可当,尤其挥手之间,就有五六道剑光,同时刺出! 和他动手的黑衣人刀法纯熟,苦拼了二十几招,就渐感不支!尤其对方一挥手,就有五六道剑光,封解不易,心头猛然一动,不觉脱口喝道:“你使的是‘七绝魔剑’?” 为首青衣人沉笑一声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喝声出口,长剑临风,突然飞起一排六支剑光,矫若银龙,同时密集刺到,左手五指箕张,紧随着剑后劈出。 就在他们拼斗之际,一点细得肉眼难见的绿芒,悄无声息,袭上黑衣人肩头,一闪而没——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三章 形势危急 青衣人一身武功并不比对方高出多少,但黑衣人只顾封解对方剑势,没防到青衣人这一掌跟在剑后击出,更没看到那一点绿芒。 但听“啪”的一声,正打中他握刀右腕,一时只感右臂一阵剧痛,手腕如折,钢刀不由自主脱手落地。 青衣人那还怠慢,飞起一脚,把他从石笋上踢落下去。 这一阵工夫,三拨人(独臂婆婆率领的黑衣人是守护百石崖的人,高如山、慧能大师等一批人,和六个蒙面青衣人自称护法而来,但却向守护百石崖的人出手,自然自成一批)剑骤刀狂,打得十分激烈。 有的在石笋上起落纵跃,有的在石笋阵外猛扑急攻,一时但见人影飘忽,刀剑如炽,黑夜之中,乱石嵯峨,根本已分不清敌我。 只听一阵阵兵刃交击,和长笑吆喝声中,夹杂着一两声闷哼、惨叫。 那为首青衣人一身功力,当真十分惊人,他一足踢下黑衣人,立即使展“八步赶蟾”轻功,身形一掠之势,就欺到另一对动手的两人身侧,投入刀光剑影之中,长剑左右一分,挡开了两人。 就在两人霍然一分之际,就有一点绿芒袭到黑衣人身后,青衣人趁机左手一招“空手入白刃”,把黑衣人的一柄钢刀,夺了过去。 那黑衣人方自一怔,连人影还没看清,剑光一闪,穿胸而过,惨叫声中,仰身朝石笋下摔落。 这时另一个黑衣人,也因耳中听到同伴的惨叫,心神一分,又有一点绿芒,一闪而没,接着就被他对手一剑刺中胁下,往后跃退。 两个青衣人没了对手,转身就朝正在拼斗的人影中投去,夹击黑衣人。 百石崖的人,武功虽然不弱,但显然不及六个蒙面青衣人剑法狠毒凌历,纵使有人负伤退后,就有人补上,依然不是对方的敌手。 尤其使人防不胜防的绿芒,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趁虚而入,一闪不见,只要绿芒一闪,黑衣人就随着倒下。 不过片刻工夫,黑衣人接连死伤了十来个人之多。 为首青衣人左臂一振,首先朝石笋丛中飞扑下去。 其余六人,也紧跟着飞身落地,一齐闪入石笋之中,只有高如山等人,还在和独臂婆婆及一干黑衣人激战未休。 独臂婆婆怎么也不相信这几个蒙面青衣人的武功,会有如此高强,连昔年名动江湖,来去如风,被号称旋风帮的二十八宿中人,都会抵挡不住,死伤狼籍。 虽然二十八宿如今只剩下十六个人,但只要看他们力敌少林慧能大师,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等人,丝丝不见逊色,何以会在六个蒙面青衣人手下,就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她忧心如焚,不知嫪姆能不能拦住他们。 万一嫪姆拦不住他们,岂非让他们冲进洞府,就更无人能挡了! 她心念转动,口中沉喝一声:“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 九环金刀一招“寒云捧月”,由腕底翻起,响起一阵啷啷震耳的急响,一片刀光像匹练般卷出。 雷公祝连生凭一支竹节钢旱烟管,名震大江南北,一经使展开来,势挟风雷,加上他“五禽身注”,在江湖上数十年来,罕逢对手,武功不在独臂婆婆之下。 因此独臂婆婆用尽了奇招,仍然无法胜得人家,一时又急又怒,气得她花白头发,不住的飘飞,形同拼命,右手铁爪乱划乱抓,恨不得一下就把祝连生心膛抓上一个窟窿,立毙爪下。 在他们不远,另外一对是忠州大侠高如山和一个使蜈蚣钩的黑衣人,这时也打到了要紧关头。 高如山一柄雁翎刀,使得大开大阖,霍霍生风。 黑衣人蜈蚣钩纵送横卷,变化神妙,当真像神龙舞爪,蜈蚣出穴! 两人差不多已打出百招之外,依然不分胜负,那黑衣人连声怪叫,蜈蚣钩怪招突出,连番抢攻。 但高如山功力老到,门户封闭极严,任你对方蜈蚣钩千变万化,均被他很快就化解开去。 除了他们两对,是在石笋阵外面动手,另外五对,却在参差不齐的石笋上互相抢攻。 铁罗汉慧能大师使的是一支镔铁禅杖,少林寺“降龙伏虎杖”,是武林中最沉重,最威猛的杖法,施展开来,杖势如山,杖风如雷,真有降龙伏虎之能。 但独臂婆婆早已暗中分配好人手,拦住他(慧能大师)的人,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手中使一个太极牌,同样是十分沉重的外门兵器,走的同样是刚猛路子,一二丈之内,劲风呼呼,招数狠辣异常,两人一场拼搏,可以说得上风云丕变,日月无光,牌、杖扫过,石屑纷飞,声势惊人之至,在所有几处拼斗之中,自以他们这对,打得最为惨烈。 另外中原一鼎胜百里使的是一对乾坤圈,取法太极两仪,招术自成一家,专门锁拿敌人兵刃。 中原一鼎威镇黄河两岸,二三十年,罕有对手,中原镖局的镖车,只要插上一面白底中间绣一圈金线,缀一个黑绒“胜”的镖标,就可在南七北六,通行无阻,没有人敢惹,又岂是偶然? 和他动手的是一个使虬龙棒的黑衣人,虬龙棒属于外门奇形兵刃,棒的尖端,有一个龙头,吐出寸许长的钢舌,锋刊如刀,兼有判官笔的妙用。 黑衣人在这一对虬龙棒上,造诣极深,招数精奇,并不在中原一鼎胜百里的双圈之下。 胜百里一动手就抢了主动,双圈快攻,势挟风雷! 黑衣人虽然截住了他,但一时被对方攻势所迫,落了守势。 胜百里一口气连攻了五十几招,黑衣人双棒护身,站在白笋上只守不攻,坚守不退,见招拆招,竭力封架。 直到六十招之后,才算给他找到一丝空隙,乘机奋起,口中暴喝一声,身形跟着暴长,双臂一振,两支虬龙棒,突然一绞,变招抢攻,刹那之间,龙头钢舌点,吐、扎、刺,全数出手,悉是进手招术。 这一攻守易势,几乎把胜百里逼下石笋。 胜百里须发飘动,大喝一声,一双乾坤圈立还颜色,卷起两道长虹,左右交击,还了八圈。 这两个江湖高手,四支兵刃划起的呼啸劲风,也不亚于铁罗汉慧能大师那一对,两人棋逢敌手,看去也不是一,二百招就可以分得出胜负来! 金刀柳逢春的对手,是一个使长剑的黑衣人。一个是金刀,刀势一动,金虹如电。一个的剑是毒剑,剑身狭长,其黑如墨。 柳逢春从江西赶来,是得到消息,他爱子柳必显是被珠花娘所掠,已送往凉雾山去,他在赶往凉雾山的途中,遇上了天毒星唐友钦,告诉他冷面观音常如玉(即常夫人)已去狼山,约他到狼山来的。 他心切爱子安危,自然急于找常夫人问问清楚,因此登上石笋,黑衣人迎面拦住去路之时,他宝刀就铮然出鞘,凛喝道:“老朽要找冷面观音常如玉,朋友闪开。” 黑衣人手中横着一柄狭长黑剑,冷森地道:“要我让开,先得问问我伙计答不答应?” 柳逢春金刀一指,沉笑道:“就凭你……” 三字出口,手中金刀已然挥出。 但见一道金光,宛如奔雷闪电,直劈过去。 这一刀刀光乍闪,就有金光夺目,寒气逼人之威,刀快如风,刀重如山! 黑衣人只觉金刀柳逢春果然气势凌厉,不好轻视,当下身形一闪,从右掠出,飞落另一根石笋之上,挥手攻向柳逢春侧面。 他这一剑以攻代守,虽然只是一记虚招,其中却暗藏几个变化,只要对方回刀一封,他就可以在这瞬间找到空隙,变招还击。 金刀柳逢春岂会把他放在眼里,刀势一沉,硬向黑衣人剑上磕去。 但听“锵”的一声,金刀正碰在对方狭长剑身之上,溅出了一溜火花! 刀剑相交,金刀柳逢春登时感觉不对! 因为对方举剑攻来,他才沉刀磕去的,照说他金刀磕上对方长剑,剑上总该有些力道才对,但对方剑上,竟似一条死蛇一般,毫不用力! 不,黑衣人使的竟是一支软剑,金刀一磕,剑身一软,剑尖受震,突然倒卷过来,一点剑影,比电还快,射向柳逢春的肩头! 黑衣人使的是一支毫无亮光的乌黑长剑,正因为剑身漆黑,在黑夜之中,更不易被人发现。 剑光如漆,当然是一支毒剑,毒剑用不着讲究什么要害,只要刺破你一点皮肉,皮破见血就好。 因此他剑尖倒卷过来,虽是一点剑尖,也就等于向你要害大穴下手一样。 但金刀柳逢春是何等人物?他一对面,早就看出对方长剑淬过剧毒,此时沉刀一磕,发觉对方剑身一软,就已猜测到对方手中可能是一支软剑,那么一磕之下,必会反弹! 他岂肯中对方的诡计,口中大笑-声,沉磕的刀尖,迅疾向上撩起。 这下动作奇快,反卷过来的剑尖,硬是被他上撩之势,向外挥出,单足点地(石笋),左右趁势一记“魁星踢斗”,猛向黑衣人当胸踢去。 黑衣人反卷过去的剑尖,被柳逢春一撩,软剑朝外绷出,他胸前门户登时大开,此时瞥见柳逢春举足踢来,剑势已老,要回剑自保都嫌不及,只得一个“细胸倒翻云”,往后翻去。 等到双足落到另一支石笋之时,但听风声震耳,金光耀目,柳逢春的金刀,又已朝自己的胸腹间劈到。 黑衣人心头大怒,口中厉吼一声,挥剑封架。 又是“锵”的一声,刀剑交战,火花四溅,黑衣人软剑毕竟是一件轻兵刃,不能和势道沉猛的金刀相比,黑衣人身躯受到震动,不由自主往后飘退。 金刀柳逢春岂会容他退去,身形欺进,金刀迅快追击过去。 黑衣人到了此时,不得不举剑封架,但见刀光连闪,“锵”“锵”之声不绝于耳,火星也连连迸溅,黑衣人也接连后退了五六支石笋。 金刀柳逢春眼看已把对方杀到招架不迭,精神更加振奋,金刀势如长江大河般攻去。 那黑衣人果然招架不住,又连退了七八根石笋,终于给他找到机会,又挥剑急攻,扳回劣势,但在一般的情况来说,柳逢春还是占了优势,只是一时间要完全获胜,却也不易。 天毒星唐友钦师徒跃上石笋,也遇上两个黑衣人的拦截。 任剑秋正待举剑欺去,唐友钦呵呵一笑道:“徒儿,你退下,这两人自有为师会打发的。” 他连背上长剑都没有撤下,只是双袖一挥,朝两个黑衣人拂去,口中喝道:“老夫四川唐友钦,二位小心了!” 四川唐门,虽以制毒药暗器名闻江湖,但唐门毒药暗器,一向光明正大,在使用暗器之前,必先出声警告,从不暗箭偷袭,使你有躲闪的机会。 因此唐门毒药暗器虽然厉害,江湖上死伤在唐门毒药暗器下的人,可说少之又少。 果然,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唐友钦这一报出名号,对方两人不由自主地斜闪开去,不敢硬接。 但他们焉知唐友钦早已算准他们不敢和自己挥出去的衣袖硬接,因此这两记衣袖,不过是个虚招,另外从他袖底飞射出去两缕细芒,却是划着弧形,分向左右袭去,正好迎着两个黑衣人闪出之处射到。 两个黑衣人堪堪闪出,就觉得脚上一麻,心头不觉猛然一愣。 唐友钦接着呵呵一笑道:“二位已经中了唐某的‘夺命飞芒’,唐某不愿伤人无辜,这是两包解药,即时服下,只要不走出百步,坐下休息一个时辰,可保无虞。” 随着话声,抬手飞出两个纸包,分向两人投去。 唐门毒药,中人无救,谁肯把自己的性命作儿戏,闻言伸手接过解药,身形一沉,双双朝石笋中隐没。 唐友钦朝身后的徒儿,打了一个手势,就纵身飞起,越过石笋阵,朝石崖下电射而去。 众人之中,最先制住对方黑衣人的,自然要算天毒星师徒了,但众人之中,打得最糟糕的,却是铁爪龙镖镇南川董镇江了。 他最先冲进石笋阵中,就遇上了一个使阔剑的黑衣人,两人一照面,就动上了手,双方猛力互攻。 董镇江从腰间解下九节软鞭,随手一抖,就如蛟龙出水,声势奇猛,真有翻江倒海之势! 对方显然没有估计到他使的软鞭,竟有八尺来长,属长兵器一类,而黑衣人使的是一柄阔剑,剑身虽然阔如手掌,但只有三尺长。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叫做;一寸长,一寸强。这意思是说他兵刃比你长一寸,就强过你一寸。 如今董镇江的八尺软鞭,比起黑衣人三尺阔剑,足足长过了五尺,他可以在八尺距离,兵刃就能攻到你了,而你却必须欺近到三尺距离,兵刃才够得到他。 你说,这份亏吃的有多大? 加上董镇江臂力惊人,九节软鞭在他手上使出,真如苍龙出海,怒蛟翻江,一丈方圆,尽是他纵横鞭影。 黑衣人手中空自握着一柄阔剑,空有一身武功,别说近身了,就是想封架他的鞭势,都难以着手。 两人在石笋阵中,勉强打了二十来招,黑衣人已经左右支绌,穷于应付,觑个破绽,口中大喝一声:“姓董的,老子失陪!” 身形一缩,疾快地朝石笋阵中退了进去。 “失陪”者,明明是诱敌也,不然要退进石笋阵去,何用跟董镇江打招呼? 董镇江虽非老粗,但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肠人,眼看黑衣人退入阵去,如何肯舍? 口中大喝一声:“哪里走?” 手提软鞭,纵身追入。 百石崖石笋阵,石笋不下百支之多,原出天然,自从二十年前狼姑婆走火入魔之后,由常夫人重金聘请了当时在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阵图专家知机子,实在勘察了百石崖的石笋地形,按八卦奇门阵式,设计石笋阵,重新移植,内分休、生、伤、杜、死、景、惊,开八门,交互贯穿,曲折幽深,有通有闭。 你如果踏入阵内,就像陆逊进入了八阵图,转来转去,到处碰壁。 因为门户互相贯通,对方只要埋伏上几个人,暗中出没施袭,你就到处提心吊胆,有草木皆兵的感觉。 铁爪龙镖董镇江追入阵中,就是上了人家诱敌之计。 但觉石笋阵中,到处都是矗立着的石笋,大小不等,好像进入了树林子,在石笋与石笋之间,有些地方较宽,有些地方则甚是逼仄。 反正不论地势较宽也好,较狭也好,你一旦进入了石笋阵,就没有你舞弄八尺长鞭的地方。 董镇江究竟也是老江湖了,对敌经验老到,这一追入石笋阵,登时发觉地形不利于长兵刃,他两手一抡,把一支长鞭,分由双手各执两端,一步步往里行去。 他这一来,就可依照地形,长短由心,而且还可以双手同施,当作两支三截棍或两截棍使用。 那知石笋阵中,左右前后,四面八方,到处可通,却不见黑衣人的踪影! 不,深夜之中,月黑风高,夜色迷离,石影参差,光线十分暗淡,只要隔上一丈距离,就算有人躲在石后:也决难发现。 董镇江脚下一停,略一相度左右地势,然后宁神调息,功凝百穴,默默运起千里视听之术,这样过了一阵,果然听到左首四丈外远处,隐约似有极轻的衣袂之声传了过来。 他双手提着软鞭,点起足尖,悄悄纵去,眨眼工夫,己深入了三四丈远近,在一支三丈多高的石笋下面,贴壁站停。 凝目四顾,石笋林中,四周一片漆黑,这时就算追上黑衣人,对方只要摒住呼吸,眯细一些眼睛,大概也会瞧不清楚。 董镇江除了是个直肠子,也是久历风浪的人,此刻冒险深入,在这石笋林中,黝黑如晦,寂静无声,即使耳目并用,都已经不大管用,只好仰起头,运用鼻子向四周嗅吸空中的气味。 因为只要有人躲在附近,空气之中,一定会散布着人体的气味,此时此地,运用嗅觉,正是唯一寻查敌人的方法。 他这一仰首嗅吸,缓缓的跨出了两步,徒然间,果尔被他闻到一缕淡淡的汗臭气味,就在他左侧不远之处。 董镇江这一发现,岂肯放过,口中大喝一声,左手扬处,软鞭猛扫出去。 这一记他蓄势而发,发招在先,喝声在后,快得真如电光石火一般! 但听“啪”的一声;钢鞭扫中石笋,打得火星四溅,这火星一溅,就看到一条人影,像魅影般一闪,朝自己疾欺过来! 他在出手之时,还出声大喝,人家直欺过来,可一言不发,甚至连对方手中阔剑,也看不到一丝闪光,心头一凛,立即疾快地斜闪开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丝极轻的利剑嘶风之声,从自己原来立身之处,凌空划过,剑势甚利。 自己一鞭落空,对方这一剑也落了空。 显然大家都是同一心思,先闪避对方的攻击,再出手攻敌,而且在出手攻敌之后,必须再迅快移开原位。 董镇江发现对方一剑落空,也就知道他刺出来的位置,正待抖手打出软鞭,蓦地发觉对面轻风一飒,鼻中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就在自己面前,相距不过数尺。 敢情黑衣人怕自己测出他的位置,故而一剑落空,立即离开原位,哪知这一来,竟然反而欺到董镇江的面前来了。 这一下董镇江自然大吃一惊,一时也无暇多想,双手一抖,两截软鞭一起出手,猛向对方全力击出。 黑衣人也不含糊,耳中听到董镇江软鞭抖动的声音,既退不及,只有硬接。 他听风发剑,暗影之中,寒锋飞卷而出,紧接着但闻“当”“当”两声金铁狂鸣,董镇江的两截软鞭,都被他封了开去。 双方出手,都是奇快无比,鞭、剑乍接,两人都极快速错闪开去。 董镇江这回也学乖了,一声不响,抬腕打出一支龙爪镖。 但在他出手的同时,右首附近的一支石笋上,响起三声急骤的“叮”“叮”轻响,火星飞冒,敢情是对方打出了三支天狼钉,同时对面石笋中也“当”的一声,冒起一溜火花,那是自己打出去的龙爪镖,当然也没有打中对方。 双方在黑暗之中,像捉迷藏一般,仅凭一点听觉,一点嗅觉,(此时眼睛根本看不到人影)真如捕风捉影,出手攻敌,自然失去了准头。 双方虽已错开,但依然在暗中摸索着进行搏斗,偌大一座石笋阵,这场互相搜索的战事,自然不会很快结束。 石笋阵外的两对,(高如山对使蜈蚣钩的黑衣人,雷公祝连生对独臂婆婆)打得如火如荼。 石笋上的三对,(慧能大师对使太极牌黑衣人,金刀柳逢春对使狭长毒剑黑衣人,中原一鼎胜百里对使虬龙棒黑衣人)这时也打得如火如荼。 石笋阵中也有一对,(董镇江和使用阔剑的黑衣人)也在遮遮掩掩的捉着迷藏,当然也算是在拼搏之中。 独臂婆婆在百石崖前石笋阵中,安排了昔年二十八宿中的一十六人,本来在防守上,实力也够坚强,试看力敌高如山,铁罗汉等人的黑衣人,无一不是高手,但其中竟有半数,死伤在六个蒙面青衣人手下。 不,十六个黑衣人中,有八个是伤在一点悄无声息绿芒下的,他们都是先中绿芒,然后被蒙面青衣人所伤。 但死伤的人,都是不知不觉中遭了暗算,谁也不知道那点绿芒究是什么? 也更没有人看到绿芒。 石笋阵内外拼斗方酣,但独挡石笋阵一面的独臂婆婆,除了奋力阻拦敌人侵入,已经再也派不出人手了! 就在此时,一条青影,从崖左飞起,以极快的身法,飞越过石笋阵上空,疾若殒星,一闪而没! 石笋阵尽头,是一座大石崖,崖下有一个人来高的石窟,洞窟中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邃? 它好像一支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可以把人一口吞噬下去。 尤其在深夜之间,这座洞窟,颇使人心生戒惧。 这时已近子夜,万赖俱寂,山林间一片沉寂,只有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金铁击撞之声,但听去很远,而且也很隐约! 蓦地,一阵飕飕破空轻响,划破黑夜间的沉寂,接连几道人影,划空而来,在洞窟前面泻落。 来人一共是六个,他们均以黑布蒙脸,只露出两个眼孔,每个人都有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和手上一柄闪闪有光的长剑。 这六个人都穿着一式青色劲装,连身材都差不多,似乎年事极轻,但从他们划空飞来的身手看来,个个矫捷异常,利落已极,一身功夫相当高明。 六人之中,领先的一个,身材颀长,似是他们的为首之人,此时越众而出,当先走近洞窟,凝目朝洞中仔细察看了一阵,但觉洞窟中静悄悄的不闻一点人声,似是并无异样! 他为人极为谨慎,脚下依然没有跨进,只是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支千里火筒,“嚓”的一声,亮起一道火光,然后又走上两步,手中举着火筒,朝洞窟中照去。 千里火筒的火光,最多也只能照到丈许远近,一丈以外,依然黝黑如墨。 但为首青衣人目光一凝,已可看出一个大概了,洞窟里面,相当广阔,依然不知有多少深邃? 只是有一点,可以证实,洞窟之中,静寂无声,不像有人埋伏。 为首青衣人艺高胆大,一手仗剑,一手执着火筒,正待举步朝洞中走入,但总觉有些不对! 石笋阵前面,尚且有独臂婆婆率领十几名高手守护,何况这洞窟之中,乃是狼姑婆修真之所,石笋阵是第一道门户,这里该是第二道,岂会没有守护之人? 他略一盘算,总觉不宜冒险,这就正身站停,目光一抬,提高声音,朝洞窟中发话道: “在下等人,奉会主之命,特地赶来替副总护法护法来的,里面哪一位,请现身答话。” 这是投石问路,先探探里面的虚实。 果然,他话声甫落,只听洞窟中传来一声冷笑,但隔了一阵,那人仍不说话,隐伏不动。 这声冷笑,听来极为清脆,似是年轻女子所发! 为首青衣人一手擎着火筒,凝目朝那冷笑声音看去,只是洞内,实在太黑了,依然没有看到人影,这就接着提高声音说道:“在下等人,是七星会来的,里面是什么人,至少也该替在下等人进去,通报一声。” 只听洞窟暗处响起一个娇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不用通报,总管就在外面,你们应该去见总管才对。” 为首青衣人道:“咱们已经见过独臂婆婆了,是她要咱们到里面守护洞府来的。” 那娇脆声音道:“既是总管叫你们守护洞形来的,那你们就守在外面好了。” 为首青衣人道:“但独臂婆婆方才一再关照,要咱们在洞内埋伏。” 娇脆声音冷冷地道:“这里用不着你们。” 为首青衣人敢情忍耐不住了,眉毛一挑,叱道:“小丫头,你敢小觑咱们!” 这是藉口,左手一抬,把手中一个千里火筒,当作暗器,朝娇脆声音投了过去,这下出手甚快。 —道火光,出手如电,但打到中途,就被“呼”的一声,从暗处打出一股掌风,击落地上,火光立时熄灭。 同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妇人声音喝道:“无知小子,居然敢到狼山来卖狂,你嫌命长了。” 为首青衣人板本没有看清这一记掌风,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但光听风声,此人掌力极为强劲,准是阴山四丑中人无疑。 他岂肯就此甘休? 口中朗笑一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沙哑妇人道:“你管我是谁了” 为首青衣人目中寒星飞闪,喝道:“咱们进去。” 振臂朝身后五人,打了一个手势。 站在较后的五个青衣人,同时从怀中摸出一个火筒,但听“嚓”“嚓”几声,一齐打亮。 为首青衣人一手仗剑,正待往洞窟中冲入! 突听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夜枭凄厉的啼声! 为首青衣人急忙刹住去势。 但听“嘶”的一声,一点碧绿的火焰,快若流星,朝洞窟中投去。 这一点绿焰,惨绿得如同鬼火一般,去势奇快,一下落到地上,就“滋”的一声,爆散开来,化作十几点绿阴阴的火星,好像在地上跳跃一般,发出一阵“滋”“滋”轻响。 为首的青衣人看得心中暗暗惊凛,忖道:“这洞窟中果然散布着极厉害的毒药,若非副总护法暗中跟来,使夜枭传警,自己几人岂非中了对方的诡计?” 突听那沙哑声音沉喝道:“什么人破去我的‘铺地锦’?” “铺地锦”,自然是她撒在地上的毒药了,凡是撒在地上的毒药,都是毒药中的毒药,毒性极烈之药。 因为这种毒药,份量极轻,只要有人走动,立即飞扬走来,你只要吸入少许,就会中毒昏迷,不省人事。 为首青衣人大笑道:“你区区毒物,何足道哉?” 这会他放心大胆的往里行去,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的“铺地锦”,已被副总护法破去了也。 他先领头冲进石窟,其余五人,已一齐冲了进去,而且立即分散开来。 五支火筒,火光照耀,已把这座洞府,照亮了十之七八。 为首青衣人俯身从地上拾起方才当暗器投进来的火筒,等他直起身来,只见对面不远,一排站着三人。 中间一个是身躯臃肿的矮胖黑衣老妇人,生就一双三角眼,满脸横肉,看去极为凶狞。 在她左右两边,站着两个一身黑衣,面貌姣好的少女,这时都寒着一张粉脸,显得有些凛若冰霜。 那矮胖妇人正是阴山四丑中的嫪姆,瞪着三角眼,厉声喝道:“好小子,你口气不小,怎么见不得人?” 为首青衣人道:“咱们奉命行事,用不着以面目示人。” 嫪姆厉声道:“嫪嬷嬷偏偏要看看你们是谁?” 随着话声,突然身躯飞过来,右手一探,朝为首青衣人脸上抓来。 你别看她身躯臃肿,这一平飞而来,竟然身如飘风,轻捷无比,手法更是快速,在她一抓之势,掌心飞出几缕淡淡的灰色轻烟。 为首青衣人长剑一抡,迎着飞起一排剑光,朝前推出。 但就在嫪姆欺来,为首青衣人迎上之际,从青衣人身后,吹出一股轻柔的风声,这一阵轻风之中,隐含着一蓬淡黄粉末,正好把嫪姆掌心弹出来的轻烟给吹散了! 翅姆来势极快,退的极为神速,好像她背后生着一条绳子,飞到半途,有人把她拉了回去,一下就回到她原来的位置上,尖沙着声音,呷呷笑道:“小子,你们可以回去了,走的越快越好。” 为首青衣人道:“咱们为什么要走?” 嫪姆得意地笑道:“因为你们走得慢的话,就走不到家了。” 为首青衣人道:“你又使毒了?” “这还用问?” 嫪姆沙声笑道:“见到嫪嬷嬷的人,嫪嬷嬷多少要给你们一点见面的礼。” 为首青衣人因有副总护法在暗中相助,自然并不怕对方再使诡计,闻言大笑一声道: “可惜的很,咱们没这份福气,无法领略赶不到家的滋味,真是遗憾之至!” 嫪姆不信地道:“怎么,你们不怕毒?” 为首青衣人耸耸肩,笑道:“怕是怕,不过咱们出来的时候,都在毒药里面洗过澡,最毒的毒药只怕也毒不死咱们!” 话声出口,突然一剑刺了出去。 嫪姆真没想到自己弹出去的无形之毒,会对他们毫无作用,心头暗暗一震,急忙双袖一挥,卷拂为首青衣人的剑势,身形倏然后退。 她身形才起,站在她左右的两名黑衣少女,不待吩咐,抬腕之间,呛呛两声,两柄长剑同时出鞘,一左一右,交剪般攻出,挡住了为首青衣人的攻势。 为首青衣人长剑倏然回转,划起了两道弧形剑光,分向两人剑上疾拍过来,口中喝道: “你们给我让开!” 喝声出口,“噹”“噹”两声,把对方两支长剑,直荡开去。 嫪姆这后退一步,就已缓开了手,双手已经分握着两柄通体漆黑无光的铁如意,沙声笑道:“你们只管退下来,这小子,嫪嬷嬷要亲手收拾他。” 两柄黑如意一扬,朝为首青衣人攻来。 为首青衣人大笑道:“原来你谬姆也黔驴技尽,想和在下较量兵刃,那你非栽筋斗不可。” 刷刷两剑,反击过去。 嫪姆听得极为怒恼,沉哼道:“小子,缪嬷嬷今晚不会放过你的。” 她两柄黑如意,长不过两尺七八,随着喝声,立即展开最擅长的“夺命十三式”,脚踏北斗璇玑步,双手挥舞,快如风火。 刹那之间,铁如意幻起八九条黑龙,重重裹了上来。 为首青衣人运剑抢攻,对拆了三四个照面,只觉嫪姆两柄铁如意凶猛迅急之中,另有诡异飘忽的手法,足见她善于用毒之外,一身武功,倒也极为高强。 口中冷笑一声,施展出他的剑中杀手,在对方重重如山的如意幻影中,挥出一排六七道剑光,剑影排空,一排接一排的攻出。 一个人更是忽东忽西,飘忽发剑,忽而凌空高蹈,忽而伏地飞扫,人影所至,剑光随着飞漾! 剑势凌厉诡异,快逾闪电,谬姆两柄铁如意,势道沉重,相形之下,就没有他的轻灵快捷。 两人这一轮急攻,嫪姆心头不禁暗暗惊凛,忖道:“这小子剑势一发,就有七八道剑光,排空而来,莫非会是七绝魔剑的传人?” 心念一动,忍不住沉声喝道:“小子,你是邓玄公的什么人?” 为首青衣人大笑道:“咱们动上了手,就以胜者为强,你不用管我是谁,我也不用管你是谁。” 一面朝身后五个蒙面青衣人挥挥手道:“你们只管进去,这姓嫪的老婆子,自有我来对付她。” 他身后五个蒙面青衣人一声不作,疾快地往里就冲! 他们焉知这座石窟不过四五丈深,里面已有一堵大石壁挡住了去路。 嫪姆沙哑着声音,厉吼道:“截住他们,一个也别让他们走出七步!” 两个黑衣少女身如流云,轻轻一闪,就拦住了五人的退路,玉腕齐扬,打出两把银芒! 这两把银芒细碎如沙,闪烁如星,一下就飞散开来,笼罩了两丈方圆,霏霏蒙蒙,潇潇洒洒,像一阵骤雨,绵密无间,朝五个蒙面青衣人当头洒落。 这两把银芒,正是缪姆最厉害的“七步化血灭形神砂”,只要沾上一粒,就会化骨蚀形,毛发无存! 何况这两把神砂,数以千计,就算一阵雨吧,也足够把五个人淋得衣衫尽湿,像落汤鸡一般! 五个蒙面青衣人冲到洞底,前面已是大石壁尽头,别无通路,退无可退,要待躲闪,都已不及,只好各自挥舞长剑,护住全身。 以血肉之躯,和“七步化血灭形神砂”抗衡,自然是不智之举! 就在此时,突听有人吹起一声低沉尖细的口哨! 紧接着一阵扑扑轻响,从黝黑的壁角间,振翅飞起一头夜枭,朝闪烁的“化血神砂”中飞扑过去。 说也奇怪,那扩及两丈,数以千计,霸道绝伦的“七步化血灭形神砂”,居然如磁引铁,如万蜂回巢,纷纷朝夜枭投去。 原来那夜枭脚下,悬着一个黑色圆形的东西,“化血神砂”就全粘在那圆球之上了! 尖细的口哨,再次吹起,那口哨敢情是指挥夜枭的暗号,夜枭功成身退,一阵扑扑低飞,忽然敛翅隐入了暗陬。 嫪姆舞动两柄铁如意,虽和为首青衣人搏斗方酣,但这一离奇变化,她自然看到了,心头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会是吸星球!躲在暗处的朋友,莫非是星宿海来的?” 五个蒙面青衣人眼看“化血神砂”已有人暗中收去,长剑方收,耳中就听到洞底响起了一阵隆隆轻震! 但见迎面一堵大石壁中间,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圆洞门。 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嫪姆喝声方落,只听一个夜枭般的声音,响起一阵呷呷怪笑,笑声中,一条极快,极淡的黑影,像鬼魅般一闪而逝,朝圆洞门中投去。 五个蒙面青衣人不敢怠慢,一齐纵身朝里掠去。 只有两个黑衣少女,手上套着鹿皮手套,状若木鸡,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用说,她们是被人制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嫪姆眼看二女被制,石窟又洞门大开,敌人已乘虚而入,心头更是急怒交进,口中大喝一声:“小子,你真该死!” 突然卖个破绽,一对铁如意,使了一记“上下交征”,一上一下,划起两道弧形,夹击过去。 这一招,她含愤出手,势道之猛,无与伦比,但听“呼”“呼”两声,铁如意划过之处,随着从如意头上,喷出两圈黑烟! 为首青衣人知道嫪姆擅于使毒,一见对方两柄铁如意中喷出黑烟,立即摒住呼吸,急急撤剑后跃!. 这两圈黑烟,扩张极为迅速,不过一瞬之间,已是对面不见人影。 “哈哈,嫪婆子,你怎么使起障眼法来了?这一阵,雾中针’,又岂能阻拦得住唐某?” 洞外飞快射进两道人影,那正是天毒星唐友钦师徒。 四川唐门,以毒药暗器驰誉江湖,谬姆这两蓬“雾中针”,对付任何一个武林中人,都极难躲闪,那是因为你身在雾中,势必摒住呼吸,她射出来的飞针又细如牛毛,自然防不胜防,但对唐友钦来说,那就成了班门弄斧,就算不得什么了。 唐友钦人随声到,迎着黑雾,一下抢在为首青衣人前面,一抖双袖,就把一片浓雾和一大蓬细如牛毛的“雾中针”一齐吸入大袖之中。 这是四川唐门的独门绝技“乾坤袖”,专收敌人细小暗器,和八卦门的“流云飞袖”,使的虽是衣袖,却同属内家上乘功夫。 为首青衣人眼看唐友钦替他解了“雾中针”之危,他既不道谢,也没说话,更连看都没朝唐友钦看上一跟,双足—顿,飞身朝圆洞门中追了进去。 原来嫪姆打出“雾中针”,趁机解开两个黑衣少女的穴道,匆匆往里退去,这时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唐友钦明明知道为首青衣人不是自己同道。 (他曾向武当无量子猜测,六个蒙面人可能就是常夫人的手下,当然并不准确)但他却抢到为首青衣人面前,替他解了“雾中针”之危,而且看看为首青衣人纵身往里飞掠而去,也只当不见,并未出声喝阻。 这两人(为首青衣人和唐友钦)的举止好怪! (为首青衣人是没向唐友钦看上一眼,唐友钦却是只当不见,这一情形,自然有悖常情,暂且表过不提)却说唐友钦以一记“乾坤袖”,收下缪姆的“雾中针”,抖抖衣袖,目光一扫,回头低喝道:“徒儿,咱们进去。” 说罢,率同任剑秋,举步朝圆洞门中行去。 就在天毒星唐友钦师徒走后不久,从右首暗影中闪出一条瘦小的青影,跟踪往里掠去。 此人行动十分谨慎,而且也极其小心,但从他身轻如絮,足不扬尘的轻功看去,武功造诣,决不在前面这些人之下。 静室中,狼姑婆、常夫人,万遇春、君箫四人,双掌互抵,瞑目垂帘,席地盘膝而坐,此刻运功已入紧要关头! 常夫人、万遇春万万想不到弱冠年纪的君箫,内功修为,竟有如此深厚。 他们在运功之初,把君箫的位置,安置在狼姑婆对面,就是怕他年纪轻,纵然武功高强,内功修为终究日浅,坐在狼姑婆对面,吃力较轻,就是内功差一点,也就并不重要。 因为狼姑婆急于修复玄功,一时之间,要找三个功力深厚的人,并不容易。 本来独臂婆婆、嫪姆也都勉强可以,但独臂婆婆只有一只左手,(右臂是铁手)不能和人互相抵掌,嫪姆练的是毒功,都不适用,最后才以君箫充数。 哪知常夫人、万遇春两人,堪堪运起真气,就觉得从君箫掌心,输过来一股滚滚热气! 这股内家真气,有如源头活水,生生不息,源源不绝,功力之厚,简直骇人! 常夫人,万遇春同时大为震惊,因为君箫左手抵着万遇春,右手抵着常夫人,一个人的力道,分作了两股,尚且使他们无法承受,他内功之深,岂非远在自己两人之上? 一时只好运功导气,把君箫送来的真气,朝狼姑婆掌心输去。 他们哪里知道君箫服过“七返丹”,练成“六脉真气”,一身功力,举世无双。 “六脉真气”出于天都老人的“六气疗伤真诠”,又正是疗治走火入魔最有效的上乘内功。 这也是狼姑婆时来运转,才有这等凑巧的事儿。 却说常夫人,万遇春二人,一手抵着君箫手掌,一手抵着狼姑婆手掌,他们几乎变成输送真气的机器,从君箫掌心源源送过来的真气,忙着输送出去都来不及,因此只要一心一意的让君箫输来的真气,通过他们双手经络,进入狼姑婆体内,由狼姑婆自己去导引冲穴,他们根本就用不着耗损自己的本身真气,为狼姑婆打通经穴。 这一来,等于君箫一个人在替狼姑婆治疗了。 就因为只有君箫一个人施为,他运用的“六气疗伤”自然也更可事半功倍。 当然,常夫人和万遇春也必须全力施为,才能把君箫辅送过去的真气,转输出去,但究竟不是用他们本身真气去冲穴,消耗的真气并不多,因此从外表看去,他们也在运气行功,事实上却并不十分吃力。 常夫人、万遇春先前还只当君箫年轻好强,一上来,就把本身真气,全力往外输出,像这般不顾自身消耗,大量由左右双手输出,(君箫双手一抵常夫人,一抵万遇春)不消多时,岂不会真元枯竭? 但此时大家正在运气行功,谁也不能开口说话,提出警告,两人心头,却还替君箫暗暗担心。 哪知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接着过去,君箫由两手输出的真气,依然十分旺盛,源源不绝! 这可把常夫人、万遇春两人惊得不知所云,因为这份惊人内力,已经超越一个练武之儿修习内功的极限,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要知君箫练成“六脉真气”,一经运功,体内真气,自相流通,生生不息,因此他虽然双手掌心输出真气,但四个人双掌互抵,依然合乎周天运行之理,只是常夫人,万遇春没有修习过“六气疗伤真诠”不谙此中奥妙而已。 时间已由子夜,快到四更! 狼姑婆经“六气疗伤”的特别治疗,在这短短两个时辰之中,因走火入魔、双足之间枯萎的经脉,居然奇迹出现,已经大有起色。 这当然归功于君箫“六气疗伤”,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另一方面,也是狼姑婆二十年潜心苦修,本身功力深厚,才能收到效益! 据万遇春从她脉象上诊断,即使没有外来助力,她也可能在三年之内,或者更可提前修复玄功。 狼姑婆虽然并不知道是君箫一个人在运行“六气疗伤”。 (她根本不知道当今之世有“六气疗伤真诠”这一门神功,同时也因为抵着她手掌的有三个人自然是三人合起来的真气,才有如此强大。 但她可以感觉得出来,因走火入魔导致硬化、枯萎的经脉,已被输入体内的强大热流,逐渐渗透而软化,照这情形,大概不出三个时辰,就可打通经络,修复玄功了。 常夫人和万遇春如果以本身真气替狼姑婆冲穴,自然也会在行功之中,感觉得出来,但如今他们二人只管输送真气,故而并不知道狼姑婆冲穴的进度。 狼姑婆只觉自己走火入魔导致硬化枯萎的经脉,被输入体内的强大热流,逐渐软化,大概再有三个时辰,就可修复玄功了。 但她并不知道是君箫施展“六脉真脉真气”之功,常夫人和万遇春当然更不知道她冲穴的进度了。 正在运气行功的常夫人、万遇春既不知道,站在左首壁角间,连大气都不敢透的黄凤娟、常凤君,和万巧儿,自然更不知道了。 在她们看来,席地而坐,双掌互抵的四人,各自瞑目垂帘,一动不动,好像老僧入定,连一丝征兆都看不出来。 她们只听万遇春说过,如果情形良好,可能在二十个时辰之内,就能成功,最好就需要三昼夜。 常夫人要她们作三昼夜的准备,黄凤娟眼看时间不早,就悄悄的朝常凤君打着手势,要她和万巧儿先行休息。 所谓“休息”,其实也只是坐下来打个盹而已! 她和常凤君必须在这里守夜,替师父护法,两个人只好轮流休息。 常凤君点点头,轻轻拉了一下万巧儿的衣袖,两人正待坐下! 黄凤娟忽然听到外面有异声,急忙一挥手,要两人注意,自己一个箭步,轻若狸猫,悄无声息地掠到门口,正待侧耳倾听! 但就在此时,砰然一声,圆洞门上两扇木门,已被一股强劲的掌风震开! 这一下黄凤娟自然大感意外,圆洞门外面,是一道玄关,玄关外面的石门,是由机关操纵,而且只有里面才能开启,外面的人,掌力再强,也休想震得开。 何况玄关中有四名侍女守护,她们名虽侍女,一身武功,也都是师父亲自指点的,自然不会弱到哪里去。 另外还有两名是师叔(常夫人)带来的贴身使女,据说武功也很高强,怎会毫无抵抗,(不闻一点打斗的声音)就让敌人闯进来了呢? 她念头迅快转动,不觉抬目望去,但见一掌震开圆洞门的,是一个一脸俱是杀气的青衣师太。 这人带发修行,一头青丝,已经花白,手上执着一柄青光吞吐的长剑,震开圆洞门,正待往里冲入。 原来跟着天毒星唐友钦身后进来的青影,就是这个青衣师太,她先找到这里来了。 黄凤娟岂会让她闯入,口中沉喝一声:“站住!” 抬手一剑,迎面刺出,她拔剑刺出,手法之速,几乎只是一个动作,快若电掣! 青衣师太长剑一抬,“噹”的一声架住来剑,沉喝道:“你给我让开!” 黄凤娟自然不会退让,两支剑胶在一起,立时拼上了内力。 黄凤娟心头甚是气愤,喝道:“你是什么人,和我师父究竟有什么怨嫌,事隔二十年,还要这般苦苦相逼,不肯放手!” 青衣师太冷哼道:“老尼峨嵋青衣庵青衣师太便是,你是老妖婆的徒弟,哼,放手,老妖婆二十年前,杀死寡嫂,此恨难消,此仇更非报不可。” 峨嵋青衣庵,是峨嵋派的分支,峨嵋伏虎寺,不收女弟子,青衣庵是尼庵,专收女弟子,故而峨嵋派在江湖走动的门人,有男弟子,也有女弟子。 峨嵋派一向以剑术驰誉江湖,据说青衣庵出来的女弟子,剑术更高,青衣庵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女弟子带发修行,用的也是俗家姓名,除了由师父指定的衣钵传人,不准婚嫁。 那被指定的衣钵传人,也没有法号,接掌青衣庵之后,就称“青衣师太”,青衣师太,就是青衣庵的当家也。 黄凤娟听得一怔,怒声道:“二十年前,盗取孕妇胎儿的,根本不是我师父,此事当年已由形意门萧掌门人和天台山农范老前辈调查证实,各大门派都确信不疑,你何以不肯相信,还要找上狼山寻仇!” 青衣师太冷笑道:“二十年来,、老尼早已调查清楚了,当年之事,如果不是你师父干的,老妖婆走火入魔之后,这二十年来怎会再也找不到假冒你师父的人出现,怎会从此不再有盗取胎儿的事情发生?何以老妖婆在目前即将出山之前,川南一带,又有盗取胎儿的事情发生?” 黄凤娟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这些平日常以名门正派自居,遇上了事,就不辨事非,不明事理,简直无理可喻!” 她趁着口中说话,突然双手推出,长剑往前一震之势,居然把青衣师太震退了一步。 黄凤娟得势不让人,手中长剑刷刷刷,一连三剑,剑光迸发,快同闪电,急攻过去。 青衣师太不防黄凤娟剑上造诣,居然也有这等深厚,急忙回剑封架,还是被逼退了两步,心头不禁大怒,狂喝一声:“丫头找死!” 发剑反击,一连劈出五剑。 黄凤娟故意要把她引开,一面举剑封出,一面脚下移动,缓缓向右走去。 两人正在互相抢攻,黄凤娟退走,青衣师太自然跟进。 不,青衣师太是将计就计,跟着挥剑攻上,就这样让开了圆洞门正面。 黄凤娟要把青衣师太引开的目的,是好让常凤君出去,把玄关前面的石门关上。 这道石门,要里面的人才能开启,关上了,别人就无法再闯进来,自己师姐妹联手,对付一个青衣师太,应该绰绰有余。 常凤君自然懂得大师姐的心意,她早已摘下了赤玉箫,暗暗朝万巧儿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守住圆洞门,身形一晃,朝门闪去。 那知她堪堪闪出圆洞门,眼前青影一闪,一个小巧人影,因青衣师太让开圆洞门,随着仗剑跃上。 常凤君玉箫一横,使了一招“前门拒虎”,内劲迸发,激出尖锐破空之声,拦在那青衣人面前。 那青衣人一身武功,也相当不弱,欺来的人,挥手发剑,银虹激射,“噹”的一声架住了玉箫。 常凤君举目看去,这跃上来的不是旁人,竟是娘的贴身侍儿小青! 门口,躺着四个黑衣使者,另一个是跟娘的小紫,一动不动,分明都被制住穴道! 小青本来一张清秀美慧的脸上,此刻竟然青得怕人,眉目之间,隐泛杀机,连她一柄短剑上,都布满了浓厚的杀气,和平日简直换了一个人! 常凤君看得不觉一怔,但立即想到师父这间石室,只有里面的人才能开启,外人是绝对闯不进来的,除非有人作内应,打开石门,把对方的人放进来。 心念一动,就目注小青,喝道:“小青,原来是你开的门。” 小青冷然道:“不错,是我把她们(指守护玄关的四个黑衣少女,和一个和她同来的青衣侍儿小紫)放倒了,打开的石门。” 常凤君愤然地道:“你这该死的丫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得了人家多少好处?” 呼的一箫,当胸点去。 小青短剑一拨,封开常凤君箫势,冷然道:“我把姑妈放进来,是为了替我死去的娘复仇,我有什么不对?” 常凤君惊愕地道:“谁害死你娘?” 小青切齿道:“狼姑婆这老妖妇,你方才难道没听到我姑妈说的话么?我就是老妖婆二十年前害死我娘,剖腹取出来的胎儿,她来不及把我盗走,就被我姑妈截住,这样够了吧?” 常凤君道:“你不信害死你娘的另有其人,并不是师父她老人家?” 小青哼道:“我姑妈明查暗访了二十年,她老人家查不出江湖上另外还有一个狼姑婆,你说,我听信谁的?” 常凤君听得大怒,娇叱道:“小丫头,你不信又能怎样?” 小青哼道:“常凤君,我不是怕你,只因你并不是我的仇人,我不想和你动手,你让开。” 常凤君冷笑道:“小丫头,你擅自开启石门,已是死罪,有本领只管使来!” 手中玉箫点动,幻起两点箫影,飞洒过去。 小青哼道:“凭你还阻拦不了我。” 短剑挥处,划起了一道寒芒,“噹”的一声,剑箫交接,硬拼了一招。 小青短剑随着往上一升,挽起了一个剑花,振腕点出。 常凤君玉箫被她封出门外,一时间收招不及,被迫后退一步。 双方抢攻之中,有不得半点失差,常凤君变招稍慢,就失去了先机,小青口中冷喝一声: “你让不让开?” 短剑连劈带刺,施展的是峨嵋“乱披风剑法”,东一剑,西一剑,看去漫无章法,一片凌乱,但却招中套招,快速无比,连绵攻到。 常凤君真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竟会有这般了得,但一时之间,已被对方抢制先机,只好改采守势。 小青这一阵快速急攻,宛如春风舞柳,漫天飞洒,剑势极为凌厉,一口气攻出了二十四剑。 常凤君心头气怒已极,但对方剑势绵延不绝,不敢再退,只好坚守原地,奋力抡动玉箫,见招拆招,坚守不退,直待小青攻过二十四招,攻势稍缓,才借机反击,口中一声清叱,人影疾然欺进,玉箫连续,挥撒点出。 这回她把心头别着的一股闷气,全由赤玉箫上发泄出来,但见她一支箫影,伸缩不定,只是在小青一个身子的上下左右盘旋飞舞,寻找下手的穴道,生似一条赤火练,红信吞吐,如影随形,追逐噬人! 双方剑来箫往,眨眼工夫,已互攻了二三十招,小青的剑招,以轻灵诡变见长,每一剑前后似不连贯,也不成章法,但剑剑都指向常凤君的要害。 峨嵋“乱披风剑法”,委实使人眼花撩乱,虚实莫辨,但常凤君的箫招同样辛辣,一箫出手,都幻起几点箫影,分取对方数处要害,同样使人不可捉摸,极尽恶毒! 两条人影交错闪动,脚下不出三步,(常凤君要坚守圆洞门)箫影剑光,把她们的两个娇躯,都裹入在一片光影之中。 像这样各以招法奇诡,攻势快速抢攻,也只有以快打快,以攻还攻,才能接得下去,但这一场恶战,看去旗鼓相当,一时之间,谁也毫无制胜的把握! 黄凤娟是狼姑婆的首徒,年纪虽轻,一套“天狼剑法”已深得狼姑婆神髓,长身扑攻,剑尖如利椎密集,剑光如匹练横飞,一个人忽东忽西,飘忽不定,直像一头美丽的凶狼,使人如遭群狼围攻,目不暇接。 青衣师太使的也是峨嵋“乱披风剑法”,但这一套乱刺乱劈的剑法,在她手中使出,剑势飘飘,悠然而来,悠然而往,如风吹柳丝,千万齐拂,轻如风飘飞花,万点愁人! 但你再一仔细辨认,却似羚羊挂角,又无迹可求,如果不知其中变化之人,稍一大意,立将为她剑势所伤。 两人这一战,真是各展所学,各有所长,黄凤娟以剑法奇诡见胜,青衣师太也以剑法变化奇奥见胜,但青衣师太练剑数十年,功力深厚,不是黄凤娟所能企及,但黄凤娟却另有一套身法飘忽的“狼形九步”,弥补了她的不足。 因此两人纵然全力施展,杀手频出,还是半斤八两,谁也胜不了谁。 这可把青衣师太激怒了,她一向自视甚高,平日以剑法自傲,认为当今武林,无人足以匹敌,就是峨嵋派掌门人,也要逊她三分,如今一个旁门异派狼姑婆的门人,居然和她打成平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口中突然大喝一声,全身剑光缭绕,剑发如风,朝黄凤娟抢攻过去。 就在此时,但听一声敞笑:“哈哈,原来在这里了!” 笑声未落,但见从石门外抢进来五六条人影。 那正是五个蒙面青衣人,跟在五个青衣人后面的,则是那个为首的青衣人。 紧跟在为首青衣人身后,追踪而来,则是身躯矮胖臃肿的黑衣老妇嫪姆,她脸色铁青,肩头已经挂了彩,尖声吼道:“小子,我和你拼了!” 一双铁如意扬处,朝为首青衣人扑来。 为首青衣人不屑地一抬手道:“你们谁去把这疯婆给我轰出去。” 他话声甫出,早有两个蒙面青衣人闪身而出,大声喝道:“疯婆子,出去!” 两支雪亮的长剑,交叉攻到。 嫪姆奉命守护洞府大门,不想来人个个武功高强,而且还不畏剧毒,(六个青衣人不是不畏剧毒,而是有人在暗中替他们解毒)以致被人家冲进洞府大门,甚至冲进了老主人静室的玄关! 这叫她如何不急疯了心,口中厉声尖叫:“好小子,老婆子拼了命,也要宰你们几个!” 两柄铁如意使得大开大阖,真是拼上了命! 叵奈朝她逼去的两个青衣人剑上功力,也极为深厚,一对一,嫪姆形同拼命,也许接不下来,但两人联手,对付一个嫪姆,就绰有余裕,在两柄长剑交击之下,没有几招,就逼得她连连后退。 两个青衣人得理不饶人,口中连声叱喝,长剑骤然一紧,刷、刷、刷,剑光迸射,步步进逼,一连几剑,果然把嫪姆逼出石门之外。 嫪姆急怒攻心,大吼一声,双袖扬处,飞出两蓬黄烟! 这是她今晚第六次使毒,前五次,都被一个隐身暗中的人破去,这人好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只要自己一出手,他就在暗中出手化解! 此时两蓬黄烟出手,两个青衣人看到嫪姆施毒,果然疾快地收剑后退! 就在此时,突闻“嘶”的一声,嫪姆拂出的黄烟之中,忽然爆出两点碧绿的火星,黄烟遇上火星,就像遇上尅星一般,发出一阵“滋”“滋”轻声,就像起了燃烧,顷刻之间,就烟消云散。 两个青衣人一见黄烟消失,立即又挥剑攻了上来! 嫪姆厉声道:“什么人一直躲在暗中,和我老婆子作对?怎不现出身来,让老婆子见识见识?” 只听一个极为低沉的尖锐声音,桀桀笑道:“凭你还不配见我……” 却说那为首青衣人眼看两人联剑,已把嫪姆撵出石门,他长剑入鞘,潇然而立,伸手一指青衣师太、黄凤娟、和小青,常凤君两对动手的人,朗朗喝道:“大家住手!” 此人虽然蒙着脸,但气度飘逸,甚是潇洒! 正因他率领着五六个人,冲入石窟,声势不同,青衣师太居然依言停下手来,她们停了手,小青和常凤君自然也停了手。 黄凤娟疾快地退后两步,和万巧儿站在一起,守住了圆洞门。 常凤君趁机挥动玉手,朝躺在地上的五个侍儿身上拍去,那知连推带拍,忙了一阵,依然无法解开她们受制的穴道。 黄凤娟因眼下情势紧张,急忙低声说道:“她们沉沉昏睡,不似穴道受制,暂时不用管她们了。” 常凤君点点头,迅快退到门口。 石门之内,不过是两丈多宽,四五丈长的一条甬道,如今却有三批人相持不下。 在圆洞门前,挡着门口的黄凤娟、常凤君和万巧儿,左首则是青衣师太、小青师徒。 她们对面,则是四个蒙面青衣人。 (青衣人一共是六个,其中两人把嫪姆逼出石门,这时还在门口厮杀) 青衣师太不知这些蒙面人的来历,一手提着长剑,目光冷峻望了为首青衣人一眼,冷冷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青衣人抱抱拳道:“老师太可是峨嵋青衣庵主么?” 青衣师太依然沉着脸道:“不错。” 为首青衣人左首衣袖倏地朝上翻起,露出白线绣着的七颗寒星,朗声说道:“老师太大概认得出敝会的标志了?” 青衣师太不屑地瞥了他翻起的袖底一眼,冷哂道:“七星会又怎么样?” 为首青衣人道:“在下等人,奉会主之命,赶来狼山,是为副总护法护法来的,还望老师太见谅。” 青衣师太冷然道:“你要我见谅什么?” 为首青衣人躬身道:“退出狼山洞府,以全同道之义。” 青衣师太双目冷芒迸射,沉哼道:“老尼和左宗霖并非同道,七星会也无权要我退出狼山洞府。” 为首青衣人道:“老师太那是不给敝会面子了。” 青衣师太道:“老尼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卖面子,我行我素,你们给我滚开,老尼要找老妖婆算帐。” 为首青衣人敞笑一声道:“青衣师太,你敬酒不吃,那只好请你吃罚酒了。” 右腕一抬,呛的一声,抽出长剑,凛然道:“七星会令旗所至,江湖同道如有不遵,一律格杀勿论,青衣老尼,你接着了!” 这话说得太以逼人,别说青衣师太一向是个极为自负的人,就是普通江湖上有点名头的人,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这一刹那,青衣师太脸罩寒霜,双目寒芒飞闪,厉笑道:“小子,你够张狂,你们七星会在江湖上稍微有点气候,就如此目中无人,老尼今晚遇上了,正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辈。” 手中长剑一指,凛喝道:“小子,你们几个一起上吧!” 为首青衣人大笑道:“用不着,对付你青衣老尼,在下一人就足够了。” 青衣师太经他一再相激,那还忍得住气,口中厉叱一声:“小子看剑!” 随手挥出一道精虹,迎面直射过去。 为首青衣人左足横跨一步,长剑横击而出。 青衣师太一声冷哼,振腕之间,突然刺出五剑。 这五剑形同乱刺,根本毫无章法,但刺得十分急骤,直如电光乱闪,剑尖如密集尖椎,朝为首青衣人身上乱扎! 为首青衣人大笑一声道:“乱披风剑法何足道哉?” 忽地一个旋身,手腕一振,平空漾起一排剑光,如擂木般滚涌而出,但听一阵锵锵剑鸣,把青衣师太密集刺来的五支剑尖,一齐荡了开去。” 青衣师太后退半步,目注为首青衣人,沉喝道:“你是七绝魔剑邓玄公门下?” 为首青衣人冷然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你我既已动上了手,就以胜者为强,大可不必为是何人门下操心?” 青衣师太心头狂怒,厉喝一声道:“好个狂徒!” 欺身扑上,挥手乱刺。 这回她在盛怒之下,剑发如风,一口气刺出了十数剑之多! 为首青衣人口气虽狂,但他知道青衣师太是峨嵋派中最难缠的人物,自然也不敢过于轻敌,长剑一振,七道剑光排空洒出,手腕再振,紧接着又是七道,接连飞出。 就在为首青衣人和青衣师太才一动手,其余三个青衣人,也一齐发动,两个长剑一抡,欺向黄凤娟、常凤君。 还有一个双肩一晃,一下欺到小青姑娘面前,目光一勾,邪笑道:“小姑娘,没人陪你玩玩,你否是太寂寞了么?” 小青知对方不怀好意,口中冷笑一声道:“是呀,你来得正好。” 抬手一剑,朝前刺出。 她出手奇快,这一剑要是被她刺中,不把青衣人洞穿心腹才怪! 但欺过来的青衣人也不是弱手,口中大笑一声:“好哇,小丫头,你倒真是人小鬼大,心狠手辣!” 他身子一个急旋,从旁旋出,但就在他旋身之际,右腕一转,洒出七道剑光,朝小青迎面飞去。” 小青一刺不中,身形一闪,避开正面,一下转到了青衣人左侧,左手扬处,竖起两根纤纤玉指,朝青衣人面前勾去。 不,她两根玉指,只是晃动了一下,意在引开青衣人的眼神。 青衣人可不防她忽然出指攻向面前,(其实不是攻)心头一怔,忍不住朝她两根玉指上看去。 这一看,但觉她两根纤纤玉指,又尖又嫩,十分美妙,心头一动,忍不住左手一抬,朝她玉手抓去。 耳中只听小青忽然“咭”的一声轻笑,这笑声就更有勾魂摄魄之妙,他连手中握着剑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直勾勾的朝她两根纤纤玉指直瞧! 只觉她两根手指,好像在轻轻晃动,这一晃动,竟然手势美妙,像万花筒一般,瞬息千变,好看已极! 小青“咭”的一声轻笑出口之际,右手剑光一闪,又朝青衣人前胸刺来。 但青衣人竟似着了迷一般,对她当胸刺来的剑光,居然视若无睹,乐于接受。 就在此时,但听一声凄厉的夜枭啼声,起自身后! 原来小青这一手,正是从黑飞狐孟婆婆那里学来的“定形术”,但这一声夜枭啼声,对青衣人竟有振聋发聩之功! 青衣人蓦然一惊,立时如梦初醒,此时小青的剑尖,已经刺上青衣人前胸衣襟,这真是千钧一发,青衣人忽然吸胸外闪,口中一声大喝,长剑随势劈出,“噹”的一声,架开了小青的剑势。 小青想到对方明明已被自己手指吸引住眼神,但这声夜枭,竟然会把对方惊醒过来,心头不觉有气,怒声骂道:“死夜枭,死东西!” 口中骂着,手中短剑突然一紧,刷、刷、刷、刷,只是一味的朝青衣人乱刺乱劈。 青衣人长剑振处.不时漾起七道又七道的剑光,刹那之间,两人已打得十分激烈。 黄凤娟、常凤君和万巧儿三人,一同扼守着圆洞门,这时眼看对方两个青衣人直向门前冲来,黄凤娟、常风君同时清叱一声,挥剑接住,双方立时动上了手。 和黄凤娟动手的青衣人使的是一柄天蓝长剑,蓝芒流动,剑风嗡然有声,剑势飘忽诡异,刚柔并兼,虚实莫测。 黄凤娟剑上造诣,也十分精娴,一套“天狼剑法”,已得狼姑婆神髓,双方剑势乍接,她就反守为攻,连剑带人,展开扑攻,一个人忽东忽西,飘忽不定,当真像一头凶狼! 那青衣人深沉一笑,右腕连挥,剑势盘剥,同样的倏左倏右,紧迫钉人,不论你闪到哪里,他剑光就指向哪里,蓝色剑芒,快如掣电,间不容发,剑上迸发的罡力,也愈来愈见强劲。 这两人谁都不肯退让,谁都以攻还攻,守少攻多,形同拼命。 常凤君挥动赤玉箫,也是拼上了命,师父正当运功紧要关头,玄关石门,已被敌人冲进来,此时自然杀一个少一个,因此玉箫伸缩之间,幻起一片箫影,记记找对方要害大穴下手。 但今晚来的六个青衣蒙面人,可说没有一个弱手,这和常凤君动手的青衣人,一柄长剑使得轻灵圆转,不时划出道又一道的弧形剑光,守中有攻,正好封住了常凤君的箫势。 这真是一场十分奇特的拼斗,使人有敌我难分之感! 不是么?六个青衣蒙面人,口口声声说是奉会主之命,替副总护法狼姑婆“护法”来的。 他们和青衣师太师徒(小青)两人动手,还可以说是阻止青衣师太冲入静室去。 但他们另外两个冲向圆洞门,和黄凤娟、常凤君动起手来,这该怎么说呢? 当然,他们两人只是一味抢攻,没有开口,旁人就无法知道他们真正的用心何在了。 这石门之内,地方并不太大,这时四个青衣人(六个青衣人有两个把嫪姆逼出石门,无异守住了石门,不让别人闯)和青衣师太师徒,黄凤娟师姐妹捉对厮杀,可以说已是十分拥挤,剑光人影,挤满了这条两丈开阔,四五丈长的甬道。 就在此时,石门口忽然出现了一条形同鬼魅的黑影! 这道黑影,从头到脚,整个身子,像是包裹在一块宽大的黑布之中,行动诡异,简直像一片乌云! 才在石门前面现身,就像风吹云气,在双方动手的剑光,剑锋之间,曲折飘过,双方在厮杀之中,剑光锋镝,何等凌厉,但这道黑影,居然似实而虚,如游鱼逆水,轻而易举的飘忽而入。 尤其黄凤娟、常凤君二人,虽在和敌人动手,但她们顾及师父安全,只是紧守石门,进退不出三步,没有想到有人能在她们动手之际,趁虚而入。 何况在两人身后,还有万巧儿手仗短剑,掌门而立。 但这条黑影,就像一缕轻烟,从你身边飘闪而过,你硬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黄凤娟、常凤君都只当自己眼花,好像有一道黑影,从身边闪过,但只是影子而已,没有一丝风声,当然不会是人! 万巧儿当门而立,可有了感觉,那是迎面吹来了一阵阴风! 这一阵风,好冷、好阴,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黑影已从她面前飘过,不,她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了-阵十分刺耳的桀桀怪笑! 万巧儿心头蓦地一惊,急急回身看去,这回她看到了,就在君箫背后五六尺光景,站着一个身裹着宽大黑衣的怪人,刺耳怪笑,就是从这个黑衣怪人口中发出来的! 席地而坐的四人,依然闭目垂帘,一动不动,浑似不觉! 这下看得万巧儿心头猛震,口中急叫道:“大师姐,不好了,有人闯进去了!” 她方才听爷爷说过,“冲穴疗法”,不能有人惊扰,否则正在运气行功的四人,都会蒙受其害,不时情急,口中喊声甫落,身形一扑,举起短剑,朝黑衣怪人身后就刺。 她自幼跟随爷爷练的就是“五禽图”,这情急一扑,身法暗合虎形,一个瘦小身子,居然虎然生风,十分劲急! 黑衣怪人哪会把她放在心里,连头也没回,左手大袖往后一拂,朝万巧儿撞来! 万巧儿虽然没和人动手,但“五禽”包括虎、鹿、熊,猿、鸟五形,她自幼练得极熟,不待对方大袖拂到,身形轻巧一闪,右手短剑如凤展翼,又向黑衣怪人肩头划去。 黑衣怪人先前这一记衣袖,原是随手一拂,根本没把小姑娘当一回事,但这一拂居然落空,万巧儿的短剑又朝他左肩刺去,倒也使他为之一怔,倏地回过头来,左手宽大衣袖,随着往上卷起! 万巧儿短剑堪堪刺出,就看到黑衣怪人身子不动,一颗头忽地往后转来,这下当真状若狼顾,只见他黑布罩住的头脸上,两个眼孔中绿光闪烁,十分怕人,简直像一头野狼! 小姑娘从没看见过一个人会有两支碧绿的眼睛,心头不禁油生怖意,一时哪里还想得到躲闪,但觉一团阴寒劲气,袭上身来,呼的一声,被黑衣怪人衣袖卷飞出去一丈来远,摔倒地上,立时闭过气去。 黑衣怪人没再理她,双日绿光暴射,笔直盯注在盘膝而坐的狼姑婆面上,桀桀笑道: “姓狼的老婆子,你可以休矣!” 双臂一振,露出一双形同鬼爪,五指箕张,指甲尖锐足有五寸来长的手爪,朝前作势,凌空抓去! 他这一作势,就像一头凶性骤发,人立而起的大野狼,似欲择人而噬! 不,他这凌空一抓,立时有两股尖厉劲风,应爪而生,爪挟腥风,破空生啸,直向狼姑婆当胸袭去,势道强厉之极。 黄凤娟和青衣人激战了五六十招,依然不分胜负,正感焦灼,忽然听到万巧儿的一声急叫,心头更急,口中娇叱一声,挥剑强攻,剑势骤然一紧,刷刷刷,接连刺出三剑! 这三剑连绵不绝,剑光大盛,滚滚剑影之中,隐约带起了一片刺耳锐啸,好不凌厉? 这是她心急师父安危,急于逼退对方,以进为退的攻势——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四章 独力回天 那知青衣人似是早已料到她有此一着,大笑—声,身子岸立不动,右腕伸缩之间,长剑划起一片银虹,左来左接,右来右封,给她来一个硬接,就是不让你有脱身的机会。 但听一阵锵锵金铁交鸣声中,剑剑交击,滚滚剑浪,刺耳锐啸,一齐消失! 黄凤娟既然无法逼退青衣人,自然也无法退下,依然只好僵持着挺搏下去,再看常凤君也是如此,那青衣人剑划弧形,只是一味的和常凤君缠斗。 黄凤娟心头大急,但也立时明白过来,暗道:“对方六人,两个联手把嫪姆逼出玄关,把守石门,剩下的四人,分别缠住青衣太师和自己两人,分明是掩护某一个人冲进静室去,加害师父!” “这人当然是师父的对头无疑!” 一念及此,哪里还有心情和青衣人缠斗下去,立即以“传音入密”朝常凤君道:“师妹,你尽量朝我这边移近,掩护我退下,并要全力守住门口,不可放人入内,我进去瞧瞧。” 常凤君也以“传音入密”答道:“师姐放心,我会拦住他们的。” 话声一落,手中赤玉箫嗤的一声,朝右划出,身形一个轻旋,朝左闪了出去,她向左闪,正是移向圆洞门的中间。 黄凤娟在常凤君玉箫划出之时,口中一声清叱,运足内力,右足突然朝前斜跨半步,回头右顾,手中长剑突然由肩头翻上,猛向对方咽喉刺过去。 这一剑,正是“天狼剑法”中的“回头噬咽”,剑势奇诡绝伦! 那青衣人纵然剑法极高,对这一招谲诡剑法,也有凑手不及之感,急忙身形一仰,往后让退了半步。 黄凤娟有这半步退让,就已够了,身子突然往后一缩,疾快无伦地退人圆洞门去。 那青衣人看她退去,心知上当,口中大喝一声,抬手一剑,急刺过去。 黄凤娟往后一缩,退入圆洞门,常凤君正好及时补上,挥手一箫,朝左封出。 那原先和常凤君动手的青衣人跟踪欺身而上,仗剑刺到。 常凤君一箫架开左首青衣人的剑势,(和黄凤娟动手的青衣人在左首)赤玉箫往右打去,“锵”的一声,又封开了右首青衣人攻来的剑势,身子跟着后退了半步。 她后退半步,正好站到了圆洞门的中间,这下却有一夫当关之妙,正因圆洞门是圆的,她可以抡动赤玉箫,箫势不受地形限制,但抢攻过来的两人,却受到圆洞门的限制,不能同时期身而上,发挥攻势。 常风君一下缓过手来,不由得柳眉一挑,玉箫一指,得意地冷笑道:“你们两个,谁先上来送死?” 话声未已,随着“嗒”的一声,从她左手衣袖之中,射出一蓬青芒! 青芒细如牛毛,闪闪发光,射出衣袖,立时扩及数尺! 左首青衣人因他站在常凤君左首,看到常凤君说话之时,玉箫指点作势,但左手却缩在衣袖之中,暗暗抬起,心中方自一动,此时骤听机篁“嗒”的一声轻响,青芒乍现,立时警觉,口中喝道:“陆兄注意,贱婢手中是‘黄蜂针’!” 随着话声,身子突然往后跌倒下去,使的是“铁板桥”功夫,避开一蓬飞针,再一个翻滚,从侧滚出。 右首青衣人吃亏在站在常凤君的右首,常凤君的身子有一半在圆洞门里面,他只看到常凤君赤玉箫一指,没注意到她左手。 其实常凤君这玉箫一指,正是要你去注意她的玉箫,此时堪堪听到左首青衣人的警告,一蓬青芒,已像扇面般散开,再待躲闪,已是不及,咕咚一声,栽倒地上,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就登时了帐。 原来常凤君左手扣着的正是被武林中禁止使用的七十二孔“黄蜂针”! “黄蜂针”,因针孔形似蜂窠而名,发时无声,(所谓无声,是发时声音极为轻微,用机簧发射,不可能完全无声)视之无形,(针细有如牛毛,如果不是在烈日和强烈的灯光下,就不易看到)而且见血封喉,因是机簧发射,可以打出三丈多远,(普通细如牛毛的飞针,因针身太细太轻,最多只能打出一丈开外)被视作武林中的一宝,(因七十二孔黄针筒,构造十分精细,不是名手巧匠,决难制造得出来)但也因“黄蜂针”太以歹毒,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公约,大家都禁止使用这类暗器。 左首青衣人滚出一丈开外,手一跃而起,目光一注,只见同伴(右首青衣人)扑卧地上,一动不动,自然已经被“黄蜂针”打中,早已气绝,不觉怒喝一声:“贱婢,你敢使用这等歹毒的暗器?” 常凤君冷冷说道:“歹毒暗器,就是对付你们这种人的,你们乘人于危,难道还不歹毒?” 左首青衣人长剑一抡,怒喝道:“贱婢住口,我要活劈了你……” 常凤君哈地笑道:“你敢上来送死,那就正好。” 左手一扬,掌心握着一个莲蓬头的铁管,对准他指来。 青衣人自然知道“黄蜂针”的厉害,一时忙不迭地往后跃退。 一筒“黄蜂针”,可装三百六十支针,只能使用五次,常凤君自然也不肯轻易使用,如今只有她一个人扼守圆洞门,正要以此吓阻冲来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岂肯发射。 这一来,双方就成了僵持之局。 常凤君也只希望自己能僵持下去。 黄凤娟终于退进了静室,其实她退进静室,也并没有多大用处。 那是因为黑衣怪人只站在君箫背后一丈来远处,并未逼近过去。 师父(狼姑婆)、师叔(常夫人)、万遇春,君箫依然席地围坐如故。 静室中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什么变故发生。 不,黑衣怪人原先冲进静室,距君箫背后只有五六尺光景,如今已经退到了一丈来远,自然是被人逼退出去的了。 难怪他一身宽大黑衣,拂拂然无风自动,似是怒极! 原来他双爪作势,凌空朝瞑目跌坐的狼姑婆抓去,这抓之势,腥风乍起,破空生啸,势道凌厉之极,那知两股尖厉劲风,堪堪出手,突然警觉正有一道无形劲气,直逼过来! 这道无形劲气,居然不带丝毫风声,但却锐利无匹,森然砭肌,势道更是强猛无比,双方劲力,才一接触,黑衣怪人竟被震得后退了三步! 这时正是黄凤娟抢进静室之时,但见黑衣怪人一身宽大黑衣,拂拂无风自动,两个眼孔之中,碧光暴射,桀桀尖笑道:“原来还有高人隐身暗处,替姓狼的老婆子护法,既已出手,怎不现出身来,给我见识见识?” 这话听得黄凤娟暗暗一怔,忖道:“听此人口气,好像另有高人,隐身相助,但这间静室之中,除了师父、师叔和万老爷子,君相公之外,只有万巧儿,哪里还有地方隐得住人?” “啊,万巧儿她怎么了?” 她直到此时,才发现万巧儿扑倒地上,似是伤得不轻,心头虽然暗暗焦急,但万巧儿和师父相比,自然师父重要多了,此刻强敌当前,她怎好贸然过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缕极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黄姑娘,万巧儿被贼婆子衣袖拂中,闭过气去,你快过去瞧瞧这里自有在下会应付的。” 黄凤娟听得蓦地一怔,暗道:“这不是君相公的声音在和自己说话?他不是正在运气行功,替师父冲穴么?连师叔(常夫人)这样功力,尚且不敢开口说话,他修为难道还胜过师叔不成?正在行气运功的人,如何还能应付黑衣怪人?” 她心下这一迟疑,脚下依然并未移动。 黑衣怪人自然不会把黄凤娟放在眼里,因此黄凤娟虽然闪了进来,而且就在他身后不远,他连头也没回一下,话声出口,等了半晌,依然不见动静,不觉厉笑道:“姓狼的老婆子,原来你只是个空城计!” 笑声甫起,右腕一振,大袖飞起,一只枯干的鬼爪从袖底穿出,凌空作势,朝狼姑婆当头抓去。 他方才双爪齐发,只用了八成力道,被一股无形劲气震退,因此这一抓就用足了十成功力,爪势出手,腥风乍起,破空暗嘶,势道之厉,比之方才,何止倍蓰? 黄凤娟看得又惊又急,娇叱一声,纵身跃起,挺剑朝他身后急刺过去。 就在此时,只听耳边又响起君箫“传音入密”的声音叫道:“黄姑娘不可造次!” 迟了! 黄凤娟这一剑救师心切,自然也用足了全身力道,刺向黑衣怪人右腰,那知剑尖还没碰上对方衣衫,就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反震之力,陡然涌了过来! 这一股震力,重如山狱,令人窒息!黄凤娟冲去的人,哪里还有闪避的机会?连人带剑,直被震得往后飞出去一丈米远,“砰”然一声;后背撞在石壁之上,眼前金星乱冒,气血翻腾,一口逆血几乎冲喉而去! 差幸黑衣怪人凌空抓出去的一记爪势,已经被人接住,他无暇顾及黄凤娟,不然,这一震之下,她纵不当场重伤而死,也会被黑衣怪人的内力震昏倒地。 原来黑衣怪人爪势甫发,只见坐在狼姑婆对面的君箫(黑衣怪人并不知道他就是君箫,因为他站在君箫背后,看到的只是君箫的背影)本来和常夫人抵着的右手,忽然放开,食指朝后指来。 这一指,就听到“嗤”的一声轻嘶,激射出一股无形劲气,挡住了黑衣怪人尖锐的爪风。 黑衣怪人做梦也想不到四个人正在运气行功的紧要关头,此人居然还有余力,来抵挡自己的攻势!尤其这一指内力之强,宛如利刃冷电,修习的分明是上乘剑气功夫! “哼,就算你练成指剑功夫,也抵不住‘天狼七变’!” 心念一动,右爪不动,双肩一耸,左手扬处,向空连抓两抓。 这向空连抓,就发出两记招数,发出两股锐利爪风,一取狼姑婆前胸,一取君箫右肩。 他此来目的,就是要取狼姑婆性命,岂肯轻易放过? 他这两记爪风,同时出手,自然认为狼姑婆在运功紧要关头,无力还手,还怕不被自己一爪洞穿五个窟窿? 而且自己右手已经抵住了君箫的指风,因此另一记爪风袭向君箫右肩,自然也可手到擒来,非把他右肩抓个粉碎不可! 哪知他两招爪势甫发,君箫左手依然抵着神手华佗万遇春,并未腾出手来,只是右手中指,小指,相继弹动,又是“嗤”“嗤”两声,激射出两股真气,把黑衣怪人袭向他右肩和向狼姑婆抓去的爪势,一齐接了下来。 黑衣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双目绿芒连闪,尖声喝道: “六脉真气,你小子会是君箫?” 他居然知道君箫之名? 居然知道君箫练的是“六脉真气”! 君箫倏然收回了和万遇春相抵的左手,一下从地上站起,敞笑一声道:“在下正是君某。” 随着笑声,转过身来。 黑衣怪人双目杀气大炽,厉笑道:“很好!” 趁君箫转身之际,突然身如狼扑,双爪挥舞之间,向空连抓! 这一回他浑身裹着的黑布,就像气球般鼓了起来,一个人好像也在顷刻之间,长高了许多,简直就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大野狼。 随着他双爪挥舞,便有无数道长逾寻丈的灰色爪影,如迅雷疾风,朝君箫抓来! 君箫大笑一声,双手抬处,十指连弹,但听一阵“嗤”“嗤”轻响,“六脉真气”六股无形劲气,相继出手。 他此时内劲之强,当世已是无人能及,这一运起“六脉真气”,当真有如六支森寒犀利的剑锋,随手使来,挥洒自如。 黑衣怪人使的正是他最近才练成的“天狼七变”,七道爪影,纵横交织,此去彼来,原也十分厉害。 不,他满以为只要使出“天狼七变”,就可以天下无敌,抗手无人! 哪知任你爪势如何凌厉,变化如何奇奥,还是全被君箫接了下去。 静室内两丈方圆,剑气纵横,爪影交织,宛如电闪雷奔,互相冲击,各不相下。 黑衣怪人竭尽全力,挥舞爪势,和君箫激战,心头却是愈战愈惊,暗道:“今晚若不把这小子除去,就没有向狼姑婆下手的机会,岂不后患无穷?” 心念闪电转动,更是尽力催动内力,扑攻之势,顿时大盛,但见他人如凶狼,不住的起伏,作出奇形怪状的扑攫姿势,每一个扑攫姿势,挥舞的双爪,都有几个变化,因此他扑攫得愈快,挥舞的双手,也更见变化繁多。 刹那之间,他一个人居然幻化成了七个人影,七个人就有十四条手臂,十四支尖厉的鬼爪,以不同的手法,攻向君箫不同的部位,爪势来去如电,爪尖发出锐利刺耳的划空径啸,嘘嘘有声! “天狼七变”,真像有七头凶残野狼,围攻着一个人! 君箫面对着这样凶猛的攻势,也深感扎手,十指连弹,发劲挡击。 要知“六脉真气”,与心灵相通,必须先有意念,然后才能发指,他一上手,就只是存着封解黑衣怪人攻来的招式,并无还击伤人的意念,故而挥手弹指之间,所采取的只是守势,才一直保持着和黑衣怪人打成平手。 如果他一上手就发指攻击,此时黑衣怪人的攻击,就没有如此猖獗,战况也早就改观了。 黑衣怪人连番扑攻,依然毫无进展,心头更是惊怒交迸,就在此时,瞥见本来以掌相抵的常夫人、万遇春两人,忽然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狼姑婆也在此时,已经缓缓睁开双目,她目光一睁,就如两道冷电,朝黑衣怪人直射过来。 黑衣怪人心头大骇,暗道:“看来她已经修复玄功了!” 心念一动,双手大袖一挥,打出一蓬黑烟,身形一闪,飞快地抢着朝门外退去。 他这一退,门外同时响起了一声凌厉的夜枭啼声! 啼声中,正在和青衣师太师徒,以及和常凤君对持的四个蒙面青衣人,随着像一阵风一般,抢出玄关石门而去。 黄凤娟伤势原本不重,经过一阵调息,早已好了,此时看到师叔和万遇春都已站起,师父也已睁开眼来,不觉心头大喜,急忙走了过去,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已经好了么?” 狼姑婆含笑点头道:“为师总算修复玄功了,这是万老爷子,君相公和你师叔三人的力量,否则哪有如此快法?” 随着话声,盘坐的双腿,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毕竟走火入魔,双腿僵硬,已有二十年之久,此时刚刚打通瘀积的血脉,站是站起来了,就像初习走路的孩子一般,双腿还有些发颤。 黄凤娟赶紧伸手扶住师父身子,说道:“师父,你要不要先坐下来?” 狼姑婆道:“不用,为师站一会的好。” 常夫人接口道:“恭喜大师姐,终于修复玄功了,不过今晚给大师姐打通经穴,可是君相公一人的功劳,他练的内功,似乎与众不同,小妹不知万大侠的感受如何,但小妹本身的真气,无法和君相公的奇特气流相会合,因此小妹只是替君相公运送真气而已,本身真气,并未使用。” 狼姑婆面有惊异之色,点点头道:“不错,你和万老爷子运入我体内的真气,确实与一般内力不同,进入我僵残双足,犹似春风和煦,寒冰自解,唉,君相公轻轻年纪,有此造诣,放眼武林,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君箫拱拱手道:“老前辈好说,在下学的原是‘真气疗伤’这一门功夫,但主要还是老前辈修为功深,才能很快就修复玄功。” 这时神手华佗万遇春看到孙女仆倒地上,似是闭过气去,心头一凛,急忙走到她身边,举手一掌,拍在她后心之上。 他果然不愧“神手”之名,一掌拍落,万巧儿口中“哇”的一声,从喉头吐出一块浓痰,立时睁开眼来,眼珠骨碌一转,从地上一跃而起,口中叫道:“爷爷,那个黑衣怪人呢?” 万遇春蔼然道:“巧儿,你没事就好,那怪人给君老弟打跑了。” 回头朝君箫问道:“君老弟,你说你学的是真气疗伤,老朽倒是从未听说过。” 君箫道:“在下练的气功,是一本叫做《六气疗伤真诠》中学来的。” “六气疗伤真诠?” 万遇春还是摇摇头道:“老朽没听说过,但六气是人身之本,以六气疗治伤患诸症,也是说得通的,因为一个人只要六脉调和,病症自然消失了。” 要知君箫练的本来就是“六脉真气”,天都老人没有明说这册《六气疗伤真诠》,就是武林失传已久的“六脉真气”。因为名之曰“疗伤”,不易被人注意,只有心存济世之人,才会化上十年时间,去修习它。(练“六脉真气”,十年始可小就,君箫和李如云两人是服了“七返丹”,才练成的)如果得到这本册子的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就不会化上十年长的时间,去练救人济世之学,庶可减少这绝世奇技,传非其人,正是老人一番苦心孤诣。 闲言表过,却说君箫想起万遇春外号神手华佗,精擅医道,自己从黄山石室中得来的这册《六脉疗伤真诠》,正在身边,自己留着已无用处,对他来说,可能用处更大,心念一转,这就探手入怀,取了出来,道:“万老爷子,这册《六脉疗伤真诠》,正在在下身边,老爷子精于医道,这上面记载了不少救伤疗毒的法门,这本册子就请老爷子收着吧!” 说着,随手递了过去。 万遇春并不知道这册《六脉疗伤真诠》就是“六脉真气”,他一生学医,听说“六气疗伤”,自然想看看内容,也不客气,就伸手接过,含笑道:“君老弟,有关医道的书,老朽真是先读为快,这本册子,老朽就借阅几天,再行奉还。” 说罢,就收入怀中。 君箫道:“万老爷子只管留着好了。” 正说之间,只听常凤君的声音喝道:“你再敢过来,我就让你们尝尝黄蜂针的滋味。” 狼姑婆道:“门外不知又是什么人,冲着为师而来,凤娟,你扶我出去看看。“黄凤娟扶着师父,往前走去,一面说道:“师父,可能是峨嵋青衣庵的青衣师太。” 狼姑婆道:“为师和峨嵋派毫无过节可言,青衣师太来此作甚?” 常夫人道:“大师姐,你玄功初复,还是小妹出去瞧瞧。” 身形一晃,抢到门口,一手掀帘,走了出去,沉声道:“凤君,你退下来。” 常凤君不知师父已经修复玄功,只觉那几个青衣蒙面人听到一声枭啼,就忽然全数撤走,退得好生奇怪。 四个青衣蒙面人一走,青衣师太师徒自然朝圆洞门逼近过来,但因为常凤君左手握着霸道无比的黄蜂针筒,一时之间,倒也不敢过份逼近。 双方正在相持之际,常凤君忽然听到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觉大喜过望,叫道: “娘……” 常夫人举步走出,目光一注,只见青衣老尼身后,垂手侍立着一人,正是随着自己同来的使女小青,一面朝青衣师太问道:“这位大概就是青衣师太了?” 青衣师太寒着一张脸,冷声道:“贫尼要找狼姑婆算算昔年旧帐,你是什么人?” 她话声甫出,只听常凤君惊喜地叫道:“师父!” 门帘掀处,黄凤娟扶着狼姑婆缓步走出,狼姑婆含笑道:“师太请了,老婆子已有二十年不在江湖走动,而且老婆子自问和你青衣庵并无过节可言,不知师太说的昔年旧帐,指何而言?” 青衣师太双目神光暴射,直注狼姑婆,冷厉地道:“你就是狼姑婆,那很好,二十年前,你杀死我寡嫂,盗取胎儿,就算贫尼不向你要回血债,孩子茹苦含辛,替她死去的娘,要报血海深仇,也是应该的了。” 狼姑婆平心静气地道:“师太错了,二十年前,有人假冒老婆子之名,盗取胎儿,此事并非老婆子所为……” 小青切齿道:“老妖婆,你花言巧语,还想骗谁?当年不是你杀死我娘,是谁杀死我娘的?” 狼姑婆道:“小姑娘,你娘是谁?” 小青道:“我就是二十年前被你从娘胎里剖腹取出来的八个月胎儿,你被我姑妈截住,左肩中了一剑,仓皇逃走,才没被你害死,我姑妈就是青衣庵主,我为了要替娘报仇,才投到埋恨谷去当丫头,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匿身之处,你现在明白了吧?” 狼姑婆静静地听她说完,才点点头道:“小姑娘,你孝心可嘉,只是来迟了一步。” 小青道:“我找到了你,我没来迟。” 狼站婆道:“迟了一步,只是老婆子还不能肯定,方才你们不是看到一个黑布蒙住头脸的怪人么?她可能就是二十年前杀害你娘的凶手,她原为取我性命而来,但看到老婆子醒来,就把她惊走了。” 青衣师太冷冷地道:“不错,方才是有一个黑衣人匆匆退走,但二十年前和贫尼动手的,并不是一头蒙黑布的人。” 狼姑婆面上隐有怒容,尖笑道:“如此说,和师太动手的,该是老婆子了?” 青衣师太目中寒星飞闪,凛然道:“不错,二十年来,贫尼忆记犹新,你就是烧成了灰,贫尼也不会认错的。” 狼姑婆一张狼形脸上,神色为之一变,尖笑道:“师太既然认定是老婆子,那就没有话说了。” 口气微顿,抬目道:“师太既是为你寡嫂要命来的,老婆子说不得就接你几招,不然,你也不会死心的,对么?” 青衣师太道:“不错,贫尼岂能白来?” 狼姑婆道:“很好,我会还你公道的,你发剑好了。” 青衣师太究竟是峨嵋名宿,纵然平日性情偏激,总是正派中人,狼姑婆叫她发剑,但她看狼姑婆手无寸铁,岂肯动手,冷然道:“你剑呢?” 狼姑婆一手扶着黄凤娟肩头,呷呷笑道:“你说老婆子二十年前被你刺中左肩一剑,老婆子要试试你,凭你峨嵋派几招剑法,若能刺得中老婆子,我就横剑自绝,承认二十年前那档子事,是我狼姑婆干的。” 青衣师太双目倏挑,怒声道:“老妖婆,你好狂的口气,贫尼若是刺不中你,这笔血账,就此勾销。” 狼姑婆尖笑道:“你先刺上几剑,就会明白,当年你遇上的不是我狼姑婆。” “好!” 青衣师太寒着脸色,凛然道:“那你就小心了。” 喝声出口,长剑一展,凌空刺出三剑。 这三剑迎面疾刺,其实只是试探招式,可虚可实,但剑势出手,就如灵蛇掣动,闪电般袭到。 狼姑婆依然一手扶着黄凤娟肩头,右手轻轻一拨,尖笑道:“青衣师太,难道峨嵋剑法,都是些花招?老婆子可没工夫和你磨耗。” 她这轻轻一拨,看来毫无招式可言,但青衣师太可虚可实的三剑,却全然无隙可乘。 青衣师太蓦然一惊,口中一声沉哼,手腕连振,剑势骤变,刹那之间,身起三步,剑演峨嵋绝招,但见从她剑尖上涌出一片流动的寒芒,如风吹柳条,千丝齐舞,如巴山夜雨,万点同发! 这一招“千壑雷雨”,正是“乱披风剑法”中的精华所在,名虽一招,但剑锋密集,何止千百? 狼姑婆动也没动,右手突出,朝剑光中捉去。 青衣师太剑招甫发,忽觉从剑尖上传来一股极大震力,宛如通上了电一般,由右腕沿臂直上,整条手臂为之一麻,心头大吃一惊,急急往后跃退。 风飘电掣的剑势,倏然隐没,只见狼姑婆右手三个指头拈着剑尖,自己一柄青钢剑已落到对方手中! 这一下看得青衣师太两眼发直,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练剑数十年,竟会在第二招上,就被人家伸手之间,就夺下了长剑。 这仇自然报不成了,她半晌作声不得,接着神色一黯,长叹一声:“罢了,青儿,咱们走。” 正待转身走去。 狼姑婆尖喝道:“站住!” 青衣师太铁青着脸,冷声道:“你还待怎的?” 狼姑婆三个指头拈着剑尖,伸手把长剑朝青衣师太面前递去,口气缓和地道:“你把剑收了,老婆子有话和你说。” 青衣师太伸手接过宝剑,返剑入匣,冷冷说道:“有什么话,你说。” 狼姑婆道:“老婆子再郑重说一遍,盗取胎儿,另有其人,令嫂不是老婆子杀死的,你是否相信?” 青衣师太道:“贫尼已经败在你手下,不信也奈何你不得了。” 狼姑婆郑重地道:“不,此人假冒老婆子之名,为非作歹,要不是老婆子在二十年前,突然走火入魔,早就把她抓出来,现在老婆子总算修复玄功,天涯海角,誓必在一年之内,找到此人,还你公道。” “好!” 青衣师太沉声道:“贫尼等你一年,一年之后,再来向你讨取公道。” 狼姑婆听她口气,心知这老尼刚愎自用,败在自己手下,一定并不服气,故而有一年之后的约,不觉微微一笑道:“师太要走可以,你把这小姑娘留下。” 青衣师太脸色大变,厉声道:“你可是想斩草除根么?” “笑话!” 狼姑婆微哂道:“老婆子如果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还会放你走么?” 青衣师太道:“那你要待如何?” 狼姑婆道:“我要把她留在这里,拜我为师,狼姑婆保证她在一年之内,手刃亲仇。” 这话大出青衣师太意料之外,不觉微微一怔,迟疑道:“这个……” 狼姑婆目光直注小青,问道:“小姑娘,你意下如何?” 常夫人道:“小青,大师姐要收你为徒,这是你的造化,我不妨告诉你,你若要替你惨死的娘报雪血仇,就非拜在大师姐门下不可,因为此人今晚已在这里露面,也只有大师姐才能把她找得出来,错过今晚,你会抱恨终天。” 青衣师太方才和狼姑婆动过手,知她所说非虚,回头道:“小青,这件事,要你自己作主。” 小青泪流满面,说道:“只要能替娘报雪血仇,青儿什么都愿意做。” 说到这里,抬头问道:“你真的愿意收我为徒和保证可以使我手刃亲仇么?”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接口笑道:“在下愿意为你作保,不知姑娘是否信得过在下?” 随着话声,从静室中走出三个人来。 那正是君箫,神手华佗万遇春祖孙。 小青目光一注,看到君箫,不觉怔得一怔,目中依然含着泪水,心头却是一喜,说道: “是君相公!” 青衣师太也惊异地朝万遇春合十一礼道:“万老爷子也在这里。” 万遇春含笑道:“老师太,昔年盗取胎儿之事,确实有人假冒狼姑婆之名,此人方才曾潜入静室,企图暗算正在行功中的狼姑婆,为君老弟击退,老朽可以作证。” 小青拭拭泪水,走到狼姑婆面前,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说道:“师父在上,弟子给你老人家叩头,只要弟子能手刃亲仇,粉身碎骨,我都愿意。” 说完连连叩头。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好孩子,够了,够了,你且起来,为师一定保你手刃亲仇。” 小青站起身,狼姑婆又是一阵呷呷尖笑道:“其实用不着为师保证,方才君相公不是已经向你保证了么?君相公一身所学,胜过为师十倍,有他作保,你就大可放心了。” 小青给她说得脸上一红,偷偷地望了君箫一眼。 君箫忙道:“老前辈这么说法,岂不教在下汗颜无地?” 狼姑婆大笑道:“你答应作保,难道还想抵赖,以后对老婆子几个徒弟,多照应些就是了。” 青衣师太在他们说话之时,早已转身朝外行去。 狼姑婆知她生性好强,方才被自己夺下青钢剑,心中不无芥蒂,也就任她离去,只作不知。 万遇春拱手道:“恭喜老夫人,又收了一个门人。” 狼姑婆呷呷笑道:“多谢万老爷子替我作证,青衣庵主才肯相信呢。” 小青又向常夫人叩头,拜见师叔,然后师姐妹也互相见礼,等到回过身去,才发现姑妈已经走了,她自小由姑妈扶养长大,自然知道青衣师太的脾气,只好由她老人家去了。 黄风娟道:“小师妹,你在她们五人身上,下了什么迷药,现在该由你来解吧!” 小青脸上一红,说道:“小妹是跟孟婆婆学的定形术。” 常凤君道:“这就是了,我拍了她们几处穴道,都解不开,大师姐说是给迷香迷翻的,原来你学会了孟婆婆的‘定形术”。 小青没有再说,走到四个黑衣少女和一个青衣使女身边,只在她们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口中说道:“你们可以起来了。” 说也奇怪,五人就像大梦初醒,倏地睁开眼来,看到狼姑婆、常夫人等人,口中惊“咦” 一声,纷纷跃起,一齐躬身行礼。 狼姑婆朝她们摆了摆手,说道:“没你们的事。” 一面回头道:“咱们出去瞧瞧。” 黄凤娟急忙走上一步,说道:“师父,弟子扶着你老人家走吧!” 狼姑婆笑道:“傻丫头,你真当为师这么没用,连走路还要你扶么?那是方才刚站起来,二十年没走路了,双足还有些不自在,现在已经好了。” 说着举步往外行去。 黄凤娟,常凤君还是一左一右随侍而行,小青也跟着身后走去。 常夫人回头朝万遇春道:“万龙爷子,你瞧,女儿还没有徒弟的好,大师姐真教人羡慕,我几时也收几个乖巧的徒弟,一直随侍着左右,这有多好?” 万遇春苦笑道:“夫人,这也很难说,徒弟好的果然有,但要是收一个不成材的,就会把你活活气死。” 常夫人奇道:“万老爷子好像有感而言?” 万遇春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瞒夫人说,老朽昔年收过一个徒弟,就是不成器,老朽只不过训诫了他几句,他就不别而去,一提他真叫人呕气,唉!……” 万巧儿道:“爷爷,你就不要再提他了,何苦一直为他生气呢?” 万遇春道:“巧儿,你知道,爷爷为了这个不成材的孩子,化过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把他教得差不多了,他居然不别而去。” 出了玄关,本来是一座乱石磊磊黝黑无光的石窟,此刻由两名黑衣少女提灯前导,就照得很亮。 正行之间,只听常凤君忽然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嫪嬷嬷,她怎么了?” 常夫人听得一怔,急忙转头看去,只见右首一处石洞暗陬,蜷伏着一个人,只要看他一身黑衣,又矮又胖的模样,不是缪姆,还会有谁? 这下直看得常夫人心头猛凛,急急说道:“凤君,快过去瞧瞧嫪姆可是中了人家暗算?” 其实黄凤娟、常凤君师姐妹两人,不待吩咐,早就翩然飞掠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察看了一阵,不见半点伤处,但嫪姆确是昏迷不醒! 常凤君抬目道:“娘,嫪姆身上并没有伤,但却昏迷不醒,会不会是中了毒?” 常夫人笑道:“缪姆用毒之能,江湖上已是寥寥可数,岂会中毒?” 万遏春道:“还是让老朽来瞧瞧。” 他走近过去,伸手取起缪姆左手,正待切切她脉腕,忽然看她左手紧紧握着拳头,心中不禁生疑,急忙用力握紧她脉腕,一手徐徐扳开她握紧的五指,这一瞬间,万遇春脸色大变,急急放开嫪姆手腕,往后疾退! 黄凤娟道:“万老爷子,嫪姆怎么了?” 万遇春没有作答,右手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倾了三粒药丸,用口嚼烂,吐在掌心,双手一阵拭擦,才徐徐吁了一口气道:“厉害,厉害!” 常夫人看他碰过嫪姆的双手,要迅快用药拭擦,可见嫪姆中的毒何等厉害了,但偏偏又看不出她中毒模样,心中暗暗纳罕,忍不住问道:“万大侠,嫪姆中的毒很厉害么?” 万遇春道:“岂止厉害,简直厉害极了!” 常夫人问道:“那是什么剧毒呢?” 万遇春道:“嫪姆是被圆蛇所啮。” “圆蛇?” 常夫人奇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其实又岂止常夫人? 在场之人,谁都没有听过“圆蛇”之名。 万遇春道:“圆蛇出在贵州深山之中,状如鹅卵,斑烂可爱,如果有人把它拿在手中把玩,圆蛇得到人体掌心热气,即化为蛇,噬人即毙,此人可能把圆蛇当作暗器打出,嫪姆接到手中,才为蛇所噬,但这条圆蛇,也被嫪姆捏碎了。” 常凤君道:“有这么厉害?” 万遇春道:“还不止此呢,凡是被圆蛇噬死的人,尸不敢收,五里内外,人不能行,只要闻到尸臭的人,都会肿胀而死,苗人等到三日之后,把竹箭插在尸体上,七日取用,比淬过剧毒还要厉害,中人无救。” 常夫人黯然道:“这么说,嫪姆是已经不救了。” 常凤君道:“万老爷子,你也不能解救么?” 万遇春沉重地道:“天壤间,一物必有一制,也许有药能解,但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常凤君道:“缪姆已经死了么?” 万遭春道:“中了任何剧毒,都会因心脏麻痹而昏死过去,譬如江湖上常有‘见血封喉’这句话,所谓封喉,也并非真死,因为血液遇毒,很快就会传入心脏,剧烈的毒性,可使心脏麻痹,当然从外表看来,已是与死无异,但若能及时投以对症之药,仍可把垂绝的生命挽救过来,这就是世俗所谓‘起死回生’,如果一个人真的死了,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还能起死回生?” 君箫问道:“万老爷子,你说嫪姆还没有死?” 万遇春点头道:“可以这么说,目前只是蛇毒传入心脉,心脏发生麻痹,看去已死,其实距死还有一段时光。” 君箫道:“他既然未死,在下身边有一种解毒药,不知是否有效?” 万遇春目中神光一闪,问道:“老弟有什么解毒灵药?” 君箫道:“天枢解毒丹。” “天枢解毒丹?” 万遇春似乎没有听说过,也许是医籍上也没有这样一个名称,他略为沉吟,就点点头道: “老弟身边慨有解毒丹,那也不妨试试。” 只要听他口气,好像任何灵丹,都不可能救活嫪姆一命了。 君箫自然也听得出来,笑了笑道:“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在下身边既有解毒丹,聊尽心意罢了。” 他从身边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倾出一粒梧桐子大的朱红药丸,捏开嫪姆牙关,把药丸纳入她口中,然后伸指连点她喉间两处穴道,以帮助她药丸下咽。 万遇春早已取了三粒解毒丸,等他收起了玉瓶,立即递了过去,说道:“君老弟,嫪姆身上,蛇毒已经发散,你用手捏开她牙关,指头就会染上蛇毒,快把这三粒药丸,纳入口中嚼烂,拭擦手指背等处,以防万一。” 君箫接过药丸,口中说道:“多谢老爷子。” 依言纳入口中嚼烂,和津拭擦了手指,手背等处。 万巧儿问道:“君大哥,你这‘天枢解毒丹’哪里来的呢?” 君箫道:“这瓶解毒丹是在黄山石府中所得,还是天都老人遗留下来的。” 万遇春听说是黄山天都老人遗留的灵丹,不觉“啊”了一声,正待询问。 只听小青也同时“啊”了一声,惊喜地道:“大师姐、二师姐,快看,嫪姆手掌摊开来了!” 大家闻言,急忙转过头去,果见嫪姆方才紧握着拳头的左手,已经缓缓摊开来! 大家都想看看她掌心握着的圆蛇,但掌心只有一滩黄水,哪有什么圆蛇? 万遇春目射奇光,忽然呵呵一笑道:“君老弟,看来嫪姆已经有救了。” 君箫道:“万老爷子必有高见?” 万遇春道:“是老弟喂她的‘天枢解毒丹’,已经生效了,不然,她紧握的拳头,不会无故松开,尤其掌心一条圆蛇,虽然被她掌力捏碎,但并未化成黄水,由此可见‘天枢解毒丹’,化毒之力极强,正因圆蛇毒性极烈,遇到化毒极强的丹药,故而连蛇都化为黄水了。” 常凤君喜道:“这么说,嫪姆已经有救了。” 万遇春道:“不错,她拳头摊开,正表示她心脏麻痹,已经逐渐好转之兆,大概再有一盏热茶工夫,就可以苏醒过来了,姑娘可派一、两个人,在此守候,等她醒来之后,告诉她剧毒初解,需要好好休息,不可走动。” 常夫人点点头,就吩咐留下两个使女,守候嫪姆,一行人继续往外行去。 六个蒙面青衣人,一死五逃,早巳走得不见踪影。 但由独臂婆婆为首,扼守石笋阵的人,和入侵石笋阵的忠州大侠高如山等人,依然激战未休,相持不下。 就在此时,只听一个尖厉犹若狼嗥的声音喝道:“大家住手!” 这声尖喝,虽然并不太响,但敌我双方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晰,声若有物,不觉依言停下手来。 独臂婆婆听到这一声尖喝,心头猛然一愣,惊喜地道:“是老主人,老主人出关了。” 大家回头瞧去,但见石笋阵尽头一座石崖前面,这时出现了十来个人影,那正是狼姑婆、常夫人、神手华佗万遇春、君箫、黄凤娟、常凤君、万巧儿、小青和三个使女。 常夫人脸覆黑纱,沉冷地道:“易总管,这些是什么人,你只管放他们进来。” 独臂婆婆躬身道:“属下遵命。” 回头朝所有黑衣人一摆手道:“你们只管退下,让他们进去。” 她话声甫出,拦着高如山等人动手的黑衣人一齐闪身隐入石笋阵中,一瞬不见。 高如山收起雁翎刀,一下跃登石笋,只见慧能大师手持禅杖,就站在左首一根石笋之上,不觉呵呵一笑道:“大师,主人请咱们进去,那就请吧!” 铁罗汉慧能大师浓眉微垂,低声道:“老施主可曾看出来,这些黑衣人武功之高,出人意料,极似昔年二十八宿中人。” 高如山微微颔首道:“大师说得不错,和老朽动手之人,极似二十八宿中的飞天蜈蚣,只是二十八宿已有多年不在江湖出现了。” 铁罗汉道:“差不多正好二十年了。” 二十年,也正是狼姑婆绝迹江湖,匿居百石崖的年数。 这两句话的工夫,雷公祝连生、铁爪龙镖董镇江,和天毒星唐友钦师徒,(唐友钦师徒,本已潜入石窟,但在五个青衣蒙面人退走之时,他也及时退出来了,为什么他师徒进入石窟,作者没有叙述呢?后文另有交代)也相继飞身跃上石笋,会合了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等人,大家踏着石笋尖端,超过石笋阵,飞落石崖前面的一片空地之上。 独臂婆婆抢到狼姑婆面前,欣喜地躬身道:“属下见过老主人,恭喜老主人修复玄功。” 狼姑婆呷呷笑道:“易姥,辛苦你了,快别多礼。” 一面目光一注,问道:“那不是少林的铁罗汉慧能大师么?怎么?你们都冲着老婆子来的了,那又为了什么来着?” 铁罗汉慧能大师合十一礼道:“正是贫僧,狼老施主好记性。” 一面指着高如山等人,说道:“狼老施主也许不认识,这位是忠州大侠高老施主,这是铁爪龙镖震南川董老施主,这是金刀柳老施主,这是雷公祝老施主,这是中原一鼎胜老施主,这是四川唐门的唐老施主。” “幸会得很!” 狼姑婆道:“老婆子因不幸走火入魔,闭关二十年,自问和武林同道,并无过节,诸位连袂闯入百石崖,所为何来?” 独臂婆婆道:“回老主人,高如山、董镇江,联合唐友钦,诬说老主人在涪陵、南川两地,在最近连续发生了七次盗取胎儿,残杀孕妇……” 狼姑婆双目精光暴射,问道:“真有此事?” 独臂婆婆道:“听他们口气,好像并非捏造之事。” 狼姑婆愤怒地道:“这老妖婆居然又在南川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老婆子决不饶她……” 独臂婆婆道:“高如山等人以此事作为藉口,要见老主人。” 狼姑婆道:“他们要见我的来意,可是认为老婆子干的勾当?” 独臂婆婆道:“是的,高如山曾说,不论在涪陵、南川盗取胎儿之事,是否老主人所为,四川地方上,并不欢迎老主人在此居住。” 狼姑婆精芒如电,沉哼一声道:“高如山,这话可是你说的?” 高如山和她目光一对,只觉狼姑婆双目冷森如刀,精光逼人,不可逼视,心头暗暗一凛,忖道:“这老妖婆一身修为,看来已入化境。” 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应道:“不错,老朽因风闻你已应邀担任七星会副总护法,又在川南两地,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老朽和董兄、唐兄前来狼山,只想当面问问清楚,如果真有此事,四川居民,自然不欢迎你在这里了。” 狼姑婆满是皱纹的脸上,隐现怒容,口中随着哼了一声,但哼声出口之后,怒容渐渐消失,接着淡淡一笑道:“高大侠几位,能为武林正义,赶来狼山,老婆子至表钦佩,不过老婆子要向诸位郑重声明,老婆子今晚才修复走火入魔之躯,不但答应七星会要我担任什么副总护法,并无其事,就是川南盗取胎儿,也绝非老婆子所为……” 高如山道:“但江湖传说,言之凿凿。” 狼姑婆道:“江湖上怎么说?” 高如山道:“江湖传说,你要修复走火入魔之躯,必需七个胎儿合药,如今你二十年走火入魔之躯,果然好了……” 狼姑婆听得大怒,目中隐泛凶光,呷呷尖笑道:“高如山,这话出你之口,要是在二十年之前,嘿嘿,老婆子就教你当场命绝于此。” 高如山尚未开口,董镇江洪声道:“老妖婆,你好大的口气!” 狼姑婆尖笑道:“狼姑婆本来就不是正派中人,杀戒对我来说,并不足奇,现在只不过经过二十年修心养性,脾气好得多了,真要触怒了我老婆子,那就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狼山一步。” 万遇春连忙跨前一步,双手连摇,说道:“老夫人息怒,高大侠、大师、诸位老哥,请听兄弟一言,走火入魔,绝非药石所能奏功,狼老夫人修复玄功,系由常夫人、老朽,和君老弟三人,以本身真气,施行冲穴疗法,治疗复元,盗取胎儿之事,想系有人故意嫁祸,此事兄弟和君老弟可以作证。” 铁罗汉慧能大师、中原一鼎胜百里、雷公祝连生等人,和神手华佗万遇春,均是旧识。 慧能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万老施主既然如此说了,自可信得过,只是……” 他口气略顿,看了高如山一眼,续道:“高老施主的意思,四川地方,绝不允许七星会活动,江湖传言,狼老施主担任七星会副总护法,此事江湖上已是尽人皆知,当不是空穴来风吧?” 独臂婆婆愤然道:“江湖上说你们少林寺是七星会总坛所在,难道不是空穴来风么?方才不是有七星会的人,佯言奉命替老主人护法来的,其实企图以‘护法’之名,借机冲入洞府,还连伤了咱们十几个守护石阵的人,你说咱们老主人会和七星会勾结么?” 这话说得铁罗汉一时接不上话来。 天毒星唐友钦道:“方才几个蒙面人,以兄弟看来,决非七星会的人。” 独臂婆婆道:“何以见得?” 唐友钦大笑道:“如果是七星会的人,何用以黑布蒙面?既以黑布蒙面,就是不欲人认出他们的面貌,知道他们的来历,那么他们自称是七星会的人,就未必是真的。” 狼姑婆道:“老婆子不管他们是谁,总之,这几个人和假冒老婆子的妖婆,必是一党之人,老婆子此次重出江湖,正要追究昔年假冒老婆子的人是谁,此事不劳诸位费心,老婆子立誓非把这妖婆抓出来不可,届时老婆子自会向天下武林作一交代,诸位如果相信我狼姑婆的为人,那就可以走了。” 天毒星唐友钦道:“要是有人不相信呢?” 狼姑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呷呷尖笑道:“那很容易,老婆子要他们老骨头埋在狼山。” 唐友钦大笑道:“既敢到这里来的人,只怕未必怕死,何况此事疑点甚多,你又如何能强人相信呢?” 狼姑婆目射厉芒,问道:“什么疑点?” 唐友钦道:“在下风闻令师妹冷面观音常如玉,隐居凉雾山,曾要昔年拍花党出身的珠花娘在江湖上四出活动,掳掠了各派年轻门人,训练一种极厉害的刀阵,经过了这几个月来,大概可以训练完成了吧?” 他说来不徐不疾,而且在说话之时,目光朝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两人看了一眼,才含笑而住。 这话听得常夫人,和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都变了脸色! 常夫人是因凉雾山机密外泄,只怕“四九刀阵”尚未练成,就会惹上不少麻烦。 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则是爱子失踪,(柳必显、胜家驹)分明是凉雾山掳去的了。 狼站婆冷厉地道:“唐友钦,你的意思是说这六个蒙面青衣人是我师妹训练出来的刀手,嘿嘿,这六个人,杀伤了我十几名护阵之人,但也被咱们留下了一个,你说这会是我师妹训练出来的人么?” 中原一鼎胜百里道:“衡情度理,他们蒙面出来,自称七星会的人,自然不会真是七星会的人,六人之中,既被你们留下了一个,那么他们是何来历,应该可以问得出来了。” 狼姑婆冷冷道:“可惜留下来的是一俱尸体,没有人认得出来,不过也不难查得出来。” 唐友钦问道:“你要如何查法?” 狼姑婆道:“第一,此人使的松纹剑,乃是武当之物,第二,替我老婆子守护石阵之人,被毒药暗器袭击,死伤十一人,其中两人是伤在唐门‘夺命飞芒’之下……” 唐友钦没待她说下去,就接口道:“不错,但在下已经送了他们两包解药。” 狼姑婆没有理他,续道:“九个是死在‘魔火神针’之下,老婆子自会找魔教算帐,和诸位无涉,咱们话都说清楚了,诸位如果不是硬要找碴来的,那就请吧!” 她口气虽冷,但熟悉狼姑婆的人,就知道她确实不想和大家为敌,有息事宁人之意,不然,以狼姑婆昔年的脾气,大家冲着她而来,岂肯善罢甘休? 金刀柳逢春道:“今晚之事,咱们可以‘误会’二字,把它揭过不提,但兄弟请冷面观音常夫人一句话,不知能否给兄弟一个满意答复。” 常夫人面垂黑纱,冷冷地道:“什么事?” 柳逢春道:“犬子必显,失踪已有三个月,是否是夫人掳去了?” 中原一鼎胜百里道:“不错,小儿家驹,也已失踪三个月,是否真如外间传说,在凉雾山接受训练?” 常夫人冷峭地道:“我以重金在江湖上招募了一批年轻高手,作为凉雾山巡山武士,确有其事,江湖上居然说成了掳掠,岂不可笑?” 金刀柳逢春道:“兄弟不管是招募也好,掳掠也好,兄弟只想知道犬子必显,是否在凉雾山中?” 常夫人道:“这个我很难回答,令郎有没有应募,我并不清楚。” 金刀柳逢春冷笑道:“什么人清楚?” 常夫人道:“你可以到凉雾山去查。” 唐友钦大笑一声,道:“柳兄,冷面观音是凉雾山一山之主,另外还有凉雾山的总管也在这里,如说不知道柳兄、胜兄二位令郎的下落,岂非不肯正面作答的推诿之词么?” 常人人怒声道:“唐友钦,你一再挑拨离间,究竟是何居心?” 唐友钦大笑道:“在下说的乃是实情。” 中原一鼎胜百里突然浓眉一扬,洪声道:“常夫人,你最好说说清楚。” 常夫人冷声道:“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你们可以去凉雾山去查。” 胜百里重重哼了一声道:“凉雾山不是龙潭虎穴,你当胜某不敢去么?” 金刀柳逢春大笑道:“胜兄,还有兄弟一份,咱们就闯给你瞧瞧!” 雷公祝连生道:“兄弟也凑一份。” 常夫人只是冷笑,没有作声。 神手华佗万遇春忙道:“胜老哥,柳老哥,常夫人把招募巡山武士之事,交给手下人去办,这些招募而来的人,有无二位令郎,也许真的并不清楚,好在常夫人已答应二位老哥到凉雾山去查,这也决非敷衍的话,江湖上道义为先,然诺为重,本是大家可以好好说明的话,就不可意气用事,免得有伤和气。” 胜百里洪笑一声道:“冲着你万老哥这句话,兄弟这趟前去凉雾山,只要别人不失江湖礼数,兄弟绝不会无事生非,招惹凉雾山的。” 忠州大侠高如山拱拱手道:“不错,冲着万老哥,咱们那就走吧!” 万遇春连连拱手道:“不敢,不敢,高老哥、胜老哥给兄弟薄面,这份高谊,兄弟永志不忘。” 狼姑婆道:“易总管,你代老身送客。” 独臂婆婆躬身领命,一面冷声道:“诸位请随老婆子来。” 高如山抬抬手道:“大师请。” 铁罗汉慧能大师合掌一礼,洪笑道:“不敢有劳总管,贫僧等人告辞了。” 说罢,手挟八十斤重的镔铁禅杖,纵身跃起。 高如山等人,也纷纷跃起,跳上石笋,如飞而去,独臂婆婆紧随众人身后,一直送出石笋阵,才行回转。 狼姑婆引着大家,退进石室,两名黑衣少女早已在室中放好一张圆桌,摆上四式美点,和一锅窝粥。 黄凤娟道:“师父,弟子要她们关照厨下准备的宵夜,请大家随便坐吧!” 狼姑婆点点头,夸奖道:“小丫头就是有些小聪明,百忙之中,都想的周到,不然,大家忙了一晚,还得空着肚子呢,大家请坐。” 说着,就要常夫人、万遇春、君箫一同落坐之后,含笑回头朝黄凤娟道:“你们四个也一起来吧!” 黄凤娟、常凤君、万巧儿、小青四人也相继坐下。 两名黑衣少女早己替每人面前,装好一碗燕窝粥。 狼姑婆端起碗来,抬头道:“大家随便用些点心,今晚多蒙君相公赐助,老婆子真是感激不尽。 君箫道:“前辈过奖,在下些许微劳,何足挂齿。” 狼姑婆桀桀尖笑道:“不,天下人都怀疑老婆子是万恶妖婆,只有君相公肯挺身相助,不是我老婆子的大恩人,还是什么?你们几个丫头,君相公这份恩情,老婆子还不清,就要你们做徒弟的替我报答了。” 君箫俊脸一红,拱手道:“前辈千万不可如此说法。” 常夫人含笑道:“大师姐,你别说了,这几个孩子将来在江湖上,还要君相公多多照应才是呢!” 狼姑婆忽然哦了一声道:“师妹,中原一鼎胜百里、金刀柳逢春等人,不是说要到凉雾山去么,我看你也该早些回去才是。” 常夫人冷笑道:“凉雾山有孟婆婆守着,谅他们也闯不进去。” 狼姑婆道:“话是不错,但你总是早些回去的好。” 说到这里,抬目问道:“嫪姆伤势如何了?” 站在边上的一名黑衣少女道:“嫪嬷嬷已经醒过来了,现在正在后面休息。” 狼姑婆点头道:“她醒过来了就好。” 说到这里,回头问道:“君相公离此之后,行止如何?” 君箫道:“在下目前并无一定去处。” 他想起师叔磨刀老人要自己投到七星会去,这就问道:前辈可知七星会的总坛在哪里么?” 狼姑婆一怔,问道:“怎么?君相公要上七星会总坛去吗?” 君箫道:“在下只是随便问问。” 狼姑婆道:“七星会崛起江湖,不过是近年之事,老婆子走火入魔,一直没有问江湖上的事儿,要不是今晚有人这么一问,我真还不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七星会呢,师妹,你知不知道?” 常夫人道:“小妹只知七星会是昔年十三妖中七个老妖组合而成,本来十分隐秘,近年据说网罗了不少异派高手,分设十二个宫,小妹也曾命人多方查探,依然没有查到他们总坛究竟设在哪里?” 狼姑婆道:“七星会居然这么神秘?” 常夫人道:“因为他们十二个宫,各以宫主为中心,并不设在总坛,凡事都由附近的宫主出面,故而很少有人知道总坛所在,但据小妹研判,七星会总坛极可能就在江南。” 狼姑婆道:“凤娟,你要七叔他们明日一早就下山去,务必把七星会总坛给我找出来,我要找他们七个老妖去问问清楚。” 黄凤娟应了声是。 第二天一早,常夫人带着独臂婆婆走了,君箫和万遇春祖孙,也别过狼姑婆,离开了狼山。 三匹马结伴而行,走了一段路,君箫问道:“万老爷子还要回石柱去么?” 万遇春道:“石柱虽是偏僻小县,老朽住下来了,也不想再动,君老弟可要去盘桓几日再走?” 君箫道:“不了,在下另有事去,以后有机会,再去打扰。” “不!” 万巧儿小嘴一噘,说道:“君大哥,你答应过,要去我家盘桓上几天再走的。” 君箫道:“万姑娘,在下实是有事……” 万巧儿在马上扭动了下娇躯,不依道:“我不管,你一定要住几天再走。” 万遇春含笑道:“君老弟,你如果没有什么急事,就到寒舍去住几天再走不迟。” 君箫道:“老爷子,在下真有急事待办。” 万遇春停住马道:“君老弟真要有事,前面就上通往黔江的官道了,老弟就得往东,老朽祖孙却要北去,此地就要分手了。” 万巧儿一双秀目,盯注着君箫,忽然眼圈一红,珠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幽幽地道:“君大哥,你真的,要走么?” 知子莫若父,万巧儿是爷爷一手扶养长大的,自然是知孙莫若祖了,万巧儿的心事,如何瞒得过万遇春,这就说道:“咱们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再走吧!” 说着,就跨下马匹。 君箫、万巧儿也随着下马,三人就在路旁山石上坐了下来。” 万遇春道:“君老弟真的要去江南?” 他说的“江南”二字,正是和常夫人说的:“七星会总坛,极可能就在江南”,遥相呼应,这句话,正含有试探之意,暗暗讯问君箫,可是要去七星会总坛? 君箫点点头道:“是的,在下确想前往江南一行。” 他回答得很干脆。 万遇春身躯微震,凝注着君箫,问道:“老弟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见告么?” 君箫四顾无人,才道:“不瞒万老爷子说,在下身负血仇,尚未报雪。” 万遇春大吃一惊,面情凝重,问道:“是七星会么?” 君箫微微摇头道:“到目前为止,在下还不知道仇人是谁?” 万遇春讶然道:“老弟连仇家姓名都不知道么?” 君箫道:“在下只知先父为仇家所杀,至于详情如何,家师没有告诉在下,实在一无所知。” “那是令师要你去的了。” 万遇春恍然道:“老弟前往江南,大概是查访仇人去的?只是七星会网罗了不少异派中人,高手如云,老弟和七星会结有梁子,深入虎穴,似非所宜……” 万巧儿吃惊道:“君大哥,你要到七星会去?” 小姑娘现在听清楚了。 万遇春道:“巧儿,不许叫嚷。” 一面问道:“老弟大概不姓君吧?” 君箫道:“老爷子说的极是,君箫二字,是家师替在下取的名字,在下……” 万遇春一摆手,拦着道:“君老弟,咱们知道你是君箫就好。” 万巧儿道:“爷爷,君大哥既是到江南查访仇家去的,咱们不如和君大哥一起到江南去,也好帮君大哥暗中查访,爷爷,你说好么?”——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五章 因刀成仇 万遇春道:“目前连君老弟都一点眉目也没有,咱们去了,反而会误了君老弟的事。” 万巧儿不满她爷爷了,披披嘴道:“这么说,君大哥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傻孩子!” 万遇春一手拈须,笑道:“爷爷几时说不管了?君老弟的事,不就和咱们的事儿—样,爷爷还不是怕事的人。” 君箫忙道:“万老爷子高谊盛情,在下谢了,只是在下目前毫无一点线索,怎好……” 万遇春摇手道:“老弟不用说了,但愿你此去能找出眉目来,咱们就此别过,三个月后,老朽会带着巧儿,到江南找你去的。” 君箫别过神手华佗万遇春祖孙,取出卧虎李从义送给他的两张人皮面具,选了一张脸色略为黝黑的,双手往脸上一蒙。 他没戴过面具,总认为脸上蒙上一张人皮,就算最柔软,也一定会绷得紧紧的,不大自然,哪知蒙上之后,居然十分舒适,毫无一点绷紧的感觉,这才知道巧手书生宓必昌精制的人皮面具,果然与众不同! 如今,戴上了面具的君箫,已经不是眉清目秀,还带点书卷气的文弱相公了,如今,却变成了浓眉、大眼、鼻正、口方,脸色略见黝黑的少年,只是身子并不壮,还是硕长的。 但正因面貌变了另一个人,本来的文弱气质也随着消失,看去也稍微增加了一点粗犷线条。 君箫骑在马上,一路思考着自己已经变了容貌,总得另外想个姓名,君箫这个名字,就不能再用了! 自己本来叫做萧俊,君箫是师父给自己取的一个化名,现在该取什么呢? 抬起头,仰望天空,只见一片白云,缓慢的从前面山岭间飞过! 云,自己就姓云吧! 对了! 师父传了自己一招“惊天一剑”,干脆就叫云惊天好了。 江湖上最重视出身,于是,他又思索着编了一套出身来历。 自己此去江南,投靠七星会,遇上的都是老江湖,事先不想好一套说词,只要稍微露出一些破绽,马上就会引起人家的疑窦,到时你想改口都来不及了。 傍晚时分,赶到黔江(县名),在大街上买了一套蓝布衣裤,这样就更适合他的身份。 这家估衣铺隔壁,正好是一家铁器店,君箫抬头看去,店铺门口挂着一柄带鞘缅刀,上面还贴着一张红纸条,上书:“真正缅刀廉售”几个字。 店堂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像是老板。 君箫跨上一步,问道:“老板,这把刀,多少价钱?” 那老板连忙站起身趋了过来,含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真正的缅铁软刀,前几日有一个过路的夷人,卖给小店八两银子,小鬼儿一个子儿也不赚,就照原价廉售,这种上好缅铁铸的刀,并不多见,真要买它,就是三五十两银子也买不到。” 口中说着,伸手取了下来,轻轻一按吞口,但听“呛”的一声,抽出了三分之一,就可看到狭长的刀身,色呈纯青,森寒夺目! 君箫道:“好刀,在下买了。” 那老头笑道:“客官真是认货,这柄刀,不用的时候,还可以围在腰里当腰带呢,刀鞘虽然旧了些,却是绿鲨皮做的。” 君箫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交给那老头,正待伸手取刀! “慢点!” 忽然另一支手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君箫的手腕,徐徐说道:“这把刀我要买。” 君箫回头看去,这按住自己手腕的人,正是前几天在忠州大侠高如山庄上,假冒君箫之名的任剑秋。 (君箫虽在百石崖前也看到过他,却不知他是天毒星唐友钦的门下) 君箫想说:“原来是你”,但话到口边,又忍住了,因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容貌,这就缓缓说道:“兄台放手。” 任剑秋冷冷地道:“我叫你放手,这柄刀在下要买。” 他没有放手。君箫淡然一笑道:“兄台迟了一步,在下已经把银子都交给老板了,你怎好再和在下相争?” 任剑秋道:“我要买,老板自会把银两退还给你。” 君箫听得大怒,浓眉微剔,冷笑道:“天下哪有这个道理?阁下放不放手?” 任剑秋道:“看来阁下想用武么?” 那老头看两人争着买刀,这就朝任剑秋陪笑道:“这把刀,小店已经挂了两天,一直没有人问,今天恰有这么凑巧,这位客官刚刚买下,钱也付了,你这位客官,也抢着想买,只是刀只有一把,你这位客官迟来了一步……” 任剑秋大喝道:“你给我站开去,少说废话,把银子退还给他……” 话声未落,按住君箫手腕上的一支右手,突然往上一震,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两步之多! 君箫望着他,冷冷一笑道:“阁下很横,但在下并不吃这一套。” 随手取起缅刀,果然绿鲨皮的刀鞘上,还有扭子,可以围在腰间当腰带使用,这就两手一抡,朝腰间围去。 任剑秋被君箫用暗劲震退了两步,心头虽然暗暗吃惊,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目视君箫厉笑道:“好小子,你敢撒野!” 君箫扣好软刀,微哂道:“撒野的应该是你,如果江湖上都像你这样巧取豪夺,还有公理么,在下只不过给你一个教训,以后……” 任剑秋一张清俊的脸上,铁青得可怕,双目隐射凶光,不待君箫说完,厉喝一声道: “小子,找死!” 右手摘下铁箫,朝君箫迎面一指。 他是当代唐门当家天毒星唐友钦的首徒,四川唐门以毒药暗器驰誉武林,使用暗器,正是唐门弟子最拿手的本领。 原来他这支铁箫,头有细孔,内安机簧,只要轻轻一按,箫头就可以射出七支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既快又劲,发射无声,见血封喉,十分厉害。 他刚才箫头一指,毒针已经发射而出,在他想来,君箫毫无防范,距离又近,你想躲也躲不开! 哪知君箫站着没动,只是伸手一指,冷然道:“阁下如若施展暗器,休怪在下无情。” 他戟指着任剑秋说话,毒针显然没有打中,打中了,早就说不出话来矣! 任剑秋心中暗暗奇怪,对方怎会一点都没有受伤? 他岂肯就此甘休,脚下后退一步,左手暗中伸入革囊,取了一把细针,轻轻扭动箫头,正待装针,那知针孔中的毒针,一支也不少,竟像全没发射出去。 这下看得他不由一愣,还以为机簧有了毛病,但自己按下之时,明明听到机簧“铮”然轻响,不可能有什么失误。 那是说,就在自己按下机簧之时,对方以指功内劲,堵住了针孔! 要知机簧一发即闭,如果在发射时遭到内功堵塞,九支毒针,自然原封不动,射不出去了。 想到这里,心头深感震惊,他想不到这个乡巴佬的少年,竟有如此高绝的身手,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只见店门前红影一闪,俏生生走进一个身穿梅红衫子的姑娘,娇声叫道: “任大哥,你在这做什么呢,我找了好多地方,唐伯伯在叫你了,还不快去?” 她,正是忠州大侠高如山的爱女高凤娇,人还未到,就咭咭格格地说了一大串话,就像珠转玉盘,说得又脆又快。 任剑秋怒目瞪着君箫,喝道:“今天便宜了你。” 转身往外迎去。 高凤娇斜视了君箫一眼,俏声问道:“任大哥,这人是谁呢?” 任剑秋道:“凤妹,别理他,我们快走。” 君箫看着两人并肩离去,心中暗暗感叹:“这任剑秋分明是个心术不正之人,高姑娘就因他假冒自己之名,才和他相识,后来被自己戳穿了他的身份,如何还迷恋着他呢?” 心中想着,也就举步出门。 那老头在背后叫道:“客官慢走,还有二两银子,没有找呢!” 三脚两步,赶了出来。 君箫接过银子,说了声:“多谢。” 举步出门,牵着牲口,在大街上找到一家招商客店,走了过去。 早有店中小厮接过马匹,口中说道:“客官请进。” 这家招商客栈前进是酒茶馆,客栈还在后进,一进门,除了一张木柜,就像一条狭长的巷弄。 一名伙计赶忙迎了上来,招呼道:“客官,住店请到后进,小的替你带路。” 君箫没有说话,跟着他直入后进,为了要适合自己的身份,君箫没要上房,只住了一间普通客房。 落店之后,洗了把脸,差不多已是黄昏时分,君箫跨出房门,顺手带上了门,就往前进走去。 这时酒菜馆正是热闹的时候,偌大一间店面,十几张桌子,差不多有八九成座头,商贾行旅,各谈各的,人声喧哗。 君箫走进酒馆,堂倌看他只有一个人,就招呼他到靠边的一张桌子落坐。 这是和人拼席,对面早已坐着一个头顶盘着一条小辫的矮老头,在那里自顾自的喝酒。 君箫坐下之后,伙计送上一盅热茶,替他放好杯筷,一面问道:“客官要些什么?” 君箫还没开口,坐在对面的矮老头忽然抬起头来,朝君箫咧嘴一笑,说道:“这里的大曲不差,你不妨先要他来上半斤,切一盘酱肚,炒两个时菜,也就够了。” 他这一抬头,君箫才看清他的面貌,原来这矮老头形容古怪,一个人已经瘦得只剩了皮包着骨头,两颗小眼睛,一个酒糟鼻,耸肩,弯腰,穿一件半长不短的蓝布大褂,大黄铜钮扣,肩上挂一个布褡连,也没取下来,一只左脚踏在板凳上,半坐半蹲,两手还在剥着碱水花生。 尤其他一开口,声音也十分古怪,又沙又尖,说话之时,挤眉弄眼,笑得有点滑稽。 堂倌似乎嫌他多嘴,没加理会,又道:“客官要些什么,小的好叫下去。” 那矮老头两眼一瞪,说道:“我老人家替他点了,不是一样?” 堂倌有点不耐,说道:“老客官,你老要什么,关照小的一声,小的就给你老吩咐下去,这位客官还是他自己点的好。” 那矮老头摸摸酒糟鼻,气道:“你道我老人家吃不起,告诉你,我老人家多的是银子。” 原来他只叫了一盘碱水花生,一小壶大曲,难怪堂伯瞧不起他。 这时随着话声,气鼓鼓的一手从肩头取下颇为沉重的褡连,“笃”地一声,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又道:“我是替他叫的,你不妨问问他,他要不要?我老人家赌气不赌财,你只管替这位小哥叫下去,银子算我老人家的就是。” 君箫看他这么说,忙道:“伙计,你就照这位老人家说的送来好了。” 矮老头一摆手道:“不,堂倌,两个热炒不够,你叫厨下拣拿手的炒四个来。” 堂倌这回没有再说,唯唯应是,退了下去。 矮老头剥了一颗花生,一下丢入口中,朝君箫嘻嘴一笑道:“小伙子,你倒蛮有意思,来,先剥几颗花生。” 其实一小盘花生,已经剩了不到两三颗。 君箫自然不好意思去拿,一面问道:“在下还没请教老丈高姓?” 矮老头面前酒杯早已翻了底,但他还是拿了起来,“啧”的一声,连一滴余沥,都不肯放过,笑道:“小老儿姓是有一个,那是人家给我取的。” 说着,突然放下酒杯,大声叫道:“喂,堂倌,酒先来呀!” 堂倌连声应道:“来了,来了。” 矮老头回过头,低低地道:“嘻嘻,人家都叫我方叔公,那就姓方也好。” 君箫听的好笑,忍不住道:“老人家说笑了,姓怎么会是人家取的?” 矮老头神色一正,说道:“怎么没有?难道你小哥的姓,不是人家取的?是你自己取的?” 君箫自然姓君,“君箫”二字,乃是他师父取的,目前戴了面具,化名云惊天,姓云,却是自己取的了。 矮老头两句话,几乎全说中了,君箫听的心中又是一动,忖道:“这矮老头果然大有古怪,自己可得小心!” 矮老头看他没有作声,问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在下云惊天。” 矮老头喷啧道:“这名字好,啊,啊,小老儿想不起来了,古人有一句叫做惊天一…… 一什么来着?” 君箫听得一惊,只有师父一招剑法,叫做“惊天一剑”,心念一转,忙道:“老丈说的大概是一柱擎天了,在下是惊,不是擎。” 矮老头连连点头道:“对,对,小老儿说的就是惊天一柱,你小哥真像惊天一柱。” 说话之时,堂倌送来了半斤大曲,和一盘酱肚,矮老头顾不得说话,一手接过酒壶,忙不迭的先替自己杯中倒满了一杯,贪婪地喝了一口,才替君箫面前斟满了酒,笑着道:“小哥,这大曲不错,你尝尝看。” 君箫忙道:“老人家,这个如何敢当?” 矮老头道:“没关系,咱们萍水相逢,一回生,两回熟,不就是朋友了么?古人不是说过,那叫忘……忘什么之交?” 君箫觉得他说话之时,有些滑稽,忍不住笑道:“忘年之交。” 矮老头一拍巴掌,笑道:“不错,不错,就是忘年之交,你想大家把年纪都会忘记,还有什么敢不敢当的?小哥,来,来,咱们该动筷了。” 他左手一举,“咕”的一口,就把一杯酒倒进口中,右手竹筷配合左手,一下就夹起两三片酱肚,筷子一横,迅疾朝口中塞了进去,边嚼边道:“小哥,你还客气什么,小老儿可从不和人客气的!” 他当真一点也不客气,杯倒酒干,落筷如飞,又吃又喝,忙得不亦乐乎! 堂倌陆续送上酒菜,矮老头也不再说话,只顾吃喝,而且吃相又奇馋无比。 君箫究竟自幼追随名师,自出江湖,又连番遇上过不少事故,阅历也增进了不少,眼看这矮老头生相古怪,出语诙谐,心中不禁暗暗忖道:“这矮老头莫非是一位游戏风尘的异人?” 心念转动之际,只见从门口走进三个人来! 前面一人身穿青袍,脸色白中透青的黑髯老者,是西川唐门的老当家天毒星唐友钦。 他身后跟着一双青年男女,男的长得极为英俊,背负七星剑,腰悬铁箫,是他徒弟任剑秋。 女的体态轻盈,穿着一身梅红衫子,模样娇娆动人,正是高凤娇。 三人上得楼来,堂倌赶紧迎了过去。 这真合了一句老话,无巧不成书,刚好君箫他们右首一张桌子空了出来,堂倌就把三人让到这张空桌上落坐,点了酒莱,便自退去。 高凤娇就坐在君箫对面,她凤目一溜,就看到方才和任大哥发生争执的乡巴佬少年,也在坐,她不觉多看了君箫一眼,转过头朝任剑秋低低说了几句。 任剑秋回过头来,冷冷地盯了君箫一眼,才转过头去。 这时堂倌已替唐友钦席上,陆续送上酒菜。 任剑秋在替他师父斟酒之时,悄悄说了一番话。 这自然和君箫买刀之事有关,因为唐友钦听了徒弟的话,口中不觉低哦了声,回头看看君箫,问道:“就是他?”’ 任剑秋应了声“是”。 唐友钦道:“徒儿,你怎不早说?” 矮老头凑过头,低声道:“小哥,你什么时候惹了那只带刺的猩猩?” 说他“低声”,只是比一般酒客说话的声音低了点,隔邻的唐友钦,哪会不听见? 君箫给他说得一怔,还不知他说些什么?说道:“没有呀!” 矮老头嘻地笑道:“小哥还说没有,那只带刺的猩猩,不是颠着屁股走过来了吗?” 君箫回头看去,只见邻桌上穿青袍的老者(他虽在百石崖见过唐友钦,但并不认识)已经缓缓站起,朝自己走来。 不用说,这一定是他徒弟任剑秋在他面前,颠倒是非,不知说了些什么,他才会向自己走来。 他虽走的慢,一手还在捻着长须,但显然是不怀好意,因为他在笑,笑得好不深沉!好不谲诡! 君箫自然不会把他放在心上,故意举杯道:“老丈,咱们萍水相逢,小可敬你一杯。” 矮老头也正眼都没瞧唐友钦一眼,拿起酒杯,咕的一声,一口喝干,咂咂嘴角,笑道: “小哥,你要留心些才好,这只猩猩身上有毒刺,不过有我老人家在这里,就算他野性发作,也没什么紧要。” 这两句话唐友钦已经走近他们桌子横头,沉声叫道:“小哥……” 君箫闻声才回过身去,问道:“这位老丈,可是在叫小可么?” 唐友钦道:“老夫不在叫你,这里还有谁是小哥。” 矮老头嘻嘴一笑道:“这里有一只带刺的猩猩。” 君箫拱拱手道:“不知老丈有何指教?” 唐友钦道:“小哥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 君箫道:“塞外。” 唐友钦有些意外,问道:“小哥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云惊天。” 唐友钦又问道:“令师是哪一位高人?” 君箫道:“我也不知道,小可十岁就跟师父练武,一直到去年才出师,只知道叫师父,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姓名。” 唐友钦道:“你没问过你师父?” 君箫道:“问过,师父说:他老人家从没到过关内,也从没在江湖上露过脸,说出来也没人知道,还是不提师父的好。” 唐友钦冷哼道:“你会连师父的姓名都不知道?” 矮老头连忙接着道:“这也没什么稀奇,有些人连自己祖宗的姓氏都忘记了呢!” 唐友钦脸色微变,嘿然道:“小哥折辱唐门弟子,老夫还以为是哪一门派的高人,不顾老大面子,蓄意寻事来的,小哥既然连师门也不肯说,那就算了。” 大袖一拂,回身走去。 君箫听他的口气不善,自然早就防备着他。 矮老头一手拿着酒杯,慌忙朝唐友钦陪笑道:“这位老哥说的是,年轻人的事儿,问清楚了,也就算了,你就请吧!” 伸手挥了挥,一面朝君箫道:“小哥,快些坐下来,酒菜快凉了呢!” 君箫本是全神戒备,但唐友钦说完之后,转身就走,根本并未出手,也就回身坐下。 矮老头忽然尖着嗓子叫道:“堂倌,快给我换一个酒杯,这支酒杯大有古怪?” 堂倌只好替他另外送来了一个酒杯。 矮老头手上拿着酒杯不放,一面嚷道:“这真是怪事,这个酒杯拿在手里,五个手指,都会麻麻的。” 堂倌道:“老客官,小的已经另外替你老换了一只,这个就交给小的好了。” 矮老头道:“不成,我老人家的手指会麻,你的手指自然也会麻,说不定酒杯有毒。” 堂倌听得脸色不禁一沉,说道:“老客官,你这是说笑了,小店里的杯筷,都是用开水洗的,最千净没有了,哪会有毒?” 矮老头尖声道:“我老人家没说你店里的杯筷不干净,这是分明有不开眼的毛贼,看我老人家褡连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百两纹银,才起了贼心,想谋财害命,在我酒杯里下了毒!” 堂倌道:“老客官,这怎么会呢?” 矮老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道:“这毛贼瞎了他的狗眼,我老人家褡连里,哪里是什么纹银,那是我老人家从溪边捡来的石头,我听人家说,城里的狗会咬人,我老人家捡了来是准备打狗的。” 他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提起褡连,往地下一倒,但见骨碌碌滚了一地,果然是溪边捡来的鹅卵石。 其中一块,一直滚到任剑秋脚边,任剑秋正好回过身子看着他,没防那石块滚到他脚下,忽然跳了起来,一下砸在他脚踝上。 这下砸的不轻,任剑秋口中“啊”了一声,痛得他几乎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矮老头连连陪笑道:“对不住,小老儿捡来,本来是打狗的,倒碰上了小哥的脚。” 全堂酒客,都当他喝醉了酒,所有的人,目光都朝他看来。 堂倌心里有气,冷声道:“好了,好了,老客官你大概喝醉了,还是坐下来息一回吧!” 矮老头两颗豆眼一瞪,歪着头道:“怎么,你不相信这杯酒有毒?好,你走开点,我老人家让你见识见识!” 说完,左手一格,推开堂倌,右手酒杯一翻,往地上倒去。 酒落到地上,就发出一阵“滋”“滋”轻音,同时也从地上冒起了一蓬黄烟! 在座的酒客,这下都看得凛然失色,纷纷走避。 君箫心中暗哦一声,忖道:“敢情方才那姓唐的大袖一拂,暗施剧毒,被矮老头施展神功,吸入酒杯之中。” 只见矮龙头面有得意之色,嘻地笑道:“大家都看到了,小老儿的酒杯里,是四川唐门的‘九毒散’,原来是看之无形,闻之无味,你就是中了毒,依然毫无所觉的奇毒,不知怎么会跑到小老儿酒杯中来的,不过,诸位不用怕,唐门‘九毒散’无孔不入,这毒早已渗入地底下去,不会留一点在地上的。” 唐友钦已是忍无可忍,冷然喝道:“朋友对四川唐门,倒是熟悉得很!” “不敢、不敢!” 矮老头嘻嘻一笑,伸着脖子说道:“不瞒你朋友说,小老儿从前跟唐椿年还是个朋友,如今听说他那儿子不大成器,我老人家也就不想去了……” 唐椿年,正是天毒星唐友钦的父亲,这不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唐友钦神色忽然一沉,大喝道:“老匹夫,你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 矮老头瞪着豆眼,惊异地道:“朋友你这是怎么了,小老儿……” 任剑秋不待他说下去,拦着喝道:“不长眼睛的老东西,我师父就是四川唐门的掌门人。” “啊,啊!” 矮老头听说唐友钦就是唐门的掌门人,心知不妙,指指唐友钦问道:“这么说,你就是唐椿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这话无异火上加油,唐友钦嗔目大喝一声:“老匹夫,我劈了你!” 挥手一掌,隔着一张桌子,朝矮老头凌空劈来。 他外号天毒星,虽是以家传用毒出名,但他在武功造诣上,却也极为精湛,此时一掌出手,一股凌厉强猛的罡力,就像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来一般,空中带起了呼啸之声,撞击而至,威势极为惊人! 矮龙头一看苗头不对,口中急叫道:“乖乖,不得了啦!” 大袖一卷,唐友钦劈来的一股掌风,竟然被他裹个正着,全收了去! 只见他双脚一下踏上板凳,头先身后,一个斤斗朝窗外翻了出去。 这一排窗外,就是大街,矮老头敢情人生得矮小,所以一个肋斗就翻落地上,掳起袖管,气鼓鼓地指着唐友钦骂道:“我老人家和唐椿年是朋友,可一点也不假,你这小子敢欺侮我老人家……你……你给我出来,我老人家就替你死去的老子教训教训你……” 天毒星唐友钦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竟被他当作小辈,在大街上破口大骂,如何忍耐得住,大吼一声:“唐某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一道人影有如离弦长箭,嗖地一声穿窗射出。 矮老头一见他穿窗追出,立即掉头就跑,他脚下穿的是一双拖鞋,一路梯梯他他地急奔而去。 天毒星唐友钦动了杀机,哪里肯舍,一路紧追下去。 任剑秋眼看师父追下去了,也立即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和高凤娇二人,匆匆出门而去。 君箫眼看自己猜得没错,矮老头果然是一位游戏风尘的异人,而且方才他酒杯中的唐门“九毒散”,明明是唐友钦暗向自己下手,他不但暗中救了自己,而且还故意把唐友钦引开去。 只可惜矮老头这样一位风尘异人,竟然当面错过,失之交臂! 只有桌上,还留着矮老头的褡连。 酒客们眼看一场热闹,已经过去,又纷纷谈笑喧哗起来。 君箫因矮老头的褡连还留在桌上,可能还会回来,故而并未会帐离去,只是独自慢慢地喝着酒。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只听长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梯梯他他的声音,君箫耳目何等灵敏,声音入耳,就听出矮老头拖看鞋皮在跑路,心中不觉一动,立即抬目望去。 果见长街尽头处,正有一团人影,拖着鞋皮,梯梯他他地急步奔行而来,那不是矮老头还有谁来? 矮老头慌慌张张地经过酒店窗前,看见君箫还坐在座头上,脚下不觉一停,叫道:“小哥,你这傻小子,还没有走?快把褡连丢给我。” 君箫道:“老人家怎不进来……” 矮老头回头望望身后,急叫道:“来不及,他又追下来了,快把褡连丢给我,这小子跟我小老儿赛上脚程,我就跟他没完没了。” 在他说话之时,君箫已把褡连取起,依言丢了过去。 矮老头一把接住,掉头就跑,一面说道:“你只管回去睡觉,咱们江南见……” 一路梯梯他他地朝大街跑去。 他才奔出十来丈远近,就见天毒星唐友钦快若奔马,从长街尽头处出现,飞掠而来,紧迫着矮老头身后过去。说也奇怪,矮老头拖着鞋皮,看去跑得并不快,唐友钦可说势如奔马,但就是追不上矮老头。 两条人影,转眼之间,又已在长街消失不见。 君箫也就起身会帐,回转客房,一宿无话,第二天由黔江动身,东行出川,由宣威、五峰而至江陵,再由沔阳、嘉鱼而至通山,进入江西境界。 哪知一连走了两天,都是崇山峻岭的山区,虽然也经过一些山间的小村落,那也只是十来户人家,有时真是三家村,疏疏落落的三两家。 他哪里知道,由通山进入赣境,横穿幕阜山脉,就该走由修水至武宁的官道,他因这条大路也是横的,故而舍了大路,去走一条由北往南的山间小径,这一来,又不知不觉进入了九岭山脉。 这时眼看山衔落日,天色快黑,晚烟像薄雾一般,渐渐笼罩了起伏的岗峦,这一带竟是一连二三十里都不见人烟,看来今晚只好野宿一宵了。 君箫艺高胆大,倒也并不着急,索性任由牲口走去。 哪知转出一片松林,忽然发现了一条修筑平整的宽阔山道,足可容得两辆马车行驰,心中觉得奇怪,这就一摧马缰,顺着这条宽阔山道驰去。 那马匹一连两天,走得都是崎岖小径,这回奔上了康庄大路,立即撒开四蹄,奔行得很快,一会工夫,就转过一重山脚,君箫骑在马上,但见前面一座插山高峰,山腰以上,已为云雾遮没,山麓间,一片浓翠的古木,现出一处巨宅。 此时野地里暮色苍茫,离开稍远,就看不真切,但觉树丛间这所巨宅,占地颇广,前后足有数十间房屋,围以高墙,只要看这份气势,就大非寻常! 本来嘛,深山之间,非村非镇,孤零零地出现了这所巨宅,自然绝不是寻常乡绅富户。 君箫也不去管它,策马直向巨宅驰去! 要知当时除了较大的城镇,可以找到客店,一般行路之人,如果错过宿头,找当地人家借宿,乃是并不为奇之事。 望山跑死马,这话可一点也没错,老远看来,这一座高峰好像就在面前,但却足足奔驰了四五里路,才赶到巨宅前面。 但见这座巨宅,依山而起,两面山坡间,是一片苍郁的古松,围着巨宅,是一丈多高的青石高墙,高大的门楼,紧闭看两扇黑漆大门。 君箫在门楼前面下马,跨上一步,举手叩了两下。 敢情他这一阵得得蹄声,空山幽谷,老远就听到了,因此他只叩了两下门环,里面就有门闩开启之声,接着果见大门开处,从里面走出一个苍头模样的弯腰龙头,一手拿一支竹根旱烟管,朝君箫一阵打量,含笑问道:“小哥找什么人?” 君箫手牵着一匹马,连忙抱拳说道:“老丈请了,小可一连走了两日山路,找不到宿头,方才远远望见宝庄,才赶了来,想请借宿一宵,不知是否方便?” 弯腰老头哦了一声道:“小哥山行迷路,错过宿头,也是常事,只是老朽作不了主,小哥且请稍候,容老朽进去禀告一声。” 君箫拱手道:“多谢老丈。” 弯腰老头回身走入,依然阖上大门,去了不过盏茶工夫,弯腰老头又开出门来,招招手道:“小哥请进,马匹就拴在门口好了。” 君箫拴好马匹,随着走入。 弯腰老头随手关上木门,然后引着君箫穿过走廊,进入一间客房之中,回头笑道:“小哥请坐,山行迷路,想来尚未进食,老朽替你到厨下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君箫忙道:“怎好如此麻烦老丈?” 弯腰老头笑道:“小哥不用客气,咱们少庄主没迁到南昌去以前,咱们这里,每天进出的人可多呢,酒筵一开就是一,二十桌,光是厨下,十几个厨司,还忙不过来。” 他边说边走,已经往外行去。 君箫听他口气,好像他们少庄主是个十分阔绰的人,现在已经迁到南昌去了。 这就难怪,若大一座宅第,冷清清的不闻一点人声,原来是一座空宅,这弯腰老头,敢情是看屋子的。 哦,他方才要自己在门口稍候,他进来禀告一声,他家主人既不在这里,他要向谁禀告呢? 弯腰老头去了不久,便领着一个小厮进来。 那小厮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取出热腾腾的四式菜肴,和一桶白饭,又取出一付碗筷,一齐放到桌上,方才退出。 弯腰老头道:“小哥,粗菜便饭,将就着用吧,老朽已经关照过小厮,要他把小哥的马匹,牵到马厩里去,多上些豆料。” 说完,就在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自顾自抽起烟来。 君箫肚中确也饥饿,当下就说了声:“多谢。” 不用客气,独自吃喝起来。 弯腰老头一面抽烟,一面问道:“小哥,你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府上哪里?” 君箫道:“小可云惊天,自小由家师扶养,生长天山。” 弯腰老头目光一亮,点点头道:“名师出高徒,小哥尊师,想必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高人了?” 君箫笑了笑道:“老丈猜错了,家师只是一个天山脚下的牧羊老人,从未在江湖上露过脸。” 弯腰老头吸了一口烟,又点点头道:“武林多奇士,有许多高人,息隐山林,宁可一生默默无闻,也不愿作出岫之云,令师也一定是那一类的奇士,不过据老朽看,你小哥一身艺技,大是不弱,将来在江湖上,一定可以混出一点成就来。” 君箫腰围着一条缅刀,谁都可以看得到,要是武功没有相当底子,这种软刀,最难施展,自然不会当作随身兵器的了。 正因君箫武功高强,忽略了这一点,但看在行家眼里,至少也可看出君箫一定是个使刀的能手。 君箫忙道:“老丈过奖了,小可初走江湖,但愿能依老丈的金口。” 弯腰老头又道:“小哥初走江湖,要到哪里去?” 君箫道:“小可一向生长塞外,久闻江南是鱼米之乡,是游历来的,家师说过,大丈夫志在四方,还没有一定的去处。” 弯腰老头忽然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过了半晌,才道:“小哥要在江湖上图个出身,最好还是投身镖局,当个镖师,日后有了经验,自己可以开一家镖局,当当局主,这是最正当的出路了。” 君箫道:“老丈说得极是。” 年老的人,谁都喜欢有人和他聊聊,弯腰老头唠叨了一阵,等君箫用完晚餐,才收过碗盘,又替他沏来了一壶香茗,蔼然道:“小哥山行辛苦,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完,弯着腰,折了出去,随手替他掩上了房门。 君箫也看得出来,弯腰老头不但有一身武功,而且还很高,但他对自己倒确是一番好意。 只是方才自己和弯腰老头说话之时,窗外有人窃听,在此人逼近窗前之际,弯腰老头明明也发觉了,他却故意装作不知,还暗中注意着自己,不用说,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幸亏自己只作不知,才算瞒过了他。 看来这座盖在深山里的巨宅,似乎并不简单! 君箫当然不在乎,即使这是龙潭虎穴,他也不在乎,何况人家对自己并无恶意,他取过茶壶,倒了一盅茶,喝了几口,正待解衣上床! 忽听“嘶”的一声,一阵轻快的衣袂飘风之声,在窗前飞落。 只要听声音,君箫就可以分辨得出此人正是方才窸听自己和弯腰老头说话的那人! “他又来了!” 君箫心念方动,只听窗外那人低沉地道:“你出来。” 君箫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声音很怪,隔着窗子道:“我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好了。” 君箫应了声:“好。” 就开门出去,但窗下并没有人,他当然看到一条硕长黑影,隐绰绰站在墙头上,但他只作不见,故意朝走廊两头张望了一阵,口中不觉轻“咦”出声,自言自语地道:“这会是什么人和我开玩笑不成?” 但听墙上那人道:“我在这里。” 君箫这才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招招手道:“你随我来。” 说罢,身形翩然飞起,朝墙外落去。 君箫只得跟着朝墙头上纵去,但他不好把武功露得太高,是以双脚一顿之后,使了一式极普通的“旱地拔葱”,一下纵起一丈四五尺高,身形越过墙头,双脚堪堪落到墙头之上。 举目看去,墙外敢情是一处花园,黑暗之中,可以看到花树参差,亭台隐隐,离墙不远,是一座叠石为山,剔透玲珑的假山。 假山顶有一座六角亭,亭前正有一个硕长的人影静静的站在那里。 君箫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方才在墙头上向自己招手的那人。 从墙头到假山山顶,大概只有三丈距离,君箫故意提吸了一口真气,双脚在墙头上用力一点,双臂一划,使了一式“燕子三抄水”,一个人凌空朝假山上扑去。 但还是差了一点,他身子落到假山的一块突岩上,脚尖一点,身形再次腾空跃起,登上山顶。 他方才不敢多看,是怕对方察觉他故意装作,是以只有匆匆一瞥,看到一个硕长人影,如此而已。 这会他登上假山,相距已近,自然看清楚,这人背对着他,所谓硕长人影,只是身上的披风长可及地,可并不是人长。 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从肩头一直披到背后,在淡淡月色之下,黑得发光! 君箫脚下不由得一停,心中暗道:“她会是女的?” 长发女郎没有回过身来,只是冷声道:“你轻功还算不错。” 这回,她一开口,声音虽冷,却又娇又脆,显然,方才说话之时,是她故意把声音说得怪怪的。 君箫略为抱拳道:“方才就是姑娘叫小可出来的么?” 长发女郎微晒道:“不是我,你说还会有谁?” 君箫道:“姑娘叫小可出来,不知有何见教?” 长发女郎道:“你真叫云惊天?” 君箫反问道:“姑娘如何知道小可姓名的?” 长发女郎嗤笑道:“我自然知道了,我是问你这云惊天,可是你的真姓实名?” 君箫道:“姑娘是谁?” 长发女郎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先回答我。“君箫傲然道:“姑娘不肯说你是什么人,小可恕不作答。” 长发女郎慢慢回过身来道:“我叫姬红药。” 她虽然回过身来,脸上却蒙着一层黑纱,依然看不到她的面貌,但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却透过黑纱,凝注着君箫,说道:“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总可以答复我了。” 君箫道:“姑娘这姬红药三字,可是真姓名么?” 姬红药气道:“我何用骗你?” 君箫道:“姑娘既然知道你何用骗我,那么小可又何用骗你?” 姬红药嗤地一笑道:“你很傲,这么说,你真叫云惊天了?” 君箫道:“大丈夫行不更姓,坐不改名,小可自然是云某了。” 姬红药道:“好,那么我再问你,你师父是不是叫百里奇?” 君箫道:“为何姑娘认为小哥是百里奇的徒弟?他很有名气么?” 姬红药道:“你说对了,我听董老爹说的,百里奇是塞外第一刀手,百里之内,没有人能胜得过他,你可能就是他的徒弟,不是就算了。” “董老爹,敢情那弯腰老头就叫董老爹!” 君箫心中想着一面道:“姑娘要小可出来,就是问我这两句话么?” 姬红药道:“我另外还有一件事。” 君箫道:“姑娘请说。” 姬红药道:“你不是到江南来游历的么?” 君箫道:“正是。” 姬红药道:“目前还没有一定的去处?” 君箫心中暗道:“你既已知道,何用再问?” 但还是应道:“正是。” “这样就好。” 姬红药道:“明天我要到南昌去,董老爹不能陪我去,我想请你做我保镖。” 君箫道:“姑娘要小可护送你到南昌去?” “是啊!” 姬红药道:“董老爹不是跟你说过,要在江湖上图出身,最好就是投身镖局,当个镖师,将来自己开一家镖局,就可以当局主了,从明天起,你就给我当镖师不好么?” 君箫笑道:“姑娘又不是镖局,姑娘要去南昌,叫人护送,怎么能称镖师?” “怎么不能?” 姬红药道:“咱们姬家,南七北六,开设了九家镖局,我说过要你当镖师,你就是镖师,难道还是假的?” 君箫心想:“原来他们是开镖局的,这也不对,开镖局的人,何用把巨宅建到深山里来?” 姬红药看他没有作声,偏头问道:“怎么,你不答应?” 君箫道:“姑娘要去南昌,如果没人护送,小可可以护送你到南昌,但小可不想当镖师。” 姬红药喜道:“啊,你答应了,咱们就一言为定,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说完,两手提长裙,像蝴蝶般朝假山下飞奔而去。 第二天一早,君箫才一起床,那弯腰老头已经折了进来。 君箫连忙招呼道:“老丈早。” 弯腰老头含笑道:“小哥早,老朽是奉二小姐之命,来看看小哥起来没有,二小姐说,小哥答应护送她到南昌去。” 君箫心中暗道:“原来那姬姑娘是他们二小姐。” 一面点头道:“是的,昨晚老丈走后,姬姑娘来找小可,要小可护送她到南昌去。” 弯腰老头道:“你答应了?” 君箫道:“小可并无一定的去处,二小姐要到南昌去,没人护送,小可自当效劳。” 弯腰老头道:“如此甚好,二小姐吵着要到南昌去,已非一日,就是抽不出人手,陪二小姐,小哥肯帮忙,真是太好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道:“只是二小姐脾气不太好,一路上,小哥得多多包涵……” 话声未落,只听院前响起一个又娇又脆的声音,叫道:“董老爹,云惊天起来了么?我等着他上路呢!” 话声还未说完,人已经一阵风般奔了进来。 君箫突觉眼前一亮,昨晚,姬红药脸上还覆着一层面纱,看不见她的面貌。 今朝她没戴面纱,在晨曦映照之下,一张白中透红的脸上,艳如朝霞,带着浅浅的笑意,红菱般小嘴,露出一点雪白似玉的牙齿,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正盈盈地朝君箫望来,问道:“你好了没有呀,人家已经等了你一会了。” 她今天打扮得很清新,上身穿一件淡绿色的春衫,窄窄的袖口,胸前绣着一枝白梅花,配着翠绿的百摺裙,长可及地,看去更是婀娜多姿。 照说,女孩子家穿着长裙,就该走得袅袅婷婷才是,但她还是像一阵旋风般,又跑又跳,稚气未脱。 弯腰老头陪笑道:“二小姐先歇一回,老朽这就替他去拿早餐。” 姬红药气道:“什么,你来了老半天,还没给他送早餐来?” 弯腰老头陪笑道:“老朽这就去。” 三脚两步,往外行去。 君箫道:“二小姐请到外面稍候,小可很快就好了。” 姬红药看了他一眼,嗤地笑道:“你刚起来,还没洗脸,对不?你洗你的脸,我又没碍着你。” 说着,反而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君箫心中暗道:“这位二小姐,果然有些刁蛮。” 但人家不走,他总不能不洗面。 当下也就不去理她,自顾自走到洗面架前,双手掬水,朝脸上洗了一阵,然后取下面巾,胡乱擦干,回身取起茶壶,倒了一盅冷茶,漱了口。 姬红药一直看着他盥洗,说道:“喂,云惊天,你们男人洗脸,好像很随便。” 君箫回头笑道:“至少男人不要画眉点唇,涂脂抹粉,自然省事多了。” 姬红药一挺胸脯,抬头说道:“你再看看我,几时画眉点唇,涂脂抹粉了?” 君箫道:“二小姐天生丽质,自然用不着妆饰了。” 姬红药挑动眉毛,欣喜地道:“你很会说话,也很会讨女孩子的喜欢。” 弯腰老头送来早餐,那是一盘肉包子,和一小锅稀饭,放到桌上,说道:“小哥,请用早饭了。” 君箫道:“多谢老丈。” 姬红药站起身道:“云惊天,快吃了,我们就要上路呢,我在外面等你。” 举手往外走去。 君箫匆匆吃毕,弯腰老头领着他走到前厅,大门已经敞开着,门前停了一辆双辔马车,驾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已经坐在车头位子上。 自己的马,也已拴在门口。 弯腰老头领着君箫走出大门,姬红药忽然从后车厢探出头来,催道:“云惊天,你动作真慢,我在车里坐了老半天,你才出来,快上马了。” 她这回又覆上了面纱,看去就令人有神秘之感! 弯腰老头道:“小哥,真麻烦你了,你只是护送二小姐,车上东西,自有小七会照料。” 接着又啊了一声,接道:“他叫王小七,你就叫他小七好了,这条路,他熟,该到哪里打尖,他知道……” 姬红药又在车厢里嚷道:“董老爹,你唠叨完了没有呀?” 弯腰老头陪笑道:“云小哥还是第一次到南昌去,老朽总得交代清楚才是。” 接着朝君箫道:“好了,小哥请上马了。” 姬红药叫道:“小七,咱们可以走啦!” 王小七答应一声,左手一抖双缰,右手长鞭扬处,在空中响起“劈啪”一声脆响,两匹马立即拖着马车,八蹄踏动,朝山道上驰去。 君箫牵过马匹,朝弯腰老头拱拱手道:“小可告辞了。” 弯腰老头道:“小哥辛苦,路上小心。” 君箫催动马匹,跟着车子赶了下去。 他们由大姑岭动身,(九岭山大姑岭)虽是荒僻山区,但沿着山脚,一条平整的山路,却一直通到潭山市(地名),和大路相连接。 中午时分,赶到花桥,这是一处小镇甸,靠镇甸口,临路边挑着酒帘子,是一座酒棚。 王小七已经在酒棚前面停下车来,跳下车辕,替二小姐打起了帘子。 姬红药跨下车,君箫也随着停住马匹,翻身下马。 目光一瞥,看到偌大的车厢里面,少说也堆了七八只大大小小的箱笼,敢情都是二小姐的随身之物了。 这酒棚只有三四张桌子,也可以说是茶棚,专为过路客商打尖的地方,酒菜面饭,一应俱全。 这时虽是中午时分,却一个客人都没有,静悄悄的,只有棚外炉子上,一把长嘴铜壶水沸得直喷热气。 那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到生意上门,立即三脚两步地迎了出来,连连哈腰道: “姑娘请里面坐。” 王小七停妥车子,紧随姬红药身后,瞪了他一眼,叱道:“什么姑娘,姑娘的,这是咱们二小姐。” 那店家连忙改口道:“是,是,二小姐请,请。” 姬红药回头看看君箫,等他拴好马匹,一起走入棚下。 那店家赶忙拉开长凳,一面问道:“二小姐要些什么?” 王小七道:“你先沏三盅茶来。” 店家唯唯应是,巴巴结结地沏了三碗茶送上。 姬红药拿眼瞟着君箫,问道:“云惊天,你喝什么酒?” 君箫道:“在下很少喝酒。” 姬红药道:“到了酒棚子里,怎好不喝酒呢?喂,店家,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拿来。” 店家连声应是,还未退下。 忽听镇口来处,传来一阵铁蹄翻腾的急骤蹄声,如飞驰来了一骑快马。 马上是一个穿着紧装劲服的大汉,戴着马莲坡大草帽,背上背一口单刀,一手扬着马鞭,策马如飞。 不过眨眼之时,就到了酒棚前,陡地一勒缰绳,在门口打了一个圈,目光迅快地朝停在棚前的马车,看了一眼,跟着一抖缰绳,如飞驰去。 君箫看在眼里,心中忖道:“这马上汉子,大概是踩盘子的无疑,他在经过店门前时,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朝马车打量,看来准是缀着自己等人来的了。” 他哪会把拦路抢劫的毛贼,放在心里,目送着那汉子驰去的后影,暗暗点了下头,忖道: “这汉子的骑术,倒是不错。” 店家切了一盘卤牛肉,一盘卤蛋,一盘酱肚,和一壶酒,一起送上,一面替三人放好杯筷,一面陪笑道:“小店竹叶青,足有三年陈,是小老儿自己酿制的,入口甘醇,清而不烈,二小姐一尝就知……” 姬红药就讨厌人家唠叨,一抬手道:“你放着就好。” 王小七道:“店家你别忘了给咱们上好马料。” 店家应了两声“是”,便自退下。 王小七接过酒壶,站起身给二小姐和君箫面前斟满了酒。 姬红药道:“小七,你也喝几杯吧,只是不许喝醉了。” 王小七听得大喜,连声道:“多谢二小姐。” 姬红药一举手,朝君箫道:“云惊天,来,我们喝酒。” 举起酒杯,一手拨开面纱,一口喝了下去。 君箫和她干了干杯,含笑道:“二小姐原来是海量。” 姬红药得意地笑道:“喝酒,连姐夫都比不过我呢!” 听她口气,她一定很佩服姐夫,只有在酒量上,她才能胜过姐夫。 君箫道:“二小姐的姐夫,一定是位很了不起的人了?” 姬红药道:“姐夫武功很好,为人也很风趣,现在是我们九家镖局的总镖头,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只要说起小诸葛,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口中“哦”了一声,回过头,问道:“云惊天,你有没有听人说过?” 君箫微微摇头道:“没有。” 姬红药惊奇地道:“你连小诸葛都不知道!” 君箫确实没听说过小诸葛诸葛真,淡淡一笑道:“在下刚到江南,今天才听二小姐说起。” 姬红药娇笑道:“我忘记你是刚从塞外来的了。” 她又举起酒杯,朝君箫道:“来,云惊天,我们还是喝酒。” 她敢情嫌戴着面纱,喝酒不方便,干脆一把扯了下来,举杯一口喝干。 君箫和她对饮了几杯,眼看她脸上泛起一片桃花,星眸荡漾,笑得好不撩人,分明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不觉劝道:“二小姐,咱们还要赶路,酒差不多了。” 姬红药道:“你道我喝醉了,我的大镖师,你不用怕,我才不会醉呢,店家,再打两斤酒来,再切一盘酱肚。” 口中说着,又要君箫干杯。 君箫拗不过她,只得和她干了杯,接着说道:“二小姐,咱们慢慢的喝行不行,别喝得这么快。” 姬红药眨眨眼睛,直视着君箫,吃吃笑道:“我才不喜欢慢慢的喝呢,要喝就喝得干脆,我姐夫和朋友谈得高兴的时候,就用大碗喝酒,那才豪爽呢!” 小姑娘平日里很少和男人接触,她比较接近的男人,只有姐夫,所以处处都把姐夫做榜样。 君箫道:“这样喝酒,很快就会醉。” 姬红药咭地笑道:“喝醉就喝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难道你没有喝醉过?” 君箫笑道:“在下很少喝酒,自然没有喝醉过了。” 姬红药眼波流动,笑得像鲜花一般,说道:“那就喝醉了试试看,那才好玩呢!” 君箫道:“在下是护送二小姐的人,路上怎好喝醉了?” 姬红药道:“你只管放心,这条路闭着眼睛都可以走,不会有贼人的,其实我只是要你做伴来的,一个人说话要伴儿,喝酒也要伴儿,你说,你该不该喝?” 她不待君箫回答,又喝下了一杯。 她每干一杯,脸上就多一层红晕,红得娇艳欲滴! 姬红药放下酒杯,眼看君箫还没喝酒,不依道:“你怎么不喝呢?” 君箫本已不想喝酒,但现在被她逼着,只好把一杯酒,灌了下去。 姬红药笑得很开心,也笑得很甜,她一面嚼着酱肚,纤纤玉手拿起酒杯,又要和君箫干杯。 君箫拿她没有办法,他虽然很不喜欢喝酒,但仗着内功精纯,自然不怕喝醉,心想: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喝多少?” 索性不待姬红药举杯,就和她一杯又一杯的喝下去。 这壶酒喝完,姬红药真的喝醉了,她口中还在说着:“云惊天,你……你喝……呀……” 一个人已经软软地伏倒在桌子上。 君箫从来也没喝过这许多酒,他也醉了,但他仗着内功精深,把酒逼住了,是以依然和没醉一样,一点也看不出来。 王小七是个很本份的人,他只喝了几杯,就要店家下了一碗面,自顾自地吃着,这时已经套好了车,回到车座上去了。 君箫看着已经醉倒的姬红药,不禁皱起眉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小七跳下车,走近君箫身边,低低地道:“云爷,你抱二小姐上车吧,她一时只怕醒不了,从这里到高安,都是石子路,车子颠簸得厉害,云爷你就在车上照顾着,别下车了。” “这个……” 君箫想到王小七要赶车,别无照顾二小姐的人,她喝醉了,要是没人照料,准会从车厢里翻滚出来,这就点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了,只是我的牲口……” 王小七笑了笑道:“牲口没关系,只要拴在车后就好。” 君箫会了酒帐,走到姬红药身边,低低地叫了两声:“二小姐。” 姬红药醉得已经睡熟了,连动也没动。 君箫摇摇头,只得双手托起她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到车前。 王小七早已替他掀起了车帘,君箫抱着她跨进车厢,只觉车厢内甚是宽敞,虽然堆置了七八件箱笼,中间还可以坐下两三个人。 君箫低着头刚一跨进车厢,姬红药忽然动了一下,敢情想翻身。 但人托在君箫两只手弯上,这一翻,正好翻到了他怀里,她一只左手,忽然勾住了君箫的脖子,梦呓般地道:“好姐姐,你别走,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王小七不待吩咐,已经自作主张,放下了车帘,车内登时暗了许多。 君箫因她手臂环着自己头颈,自然无法把她放下来,只好坐下之后,把她一个软绵绵的娇躯,放到膝上,双手托着她,正襟危坐。 车子已经上路了,木轮辗在石子路上,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就像摇篮一样,不住地左右摆动。 车中虽然黝黑,但君箫仍可看清姬红药一张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尤其她急促的呼吸,不是用鼻子在呼吸,而是檀口微张,在轻轻地喘息,一阵又一阵炽热而带着甜香的气息,呼到君箫的喉间,就觉得有点痒痒的。 不,带着轻微的甜香,使人觉得心神动荡! 一个男人的怀里,抱着这么一个又香又软的姑娘,若说他不动心,不觉得飘飘然,不想入非非,那么他一定不是男人! 君箫只觉自己的血液,忽然间好像流得很快,全身一阵焕热,车厢内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几乎使他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突听车后传来了一丝异响! 君箫究竟一身功力,已臻上乘,虽在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时候,敏锐的耳朵,仍然听出车后似有人欺近! 不,那人是跃上了拴在车后,正在跟着车子奔行的马背之上! 君箫心中不禁一动,暗道:“此人一身轻功,倒是十分了得!” 就在他心念方转,一支森寒的长剑,突然无声无息,闪电般从车后皮篷外穿入,直刺君箫后心! 这一剑来得好快,好毒,闪着寒芒的剑尖,刺穿了皮篷,自然一下就刺到了君箫背后的衣衫。 衣衫当然挡不住锋利的剑尖,但君箫轻轻的侧了下身,让剑尖刺到腋下,他臂膀用力一夹,就把剑尖夹个正着,口中沉喝道:“什么人暗算在下?小七,停车。” 刺剑的那人,但觉剑尖被人夹住,任凭他用力挣动,也休想挣得动分毫。 这时架车的王小七,听到君箫招呼,立时勒住了马缰,奔行中的两匹马,突然间人立而起,同时发出了希聿希聿的长鸣,刹住前奔之势,但还是拖出了一段路,才行停住。 君箫等车停妥,放下姬红药,一手搴帘,身如燕子,迅快地穿飞出去。 但就在他穿出车厢的一刹那,但见一团银虹,电闪风飘般从车顶向自己搁腰横扫而至! 这一记剑势,剑风之厉,剑招之毒,比之方才刺穿皮篷的一剑,有过之,而无不及! 君箫心头不禁大怒,身子在空中一个翻滚,避开对方剑势,右脚陡然朝对方右肩踢去。 这一记“魁星踢斗”,在半空中使来,不但要有极高的轻功,而且还得有相当的内力,才能办到。 对方那人由车顶扑下,去势何等猛锐,此时眼看自己一剑落空,君箫抬足踢来,立即身形一偏,两条人影交叉错开,一齐飞落地上。 君箫目光抬处,才看清偷袭自己的,正是天毒星唐友钦的徒弟任剑秋,心头暗暗奇怪,忖道:“他怎么也到江南来了?”——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六章 故意劫镖 君箫浓眉一剔,冷冷地道:“是你!” 目光一瞥,左首不远处的一片松林前面,还坐着三个劲装汉子,树下拴了三匹健马,他们只是悠闲地看着自己和任剑秋动手,看情形,似乎并不是任剑秋一伙。 任剑秋神色冷峻,哼道:“你想不到吧?” 君箫道:“在下和你无怨无仇,朋友一再寻衅,是何道理?” 任剑秋道:“老子高兴。” 君箫沉声道:“好个不知进退的狂徒,云某今天非给你一个教训不可。” 任剑秋长剑一指,喝道:“小子,你亮刀。” 君箫当然不会把任剑秋放在跟里,但如今自己化名云惊天,可不是君箫了,何况已经到了江南,不可再像君箫那样,锋芒太露,因此在武功上,就不能大过炫露,以免引起七星会的人注意。 他一手松开缅刀的扣子,右手一按吞口,“锵”的一声,一道刀光,从腰间飞起,抖手之间,挣得笔直,横刀当胸,徐徐说道:“阁下请吧!” 任剑秋只觉君箫横刀凛立,几乎无懈可击,心中暗道:“这小子武功不弱,自己自以先下手为强,还和他客气什么?” 心念一动,朗笑一声道:“好!” 也不用起手式,剑化惊天长虹,一道蓝芒,(他使的是毒剑)直向君箫刺去。 君箫不待他长剑刺到,右手一挥,狭长缅刀使了一招“推窗望月”,上身右拧,刀尖削向任剑秋右臂。 他这一招拧身挥刀,不但巧妙绝伦的避过了对方一剑,而且以攻为守,刀招虽无什么出奇之处,却使得干净利落,十分老到。 任剑秋大喝一声,挥剑斜劈而出,刀剑未接,猛然回剑上挑,刺向君箫眉心,这一剑又狠又快,火辣辣凌厉惊人! 君箫连避也不避,翻腕之间,“嗒”的一声,缅刀下沉,拍在他剑身之上,把他长剑压了下去。 任剑秋大吃一惊,急急抽回长剑。 君箫倏地跨上一步,刀光精芒电射,向任剑秋卷去。 任剑秋一身武功,已得乃师真传,只要不遇上君箫这样的超级高手,在年轻一辈中,也可算得是高手之列,自然看得出君箫这一刀威势极盛,非同小可! 其实君箫这一刀,也不过是随手而发,只因他一身功力已臻上乘之故,虽是随手一招,刀势就如匹练飞卷,令人无法封架。 任剑秋脚下连换了三个方位,一面挥动手中毒剑招架,才算化解开去。 君箫冷哼一声,运刀如飞,连连逼进。 老实说,以任剑秋的武功,在君箫手下哪想走得出三招,君箫这连番逼进,只不过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真实功夫,随手发刀,不拘招式。 但越是随手发刀,不拘招式,就越显得变化多端,随心所欲,没有一定的路数,使人无迹可求。 这一连七八刀,直杀得任剑秋一连后退了七八步! 任剑秋直气得双目通红,恨不得立时取他性命,但在连封带架,连连后退之际,纵有暗器,也未遑施展。 直到他退到七步,举剑封住君箫刀势,左手往下一垂,才把本来缚在左手腕上的一支钢管,握在掌心,退到第八步,右手长剑一指,厉声喝道:“姓云的,老子和你拼了。” 他长剑一指,正是要把君箫的眼神稍稍引开,同时左手抬处,钢管发出一阵连珠般的“嗒”“嗒”轻响,但见蓝芒乍现,一连八九支三寸来长的短箭,一支接一支的射出! 江湖上一般的袖箭,只能每发一支,发完五支,就要装箭,梅花袖箭,形如梅花,可以一发五支,没有人袖箭可以连珠发射的,这就是唐门特制的袖箭。 四川唐门,以毒药暗器闻名江湖,唐门不仅以独门毒药著称,而且更精于制作暗器,即以任剑秋的连珠袖箭而言,一筒可装三十六支之多,你只要拇指按下机簧,筒内箭孔即会连续转动。 因为它可以连续发射,不论你如何躲闪,他都可以跟着你猛射,三十六支连珠箭下,你很少有机会完全躲得开。 何况他并不需要射中你咽喉要害,一箭毕命,他箭镞上淬了毒药,不论什么地方,只要被它箭锋划破一点表皮,见到一点血丝,你就会中了奇毒,全身麻痹,失去武功。 没有他们独门解药,你只有坐以待毙,唐门“天罡箭”的厉害,又岂是江湖上的一般袖箭,所可比拟? 任剑秋一排射出九箭,原以为足可置他于死地。 普通江湖高手,最多躲得过五支,到了第六,第七支,已绝难躲闪得开,因为一般袖箭最多不过五支,第六支箭,已出他意外,躲闪就不容易,他一连发出九支,自可把君箫射倒了! 但他哪里知道君箫内力精纯,目光何等敏锐,别说九支袖箭,就是九支细如牛毛的飞针,他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般人被暗器击中,就是没看清楚。 暗器,顾名思义,本来就是不让你看清楚的利器,因为看清楚了,你就可以封架得开。 君箫一跟看到任剑秋抬手之间,一排射出九支袖箭,口中大喝一声,缅刀抡处,迎着一排袖箭电射扫出! 这一刀迎击,有如破浪排风,九支短箭,连珠而来,也接二连三的碰上刀锋,同时响起了一连九声“叮”“叮”轻响! 本来这种短箭,箭杆只有竹筷般粗细,只有箭镞是铁的,如今你听到这一阵“叮” “叮”轻响之后,每一支箭,从箭头到箭尾,不论你铁的箭镞也好,竹的箭身也好,都被刀锋一劈为二,纷纷跌落地上。 这一段话,说来较慢,其实只是迎风一晃的时光,君箫并不知道他“天罡箭”一筒有三十六支之多,刀势一收,凛然喝道:“任剑秋,你还有多少,尽管使来!” 任剑秋看他—刀就劈落自己九支袖箭,心头也止不住暗暗惊骇:大笑一声道:“只怕你接不了!” 左手再抬,这回他发了狠劲的拇指按住机簧,把一筒袖箭,只是对准君箫猛射! 袖箭一支接一支的射出,激飞如雨,点点蓝芒,排成了一条直线,上下左右不住的移动,支支都射向君箫,向君箫致命大穴下手。 君箫缅刀发动的并不快,好像每一支箭,都是自己凑上去的,不过眨眼工夫,二十七支箭,全被劈落地上,全都被他刀锋劈成了两片,洒落一地。 任剑秋眼看一筒“天罡箭”,全已出手,依然伤不了君箫,他左手一松,放开箭筒,迅快从腰间摘下铁箫,右手长剑一振,人随剑走,脚踩“之”字,快若飘风,欺了过去,右剑左箫,急攻而上。 他果然不愧是唐门中的杰出弟子,这一剑、箫齐施,双手同发,直如雷电交作,攻势凌厉! 尤其他左手铁箫,上下飞舞,矫若游龙,记记不离人身穴道,右手长剑,此时反成了配合之势。 这一轮抢攻,右手长剑,不过攻了三招,左手铁箫,倒在俄顷之间,连攻了七招之多,显然他此刻一味抢攻,完全是以箫为主。 君箫一柄缅刀,也使得霍霍生风,好像也在奋力抢攻,使人看得目不暇接,实则只是随手摆动,封解对方剑、箫攻势而已,但在外人看来,两个人剑来刀往,打得甚是紧凑。 激战之中,任剑秋陡然一个旋身,长剑突出,“锵”的一声,撞在君箫缅刀之上,随着旋身之际,左手一送,铁箫趁势而入,闪电朝君箫当胸点去! 这一着快逾闪电,也正是他剑、箫抢攻的最后目的。 就在铁箫点出之际,但听“嘶”的一声,一蓬蓝芒,对准君箫胸口,激射过去。 任剑秋早已动了杀机,这一机会,他已经等了很久,手指朝铁箫机括按下之时,箫头距君箫胸口,已不过三尺,看得清清楚楚,对得准准确确,敌人等于已经死定,百分之百难逃毒手。 哪知就在电光石火之际,明明已经被自己右手长剑逼B住,忽然间失去了君箫的踪影,一蓬毒针,飘飘洒洒,像一阵风般,打向空无所有的地方! 任剑秋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回剑护身,正待转身! 但见一柄雪亮的狭长缅刀,一下压在铁箫之上,君箫已在他左侧现身,冷冷说道:“任剑秋,你两次对在下使用毒针,第一次我没让你打出来,这次居然变本加厉……” 任剑秋被他压住铁箫,竟然无法撤回,心头一急,右手抬处,举剑就刺。 君箫只是后退了半步,因为他站在任剑秋左边,任剑秋这一剑自然刺不到他,他口中并未停止,继续说道:“居然使得如此歹毒,在下说过,今天要给你一个教训,就把你这支箫留下吧!” 随着话声,刀上微一用力,往下压去。 任剑秋但觉握箫虎口骤然一麻,哪里还想握得住箫?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铁箫拍的— 声,跌落地上。 君箫缅刀一收,冷冷地道:“你去吧!” 任剑秋俊脸胀得通红,厉声道:“好,你留下唐门兵刃,就是存心和西川唐门为敌,你小子走着瞧吧!” 君箫大笑道:“咱们这笔梁子争端由阁下而启,天下理字只有一个,在下不在乎唐门不唐门。” 任剑秋没有再说,掉头飞掠而去。 君箫收起缅刀,俯身从地上拾起铁箫,刚直起身来,瞥见原先坐在松林前面的三个劲装汉子,一齐站起身子,朝自己走来。 这三人之中,有一个正是方才打尖之时,踩盘子的劲装汉子,君箫一眼就认得出来,心中暗道:“看来这三个人也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念头转动,只作不知,转身朝马车走去。 三人中果然有人发话了:“喂,朋友,你慢点走。” 君箫一手提着铁箫,回过身,打量了三人一眼,问道:“你们可是和在下说话么?” 三人中一个瘦削汉子冷声道:“不和你说话,还和谁说话?” 君箫脸色一沉,哼道:“这就奇了,在下和三位素不相识,有什么好说的了” 瘦削脸汉子似要发作,其中一个较为矮胖的连忙拦着道:“咱们兄弟想请问一声,这辆车上是人是货?” 君箫把铁箫往腰间一插,反问道:“是人如何?是货如何?” 矮胖汉子道:“大概你老兄是护院的吧?” 君箫笑了笑道:“在下是保镖的。” 矮胖汉子拱拱手道:“不知老兄是哪一家镖局的镖头?” 君箫故意装作不懂,轻哼道:“保镖就是保镖,一定要哪一家镖局才能保么?” 那打尖时踩盘的汉子,左眉有一道刀疤,他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忽然冷笑一声道: “老兄连字号也不肯亮,那是没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了。” 君箫道:“在下云惊天。” 瘦削脸汉子道:“江湖道上,咱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云朋友的大名。” 这句话正是说君箫亮的万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而已! 君箫自然听得出来,他依然只作不懂,笑了笑道:“在下刚从关外来,三位自然没听说过在下姓名了。” 那矮胖汉子心中暗暗奇怪,这小子方才和唐门弟子动手,一身武功,大是了得,怎么对江湖门槛,这般陌生,他是故意装作,还是真的初走江湖的雏儿? 他只是打量着君箫,没有作声。 君箫看他们三人都没有说话,微微一笑,拱手道:“三位别无见教,在下那就少陪了,咱们还要赶到高安去哩!” 说完,转身欲走。 断眉汉子沉喝道:“站住!” 君箫怔得一怔,问道:“朋友还有什么事?” 断眉汉子道:“你还没回答咱们大哥的话,车上是人是货,就想走么?” 原来那矮胖汉子是他们大哥。 君箫似乎有点不耐,微哂道:“三位管咱们车上是人是货?” 断眉汉子忽然一反手从背后撒下单刀,狞笑道:“相好的,把车上几只箱子留下,咱们兄弟看在你也是武林同道份上,人车可以放行。” 君箫直到此时,才算明白过来,口中哦了一声道:“原来三位是劫贼,那好办,云某保的这趟镖,必须要连人带货,就是赶车的两匹牲口身上,都不能缺少一根马尾,护送到南昌去,这是在下入关以来第一次保镖,在下和三位既没有交情可套,那只有放手一搏,江湖道上讲究强者为胜,只要三位胜得在下,车上几只箱子,就任凭留下。” 矮胖汉子嘿然道:“朋友倒是光棍得很,亮刀!” 君箫一手撒下缅刀,催道:“时间宝贵,咱们还要赶路,我看三位还是一齐上吧!” 断眉汉子狞笑一声道:“不错,咱们兄弟正要掂掂你的斤两。” 这时瘦削脸汉子一抖手掣出一根粗如鹅卵的七节钢鞭,矮胖汉子同时亮出了宽达五寸的厚背锯齿刀,各自跨上一步,正好把君箫鼎足围在中间。 君箫自然看得出,这三人的兵刃相当沉重,武功决不会差,这一瞥间,他也同时看到驾车的王小七,抱膝坐在车座上,眼看自己被三人围在中间,即将动手,居然神态悠闲,毫无紧张之色。 这三人之中,矮胖汉子是他们大哥,他没有出手,其余二人不敢出手抢攻,这时只听矮胖汉子抱刀喝道:“云朋友,咱们让你先发招,你还客气什么?” 君箫笑道:“在下是保镖,三位是劫镖的,按追理说,劫镖的人该全力抢攻,护镖的人要全力抵抗,三位不攻,在下如何抵抗法子?” 矮胖汉子听得一呆,沉笑道:“好吧,朋友那就接招!” 他心头微有怒意,声出刀发,锯齿刀一翻,使了一招“猛虎当道”,刷的一声,刀势斜劈,凌厉刀风,逼人而来,锋寒似水! 他一出手,左边的瘦削汉子,右边的断眉汉子一鞭一刀也跟着出手,夹击而至。 君箫身形一侧,先让开了断眉汉子的单刀,随着缅刀一封,嗒的一声,就压在矮胖汉子的锯齿刀上,身形接着一旋,左手已从腰间抽出那支铁箫,手腕朝外一扬,迎着瘦削脸汉子七节鞭硬砸过去。 他压住锯齿刀使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一下就卸去了锯齿刀劈来的沉猛之势,但左手铁箫砸向七节钢鞭,完全是硬碰硬的打法,当然,他在这一记上,最多也只使了三四成力道,并没施展全力。 铁箫和七节鞭骤然一接,登时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只见瘦削脸汉子被震得退开了一步。 断眉汉子一刀落空,口中大喝一声,单刀划起一道寒光,朝君箫拦腰扫到。 矮胖汉子跟着突然跨进一步,锯齿刀一招“开门见山”,刀光扩及五尺,迎面推出。 君箫急速斜退半步,缅刀一挥,刀锋从侧面攻向矮胖汉子执刀右肩,这一招使的是剑招“白鹤亮翅”,刀势如电,轻快无匹! 矮胖汉子急忙收刀旁跃,君箫却在他跃开之际,左手铁箫却以一记“移山填海”,朝断眉汉子拦腰横扫的单刀上磕去。 这一记又是硬打硬砸,在铁箫上,又用了三四成力道,铁箫和单刀接触,又是铛的一声金铁狂鸣,断眉汉子同样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这时刚才被震退的瘦削脸汉子一退即上,七节钢鞭猛向君箫头部砸到,被逼收招的矮胖汉子大吼一声,锯齿刀一招“铁骑突出”,幻作一道凌厉长虹,电射卷来。 君箫身形一矮,左手一抬,铁箫笔直点向瘦削脸汉子脐下“阴交穴”,一缕劲风,挟着破空轻啸,嘶然有声,先箫而发! 瘦削脸汉子不防君箫内力如此深厚,急急往后跃退。 君箫右手缅刀趁机疾发,使的是“横槊中流“,朝前架去。 要知他这柄缅刀,狭长如带,锋薄如纸,乃是一件轻柔的兵器,但矮胖汉子使的厚背锯齿刀,刀背足有五寸来宽,算得是重兵器了,虽然同样名之曰“刀”,在份量上就相差甚远。 矮胖汉子使用这种厚背刀,自然是自负臂力过人,最喜和人强攻硬拼,此时眼看君箫举刀硬架,正合他的胃口。 不,他心中暗暗冷嗤:“这小于当真不知死活,居然敢用缅刀来架我刀势,我若真要取你性命,这一刀下去,你还有命?” 双方一来一往,势道何等快速? 矮胖汉子连念头还未转完,一厚一薄两柄刀已然交,接上了,他耳中听到“噹”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手臂也同时感到猛烈一震,但觉脚下浮动,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 君箫在动手之际隐约可以感觉到马车上,正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偷偷地觑伺着自己,不用说,那一定是姬红药了! 她昨晚从墙头飞掠上假山,一身轻功就显得不弱,轻功有如此火候的人,武功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君箫更不愿让她看出自己武功底细,眼看对方三人,自己只要用上三四成力道,就可把他们一一震退,也就益发没把三人放在心上,只是一味的和他们缠斗。 这三个汉子中只有使锯齿刀的矮胖汉子,被君箫又轻又薄的缅刀震退,心头暗暗惊凛,对方这年轻人一身功夫,极为深厚,心中已经存了戒心。 其余两个汉子虽然也曾被君箫震退过一次,但他们总以为双方动上了手,兵刃交击,被人震退一步,也是常有之事,对方内力,和自己也不过在伯仲之间,自己有三个人联手对敌,岂会落败,因此不把君箫放在心上。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速战速决,纵然不取他的性命,也要尽快将此人击败。 这三个汉子,武功实在也算得是一把好手,不大一阵工夫,就已联手和君箫打了二三十手,锯齿刀、七节鞭和一柄单刀,尽量的配合出击,此退彼进,交织来去,如穿梭织锦,合作得绵密无间,重重刀光鞭影,将君箫紧紧地裹在其中。 君箫依然右刀左箫,不时地轮流着把三人中的一个人逼退出去,因为每两招之中,只要有一个人被逼退,他的缅刀和铁箫,就永远只要对付两个人就好。 这一来,和他们对敌的虽有三个人,但实际和他动手的,却只有两个人。 这是取巧的打法,但如果你武功不高出他们三人甚多,就无法使得如此得心应手,要逼退哪一个,就把哪一个逼退出去。 这一点,在动手的三个汉子来说,是绝对感觉不出来的,这叫做当局者迷,他们一直自以为一退即进,扑攻之势,丝毫未懈,而且三人也丝毫没有落败的迹象。 局外之人,当然也不易看得出来,因为在激战之中,谁都会忽进忽退的,三个汉子兔起鹘落,进退如风,着着进攻,气势毫无馁退之象,反而君箫右手缅刀,左手铁箫,有时显得十分忙碌。 在局外人看来,那支铁箫,是君箫从唐门弟子手中夺来的,他因对手有三人之多,他手中只有一柄缅刀,恐怕无法应战,才把这支铁箫临时派上了用场,不是自己趁手的兵刃,使来总有些不大习惯。 当然,这所谓外人的看法,只是指一般普通人的看法,如果此时有一个武功相当高明的人在场,一眼就可看出君箫只是戏弄三人而已。 却说君箫和三人打到快近五十招的时候,忽然缅刀护身,往后跃退,口中大声喝道: “住手。” 三个汉子闻言停住,断眉汉子单刀一收,冷冷地道:“云朋友可是胆怯了?” “笑话!” 君箫傲然道:“三位可知已经打了多少招么?” 瘦削脸汉子道:“咱们并未约定多少招就该停手。” “不错。” 君箫笑了笑道:“但五十招之中,三位并未胜得过在下。” 断眉汉子怒声道:“小子,你也没有胜过咱们兄弟。” 君箫大笑道:“三位可知在这五十招之中,在下随时随地,都可取三位性命?” 矮胖汉子不服道:“云朋友一身武功,极为精纯,如论单打独斗,洪某承认不是云朋友对手,但咱们的目的是劫镖,劫镖只讲手段,不讲江湖过节,在咱们兄弟联手之下,云朋友想取咱们性命,未免言之过狂了。” 君箫又是一声朗笑,说道:“好个劫镖只讲手段,就凭阁下这句话就够了,在下在五十招之中,真不该处处手下留情,不忍赶尽杀绝……” 断眉汉子听得大怒,拦着厉声喝道:“小子,你够狂……” “在下一点也不狂。” 君箫左手一举,凛然道:“三位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他把铁箫朝断眉汉子一指,接着道:“这是四川唐门天毒星唐友钦门下弟子用的兵刃,你们就算没有听说过唐门‘夺命飞芒’,方才也总亲眼看到过箫中暗藏的飞针,在下和三位对敌之时,只要中指往下一按,飞针就可应手而发,三位自问躲闪得过么?” 唐门“夺命飞芒”,他们自然听说过。 这支铁箫,一点不假,正是四川唐门之物,而且方才也确曾看到任剑秋从箫中射出过一蓬细如牛毛的蓝芒——“夺命飞芒”! 他们对自己有多少能耐,当然最清楚不过。 君箫在动手之际,真要发射出“夺命飞芒”来,他们能不能及时躲闪得开,自己当然也最清楚了。 断眉汉子看他箫头指着自己胸口,一时不由得脸色大变,一声不作,急急往后倒飞出去一丈来远。 君箫微微一笑道:“朋友不用胆怯,在下若是真要发射飞针,十个阁下都已经躺下去了,还等到现在么?” 断眉汉子方才说君箫胆怯,故而君箫也用“胆怯”二字回敬了他。 矮胖汉子忽然纳刀入鞘,朝君箫拱拱手道:“云朋友恕在下兄弟冒犯,告辞了!” 说完,朝其余二人打了个手式,一起转身跃上马背,飞驰而去。 君箫耸耸肩,收起缅刀,然后又把铁箫插到腰间,回身朝马车走来。 姬红药果然醒过来了,她春花般脸上,还是红馥馥的,星眸如水,从车帘中探出头来,喜形于色地道:“云惊天,你的武功真好,一下把三个毛贼打跑了。” 君箫道:“这三个不是普通毛贼,而且也不是我把他们打跑的。” 姬红药问道:“为什么?” 君箫道:“这三个人武功很高,在下未必能把他们打跑,他们是给在下吓跑的。” 姬红药问道:“为什么?” 姬红药道:“是啊,我只看到你用箫指了指,他们就吓跑了,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她车停得较远,没听到他们说些什么。 君箫道:“这支铁箫,是四川唐门的东西,四川唐门,你知不知道?” 姬红药道:“四川唐门,以毒药暗器名闻天下,我自然知道。” 君箫道:“这支铁箫里,装有四川唐门最厉害的‘夺命飞芒’,只要一按机括,就可射出一大蓬喂过剧毒的飞针,他们自知挡不住,才吓跑了。” 姬红药咭地笑道:“真好玩,所以你要把他的箫夺下来,喂,你快上来,给我瞧瞧。” 君箫道:“二小姐酒已经醒了,在下还是骑马的好,坐在车里,闷气得很,我可不习惯。” 他自顾自弯着腰,去解拴牲口的绳子。 姬红药道:“我就是一个人坐在车里闷气嘛,所以希望你也坐在车上来,好和我聊聊。” 君箫解开绳子,一跃上马,笑道:“在下是替二小姐保镖的,保镖的人,哪有坐在车厢里的。” 姬红药道:“现在不用保镖,他们不会再来了。” 君箫骑在马上,悠然道:“在下说过我不习惯坐车。” 姬红药娇艳的脸上,渐渐绷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臭美。” “哗”的一声,用力放下车帘,不再说话。 君箫也没再去理会她,回头朝王小七道:“喂,小七哥,咱们可以赶路了吧?” 王小七年纪虽轻,却紧闭着嘴唇,一向很少说话,这回也不例外,一声不作,只是一抖缰绳,扬起长鞭,向空中一挥,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两匹马立时撒开四蹄,往前奔去。 傍晚时分赶到高安,这里已是邻近省会,城中商肆林立,十分热闹。 此时天色虽未全黑,每家商店门口,都已点上了灯,当真是万家灯火,行人熙攘,车马往来,更显得夜市风光,别有一番景色。 姬红药虽然和君箫赌气,但马车进城之后,止不住还是掀起车帘,偏着头不住地朝街上打量。 王小七一直驰到一条横街上,在一家招商客店门口,停了下来。 君箫跟着下马,早有店中小厮接过马匹。 王小七关照店家,要了两间上房,一面吩咐伙计,把七八支箱笼,一齐搬到房中。 姬红药匆匆洗了把脸,就像一阵风般跑到隔壁君箫的房中,叫道:“喂,云惊天,我想上街去,你陪我去走走好不好?” 君箫道:“二小姐上街去做什么?” 姬红药道:“明天就要到南昌了,我总不能空着手去看大姐,所以我想买几件衣料给她,顺便我也想去买些东西。” 君箫道:“你去买东西,也要在下保镖么?” 姬红药道:“是啊,那三个毛贼被你吓退,可能还不死心,一路缀着咱们下来,我一个人上街,碰到他们怎么办?” 说到这里,扬扬眉毛,问道:“你去不去嘛?” 她拿眼望着君箫,一脸俱是盼望之色。 君箫拗不过她,只是点点头道:“好吧,我陪你去。” 姬红药欣喜地道:“那就快走,买好东西,我们就在外头吃饭。” 君箫道:“吃饭也要在下保镖?” 姬红药瞟着他,说道:“难道你不吃晚饭了?” 两人走出客店,这时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往来,更见热闹。 姬红药走进一家绸布庄,挑了四件绸缎,然后又在一家成衣铺里,买了一套鹅黄和一套玫瑰红的春衫,又指着君箫身材,买了两套中衣,两件轻纱长衫。 君箫问道:“二小姐的姐夫,和在下身材差不多么?” 姬红药抿着小嘴,嫣然笑道:“是啊,我替大姐买了四件料子,也总得买点东西送姐夫呀!” 说话之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只是瞟着君箫憨笑。 君箫发觉她有时娇憨得极为可爱,一时不禁使他想起了李如云。 李如云有时不是也很娇憨么? 只不知她现在哪里? 自己虽然到了江南,但到哪里找她去呢? 姬红药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出神,不觉脸颊双红,抱起一大包衣物,叫道:“喂,你在想什么呢?” 君箫被叫得“啊”了一声,忙道:“没……没什么?” 姬红药白了他一眼,才道:“咱们走啦!” 店里的伙计只觉他们是一对回门去的小夫妻,连忙陪着笑道:“少爷,少奶奶好走,下次再光顾小店。” 姬红药红着脸,口中嗯了一声,两人走出店门,姬红药低低地埋怨道:“都是你……” 从前的大街上,可没有人行道,她低着头说话之时,蓦地里从横街转弯角上,一阵铃铃轻响,窜出来一匹黑毛驴,粗看之下,驴上好像没人似的,一下冲到了姬红药身前。 就在此时,只听一个尖细地声音叫道:“乖乖;不得了啦,小黑子,我老人家喝醉了,你可没喝醉,撞上人家小媳妇,我可赔不起。” 原来这人伏在驴背上,这时才抬起头来。 他实在生得身形瘦小,是个干瘪老头,弓着身子伏在驴背上,大概没占上二尺地方,是以看去好像没人一般。 那头黑驴,好像懂得人言,奔近姬红药身前,四脚忽然刹住,硬是一分不前。 君箫听他口气,出语诙诣,好像上次在黔江酒店里遇上的那个自称“方叔公”的矮老头,抬眼看去,这人生得瘦小干瘪,尖头秃顶,盘着一条花白小辫子,细得只像老鼠尾巴,这时眯着眼睛,酒气熏熏,只是望着人嘻笑,并不是那个矮老头。 从黑驴窜出,到君箫打量着人家,原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姬红药双手抱着几个大小纸包,虽没被驴撞上,也吓了一大跳,她岂是省油之灯,不觉柳眉儿挑,杏眼儿瞪,恶狠狠地叱道:“你这人怎么没长眼睛么?这大街上,行人来往,怎好任意乱撞?” 驴背上的瘦小老头打着酒呃,连连陪笑道:“我的小姑奶奶,真……真对不住……小…… 老儿多多喝了几杯,有些困,就让小……小黑子自己走,呃,没……没想它眼大无光,差点撞上你们小俩口,呃!好……好在它没……没……撞上你,呃……” 君箫看他说话之时,在驴背上摇摇晃晃,醉得好像要跌下来一般,连忙在旁说道:“二小姐,他已经喝醉了,你也不用和他计较了。” 瘦小老头望着姬红药嘻地咧嘴一笑,尖声说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你看,呃,还是你老公讲道理,小老儿醉是没醉,呃,不过有些想睡,我可要失陪了。” 他那头黑毛驴,可真灵,主人一声“失陪”,它驴头一低,突然从旁窜出,一路得得地朝街上奔去。 那瘦小老头伏在驴背上,尖声怪叫道:“哎哟,小黑子,你这不是存心要摔死我了……” 得得蹄声,和他尖声怪叫的声音,渐渐远去。 姬红药使劲地啐了一声,道:“讨厌。” 抱着纸包往前走去。 大街上有的是酒楼,姬红药当然要拣一家门面最大的酒楼,走了上去,她把手中大小纸包往桌上一放,就向堂馆点了许多酒菜。 她好像很高兴,也许是听了人家叫她“少奶奶”、“小媳妇”,心里觉得很舒服,因此脸上一直带着轻盈的浅笑,笑得很甜。 她笑得越甜,君箫就越想念李如云。 因为李如云看他的时候,脸上也经常带着这样轻盈的浅笑,笑得也有这样的甜。 他和李如云共过患难,也在一起练过功,在那三天三夜之中,心心相通,息息相关,两个人早已合成一体,两颗心也已结成了一颗,这又岂是儿女情长四个字所能比拟? 君箫一想到她的时候,姬红药脸上漾起轻盈的笑涡,都变成了李如云的浅笑! 天涯咫尺,人面何处,一时但觉从心底涌起无限别绪离情,满桌佳肴,食难下咽,口中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姬红药可不知他在想念着另一个女孩子,只觉他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己,忽然叹起气来,这不是明明…… 女孩儿家心里谁不敏感得像绣花针尖儿? 他在自己面前,忽然忽忽若有所失,这不是已经明白的表露出来? 只在触景生情,会短离长,才会这般依依难分,食难下咽! 她心头有了一丝甜意,咬着嘴唇,柔声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君箫轻轻摇头道:“没有。” 姬红药过了一会,才眨眨眼,又问道:“明天到了南昌,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君箫道:“还不一定。” 姬红药眼珠转动,低低地道:“你如果想找我,可以到南门外的聚英楼找冯总管去。” 君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姬红药关切地道:“你怎么连筷子也不动呢?人家说:人是铁,饭是钢,今天累了一天,多少总得吃些才好,来,我陪你吃半碗。” 这话暗示他,我已经把地点都告诉你了,还怕以后不能见到我么? 姑娘家真是会错了意。 她取过君箫的饭碗,用筷子拨了半碗饭到自己的碗里,才把饭碗递了过去,说道:“这样好不好,快些吃吧!” 君箫拗不过她,吃了半碗饭,姬红药果然陪着他也把半碗饭吃了。 两人会帐下楼,回转客店,伙计一看两人回来,立即抢在前面,一直进入后进,替两个人打开了房门,点上烛火,接着端上脸水,沏上茶水,还伺候着巴结道:“二位还有什么吩咐?” 姬红药问道:“咱们赶车的吃过饭了么?” 店伙回头:“用过了,是在小店叫的。” 姬红药道:“好,你下去好了,没有事啦!” 店伙唯唯应是,刚刚退出,只听西厢房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提高嗓门叫道:“喂,喂,伙计,快给我老人家添酒哪,再来半斤,真要命,叫了半天,还没人理睬,你们这些势利眼生在头顶上的伙计,只知道巴结有钱人,人家小俩口才上了大馆子回来,不招呼,也没什么要紧,我老人家酒虫爬上喉咙,还不快送来。” 只要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骑黑毛驴的瘦小老头。 伙计没待他唠叨完,就连声应道:“来了,来了。” 三脚两步的奔了出去。 姬红药抱着大包小包回入房中,连脸也投洗,就拿着一个纸包,朝君箫房中走来,笑盈盈地道:“喂,云惊天,你穿穿看,我买的合不合身?” 说着把纸包往床铺上一放,打开纸包,正是方才买的两套中衣和两件轻纱长衫。 君箫微微一怔,望着她问道:“你……这不是要送给大姐夫的么?” “谁说要送给大姐夫了?” 姬红药温婉一笑道:“我是为你买的。” 君箫为了掩饰身份,身上穿的是蓝布大褂,一面摇摇头道:“多谢二小姐,在下不习惯穿长衫。” 姬红药抿抿嘴道:“这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穿上身子不就习惯了?” 君箫还是摇摇头道:“不,在下这样很好,二小姐盛情,在下心领了。” 姬红药急道:“这怎么成,我已经买了,难不成要我拿还人家?你明天就换上了,南昌是个大地方,许多人只认衣衫不认人,你老穿着蓝布大褂,真埋没了你的人品……” 只听西厢那个瘦小老头忽然嘻地一声轻笑,压低声音道:“这话没错,新郎倌回门,总是打扮得体面些才成!” 他说的声音虽小,但传到姬红药,君箫耳中,可听得消清楚楚。 姬红药气得胀红了脸,啐道:“讨厌。” 那瘦小老头自言自语地道:“人老了,哪个不讨厌?但老人家也有可爱的地方,等到要挽媒人的时候,可就用得着我小老头了。” 姬红药究是姑娘家,脸皮子嫩,一负气,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去。 这一来,君箫自然不好再把她买的衣衫送回去,只是摇摇头,起身掩上了房门。 只听西厢房那瘦小老头又在尖着声音叫伙计给他添酒:“喂,伙计,再给小老儿烫半斤酒来。” 不过一会工夫,他至少叫喊了四五次,店伙计光是给他添酒,就够忙了。 君箫估计他这一阵工夫,少说也喝了三四斤酒。 瘦小老头的声音本来极为尖细,但叫到后来,声音又尖又沙,连舌头都大了,分明已经喝醉,但还在嚷着烫酒。 一个人肚子里灌了三四斤酒下去,那能不醉? 何况自己两人,在大街上遇上他的时候,伏在驴背上,酒气醺醺,一路打着酒呃,本来已经是喝醉了的人。 君箫现在事情遇见得多了,江湖阅历深了许多,心里有一种感觉,这瘦小老头,和自称“方叔公”的矮老头,颇有相似之处,说不定也是一位风尘异人! 但这一念头,立时给推翻了! 西厢房的瘦小老头,敢情酒灌多了,尊胃不受用起来,但听“哕”的一声,忽然呕吐大作。 要是一个内功精深的人,酒喝得再多,也不会吐的,君箫不会喝酒,就没有吐过。 瘦小老头不但呕,而且还喘着大气,呻吟不止。 这下可又忙了店里的伙计,替他收拾房间,又打热面巾,又沏热茶的,刚刚把他给伺候好。 只听瘦小老头有气无力地道:“伙计,真麻烦你了……” 话声未落,忽然惊叫起来,尖声地道:“啊,伙计快瞧,对面屋瓦上,怎么有人?” 伙计笑道:“你老大概喝醉了,屋上哪里有人?” 瘦小老头争着道:“我小老儿人喝醉了,眼睛可没喝醉,方才明明有个人影,在对面屋瓦上愣头愣脑的,东张西望,给我一嚷,忽然不见了。” 伙计笑着道:“时光不早,你老歇着吧!” 君箫听得心中忽然一动,屋上有人,那准是夜行人了。 就在此时,南首屋脊上,果然出现了一条人影,他面向上房,冷声喝道:“姓云的,你给我出来。” 这人一开口,君箫就听出又是天毒星唐友钦那个宝贝徒弟任剑秋,这人当真阴魂不散,难缠得很。 人家既已指名叫阵,君箫不得不站起身,打开窗户,朗笑道:“任剑秋,又是你。” 任剑秋厉声喝道:“姓云的,有胆就跟我走,咱们到外面了断去,别在这里惊动旅客们的好梦。” 只听西厢瘦小老头大声道:“就是他,就是他,方才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又在屋脊上嚷了!” 这时只有喝醉了酒的人,才敢出声,客店里的旅客们,听说是江湖上人寻仇,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探出半个来。 君箫道:“好,在下当得奉陪。” 双足一点,穿窗而出。 任剑秋已从对面屋脊,腾身跃起,朝外飞去。 君箫越过屋脊,跟踪追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恍如两缕黑烟,在夜色中很快的消失。 就在两人身形消失之后,客店里又有一条纤小的人影,在屋面上出现,他远远缀在前面两人身后,一路尾随下去。 这人正是姬红药,先前还和前面两人保持着五丈来远的距离,为的是过分逼近了,怕被前面的人发觉。 奔到离大街渐远,前面两人这一展开轻功,奔行之势,突然加快,姬红药究竟是女孩儿家,体质较弱,距离也越拉越长。 就在奔行之间,只听身后“踢踢嗒嗒”的好像一路有人奔跑,跟了下去。 这时忽然听到有人细声说道:“你要帮老公的忙去,这样可不行,等,你追到地头,你老公早就被两只癫皮狗咬得连骨头都剩不了几根啦!” 姬红药听得不由一怔,目光迅速一瞥,左右前后十丈之内,简直连鬼影子也看不到半个,哪里有人? 但这话明明就在耳朵边上,决不会听错。 一时不觉心中大感奇怪,再侧耳听去,身后果然“踢蹋嗒嗒”的像是有人跟着跑来! 但等她回头看去,依然不见人影,而且脚下这一停,连“踢踢嗒嗒”的脚步声音,都听不到了。 姬红药可没有时间去找,依然低头往前疾奔,她一奔行,只听那“踢踢嗒嗒”的脚步声,又跟了下来,而且这声音已经就在身后。 同时又有人细声说道:“小姑娘,还是我老人家带你一段路吧!” 这声音就在耳边,而且话声才一入耳,忽觉有人一把拉住了胳膊,带着自已往前飞奔而去。 姬红药被人拉着飞奔,她几乎连这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心下不禁大吃一惊,急急回头看去。 哪知这人拉着自己胳膊,跑得比飞还快,自己两脚根本就没沾地,但觉两耳生风,一个人就像腾云驾雾一般! 你想回头去看? 两眼被拂面劲风,吹得休想睁开跟来! 姬红药心知遇上了异人,她虽然无法睁眼,但猜想这人极可能就是住在西厢醉得又吐又闹的瘦小老头。 那是因为她两次听到耳边有人细声说话,声音虽细,分不清是谁,但说话的口气,就像是瘦小老头。 她睁不开眼睛,索性就不睁了,任由那人拉着胳膊飞行,不多一会,只听那人又在耳边细说道:“到啦,那两只癞皮狗,就在前面林子里打转,你别让他们看到了!” 话声甫落,身形也随着骤然刹住,双脚同时落到了实地! 姬红药立时睁开眼来,但见自己已经站立在一片疏林之间,这片树林疏朗朗的,虽在黑夜,依然漏得进月光,她迅速举目四顾,哪里有什么人影? 心头更是震惊不止,暗道:“这人究竟会是谁呢?明天看到姐夫,他见多识广,也许会知道。” 一面又想着这人曾说:“两只癞皮狗就在前面林子里。” 不知他说的“癞皮狗”,又是什么人? 心念转动,正待举步朝林外走去,就在此时,树林外面,却响起了两声“嘶”“嘶”破空轻响,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宛如浮矢掠空,相继飞来。 姬红药赶紧身形一缩,闪入一棵树身后面,躲藏起来,凝目看去。 但见那两人来势甚快,眨眼之间,已在林前泻落,前面那个脚下突然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身子朝前扑出,几乎跌了个狗吃屎,口中惊“咦”一声,身形倏地腾空跃开数尺。 他后面那人相继掠来,这人堪堪跃开,后面那人也已泻落,敢情他来得太快,没看清楚,跟着同样脚下一绊,几乎朝前倾跌出去,他也同样“咦”了一声,赶忙提气上跃,横闪数尺,才算刹住来势。 这真是快得如同电闪一般,姬红药看得暗暗奇怪,只要看两人来势,一身武功,分明极高。 就说地上有石块,树根等绊脚之物,也不应该绊到,何况他们飞落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绊脚的东西。 两个人怎么都会脚下突现踉跄,好像绊了一跤呢? 心中想着,这两人也已站定下来。 那是两个生相凶狞,身形魁梧的大汉,身上穿着一式长仅及膝的黄衫,腰束皮带,背后插一柄虎叉,这一站停,就显得十分彪悍! 姬红药心头不觉猛然一惊,看他们这身装束,不就是伏兽天王黎不违座下五大弟子? 只见前面那人忽然转过身去,问道:“怎么,老四,你也绊了一跤?” 后面那人道:“不错,小弟刚才好像绊在一块大石头上。” 前面那人,道:“但这里哪有什么石头?” 那老四道:“三师兄方才不是也绊了一跤么?” 姬红药听他们称呼,暗道:“伏兽天王座下五大弟子,狮,虎、豹,熊,獍,他们一个老三,一个老四,那是黎豹、黎熊二人了,那暗中说话的人,却把他们说成了两只癞皮狗。” 她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赶紧抿了抿嘴。 只听老三黎豹沉哼一声道:“此事大有蹊跷,莫非有人在暗中捉弄咱们不成?” 老四黎熊奇道:“有人捉弄咱们?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捉弄咱们师兄弟……” 话声未落,突听林梢响起一阵簌簌轻响,树枝摇曳,飞下一阵落叶,朝两人当头飘飞而下。 一阵树叶子,原也不足为奇,但老三黎豹忽地似有警觉,举首朝上望去。 这一仰望,可吃了亏,只见他突然双手捂脸,口中“啊”了一声,脚下连退数步。 老四还好,没仰脸起来,但树叶子落到头上,就像暴风雨一般,打得隐隐生痛,赶紧双手抱头,朝横里闪出。 这真是奇事,这一阵树叶子,居然打得黎豹、黎熊抱头鼠窜,姬红药隐身树后,看得清楚,但也更加纳罕。 这一阵树叶子飘飞下来,明明轻飘飘的,不着一点力道(内功精纯的人,可以飞花摘叶伤人,那是从他手上打出之时,已是急劲如同暗器,才能伤人),打到两人头上,怎么会痛呢? 老三黎豹突然凶睛一瞪,厉声喝道:“什么人暗算咱们?有种给大爷滚出来!” 姬红药心中暗道:“糟了,他目光注视着林中发话,自己莫要被他们发现了!” 只听右首三数丈外,有人“呃”的一声,打着酒“呃”,但他敢情拼命用手按住嘴巴,不让出声,是以声音不响。 这声酒呃,听得姬红药笑了,暗道:“果然是他!” 老四黎熊倏地转过身去,叫道:“果然有人躲在树林子里,咱们快搜!” “搜”字甫出,人影一晃,“嗖”的一声,朝右首林中窜去。 老三黎豹更不搭话,使出“龙形一式”,身如电射,以奇快身法,飞掠过去。 这片树林子,本来不密,隐隐可以射进一些月光! 老三扑来的身法极快,目光一瞥,看到一棵大树后面,似有一个瘦小人影,闪了一闪,心中暗暗冷笑,猛然飞扑过去。 哪知扑到近处,根本不见人影,脚下方自一停,耳中又听到身后不远,传来“嘶”的一声轻响! 他听声辨位,立即一个飞旋,挥手一掌,拍了过去。 他这一掌自然又落了空。 但就在此时,自己左侧又有一道人影掠过,他心头十分怒恼,哪肯放过,看准对方后形,又是一掌劈了过去。 那人影骤听身后疾风飒然,劈击过来,口中喝道:“好家伙,你来得好!” 一个转身,挥掌迎击过来。 老三黎豹一听对方开口,竟是老四黎熊的声音,慌忙喝道:“老四是我!” 两人出手何等快速,话音喝出,两股掌风,已然迎个正着,发出蓬然一声,两人各自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老四黎熊轻哼了一声,埋怨道:“三师兄,你怎么不早点出声。” “呃!” 又是一声酒呃,从他们的左首传来。 老三黎豹听得心头火发,朝老四打了一个手势,低喝一声:“老四,你从树后抄过去。” 老四黎熊点点头,身形一闪,绕着树后抄去。 “呃!” 又是一声酒呃,依然从原来的地方传了过来,显见他这回并未躲闪开去。 老三黎豹更不怠慢,双足一点,一式“豹子窜崖”,头先身后,朝两棵树隙中穿了过去。 这下当真快捷无比,眼看一棵大树底下,缩着一团黑影,老三黎豹身形疾落,一下落到那团黑影前面。 “呃!” 那黑影又是“呃”的一声,打着酒呃,这自然证实了,方才戏弄自己的正是此人! 黎豹哪还和他客气,右手一探,“黑豹露爪”,疾向那团黑影抓去。 他出手奇快,那黑影根本没有躲闪,就让他一把抓住了胸膛,把那人提了起来。 他直到此时,才看清这团黑影,是一个又瘦又矮的小老头,满嘴喷着酒气,这一把他提起,似乎极为惊恐,张口结舌,话还没有说出,口中“呃”了一声。 老四黎熊看到老三已经把人逮住,急忙窜了过来,问道:“三师兄,你捉到这厮了?” 那瘦小老头被人凌空提起,吓得手足乱舞,叫道:“大王饶命,小……小老头身边…… 呃!没,没有值钱的东西……” 老三黎豹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抖动了下,狞笑道:“老小子,别在太爷面前装蒜,你说,方才跟太爷们捣蛋的,可是你?” “冤……冤枉……呃……” 瘦小老头双脚悬空,就怕自己跌死,两只又瘦又瘪的手爪,紧紧抱住了老三的手腕,一面打着酒呃,一面哭丧着脸,陪笑道:“小老头只是喝醉了,想在大树底下凉快凉快,没有大蒜炒蛋,其实炒蛋要用韭黄才香……” 他把“装蒜”和“捣蛋”,缠夹成“大蒜炒蛋”。 老三黎豹捉着他胸襟的手把,突然一紧,厉声道:“老小子,你再在太爷面前装迷糊,太爷就一把摔死你……” 他话声未落,瘦小老头口中急叫道:“你快放手,小老儿要吐啦!” 突然张了张口,“呕”的一声,一道匹练,从他口中直喷而出。 老三黎豹反应也是不慢,一眼看到他张口要吐,立即右手一抬,想把瘦小老头摔出去。 那知瘦小老头就是怕摔死,两只手攀住了黎豹的手腕,死也不放。 这一来,黎豹抬起了手,就把瘦小老头身子抬高了,瘦小老头呕吐出来的连酒带菜,就往他头上直盖而下,粘糊糊,滑腻腻,滴滴搭搭的,吐得他一头一脸,酒臭秽气,中人欲呕! 黎豹简直气疯了心,右手使劲一摔,左手赶紧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但已有不少贴着嘴唇,咸丝丝的,忍不住从心底打了个恶心,差点连晚餐吃下去的酒菜,一齐都要呕出来。 瘦小老头一个身子被摔得一路手舞脚踢,翻着筋斗,飞了出去,口中尖叫道:“救命哪,小老头这下完蛋啦!” 偏偏老四黎熊就站在一丈开外,这下瘦小老头一团人影正好对着他凌空飞去,老四自然不肯放过他,这就一探手,抓住了瘦小老头的胳膊。 那知瘦小老头又是“呃”的一声,第二口从胃里翻出来的酒菜、面条,涌泉般射出! 喷得老四黎熊脸上开了花,连眼睛都睁不开来,鼻孔里却吸进了不少碎杂的东西,呛得他连连咳嗽,这一咳嗽,又从嘴角两边,大量流了进去。 这下可比他老三还惨,老三只是淋了一头一脸,他却是迎着面来的,一时鼻呛口咳,着实咽下去了一二口。 他一摔手,丢开瘦小老头,只是弯腰恶心翻胃,越想越腻,但东西已经咽了下去,哪里还吐得出来,只是不住的干呕吐着口水。 瘦小老头已经落到地上,他这一吐,胃里立时舒畅得多,眼看两人被自己吐得一身狼藉,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不住地打躬作揖,陪着笑脸,尖声尖气地道:“真是对不住,小老儿今晚喝了两盅,其实早就想吐了,这要怪二位的不是了,你们不把小老儿提上提下,翻动了胃,小老儿怎么会吐出来呢……”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黎豹、黎熊恨透了心,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怒吼一声,一左一右扑了过来,举掌就劈。 瘦小老头夹在他们中间,吓得缩着头,骇然道:“这是做什么?你们真像两只发了疯的癞皮狗!” 也不知他怎么从两人中间溜出来的,但听“砰”的一声,两个人脑袋瓜已经撞在一起。 不论他们武功有多高,脑袋瓜里装的可是人脑,什么地方都经得起撞击,脑袋瓜可经不起这么用力击撞! 两个人同时一声不作,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瘦小老头拍拍手,忽然冲着姬红药藏身之处,咧嘴一笑,尖声道:“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躺一会也好,小老头酒瘾发了,可要先走一步啦!” 说完,转身往外就走。 姬红药一直隐身树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瘦小老头武功之高,简直不可思议,她究竟出身武林世家,今晚无意间遇上这么一位旷世高人,岂肯错过,急忙叫了声:“老前辈……” 急急纵身闪出林去。 瘦小老头早已踢踢嗒嗒地跑出老远,只听他回过头来说道:“等你们请小老头喝喜酒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的。” 声音未落,人迹已渺。 这一段话,好像已经过了许多时候,其实从姬红药被这位瘦小老头带来树林子里,到他戏耍黎豹、黎熊,前后也不过盏茶工夫的事。 姬红药眼看黎豹、黎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云惊天(君箫)和任剑秋却不知去了哪里,正待循着原来的方向,回转客店。 瞥见大路上出现了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朝这片树林前面奔来。 姬红药突然心中一动,暗道:“伏兽天王座下有五大弟子,老三、老四在这里出现,莫要是他们同门师兄弟找来了?” 心念一动,立即又闪入林中,隐住身形,悄悄往外觑去。 两道人形来得极快,等她藏好身子,他们已经赶到林前,这下她看清楚了,这两人正是四川唐门弟子任剑秋和自己最关心的云惊天。 她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她会对云惊天这般关切起来? 两人赶到林前,任剑秋脚下一停,只听君箫已开口说道:“任朋友一路急奔,此处离城少说也有三四十里,你到底是约在下了断过节,还是存心和在下比赛脚程?” 任剑秋跑得有些气喘,一张还算清俊的脸上,泛起森冷的杀机,嘿然道:“自然是要了断过节。” 君箫剑眉微微一拢,说道:“任朋友可否听我一言?” 任剑秋道:“你说。” 君箫神色一正,说道:“任朋友,咱们之间,本来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可言,当日在下先已购好此刀,任兄后来恃强非欲购买不可,但在下不欲因此和任兄结怨,自问更无开罪之处,不想任兄却一再向在下寻仇,古人曾说:‘怨家宜解不宜结……’” 姬红药暗道:“我当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怨,原来只是为了买一把刀,任剑秋这就不对了!” 任剑秋不待他说下去,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笑,笑声高亢入云,极为嘹亮。 君箫微微一笑道:“任兄如果约了什么帮手的话,不妨去把他们喊出来,在下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任剑秋冷峻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在下好笑之处,乃是因为有一句话,对你云惊天非常恰当。” 君箫安详地道:“不知是哪一句话?” 任剑秋狞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君箫道:“任兄认为云某今晚要丧生于此了?” “不错。” 任剑秋冷峻地道:“云惊天,今晚你不会有活着离开此地的机会,要是有什么遗言,在下倒可以为你转告家属。” 姬药红听得有气,暗暗骂道:“你才不会活着离开呢,四川唐门有什么了不起?” 君箫毫不生气,点点头道:“任兄好意心领,听任兄的口气,今晚想必约了厉害帮手,非取在下性命不可,任兄那就请他出来一见如何?” 姬红药忍不住道:“他约来的两个帮手,在这里睡大觉呢!” 任剑秋倏地回过身去,喝道:“什么人?” 姬红药早已俏生生走了出去,应道:“我。” 君箫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觉得奇怪,问道:“二小姐怎么也来了?” 姬红药朝他扮了今鬼脸,娇声道:“你们能来,我不能来?” 任剑秋目泛厉芒,哼道:“你看到在下两个朋友了?” 姬红药抿抿嘴,伸手一指林中,轻笑道:“你不会自己进去瞧瞧?” 任剑秋心头甚是狐疑,暗道:“以黎氏昆仲的武功,这小妞如何会是他们对手?” 但他眼看姬红药说得认真,忍不住依着她手指之处看去,这一瞧,果见黎老三、黎老四二人,直挺挺地躺在一棵大树底下,一动不动! 他心头蓦然一惊,也来不及察看两人的生死,厉声喝道:“小丫头,你把他们怎么了?” 姬红药冷冷地道:“你不会等他们清醒过来,问问他们?” 说完,伸手来拉君箫的手,嫣然笑道:“云惊天,咱们走。” 任剑秋气得脸色煞白,狂笑道:“小丫头,你伤了他们二人,自会有人找你,你留个万儿再走。” 姬红药气鼓鼓地道:“姓任的,四川唐门,徒有虚名,你以后用不着再找云惊天,有什么事,只管到南昌聚英楼找我去。” 话声一落,拉着君箫就走,口中娇柔地道:“咱们回去。” 任剑秋脸有异色,望着两人背影,低低地道:“南昌聚英楼!” 这句话的口气,大有惊诧之意! 君箫被姬红药拉着手,心里大为别扭,但人家姑娘家都并不介意,自己怎好从她手中挣脱?两人走了一段路,他忍不住问道:“二小姐,那两个是什么人?你怎么制住他们?” 姬红药放开他的手,掠掠鬓发,嫣然一笑道:“你不要叫我二小姐,叫我红药就好了!” 她的笑很妩媚,接着道:“他们是伏兽天王座下五大弟子的老三、老四……一个叫黎豹,一个叫黎熊,武功都十分高强……” 君箫道:“这么说,你的武功,一定更高强了。” 姬红药笑得更甜,说道:“才不是我制住他们的呢!” 君箫奇道:“那是什么人把他们制住的?” 姬红药神秘一笑道:“你猜猜看!” 君箫道:“这个在下如何猜得着?” 姬红药不依道:“你一定猜得着,你想想看,咱们这一路上,有没有碰上过一个很奇特的人?就是他制住他们的。” 君箫灵机一动,问道:“莫非会是喝醉了酒的那个瘦小老人?” “你真聪明,一点就透!” 姬红药开心地道:“就是他,你当他醉鬼,人家本领可大呢,说起来,真会把人笑痛肚子!” 她咭咕格格地边说边走,把他如何带着自己一路飞奔,一直说到两人脑袋瓜互撞为止,一字不漏,说了一遍。 君箫惊异地道:“如此说,这老人家,真是一位风尘异人。” 姬红药道:“这还用说?哦,云惊天,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武林中有这么一个喝了酒会吐的高人?” 君箫道:“在下一向在塞外长大,初次入关,怎会听人说过?” 姬红药道:“没关系,明天到了南昌,我会问姐夫的,他一定知道。” 君箫试探着问道:“二小姐的姐夫,一定是很有名的人了?” 姬红药回头白了他一眼,轻嗔道:“我给你说过,不要再叫我二小姐,我们是朋友,你就叫我红药好啦!” 君箫不知怎的,看到她就会想起李如云,当时李如云不也像她这样说道:“君相公,你就叫我如云好了。” 他直到此时,才发现姬红药说话时的神情,很有些橡李如云,他望着她,不自觉地点点头,随口说道:“在下记下了。” 姬红药看他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只当他对自己有情,她对他回眸一笑,轻盈地道: “我姐夫叫诸葛真,人家都叫他小诸葛,不但武功高,人品好,而且博览群书,交游广阔,见过他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 女孩儿家,除了家人,最接近的人,莫过于姐夫,小姨子私心里钦慕姐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姬红药把她姐夫说得如此了不起,就是她见过的不少男士,没-个比得上她姐夫。 只有云惊天和姐夫还差不多,不,他比姐夫强,因此,她在不知不觉间,很自然的对他产生了亲切之感。 两人边说边走,脚下丝毫不停,不大工夫,便已奔近城垣,虽是找到隐僻之处,但那长满荒草的城墙,却有数丈高下。 君箫回头问道:“你上得去吧?” 姬红药在他面前,自然不肯示弱,说道:“我从没在晚上翻过城墙,大概还上得去。” 君箫道:“那我先上去,在上面等你。” 说罢,双脚一顿,双手一划,使了一式“鹞子穿云”,一下拔起四五丈高,跃上城墙。 姬红药走到离城墙丈来远,暗暗提吸真气,双足用力一点,一个人直拔而起,一下跃登城墙,只是势子太急了,跃上城头,一下刹不住势,继续朝前冲去。 城墙上能有多大的地方,再往前冲出一二步,就得一步蹈空,摔将下去。 君箫看她一时刹不住脚,赶忙伸手把她拉住。 姬红药娇躯一软,口中轻啊一声,一个人一下扑入他的怀里,就像受惊的小鸟一般,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娇喘道:“云大哥,不是你及时拉住我,今晚非跌死不可!” 君箫道:“你跳得太猛了。” “嗯!” 她口里轻轻嗯着,整个人都柔顺地贴在他身上,压根儿就不想离开他的怀里,贴得紧紧的。 君箫只觉她伏在胸口,脸颊热烘烘的,好像在胸口燃烧,两颗心都在剧烈的跳动,彼此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他双手缓缓地环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渐渐低下头去……——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七章 初露头角 就在这节骨眼上,离他们身侧不远,有人发出“嘻”的一声轻笑! 笑声虽轻,却含有看得过瘾的意思! 拥抱着的两人,突然惊觉,姬红药红着脸,低低地问道:“谁?” 君箫更是心头怦怦乱跳,举目四顾,哪里有什么人影? 就在此时,但听城墙下隐隐传来一阵踢踢嗒嗒的声音渐渐远去。 姬红药跺跺脚,啐道:“又是他。” 君箫问道:“你说他就是喝醉酒的那位老人家?” 姬红药恨声道:“不是他,还是谁?都是他……” 君箫戴着面具,虽然看不到他胀红的脸色,但他内心却感到甚是惭愧,就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神情,有点像李如云,自己才会一时情不自禁,一面歉然道:“在下一时鲁莽,真对不起你……” 姬红药掠掠鬓发,红着脸道:“我又没有怪你。” 君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 姬红药伸过手来,道:“云大哥,跳下去我有点害怕,你拉着我一起下去好么?” 君箫义不容辞,只好拉住她纤手,两人双双落到地上,他立刻放开了她的手,展开脚程,朝前奔去。 姬红药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是甜甜的。 回转客店,已是快三更了,两人各自回房,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晨,君箫一觉醒来,开门出去,看到西厢房还关着门,只当瘦小老头还在睡觉。 这时正好一名伙计从廊前经过,陪笑道:“客官早,小的这就给你老送脸水来。” 君箫低声问道:“伙计,对面那位老人家,昨晚喝醉了酒,还没起来么?” 店伙道:“那老客官天还没亮,就骑着驴走啦,哦,小的差点忘了,他还有一个口信,要小的转告客官呢!” 君箫问道:“他怎么说?” 店伙道:“老客官说:“客官别忘了请他喝喜酒。” 君箫笑了笑道:“这位老人家真会开玩笑。” 姬红药开出房门,问道:“云大哥,你在和谁说话呀?” 君箫道:“是我在问伙计,对面那位老人家起来了没有,伙计说他天没亮,就走了。” 姬红药道:“他一定怕我们找他,才偷偷地溜了。” 店伙送来面水,两人盥洗完毕,吃过早餐,王小七已经套好车子,在门口等候,连店帐都已付过。 姬红药坐上车厢,还含情脉脉地望了君箫一眼,她当然希望君箫也坐到车厢里去,只是少女总有些矜持,她虽然一向任性惯了,但经过昨晚城墙上的拥抱,她反而有些羞怯,不敢说出口来,但见君箫从小厮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了马背。 不知怎的,她如今越看越觉得云惊天举止洒脱,眉字眼神,处处都透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譬如说,姐夫武功虽高,人品清俊,但看去就像一个白面书生,没有云惊天这股子刚毅之气。 云惊天虽然朴实无华,但一举一动,和谈吐之间,仍有他的潇洒之处,那是出乎自然的俊逸,不像姐夫在举止上,有矫揉造作之嫌。 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一向崇拜姐夫,也一向以姐夫作为自己选择对象的标准,而且也一直这么想着:“嫁姐夫这样的人,即使比姐夫差一点,也不要紧。” 这想法,埋藏在她心里,已有多年,哪知在一夕之间,全改观了,觉得云惊天处处地方,都似强过姐夫! 马车已经沿着大路直驰下去,姬红药的芳心,也像车轮一般,只是辘轳般转个不停。 未牌方过,马车驰进高大的南昌城门。 君箫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这时一催马缰,赶上半个马头,朝王小七问道:“小七哥,这里就是南昌城了?” 王小七进入城门,车行的速度,立即缓慢下来,闻言点点头道:“不错,这里就是南昌了。” 君箫转过身,朝车厢里的姬红药道:“二小姐,这里己经到了南昌,在下就此告辞。” 坐在车厢里的姬红药身躯猛然一震,急急掀帘问道:“你要走了?” 君箫道:“是的,在下已把二小姐护送到地头了,在下自该告辞了。 姬红药一呆道:“你不去聚英楼了?” 君箫实在不愿再停留下去,因为她说话的神情,有几分像李如云,一想到李如云,自己就会情不自禁,他脸上痛苦地笑了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姬红药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那你也不去看我了?” 君箫忽然潇洒一笑,道:“在下如果没离开南昌,一定会去看你的。” 姬红药幽幽地道:“那我会等你的。” 短短的六个字,却包含着无数情意。 她知道仅凭儿女之情,是缚不住云惊天的,他从塞外来,自然想有一番作为。 她心目中的情郎,正是一个有抱负的男子汉,因此她只好寄托在等待上。 君箫拱拱手道:“二小姐珍重。” 正待带转马头。 姬红药叫道:“云大哥,慢点。” 君箫只好停住。 姬红药目含幽怨,说道:“我要你叫我红药。” 君箫感动地道:“红药珍重。” 姬红药跟角间已经绽出两颗晶莹的泪珠,说道:“你多珍重,你一定要来看我。” “最难消受美人恩”,君箫心头一阵惘然,点头道:“我会的。” 马车辘辘的随着大街绝尘而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君箫策马徐行,心头也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他在横街一家客店门首下马,早有站在店门前的伙计接过马匹去。 君箫跨进店堂,又有一名伙计迎了上来,陪笑问道:“客官住店?” 君箫随口说道:“上房。” 伙计连声应是,领着君箫到了后进,打开房门,陪笑道:“客官请进,小的替你打水去。” 这个伙计刚跨出房门,另一个伙计手中捧着一个小布包囊,走了进来,哈着腰,陪笑道: “这是客官的东西,小的给你老送进来了。” 君箫只有一个随身包裹,自己已经提进来了,这小布囊并非自己的东西,这就问道: “伙计,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那伙计陪笑道:“小的专管客人马匹,这个布囊挂在客官马鞍后面,许是客官忘了,小的特地给你老送来的。” 说着,双手把小布囊放到桌上。 君箫觉得奇怪,这小布囊明明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会挂在自己马鞍之上?但店伙既已送来,只得说了句:“多谢。” 那店伙道:“这是小的份内之事,客官不用说谢。” 就退了出去。 接着先前那个伙计打来脸水,又沏了一壶茶送上。 君箫洗了把脸,取来布囊,解开束在袋口上的丝绦,目光一注之下,不由看得一怔! 这布囊之中,竟然是一袋晶莹夺目的明珠,每颗都有葡萄大小,大概总有百颗之多! 百颗明珠,价值不小,又岂是普通人家拿得出来的?他迅速想到了姬红药,暗道:“一定是她,她怕自己不肯收,故而偷偷挂在马鞍后面的,自己决不能收,应该去交还给她才是。” 这就依然把袋口扎好,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君箫会帐出门,跨上马背,一路驰出南门,这是一条石板铺成的大路,他行了一段路,依然没有看到聚英楼,心中不禁暗暗嘀咕,姬红药曾说:自己如要找她,可到南门外聚英楼找冯总管去,当时没问清楚聚英楼在哪里?南门外地方辽阔,这到哪里找去? 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身后来路,正有一条人影奔行而来。 君箫因自己不知聚英楼如何走法? 看到后面有人行来,急忙翻身下马,伫立道旁,等人问路。 不过转眼工夫,来人已经奔到近前,这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四十不到,嘴上留着两撇胡子,身穿密扣劲装,肩头背一柄飘着红绸的单刀,脚下甚是矫捷,一看就知是个江湖上人。 那人一路奔行,自然也早已看到君箫翻身下马,站在路边,好像是等着自己一般,因此奔行到距离君箫还有两三丈远,脚下就缓了下来。 君箫就抱抱拳含笑道:“兄台请了。” 那人两道目光,不由地朝君箫打量了一眼,抱拳道:“兄台有什么见教?” “不敢。” 君箫道:“在下想请教兄台一声,不知南门外聚英楼如何走法?” 那人赫然笑道:“兄台原来也是到聚英楼去的,那真是巧极,兄弟慕名而来,正要到聚英楼去,咱们正好一路。” 君箫喜道:“如此甚好,在下还没请教兄台贵姓?” 那人道:“兄弟祁长泰,兄台呢?” 君箫道:“在下云惊天。” 祁长泰看了君箫一眼,又说道:“云兄一向在哪里得意?” 他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云惊天这号人物,故而有此一问。 君箫道:“在下刚从塞外来。” 祁长泰哦了一声,又道:“凡是慕名前往聚英楼的人,都得有人引介,不知云兄的引介师傅是哪一位?” 君箫听得一怔,问道:“到聚英楼去,还要有人引介么?” 祁长泰笑了笑道:“没人引介也没关系,聚英楼接待四方豪杰,看重的是真才实学,只要通得过他们的试验,一样会把你待若上宾。” 君箫越听越奇,不觉问道:“在下还要向祁老哥请教,不知这聚英楼是什么所在?” 祁长泰也听得大奇,问道:“原来云兄一点也不知道?” 君箫道:“在下刚从塞外来,只听说南昌南门外,有个聚英楼,旁的就不清楚了。” 祁长泰道:“这就是了,只要是大江南北的人,就算三岁孩子,也都听说过聚英楼的大名了。” 他抬抬手道:“这话说来长呢,咱们还是边走边说,云兄你请。” 君箫忙道:“祁老哥请先。” 祁长泰道:“咱们边走边说,谁也不用客气。” 君箫一手牵着马匹,和他并肩而行。 祁长泰道:“聚英楼的东主是江湖上大大有各的小诸葛诸葛真,云兄来到江南,小诸葛诸葛真的名号,你总听说过了?” 君箫点点头道:“在下听人说过。” 祁长泰道:“小诸葛是南七北六,十三省九家镖局的总镖头,他在武阳镇创设聚英楼,为的是接持南来北往的四方豪杰,只要是江湖朋友,还得出海底,就可以在聚英楼上吃喝一顿,缺少盘川,还可以到柜上领取十两八两银子……” 君箫道:“这小诸葛倒是四海得很。” “是啊!” 祁长泰道:“他手下九家镖局,生意越做越大,只要是大城镇,都有他的分号,因此聚英楼长年都在招揽镖师,会武的人,前去投奔他,只要有一位成名武师的引介,即可录用,但仍得按本身武功,分为三等九级,分发各地镖局任用,据说他们最低级的镖师,只要一被录取,每月收入,都比一般镖局的镖师要高出许多,因此各地镖头,投效来的可着实不少。” 君箫心头一动,问道:“没有人引介的呢?” 祁长泰道:“没人引介,只要通得过他们的试验,一样会被录取,反正三等九级,你能通过几级,就有几级的待遇,最是公平不过了。” 君箫问道:“祁老哥一定有人引介的了?” 祁长泰轻轻叹息一声道:“兄弟一向在汉阳一家镖局任事,今年镖局收歇了,由局主介绍兄弟来的。” 君箫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聚英楼不大简单,莫非会是七星会的人?” 一面敷衍着道:“原来祁老哥还是名镖头,在下失敬得很。” 两人边说边走,脚下可并不慢,不过顿饭工夫,武阳镇已经在望。 祁长泰伸手一指,说道:“前面就是武阳了,聚英楼就在大街上,只要跨进镇口,第一眼就可看到聚英楼了。” 他说的没错,君箫和他进入武阳镇,果然,一眼望去,就看到矗立在大街上的一座巍峨辉煌的楼宇,正面高悬着“聚英楼”三个金字的招牌。 聚英楼一排七间门面,看去既有酒楼,又有客栈。 其实客栈、酒楼,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聚英楼的真正身份,就是聚荚楼,聚天下英雄于一楼。 这时还不过辰牌时光,聚英楼前进一、二两层,此刻正是茶座最盛的时刻。 两人走近门口,君箫把马匹交给了在门口伺候的小厮,两人因楼下人多,而且都是些贩夫走卒,人声嘈杂,相偕走上楼梯。 楼上,是五间打通的一个敞厅,里首还有几个垂着布帘的小房间,这时敞厅上也有了七八成座头。 伙计看到有人上来,立即迎着招呼道:“二位客官,正好还有一个临窗的位子,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领着两人一直走到一个临街的角落上,果然还空着一张茶几,对面放了两把藤椅。 祁长泰取下肩头背着的刀鞘,和君箫对面坐下。 伙计问道:“二位喝什么茶?” 祁长泰道:“兄弟喝香片,云兄呢?” 君箫道:“我来,二壶清茶就好。” 伙计走后,祁长泰把面前一双竹筷,轻轻移动一下,然后又把一个茶盅,推到了前面。 君箫一身武功,在当今武林中,已是数一数二的年轻高手了,但他究竟出道江湖,为时尚浅,祁长泰这些小动作,他却毫无所知。 过不一回,那伙计替两人送上两壶香茗,目光一瞥,立时放下水壶,朝祁长泰恭敬地陪笑道:“二位大爷可是要找掌柜么?” 祁长泰一抱拳道:“正是,兄弟祁长泰,这位云兄,叫做云惊天,专诚求见掌柜而来。” 伙计忙道:“二位请用茶,小的这就进去禀报掌柜。” 祁长泰拱手道:“有劳了。” 伙计道:“祁爷不用客气。” 转身自去。 祁长泰取过茶壶,替君箫面前倒满一盅,然后又替自己倒了一盅,说道:“云兄,请用茶。” 君箫说了声:“多谢。” 他暗自留心,但见满楼茶客,有的正在低声说话,有的两三个人聚在一起下棋,楼上雅座,果然清静得多,但也看不出有何异处? 祁长泰看他不住的游目四顾,只道他刚从塞外进关,对江南的风俗习惯,处处觉得好奇,倒是并未在意。 两人一面喝茶,一面剥着花生,慢慢吃着,祁长泰问道:“云兄初到江南,生活还不习惯吧?” 他是没话找话。 君箫笑了笑道:“刚来觉得不大习惯,这几天好多了。” 刚说到这里,只见那伙计匆匆走来,朝二人拱拱手道:“二位久候了,掌柜有请。” 祁长泰慌忙站了起来,君箫也跟着站起。 那伙计道:“二位请随小的来。” 祁长泰取起单刀,挂到腰间,一面朝君箫抬抬手道:“云兄请。” 君箫道:“祁老哥不用客气,还是你先请。” 祁长泰不再多说,当先举步走去。 那伙计领着二人下楼,穿过一个小天井,在门口站住,向里一躬身道:“回掌柜,祁爷,云爷二位来了。” 只听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有请。” 那伙计连应了两声“是”,才退后半步,躬身抬手道:“掌柜有请,二位请进。” 祁长泰朝他点头称谢,一面又朝君箫抬了抬手,举步跨进门去,君箫跟在他身后而入。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客室,中间一张红木圆桌,四周围着四把雕花太师椅,桌上放一个银盘,盘中央放一把白瓷描金茶壶,和五个茶碗。 上首一把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布褂,脸色白净的中等身材汉子,看去约有五十来岁。 生成一张冬瓜脸,三角眉,三角眼,嘴上留一撮八字胡子,只要不笑,就像欠了他陈年旧帐似的,拉着长脸孔。 这汉子不用说就是茶楼掌柜的了,此时他正在吸着旱烟,手里的一支旱烟管,是竹节根做的,长约两尺已经吸得色呈紫红,光泽发亮,配着象牙嘴,白铜烟斗,一看就知是个稍有身份的人。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伸手,取起面前一只细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动作虽然慢,但站起来的恰是时候,因为祁长泰、君箫二人,正好在此时跨进门口。 掌柜的一手握着旱烟管,略为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失迎,失迎,一品刀祁老哥名满三楚,肯惠然光临,真是幸会之至。” 他因“云惊天”三字,在江湖道上,默默无闻,是以并未理会,只是话落之时,朝君箫略颔首而已。 君箫从他口中,听得出来,一品刀祁长泰,似乎还是一位大有名气的人,不然掌柜不会说的如此客气。 祁长泰连连拱手道:“掌柜好说,在下愧不敢当。” 掌柜的一摆手道:“二位请坐。” 他也不管客人坐下没有,自己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此人举手投足,果然极具气派,不失为掌柜的身份。 祁长泰,君箫也相继坐下。 祁长泰一欠身道:“在下还未请教掌柜贵姓?” “马。” 掌柜的接下去道:“草字天行。” 祁长泰拱手道:“原来是马掌柜。” 马掌柜深沉一笑道:“祁老哥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赐教?” 祁长泰道:“马掌柜言重了,赐教二宇,在下如何敢当,在下因汉阳四泰镖局收歇之后,特来投奔,这是李局主的介函,请马掌柜过目。” 说话之时,已把一封介函双手递了过去。 马掌柜呵呵一笑道:“欢迎,欢迎,祁老哥有意加入敝局,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儿……” 他一手撕开信封,抽出信笺,只看了几行,又大笑道:“李局主在信上竭力推荐祁老哥之能,其实,哈哈,祁老哥一品刀三个字,大江南北,还有谁没听说过。” 他望望一品刀祁长泰,拖长声音说道:“不过……” 祁长泰道:“马掌柜有什么话,但请明教。” 马掌柜道:“兄弟这里是鹤寿堂,上面还有光禄、景福两堂,以祁老哥成名多年,自然不用经过试验,就可在敝堂按‘福’字级的待遇,但即使如此,还是太委屈祁老哥了。” 祁长泰笑道:“马掌柜这是往在下脸上贴金,但在下心里有数,像在下这么一块料,江湖上比比皆是,岂敢妄想再往上攀,马掌柜赏在下一碗饭吃,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 马掌柜笑道:“只要祁老哥不嫌弃就行,先在兄弟这里耽一段日子再说,老实说,只有兄弟这鹤寿堂,成了名的江湖朋友,可以免去试验,再往上,要想进光禄堂去,可就不大容易了,就是前天,有一位北太极门的成名武师日月双环李子春,已经通过光禄堂‘寿’字级,他还想试‘禄’字级,终于身负重伤,被抬了出来。” 君箫已可从他口气之中,听出聚英楼的一个大概情形,那是聚英楼,有景福、光禄,鹤寿三个堂,由马掌柜主持的鹤寿堂最低,其次是光禄堂,景福堂最高。 每一堂中,各有福,禄,寿三个等级,那是祁长泰说的三等九级了。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马掌柜已经缓缓转过脸来,向君箫问道:“这位云朋友从何处来?” 他见云惊天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因此在说话之时,冬瓜脸的笑容,已经全收了起来,话声就显得有些倚老卖老。 君箫道:“在下刚从塞外来。” 马掌柜又道:“你师父是谁?” 君箫道:“家师只是天山脚下的牧羊老人,从未到过中原。” 马掌柜三角眼不屑地横了他一眼,问道:“那么云朋友是哪一位师傅推介你来的?” 君箫道:“在下初来江西,江湖上并无熟人。” 马掌柜道:“那是没有引介的人了?” 君箫道:“在下是找冯总管来的。” 马掌柜冬瓜脸忽然一沉,冷哼道:“你想找冯总管?” 他口气一顿,跟着问道:“你初到江南,怎么知道冯总管之名?” 君箫道:“在下是听一个朋友说的。” 马掌柜问道:“你朋友姓甚名谁?” 君箫道:“在下朋友,说出来马掌柜也未必知道。” 这话无异给马掌柜碰了一个钉子。 祁长泰坐在他对面,不禁暗暗替他焦急。 只听马掌柜忽然沉笑一声道:“云朋友目前还没资格见冯总管。” 君箫奇道:“见冯总管还要讲资格么?” “不错。” 马掌柜道:“云朋友没有人引介的人,说不得只好按本楼规定办理了。” 君箫道:“贵楼如何规定?” 马掌柜道:“兄弟掌管的是鹤寿堂,共有福,禄,寿三级,江湖朋友持有引介函件前来,可视其乎日成就,量才录用,不必经过试验。” 君箫道:“在下就要经过试验么?” 马掌柜道:“正是,因为云朋友没有引介的人,咱们聚英楼延揽的是天下英雄,自然最重视真才实学,没有引介之人,就得从本堂‘寿’字级试起了。” 君箫道:“在下不在乎等级,只不知要如何才能见到冯总管?” 马掌柜皮笑肉不笑地道:“只要云朋友有惊人之艺,能顺利通过本堂三场试验,取得本堂‘福’字级待遇,再请求晋等试验,因为晋等试验是由冯总管亲自主持的,你就可以见到冯总管了。” 君箫问道:“要见冯总管,非如此不行么?” 马掌柜森冷一笑道:“如有第二个办法,兄弟何用和云朋友说这些废话?” 君箫霍地站了起来,拱拱手道:“马掌柜,贵堂三场试验,不知要如何试法,在下那就只好一试了。” “哈哈!” 马掌柜跟着站了起来,点头道:“云朋友那就请随兄弟来。” 一面回头朝祁长泰道:“祁老哥既然和云朋友同来,是否愿意替云朋友作个证人?” 祁长泰起立拱手道:“在下和云兄只是在路上相遇,结伴同行,既有马掌柜吩咐,在下不敢不从命?” 马掌柜口中说了个“请”,当先举步朝屏后走去。 君箫、祁长泰随着他转过屏风,后面又是一进院落,大天井中,是一片细沙铺成的练武场,左右各有一排长廊。 马掌柜领着两人,步出长廊,只见右首长廊上,站着三个身材魁梧的短装汉子,一齐朝马掌柜抱拳施礼。 马掌柜含笑点头,一面回头朝君箫说道:“云朋友,这三位师傅,就是敝堂教练,按敝堂规矩,每一级,都须经过三场试验。” 君箫道:“马掌柜乞道其详。” 马掌柜道:“第一级是‘寿’字级,三场试验是拳、脚、轻功、内力,拳脚由一位教练下场,五十招为限,轻功则另有场地,内力由兄弟担任,通过这三场,始可晋入第二级‘禄’字级,拳脚由二位教练下场,也是五十招为限,轻功、内力和前面相同,第三级是‘福’字级,由三位教练下场,其余大致相同。” 君箫看了三名武师一眼,问道:“拳脚就是这三位师傅赐教么?” 马掌柜道:“不错。” 君箫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马掌柜的意思如何?” 马掌柜道:“云朋友请说。” 君箫道:“在下之意,拳脚一场,可否请这三位师傅一起下场,免得多耗时间。” 马掌柜微嘿道:“云朋友,按敝堂规矩,没有引介的江湖朋友,必须由‘寿’字级试起,三位武师下场,乃是‘福’字级了。” 君箫道:“那么在下还有一个请求,就是先由一位师傅下场,在下三招之内,如果侥幸获胜,再加入一位下场,如果在下仍在三招之内获胜,二位再一起下场,不知马掌柜意下如何?” 马掌柜双目精芒闪动,沉笑一声道:“好、好,云朋友豪气凌云,着实令人佩服,你既有如此自信,兄弟就破例一次。” 说到这里,朝三名武师一抬手道:“你们都听到了,云朋友已经说得很清楚,三场并作一场试验,你们就照他说的去办吧!” 三名武师一齐躬身道:“属下遵命。” 当下由其中一人,朝君箫抱拳一礼道:“云朋友那就请下场吧!” 君箫回身朝马掌柜拱拱手道:“多谢马掌柜成全。” 他连长衫也不脱,飘然朝场中走去。 那名武师跟着他一同下场,走到中间,两人对面站停,那武师道:“云朋友不宽衣么?” 君箫化名云惊天之后,为了配合身份,一直穿着蓝布大褂,但今天因为要上聚英楼来找冯总管,才穿了姬红药给他买的青绸长衫。 一般穿长衫的人,到了下场子的时候,如果不脱下长衫,也得把下摆卷起来,但君箫连下摆也没卷,只是飘然下场,往中间站定,等候对方动手。要知下场不脱长衫,光卷起下摆,已是十分自负了,通常只有长一辈的人,和后辈喂招,才会随手撩起长衫下摆,往腰间一搭就算,如果双方动手过招,决不会不脱长衫的。 君箫含笑道:“不要紧,这样就好。” 马掌柜心中暗道:“这小子连江湖上的普通礼貌都不懂,看来真是塞外来的了!” 那武师看君箫如此托大,心头极为愤怒,沉笑道:“云朋友那就请吧!” 君箫哪会把他放在眼里,但他脸上丝毫没有骄矜之色,依然拘谨地拱拱手道:“宾不压主,还是师傅请先赐教。” 正因他这一拘谨,就有几分像乡巴佬。 那武师嘿然道:“云朋友那就小心了。” 刷的一声,拉开架势,左掌朝前一撩,右足前跨,身形侧进,右手五指箕张,翻腕之间,朝君箫左臂抓到。 他使的是鹰爪门“三十六把擒拿手”,爪随身进,出手十分快捷,右手甫发,左手五指勾曲,疾然朝君箫面门击到。 君箫也没摆什么架势,只是站着没动,直待对方右手抓到,身子轻轻一侧,避过那武师一记鹰爪手,接着头脸往后一仰,身子再往右斜旋,对方左手一记反钩拳,从君箫左肩上角冲出,也落了空。 君箫右手一探,轻轻在他左胛上拍了一掌,说道:“阁下承让了。” 那武师击出的左手落空,再被君箫这一拍,脚下哪里还留得住步,上身往前一冲,登登地冲出去五六步之多。 那武师做梦也没想到君箫举手之间,就把自己推了出去,这简直不能算动手,心头自然不服,一时睁大凶睛,望着君箫,正待开口! 君箫依然一付拘谨的老实模样,朝另外两位武师拱拱手道:“二位之中,不知哪一位先加入赐教,那就请下场了。” 他说过三招之内,如果能够侥幸获胜,再加入一位武师下场,故而向二人打着招呼。 先前那武师气得满脸通红,洪声道:“云朋友认为已经胜过兄弟了么?” 君箫笑道:“老哥如果不服气,第二场里,尽可向在下狠狠地招呼,这一场至少已经过去了。” 马掌柜也有些不相信,他发觉君箫只是取的巧,才把何师傅推出去的。 老实说,何师傅的“鹰爪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把好手,怎会才一出手,就被人推出去之理? 但不管怎么说,何师傅总是被君箫推出去了,反正第一场胜负并不重要,这就说道: “田师傅,你们就依云明友的,第二场上场好了。” 田师傅,是另外二位武师中个子较矮的一个,闻言举步入场,站到君箫对面右首,才行停住。 姓何的武师(先前那个)早已站在左方,他恨不得一拳把君箫胸骨击断三根,此时双手箕张当胸,沉笑道:“云朋友,这第二场,是咱们两人联手合击,你还是强宾不压主,要咱们兄弟先动手吧?” 这是故意先拿话套住君箫,他们两人可以抢先出手。 君箫依然拘谨地拱拱手道:“正是、正是,二位只管请先。” 姓何的武师朝姓田的武师看了一眼,口中洪笑道:“云朋友那就接招了!” 喝声出口,双脚左右划着弧形,疾然朝前欺进,右掌勾曲,虚虚一扬,使的是“摘星换斗”,虚实并用,只要对手封闭慢了,他可以变虚为实,如果对手封闭得一快,立刻反实为虚,同时左手立可跟进,这是鹰爪门连环三十六手绝招,一经施展,有迅雷万钧之势! 他因方才自己根本来不及施展,就输给了君箫,心头这份别扭,自不待言。 这回他是立誓非要把君箫伤在他掌下不可,故而一上手就使出压箱子的杀手来了。 姓田的武师担任的本是第二场较技,武功当然不会低过姓何的,而且他们二人是老搭档,联手已久,对彼此武功,都有相当了解。 因此姓何的武师一掌递出,他也抢着身形移动,左手当胸,右手一记“黑熊探爪”,单掌向君箫身侧递进。 两人这一联手,果然左右夹击,首尾呼应,迅疾异常。 姓何的武师右掌未收,左爪再发,左爪向上一晃,右爪立即下沉,竟然一招紧似一招,记记朝君箫身前大穴下手。 姓田的武师使的是“嵩阳大九手”,劈、扎、砍、打,进退如风! 君箫在两人之间,只是闪闪避避,一回侧身,一回吸胸,回旋进退,看去有些忙乱,但却连手也没对一下,就躲了过去,任他们出手如何凌厉,竟自连君箫的衣角也扫不着! 两位武师看他仅是闪避,无法反击,心头顿时放宽,不约而同地大喝一声,同时爪掌齐扬,奋力扑上! 这一下爪势如电,掌发如风,十分凌厉,眼看君箫再也闪避不开! 不,两人扑到之时,已把君箫左右退路,全已封死,但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爪、掌劈落,明明就在面前的君箫,忽然不见! 不,但闻身后有人说道:“这是第二招了,二位承让!” 话声入耳,两人背后胛骨上,已被人家手掌按上,掌力轻轻一吐,两人再也站立不住,跨开大步,身不由己地朝前冲出了五六步。 君箫还是那付拘谨样子,朝马掌柜拱拱手道:“马掌柜,这第二场,这样可以通过了吧?” 马掌柜能够当上掌柜,身手自然极高,但他除了觉得这拘谨少年深藏不露之外,几乎看不出他手法、身法的路数来。 这前后两场,君箫根本既未施展拳掌手法,也未施展什么身法,他又如何看得出来? 其实就是君箫施展了手法,身法,凭他这点气候,也未必看得出来? 但马掌柜自己把身份看得很高,口中“唔”了一声,抬抬旱烟管,说道:“第三场。” 第三场是三个武师的联手合作。 主持这场的是个瘦高个子,姓龙的武师。 他练的是内家“奇形手”,据说这种武功,创自达摩祖师,是武坛上最快迅,最厉害的手法。 他可以在眨眼之间,打出七八记不同的招式,使人在头脸胸腹,同时着掌,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更因这种手法属于内家重手法,出必伤人,就算是铁人,挨上他七八掌,也非躺下来不可。 姓龙的武师,早就跃跃欲试,听到马掌柜说出“第三场”三字,他已大步入场,那姓何,姓田的二人,各自斜退一步,让出了中间正面,三个人正好鼎足而立,把君箫围在中间。 一品刀祁长泰看得暗暗皱眉,他在江湖上混迹数十年,见多识广,自然看得出这姓龙的武师,手臂特长,必然练有奇特的功夫,但奇怪的这聚英楼马掌柜的这三名武师,居然全没在江湖上漏过脸,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就说这姓云的少年人,一身所学,也极为高明,自己同样连他路数都看不出来! 看来自己这几十年江湖,算是白闯了! 却说那姓龙的武师走到君箫面前,脚下一停,抱抱拳道:“云朋友连胜两场,身手果然不凡,第三场由兄弟三人联手,向云朋友讨教,云朋友请吧!” 君箫拱手还礼道:“在下还是一句老话,三位请先。” 姓龙的武师阴笑一声道:“你要龙某先出手,那只有挨打了。” 君箫含笑道:“不要紧,在下还挨得起。” 姓何的武师道:“龙老大,云朋友既然这么说,咱们就不用和他客气了。” 君箫道:“这位老哥说得极是,三位只管赐教,不用客气。” 姓龙的武师心头阴笑道:“你小子这是自己找死!” 口中哼了一声,说道:“云朋友那就接招。” 左手一挥,朝前拍来。 他这一招倒还客气,掌影一晃,分别拍向君箫右肩,左肋,小腹气海三处,出手如风,果然极为快速! 姓何、姓田的二名武师,配合他的攻势,一个右手勾曲,疾抓君箫左肩关节,一个立掌如刀,“嘶”的一声,笔直向君箫后腰砍到。 这三人配合得好,当真动若脱兔,几乎是同时攻到。 君箫身形向右轻移,左手跟着后挥,从身后向右挥去,拍出一股劲风,朝姓田的身后推去。 正因他身后向右侧,姓田的武师砍向他后腰的一掌,业已落空,这一股劲风,却撞到姓田的身后,姓田的根本没防到身后会有人偷袭,一时封解不及,也收手不及,(直砍君箫后腰的掌势)掌先人后,朝前冲去。 君箫手法同样迅疾无比,左手向后挥出之后,立时又回手朝前一抬,托住了姓何的武师抓向左肩的爪势,朝前推去,同时右手化掌,缓缓朝前迎出。 这几下,君箫拿捏得极准,姓田的武师被他掌风一推,从他右肩擦身而过,朝前冲出,正好撞上姓龙的武师拍向君箫右肩的第一掌。 姓龙的武师出手虽快,但究竟功力较深,一眼看到姓田的突然朝他掌上冲出,立即掌势一偏,加速向左拍去,但他掌势拍到之时,君箫也正好托住了姓何武师的手肘,朝前推去。 姓龙的武师一身武功,十分了得,掌势已练到能发能收之境,目见君箫两下都是以巧妙手法,借左右两人之力,向自己打来,心头不由大怒,左手疾快带转,拍向君箫小腹气海。 这一掌,他和君箫推出的右掌,迎个正着,但听“啪”的一声,两人同时感到身躯一震各自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那姓何、姓田的武师,差点撞上姓龙武师的掌力,匆促之间,吸气横闪,跃出去数步之外。 双方才一交手,就各自分开。 这回马掌柜睁大一双三角眼,自然看得极为清楚,他发觉君箫出手之快,不仅不在姓龙的武师之下,而且随机应变,借力打力,手法高明已极。 只此一点,他已可断定,三个武师决非君箫的对手。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间,战场情势,已然有了极大的变化。 原来三个武师多年联手合击,心意相通,三人一退之后,同时倏然向中间欺进,挥手攻到。 姓龙的武师心头怒恼已极,口中发出一声冷哼,双手乍扬,这下他毫不留情,掌影飞闪,分向君箫身前胸、肩、肋、小腹等八处要害击落。 姓何、姓田的二二人也毫不怠慢,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君箫并没去理会当前姓龙的攻势,他双手一圈,使了一招“左右逢源”,朝两人推去。 这一招他用了三成力道,把姓何、姓田的两人推得摔出去一丈来远,但他身前,“旋玑”、“膻中”、左右“将台”、左右“期门”、“建里”、“分水”八大要害,一阵“啪” “啪”轻响,全被姓龙武师的“奇形手”击中。 姓龙的武师眼看自己双掌同发,业已击中君箫八处要穴,自然可以收手而退。 他退后三步,才发觉君箫并没有躺下去。 中了他“奇形手”的人,纵能勉强站住,最后也非倒下去不可,这点自信,他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当他目光一抬之间,才发现君箫潇洒地站在那里,神色如常,举手拍拍身上长衫,才抱抱拳笑道:“三位老哥,承让了!” 姓龙的武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被自己“奇形手”击中,怎么毫无伤损? “哈哈!” 马掌柜的口中发出一声大笑,拱手道:“云朋友果然高明,连胜三场,兄弟佩服得很。” 君箫连忙拱手道:“马掌柜好说,在下能顺利通过,实足侥幸得很。” 马掌柜朝三名武师摆了摆手。 三名武师由姓龙的为首一齐躬身而退。 一品刀祁长泰含笑道:“恭喜云老弟,连胜三场,实非易事。” 君箫还没答话,马掌柜抬抬手,说道:“云朋友请。” 他抬手肃客,指向右廊,那自然是试验轻功,是在右廊举行了。 君箫也不和他客气,当先举步朝右首走廊走去。 马掌柜和祁长泰随着他身后而行,三人走近右廊,早有两名青衣汉子在那里垂手伺立。 马掌柜朝他们轻轻地打了个手势,两名汉子立即趋前引路,在走廊间,打开了两扇房门窗户。 马掌柜脚下一停,说道:“云朋友,试验轻功,就在这两间屋内,云朋友先请看过门外贴的规定,再进去走上一圈,成绩如何,他们自会计算报告的了。” 君箫目光一扫,门口果然贴着一张“轻功试验规程通过标准”的通告。 原来这两间屋内,右首一间,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狭长木槽,堆满了碎石子,高约三尺,愈到上面愈尖,直像两座尖尖的山岭。 试验的人,入门之后,就须跃上右首一条碎石顶端,笔直往里行去,走到尽头,再循左首退出。 因为这间屋相当深邃,走完右边一条之时,必须换气,决不可能一口气走得完。 除非你身怀绝世轻功,否则你脚尖踩过之处,必有尖碎石子滚落下来,他们就是计算你滚落的碎石,测定你轻功的火候。 按照他们的规定,滚落的碎石子在五升以内者,可获通过寿字级,三升以内者,可获通过禄字级,二升以内者,可获通过福字级。 左边一间,是复试室。 整间屋中,地上铺着一层足有尺许厚的炭灰,试验的人,入室行走一圈,由管理人员测定你足迹的深浅,作为复试通过的标准。 规定足印陷入灰中五寸者,可获通过寿字级,四寸为禄宇级,二寸为福字级。 君箫看完规章,说道:“马掌柜,在下可以进去了吧!” 马掌柜点头道:“是、是,云朋友请。” 君箫哪会把这些极普通的试验放在心上,双手略气,抱拳,说道:“在下献丑了。” 举步朝右首一间门内走入,脚尖轻轻一点,就飞身跃上碎石堆的尖端,他故意微一用力,让尖端上滚落三颗石子。 接受这项轻功试验的人,三年来,不下百人,但从未有过在跃登石堆之际,只滚下三颗石子的。 马掌柜脸上,不禁泛起了惊异之色。 君箫足下那还停留,一路提气而行,也故意在行走之时,稍稍拨落一些石子,这不过是一来一去的事,等君箫循着左首石堆,回到门口,飞身落地。 一名青衣汉子,已把滚落地上的碎石子扫起,装入一只木升之中,送到马掌柜面前,恭敬地道:“回掌柜,滚落碎佰,共为四合有余,五合不到,(注:十合为一升,五合不到,就是不到半升了)恭请掌柜核夺。” 马掌柜接过木升,看了一眼,随手交还给那汉子,一面呵呵笑道:“云朋友这场试验,超过福字级标准还多哩,但敝楼规定,轻功一道,必须两场完全合乎标准,才算通过,还请云朋友再回左首屋中走上一圈如何?” 君箫点头道:“在下自当遵守贵楼规定。” 说完,举步朝左首一间跨入,走了一圈,才行退出。 当下另有一名汉子手中拿着竹尺,在君箫走过留下的每一个足印中,仔细量着,逐一用笔记下,然后走到马掌柜面前,躬身一礼,说道:“启禀马掌柜,云惊天一共留下足印一十二个,每个足印,都只有前脚半个足尖,陷入灰中,正好一寸,十二个足印,深浅如一,恭请掌柜明察。” 马掌柜连连点头,挥手命他退下,一面含笑道:“云朋友轻功卓越,兄弟钦佩得很,此屋纵深六丈,云朋友能保持每隔一丈,落脚一次,而且只有半个足印,一直保持一寸深浅,实非常人所能做到。” 君箫谦虚地道:“马掌柜好说,在下自小在天山脚下长大,家师规定在下只须用脚尖在雪上奔行,直到长大之后,雪上如果留有一寸足印,还经常挨家师的骂呢!” 祁长泰目光闪动,说道:“云老弟练的大概是‘踏雪无痕’轻功绝技了。” 马掌柜道:“云朋友拳掌、轻功,均以极为优异的成绩,获得通过,现在只剩下内功一场了。” 君箫道:“不知马掌柜如何试验?” 马掌柜嘿然道:“这个简单得很,咱们出去再说。” 于是由他陪同,穿过长廊,回到客堂,马掌柜往中间一站,招招手道:“云朋友,咱们就在这里试试内力吧!” 君箫道:“客随主便,在下但凭马掌柜吩咐。” 马掌柜双脚跨开一大步,摆了个坐马步,一面含笑道:“云朋友,来,你也蹲下来咱们各出一掌相抵,用力往前推,只要接得住兄弟的推力,不被推倒,就算通过了。” 君箫也依式在他对面摆了个马桩,一面点头道:“在下省得。” 马掌柜道:“祁老哥,你替咱们作个证人吧!” 祁长泰为人谦和,连说不敢。 马掌柜缓缓伸出右掌,叫道:“云朋友,咱们这就开始啦!” 君箫道:“在下自当遵命。” 也缓缓伸出手去。 两只手掌,渐渐接近,终于按上了。 君箫但觉马掌柜掌上早已凝聚了千斤巨力,双掌这一接实,他内力骤吐,就像排山倒海般直压过来,心中暗道:“此人一身内力,果然深厚得很。” 心中想着,故意掌上毫不用力,只是虚虚地和对方推着。 马掌柜不知他存心戏耍,双掌一接,就全力朝前压去,哪知对方竟虚无飘飘的没用半点力道。 这一来,他掌力骤吐,一股强大内力,好像撞在空洞洞,虚无缥缈之间,力道用不着实,一个人几乎随着掌力前推,朝前扑去。 这就不对了,按照一般常情,二人比试内力,双掌相抵,一个全力推出,一个如果不用力道,那就非被浪潮般卷涌而出的内力震伤,轻则重伤踣地,重则当场殒命,不可能依然手掌相抵,若无其事? 马掌柜全力推出,发觉君箫毫不用力,自己因发力太猛,猛地上身一倾,往前扑出,心头方自一惊! 就在此时,突觉君箫手掌轻轻一抵,居然抵住了自己前扑之势。 不,这小子先前并未用力,直到此时,才用力推来,他内力也居然极为可观,把自己推出去的力道,全都挡住了。 马掌柜此时也无暇去多想,一发现对方用力推来,也立即提聚真气,贯注内力,源源往前推去。 两只手掌,这一运功相抵,就可看出两人的功力,只在伯仲之间,谁也休想推得动谁。 双掌这一相持不下,马掌柜的一张冬瓜脸上,渐渐胀得通红,顶门上也在直冒着热气。 君箫还是那付老样子,既没胀红脸,顶门上也没有冒热气,只是安祥如故,连一件绸长衫也没飘动一下。 一品刀祁长泰,在江湖上成名多年,见多识广,一看两人情形,就已知道这场比试,君箫已可稳获胜算,一时心中暗暗嘀咕:“这年轻人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却有这样一身极为高明的武功,究竟是何路数呢?会不会也是……” 马掌柜和君箫双掌相抵,相持了盏茶工夫,马掌柜胸口衣衫不住的波动,脸上汗水,也像黄豆般绽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君箫一手相抵,开口问道:“在下这样该已经够了吧?” 说话之时,右手忽然收了回去。 要知这种内力比拼,双方相持不下,掌上自然全部贯注了全部力道,只要有一方不支,或稍作退让,对方立可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力,乘势追击过来。 这一撞击之势,劲能压石成粉,岂同小可? 因此凡是比拼内力,若要住手,也必是双方同时收势,决无单方面说停就停,独自收回手去之理。 君箫这一突然收手,自然大悖常情。 马掌柜正在竭尽全力,运功支撑,突觉对方内力,忽然消失,自己运集掌上发出去的内力,没有了阻力,就像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一时哪里收手得住,站着马桩的人,上身突然朝前猛扑出去,几乎跌了个狗吃屎! 君箫收回右手,刚刚站起,瞥见马掌柜一头朝前跌出,慌忙左手一把把他扶住,说道: “马掌柜站好。” 马掌柜心头怒恼已极,双脚刹住,口中怒哼一声,左掌疾翻,以极快手法,朝君箫当胸印去。 这一掌不但动作如电,尤其他五根指头,忽然间粗胀了一倍,一只手掌,其黑如漆,乌暗不类人手,甚是触目惊心! “黑煞掌!” 一品刀祁长泰眼看君箫年纪轻轻,就要丧生在马掌柜的掌下,心头止不住猛然一沉,急急叫道:“马掌柜手下留情!” 马掌柜是恼羞成怒,立意要取君箫性命,这一掌出手,何等快速? 在他“黑煞掌”下,也从无一个躲得开的人。 君箫根本没有躲开,他好像料不到马掌柜会突下煞手,因此他扶住马掌柜的左手,刚刚放开。 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马掌柜一只粗大黝黑的手掌,已经印上了他的胸口!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击落在君箫胸膛之上,发出砰然轻响,马掌柜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君箫坦然地接下了一掌,依然若无其事,脸上含着微笑,拱拱手道:“在下内力试验,可以通过了吧?” 一品刀祁长泰眼看君箫中了一记“黑煞掌”,竟然安然无恙,心头暗暗惊凛不止,忖道: “这位云老弟练的是什么功夫,居然连‘黑煞掌’都伤不了他,看来此人果然是大有来历之人。” 马掌柜冬瓜脸上,神色剧变,他几乎不相信自己这一记“黑煞掌”,真的击落在君箫胸膛之上! “黑煞掌”不但是异派奇功,而且掌上还练有剧毒,击中人身,就得当场重伤毒发而死,决不可能有安然无恙之人! 但方才这一掌,明明击在他胸口之上,丝毫不偏,他明明脸含微笑,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马掌柜这份震惊,当真非同小可,心中暗暗忖道:“这小子身上,莫非穿着护心甲不成?” 尽管心中想着,冬瓜脸上却忽然绽起了笑容,随着一挑大拇指,呵呵笑道:“云朋友身怀绝技,请恕兄弟适才冒犯,这是敝堂规矩,云朋友幸勿介意才好。” 君箫道:“马掌柜是说,在下三场试验,那是全通过了?” 马掌柜大笑道:“这还用说,就以云朋友这三场试验的成绩来说,已经远超过敝堂福字级的标准,哈哈,只怕连光禄堂的寿字级,也超过了呢!” 君箫道:“依马掌柜说,在下有资格去见冯总管了?” “有、有!” 马掌柜连声陪笑道:“云朋友当然有资格见冯总管了,来,云朋友且请稍坐待茶,容兄弟着人先去通报一声。” 说到这里,连连抬手肃客,把君箫让到了上位,一面回头道:“祁兄,你也请坐。” 君箫、祁长泰二人堪堪坐下,就看到一个青衣汉子匆匆走入,在走廊前面垂手说道: “启禀掌柜,刚才总管派沈功甫来找过掌柜……” 马掌柜急急问道:“他可曾说有什么事么?” 青衣汉子回道:“小的说,掌柜在试场里。” 马掌柜问道:“你怎么不叫他在这里等?他怎么说的?” 青衣汉子道:“他说没什么急事,只是总管要他来交代掌柜一句话的。” “哦!” 马掌柜注目问道:“总管交代的是什么事儿?” 青衣汉子走上一步,附着马掌柜耳朵,低低说了几句。 马掌柜点着头,道:“好,本座知道了。” 青衣汉子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马掌柜回过身来,脸上已经堆起了欢愉的笑容,呵呵一笑道:“方才冯总管着人来关照兄弟,云爷一到,立即要兄弟陪你老前去,云爷原来是总管旧识,你老是存心试试兄弟,却教兄弟太失礼了,不知不罪,还请云爷多多包涵,多多担待才好。” 他前倨后恭,笑得恭谨,唯恐得罪了君箫。 君箫心里明白,冯总管着人来向马掌柜交代,一定是受姬红药的交代。 他本来只打算把一袋明珠交冯总管转交姬红药,就可走了,但在路上遇到一品刀祁长泰,听了聚英楼延揽天下英豪之事,心中已起了怀疑。 及至自己亲身经历过三场试验,越觉得聚英楼不同寻常,因此心中已然另有打算。 但脸上却丝毫不露,(他脸上虽然戴着面具,但这是巧手书生宓必昌所精制,与江湖上一般人皮面具,大不相同,脸上表情,纤微毕露,即使是久年成精的老江湖,也休想看得出来)他只是淡淡一笑道:“马掌柜好说,在下投奔贵楼而来,自该遵守贵楼规定行事。” 马掌柜道:“云爷胸襟宽敞,实是难得。” 祁长泰也道:“云老弟不但功力深厚,最难得的是少年老成,胜而不骄。” 君箫连连拱手道:“二位太夸奖了,在下愧不敢当,尤其马掌柜这云爷的称呼,更使在下不敢答应,再说在下初来,许多地方,还要马掌柜指教提拔呢!” 马掌柜笑道:“咱们难得一见如故,这样罢,兄弟就托大一点,称你一声云老弟,我看老弟终非池中之物,咱们结交在先,以后还要你老弟提拔呢。” 君箫含笑道:“马掌柜这般抬举,在下深感荣宠,老实说,在下老远从塞外跑到中原来,就是想在江湖上谋个立足之地……” 马掌柜没待他说下去,就大笑道:“云老弟,你说的,这就对了,你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做一番事业,你投到聚英楼来,那就走对了地方,咱们这里,除了景福堂是专供路过此地的一等一的大人物歇足之处。差不多只有各大门派掌门人或同等身份的人,才有资格住进去,也不可能有人从光禄堂晋升上去。但以老弟的身手,以兄弟看来,升到光禄堂禄字级,应该不成问题。” 君箫问道:“光禄堂禄字级已经算很高了么?” 马掌柜道:“自然很高了,光禄堂福字级,招待的差不多已是各大门派第二号人物,和长老等级的人,禄字级,如论江湖地位,至少也是一方雄主身份,才够资格,但本楼光禄、鹤寿二堂,可以凭本身能耐晋升,换句话说,只要你武功高,可以依级接受试验,一直升到光禄堂福字级为止。” 他没待君箫发问,接着道:“按照本楼规定,凡是光禄堂福字级,或禄字级的人,一经派出去,至少也可以独当一面,担任九大镖局中的分局主了。” 君箫道:“多承马掌柜指教。” 马掌柜道:“云老弟还叫兄弟掌柜,岂不就显得生分了,咱们既然推心置腹,结了交,如不嫌弃,就该兄弟相称才是。” 君箫抱抱拳道:“马兄说得极是。” 马掌柜高兴地笑道:“这样才对,走,老弟,咱们走吧,祁兄初来,也该去见见冯总管,来,咱们一起去。” 当下就由马掌柜引路,陪同两人,跨出客室,从走廊穿过天井,迎面另是一座高大的门楼,敞开着两扇大门。 马掌柜走在前面,绕过照壁,又是一个院落,但见院中曲栏回廊,高楼画栋,十分气派。 他们才一转过照壁,就看到两名青衣汉子,伺立两旁,看到马掌柜,立即趋了过来。 马掌柜不待两人开口,拱拱手道:“烦请禀报一声,兄弟陪总管交代要见的云惊天和一位新来的鹤寿堂福字级弟兄一品刀祁长泰,晋见总管而来。” 左首一名青衣汉子还礼道:“马掌柜不用客气,方才总管交代过,马掌柜如果陪同一位姓云的少侠前来,只管请进,不用通报。” 马掌柜听他口气,总管对云惊天果然十分礼遇,心中暗暗高兴,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一面点头道:“多承指点。” 接着回头说道:“云老弟,那就请随兄弟进去。” 说完,依然走在前面领路。 君箫、祁长泰紧随他身后而行。 由左首长廊,折入一道腰门,这里面又是一个小院落,庭前放着不少盆栽花木,迎面三楹雅舍,甚是清静。 马掌柜到了此地,可不敢乱闯,走近阶前,脚下便自一停,抱拳说道:“启禀总管,属下马天行,陪同云惊天云少侠,及新来鹤寿堂福字级弟兄一品刀祁长泰,晋见总管来了。” 只听里面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快快有请。” 马掌柜自然听得出总管的口气,十分客气,急忙退后一步,朝君箫抬手肃客,低声道: “云老弟,你请先。” 君箫转身和祁长泰谦让着,祁长泰道:“云老弟是总管要见的人,自然你老弟请先了。” 君箫不再客气,举步跨入。 这是一个精致的起居室,一个身材高大,身穿红宝底蓝暗花长袍的秃顶老人,已经从一张雕花椅上站了起来。 这人年约五旬,一张同字脸,细眉鹞目,鼻直口方,留着一把黑须,貌相极为威严,不用说,就是聚英楼的冯总管了。 他一眼瞧到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脸色略见黝黑,步履沉稳,英气勃勃的少年汉子,不待马掌柜介绍,立即迎了上来,拱拱手道:“云少侠远莅,兄弟冯友三失迎了。” 随着伸出一双手来。 君箫忙道:“总管好说。” 人家伸出手来,他自然要和对方对握一下,这是礼貌,于是他毫不经意的伸出手去。 两人一握即放,但暗中却较了一次手劲——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八章 一步登天 君箫不好胜他,但也不能输他,两人这番较劲,是功力悉敌,谁也没有胜谁。 这对冯友三来说,已是十分吃惊的事,但他脸上却丝毫不露,呵呵笑道:“请坐,请坐。” 马掌柜自然看得出来,总管对云惊天口气上十分客气,但两人在握手之时,已经暗暗较了一次手劲,看情形双方都差不多! 最使他迷糊的是总管平日自恃身份,对人很少有这般客气,一口一声的叫着“云少侠”。 那就是说云惊天必然有着极为特殊的身份无疑,但既有特殊身份,总管何以又要和他暗较手劲呢? 马掌柜直到冯总管说出“请坐”,才上前道:“总管,这位一品刀祁老哥,是汉阳四泰镖局李局主介绍来的。” 祁长泰拱拱手道:“江湖末流,特来拜见总管。” 冯友三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欢迎得很,天行,你替祁老哥安排好了么?” 马掌柜忙道:“回总管,属下因祁老哥成名多年,准备安排在属堂福字级,不知总管意下如何?” 冯友三道:“很好,祁老哥先住下来,容兄弟回头查查,哪里有缺,再请祁老哥帮忙。” 祁长泰谢道:“还要总管多多栽培。” 冯友三“唔”了一声,回过头去,抬手摸摸胡子。 这是给马掌柜的暗示,每次引着新进的人晋见总管,他抬手摸着胡子,就是示意你可以退出去了。 马掌柜欠欠身道:“属下还有一件事,要向总管报告。” 冯友三噢道:“你说。” 马掌柜道:“方才云少侠在属堂一连通过了三场试验……” 他因冯总管称君箫“云少侠”,在总管面前,自然不敢再称“云老弟”了,一面把三场成绩约略作了个报告。 等他说完,冯友三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嘿然道:“我要沈功甫去告诉你,云少侠来了,你马上陪他进来,如何擅作主张,还要云少侠去经历三场试验?” 马掌柜嗫嚅地道:“属下因云少侠没有引介的人……” 冯友三沉声道:“谁说云少侠没有引介的人?你知道云少侠的引介人是谁……” 忽然住口不言,但不难从他口气之中听得出来,君箫的引介,必然是一位极有份量的人。 君箫知道这一定是姬红药关照过冯总管,这就急忙接口道:“总管这是错怪马掌柜了,在下初来贵处,总得按规矩行事才是,何况马掌柜事先并不知道在下是找总管来的。” 冯友三脸色稍霁,含笑道:“有云少侠这句话就好,否则少夫人责怪下来,说兄弟简慢了贵客,兄弟可担待不起!” 马掌柜听得暗暗心喜,云惊天原来是少夫人交代的人,自己方才差幸见机的快,没有得罪了他,一面唯唯应是,说道:“属下事前并不知道,还请云少侠恕罪。” 君箫道:“马掌柜言重,在下说过,这是在下请求马掌柜按规矩行事,怎能怪马掌柜呢?” 冯友三一摆手道:“好了,行好,祁老哥新来,你领他去休息吧!” 马掌柜欠身道:“属下遵命。” 祁长泰跟着拱拱手道:“在下告退了。” 冯友三只是坐着道:“兄弟不送。” 马掌柜领着祁长泰一起退出。 君箫随着站起,说道:“在下登门求见总管,实有一事相烦。” 冯友三脸上飞过一丝异色,含笑道:“云少侠有什么事,但请吩咐。” 君箫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囊,双手送到冯友三面前,说道:“这布囊之中,贮放着百颗明珠,乃是二小姐的东西,遗忘在马鞍之上,在下特地送来,烦请总管代为转交二小姐。” 冯友三听得不禁一怔,他并不知道云惊天的来历,还是今天早上,少夫人着人交代下来的,有一个从塞外来的云惊天云少侠,如果来了,必须好生招待,可将他安置到光禄堂。 光禄堂接待的最少也是一方雄主身份的人,这云惊天,江湖上从未听见过,而且看到云惊天,竟是一个初出道的小伙子,因此想在暗中和他较较手劲,不想对方年事虽轻,手上劲力居然不在自己之下! 他一直以为云惊天是少夫人的人,如今再听君箫说出要他把一袋明珠,转交二小姐,他身为聚英楼总管,江湖经验,自然十分老到,在没弄清楚君箫和少夫人,二小姐的关系之前,岂肯贸然收下? 尤其二小姐的事儿,他更不敢多惹麻烦,这就朝君箫连连摇手,陪笑道:“云少侠,二小姐没有交代,兄弟可不敢代收,云少侠还是自己交还给她的好。” 他不待君箫开口,接着说道:“兄弟奉命接待云少侠,兄弟这就陪云少侠先到光禄堂去。” 君箫心中暗道:“这聚英楼分明是一个江湖组织,假冒镖局之名,暗中招揽人材,如果他们就是七星会的一个机构,这一机会,自己岂能轻易放过?” 心念一转,也就收起布囊,点头道:“冯总管既有不便,在下那就只好亲自交还二小姐了。” “是、是!” 冯友三连声应“是”,接着道:“兄弟替云少侠带路,咱们走吧!” 君箫道:“也好,冯总管请。” 冯友三走在前面,替君箫领路,两人走出起居室,穿过小院落,仍由腰门退出。 路上,冯友三趁机问道:“云少侠一向都在塞外?” 君箫道:“是的,在下自幼生长塞外。” 冯友三道:“这么说,云少侠还是第一次到江南来?” 君箫道:“总管说得是。” 冯友三心中更觉奇怪,试探着又道:“云少侠和少夫人是……” 君箫道:“在下是护送二小姐来的。” 君箫方才来的时候,是由左首长廊折入腰门,现在是由腰门从回廊直入大厅。 两人堪堪行近前厅,只见一名身穿青绸长衫的汉子,急步迎了出来,躬身道:“属下见过总管。” 冯友三脚下一停,问道:“本座要你替云少爷收拾的房间,你都收拾好了么?” 那青衣汉子躬身道:“回总管,属下都准备好了。” “好。” 冯友三点头道:“你来见过云少侠。” 那青衫汉子连忙趋到君箫面前,躬身道:“在下沈功甫,见过云少侠。” 冯友三道:“他是光禄堂管事。” 君箫还礼道:“麻烦沈管事了。” 沈功甫连连陪笑道:“这是在下应该做的。” 接着弯弯腰道:“云少侠的房间是在楼上,云少侠,请上楼。” 他抢先走在前面领路。 君箫由冯友三陪同,进入大厅,只见中间高悬着“光禄堂”三个金字的匾额,厅上布置精雅高华,敢情是住在这里的人,日常坐歇之处,转过屏风,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漆得光可鉴人。 楼下一排七间,再加两边厢房,一共约有十几个房间,回栏相通,雕梁画栋,极尽富丽。 正中间是一间相当宽敞的起居室,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四周围着八把紫檀雕花椅,不用说是住在光禄堂的人日常休息和进餐的地方。 沈功甫陪同君箫,冯总管刚一上楼。 就有两名身穿淡紫衣裙的使女迎了上来,看到三人上楼,一齐屈膝迎迓。 沈功甫道:“你们快去替云爷打开房门。 两名使女答应一声,走在前面,一直走到靠东首的一道门前停下,打开房门,躬身道: “云爷请。” 沈功甫立即陪笑道:“这间房,多两个窗户,窗外正好面对花圃,云少侠看看是否满意?” 冯友三抬手肃客,笑道:“云少侠请。” 君箫被他们奉作贵宾,心里反而有些不大自在。 举步跨入,但见房中陈设精致,锦帐绣墩,几疑是大家闺阃绣楼。临窗是一张书案,右首边,垂着轻纱窗帘一排长案上放着端砚、徽墨、紫毫、花笺,边上放一具古树根制成的书架,放着几部古籍。更是窗明几净,卧室之中,兼有书房之雅。 光禄堂果然设想齐全,使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冯友三含笑道:“云少侠觉得这间房如何?” 君箫抱抱拳道:“在下何德何能,承蒙贵楼如此款待,实叫在下难安。” 冯友三笑道:“云少侠能够看得上跟,兄弟就大感荣幸了。” 说到这里,接道:“云少侠那就在这里稍事休息,如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使女,沈管事就在楼下,不用客气。” 一面回头朝沈功甫道:“功甫,云少侠是少夫人交代下来的,你可要他们好生伺候,不可简慢了。” 沈功甫连忙躬身道:“总管但请放心,属下省得。” 冯友三抱抱拳道:“云少侠,兄弟就告退了。” 君箫连忙还礼道:“总管请便。” 冯友三举步出房,沈功甫也紧随他身后而去。 君箫送走二人,心中暗道:“从马掌柜的口气,能够住进光禄堂的人,在江湖上至少也是一方雄主的身份,无怪这里布置得如此富丽堂皇了,只不知这里住了些什么人?” 心中想着,不觉走近书案,在临窗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只见一名紫衣少女手捧银盘,端着一盏茶走入,把茶盏放到几上,轻启樱唇,说道: “云爷用茶。” 君箫含笑道:“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紫衣女粉颈低垂,欠身道:“云爷千万不可这般称呼,小婢小玫,还有一个叫小玲,云爷以后就叫我们名字好啦!” 君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这楼上一共有几间房?” 小玫道:“一共是一十二间。” 君箫又道:“不知现在住了多少人?” 小玫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酒涡,说道:“前几天住着两位,已经走了,现在只有你云爷一位了。” 君箫道:“这么说,住在这里的人不多了。” 小玫道:“是啊,普通一般江湖上人,投奔到聚英楼来的,大多数都住在鹤寿堂,能够住在光禄堂来的,为数极少。 君箫试探问道:“这里住的人已经不多,那么景福堂就没有人住了?” 小玫道:“景福堂和这里不同。” 君箫问道:“如何不同。” 小玫道:“景福堂接的都是一派掌门身份的人,但十二峰正副宫主和九大镖局局主,经过这里,都住在景福堂,来往的人,反而比这里多了。” “十二峰正副宫主”这几个字,听得君箫心中不禁一动,问道:“十二峰正副宫主,又是些什么人?” 小玫看了他一眼,机警地反问道:“云爷不知道么?” 君箫道:“在下若是知道,何用问你?” 小玫道:“小婢从没去过景福堂,只是听他们这么说,并不知道十二峰正副宫主是些什么人?真对不起,云爷不会见怪吧?” 她说话时,翠眉微颦,有些歉意,也有些怯怯的! 君箫知道她不肯说,这就笑了笑道:“没关系,在下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小玫低着头道:“云爷如果没有吩咐,小婢告退了。” 说罢,欠身一礼,退了出去。 君箫一面喝茶,一面暗自忖道:“看来这里果然是七星会招揽江湖人士的所在了,自己误打误撞,倒是撞对了地方,只是下一步应该如何做呢?” 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有一个人,没人可以商量,一时不禁又想起了李如云,要是有她在一起,自己决不会兴起孤立无助的感觉。 就在此时,只听走廓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及门而止! 接着但听一个娇脆而带着喜悦的少女声音,在门口叫道:“嗨,云大哥,你果然来了!” 门帘掀处,姬红药像一阵风般飘飞进来! 她今天显然经过了一番刻意修饰,脸上黛眉如画,绛唇轻点,还薄薄地施了一层香粉,带着喜悦的红晕,艳如朝霞,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正在含情脉脉地瞟着君箫! 她身上穿了一件白底小红花的春衫,外面是一件浅蓝绣着珠花的窄窄的马甲,露出一双紧窄的衣袖,下面配一条天蓝百摺裙,小剑靴,云想衣裳花想容,更显得清新活泼,明艳照人! 君箫站起身,含笑道:“姬姑娘,你怎么知道在下来了?” 姬红药嗯了一声道:“我猜你今天会来,早晨就来问冯总管,你还没来,刚才是香儿听说有人在鹤寿堂连胜了三场,我想一定是你,赶去鹤寿堂,你已经到这里来了。” 她说得又脆又快,显示她内心充满了高兴。 君箫已从怀中取出盛明珠的布囊,说道:“这一袋明珠,大概是姑娘的了,在下是送还明珠来的。” 姬红药道:“人家叫你云大哥,你就该叫我红药,姑娘、姑娘,听了多别扭?” 她没待君箫接口,看了布囊一眼,又摇摇头道:“这袋珠子,不是我的。” 君箫道:“不是你的,哪会是什么人的呢?它就挂在我的马鞍后面……” 姬红药咭地笑道:“它是我大姐送给你的。” 君箫奇道:“你大姐?她为什么……” 姬红药笑得有如春花开放.抿抿嘴道:“大姐就是这里的少夫人,我姐夫的妻子,她因为你这趟镖保得平安无事,这袋珠子,就是保镖的酬劳。 君箫道:“这怎么成?红药,就麻烦你,替我还给令姐,我不能接受。” 姬红药道:“这怎么成?人家已经拿出来了,怎好退还?我才不拿去呢!” 君箫道:“你不肯替我转交,那我只好亲自还给令姐了。” “啊,不!” 姬红药的脸忽然红了,咬着嘴唇,急道:“你不能告诉她。” 君箫道:“为什么?” 姬红药的脸又红又烫,低低说道:“这袋珠子是我的,是我送给你的。” 君箫道:“我说过不能收。” 姬红药含羞道:“你不肯收,那就代我收起来总可以吧?” 君箫发觉她忽然变得很温柔,很害羞,敢情是因自己不肯收她珠子,使她很不好意思,这就点点头道:“好吧,在下就暂时代你保管着罢。” 姬红药抬起头,凝视着他,说道:“云大哥,你如果不送还珠子,就不来看我么?” 君箫心中一动,这就趁机说道:“我自然也会来看你,只是我初到江南,行止未定……” 姬虹药不待他说下去,抢着道:“我昨天已经把你的事,和大姐说过了,大姐说:要你先在这里住几天,等姐夫回来,看看哪里有适合你的职位,再作计较。 君箫道:“在下……” 姬红药嘴角带着笑,抢道:“不用说啦,你就住在这里好了,姐夫很快就会回来,看你要到哪里去当镖头,我就跟你去当一名副镖头,到江湖上去露露脸,你说那有多好?” 说话之时,瞥见门帘外似有人影晃动,这就问道:“门外是谁?” 门外有人恭声应倨:“回二小姐,是小婢小玲。” 姬红药气道:“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做什么?” 小玲吓得退后一步,嗫嚅道:“回二小姐,酒菜已经送上来了,小婢特来禀报二小姐的。” 姬红药道:“云大哥,酒菜来了,快去吃饭了。” 君箫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出房间,进入中间大厅,小玫、小玲早已在门口伺候,大厅左边,放了一张小方桌,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对面放着两把高背雕花椅,两副纯银杯筷。 姬红药和君箭对面坐下,小玲双手捧着银壶,替两人面前斟满了酒。 姬红药一脸喜孜孜地举起酒盏,说道:“云大哥,我敬你,我们随意喝。” 只是浅浅地喝了一口。 君箫也喝了一口,含笑道:“怎么,你不干杯?” 姬红药吐吐舌头,说道:“大姐知道我喝酒,会骂我呢!” 君箫笑道:“你在令姐面前,好像学乖了。” 小玫,小玲听得抿抿嘴,不敢笑出来。 姬红药瞪了她们一眼,叱道:“你们笑什么?敢笑,就罚你们一人一杯。” 小玫,小玲慌忙欠身道:“小婢不敢。” 君箫道:“其实我也不会喝酒,那就吃饭吧!” 姬红药道:“少喝一点没有关系,我就是怕睑上红红的,不好看。” 两人边吃边喝,姬红药果然不敢多喝,就要小玲给她装了半碗饭。 正在吃喝之际,只见走廊上有人走了过来,那是光禄堂的管事沈功甫,他走近厅门,才看到君箫和二小姐正在用膳,就在廊前站定下来。 姬红药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来作甚?” 沈功甫连忙欠身道:“回二小姐,小的奉总管之命,来请云少侠的。” 姬红药道:“冯总管有什么事?” 沈功甫道:“小的不大清楚,总管好像有事和云少侠相商……” 姬红药哼道:“冯总管好大的架子,云少侠远来是客,有事相商,他不会自己来?” 沈功甫道:“是、是,因为总管正在安排光禄堂接受比试主事,一时分不开身,所以打发小的来请云相公的。” 姬红药道:“这就奇了,光禄堂接受比赛,和云少侠有什么关系?” 沈功甫道:“因为……因为……小的只是听说……” 姬红药不耐道:“沈管事,你怎么啦?说话吞吞吐吐的?你听说了什么,还不快说?” 君箫道:“在下去一趟就是了。” 姬红药道:“听他说清楚了再去不迟。” 沈功甫连声应“是”,说道:“是、是,小的听说那请求晋等比试的人,好像叫云如天,总管想问问少侠……” “云如天?” 姬红药回头望望君箫,问道:“是你兄弟?” 云惊天,云如天,果然只有一字之差,听起来真像是兄弟! “云如天?” 君箫也暗暗觉得奇怪,自己化名云惊天,这人却叫云如天,而且在同一天内,投到聚英楼来,天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他微微摇头,笑道:“在下孑然一身,哪有兄弟?” 姬红药道:“那倒真是凑巧!” 君箫淡淡一笑道:“姓云的人,普天下不止在下一个,青天和白云,本来就很接近,他叫云如天,名从姓义而取,那也并不足奇?” 姬红药嫣然一笑道:“你呢,你也是名从姓义而取的了?云,怎样会惊天呢?” 君箫道:“石破天都会惊,夏云多奇峰,云变成奇峰,天自然也会大吃一惊了。” 姬红药抿抿嘴,娇笑道:“你很会说话,走,咱们去瞧瞧,云如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说着和君箫双双站起,早由小玫送上面巾,君箫和姬红药各自轻轻抹了抹嘴唇,就一同跨出厅门。 沈功甫站在门口,听着两人说话,不敢接腔,此时直等两人跨出厅门,才随着两人身后而行。 下了楼,这回不从大厅穿行,是由后进折入一条长廊,绕出后院,再由一道圆洞门进入另一个院落,就是总管冯友三住的西院了。 姬红药走在前面,原是替君箫领路的,两人跨进冯友三的起居室,却不见冯友三其人。 只有一名使女迎了出来,屈膝道:“小婢见过二小姐。” 姬红药问道:“冯总管呢?” 那使女道:“总管好像还在前面呢!” 话声甫落,只听沈功甫道:“二小姐,总管来了。” 姬红药回过头去,果见冯友三匆匆走入,朝姬红药连连拱手道:“兄弟刚才到东院去了,不知二小姐会来,兄弟失迎之止。” 一面又朝君箫拱拱手道:“云少侠,真对不住,兄弟有一点小事,本该亲去向云少侠请教,实因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兄弟照料,因此只好请少侠劳驾一次了。” 君箫忙道:“总管不用客气,在下反正没有什么事。” 冯友三连忙抬手肃客道:“二小姐,云少侠请坐。” 两人刚坐下,那使女已经送上两盏香茗。 姬红药问道:“冯总管,云如天人呢?” 冯友三惊奇地道:“二小姐已经知道了?” 姬红药笑了笑道:“我是听沈管事说的,但他说的并不详细。” 冯友三应了两声“是”,目光才注到君箫身上,陪笑道:“兄弟请云少侠来,也就是为了此事,方才据马管事(马管事即是鹤寿堂管事马天行)差人来报,有一名叫云如天的人,已在鹤寿堂通过三场试验,成绩极高,前来申请光禄堂的晋等试验……” 他望着君箫,含笑续道:“兄弟因他和云少侠只有一字之差,所以想请教云少侠,和他是否认识?” 君箫道:“在下生长塞外,孑然一身,并不认识此人。” 姬红药问道:“他是什么人介绍的呢?” 冯友三道:“没有人引介,是他慕名投来的。” 姬红药又问道:“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地方人?” 冯友三笑道:“他自称四川人氏,但仅凭他口说,未必可靠。” 他这句话,听得君箫心中睛暗一动,忖道:“这么说,自己自称塞外来的,他也未必相信了,此人老奸巨猾,自己倒要防他一着才好。” 心中想着,不觉问道:“此人能顺利通过鹤寿堂三场试验,武功一定很高了?” 冯友三点点头:“是的,他三场比试,成绩极高,实不相瞒,这数年来通过鹤寿堂三场比试的人,也不下百名,一般成绩,都在伯仲之间,但只有今天通过三场试验的云少侠,和这位姓云的朋友,却高出一般成绩很多,据方才马管事报来的成绩看来,他和云少侠,却极为接近……” 他似乎对君箫说的不认识云如天,表示着怀疑,但他话说得很含蓄。 姬红药眨动眼睛,问道:“冯总管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疑?” 冯友三一手捻着黑须,笑道:“咱们设立聚英楼,延揽的就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他就是没有引介的人,只要通过试验,即可按照他的能耐,分等列级,接受招待,总镖头交代过,只要来人不是存心作对,按规矩行事,那就应该用人勿疑,兄弟怎会心存疑忌?” 姬红药道:“冯总管,你已经接受他的晋等请求了?” 冯友三笑道:“他照规矩提出申请,兄弟自非接受不可。” 姬红药问道:“什么时候比试?我想看看他。” 冯三友道:“兄弟已着人告诉马管事,要他午后陪那姓云的进来。” 姬红药道:“那就快到时候啦,我从没看过光禄堂的比试。” 冯友三深沉一笑道:“二小姐既有兴趣,今天这场比试,就恭请二小姐主持好了。” 姬红药啊了一声,摇着双手,说道:“这怎么成?我一点都不懂,怎好主持光禄堂的比试?待会你主持你的比试,不用招呼我们,我和云大哥只是看看热闹而已!” 这声“云大哥”,听得冯友三心里登时明白过来,敢悄是二小姐看上了这位云少侠,才会由少夫人出面,交代下来,要自己把他安置在光禄堂的,心中想着,一面连连应是,说道: “二小姐,云少侠,咱们可以走了。” 君箫、姬红药双双站起。 沈功甫抢先走在前面引路,冯友三则陪着两人同行,走出院落,穿过光禄堂大厅前面的回廊,进入东首—道腰门,就是东院。 这里自成院落,迎面一排五间,两边各有长廊,中间一座大天井,铺着平整的黄沙,就是练武场。 冯友三把姬红药、君箫让进中间一间敞厅。 这里虽然摆设着椅几,但两边陈列着兵器架,十八般兵器,森寒耀目,右首靠边处,还有一座叠橱,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瓶,和刀圭研钵之类,显然是救伤之用。 一看就知,这是练武大厅! 大家刚落坐不久,就见—名青衣汉子急步走入,朝冯友三躬身说道:“启禀总管,马管事陪同云如天,晋谒总管来了。” 冯友三口中唔了一声道:“叫他们进来。” 君箫心中暗道:“冯总管好大的架子!” 青衣汉子躬身领是,退了出去。 不多一会,只见鹤寿堂管事马天行领着一个身穿青衫,个子瘦小的少年走了进来,到得廊下,马天行立即脚下一停,拱手道:“属下鹤寿堂管事马天行陪同云如天,晋见总管而来。” 冯友三这回和接见君箫之时,就大大的不同了,只是端坐不动,口中说道:“请坐。” 马天行应了声“是”,领着云如天进入敞厅,立即越前几步,朝姬红药躬身道:“属下见过二小姐。” 接着又朝君箫拱拱手道:“云少侠好。” 然后急步走到冯总管身旁,说道:“总管,这位就是四川来的云如天壮土。” 一面又回身朝云如天介绍道:“云壮士,这是敝楼总管。” 云如天只是个子瘦小了些,人却生得挺荚俊,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尤其双目黑白分明,闪着智慧的光亮。 这人斯文之中,带着点冷傲神色,看去约莫二十四五岁,腰悬长剑,举止极为洒脱。 此时经马天行的介绍,朝上拱拱手,不卑不亢地道:“云如天见过总管。” 君箫看到云如天,就觉得此人神情飘逸,意气颇为相投,虽未交谈,即有惺惺相惜之心! 冯友三是何等人,一眼就看出云如天精气内敛,眼神充足,显然武功已有极深的造诣。 他虽然端坐如故,脸上却已绽起笑容,拱手还礼,说道:“云壮士请坐,方才据马管事来报,云壮士已通过鹤寿堂三场比试,申请晋等试验,敝楼延揽天下隽才,自表欢迎。” 君箫心中暗道:“冯总管口气倒是客气起来了!” 云如天也不客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说道:“在下久闻聚英楼盛名,江湖上人,闻风来归,只是在下初到贵地,不明贵楼规章,不知贵楼晋等比试,如何试法,还请总管赐告一二。” 冯友三一手拈须,淡淡一笑道:“云壮士在鹤寿堂比试的是拳掌、轻功、内力,与光禄堂并无多大差异,只是易拳掌为兵刃罢了。” 云如天问道:“不知比试何时开始?” 冯友三笑道:“云壮士来了自然立时就可以开始。” 说到这里,人已站了起来,接道:“咱们到外面去。” 然后又朝姬红药,君箫二人抬抬手道:“二小姐,云少侠请。” 马天行本来想过来和君箫聊上几句,以资连络,但眼看君箫和二小姐坐在一起,就不好也不敢再过来了。 这光禄堂的比试,例由总管冯友三主持,故而他向姬红药抬手说“请”,姬红药道: “冯总管不用客气,你请。” 冯友三不再客气,当先举步跨出敞厅,大家都随着他身后走出长廊。 这时,光禄堂管事沈功甫已指挥几名青衣汉子,在走廊阶上,放好了六张交椅。 冯友三在走廊上站定,朝沈功甫吩咐道:“沈管事,你代我去一趟景福堂,请三位典试师傅莅场。” 沈功甫躬身领命,匆匆朝长廊走去。 冯友三转身抬抬手道:“二小姐、云少侠请坐。” 姬红药推推君箫,说道:“云大哥,你坐呀!” 她要君箫坐到冯友三的左首,自己挨着君箫坐下。 冯友三右首空着三把交椅,不用说是三位典试师傅的坐位了。 马天行眼看二小姐让君箫坐在上首,心中更是暗暗高兴,自己没看错人,这位云老弟,果然一步登天,大有来历,原来竟是二小姐的情郎! 他心中想着,就引着云如天走下石阶,在右首站停。 没过多久,只见沈功甫陪同三个人从长廊上走来,这三人自然是住在景福堂的典试师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背有驼峰的老者,看去已有六十出头,身材极矮,但一张长脸却生得又宽又大,双颧突出,颏下白须,长得不到一寸,根根如刺,有似刺猬一般。 生相怪异之人,必有奇技。 第二个约莫四十出头,五十不到,个子不算太高,但却胖得有些臃肿,浓眉、细目,腹大如鼓,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锦袍,看他几乎连路都走不动。 这种人街上多的是,一身俱是俗骨,不知有何技能,居然也能担任起光禄堂的典试师傅。 第三个是青衫少年,年纪极轻,看去不过二十三、四,脸型瘦削,青皮寡血,双眉斜飞,连一双眼角都有些往上吊,背负双剑,昂首阔步而行,眉宇之间,一脸俱是冷傲神色。 此人年事虽轻,必然名门高弟,否则不会如此傲气凌人。 冯友三早巳站起身,抱拳道:“有劳三位贵宾了。” 走在前面的矮驼子笑道:“冯总管好说,咱们理应效劳。” 君箫听得奇怪,他们既是“典试师傅”,怎么冯总管称他们贵宾呢? 一面低低朝姬红药问道:“这三人是谁?” 姬红药摇着头道:“不知道,他们都是住在景福堂的人。” 冯友三脸含笑容,连连抬手道:“三位请坐。” 三人落坐之后,那青衫少年问道:“请问冯总管,三场比试,如何试法?” 他身为典试师傅,居然不知道如何试法? 冯友三陪笑道:“是,是,在下理当奉告,光禄堂三场比试,是兵刃、暗器,内力,在下久闻凌少侠剑术神妙,故而奉邀凌少侠,担任兵刃一场的典试师傅。” 青衫少年道:“可以,不知何时开始?” 冯友三道:“云壮士已经来了,容在下替三位作个介绍,即可开始。” 说完,朝站在阶下右首的云如天一指,说道:“这位就是在鹤寿堂连胜三场,申请晋等比试的云壮士云如天。” 在他说话之时,云如天朝三人.抱拳为礼。 那驼子和胖子都站了起来,朝云如天抱拳答礼,青衫少年也只好跟着站起,但脸上显有不屑之色。 冯友三接着道:“这三位都是住在敝楼景福堂的贵宾,因为光禄堂并无一定的典试师傅,例来均由景福堂的贵宾担任,现在在下就依出场次序,简单作介,第一场兵刃,由这位凌少侠飞白担任……” 那青衫少年傲然而立,连看也没看云如天一眼。 云如天也没有睬他。 冯友三续道:“第二场轻功,暗器,由这位屠老哥屠青庭担任……” 那肚如鼓的胖子,居然担任轻功,暗器的典试师傅! 只见他眯着两条眼缝,朝云如天微微一笑。 冯友三指指驼背老者,说道:“第三场内力,由这位任老哥驼子担任,任老哥已有十几年没用名字,大家都叫他任驼子,在下也只好如此称呼了。” 任驼子脸上绽出笑容,朝冯友三拱拱手。 冯友三续道:“好了,在下已经介绍完毕,现在第一场可以开始了,兵刃一场,以百招为限,应试之人,只要能够接下百招不败,就算通过。” 凌飞白等他说完,立即站起身来,走下石阶,冷然道:“云朋友可以下场了。” 自顾自朝场中走去。 云如天看他这般居傲,心中暗暗有气,一手按着剑柄,昂首入场,在凌飞白对面站定,也冷然道:“凌朋友可以拔剑了。” “锵”右手一扬,精虹乍现,划起一道耀目的剑光。 这一手拔剑的姿势,就十分漂亮,潇洒已极! 凌飞白目光斜注,轻哼一声,同样“锵”的一声,掣剑在手,冷声道:“阁下只管发招好了。” 只要看他这种拔剑姿势,剑上造诣,也极精湛! 君箫看他(凌飞白)拔剑的手法,但觉十分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云如天傲然道:“云某那就有僭了!” 挥手一剑,朝前划出。 他这一剑发得并不太快,但剑光划过,一道森冷的寒气,直向凌飞白身前涌到,砭人肌肤,但这是有意向他示威。 凌飞白也并不慢,在云如天发剑的同时,同样挥手一剑,由上而下,刺向云如天身侧! 他这一剑,宛如毒蛇噬人,剑风强劲,隐隐可闻轻啸之声! 两支长剑,各自走青(走青谓剑法轻捷,不须躲避敌招,也不用封格,自然分势,刀剑谱上所谓剑走青,刀走黑是也)。 凌飞白忽然大喝一声,剑如灵蛇,眨眼间刺出了七剑,这七剑手肘以上,沉稳得一点不见摇动,但剑光像金蛇乱闪,又急又快,又毒又狠,他刺出七剑的时间,旁人差不多只能刺出一剑。 君箫看到这里,心中才恍然大悟,暗自忖道:“难怪方才我看他拔剑的姿势,极为眼熟,原来他是七绝魔剑邓玄公的门人!” 一想到七绝魔剑,不禁替云如天暗暗担起心来! 自己曾和七绝魔剑门下大弟子水中柱和李如流二人动过手,深知“七绝魔剑”的厉害,七剑同发,你只要漏接一剑,就会横死当场,登时丧命,只怕云如天不是对方的敌手。 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他心念方动,但听“噹”的一声金铁交鸣,云如天长剑横拦,一下就接住了对方的七道剑光。 君箫不觉暗暗吁了口气,忖道:“还好,看情形,这凌飞白还没练成‘七绝剑气’,功力似乎只和李如流差不多了。” “啊!云如天这一记横拦,好像只是随手挥起,没有什么招式,没有招式,如何能破解‘七绝剑法’的绝招?” 这也无怪他觉得奇怪,“七绝剑法”奇诡绝伦,狠毒无比,你使的如是普通剑招,一招之间,要想把它全接下来,七道剑影,一剑不漏,绝难办到。(对方七剑同发,没有招式,你只有连退七步,才能接住他一剑)何况没有招式,只是随手挥剑,如何接得下来? 所谓剑法,每招每式,都是前人经过千锤百炼,从经验中累积而来的结晶。 故而每一招式,都有其独立特异之处。 你学习剑法,熟能生巧,就是收前人的经验为己用,才能随机应变,对方如何的攻势,自己以何招破解之。 除非你武功剑术,己臻化境,举手投足,不拘形式,自成妙谛,否则决不能脱离剑招的范畴,旁人也可以从你出手路数,看出你的师承派别。 云如天这横剑一拦,分明没有家数招式可言,难怪君箫看得奇怪了! 不,奇怪的不止君箫一个,总管冯友三,典试师傅任驼子、屠青庭,都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自然也看得出来,莫不神情微动。 最震惊的当然是凌飞白,“七绝剑法”,七剑同发,江湖上没有人能快得过自己师门。 别人能够封解的,最多也不过七剑中的一剑而已,但也要后退七步,才能封得住一剑。 他(云如天)居然挥手一剑,就破解了自己七道剑影。 一个人就算他平日虚怀若谷,谦恭有礼,只要投到了七绝魔剑邓玄公门下,自然而然会变得夜郎自大,目空四海。 这不是邓玄公门下个个都是狂妄无知之徒,而是邓玄公“七绝剑法”独步武林,无人能敌,你投到他的门下,等到练成剑术,本来天下无敌的是师父,渐渐把自己也看成了天下无敌,焉得不狂? 凌飞白心头尽管惊凛,口中冷笑一声道:“你再接我一剑。” 他说的一剑,其实乃是七剑,“七绝剑法”一发七剑,才算一招。 凌飞白喝声出口,突然腾身飞跃而起,长剑一晃,漾起七道剑影,疾如惊鸿,排空而来,朝云如天袭到,这回他心头有气,剑势更急更快,剑光错落,森寒之气,登时大盛。 君箫不觉又替云如天担起心来! 他知道“七绝剑法”一经施展,一招七剑,一招比一招快,剑术再高的人,手中总只有一支长剑,怎么也无法抵挡得住。 他一面替云如天耽心一面也凝足目光,要看看云如天这回如何破解? 云如天没有后退,只是右腕挥动,把一柄长剑,左右连指,舞起一片剑光,但听一阵密集的剑鸣,像连珠般响起了七声铮铮轻响,居然又被他挡开了凌飞白急攻而来的七剑。君箫这回看得最清楚也没有了! 云如天长剑左右连挥,依然没有招式,不成章法,只是随手乱挥舞,却居然把天下最快速、最奇诡,最难破解的七绝魔剑邓玄公独创的“七绝剑法”化解开去! 一时看得心头暗暗诧异,忖道:“难道此人剑术已经练到登峰造极之境,可以不拘形式,克敌制胜,当然,这一点,自己也可以办得到。(不使招式,随手挥剑,化解对方七剑)那是因为自己在黄山石窟服过七返舟,练成‘六脉真气’,举手之间,真气贯注剑身,自可不拘招式,把对方剑封住……” 凌飞白展开剑势,前面七剑,方被云如天化解,后面又是七剑,接着袭到。 云如天却也并不怠慢,随着对方七剑飞来,他手中长剑,就左右挥动。 凌飞白配合剑势,一个人绕着云如天,盘旋游走,因此一排排的剑影,就把云如天围在中间。 云如天站在中间,没有施展身法,只是随着凌飞白的转身而转身,一剑接一剑朝前挥出。 凌飞白七剑一招,七剑之后,又是七剑,一组接一组的剑影,盘空刺来,剑风激荡,挟着嘶嘶轻啸! 一时宛如银蛇乱闪,银芒乱飞,匝地盘空,使人目为之眩。云如天一柄长剑挥舞之间,并没有凌飞白的快,大概凌飞白发出七剑,他才挥出一剑,但这一剑,正好化解开凌飞白的七剑,只是这一情形,在外人看来,他好像被困在剑影中间,穷于应付,除了封解,已无还手之力。 君箫看了一阵,已知云如天决不会败在凌飞白的手下,心头也自放宽了,如今他心中思索的却是云如天的来历了! 他一直没有使出剑招来,那是有意隐藏不露,觑其用心,无非是怕人家认出他的路数? 此人年龄不大,一身造诣,显然不在自己之下! 云如天,莫非也是化名不成?还有,他一味化解对方剑势,并没有出手抢攻,这自然是想和凌飞白打满百招,就可过关了。不错,只有打满百招,通过这场比试,才能不得罪七绝魔剑门下,这样看来,他可能已经知道凌飞白的来历了。 君箫想到这里,突然暗暗哦了一声,方才只顾替云如天担心,没有想到其他问题上去,这一想到凌飞自来历,心头不禁一动,暗道:“不错,看来这聚英楼果然是七星会招揽江湖人物的机构了,自己虽然不知七绝魔剑邓玄公是不是会中主要人物,但他们弟子水中柱、李如流,都是七星会的羽党,这凌飞白被招待在景福堂,自然也是七星会的人,从他够资格担任光禄堂典试师傅这一点来说,他在七星会的身份,决不会太低。” 练武场上,依然剑影重重,除了不时传出一阵接一阵的双剑交锋之声,两个人早已失去了影子! 姬红药是个好动的人,看了一阵,根本看不到两下剑来剑往的搏斗,心头大是不耐,转过身,低低问道:“云大哥,你看他们两人,哪一个会胜呢?” 君箫含笑道:“这两人剑上造诣极深,只怕打满百招,仍然秋色平分,很难分得出胜负来。” 姬红药道:“云如天能和凌飞白打成平手,就很了不起了,因为凌飞白是七绝魔剑邓老前辈的二弟子,你总听人说过七绝魔剑邓老前辈吧?他的剑法,天下无人能敌。” 君箫摇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 姬红药道:“什么,你连七绝魔剑也没听人说过?” 君箫笑了笑道:“你又忘了,我是刚从塞外来的。” 姬红药忽然嫣然一笑道:“是啦,我想起来了,董老爹说过,你连塞外最有名的怪刀百里奇,都不知道……” 君箫心头方自一动,暗道:“就凭董老爹这句话,很显然,他们对自己来历,怀有存疑的态度了。” 就在此时,突见冯友三霍地站了起来,双手一摆,高声道:“二位请住手。” 激战中的两人闻言各自跃退。 凌飞白一张瘦削脸上,隐泛怒色,抗声道:“冯总管何故喝停?” 冯友三堆着一脸笑容,拱手道:“百招已过,这一场云壮土可得顺利通过,凌少侠请回座。” 凌飞白铁青着脸,轻哼一声,返剑入鞘,悻悻地回到椅上落坐。 冯友三等凌飞白坐下,才转脸朝屠青庭含笑道:“第二场,比试轻功、暗器,由屠老师担任,现在请屠老师出场。” 屠青庭眯着一双细目,又大又胖的身躯,好不容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 “好说,好说,兄弟遵命。” 冯友三右手一抬,指指练武场左首一座梅花桩,说道:“屠老师,云壮士请。” 屠青庭直着脖子,朝沈功甫点点头。 沈功甫立即趋了过去。 屠青庭和他低低地说了几句,沈功甫连连点头,转过身,招来一名青衣汉子低声吩咐,那汉子立即躬身退下。过不一回,只见两名青衣汉子捧着两口皮袋,走进练武场来。 沈功甫指挥他们把皮袋放到梅花桩边上,然后打开皮袋,取出六十六把精光闪闪的柳叶刀,刀尖子向上,刀柄处是一根较细的铁锥,一柄柄插入梅花桩上。 这梅花桩是按八卦卦象摆的,中间两根主桩,是为两仪,两个阵眼,梅花桩上,插上柳叶钢刀,这叫做“柳尖八卦桩”,一个人要练到登萍渡水,树抄飞行的绝顶轻功,才能登上八卦桩,在刀尖上较技。 屠青庭一身笨重臃肿,看去连行动都不大灵活,居然摆出这种阵仗来。 这当然不是唬人的事儿,没有真才实学,绝世轻功,他岂敢如此托大,要在刀尖子上和云如天较量暗器? 沈功甫指挥着两名汉子插完柳叶刀,两名汉子各自退下。沈功甫朝屠青庭躬身一礼道: “请屠老师查看。” 屠青庭点点头,然后朝云如天抬手道:“云壮士请。” 当先举步朝练武场左首走去。 云如天昂首跟在他身后下场。 这两人一个又高又大,一个又瘦又小,简直不能相比,幸好他们比试的是小巧功夫—— 轻功,暗器,如果比力气的话,云如天准吃亏无疑。 姬红药偏过头来,低低地道:“云大哥,你可知道屠老师的外号叫什么?” 君箫道:“不知道。” 姬红药抿抿嘴,低笑道:“他叫土蜻蜒。” 君箫道:“屠老师本来就叫屠青庭。” 姬红药轻笑道:“不!我是说他外号叫土蜻蜓,方才听沈管事说,他轻功可高着呢!” 原来她是听沈功甫说的。 君箫颔首道:“不错,此人轻功一定很高。” 姬红药奇道:“你如何知道的?” 君箫笑了笑道:“屠老师如果轻功不高的话,冯总管怎会请他来当这一场的主试?他又怎敢在梅花桩上,插上锋利无比的尖刀?” 姬红药道:“我真有些不敢相信,看他身子这样笨重……” 她话还没说完,屠青庭,云如天已经走近梅花桩。 屠青庭脚下一停,回过身来,一抱拳道:“兄弟有僭,在桩上候教了。” 足尖轻轻一点,身随势起,朝梅花桩上纵去。 你别看他一身肥油,臃肿不堪,这一施展身法,当真像一团轻絮,随风飞起,轻灵已极,只见他左脚脚尖轻飘飘落到八卦桩西北乾宫主桩上面,双肩乎稳,上身都没晃一下,就以一式“金鸡独立”,定在刀尖子上,然后朝在桩下的云如天抱抱拳含笑道:“云壮土请升桩。” 云如天还礼道:“在下献丑。” 脚尖点地,一纵身,使的是“旱地拔葱”,身形直拔而起,足尖落在了坎宫主桩之上。 君箫极为注意着云如天,看他脚尖落在刀尖上的情形,不但身形极为自然,而且也十分沉稳。 一望而知他轻功造诣并不在屠青庭之下,心头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屠青庭眼看云如天也跟着上了梅花桩,心中不觉暗暗赞道:“这小于年纪轻轻,一身轻功,倒是不弱。” 心中想着,身形一个轻施,足尖踏着刀尖,由左往右,展开身法,按八卦桩阵式,穿行游走。 这一迈步,但见他在刀尖上如履平地,行走如飞,当真像蜻蜓点水,身法灵轻已极! 他这番游走,一来是为了试试“柳尖八卦桩”的步眼,同时也要看看云如天的轻功,在刀尖上走开了,究竟多少火候。 云如天看他活开身法,自然也要踩踩八卦桩的虚实,沿着边锋,腾身掠起,只见他在柳叶刀尖上,起落如飞,轻灵矫捷,身法优美,不输屠青庭。 两人背道而驰,各自在桩上绕了一圈,回到原来起脚处站停。 屠青庭望着云如天咧嘴一笑道:“云朋友轻身功夫,果然不错,现在兄弟要考究考究你的暗器如何了?” 倏地腾身而起,施展出“云龙三现”身法,一个人在空中折腰探臂,果然矫若游龙! 就在这一瞬间,打出了六点寒星,朝云如天激射过来。 这六点寒星,有三颗是铁莲子,品字形打向云如天“璇玑”,“巨骨”。 有三支是飞镖,两支打向“咽喉”、左“将台”。 最后一支却是穿心镖劲贯镖身,快同闪电,因此他虽是最后发出,却最先打到,锐利无匹。 这六件暗器,出手之时,旁观的人,竟没有看得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暗器自然以速度越快越好,由此可见他是此中老手了。 此人一期臃肿,平时行动迟缓,没想到他这一施展轻功、暗器,竟然比一般身手矫捷的人,还要轻巧灵活! 云如天也并不怠慢,身形一侧,倏地后退了一桩,左手食中两指,一下就夹住了穿心射来的一镖。 不!他左手移动之间,四个手指上,已经夹住了三支钢镖,同时右手衣袖一挥,也卷住了三颗莲子,接到手中。 屠青庭目中寒光飞闪,口中沉喝一声:“好!” 揉身扑进,一下落到云如天面前,喝道:“云朋友,接几招。” 双掌似爪似钩,朝云如天拍来。 云如天换桩递掌,正待举掌封架! 就在他撒身换桩之际,突觉脚下一沉,踩到的这根桩,竟是浮桩,身子不觉往下倾去。 屠青庭哪肯放过这一机会,口中大笑一声,双掌突然加速下击,同时掌心一吐,飞出两支细如牛毛的飞芒,朝云如天肩头激射过去。 这一下要是换了一个人,脚下踩到浮桩,屠青庭势道沉重的掌力,又如泰山压顶般拍落,即使能逃过他下击的双掌,这两支“掌中针”,也决难躲闪得开! 好个云如天,他一脚踩空,心知不妙,但毫不慌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吸一口真气,身如风摆荷叶,轻轻一晃,本已倾跌下去的人,忽然间,好似有人扶了他一把,一个人又往上挺了起来! 就在他上身直起之时,双手一抖,宽大衣袖使出一记“流云飞袖”,拂出一股强劲的内家潜力,把两支“掌中针”卷飞出去。 此时屠青庭泰山压顶般拍落的双掌,也正好及时追击而至,和流云飞袖乍然一接,发出一声裂帛似的震响。 屠青庭但觉对方这一拂之力,有如巨浪卷舟,掀天而起,自己被震得脚下浮动,几乎停足不住,急忙吸气后退,斜飞出去。 云如天也在双袖拂起,一个人翩然往左飞去,落到另一支刀尖之上。 屠青庭果然不愧是轻功绝顶,暗器无双的高手,就在他斜飞出去之际,身形一个飞旋,—身宽大锦袍,随风飘飞而起! 这一旋不打紧,但听一阵嗤嗤破空轻响,就有十数点寒星,像飞蝗般从他身侧飞起,密集如雨,朝云如天飘洒过来! 这回发出来的暗器,有子母弹,连珠弩,铁蒺藜、子午钉,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打出来的,但每一点寒星,都认穴奇准,所取部位,都是要害伤穴,几乎笼罩了云如天前身所有大穴。 云如天双袖上下飞舞,身如穿花蛱蝶,连翩飞起,在刀尖上起落如飞,左右闪动,就像在暗器中穿行! 他这一脚尖点动,纵跃闪避,就一连踩到了五支浮桩,但他只是轻轻一点,便自掠过,正因心中早有准备,一直提着真气,身如飞絮,因此纵然遇上浮桩,也并无多大威胁。 只是屠青庭的暗器,十分厉害,别人打出来的暗器,三支就是三支,一蓬就是一蓬,你躲过了就可没事,屠青庭身上这件又宽又大的锦袍里面,竟然不知藏着多少暗器,层出不穷! 他举手投足,旋身飞跃,衣袖袍角,都能射发暗器,而且发如连珠,你闪到哪里,他就射到哪里。 这一瞬工夫,云如天连换了十几个位子,屠青庭跟着他的人,几乎打出了近百数的暗器,但没有一件打中云如天身子。 屠青庭一时兴起,口中发出一声长啸,脚尖在刀尖上轻轻一点,身形腾空扑起,身上本来又宽又大的一件长袍,忽然鼓了起来,双手一划,真像一支硕大无朋的怪鸟,展翅扑攫过去,快到云如天头顶,突然间,从他身上飞洒出一阵细碎的暗器,潇潇如雨,密集打下! 姬红药看得忍不住低“啊”一声! 但就在屠青庭暗器出手之际,云如天也足尖轻点,一道人影,冒着雨点般的暗器,从屠青庭身边擦身而过,斜飞出去。 屠青庭一见云如天斜飞开去。岂肯放过? 身子如蜻蜓点水,一点即起,跟着云如天身后追去。 云如天斜飞而起的人,就像一缕轻烟,划着弧形,轻灵无比的飞出去三丈来远。 屠青庭本来是飞扑过来的人,因云如天斜飞开去,才改扑为追,故而会在柳叶刀尖上一点再起。 但这回云如天身法怪异,不是真飞,而是划着弧形飞出,这和昆仑云龙身法差不多,是一种回翔身法。 屠青庭要追上他,只好施展“蜻蜓三点水”身法,在对方弧形拐弯处,身形一落再起,紧追不舍。 这回煞是好看,云如天施展弧形身法,和屠青庭施展“蜻蜓三点水”,两条人影,绕着梅花桩边锋追逐。 姬红药低声叫道:“云大哥,快瞧,屠老师施展的是他最拿手的‘蜻蜓三点水’,他土蜻蜓的外号,就是这样得来的。” 君箫心中暗道:“云如天弧形身法,恍如一缕轻烟,中途并未落足,屠青庭使的确是‘蜻蜒三点水’,但中间两次一点再起,已经落了下乘!”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云如天躲闪暗器,划着弧形飞出,屠青庭施展“蜻蜒三点水”,追了上去,只是如此而已。 云如天身形一停,屠青庭也随着在刀尖上站停下采。 云如天倏地回过身来,朝屠青庭双手一拱,抱拳说道:“屠老师承让了。” 屠青庭自然心里明白,自己在追逐他的时候,轻功火候差了人家一筹,但这一点,他也可以不承认。 “你施展的是弧形身法,我施展的是‘蜻蜓三点水’,这是各人施展的身法不同,岂能说我中途两次起落,就算输了?” 他呵呵一笑,说道:“兄弟哪里输了,还请云壮士指点。” 云如天淡淡一笑道:“屠老师不妨摸摸左首衣领,就知道了。” 屠青庭闻言,伸手朝左首衣领上一摸。 这下,他一张面团团的胖脸上,不觉骤然红了起来,原来他左边衣领上,斜插着一支细如牛毛,通体泛着青色的细针。 这支针正是他自己第二次出手打出去的“掌中针”,敢情云如天刚才冒着如雨暗器,从自己身边擦过之时,做的手脚。 这自然是自己输了! 屠青庭几乎不敢相信这年轻人暗器手法竟然高过自己,他眯着一双细目,拱拱手道: “云壮士果然高明,兄弟这一关,顺利通过。” 说完,一个旋身,飘落平地。 云如天跟着他飞身落地,回到阶前。 屠青庭朝冯友三拱拳道:“总管想必已经看清楚了,云壮士兄弟这一关,顺利通过了。” 冯友三连忙还礼道:“多谢居老师,请回座休息。” 接着说道:“第三场比试内力,由任老师担任主试,功甫,你先准备一下。” 沈功甫答应一声,立即急步趋出,指挥着两名青衣汉子在练武场中,隔着一丈距离,用白粉在两头各划了一个两尺方圆的圆圈。 冯友三起身朝任驼子拱手道:“现在第三场开始,请任老师出场。” 任驼子起身走出,朝云如天抱抱拳,咧嘴一笑道:“云老弟请。” 云如天抱拳还礼道:“任老师请。” 任驼子也不客气,举走走入场中。 云如天跟着下场,走至两个白粉圆圈附近,脚下不觉一停,问道:“任老师要如何比试? 还请明教。” “不敢。” 任驼子笑了笑,朝沈功甫招招手。 沈功甫迅快地送上一根麻绳。 那麻绳足有一丈多长,任驼子接到手中,才抬脸朝云如天道:“这场比试,完全以内力为主,老弟和老朽各站在白粉圈内,一手执绳,不论拉也好,推也好,老弟把老朽拉出圈外就算老弟获胜,老朽把老弟拉出圈外,就算老朽获胜,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如果双方拉成平手,一炷香的时间一到,也算老弟通过。” 云如天道:“多承指教。” 任驼子举步走入白粉圈内,云如天也举步走到他对面,跨入白粉圈内两人相距一丈,对面站定。 任驼子一抬手把麻绳的另一头投了过来,口中说道:“老弟接住了。” 云如天一抄手,接住了绳子。 任驼子回头朝沈功甫道:“沈管事,点香。” 沈功甫早就命人准备好线香,这就把一个小香炉移到两人边上,然后点燃线香,插入炉中。 任驼子抬目道:“老弟小心了,咱们就得开始。” 云如天一手拉住麻绳,点头道:“任老师只管施为。” 任驼子道:“好。” “好”字出口,立即功运右臂,把一股内力由麻绳上传了过来,一根粗如拇指的麻绳,登时挣得笔直。 他不用拉而是抖手往前送出。 这时麻绳上经他内力贯注,犹如一根铁棍一般,这一送之力,何异千钧? 若是普通之人,被他这一送,不摔出去几丈才怪! 任驼子内力逼注,抬腕一送,发觉云如天虽然握着绳子根本没有力道,心中暗道:“这姓云的当真还是雏儿,你此时再不运劲贯注绳上,岂不吃了大亏?” 心念方动,只觉云如天身形一侧,依然没用力道,只是借势往前轻轻一拉。 这一拉不打紧,任驼子就差点吃了大亏! 要知一根麻绳上,都贯注了任驼子的力道,往前送来,自然力道奇猛,如果云如天也贯注真力,和他对抗,那就形成均势。 如今云如天毫不使力,一根绳子就全是任驼子的力道。 他侧身避过绳子正面,再趁势轻轻一拉,正合乎“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使的是巧劲。 这场比试,虽是比拼内力,照说不能用巧劲,但如今既然划了两个白粉圈,目的只要把对方弄出圈外,就算赢了。 那就只求把人逼出圈外,不妨使用方法,不须完全使用内力了。 任驼子满贯内力而发,给云如天这么一拉,上身不由往前一个俯冲,几乎被拉出白粉圈外。 他是老得成了精的老江湖,一上手就几乎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在阴沟里翻了船,慌忙使用千斤坠,把身子稳住。 就在这眨眼之间,云如天趁他这一怔神,骤然贯注内力,朝前逼去。 不,他学任驼子的方法,手腕一抖,居然使了一记枪法,“直捣黄龙”,把一根麻绳,抖起一个枪花,朝前直送出去。 任驼子刚站住桩,陡觉握绳手腕,猛然一震,对方内力直逼过来,几乎把自己推得往后倒退出去,心头不觉一愣,暗道:“好哇,你这小子居然给老夫来这一手!” 心念一动,也立即功聚右掌,徐徐朝麻绳上往前推去——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十九章 酒楼双奇 麻绳可不像寒暑表上的玻璃管,两人贯注的内力,也不是寒暑表玻璃管里的水银,遇热上升,遇冷下降,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但两人,此时各把内力贯注到麻绳之上,这一情形却和寒暑表差相近似,一个稍一疏忽,另一个的内力,就乘虚逼进甚多,等到另一个全力反逼,先前乘虚逼进的又缓缓退却。 反正此退彼进,此进彼退,不进则退,不退则进,最后,两人功力悉敌,就僵持住了。 我无法把你逼退,你也无法逼进分毫,双方内力,堵住麻绳中间,一动不动。 这一进进退退,以至最后的不进不退的情形,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外人是无法看到的。 外人所能看到的,只是在比试开始之时,任驼子身子微微往前倾出,此后两个人各自稳立不动,两人手中握着的麻绳,挣得笔直,如此而已。 根本不见他们你拉我挽,这才是真正的比拼上内力。 冯友三看得暗暗惊异不止,任驼子是崆峒派有数高手,积数十年修为,内力何等精纯? 云如天轻轻年纪,居然能和他抗衡内力,居然支持了这些时候,还不见败象,岂非奇迹? 他边上姬红药也转过身来,轻声道:“云大哥,他们怎么不用力拉呢?” 君箫道:“他们是比拼内力。” 姬红药道:“我知道他们是在比拼内力,但也可以拉呀,哦,你看他们两人,谁会赢?” 君箫道:“这很难说,比拼内力,和比试武功不同,有不得丝毫差池,只要两人之中,谁的内力稍差,谁就会支持不下去。” 姬红药道:“我是说,你看他们谁会获胜?” 君箫道:“任老师极为沉稳,看去修为极深,不可能落败,云如天年纪轻,功力虽然不弱,但一个人的内功修为,须得按部就班,累积而成,修为浅近,自然比不上修为多年的人……” 姬红药道:“你这是说云如天不如任老师了?” 君箫道:“我说的是一般常情,但也有出乎常情之外的……” 姬红药道:“怎么叫出乎常情之外?” 君箫道:“譬如另有奇遇……” 姬红药问道:“什么奇遇呢?” 君箫被她问得一窘,说道:“譬如服了什么仙丹,或是练成了某种绝世神功……” 姬红药嗤地笑道:“你说的太玄了,仙丹到哪里去找?” 君箫也自知失言,不觉讪讪地道:“我说的是奇遇,自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就在两人喁喁低语之时,只见冯友三迅快地站了起来,举手道:“二位请住手,一炷香的时光已到,第三场云壮土已获得通过。” 任驼子,云如天同时松手,丢弃了手中麻绳,走出白粉圈。 任驼子呵呵一笑,拱手道:“恭喜云老弟,顺利通过三场比试,云老弟轻轻年纪,能有此造诣,前途不可限量。” 这倒是他的由衷之言。 云如天连忙拱手道:“任老师过奖,在下江湖末学后辈,今后还要任老师多多指教。” 任驼子连声道:“好说好说。” 两人说话之时,已经回到阶前。 总管冯友三已经率同光禄堂管事沈功甫,鹤寿堂管事马天行降阶相迎,冯友三堆起一脸笑容,当先拱手道:“云壮士接连通过三场比试,可喜可贺,兄弟代表光禄堂,藉表欢迎之忱。” 一面指指沈功甫道:“这是光禄堂沈管事,云壮土就请暂在光禄堂小住,等总镖头回来,自有适当安排。” 沈功甫连忙抱拳为礼。 云如天拱拱手道:“在下初入江湖,还要总管、管事多多加以指教。” 看来他倒是挺随和的。 说话之时,冯友三引着云如天跨上石阶。 君箫当先站起身来,姬红药也跟着站起。 冯友三给两人引见,含笑道:“这位是本楼创办人的二千金姬二小姐,这位云少侠,号惊天,不但和云壮士同宗,而且和云壮土大名,只有一字之差,实在巧合得很,二位应该多亲近亲近。” 云如天举目朝姬红药,君箫两人,打量了一眼,一个娇娆如花,一个少年英挺,并肩站在一起,当真是天生一对,他朝二人抱抱拳道:“姬二小姐,云少侠请了。” 君箫跨前一步,含笑道:“恭喜云兄,三场比试,顺利通过,在下和云兄,不但是五百年前共一家,最巧的还是连名字都只有一字之差,旁人听来,倒像是同胞兄弟了般,兄弟也住在光禄堂,今后如不见外,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他因目睹云如天三场比试,心头十分关切,不知不觉间,对他产生了相当好感,故而大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他在说话时,本待伸过手去,和云如天握手,但云如天只作不见,并未伸出手来,只得作罢。 云如天淡淡一笑道:“云少侠好说,在下只怕高攀不上。” 他话说得谦虚,但却是婉拒了。 冯友三怕君箫面上不好看,连忙含笑道:“功甫,你陪云壮士到光禄堂去休息。” 沈功甫应了声“是”,一面朝云如天抬抬手道:“云壮土请随兄弟来。” 云如天朝任驼子,冯友三,君箫等人拱手为礼,说道:“在下告退。” 举步随着沈功甫身后而去。 任驼子起身道:“冯总管,老朽等人也告退了。” 他一站起,屠青庭,凌飞白也跟着站了起来。 冯友三神色恭肃,躬身道:“有劳任老师三位,在下恭送。” 任驼子咧嘴一笑道:“冯总管不用客气。” 随着话声,当先朝长廊上走去。 君箫只觉那走在最后的凌飞白,神情倨傲,临行时,还冷峻地扫了自己一眼,大有傲气凌人之概! 姬红药回头道:“云大哥,我们也该走了。” 君箫一拱手道:“冯总管,在下告退了。” 冯友三慌忙拱手道:“云少侠好说,二小姐,恕兄弟不送。” 姬红药可没有去理他,拉着君箫就走。 他们绕过回廊,从一道月洞门出去,又是一条铺着花砖的长廊,檐前护以朱红雕栏,栏外一排花架,放置着许多盆栽花木,雅静得出奇! 姬红药边走边道:“云大哥,你看那云如天这人如何?” 君箫道:“此人年事不大,武功出众,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才。” 姬红药披披嘴道:“我看他也不过如此,哼,他有什么了不起?” 君箫道:“他又没有得罪你,你怎会对他存有偏见?” “偏见?” 姬红药哼道:“你真是健忘,方才你对他一腔热忱,没看他那副冷漠的模样?教人看了就有气。” 君箫笑道:“哦,也许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姬红药披嘴道:“他又不是姑娘,还怕陌生人。” 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走到长廊尽头,左壁,钉着一方木板,上书:“严禁外人擅入”六个朱字,君箫不觉脚下一停,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姬红药道:“花园。” 君箫道:“上面写着‘严禁外人擅入’,我进去不方便吧?” 姬红药娇笑道:“你这人真是,有我替你带路,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 方才冯总管说过:她是聚英楼创办人的二千金,有她带路,那自然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了。 君箫自然想知道聚英楼更多的秘密,当下也就不再作声,随着姬红药进入了月洞门。 这座花园,占地不小,到处花木成林,清溪如带,在花林之间,还点缀着不少亭台楼阁。 两人沿着一条白石铺成的小径,曲折而行。 君箫故意问道:“花园为什么要严禁外人擅入?” 姬红药不经意地道:“你猜猜看?” 君箫道:“外面是光禄堂,这外人自然指住在光禄堂的人了。” 这话自然是有意试探的。 姬红药是个不善心机的人,眨眨眼,笑道:“很接近了。” 君箫道:“至于这里住的是什么人,我就猜不着了。” 两人走过小桥,一边是一片河塘,沿着荷塘,绿柳如线,轻风徐拂! 姬红药一手拉住了一根柳条,转脸嫣然笑道:“告沂你,这里就是景福堂。” “景福堂!” 君箫其实早就猜到了,因为方才任驼子三人,就是从长廊这边走出去的,他故意作出吃惊模样,然后又羡慕地道:“景福堂是在花园里,果然比光禄堂舒服多了。” 姬红药偏着头,低低地道:“景福堂是专门接待九大镖局经过这里的人住的,能住在景福堂来的人,都是职位较高的人,譬如你被派到某一地方去当分局的负责人,因事经过南昌,就可以住到景福堂来了。” 君箫摇摇头道:“我可不敢存此奢望。” 姬红药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姐夫他能当九大镖局的总镖头,你自然也可以当九大镖局的副总镖头了。” 话说出来了,她粉脸上突然飞起来一片红晕,艳如朝霞,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既不敢正面看他,却又偷偷地瞟着君箫,流露出少女的无限娇羞。 君箫自然听得出来,这话就是呆子也听得出来,姐夫可以当总镖头,那么当副总镖头的,自然是妹夫了,难怪她要脸红! 君箫脸上也有些发热,但他戴了面具,脸红自然红不到画具上来,他此时只有装作不懂,问道:“红药,方才听冯总管说,令尊是聚英楼的创办人,也在这里?” 这话当然仍是试探她的口气。 姬红药不经意地道:“爹不管这里的事,这里早就交给姐夫了,爹他在黄竹。” 君箫不知她说的“黄竹”,是什么地方,但他不好再追问下去,姬红药是个没有心讥的人,你如果追根问底,也会引起她的疑心。 荷塘旁,有座假山,假山上,再从曲折的小径,有座亭子。 姬红药领着他穿入山腹,登上假山。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登高了,视野自然广阔。 这座假山,高出围墙很多,站在假山上,照说应该整个花园,全收眼底,但实际却不尽然! 园中树大葱郁,阻挡了视线,再加上许多楼宇,像屏风似的,东一座,西一座,矗立在丛树之间。 你真正能看到的,依然只是局限于眼前的景物——花园的一角而已。 姬红药走入亭子,伸手掠掠披肩长发,娇媚地道:“云大哥,待回我们到沧海一粟楼去吃晚餐。” 君箫道:“沧海一粟楼;这名称倒很别致。” 姬红药道:“这楼名是姐夫取的,聚英楼接待各地江湖好汉,各个地方的人,口味不同,沧海一粟楼,有的是各省各地的名厨,只要你叫得出名堂,他们就做得出来。姐夫说:沧海喻大,一粟喻小,这沧海一粟楼,在四海之内,就像一粟之微,但四海之内,所有的口蛛,却尽在这一粟之中。” 君箫道:“你姐夫倒是个博学之士。” 姬红药咕地笑道:“他书看得很多,知道的事情也很多,明明是总镖头咯,他偏要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看去像个读书相公,所以我大姐背后就叫他书呆子。” 正说之时,只见月洞门口,忽然抬进一顶黑色轿子来! 那顶黑轿四面都用黑布围得密不通风,不知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轿前有两个人急步而恭敬的引路,轿后跟着两个人,也是一身黑衣,而且头脸、双手等处,都套着用黑布特制的头罩和手套,看去就像一团黑炭。 其中一人,肩头还掮着一个大麻袋。 因为距离太远了,看得不大清楚,这一行人进入月洞门,只有一小段路,就被一丛树木遮住,看不到了。 姬红药轻咦道:“这人好大的架子,进了花园,还坐在轿子里,要人抬着走。” 君箫问道:“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姬红药摇摇头道:“不知道,看样子,是刚来的人。” 君箫心中暗道:“这轿中人由人抬着直入花园,可见他是个极有身份的人,聚英楼如果真是七星会的一处暗舵,那么此人当是七星会的高层人物无疑!” 这时那顶黑色轿子已在假山左首一条大路上出现! 这回距离近了,已可清楚看到轿前两人。 一个是文土装束的人,白面无须,举止斯文,一路行来,宛如行云流水,从容潇洒。 另一个则是聚英楼总管冯友三,他弯腰前趋,一副虔敬小心的巴结模样,越发显得轿中不是等闲人物! 姬红药忽然娇呼一声:“啊,是姐夫!” 君箫时常听她口中提起“姐夫”,也早就有一个印象,她姐夫相貌俊逸,喜作书生打扮,手中摇折扇,那准是轿前那个文土装束的人了。 果然那青衫文土听到姬红药的娇呼之声,忽然脚下一停,抬头朝假山望来,口中叫道: “红药,还不快下来?” 他脚下一停,转身朝黑色轿子歉然道:“敝戚年幼无知,惊动钧驾,还乞恕罪。” 轿内那人问道:“她是你何人?” 青衫文士躬身回道:“她是晚辈姨妹。” 轿中那人道:“很好,我要见见她。” 姬红药一手拉着君箫,急急说道:“云大哥,快下去,我给你介绍姐夫去。” 也不待君箫答话,连跳带跃,往假山下奔去。 黑色轿子已在铺着青砖的大路上停下来了。 姬红药一直奔到青衫文士前面,欣然道:“姐夫,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直到此时,才看到总管冯友三神色拘谨,垂手站在边上,姐夫脸上也没有笑容,双眼瞪着自己。 一时使她感到有些不大自在,心中暗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衫文土没待她说下去,就低呵道:“红药,快去见过副总座。” 君箫随着姬红药身后而来,眼看这位被称做小诸葛的诸葛真,果然生得唇红齿白,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只是眼神有些不正。 姬红药平日任性惯了,她兴高采烈,一心想把君箫介绍给姐夫见面,却没想到姐夫当着君箫,给她这么冷漠的脸色看,心头更觉大是不快。 她自然知道姐夫口中的“副总座”是指轿中人,心中暗暗哼道:“副总座有什么了不起?” 故意冷冷地道:“谁是副总座?” 诸葛真听了姬红药的话,神色为之一凛! 只听轿中呷呷笑道:“你就是姬老总的小女儿,叫什么名字?” 姬红药心中暗暗哼道:“你最多是我爹的副手,哼,姐夫也真是的,巴结得她这样殷勤!” 一面昂首道:“我叫红药。” “很好。” 轿中人又是一阵呷呷尖笑,说道:“大概平日里被你爹惯坏了,刁蛮得很,小女孩有时刁蛮些也蛮可爱的,呷呷呷呷!” 君箫听她笑声,心中猛然一动,忖道:“轿中人是八手罗刹厉九娘!” 诸葛真连忙躬身道:“红药年幼无知,多蒙副总座夸奖。” 只听轿中人又道:“后面这个小伙子呢?又是什么人?” 姬红药道:“他是我朋友。” 轿中人道:“叫他走上来些。” 君箫心头微微一凛,忖道:“莫非这位老妖婆已认出我来了。” 心中想着,抱抱拳道:“婆婆可是叫我吗?” 轿中人呷呷笑道:“不错,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君箫依言走了上去,和姬红药并肩而立,故意拘谨地道:“不知婆婆要问什么?” 诸葛真望望君箫,修长的剑眉,微微攒了一下。 轿中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在下云惊天。” 轿中人道:“何人门下?” 君箫嗫嚅地道:“家师是天山脚下一个牧羊的老人,他老人家没有名字,就是有,在下也不知道。” “天山脚下牧羊老人?” 轿中人道:“你是哪里人氏?” 君箫道:“在下生长塞外,是家师扶养长大的。” 轿中人问道:“你使的兵刃就是箫吗?” 她很注意君箫腰间插着的那支铁箫。 君箫摇摇头道:“不,在下使刀。” 轿中人又道:“你会吹箫?” 君箫又摇摇头道:“不会。” 轿中人道:“那么你腰间插的这支铁箫是做什么用的?” 君箫轻松地道:“这箫不是我的。” 轿中人奇道:“是什么人的?” 君箫道:“是四川唐门弟子任剑秋的。” 轿中人问道:“唐门弟子的东西,怎会在你身上?” 君箫道:“他一再无事生非,找在下麻烦,是在下从他手里夺来的。” “很好。” 轿中人呷呷笑道:“你是要气气唐友钦这老儿。” 君箫道:“那倒不是,因为这铁箫中暗藏唐门歹毒无比的‘夺命飞芒’,在下所以要把他夺下来,带在身边,只是等待任剑秋来取回去罢了。” “很好!” 轿中人道:“小伙子,你敢和四川唐门作对,着实有种!” 君箫恭敬地道:“婆婆夸奖。” 轿中人道:“诸葛真,这小伙子很有意思,他是你们聚英楼的人?” 诸葛真还没回话,冯友三陪笑道:“回副总座的话,云少侠是新来的,现在光禄堂待命。” 轿中人“唔”了一声,忽然轿帘一动,飞出一点黑影,朝君箫投来,说道:“小伙子,这是我的令牌,你接住了,随时都可以来见我。” 君箫伸手接住,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铜钱大小圆形的铁牌,中间刻着一个凶狞的狼头,反面有一个“令”字。 轿中人掷出铁牌,就低喝一声:“走。” 诸葛真,冯友三应了声“是”,当先就走。 黑色轿子也跟着抬起,轿后两个全身包在黑布里的怪人,也一言不发,随着大步走去。 宽阔的青砖路上,只剩下了君箫和姬红药二人。 君箫手中还拿着铁牌,怔怔地道:“这块铁牌不知有什么用?” 姬红药还在生她姐夫的气,口中哼道:“大姐要听你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回过头,看了君箫一眼,说道:“你叫她老婆婆,她好像很高兴,才送你这块铁牌,你就收着好了,哼,我才不叫她呢,她是我爹的副手罢了,几时我带你找爹去。” 君箫听得心中一动,忖道:“厉九娘是她爹的副手,不知她爹又是什么人?” 其实这下姬红药可说错了,这位“副总座”的身份可高着呢! 君箫收起铁牌,心中只是思索着,方才看到轿后那个黑衣人肩头掮的大麻袋中,可能装的是人。 八手罗刹厉九娘阴狠毒辣,是当今江湖上几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之一,落在她手中之人,而且还要用大麻袋装着,自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看来极可能是白道中哪一个和她结了梁子的人,自己既然遇上了,倒要查个清楚才好。 他心中有事,姬红药也因今天姐夫当着君箫给她难堪,心中大是不快,因此兴致也有些阑珊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她领着君箫,穿行花林,来到一座檐角高耸,画栏雕梁的楼宇前面,拾级走上石阶。 君箫抬目望去,只见屋宇中间悬着一方朱红金字的匾额,上书“沧海一粟楼”五个大字。 沧海一粟楼,论气派,就是通都大邑的大酒楼,也比不上它,一排五楹三层的楼房,四周长廊,围着曲折栏干,灯光照耀,装饰得甚是豪奢。 姬红药领着君箫,跨进大门,迎面就是一道铺着红毡的宽阔楼梯,两旁是楼下的大厅,此时大概疏疏落落的只有十来个人,坐在那里,点了酒莱。 姬红药脚下没停,登上二楼,这里不是大厅,而是隔成了许多小房间,你在房间中吃喝,可以不受他人的干扰。 姬红药脚下依然没停,回头道:“云大哥,我们到三楼去,三楼可以凭栏眺远,也可以浏览全园景色。” 两人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见两名身穿青衣的跑堂,站在楼梯前面,含笑说道:“二位请留步。” 姬红药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名跑堂连忙陪笑道:“二位原谅,方才总管交代下来,今晚三楼暂不开放,二位就请在二楼用餐,也是一样。” 姬红药问道:“为什么?” 那跑堂道:“好像是总镖头要宴客。” 姬红药问道:“他请什么人?” 跑堂的道:“小的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一位贵宾。” 姬红药哼道:“又是那个副总座,哼,三楼有偌大一片地方,他只请一个人,就不准大家上去?他可以在三楼请客,我为什么不可以在三楼请客?你们还不给我让开?” 她一肚子气,已经蹩了半天,这回可要借题发挥。 两名跑堂的面有难色,躬着身道:“小姐息怒,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小的作不了主,二位多多原谅……” “什么上头交代下来的?谁要你作主?” 姬红药脸色一绷,叱道:“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废了你们。” 两个跑堂的后退了一步,依然连连躬身道:“小姐……” “你们去叫冯友三来。” 姬红药怒声道:“我偏要到三楼去吃,看谁敢不让我上去?” 君箫劝道:“红药,算了,冯总管自然是奉了你姐夫之命,才敢交代他们,三楼既然是你姐夫宴客,我们上去了,也吃得不舒畅,就在这里吧,别为难他们了。” 两个跑堂的这回才听出口风来,眼前这位凶霸霸的姑娘,竟是老主人的二小姐,总镖头的小姨子,一时吓得直打哆嗦,连连躬身道:“小的不知是二小姐来了,还望二小姐恕罪……” 姬红药理也没理他们,回头道:“我只是气不过姐夫,好像人家都要听命于他,不上去,就不上去,那就在这里吃好了。” 一名跑堂的连声应“是”,巴结地道:“其实二楼的雅房比三楼还要雅静得多,今晚东首三号房,正好空着,小的替二小姐带路。” 说完,当先朝东首行去,走到一间雅房门口,才行停步,一手掀起绣帘,躬着身道: “二小姐二位请进。” 这间房东首和南首都有落地长窗,可以走出走廊,观赏园中景物,这时天色初黑,一钩如眉新月,斜挂天上,份外清幽。 酒楼中的跑堂,听说东首三号房中,来的是二小姐,自是十分巴结,热面巾,茶水,一齐送上,然后弯着腰道:“二小姐要吃些什么,小的好立时吩咐下去。” 姬红药道:“我姐夫宴客,点了什么菜,也给我们送什么菜来好了。” 跑堂的唯唯连声,退了下去。 姬红药闷闷地坐在窗口,说道:“真气人,连吃一顿饭,都不痛快。” 君箫笑道:“红药,你这是生谁的气呢,在三楼吃,和在这里吃,不是一样的么?” 只听后面有人细声道:“前面房里有人。” 另一个低沉声音道:“管他呢,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 细声的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另一个低沉声音道:“我自然知道。” 这两人自然是在后面一间房中,房与房之间,只有一板之隔,是以他们声音说得极轻,也可以听得到。 君箫只觉这两人说话的口音,似乎极熟,只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接着先前细声的那个口中啧啧地道:“这坛酒,真还不错,确实是西凤酒,少说也藏了十年以上,味醇得很……” 他在说话之时,忽然“咕”的一声,敢情喝了一大口,接着道:“这样好酒,孝敬咱们两个,还差不多,老鬼婆怎么配喝……” 另一个低沉声音拦着道:“废话少说,菜呢?” 细声的道:“别忙,这时候,厨下正忙着呢,六七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总得等他们弄好了才行,火候不够,就是拿了来,还不如光喝酒有味。” 低沉声音道:“你总该去看看了,不会先拿些下酒的来?” 细声的道:“好,好,我去。” 接着又是“咕”的一声,大口喝完了酒,才站起身来,说道:“你不能独个儿把酒喝完了。” 低沉声音笑道:“放心,我喜欢慢慢的喝,尤其这等好酒,更要慢慢品尝,像你这样牛饮,真是糟蹋了好酒。” 那细声的没有再说话,敢情已经出去了。 姬红药朝君箫笑了笑,低低地道:“是两个酒鬼!” 君箫内功何等精深,老远的走道上跑堂的来来去去,听得一清二楚,但那细声的话声一停,就没听见一点声息。 两个房间,仅隔着一道木板墙,竟然没听到他走路的声音,心中不禁暗暗觉得奇怪。 姬红药看他没有作声,忍不住问道:“云大哥,你在想什么心事?” 君箫压低声音,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后面房里,这两个人……” 姬红药睁大眼睛,低低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君箫微微摇头,还没开口! 只听一阵脚步声,及门而止,门帘掀处,两个跑堂的双手托着盘子,送上四个菜来,一边伺候着问道:“二小姐不知要什么酒?” 姬红药摇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朝君箫望来,说道:“我不喝酒,云大哥,你呢?” 君箫道:“我也不喝。” 跑堂的躬身退出,姬红药轻轻拿起筷子,说道:“我们那就吃菜……” 话声未落,只听后面房中那个细声的急呼呼地道:“来了,来了!” 接着只听一只只盘子放落桌面的声音。 低沉声音问道:“你弄来了些什么?” “嘻嘻,他们真会奉承老鬼婆,这些东西,做起来可真不简单。” 那细声的接着道:“这是竹叶熏牛肉,你闻闻,这不是一股竹叶的清香?这是脱骨扒鸡,这是荷叶粉蒸鸡腿……” 低沉声音道:“粉蒸鸡腿,天底下有这么小的鸡腿?” “嘻嘻!” 细声的轻笑道:“你真是阿土,土得可以做包子了,这是田鸡腿,一只田鸡,只用两条大腿,这一大盘,你说要用多少田鸡?” 低沉声音道:“我土?笑话,你有没有在皇帝老儿的御膳房里吃过东西,告诉你,我在御膳房里整整吃了三天,吃腻了才出来的。” 细声的道:“那也并不稀奇,你当我不敢去,咱们喝完这坛酒就动身,喝皇帝老儿的酒去,你还敢不敢去?” 低沉声音道:“去就去,这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居然要远上京城到皇宫里喝酒去,胆子可真不小! 那低沉声音敢情伸手从盘中抓到了一只小麻雀,又在唠叨:“嘿,瞧你,连麻雀也弄了一盘来,这东西,骨多肉少,有啥吃头?” 细声的嘻笑道:“矮子,亏你还夸口去过御膳房,连这样名贵的禾花雀都认不得,这是那个老广厨司的拿手绝活‘玫瑰露酒酿禾花雀’……” 低沉声音道:“皇帝老儿又不是广东人,御膳房里自然没有禾花雀了。” 细声的道:“你知道什么叫做禾花雀?这是南海岛屿上的一种侯鸟,每年只有中秋以后才有,肉肥骨嫩,捕捉不易,你当是普通麻雀?” 低沉声音道:“你当我没去过广东?当年南海龙王摆下五毒宴,我就生吃了他一条最毒的赤睛锦蛇。” 细声的“嘻”地笑道:“只是呕了三天。” 低沉声音怒声道:“你不呕?你醉鬼连喝米酒都会呕吐狼藉……” 细声的也怒声道:“我醉,你敢不敢和我一碗拼一碗,拼到底看谁醉了?” 低沉声音道:“拼就拼,你这点酒量,还能唬得倒我?” 细声的道:“好,来!” 两人敢情拼上了酒,不再听到有人说话。 君箫、姬红药只顾听着他们两人抬杠,连筷也不动了,这时隔壁两人静了下来,姬红药才笑了笑,低声道:“云大哥,我们吃菜呀!” 君箫这才注意到桌上四盘菜,正是竹叶熏牛肉,脱骨扒鸡,粉蒸田鸡腿,和玫瑰禾花雀。 姬红药吃了几块,忽然低低地说道:“云大哥,你有没有注意,方才他们说的几个莱,和送到我们这里来的,完全一样。” 君箫笑道:“一个厨司做出来的,自然一样的了。” 姬红药摇摇头道:“不对,我们要厨下送来的,是姐夫宴客的菜。” 君箫道:“我们可以点,他们自然也可以点了。” 姬红药道:“不,这些莱肴,都得及早准备,不是叱嗟可以立办,也不会准备的很多……” 话声未落,只见门帘掀处,走进一个身穿蓝布长袍的矮胖汉子,像是帐房先生,朝两人连连抱抱愧,躬着身,陪笑道:“小的吴万才,是这里的管事,听说二小姐来了,特来给二小姐问安。” 姬红药当着君箫,甚是得意,含笑道:“吴管事不用客气,这位是云爷。” “是,是!” 吴管事又朝君箫抱拳躬身道:“小的见过云爷,云爷你好。” 君箫朝他点头为礼。 吴管事垂着双手,伺立一边,脸堆谀笑,并未立即退去。 两个人吃东西,边上站着一个人,这有多不舒服? 姬红药道:“吴管事,你有事就请便吧!” 这是逐客令,吴管事口中唯唯应是,但脚下却并未移动,还是站在那里,伸手掏出一块手巾,轻轻拭着额角上的汗水。 他好像很热,其实天气可并不热。 姬红药看他没有出去,觉得奇怪,回头问道:“吴管事,你有事?” 吴管事拭着汗,连声应“是”,一望而知他心里很急! 姬红药攒攒眉,问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是,是!” 吴管事跨上一步,一脸俱是尴尬地道:“多谢二小姐,小的该死,小的正有一件十分为难之事,只有请二小姐恕罪……” 姬红药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出来听听。” 吴管事躬躬身道:“是,是,事情是这样,今天冯总管特别交代,总镖头晚上,要在这里宴客,要小的吩咐厨下,整治一桌酒菜,菜不用多,但必须精,小的就是怕临时要添,还特别吩咐厨下,每一道菜,都多做一份,所以……所以二小姐吩咐一声,菜就可以送下来了……” 姬红药口中“哦”了一声。 吴管事续道:“只是……只是有几道莱……” 姬红药没待他说下去,点点头道:“不要紧,有几道菜,厨下准备得少,我们反正只有两个人,没有就算了。” 吴管事又应了两声“是”,嗫嚅地道:“只是……只是……” 姬红药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不觉脸色微沉,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别这样吞吞吐吐的。” “是,是!” 吴管事难以启口地道:“事情是这样,小的方才听厨下来说,二小姐这里的菜,已经送来了……” 姬红药不耐道:“吴管事,这到底有什么事?” 吴管事一急,额头上直冒汗,口中不住应“是”,躬着身说道:“小的方才说过,小的吩咐过厨下,每道菜,都要他们做了两份,本来是多了一份,故而二小姐吩咐下来之后,厨下立时可以给二位送来了,刚才给二小姐送来了、一份之后,留下的一份,本是准备给三楼送上去的,那知转眼工夫,做好的五盘莱,忽然间少了四盘,连同一篓陈年西凤酒,都不翼而飞,厨下连同火伕,少说也有十几个人,这一篓酒,四盘莱如何丢的,竟会没人看到,只是……只是三楼总镖头已经陪着客人来了,马上就要上菜,这些菜肴,都要及早准备,临时是凑不出来的,小的只好……只好硬着头皮,来跟二小姐商量……商量……” 他这一说,君箫和姬红药心里都明白了,隔壁两人不是正在喝着—篓十年陈的西凤洒么? 另外四式下酒莱,是那细声的到厨下去拿来的,原来这两人竟是偷鸡盗酒的妙手空空。 姬红药觉得好玩,绷着的脸上,绽起了笑容,问道:“你要商量什么?” 吴管事道:“二小姐恕小的斗胆,因为这些菜,都是总镖头点的,缺了四色,厨下一时凑手不及,二小姐,云爷只有两位,又不喝酒,所以……所以小的想请二小姐原谅,小的另外要厨下做四色菜来,这四盘……” 他望望桌上四盘菜,只是陪笑。 姬红药听懂了,问道:“你的意思,是想拿这四盘去凑数?” 吴管事连连躬身应是,说道:“小姐这是帮小的一个大忙,除了这四盘,其余的菜,都没有丢,每道都有两份,都可以送来,这四式,小的要厨下替小姐做几个拿手菜补上,不知二小姐意下如何?” 姬红药道:“好吧,你叫他们端去好了。” 吴管事千恩万谢,正待退下。 姬红药道:“吴管事,慢点走。” 吴管事赶紧站停,躬着身道:“二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姬红药道:“我问你,这后面的房间里,可会有人?” 吴管事回道:“没有,这二楼,除了二小姐二位,只有十号房里有两位贵宾,那是任山主,和屠副山主二位,这后面空着没有客人,二小姐来了,后面房间自然要空出来,怎好有人干扰?” 他口中的“任山主”、“屠副山主”,自然是任驼子和屠青庭了,君箫心中暗暗一动,只不知“山主”和“副山主”又是什么称谓? 姬红药一挥手道:“好,你去吧!” 吴管事唯唯应是,急步跨出房去,招呼两名跑堂的,把他们吃过的四盘莱,迅快端了下去。 姬红药等跑堂的走后,轻笑一声道:“云大哥,这两人能从厨房里把整篓酒,和四盘菜肴拿出来,连一个人都没有发觉,本领真还不小呢,我们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好不好?” 君箫已有好久没听到隔壁房中有人说话,不觉微微一怔,忖道:“莫非两人已经走了?” 心念一动,微笑道:“只怕人家已经走了呢!” 姬红药道:“你怎么知道的?” 君箫道:“我也只是猜想罢了,因为已有好久没听到他们二人说话了。” 姬红药忽然站起身来,催道:“云大哥,我们快去看看。” 君箫随着她站起,二人掀帘走出,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衣汉子,垂手而立,状极恭敬。 姬红药伸手一指后面那间房,说道:“你去把后面那间房打开来。” 那跑堂的应了声“是”,掀起门帘,伸手推开房门,擎烛走在前面。 君箫,姬红药相继走入,目光瞥处,屋中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哪有什么人影? 但中间一张方桌上,却赫然放着四个细瓷菜盘,盘中还有吃剩的菜肴,对面放着两个酒碗,桌上还有一个扁而圆的空篓,正是装西凤酒的酒篓子。 这二个人居然在顷刻之间,喝完了五十斤凤翔高梁! (凤翔酒坊均以柳叶编的酒篓子装酒,这种酒篓子口小、肚大、底方,状似鱼篓,里面以猪血,石灰及纸层层裱糊,小者装酒一二十斤,大者可容百斤。) 姬红药回头道:“他们果然走了!” 那跑堂的看得不禁一呆,但又不敢多问。 姬红药回过头去,朝他问道:“你站在门口,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这里出去?” 跑堂的道:“没有,小的是专门伺侯这三号、四号两个房间的,二小姐来了之后,小的一直在门口伺侯,没有离开过。” 君箫含笑道:“没有事了,红药,我们还是回三号房去。” 姬红药道:“但这里……” 君箫没待她说下去,拦着笑道:“人已走了,你问他如何问得出来?酒菜该送来了,我们还是先去吃些东西再说。” 姬红药对君箫真是百依百顺,嫣然一笑道:“你大概肚子饿了,那就回房去吧!” 两人回到三号房,两名跑堂的果然陆续送上酒莱,这些菜肴,当然全是厨司精心烹调的拿手好莱,色香味俱佳。 君箫低声道:“红药,你是否猜得出这两人是谁了?” 姬红药眨眨眼睛,问道:“你猜出来了?” 君箫点点头道:“其实要猜这两人是谁,并不是难事……” 姬红药急不容诗问道:“你说他们是谁?” 君箫道:“你再想想就猜得出来,厨房里连火伕在内,有十几个人,他们居然能从厨下取走这么一大篓酒,和四盘菜肴,会没有一个人看到,方才那个跑堂的,一直站在门口伺侯,也没有看到有人拿着酒篓菜肴进四号房去,就凭这两件事,这两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姬红药咬着嘴唇,点点头道:“这两人一定是武功奇高的人!” “对了!” 君箫微笑道:“听两人口气,低沉声音的那个叫细声的‘酒鬼’,细声的叫低沉声音‘矮子’,矮子,我在黔江见过,他自称方叔公,是一位游戏风尘的奇人,至于这个叫酒鬼的,你一定想得起来……” 姬红药眼睛睁得大大的,抢着说道:“啊,你说就是那个骑驴的小老头,对了,低沉声音说他连喝米酒都会吐,一定就是他了。” 她不待君箫开口,接着问道:“云大哥,你说你在黔江遇上的那个矮子,叫方叔公,你快说给我听咯!” 君箫就把自己在黔酒楼,如何和矮老头同桌,正好遇上天毒星唐友钦师徒,那矮老头如何戏耍唐友钦,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姬红药笑得弯下了腰,说道:“这么说,这两人本领都很大,也都很滑稽,哦,我记得小时候,好像听爹说过,从前武林中有两个本领很大很大的人,叫做什么双奇的,也是喜欢喝酒,爱和人家开玩笑,我小时候最爱听了,但听爹说,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这两人已经不在江湖走动了,哦,云大哥,你说他们会到哪里去了?” 君箫笑道:“你没有听他们刚才在打赌么,要上御膳房喝酒去。” 姬红药道:“他们真的会去?” 君箫道:“这两人凑在一起,就很难说,一高兴,说不定真的去了。” 肴馔件件可口,最后还有两道点心,两人已经吃不下了。 离开沧海一粟楼,走出花园,姬红药送到光禄堂门口,才道:“云大哥,我不进去啦,我还要找我大姐去。” 说罢,翩然走了。 君箫回到楼上,紫衣使女小玫迎着嫣然笑道:“云爷回来了。” 她春花似的脸上,笑得有些神秘,很快替君箫打开房门,点起了灯烛,然后取过一双白底绣着淡青花朵的拖鞋,送到君箫面前,说道:“云爷请坐下来,小婢给你脱靴。” 君箫道:“小玫,不用了,你放着就好,我自己会换的。” 小玫道:“这怎么成,小婢奉命伺侯云爷来的,如果伺侯的不周到,让管事知道了,小婢就会挨骂呢!” 君箫只得让她替自己脱下粉靴,换上拖鞋。 小玫一边说道:“说也真巧,今天这里又来了一位云爷,他和云爷只差了一个字,小玲说:他可能是云爷的兄弟,不知对不对?” 君箫笑了笑道:“只是巧合罢了,他不是我兄弟,哦,他住在哪里?” 小玫道:“本来管事把他安排到隔壁房里,他不中意,后来自己挑了西首第一间。” 说完,回身出去,替君箫打来了一盆热水,等君箫盥洗完毕,又沏了一壶香茗送上。 君箫道:“多谢姑娘,时间不早,这里不用你伺侯了。” 小玫眨眨眼,说道:“通常住在这里的贵宾,晚上都要宵夜,小婢伺侯惯了,也睡得很晚,待会去爷要宵夜,吩咐小婢就是。” 君箫道:“在下没有宵夜的习惯,你也可以去休息了。” 小玫眼波瞟动,感激地道:“云爷真知体恤下人,小婢那就告退了,云爷如果需要什么,只要叫小婢一声就好了。” 说完,躬了躬身,便自退去,随手阖上了房门。 君箫过去上了横闩,然后轻轻推开东首窗户,捷如狸猫,一下穿窗而出,又回身虚掩好窗门,才长身掠起,施展“天龙御风身法”,一个人化作一缕轻烟,横空掠过,直向花园方向投去。 景福堂,是聚英楼接待他们重要人物的地方,他们或明或暗,必然戒备森严。 君箫艺高胆大,抱定非一探究竟不可的决心,尤其八手罗刹厉九娘装在麻袋里的人,不论是谁,都得把他救出来才是。好在他已从姬红药口中探到了一点虚实,整座花园,虽然都是景福堂的范围,但住的人不多。 除了任山主(任驼子)屠副山主(屠青庭)两人之外,就只有傍晚才来的八手罗刹一行。 因此,花园中楼字虽然不大,找起来还不困难,因为没有住人的楼宇,就不会有灯火。 他只要朝有灯火的楼宇找去,大概就差不多了。 这时不过初更才过,景福堂偌大一片花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远远望去,除了沧海一粟楼的灯光通明之外,西首一幢楼宇,也有灯光透射出来,此外竟然夜幕沉沉,再也找不到有灯光的所在! 最使君箫感到意外的,这园中居然没有明桩暗卡,毫无一点戒备,任人穿掠树丛,如入无人之境。 就在他打量之时,瞥见西北首忽然飞起—道人影,疾逾飞鸟,一闪而逝! 君箫看得暗暗一惊,忖道:“此人轻功之高,似乎不在自己之下,看来这景福堂果然卧虎藏龙,不可轻估!” 思忖之际,已经轻悄地越过一排花树,他居高临下,看到不远处因地制宜,拦着一堵短墙。 短墙之中,似有一幢精舍,心中不觉一动,园中另起短墙,围着精舍,这不是说这幢精舍,必然有别于其他楼宇么? 当下毫不犹豫地长身纵起,落到短墙之上,目光迅速向四下一扫,这才发现短墙之内,别有洞天,那是自成格局,布罗精致的一座小型花园。 中间一座小楼,也份外的精雅,只是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 这时瞥见从精舍一道门户中并肩走出两个青衣使女来! 君箫目光何等锐利,一见有人走出,立即悄然飞落墙下,躲入附近一丛花树之中,藏好身子。 只见两名使女手中各自提着一个食盒,一声不作,穿行花径,朝短墙一道圆洞门外行去。 两人出了圆洞门,才听到其中一个悄声说道:“银珠,你说奇怪不?这两人怎么连吃饭都不点灯呢?” 另一个轻“嘘”了—声,压低声音道:“你又多嘴了,他们是副总座驾前左右侍卫,要是给他们听到了,小心你的小命!” 君箫心中一动,副总座驾前左右侍卫,那不是两个全身上下都裹着黑布的怪人? 自己误打误撞,居然撞个正着! 一时那还怠慢,悄然穿林而出,避开精舍正面,绕到屋后,悄悄贴近墙壁,宁神静息,施展天视地听之术,默察屋中动静。 他内功精纯,这一凝神静听,虽然隔着一道墙壁,就是屋中人的呼吸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了。 这一幢精舍,一排三间,中间是一间客堂,客堂后面,是上楼的扶梯,左右两间厢房,各自隔成一明一暗,分为前后厢。 君箫此刻就贴壁站在左右首后厢房的窗下,发觉这后厢之中,(左首的后厢)有一个人的呼吸,声音十分沉重。 再移动身子,闪到中间一间,却是阒无人声,再闪到右首后厢房窗下,却听到有两个人的呼吸,从他们呼吸听来似是正在调气运功。 君箫缓缓吸了口气,直起腰来,心中暗自忖道:“这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可能就是两个黑衣怪人无疑,那么左首厢房中一个人的呼吸,该是被装在麻袋里的人了,此时厉九娘尚未回来,两个黑衣怪人又在运功之际,机不可失!” 想到这里,立即飘身而起,回到左厢窗下,伸手按住窗棂,轻吐内劲,一扇窗户应手而启,君箫身如狸猫,轻悄地穿窗而入。 这后厢房中,除了一张木床,别无一物,床前不远,果然放着一个大麻袋,敢情他们认为在聚英楼景福堂,决不会出事,随便把麻袋放在一间空房里就好。 这也没错,试想聚英楼如果真是七星会招揽天下英豪的机构,自然有不少高手齐集于此。 再加上七星会路过此地,被招待在景福堂的人,加起来极为可观,有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到花园里来惹事? 君箫目光一扫,就掠近麻袋,低声问道:“麻袋中的朋友,请问一声,你是什么人,可以见告么?” 麻袋中响起一声沉哼,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君箫低声道:“在下……” 他忽然感到自己既不能说出君箫的名字,也不能说出云惊天三字,一时不觉得停一停。 麻袋中人冷哼道:“你连什么人都不肯说,还问老夫则甚?” 他自称“老夫”,自然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君箫道:“在下不愿说出姓名,实有难言之隐,但在下是来救你的。” 麻袋中人冷笑道:“你连老夫是谁都不知道,怎会前来救我?” 君箫道:“在下虽不知朋友是谁?但你为八手罗刹厉九娘所擒,自然是白道中人了,在下既然遇上,自应把朋友救出去才是。” 麻袋中人道:“不,老夫是被狼姑婆所擒,不是八手罗刹厉九娘。” 君箫道:“朋友弄错了,她是八手罗刹厉九娘,并非狼姑婆。” 麻袋中人道:“会是厉九娘,老夫和她无怨无仇……” 语气一顿,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君箫道:“厉九娘此刻还在沧海一粟楼用膳,很可能就会回来,在下先把你救出来了,再说不迟。” 说话之时,动手解开了扎住袋口的麻绳,缓缓拉开袋口。 这下,君箫看清楚了! 麻袋中蜷伏着一个灰布衣衫的瘦小老头,那不是在曹娥江边卖酒的韩老头——铁伞天王百里雨? 不觉惊喜地道:“会是百里老前辈!” 百里雨挺挺身,坐起了些,双眼望着君箫,诧异地问道:“小友是谁,你如何认识老夫的?” 君箫伸手扶着他跨出麻袋,一面低声说道:“老前辈也许不认得晚辈,但晚辈提起一件事,老前辈就会知道,老前辈隐迹曹娥,暗中保护的孝女庵瞎眼佛婆,就是家母……” 百里雨听得神情猛一震,目注君箫,惊喜地道:“你是……” 君箫连忙压低声音道:“老前辈,此处不是谈话之所,咱们出去再说。” 百里雨摇摇头,神色委顿,黯然道:“小兄弟,你快走吧,老朽只怕走不了啦!” 君箫看他情形,似是负了重伤,急急问道:“老前辈,你负了伤?” 百里雨喘了口气,说道:“老朽被鬼婆子做了手脚,一身功力尽失,逃出去也是废人一个……” 君箫忙道:“老前辈中的可是散功之毒,这个容易,晚辈身边就有解毒灵丹,专解天下奇毒,一颗即可恢复功力。” 口中说着,探手从怀中取出玉瓶,倾了一颗“天枢解毒丹”,递了过去。 百里雨接过丹丸,纳入口中。 君箫低声道:“老前辈快坐息一回,晚辈替你老护法。” 百里雨丹丸入口,就觉满口清香,随津而化,一缕炙热气流,直注丹田,心知这颗解毒丹非同寻常,当下微微颔首,就在地上盘膝坐下,运气调息。 君箫虽然艺高胆大,究竟身在险境,他既要救人,又因好不容易以云惊天之名,混入聚英楼,一旦被人发现,岂不前功尽弃? 是以也十分紧张。 忽然,他想到李从义送了自己两张人皮面具,自己脸上戴了一张,化名云惊天,还有一张,此时正可派上用场,万一被人撞见,他们看到的是个陌生脸孔,也不会怀疑到云惊天的身上了。一念及此,立即揭下脸上面具,仔细收好,然后又把另外的一张,蒙到了脸上,仔细的用掌心贴好。现在,他自然另外换一个人,但屋中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变了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时,但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就进入精舍前面。 那是一顶黑色软轿,由两个赤了脚的大脚婆子抬在肩上,居然步履如飞,又轻又快。 在黑色的软轿后面,紧跟着两个人,那是九大镖局的总镖头小诸葛诸葛真,另外一个则是聚英楼的总管冯友三。 他们亦步亦趋,一副恭敬的模样,真是履渊履冰,似是对这位“副总座”有仰之弥高之概! 黑色软轿在精舍前面停下来了,前面一名高脚婆子迅快的打起了轿帘。 从轿中缓缓跨出一个一身玄衣,白发鸠脸的老太婆。 这老婆子嘴尖如狼,双目绿阴阴,碧光逼人,赫然是狼姑婆! 狼姑婆才一跨下软轿,一双凶狼似的炯炯双目,立时朝庭院中,像欲择人而噬的一阵骨碌碌乱转。 不!随着目光转动,她那又尖又长的鼻也不住掀动,临风乱嗅! 小诸葛诸葛真和总管冯友三自然看到“副总座”的举动有异,不知她这是做什么,但谁也不敢开口。 狼姑婆忽然仰首向天,发出一阵刺耳的呷呷尖笑,笑声十分尖锐,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这一阵尖笑,就掀出了她的底牌,她不是狼姑婆,而是八手罗刹厉九娘,但也只有君箫一个人听得出来! 小诸葛和冯总管更是神色惶恐,连大气都不敢透。 狼姑婆(因为她面貌和狼姑婆一般无二,这里姑且称她狼姑婆吧)笑声一歇,尖声喝道: “左右护法何在?” 只见从右厢走出两个头脸都蒙着黑布的黑衣怪人,一直走落石阶,才驻足躬身道:“属下见过副总座。” 狼姑婆道:“老婆子已经到了一会,你们怎不出来见我?” 两个黑衣怪人同声道:“属下只当副总座别无差遣,是以睡了。” “呷、呷,呷,呷!” 狼姑婆又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厉笑,说道:“你们是想趁老婆子不在,运功逼毒?呷、呷,你们身中之毒,又岂是运功所能逼出体外的?” 两个黑衣怪人一齐躬身道:“属下不敢。” “好!” 狼姑婆阴阴的目光,逼注二人,问道:“你们守在这里,可曾离开过?” 两个黑衣怪人道:“没有。” “那好!” 狼姑婆问道:“可有什么外人进入此地?” 两个黑衣怪人同声道:“没有。” “呷、呷、呷,呷!” 狼姑婆尖笑道:“你们还想瞒我?这点小事,如何瞒得过我狼姑婆的眼睛?” 她自己也以“狼姑婆”自居! 两个黑衣人道:“回副总座,此地并无外人进入,真要有人潜入,属下二人岂会毫不察觉?”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你们只顾运功逼毒,哪里还会去管有没有外人闯入?” 说到这里,回头朝小诸葛吩咐道:“总镖头,你到左厢房去看看,可曾有人潜入,隐藏其中?” 小诸葛诸葛真躬身领命,朝左首厢房走去。 这下听得君箫心头暗暗一凛,忖道:“这老鬼婆果然厉害!” 眼看此时百里雨运功尚未醒转,若是让诸葛真闯了进来,岂不就被看破了行藏?心念一动,决定在百里雨尚未醒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进入此屋。 就在此时,小诸葛诸葛真折扇当胸,很快的推门而入。 君箫不待他走近后厢,扬手一掌,劈了过去。 这一掌暗劲如山,排空涌撞过去,诸葛真骤不及防,但觉一股千钧压力,涌撞而来,急忙举手封架,脚下迅快往后退去。 但他怎知君箫此刻功力,已到了极高的境界,虽是随手一掌,却无意中使出了家传“七步掌”的力道。 小诸葛诸葛真和他,正好只有七八步的距离,这一掌力道之强,小诸葛仅以左手外扬,封架来势,又如何抵挡得住? 但听砰然一声,一个人被震得往后飞摔出去数步之多,还站不住桩,又连退了四五步,只觉血气翻腾,一口逆血,几乎从喉头冲出! 他这脚下踉跄,连摔带退,已经退到了门口,就凝立不动,缓缓闭上眼睛。 敢情还伤得不轻! 狼姑婆看得双目绿光暴射,呷呷厉笑道:“里面果然有人!” 她伸手一指左厢,沉喝道:“左右护法,还不给我过去拿人?” 两个黑衣怪人对望了一眼,站着纹风不动。 狼姑婆目光一转,落到两个黑衣怪人身上,尖厉地道:“你们敢违抗我的命令?” 两个黑衣怪人面对狼姑婆,不言不动,但他们身上一袭黑衣,却像灌足了风,渐渐鼓将起来! 但听两声裂帛似的巨响,两个黑衣怪人身上鼓胀起来的黑衣,连同包住头脸的黑布和双手手套,同时裂成碎片,四散飞落,露出了两人的本来面目。 左首一个瘦高老人,脸色苍白,苍髯飘胸,正是钱神路五爷,另一个身材高大的驼背老人则是黑风怪司东山。 原来百里雨告诉了君箫,那两位黑衣怪人是路五爷和司东山,君箫趁厉九娘不在,亦给了两人“天枢解毒丹”。 狼姑婆对两人突然震碎衣衫之举,也颇感意外,绿阴阴的目光,盯注着两人,诧异地道: “你们莫非真想背叛我么?” 钱神路五爷沉声道:“厉九娘,算你说对了。” 狼姑婆尖锐地叫道:“我不是厉九娘,我是狼姑婆。” 司东山沉哼一声道:“厉九娘,别人不知你的底细,难道咱们二人还会不清楚么?” 狼姑婆怒极而笑,声如狼嗥,尖喝道:“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路五爷双手箕张,洪笑一声道:“厉九娘,咱们如果还怕天光照射,还怕你‘幽冥毒焰’引发体内奇毒,怎会自碎黑衣?” 狼姑婆惊奇道:“这么说,你们已经得到解药了?” 解药只有她有,别人无法配制,她自然放心得很。 黑风怪司东山道:“老鬼婆,难道没有你的解药,咱们就不能把剧毒逼出体外么?” “呷、呷、呷、呷!” 狼姑婆尖笑道:“你们如能运功逼毒,早就远走高飞了,还会当老婆子左右护卫么?” 路五爷道:“咱们就是把剧毒逼出体外,也不会远走高飞的。” 狼姑婆似有嘉许之意,问道:“为什么呢?” 司东山接口道:“要找你老鬼婆算了帐再走。” 他话声甫落,突听有人接口道:“要找老鬼婆算帐的,还有我呢!”——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二十章 月夜下书 随着话声,从左厢房走出一个瘦小的老头来! 狼姑婆碧绿的目光一闪,凛然道:“百里雨!” 百里雨道:“不错,老夫也是自己运功逼毒,把剧毒逼出了体外,你相不相信。” 路五爷和司东山自碎黑衣,目的就是为了阻止狼姑婆因小诸葛失利,就要亲自冲入左厢房去。 他们只当现在左厢房的人,就是送解药给他们的人,故而有意激怒于她,可以让潜入左厢房的人,好从容离去。 此刻眼看被捆在麻袋里的百里雨从左厢走出,而赠解药给自己两人的人,并未跟着现身,可见他已从后窗走了! 他曾说另有要务在身,不克久留,甚至连姓名也不肯说,由此可见他所说的要务,大概就是潜入左厢房去救百里雨了。 不提两人想着心事,却说狼姑婆双目阴晴不定,冷冷说道:“若是没有解药,你们仅凭本身功力,能把老婆子的剧毒逼出体外,老婆子几十年的江湖,也算是白混了。” 钱神路五爷敞笑一声道:“但咱们已把剧毒逼出体外,乃是事实,你信不信,并不重要。” “很好。” 狼姑婆脚下后退半步,右手鸟爪般的手爪,朝三人招了招,说道:“你们不是要找老婆子算帐么,那就一起上来好了,也免得老婆子多费手脚了。” 铁伞天王百里雨大笑一声道:“老鬼婆,你好狂的口气,要咱们三人一齐出手,对付你老鬼婆一个,你还不配。”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老婆子说的是不是狂言,你们接过两招,就会明白。” 百里雨双目寒光飞闪,沉笑道:“百里雨就先领教领教你老鬼婆有些什么绝招?” 狼姑婆凝立如狼,尖笑道:“好,百里雨,你只要接得下老婆子十招,就算你赢了。” 要知铁伞天王百里雨,在江湖上名气极为响亮,江湖上人重视一个名号,盛名决无幸致。 铁伞天王百里雨早在十数年前,就已名列一流高手之列,当时八手罗刹厉九娘,只不过仗着九幽门一些鬼门道混世,自然不足与铁伞天王相提并论。 如今她居然夸下海口,只要铁伞天王能够接下她十招,就算她落败,这不是说铁伞天王绝对无法在她手下走出十招么? 百里雨听她口气之大,似乎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被激得心头火发,狂笑一声道:“老鬼婆,徒逞口舌之利,自抬身价,算不了什么,江湖上能者为强,咱们还是手底下见个真章。” 狼姑婆呷呷厉笑道:“老婆子正是这个意思,好,你先发招吧!” 百里雨腰背一挺,双臂一层,登时响起一阵连珠般的暴响,口中沉喝道:“百里雨恭敬不如从命,你就接着了。” 双肩微晃,人已直欺而上,人还未到,双臂扬处,双掌已连环劈出。 他功力果然深厚无比,双掌发有先后,两股凌厉强猛的潜力,应掌而生,宛如后浪推着前浪,猛向狼姑婆身前涌撞过去。 狼姑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脚下蓦地朝前跨出一步,她这一步足足跨出一丈来远,从对方合击的双掌中直欺近身,右手干瘪如同鬼爪的五指,箕张如钩,直抓百里雨左肩。 这一式身法之奇妙,谁也没有看清她如何让百里雨浪潮般推出的掌势,如何竟能在毫无缝隙的掌风之中,欺进去的,就是仅仅这式身法,就足以使在场高手看得耸然凛骇! 百里雨做梦也没想到狼姑婆会来得这样快法,一时收掌不及,被迫得只好往后跃退出去八尺来远。 狼姑婆也并不乘机追击,只是阴沉一笑,尖声道:“百里雨,你记住了,这算是第一招。” 她并不计算百里雨曾发过两掌,而是以她发的一爪为准。 这一句话,就像利镞穿心,听得铁伞天王老脸通红,他闯荡江湖数十年,从未受过这等轻视和羞辱,一时不觉怒恼已极,大喝一声,身形扑起,双掌左扫右劈,抢攻过去。 狼姑婆头先身后,倏地从左窜出,回头之际,右手忽然劈出一掌,抓向百里雨左腰。 她这一招,简直行动如风,形如凶狼,但却奇妙至极! 不但极快就闪避开百里雨直劈横扫的攻势,而且还攻于闪避之中,一下子就像凶狼般窜到了百里雨左侧。 逼得百里雨把打出去的掌力,忙不迭收了回来,同时又跃退三尺多远,才避开了狼姑婆这一记“天狼爪”。 狼姑婆依然停步不追,双爪当胸,呷呷笑道:“这是第二招,你还可以接老婆子八招。” 她说话之时,目中绿光如电,盯在百里雨的脸上,一脸俱是凶狞杀气,活像一头凶狼,大有择人而噬的神气。 钱神路五爷看她神情,心中暗暗惊凛,忖道:“这老鬼婆明明是厉九娘,但她使出来的,却是天狼谷的路数,九幽门和天狼谷素无渊源,她怎会练成了天狼谷的武功呢?” 但他哪里知道厉九娘在黄山山腹,无意中误入囚禁老狼神的石室,得到了昔年号称第一凶人老狼神的“天狼心法”,武功之高,今非昔比。 昔年她会因自己名气不如狼姑婆响亮,才一直假冒狼姑婆之名。 如今得了老狼神的“天狼心法”,就以天狼传人自居,故而故伎重施,再度假冒狼姑婆之名,出现江湖。 而且为了逼真起见,找到巧手书生宓必昌,强迫他做了一张狼姑婆的人皮面具,才出任七星会教副总护法之职。 这一段经过,前半段,除了君箫,李如云二人之外,钱神路五爷自然全不知情,江湖上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至于后半段,连君箫都不大清楚,当然更没有其他的人知道了。 开言表过,却说铁伞天王百里雨经过数招拚搏,也已看出她使出来的竟然是天狼谷的武功! 扑击如风,形若凶狼,心头同样大感意外,一时自是不敢稍存大意,双掌开阖,展开了一轮攻势。 他一身功力,何等深厚,这次出手,自然不敢丝毫轻敌,不但快中带稳,而且记记如同巨斧开山,掌心蕴聚内力,纵横扫劈,莫不力道奇猛,手掌划过,掌风呼呼,直逼要害。 狼姑婆白发飞扬,黄衣飘忽,人如凶狼,忽窜忽扑,来去如风,百里雨一对钢掌,纵然关盖似斧,掌势如山,但也休想能够沾得到狼姑婆一寸衣角,自然更不用说伤她了。 再看狼姑婆双爪连扑带抓,却不带丝毫风声,直待抓到你面前,你才会发觉,往往使人闪避不及。 这下可把一向自视甚高的铁伞天王,激得怒火如焚,须发戟张,口中吐气开声,手下绝招连出。 眨眼工夫,两人已抢攻了七八个照面。 陡听狼姑婆口中发出一声狼嗥般的刺耳怪笑,一只鸟爪般的鬼爪,忽然从一片掌影中直伸而入,当胸抓来。 百里雨明明已把对方双爪封出,这一只怪爪不知从何而来,心头不期一凛,急忙闪身跃退,已是迟了半着! 但听一声裂帛轻响,他让开了正面,但避不开她的爪尖,五支爪尖一拢,左肩连衣带肉,被她抓去了一大块。 两条人影,很快分开,百里雨肩头撕下三寸长一条皮肉,却并不觉得疼痛,低头一看,伤口流出来的竟是黑血! 不,黑血转眼即尽,随着就流出鲜血来了。 百里雨见多识广,立时想到厉九娘手爪上必然练有奇毒,但黑血转眼即尽可能是自己方才服了那颗解毒灵丹,药性犹未消失,故而剧毒就立被化解了。 这原是念头一转之间的事,只听狼姑婆呷呷笑道:“百里雨,你在第十招上,被老婆子‘天狼爪’所伤,只有七天可活,老婆子也不难为你,快去料理后事吧!” 百里雨大笑道:“厉九娘,你区区毒爪,倒还奈何我不得,百里雨既在十招之内,败在你手,咱们这笔帐,就留待日后再算,告辞了。” 说完,双足一点,一道人影腾空掠起,瞬息不见。 狼姑婆绷着一张狞厉的脸色,倏地转过身来,面对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两人,双手作势,厉声道:“现在该你们两个上了。” 路五爷微哂道:“厉九娘,你以为学来了几手天狼谷的武学,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狼姑婆呷呷怪笑道:“老婆子就算不是天下无敌,对付你们两个总是绰绰有余了。” 司东山洪笑一声道:“老夫想不出你什么地方绰绰有余!” 呼的一掌,直劈过去。 他数十年修为,掌力何等雄浑,一掌出手,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掌而出,罡风激荡,带起了呼啸之声,像排山巨浪一般,朝狼姑婆身前卷撞而去。 这要是换在从前,她只有纵身避让的份儿,但如今她练成了“天狼心法”,就大大的不同了。 只见她口中发出一声狼嗥,爪先人后,随着嗥声,不退反扑,朝前窜来。 这一下看得司东山心头大凛,不得不向右侧跃开一步,以避狼姑婆扑来之势,左手迅快地劈出一掌,拦腰击去。 狼姑婆窜来的人,原式未变,同时左爪一挥,迎着司东山掌风抓去。 她一抓之势,不带丝毫风声,但黑风怪司东山这一掌,恰似泥牛入海,去得杳无踪影,敢情是被她化解开去了。 这对司东山来说,不由为之大吃一惊,自己劈出的掌力,会在不遇任何阻止之下,消失无形,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钱神路五爷纵然见多识广,但也是看不出道理来,只觉狼姑婆身法,手法,十分怪异,就算是天狼谷的武功,也决没有如此神秘莫测。 要知天狼谷掌门人,就是狼姑婆,以“天狼剑法”,和“狼形九步”著称。 这厉九娘假冒狼姑婆之名,使的乃是“天狼心法”,是老狼神被囚禁在黄山石窟之后,才研创出来的,集他毕生武功精华,较之他昔年手创天狼谷所传下来的武功,自然精进得多了。 闲言表过:却说路五爷看出形势不对,立即一跃而上,双掌同发,一左一右,同时劈击而出,口中喝道:“路五也来讨教你几手绝学。” 其实他话刚出口,双掌挟着凌厉劲风,已自袭到。 钱神路五爷出身少林,尤其对“大力金刚掌”,沉浸数十年,就是少林寺几位长老,也不过如此,这两掌同发,威势之强,无与伦比! 狼姑婆一时倒也不敢轻撄其锋,身形一侧,十分滑溜地从路五爷身侧掠过,尖笑道: “路五,你也接我一掌!” 她使的是“天狼心法”,在掠身而过之际,回头发掌,挥手拍来,这一掌非但没有半点强烈风声,就像她只是虚虚作了个手势。 但路五爷却并未等闲视之,劈出的双掌,猛然一招,跟着一个转身,把掌力带转,迎着狼姑婆虚虚的掌势尽力推出。 路五爷数十年修为,一身功力,已达收发随心之境,这一收再发,“大力金刚掌”的力道更见加强。 狼姑婆这虚虚一掌,使的是“九幽阴风掌”,掌风微若无物,但却暗含彻骨阴寒之气。 这两种掌风,性道正好完全相反。 少林“大力金刚掌”,必须童身练习,用的是阳刚之劲,九幽门的“九幽阴风掌”,掌风阴柔,以寒毒伤人。 此刻两股掌风,这突然一接,登时发出一声裂帛似的暴响,两人身前,突然飞起一阵强烈的旋风,两个人身不由己几乎往前冲出! 黑风怪司东山眼看机不可失,口中大喝一声,高大人影一闪即至,掠到狼姑婆背后,— 掌劈下。 黑风怪就是以身法奇怪,掌风强烈出名,但就在他掌风劈到之时,狼姑婆一个大转身,避了开去,右爪却在闪出之际,借势往后斜拂出去。 这一记巧快至极,黑风怪一掌击空,突觉五缕尖风袭到右肋,心头不期一惊,急急向左闪出。 哪知狼姑婆又是一个大转身,旋了回去,这下司东山堪堪向左闪出,狼姑婆跟着旋到,两人面对面不过三尺距离! 狼姑婆双目绿光暴射,口中发出一声尖厉的狞笑,双手如钩,猝然扑到,抓向司东山双肩“肩井穴”。 这下她真像一头凶狼人立而起,利爪箍颈,来得如此凶猛,黑风怪司东山成名数十年,见过不知多少阵仗,但却从未见过一个人会舍弃武功招术,作出猛兽股的原始动作来! (他焉知狼姑婆这一扑正是‘天狼心法’中的上乘武学) 但他一身武功极高,究是名列一流的高手,虽在千钧一发,临危不乱,口中吐气开声,右肩一侧,左掌直立如刀,闪电朝前推出,直劈对方胸膛,人却在这一侧身之际,火速后退。 司东山属随机应变,发动的确已够快! 但狼姑婆的双爪,总是在他之先,就在司东山侧身后退的一刹那,左手爪尖,已经划上司东山的肩头,衣衫破裂,锐利如钩的爪尖,深陷入内,给司东山一挣,划了五道数分深的血沟。 司东山虽然也有了斩获,他直立如刀的一掌,不偏不倚劈在狼姑婆的胸口正中,但听“扑”的一声,击中狼姑婆胸口,就像击在败革之上。 狼姑婆只是上身晃动,后退了一步,恍若无事,呷呷尖笑道:“司东山,你是死定了。” 司东山疾退数步,急忙低头看去,自己右肩五道伤口,只是在被狼姑婆利爪划破之时,流出来的是黑血,转眼间,就已流出鲜血来了,心知自己并无大碍,但禁不住暗暗奇怪,忖道:“老鬼婆爪上分明有毒,何以自己伤口,转眼间,剧毒就会消失了呢?” 路五爷可没容她开口,一跃而至,双掌连环击出,不过眨眼之间,就一口气劈出了七掌。 这七掌不但掌掌,凝聚真力,如巨锤击岩,而且也是钱神路五爷压箱子的绝活,招式变化,奇奥莫测! 一掌之中,招中套招,式外有式,极尽掌法之奇。 狼姑婆不觉激起了好胜之心,口中冷笑一声,双爪乱抓,立还颜色,你别看她双爪乱抓乱划,漫无章法,实则一抓一划之中,含蕴着武学上的至理,只是你多看上几眼,就要眼花撩乱,理不清头绪。 两人这一动上手,爪影掌势,各极诡异,一爪一掌,都是武林中罕见罕闻之学,攻势猛恶绝伦。 黑风怪司东山心知路五爷要以内力和老鬼婆相拼,心中一动,立即配合路五爷,跨上一步,三人形成鼎足之势,同时气沉丹田,脚踏丁字步,左掌提聚功力,准备在路五爷出手之时,同时出手。 狼姑婆冷冷地道:“路五,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她斜睨了黑风怪一眼,又道:“你们要比拼内力,不妨发几掌试试!” 路五爷早已聚功待敌,一听狼姑婆口出狂言,立即大笑一声道:“路某正要试试!” 两手扬处,一股排山掌力,猛向狼姑婆撞去。 黑风怪一见钱神路五爷出手,也大喝一声:“老鬼婆接着了!” 同时把凝聚功力的双掌平胸推出,随手发出一团呼啸劲风,对着狼姑婆打去。 钱神路五爷和黑风怪司东山俱是以掌力见长,他们和狼姑婆鼎足而立,两股强大的内家掌力,同时朝一个人汇合撞到,这份力量,当真有排山倒海之势! 狼姑婆双目绿光暴射,一头白发,拂拂自动,身形微弓,不避不闪,双爪当胸,直似一头人立而起的凶狼! 直待两人掌风逼近身前,右手五指化爪,朝右一拨,居然把路五爷潜力如山的劈空掌力,往右拨开,左手跟着五指一抓,朝左拨去,把黑风怪的排山掌风,同样往左拨开。 两股强猛掌风,由两个方向,汇合到一处,经她左右一拨,又泾渭分流,化作两股狂飙,从她左右两边卷涌出去,把一排修剪整齐的花树,卷得连根拔起! 狼姑婆一阵呷呷尖笑,得意地道:“你们两个现在相信了吧?要不要再发几掌试试?” 路五爷,司东山真没想到八手罗刹老鬼婆的功力,在短短一二月之间,竟然会高得如此出奇,心头大为惊凛! 路五爷须发根根直竖,狂笑一声道:“路某真有些不信邪,你再接我几招看看!” 喝声中,双手交替打出,接连劈出五掌。 黑风怪司东山接口道:“不错,司某也从不信邪,老鬼婆你接着了!” 右手运集了平生功力,振臂发掌,凌空拍去。 他和路五爷不同之处,路五爷是双手交替,连环劈击,黑风怪则是仅用一只右掌劈出去,收回来,再劈出去。 他收回再劈,力道就一次比一次增强,路五爷双掌交替,连劈了五掌,黑风怪同样再收,再发,连劈了五掌。 路五爷这五掌,可说尽了他的全力,劈空掌力使到像一团磨盘大的石头,凌空掷去,这份力道,委实够惊人了! 司东山这五掌,也够凌厉,如山潜力,一收一发,罡风呼啸来去,真不愧他黑风怪之名。 但两人发出去的掌力,撞到狼姑婆身前,就完全不管用了! 狼姑婆依然人立如狼,双爪当胸,白发飞扬,双目炯炯,等到他们掌力撞到,她双爪便向左手抓拨,他们每人发了五掌,她双爪就左右拨动了五下。 她双爪轻拨,居然把两人石破天惊的五记强猛掌风,一齐拨了开去,连她衣角都没有沾到一点! 钱神路五爷看得双目几乎喷出火来,老鬼婆这鬼门道,真是他数十年从未遇见过的怪招,一时心有未甘,大喝一声:“你再接我这一招!” 突然纵身三丈来高,在空中一个掉头,飞扑而下,右掌五指直伸,朝狼姑婆当头劈下! 这一招是他毕生功力贯注的一记“大力金刚掌”重手法,少林阳刚掌力中最重最猛的一记掌法。 狼姑婆自然认得路五爷用的是“大力金刚掌”中的一记重手法,一张鸠脸,也不期变得异常凝重。 仰首向天,双爪凌空,蓦地发出一声狼嗥般惨厉的笑声,爪先人后,迎空窜起,双爪猛向路五爷抓去。 路五爷凌空扑落的人,眼看狼姑婆双爪当先,迎着窜了上来,倒也不敢大意,本来护胸的左手,也立即跟着推出, 这一招硬打硬接,非比寻常,但狼姑婆左爪朝外拨出,先已卸去了路五爷的掌力,右爪朝着路五爷咽喉抓来。 如今却和路五爷后发的,左掌接个正着,但听蓬然一声,两条人影同时堕到地上,各自分开。 路五爷被震得后退了三步,只觉左掌一阵火辣辣生痛,手腕却震得麻木不仁,几乎抬不起来。 狼姑婆落到地上,只是白发飞扬,脸色更加狞厉,但却站住了桩。 黑风怪一言不发,身形一仆,霍地移近了丈余,无声无息,一下就闪到了狼姑婆的身后,举手就是一掌,疾快无比朝她后心印去。 狼姑婆又是一声凄厉的狼嗥,突然回头左顾,左爪随着往后挥出,人也一个左旋,转了过来。 这一下快逾闪电,黑风怪连退避都来不及,但觉左肩一紧,已被对方尖锐如钩的五指抓落! 心头大吃一惊,也顾不得负伤,猛力一挣,脱出鬼爪,但左肩却被锋利鬼爪勾破了五道血沟,黑血像泉水般涌出。 他更顾不得疼痛,一个筋斗,倒翻出去一丈开外。 狼姑婆一阵得意的呷呷尖笑,说道:“你们现在识得老婆子的厉害了吧!” 话声甫落,忽然听到有人发出嘿的一声冷笑,接着响起一个低沉而略带尖沙的声音说道: “这鬼婆子说话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这句话声音不响,也不知发自何处,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晰。 狼姑婆一张鸠形脸上,不由得隐泛怒容,一双绿阴阴的眼睛,骨碌碌向空四转,厉声道: “什么人躲在暗处说话,还不给老婆子出来?” 只听西首一阵风飘送过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道:“矮子,这鬼婆子讨厌得很,你给她一掌,也好让她收敛收敛。” “对,对!“那尖沙声音低笑道:“这鬼婆子比你小黑子还要讨厌,真该给她一掌!”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飘飘忽忽的就像一丝话音从空中飘过,不可捉摸! 狼姑婆听得大怒,厉声喝道:“你们是……” 她只说了三个字,突然间身躯忽然摇了两摇,终于拿不住桩,后退了三步。 她只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推了一把,要非本身功力深厚,及时警觉,运功抗拒,只怕要被人家推出去七八步呢。 这一下直把狼姑婆惊得不知所云,一张鸠脸上流露出无比惊诧,抬头道:“何方高人,暗对老婆子下手,何不请出来一见?” 只听尖沙声音道:“你还不配。”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老婆子哪里不配了?” 突然屈指轻弹,从她手指间,飞出一点绿芒,比流星还快,朝左首檐角上激射过去,绿芒一闪而没,就没了下文,这可是九幽门的“绿磷鬼火”,本来遇物即燃,威力极强之物。 只听尖细声音道:“矮子,你这一掌,对她太客气了。” 尖沙声音道:“你光说不动,不会也露一手给她瞧瞧?” 尖细声音道:“我吃了她酒莱,不好意思,唔,我还给她就是了。” 狼姑婆只是仰起首,竖耳谛听,审视着两人藏身之处,今晚不把他们逼出来,自己这副总护法,,岂不太丢人了? 就在她仰首谛视之际,瞥见西首檐角间,忽然飞起一道瘦小的人影,快得如同飞鸟一般,凌空从头顶掠过! 就在人影掠过之际,耳中就听到“呕”的一声,一道白光,挟着浓重的酒气、秽味,像一道倒挂的瀑布,垂直泻落! 狼姑婆(八手罗刹厉九娘)总是久经大敌的人,听出对方口气不对,同时也闻到了一股秽味,似是喝醉了酒的人呕吐出来的一般! 她岂会呆着不动,让你吐个一头一脸? 左脚倏然斜跨,一个人就像狼窜,朝横里掠了出去。 但任你见机得快,白发上还是沾到了一些,她身后真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哗”的一声,酒秽四溢,吐了一地! 狼姑婆止不住心头大为惊骇,方才那人推了自己一把,居然连人家影子都没看到,这人看到影子,却快如闪电,差点吐得自己一头秽物! 这两人的武功,岂不已到了出神入化,不可思议的境界? 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自然也看得不禁耸然动容,他们互望了一眼,各自纵身掠起。 小诸葛诸葛真方才只是在冲进左厢之时,被君箫掌力震伤,他身边带有治伤灵药,再经过这一阵工夫的,运气调息,伤势早已痊好。 此刻眼看路五爷、司东山二人纵身掠起,立即朝总管冯友三打了一个手势,折扇一横,闪身而出,口中朗声喝道:“二位留步,副总座没有吩咐,你们就想走么?” 总管冯友三自然知道这两人不好惹,但总镖头既已喝出口来,他不得不虚应故事,跟着跃出,双掌当胸,运起了全身功力,准备硬挨人家一记。 路五爷脚下一停顿,沉喝一声:“小子,你这是螳螂当车,拦着路某,莫非嫌命长了?” 黑风怪司东山可没有路五爷好说话,两目一蹬,洪喝道:“找死!” 他左肩只是一些外伤,并不严重,(其实这是他们服了“天枢解毒丹”,才算没事,若是换了别人,被“天狼爪”抓过,爪尖有毒,早就见血封喉,哪有这般便宜事也?) 右掌一举,正待劈出! 狼姑婆尖声道:“总镖头,让他们去吧!” 有了副总护法这句话,诸葛真躬身应“是”,一挥手,偕同冯总管一齐退下。 路五爷洪笑一声道:“厉九娘,后会有期,咱们这笔帐,路某总有一天要找你结的。” 黑风怪接口道:“司某也绝不会含糊。” 狼姑婆道:“很好,老婆子随时候教。” 两道人影疾逾飞鸟,转眼之间,走得不见踪影。 狼姑婆回头问道:“总镖头中了百里雨的暗算,伤势痊好了么?” 小诸葛躬身道:“多谢副总座开怀,属下已经好了。” 接着说道:“启禀副总座,属下不是被百里雨震伤的。” 狼姑婆奇道:“那是被什么人震伤的?” 小诸葛道:“属下进入厢房之时,看到百里雨还在地上打坐,震伤属下的是一个身穿青衫的白面少年,那时他和属下之间,相距约有七八步远近,挥手一掌,朝属下拍来,属下进去之时,本以折扇当胸,但却挡不住那人一掌的潜力,但觉胸头一窒,竟被震退了数步之多。” 狼姑婆讶异地道:“一个白面少年,竟有这等功力?唔,今晚之事,果然大有蹊跷,好,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小诸葛躬身应是,便和冯总管一起告罪而退。 君箫艺高胆大,一直并未离去,只是隐身附近花丛之中,看着热闹,直待路五爷、司东山两人走后,小诸葛和冯总管相偕退出,才悄悄离开花园,回转光禄堂,仍由后窗进入卧室,掩好窗户,然后脱衣就寝。 就在他堪堪睡下,只听门上起了“剥碌”弹指之声。 君箫心头暗暗奇怪,这时差不多已经二更多了,还有谁来敲门? 一面翻身坐起,问道:“什么人?”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说道:“云爷睡了么?是小婢小玫。” 君箫问道:“你有什么事?” 小玫隔着房门说道:“启禀云爷,是总管陪同总镖头,拜会云爷来了。” 总管陪同总镖头拜会自己,这是什么时候了,还来“拜会”? 哼,这明明是小诸葛诸葛真方才挨了自己一掌,那时自己虽然换了一张面具,没被他看出自己面貌,但他很可能怀疑自己身份,故而退出花园,一脚就赶到这里来看看虚实。 心中想着,立即披衣而起,开出门去,只见俏丫头小玫身后,站着光禄堂管事沈功甫,看到自己,立即趋上一步,抱拳陪笑道:“惊扰云少侠了,实在因为总镖头这次是因事路过此地,明天一朝就要走的,方才听得总管说起,云少侠和另外一位云少侠,住在光禄堂故而夤夜拜访,希望和两位见见面。” 君箫道:“沈管事好说,不知总镖头现在何处?” 沈功甫道:“总镖头就在楼下客堂之中,兄弟替云少侠带路。” 说完,连连抬手,走在前面领路。 君箫随着他走下楼梯,跨进客厅,小诸葛诸葛真和总管冯友三就坐在厅上,这时同时站了起来。 小诸葛含笑道:“云兄请了,兄弟深夜前来惊扰,心实不安,只是兄弟此次是随同副总座路过此地,明日一早就得上路,故而不揣冒昧,夤夜走访,藉聆教益。” 他话说得很客气,神色很谦恭,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光,就只是盯着君箫脸上打量。 君箫坦然一笑道:“总镖头言重,在下初来中原,还要总镖头多多指教。” 他刚说到这里,只见云如天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敢情也已入睡,还有点睡眼惺忪,但神色相当冷傲,只是冷冷地朝大家瞥了一眼,还没开口。 冯友三赶忙迎着说道:“云少侠,兄弟给你引见,这是敝楼九大镖局的总镖头。” 一面又朝小诸葛说道:“这位就是云如天云少侠。” 云如天打量了小诸葛一眼,才拱手道:“在下久仰总镖头大名,今晚幸会。” 小诸葛也在暗暗地打量着云如天,一面拱手笑道:“云兄请坐,敝楼得蒙二位云兄贲临,真是荣幸之至。” 君箫含笑朝云如天点头为礼,云如天只是略为颌首,便在君箫对面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君箫心中暗道:“此人似是生性孤癖,为人冷傲得很。” 只听小诸葛道:“兄弟今晚因事路过此地,明日一早,仍须他往,在这里只有一宿耽搁,方才听冯总管说起二位云兄延揽在光禄堂,故而极欲和二位一叙。” 云如天道:“总镖头太谦了,在下投效贵局而来,还望总镖头提携才好。” 君箫看他话说得极为谦虚,但神色之间,仍掩不住冷傲之色。 小诸葛朗笑一声道:“云兄好说,敝局设置聚英楼,延揽天下英雄,只要有一技之长,均所欢迎,二位云兄能由鹤寿堂晋升光禄堂,足见身手非凡了。” 说到这里,目光一注云如天,接着道:“兄弟还未请教云兄仙乡何处?” 云如天道:“在下世居夔州。” 小诸葛又问道:“云兄一身所学,造诣极深,不知尊师是哪一位高人?” 云如天道:“在下庄稼把式,传自家父,并无门派。” 小诸葛肃然道:“这么说,云兄令尊,定是武林前辈了。” 云如天道:“家父遁迹山林,耕读为生,不喜人知。” 小诸葛点头笑道:“令尊武林隐逸,世之高贤,令人不胜钦慕之至。” 君箫心中暗道:“这小渚葛外貌谦和,实是城府极深之人,云如天这几句话,只怕已引起他的疑心了!” 小诸葛目光一瞥二人,说道:“二位云兄投效敝局,不知想在敝局九大镖局之中,担任什么差事?” 君箫看出云如天江湖经验不深,怕他一个不好回答,更易启人疑窦,这就抢先答道: “总镖头综理九大镖局,创设聚英楼,延揽天下英豪,自然用人惟才,在下生长塞外,不知镖局中有些什么职务,也不好由在下自己挑选,总镖头量才录用就是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对云如天心生关切,这大概是自己化名云惊天,他却叫云如天,两人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宇,好像兄弟一般,就是这缘故吧? 但云如天处处都表现的十分冷傲,一点也没有同姓同名的“兄弟”之情。 小诸葛仰首朗笑一声道:“好个量才录用,这位云兄呢?” 云如天欠身道:“在下没有意见,但凭总镖头差遣。” 小诸葛表示满意,点点头道:“好,兄弟对二位的事情,自当仔细考虑,决不会令二位失望……” 他说到这里,目光徐徐往两人脸上掠过,又道:“二位云兄,同姓同名,仅一字之差,听来像是同胞兄弟一般,最奇的,还是二位又是同一天前来投效敝局,同样连闯鹤寿堂三关,晋升光禄堂,真所谓巧之又巧了……” 话声未落,只见沈功甫匆匆走入,朝冯友三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冯友三听得神色一变,低声问道:“人呢?” 沈功甫道:“田管事已经押来了。” 小诸葛倏地回过头去,问道:“什么事?” 冯友三道:“景福堂来雨轩方才发现有一名奸细潜入,被屠副山主暗器所伤获擒。” 小诸葛问道:“人在哪里?” 冯友三道:“景福堂田管事已把他押来了。” 小诸葛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叫田文海把他押进来,我倒要瞧瞧谁吃了豹子胆,敢夜闯咱们聚英楼的,究竟是什么人?” 冯友三应了“是”,回头朝沈功甫吩咐道:“功甫,你叫文海把人押进来。” 沈功甫躬身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接着但见由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为首,率领了两个青衣劲装大汉,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君箫一眼就认出那个被两名劲装汉子挟持而行的人,正是和自己一同投效聚英楼来的一品刀祁长泰,心头不觉一凛! 为首汉子朝小诸葛躬身一礼,说道:“属下田文海见过总镖头。” 小诸葛一摆手,目注祁长泰,转脸问道:“此人是谁?” 冯友三在旁道:“一品刀祁长泰,昨日持四泰镖局局主神鞭李昆阳的介函,投奔咱们而来,安置在鹤寿堂中。” 小诸葛双目神光暴射,冷冷一哼道:“这么说,他是卧底来的人,好,文海,解开他穴道。” 田文海口中应“是”,右手一掌,拍开了他后颈哑穴。 一品刀祁长泰身躯陡然一震,倏地睁开眼来。 冯友三不待他开口,皮笑肉不笑,干咳一声道:“祁老哥,兄弟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咱们九大镖局的诸葛总镖头,兄弟有几句话要想请教,祁老哥成名多年,乃是江湖上响噹噹的汉子,不会不识时务吧?” 祁长泰昂首冷笑道:“祁某既然落在你们手中,没有什么好说的。” 冯友三依然含笑道:“祁老哥投效聚英楼,是李局主介绍来的,敝楼把祁老哥延入鹤寿堂,待如上宾,祁老哥纵或轻信人言,对敝楼有误解之处,也该替李局主着想,岂可给引介的人平添麻烦?” 祁长泰道:“在下不用轻信人言,也没有什么误解,在下曾在四泰镖局当过几年镖头,是在下恳请李局主写的介函,此事根本和李局主无关。” “那就好。” 冯友三道:“祁老哥够光棍,但话得说回来,祁老哥和咱们九大镖局并无过节可言,总不至于是你祁老哥自己来卧底的吧?” “卧底?” 祁长泰冷笑一声道:“聚英楼不做亏心事,何用怕人家卧底,祁某又何用前来卧底?” 冯友三阴森一笑道:“祁老哥既非前来卧底,夜探景福堂,又作何解?”’祁长泰似已镇定下来,说道:“在下只是一时好奇,凭祁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自问还薄有名气,只被安置在鹤寿堂,因此祁某想瞧瞧住在景福堂的,又是何等人物?” 这当然也是理由,但和刚才的口气,已经不同。 冯友三诡异地笑了笑道:“只怕并不如此吧?” 祁长秦道:“何以见得?” 冯友三阴声道:“因为祁老哥的来历,不无脉络可循?” 祁长泰轻嘿道:“祁某有何脉络可循?” 冯友三慢条斯理地道:“祁老哥是四泰镖局神鞭李昆阳介绍来的,李昆阳是武当无为道长的俗家师弟,祁老哥在四泰镖局收歇之后,前来投效本楼,只此一点,分明是受武当派利用,卧底来的了。” 祁长泰冷笑道:“这真是无稽之谈,武当派高手如云,何用祁某来替他们出力?” 冯友三道:“武当派如果派出他们门人弟子前来卧底,谁都认得出来,岂非掩耳盗铃,哪有祁老哥来的好?” 小诸葛一摆手,拦着冯友三的话头,一面朝祁长泰说道:“诸葛真不愿开罪江湖朋友,祁老哥只要说出受了何人指使,兄弟立时释放祁老哥,这场梁子,就此揭过,祁老哥意下如何?” 祁长泰道:“总镖头盛意,在下心领,在下并无指使的人,如何说得出来?” 小诸葛叹了口气,才道:“祁老哥如果没有人主使,决不会有夜探景福堂之举,唉,说实在,自从家岳创办镖局,生意遍及大江南北,黄河两岸。使得不少镖局同行,心存嫉妒,于是在江湖上大肆破坏,亦在所难免,祁老哥如能明白见告,正是兄弟所渴望之事。” 祁长泰道:“祁某说过,只是一时好奇,并无主使,总镖头见信固然好,不信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小诸葛俊秀的脸上,微微一沉,哼道:“祁老哥那真是不肯说了?” 祁长泰道:“祁某无可奉告。” 冯友三忙道:“祁老哥今晚不肯说,那也没有关系,你只要在敝楼住上一些日子,慢慢自会明白敝楼情形,也自然会毫无保留的说出来了。” 说到这里,朝田文海使了一个眼色。 田文海朝两个青衣汉子挥挥手道:“押下去。” 转身向小诸葛施了一礼,率同两名汉子,押着一品刀祁长泰,退出厅去。 君箫心中一动,暗道:“听冯友三的口气,只怕会对祁长泰非刑逼供了,唉,他如果真是武当派派他来的,自己岂能袖手不管?” 小诸葛目送祁长泰后形,轻轻叹息一声道:“他真会是武当派派他来的吗?” 冯友三谄笑道:“属下方才只是唬唬他的,他如果熬不住的话,就会自承是武当派派他来的,那么此人就大有问题了。” 小诸葛点点头,嘉许地道:“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说完,随着站起身来,向君箫、云如天二人抱抱拳道:“时间不早,二位云兄请回房安息吧,二位之事,兄弟自有妥善安排,明日一早,就不来辞行了。” 转身举步往外行去。 君箫、云如天一齐拱手道:“总镖头好走,恕在下不送了。” 冯友三紧跟着小诸葛身后,抱抱拳道:“打扰,打扰,二位请回房安息吧!” 率同沈功甫,急忙往外就走。 君箫朝云如天笑了笑道:“云兄是否觉得总镖头来得有些突然吗?” 云如天冷冷地道:“在下并未觉得出来。” 君箫正待再说。 云如天道:“在下失陪。” 自顾自转身向屏后楼梯走去。 君箫看他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也颇感意外,望着他后形,暗暗忖道:“这位仁兄真是孤癖得很。” 心念转动,也随着上楼,回到房中,心中兀是想着一品刀祁长泰,不论他是武当派派来的也好,或者是另有目的也好,自己总不能看他落在七星会的手里。 当然救人之事,越快越好,此时只不过三更方过,还不算太迟,虽然今晚小诸葛尚未离开,防范较严。 但如今晚不把他救出,等到明晚动手,人在冯友三等人手中,难保不严刑逼供…… “哦。” 君箫忽然低哦了一声,心中暗道:“不对,小诸葛夤夜到光禄堂来,分明对自己和云如天二人,动了怀疑,擒到祁长泰之事,无巧不巧在他来的时候发生,莫非是故布陷阱,试探自己和云如天二人,亦未可知……” “不,就算是他们故布陷阱,自己也非要去弄个水落石出!” 他艺高胆大,哪会把他们故布的陷阱,放在心上? 想到就做,迅快换了一件长衫,依旧由后窗悄悄穿窗而出。 这回他没有立时就腾身飞掠,只是隐身暗处,运足目力,朝四周仔细察看了一阵。 这一察看,果然给他发现左首一排树阴间,依稀似有一个人影,其潜伏间,此人潜伏之处,正好监视光禄堂一排楼宇的后窗。 君箫暗暗冷笑一声,忖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身形悄然移动,避开正面,由檐牙阴暗处,长身掠起,凌空扑上树梢,足尖一点,轻轻落到那人身后。 这一手当真快得如同电光一闪,不带丝毫风声! 那人只是聚精会神,监视着光禄堂一排楼宇,不曾防到君箫已经绕到他身后,因此连头也没回一下。 君箫借着树阴掩蔽,这下看清楚了,这个隐伏林间,监视着光禄堂楼宇的,正是光禄堂管事沈功甫。 不由冷笑一声,抬手一指,凌空点了他背后穴道,立即长身而起,朝景福堂方向投去。 就在他掠上花园围墙之际,突听远处传来一阵尖锐得像夜枭般的怪笑! 君箫心头猛然一动,暗道:“这不是假扮狼姑婆的厉九娘的笑声?她不会无故发出这种鬼笑,莫非又有什么人闯进景福堂来了?” 心念方动,忽听一声闷哼,传了过来! 这声音相隔犹远,若是换了一人,决难听到,君箫听出那哼声极似有人负了重伤,才哼出来的,一时来不及多想,双足一点,施展“天龙御风身法”,疾若流星,朝那方向飞射过去。 那是狼姑婆居住的小围墙外,一片草坪前面,狼姑婆脸色狞厉,尖声道:“说,你们夤夜觑伺老婆子住处,意欲何为?” 在狼姑婆面前,站着一个蓝袍负剑的道人,在他四五步外,地上扑卧着一个蓝袍道人,敢情就是方才发出闷哼之人,看他一动不动的模样,就是不死,也伤得十分沉重了。 那站着的蓝袍道人目睹同伴倒地,仍然一言不发,静站原地不动。 狼姑婆目射凶焰,绿光逼人,尖喝道:“你是死人,老婆子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答?” 那蓝袍道人还是恍如不闻,不言不动。 君箫看得方自暗暗奇怪,瞥见西首一排树林间,人影闪动又奔出四个蓝袍道人,这四人同样肩负长剑,年纪大概在三十左右。 狼姑婆目光一动,露出浓重的杀机,桀桀尖笑道:“好,好,你们这些武当小辈,果然是冲着老婆子来的了,好……” “好”字出口,突然右手挥动,连续击出,她出手如电,但却不带丝毫掌风,好像只是一记虚招。 “原来这几个蓝袍道人,竟是武当门下!” 君箫心念转动,因自己停身之处,至少还在十丈以外,此时看她鬼爪连挥,方自暗叫了声:“不好!” 一时要待出手抢救,都已不及! 但听闷哼之声,连续不绝。眨眼之间,五个蓝袍道人被她击伤了三个,每人都在闷哼声中,被摔出去七八尺外,口喷黑血而死。 其余三人,目睹变起仓猝,同门惨遭毒手,但他们却依然原姿不变,站立原地,不避不走。君箫看得心头大怒,但眼看这两个蓝袍道人目睹同门,惨死依然恭身肃立,毫无动手之意,心头不禁大感怪异。 一个人的生死,有轻如鸿毛,重如泰山,这几个武当门人夜入景福堂,必然有为而来。 就算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也不用任人下手,束手待毙,一时只觉疑窦重重,不知他们用心何在? 这原是心念转动,电光般一闪的时间,但听西首一条石砌路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善哉,善哉,老施主连施杀手,也未免太狠毒了!” 君箫随着话声看去,但见一个白发簪髻,白髯飘胸的青袍老道,飘然行来,心中不由一怔,忖道:“这老道一派仙风道骨,不知又是什么人?” 老道身后,紧随着一个身穿青布道袍,胸飘五绺黑须,肩负长剑的道人。 一脸俱是激愤怒容。 最后又是两个蓝袍负剑的中年道人,亦步亦趋,状极恭敬。 狼姑婆碧绿目光一动,呷呷尖笑道:“我老婆子还当是谁,原来今晚来的不速之客,居然会是武当掌门无为道长,这就难怪老婆子住所前后,被你座前护法弟子蓝袍八剑包围了起来。” 君箫听得不由一惊,这白髯老道,原来竟是武当掌教无为道长,那么跟随无为道长身后的,该是武当三子中的老三无量道长了。 (武当三子中的老二无尘,二十年前死于围剿狼姑婆之役) 这就难怪蓝袍八剑任由狼姑婆施展“天狼爪”,杀伤多人,并未还手,原来是他们掌门人驾到了。 他们只是奉命监视狼姑婆,没有掌门人的命令,他们不敢出乎对抗,故而任由狼姑婆残杀了! 当然狼姑婆“天狼爪”出手如电,凭武当门人也未必躲闪得开。 无为道长望望横尸地上的四个门人,轻轻叹息一声,说道:“贫道认为老施主隐迹二十年,想必已经悟彻人天,从此修心养性,不再重出江湖,不料老施主修复玄功之后,出任七星会副总护法,助纣为虐,逞凶肆恶,依然不知丝毫悔改……”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老牛鼻子,你不必和老婆子说大道理,干脆,你就说替二师弟报仇来的好了。” 无为道长微微一晒道:“二十年前伤在老施主手下的,并非二师弟一人,此事本已随同老施主的隐迹山林,悉成过去……” 狼姑婆道:“那你来此作甚?” 无为道长道:“贫道听说老施主南来,特来奉劝,老施主修复玄功,正该静参玄机,不沾人间烟火,何苦担当七星会……” “呷,呷、呷、呷!” 狼姑婆仰首发出一阵狼嗥般的刺耳怪笑,说道:“老婆子双手血腥,就是八洞神仙,也难以渡化于我,老牛鼻子,你们五大门派,总不会请我老婆子去当副总护法吧,我退而求其次,当当七星会副总护法,又有何不可?” 无量道长怒喝道:“老妖婆,你二十年来,怙恶不悛,大师兄好言相劝……” 狼姑婆没待他说下去,厉声道:“无量子,老婆子和你掌门大师兄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老婆子若不看在你大师兄的份上,狼山百石崖,就不会让你全身而退,你还能活得到今晚么?” 无量道长听得勃然大怒,朗喝道:“老妖婆,你敢小觑贫道么?” 呛的一声,从肩头掣下了青穗长剑。就在此时,东首一条花径上,又有四条人影,如飞而来。那是住在景福堂来雨轩的任驼子、屠青庭,和总镖头小诸葛诸葛真、总管冯友三。 小诸葛诸葛真走在最前面,他青衫飘忽,手持折扇,朗朗一笑道:“聚英楼何幸,居然连武当掌教都会夤夜光降,在下诸葛真,恭迓来迟。” 他是聚英楼的主人,说的自然是主人的话。 无为道长目光一动,稽首道:“施主何人,恕贫道眼拙。” 冯友三接口道:“道长原来不认识敝主人,他是九大镖局总镖头人称小诸葛的诸葛真。” 无为道长哦了一声,点点头道:“贫道听说七星会在大江南北开设了九家镖局,并以镖局作幌子,设立聚英楼,招揽黑白两道高手,原来是施主主持其事。” 小诸葛冷冷一笑道:“道长不愧一派掌门,消息果然灵通得很。” 无为道长道:“贫道今晚是找狼老施主来的,既然遇上施主,贫道倒有几句忠言相告。” 小诸葛微微一笑道:“道长请说。” 无为道长道:“七星会近来所作所为,明眼人早已看出来了,江湖同道所以隐忍不发,是你们还没有公开作恶。但七星会所属的九大镖局,却以镖局作幌子,勾结各地黑道匪类,坐地分脏,成为罪恶渊薮……” 他话声未落,突听任驼子大喝一声:“住口!” 无为道长目光一注,还未开口! 任驼子洪声道:“无为道长,你这般说话,那是不想回武当山去了。” 无量道长听他出言辱及掌门人,不由得修眉一挑,凛然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出言无状。” 无为道长一摆手道:“师弟,他就是昔年人称天驼星的任不管。” 无量道长一怔道:“是十三妖中人!” 君箫听得暗暗哦了一声,“十三妖”这名称,自己曾听师父说过,这十三个人,昔年在江湖上无恶不作,受五大门派围剿,十三人中逃脱了九个,原来这任驼子竟会是十三妖中的天驼星。 任驼子仰天大笑一声道:“道长居然还记得任某,任某倒是不胜荣幸之至,二十年前,任某拜道长一掌之赐,一直耿耿于怀,今晚正好再向道长讨教几手。” 无量道长长剑一振,朗声道:“任不管,你接贫道几手还差不多。” 屠青庭阴恻恻笑道:“武当三子,只能在武当山摆摆威风,凭你无量子,要跟任山主动手,还差着点呢,来,屠某先伸量伸量你究竟有多少能耐?” 他凸着肚子,双手一摊,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 无量道长怒声道:“你是什么人?” 屠青庭尖声大笑道:“亏你名列武当三子,连屠某也不知道。” 无量道长正待开口,突听大师兄以“传音入密”说道:“他叫屠青庭,外号土蜻蜓,一直追随天驼星,此人以轻功、暗器驰名江湖,师弟不可轻敌。” 无量道长长笑一声道:“很好,贫道就先领教你的。” “锵”的一声,返剑入鞘,双手一拱,说了声:“请!” 屠青庭大刺刺地道:“无量子,你不使长剑,只怕不是屠某的对手。” 无量道长原是气盛之人,但当着大师兄面前,可不敢发作出来,只是微微一笑道:“那也未必。” 屠青庭沉声道:“好,接掌!”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第一个“好”字出口,臃肿身躯,突然弹起,就像一团轻絮,随风飘起。 一下就已欺到无量道长面前三尺光景,等他说到“接掌”二字,右手立掌如刀,一股凌厉劲风,已然随声直劈而至! 这出手第一招,完全占着一个快字,一团人影,快得如同魅影! 君箫看过他和云如天在梅花桩上比试过轻功,却想不到和人动手,他手法之快,丝毫不在他身法之下,心中暗暗忖道:“他出手如此快法,不知无量道长是否接得下来?” 无量道长当着大师兄,自然要表现他的风度,武当派玄门正宗,最重要的一个诀要,是在“静”字。 因此他双手抱胸,沉气以待,屠青庭疾然欺近,掌势如刀,逼近胸臆,心头也不禁暗暗惊凛,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圈,缓缓向右推出。 他这一掌去势悠然,完全以心使意,以柔克刚,他在第一招上,就使出武当内家“太极掌法”。 正是丝毫也没有轻视屠青庭之意,屠青庭掌势虽强,却被他借力化力,悉数封了出去。 屠青庭第一招被对方化解开去,身法一个轻旋,左手又是一掌紧接着拍出。 无量道长展开“太极掌法”,左足斜跨半步,身形随着作半弧形的转进,左手掌心向外,顺势推出。 他这套掌法,看去有气无力,若推若挽,毫无惊人之势,但屠青庭心里有数,对方掌力柔和,并无猛攻狠拚,却能以静制动,处处隐含反震之力,自己只要稍为大意,就会被他借力打力所伤。 屠青庭享誉江湖,盛名久著,自然见识广博,眼看无量道长展开武当不传之秘的“太极掌法”,也立即身形飘动,在无量道长掌势推出之际,即以灵快无比的身法向另一边闪开,同时乘隙发掌,掌势去如星火,一闪即至,攻向无量道长无法顾到的空门,等无量道长转过身来,发掌化解,他早已闪了开去,又是一掌急袭而至。 你别看他凸着便便大腹,一身肥油,臃肿不堪,这一施展出轻功来,真像蜻蜓点水,轻灵快疾。 一个人变成了一团淡淡的影子,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双手轮发,专门找你空门下手。 武当“太极掌法”,一经施展开来,脚踏太极,掌挥两仪,外人看去,掌势缓慢,好像顾东不能兼西,瞻前无法顾后,不时有空门出现。 实则太极一气,先天所生,其象为圆,双手一阴一阳,划着两仪,左右前后,无所不包。 因此任你屠青庭身如.蜻蜓点水,以飞快的身法,掌掌攻向空门,其实哪有空门,容你乘隙而入? 但话得说回来,无量道长任由屠青庭上下左右前后,展开快攻,他只是缓缓发掌,对方仍然无隙可乘。 这完全占着武当派这夹内家掌法绵密无间,以静制动的便宜,若以屠青庭的武功来说,应该还在无量道长之上。 这也就是说无量道长和屠青庭这一场拚搏,他虽能依次化解屠青庭的攻势,但也打得异常吃力。 外表虽然掌势悠然,从容不迫,实则内心却不无焦灼,几乎已有忙不过来的感受。 高手过招,完全在于心志如一,心手合一,才能应付裕如,一旦心头感到忙乱,出手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尤其是武当派“太极掌法”,更是以心使意,是用意不用力之内家上乘功夫,心头有不得丝毫杂念! 无量道长原是心志高傲之人,何况又当着大师兄之面,自己名列武当三子,竟然连一个屠青庭也久战不下。 不,自己在对方抢攻之下,还有捉襟见肘之感,一时只觉得又急又怒,恨不得把对方立劈掌下。 他这一求胜心切,难免神浮气动,打到六十几招之后,掌势忽然现出了滞象,这自然是心神不能专一,才会有此败象出现! 无为道长看得猛然一惊,急忙以“传音入密”说道:“师弟速即摒除杂念,抱元守一,行气如丝,运掌如虚……” 无量道长听到大师兄“传音入密”的话声,心头方为一凛,急忙摒除杂念,专心运掌,但已迟了一着! 试想屠青庭是何等人物,他飞身扑攻,正苦于无隙可乘,你掌势一现滞象,他岂肯放过机会? 口中陡然发出一声阴笑,双手似爪似钩,闪电朝无量道长双肩抓到。 爪势快到未到,掌心寒芒一闪,两支细如牛毛的飞针,同时朝无量道长肩头飞射而至。 这一下连无为道长都没有看得清楚。 这不是说无为道长的眼力不够锐利,那是因为无为道长究是名门正派的武当掌教,不会想到双掌对敌之际,掌心还暗藏着两支淬毒飞针,偷袭伤人。 但屠青庭这一手,却瞒不过君箫,那是因为他看到过屠青庭和云如天在梅花桩上比试之时,他就来过这一手。 此时故技重施,自然很快就被君箫发现了! 不,君箫早就注意着他! 因为君箫知道他有一手绝活,只要无量道长获胜,他可能就会使将出来,因此一直就防着他。 此时眼看屠青庭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既未落败,就遽下毒手,七星会的人,个个都如此卑鄙,心头不觉大怒。 而且无为道长似乎并未察觉,既未察觉,自然不会出手相救,自己再不出手无量道长就非伤在屠青庭的毒针之下不可! 他心念闪电般一动,右手抬处,由中指发出一缕指风,悄无声息地朝屠青庭凌空袭去。 要知他现在对“六脉真气”已能运用自如,收发由心,发出去的指风,可以强劲如矢。 也可以悄然无形,不似初学乍练之时,火候不足,功力不纯,指风出手,都带着嘶然异啸。 这一缕指风,发得正是时候,也丝毫不带火气。 场中高手,自然也没有一个人发觉,但屠青庭掌势出手,掌心飞针甫现,突然扑通一声,一团人影,仰面跌了出去。 飞针甫发,人即仰面跌出,发出去的飞针,原是受他掌心内力催动,人跌出去了,飞针自然也受到影响,朝上打去,失却了准头。 屠青庭跌坐在地,似是穴道被人所制,再也站不起来,他几乎是急怒攻心,一张脸胀得通红,连双目之中,也布满了红丝,厉声道:“是什么人暗算屠某?” 这一下,所有在场的人,自然大为震动,这一片草坪中间,距两边树林,少说也有七八丈远近。 大家没看到人影,屠青庭一下就被人家制住,不是说此人武功之高,远出众人之上么? 任驼子没有作声,举步走到屠青庭身边连推带揉,接连推了三处穴道,竟然未能解开屠青庭的穴道。 这可把任驼子看得耸然变色,也几乎不敢相信,他是江湖夙负盛名的拿穴能手,他解不开的穴道,真想不出还有谁能解得开? 狼姑婆碧绿的目光,转动了下,呷呷尖笑道:“任山主,屠副山主只怕不是穴道受制。” 任驼子拱拱手道:“还请副座明教。” 狼姑婆道:“据老身所知,本身真气,练到上乘境界,可以练气成缕,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但可伤人于十丈之外,被此种真气击中,血气闭塞,状如穴道受制,但其实并非穴道受制,因此无需解穴,只要稍过片刻,等到血气渐渐平复,即可自释。” 任驼子耸然动容道:“练成这等高绝功力的会是什么人呢?” 狼姑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呷呷怪笑,才道:“任山主,你枉在江湖上闯荡了大半辈子,怎么小觑了以内家功夫著称于世的武当掌教?” 无为道长也正在诧异,不知什么人暗中出手,救了师弟。 此时听狼姑婆的口气,竟然怀疑是自己出的手,不觉打了一个稽首,目光一抬,正容道: “出手制住屠施主的,并非贫道。”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无为道长,是你出手也好,是别人出手也好,今晚我老婆子非要亲自讨教讨教你们武当派的绝艺不可。” 无为道长颔首道:“贫道此次下山,正是为老施主而来,老施主不听劝告,贫道说不得也只好……” 话声未落,突听小诸葛朗喝一声道:“什么人?” 众人回头看去,但见目光之下,正有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长发丽人,从花径间轻盈地走来! 她目光一抬嫣然笑道:“贱妾是奉师尊之命,下书来的。” 这女子脸如芙蓉,眼如丹凤,浅点绛唇,淡扫蛾眉,夜色之下,使人有疑是瑶台月下逢的感觉。 在场众人之中,谁都不知此女的来历。 只有隐身暗处的君箫,心中暗暗叫了声:“黄凤娟!” 小诸葛闪身拦住了去路,问道:“姑娘给谁下书来的?” 黄凤娟笑道:“自然是给副总护法下书来的了。” 小诸葛道:“书信呢?” 黄凤娟道:“贱妾见到副总护法,自会把书呈上。” 狼姑婆尖声道:“叫她过来。” 小诸葛只好闪身让开。 黄凤娟走上几步,朝狼姑婆躬身一礼道:“晚辈见过副总护法。” 狼姑婆绿阴阴的目光,朝黄凤娟一阵打量,尖声问道:“小姑娘,你师父是谁?” 黄凤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柬,双手递了过去,说道:“家师书信在此,副总护法看了自会明白。” 狼姑婆伸手接过信柬,撕开封口,只看了一眼,就呷呷笑道:“很好,老身立时就去,令师现在何处?” 黄凤娟躬身道:“晚辈奉命替副总护法带路。” “很好。” 狼姑婆回过头去,尖声吩咐道:“备轿。” 她喝声甫落,但见从小园圆洞门中,由两个大脚婆子抬着一顶黑色软轿,飞也似的奔了出来。 无为道长突然跨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狼姑婆道:“你还有什么事?” 无为道长说:“老施主何往?” 狼姑婆道:“你管老身去哪里?” 无为道长俨然凝立,凝重地道:“贫道未能奉劝老施主重回山林,修真养性,现在也别无他图,只想在老施主掌下讨教两招绝学。” 狼姑婆双目绿光暴射,注视着无为道长,尖笑道:“你要和我老婆子动手。” 无为道长道:“不错,贫道不自量力,想请老施主赐教一二。” 狼姑婆尖笑道:“好,老婆子那就献丑了!” 喝声出口,突然跨前一步,双手屈肘,五指如钩,当胸作势。 她才跨出一步,刹时之间,一个人就好像变成了一头凶狼,满头白发,无风自动,双目绿光暴射,直欲择人而噬! 无为道长双目两道炯炯神光,注视着狼姑婆,他虽是一派宗主,但对这位昔年凶名久著的魔头,却也不敢丝毫大意。 暗中提聚真气,凝神戒备,只觉她爪势虽未发出,但已有一股浓重的杀气,逼人而来! 心中亦不禁暗自惊骇,忖道:“这魔头二十年不出,果然练成了一身奇特邪功,实是不可轻视。” 狼姑婆双爪缓缓朝前抓动,尖厉地道:“道长接招!” 身形倏然扑起,右爪随着朝前抓出。 这一扑一抓,当真极像狼窜,身形一扑即起,一动即至,快逾飘风,爪势乍发,腥风逼人! 无为道长知道对方这一爪,除了爪势锐利之外,可能还挟有强烈狼毒,一被爪中,纵然不至受伤,亦将为狼毒所乘。 因此一上场就运起真气,护住全身要穴,同时右掌一挥,运起了武当派以柔克刚的,“太极掌”,朝前迎去。 狼姑婆爪随人发,刚刚逼近无为道长身前,无为道长凝步如桩,掌施悠然,正好迎击挥来! 一股柔和轻风,和挟着腥风的五指尖锐爪风,在空中乍然一接。 无为道长身子不觉微微向后一仰。 狼姑婆飞扑过去的势道,亦为之一滞。 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狼姑婆身形一滞之际,忽然身形一偏,已从无为道长左侧窜出。 口中发出狼嗥般一声厉笑,左手化爪,在她倏然回顾之际,闪身朝无为道长腰间抓到。 这“天狼爪”完全人化狼形! 狼行之时,必是时常回头后顾,她这回顾发爪,正是天狼门独门“天狼爪”的特异之处。 无为道长不防狼姑婆有此一着,出手招式,迥异各派武学,心头不觉大吃一惊,急忙旋身发掌,向外推出。 这一次两人手掌一抓一摧,很快接实,狼姑婆只觉自己五指如同抓在一团棉花之上,毫无着力之处。 无为道长掌缘接触到狼姑婆手爪,也如同碰到寒冰之上,着手欲麻,心头同样大感骇异。 两人身形乍然一分,狼姑婆已经窜出去的人,突然回身欺进,双爪箕张,当胸抓到。 这一式直欺中宫,来去如电,比起方才两爪,不知快了多少倍。 无为道长一派掌教,内功修为,已臻上乘,但名门正派中人,武功招式,也正大光明,从无如此谲诡多变。 狼姑婆这一招,虽是直欺中宫,但来得实在太快了,无为道长几乎一无准备。 (他对敌之时,早已功运全身,岂会“一无准备”?这是说他在第二招上,双方堪堪闪身而过,没防到狼姑婆回身欺来,会有这般快法,他在心理上,来不及有防范。) 此时骤睹狼姑婆双爪抓到,来势如电,一时无暇多想,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圆圈,朝前架出。 这一下四臂相交,两人都用了全身功力,无为道长但觉身躯一震,脚下拿不住桩,向后退了三步。 狼姑婆也被无为道长“太极掌”发出来的一股绵绵不绝的柔劲,震得倒飞出去三四尺远。 无为道长后退三步之后,立即双目微阖,不言不动。 无量道长看得大惊,急忙一下掠到师兄身边,低低问道:“大师兄,你如何了?” 无为道长略一调息,便自睁开眼来,微笑道:“还好,没有什么!”——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二十一章 真假之争 狼姑婆可没有理他,一脚跨上软轿,尖声道:“走!” 黄凤娟急忙走在前面,说道:“晚辈带路。” 两个大脚婆子抬起软轿就走。 任驼子、小诸葛,和总管冯友三一齐躬身道:“属下恭送副总护法。” 无量子道:“大师兄怎么任由她离去了?” 无为道长只是轻嗯了一声道:“咱们也该走了。” 说着大袖展动,当先往外行去。 无量子没敢多说,紧随大师兄身后,四名蓝袍道人,各自抱起一个同门师兄弟的尸体,相继离去。 小诸葛望着他们一行人远去,望望任驼子,说道:“任山主,咱们……” 任驼子忽然呵呵一笑道:“无为子和副总护法连拼三招,只怕伤得不轻呢!” 小诸葛愕然道:“无为道长负了伤?那么咱们该把他们几个留下才是。” 任驼子微微一笑道:“无为子功力深厚,纵然负伤,也未必能把他留下,纵能把他留下,也会惹下极大的麻烦,还是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的好。” 小诸葛躬身道:“任山主说得极是,只不知副总护法……” 任驼子不待他说下去,笑了笑道:“副总护法功臻化境,她没有吩咐,咱们不便随便跟去,还是在这里恭候的好。” 小诸葛点头道:“任山主所言极是。” 这时屠青庭也已活动了一下手臂,从地上站起,张目问道:“总镖头,武当道士呢?” 小诸葛道:“屠副山主果然醒过来了,任山主,咱们且到屋中恭候副总座去。 说罢,领着任驼子、屠青庭往小园中行去。 却说君箫原是为了救一品刀祁长泰来的,但看到黄凤娟奉师命前来下书,接着替狼姑婆带路,领着黑色软轿出园而去。 心中暗暗计较,黄凤娟的师父狼姑婆下书邀约厉九娘假扮的狼姑婆,必然为了断二十年一段公案。 此事当然比一品刀祁长泰重要多了,自己还是跟他们下去瞧瞧,如能趁机把厉九娘除去,那就更好了。 心念转动,悄悄跟着软轿之后,尾随下去。 黑色软轿,是由黄凤娟走在前面领路,不过片刻工夫,已经出了南城。 夜色之下,但见前面塔影高耸,四周山影空蒙,树影迷离,一片昏暗,只有佛头塔巍然矗立。 塔前一片草坪,左首已经存放着一顶黑色软轿,这顶软轿,和狼姑婆坐来的一顶,大小形式,几乎完全一样,软轿前面,也站着两个身穿黑色衣褂的大脚婆子。 黄凤娟领着狼姑婆乘坐的软轿,来到佛头塔前面,然后回身道:“回副总护法,已经到啦。” 轿中的狼姑婆“唔”了一声,尖声道:“停。” 两个抬轿的大脚婆就在佛头塔右首停下轿来,轿帘掀处,狼姑婆跨下轿来,碧绿目光,朝左手迅疾一张,问道:“你师父呢?” 黄凤娟躬身道:“家师就在前面小山岗上,恭候大驾。” 狼姑婆一挥手道:“带路。” 黄凤娟答应一声,走在前面引路。 君箫远远跟踪,自然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跟到佛头塔附近,堪堪隐住身形,瞥见自己来路上,正有两条人影,飞掠而来! 定目看去,这两人竟是武当掌教无为道长,和他师弟无量道长。 一时不觉一怔,忖道:“他们也来了。 就在此时,只见左首一片松林间,忽然人影一闪,走出一个秀发披肩的青衣少女,朝无为道长躬身一礼,说道:“来的可是武当掌门道长吗?” 君箫暗道:“是常凤君!” 无为道长颔首道:“不错,贫道正是无为。” 常风君道:“道长请随晚辈来。” 说完,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君箫心中忖道:“看情形,狼姑婆在这里既约了厉九娘,又约武当掌教无为道长,其中只怕大有文章!” 狼姑婆随着黄凤娟登上小山岗,这是一片十来丈见方的山顶,北首连接着一座较高的山峰,左右都有蔽天浓林。 这时小山岗上,静静的站着一身玄衣,一头白发的老妪,背身而立。 黄凤娟登上山岗,就朝那玄衣老妪躬身一礼,说道:“启禀师尊,七星会副总护法驾到。” 那玄衣老妪并没转过身来,只是冷静地道:“好!你退下去。” 黄凤娟躬身应“是”,迅快地往后退去。 玄衣老妪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下和后来的狼姑婆面对面而立,她鸠面、狼牙,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望着后来的狼姑婆。 这一对面,两个人一身黑衣,无论面貌、身材,以及碧绿的目光,狞厉的神情,莫不一模一样,真像是一对孪生的老太婆。 狼姑婆只有一个,当然不会有孪生姐妹,那么这两人当中,当然是一真一假无疑。 先在山顶的狼姑婆,是黄凤娟,常凤君的师父,自然是真狼姑婆。 后来的狼姑婆,是七星会副总护法,乃是八手罗刹厉九娘所乔装,自然是假的了。 (这一点,其实不用作者交代,读者也早就看出来了,但交代一声,总比不交代好,俾使读者较为清楚。) 八手罗刹心里明白,狼姑婆一身武功,非同小可。 即以二十年前来说,五大门派调集了数十名高手,围剿她一个人,不但没有把她困住,还死伤了三分之一的人。像少林慧性大师,武当三子中的无尘道长,都是在这一役中重伤致死的。 二十年后,她修复玄功,重出江湖,武功自然更精进了。 厉九娘在二十年之前,自然绝非狼姑婆的对手,但二十年后的今天,她并不在乎狼姑婆了。 因为她在黄山石窟之中,得到了老狼神遗留在石室中的“天狼心法”,这是百年前手创天狼门的祖师最后参悟玄功,身未脱困,留在石上的武学奥秘,远非天狼谷留传下来的武功所可比拟。 厉九娘就因已经练成“天狼心法”,重出江湖之日,原可自己扬名立万,何用去假冒狼姑婆之名呢? 这是因为:一来她厉九娘出身九幽门,在江湖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门派,专靠磷火,毒焰等鬼玩意唬人,是所谓下五门者是也。 二来她如今练的是“天狼”武功,狼姑婆二十年前经五大门派的围攻,虽然走火入魔,隐匿不出。但在黑道中,却是人人钦敬,变成了首屈一指的第一号人物,她正好利用现成的“狼姑婆”名号,藉以自抬身价。 老实说,凭她八手罗刹厉九娘,如果不用“狼姑婆”的名号,还登不上七星会副总护法的宝座呢! 闲言表过,却说狼姑婆(真)缓缓转过身来,朝假冒自己的八手罗刹厉九娘打量了一阵,忽然发出一阵冷冷尖笑,说道:“你就是九幽门的厉九娘吧?” 厉九娘同样一阵桀桀怪笑道:“看来你倒是有些眼光。” 狼姑婆道:“老身找了你二十年,今晚总算把你请到了。” 厉九娘目中绿光闪烁,阴笑道:“你找我可是想分个高下,还是要分个真假?” 她有恃无恐,语气显然极硬。 狼姑婆尖笑道:“高下固然要分,真假也不容混淆,但老身请你来此,最主要还是有几个疑问,要向你请教。” 厉九娘道:“你要问的,老婆子是否一定会回答你呢?” 狼姑婆缓缓说道:“我想你应该会说的,除非面对老身心存恐惧,不敢实说。” “呷、呷、呷、呷!” 厉九娘仰首一阵尖笑,凄厉刺耳,声若枭啼,笑声一落,才尖冷地道:“老婆子要是怕你,今晚也不到此地来了。” “不错!” 狼姑婆点头道:“你的来意,老身自然知道,只要除去真的,假的就永远变成真的了。” “你知道就好。” 厉九娘尖声道:“老婆子既然来了,还会心存恐惧么?” “那很好。” 狼姑婆欣然道:“你不怕的话,一定会解我二十年来心头之疑了。” “也好。” 厉九娘道:“你倒说说看,你想知道些什么?” 狼姑婆道:“二十年前假冒老身的,就是你厉九娘?” 厉九娘不耐道:“你已经知道,何用再问?” 这话等于承认二十年前假冒狼姑婆的也是她了。 狼姑婆露齿一笑,问道:“那么在江南一带盗取胎儿的也是你了?” 厉九娘呷呷尖笑道:“不错,就是老婆子。” 狼姑婆道:“据老身所知,你们九幽门累世相传,有一种助长功力的丹药,名为‘九九丹’,需以胎儿合药,你以丧人百命,来助长你的功力,难道不怕天谴?” 厉九娘大笑道:“你们天狼门,也不过是旁门异教,你一生嗜杀,居然也和我说什么天谴,老婆子只要练成九幽玄功,举世无人能与我抗衡,天能管得着我么?” 君箫在她们对面之时,也悄悄掩到附近。 借着树林隐住身形,心中却暗自觉得纳罕,狼姑婆既然都已知道,何用不厌其烦地追问这些无关重要之事? 狼姑婆道:“好,这个咱们且不去说它,你二十年前已经练成‘九九丹’,上月如何又在涪陵、南川连续残杀孕妇,盗取胎儿?” 厉九娘道:“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凡是服用‘九九丹’的人,每年仍得再服一付,才能……” 狼姑婆不待她说下去,白发飞扬,目中绿光陡盛,厉声喝道:“厉九娘,你这伤天害理,嗜杀伤生之人,当真死有余辜。” 厉九娘又是一阵呷呷尖笑,才道:“你想如何?” 狼姑婆脸上捅起一片浓重的杀气,戟指着厉九娘道:“老身今晚要替天行道,诛杀凶邪。” 厉九娘怪笑一声道:“姓狼的老虔婆,凭你……” 话声未落,突听半空中响起“呱”“呱”两声夜枭的啼声! 厉九娘倏然住声张目四顾,冷笑道:“原来你还邀了帮手,怎不叫他们一起出来?” 话落,突听“扑”的一声,从附近一棵大树上,跌落一头夜枭,敢情是被人用暗器打下来的。 厉九娘目光一注,一脸凶焰,陡转狞厉,尖声道:“是什么人,伤我灵禽?” 原来这头夜枭,正是她豢养之物,只要有人逼近到十丈以内,就会发出啼声,向主人报警。 “是老夫。” 话声传来,但见一处草丛间,缓缓冒起一个人头。 不,那是一个又矮又扁的老人。 这人身高不过三尺,但双肩甚阔,一把苍须,却有二尺来长,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土黄色长袍,生相十分古怪。 厉九娘凶睛一注,冷然道:“地魔左浩!” 黄衣老人咧嘴一笑道:“你说对了,老夫正是左浩。” 他这一笑,一张阔嘴,几乎裂到两边面颊之上。 厉九娘虽然有恃无恐,但也不由地暗暗攒了一下眉道:“这魔头如何也赶着凑热闹来了?” 一面依然冷冷说道:“你无故伤我灵禽,该有个令我老婆子满意的答复吧?” “你听了一点也不会满意。” 地魔左浩缓缓说道:“老夫是找你要公道来的,这扁毛畜生对着老夫头上乱叫,你说,老夫要不要把它打下来?” 厉九娘冷然道:“老身和你们魔教素无瓜葛,你向老婆子要什么公道?” 君箫暗道:“原来此人是魔教中人,无怪一眼看去,就有一身怪异之气。” 地魔左浩翻着一双灰白眼珠,徐声道:“月前狼姑婆找上敝教,说她九位二十八宿中人,死在敝教‘魔火神针’之下,要掌教大哥交出凶手,老夫是奉命追查‘魔火神针’来的。” 厉九娘冷冷地道:“你这话跟我老婆子说什么?” 地魔左浩阴恻恻一笑道:“据老夫追查的结果,敝教十九妹在三月前身故,她的一支‘魔火针筒’也失落不见。” 厉九娘呷呷尖笑道:“老婆子和你们魔教中人,从无来往。” 地魔左浩道:“老夫因追查‘魔火神针’,却发现十九妹是身中狼毒,毒发致死,‘狼毒’是天狼门的独门毒药……” 厉九娘冷哼道:“那你该找天狼门才对。” 地魔左浩阴恻恻道:“二十八宿,原是天狼门的护法,狼姑婆没有理由杀死他们,而且据老夫了解,狼姑婆从未练过染有‘狼毒’的毒爪。” “你以为老婆子练过染有‘狼毒’的毒爪?” 厉九娘一阵桀桀尖笑,接着又道:“不错,老婆子假扮狼姑婆,但老婆子不是天狼门的人,如何会有天狼门独门配方的‘狼毒’,不信,你尽可检查检查老婆子手爪上,可曾染过‘狼毒’?” 忽然伸出一双鸟爪似的手爪,当胸一摊,似有让地魔检查之意。 黑夜之中,就算眼力最好,像这样相距远在一、二丈外,爪甲是否染过“狼毒”,也不易看得清楚。 地魔左浩还没作声。 厉九娘尖声道:“左老头,你看清楚了么?” 话声甫落,人已倏然纵扑而起,快如闪电,双手直伸,寸指如锥,朝地魔左浩当胸插来! 地魔左浩在魔教中位居首席长老,一生勤练魔功,一直被视为江湖十大邪教奇人之一,岂会中她暗算? 口中阴笑一声,一个人忽然身形一矮,看去就像钻入土中一般,倏忽不见。 连厉九娘都当他真的钻入土中去了,口中不觉轻“咦”一声,忖道:“魔教中人,当真有些怪异!” 只有君箫目力过人,看到地魔身形一晃,恍如魔影,奇快无比地从厉九娘身侧贴地飞出,闪到她身后去了。 就在厉九娘惊“咦”出口,地魔左浩忽然在她身后阴恻恻说道:“厉九娘,你想杀老夫灭口?” 厉九娘听得猛然一惊,右爪闪电带转,人如电旋,跟着转了过去。 这一下真可说是快速无比,指风如电,但等她转过身去,哪里还有地魔左浩的人影? 不,地魔左浩又在她身后说道:“厉九娘,你应该听说过杀害魔教弟子的人,从无一个能逃得过一死……” 厉九娘又是一声厉喝,抡动双爪,电旋般往身后转去,但依然没见到地魔的影子。 而地魔的声音,却依然从身后传来,继续说道:“老夫劝你还是交出针筒,随老夫去敝教认罪,还可有一线生机……” 这回,厉九娘不再急于转身,只是腰背微弓,双爪在胸前抓动了几下,这几下抓动,你莫要小觑了她! 在这刹那之间,厉九娘一个人,就像人立而起的一头大野狼一般,前爪抓动,竟然隐含玄机,奥妙莫测。 狼姑婆更是目光如电,一霎一霎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厉九娘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嗥,尖声说道:“左浩,你大概看错人了,要老婆子跟你去见天魔蓝辛?哈哈,你怎么不叫蓝辛来见老婆子?再说,凭你这手‘木石遁形’,在老婆子面前卖弄,也未免太不量力了。” 话声中,左脚忽然跨前一步,扭头右顾,似扑似攫,快逾掣电。 地魔左浩施展“木石遁形”之术,原来躲在厉九娘身后发话,此时忽觉厉九娘全身散发出一股凶戾的杀气,令人顿有激凌凌的感觉! 尤其她这一扑之势,居然视如狼顾,扑如狼窜,一个人完全变成了一头噬人的凶狼。 连魔教“木石遁形”身法,在她一扑之下,竟然相形见拙,使得自己本来一直潜伏在她身后的人,此时已无所遁形! 地魔左浩不由得大吃一惊,挥手一掌,拍了过去。 他这一掌也极为怪异,掌势出手,但见一只比平常手掌扩大了几十倍的掌影,朝厉九娘袭去。 这里手掌一拍,掌影已经到了厉九娘身边,掌势之快,几乎是一发即至。 这正是魔教中最有名的“魔影巨灵掌”! 纵然相距数丈之遥,只要被掌影印上身子你就会被震伤内腑,和被内家重手法击伤,颇相近似,但魔教中练成此种掌法的人,除了教主,只有两位长老才能练习,而且也绝少在人前炫露。 江湖上知道魔教中有“魔影巨灵掌”的人虽然不少,但却很少有人看到过他们施展过“魔影巨灵掌”。 但厉九娘人如狼立,舞爪扑人,变幻莫测,势道快速无伦,掌形还没印上她身子,她双爪扬处,爪先人后,十道尖风,已然急袭过来。 地魔左浩心知遇上劲敌,哪敢丝毫怠慢,身形一晃,施展“木石遁形身法”,避敌还击,掌发无声,掌影如山。 厉九娘一个身子离地数寸,双爪作势,连扑带攫,来去如风,变幻靡定,一个人几乎已没有人形,完全像一头凶性发作的野狼,口中也连声发出狼嗥般的凄厉长笑。 狼姑婆越看越觉惊奇,也越看越觉得心领意会,对方使出来的武功,她恍如旧识,心中暗暗忖道:“她使的身法,明明是天狼门的武学,但自己居然会并未见过,她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八手罗刹和地魔左浩打了不过七八个照面,两道人影乍然分开,但听厉九娘呷呷尖笑道: “老婆子手下,从无人走得出七招,你已经走出七招,才中我一爪,纵然身死,也足以自豪了!” 这话听得狼姑婆心头猛然一动,暗道:“莫非她使的会是天狼门失传已久的‘天狼七变’不成?” 地魔左浩左肩被厉九娘“天狼爪”抓中,只觉肩头微微一麻,别无感觉,但他知道她爪上染有“狼毒”。 此物奇毒无比,魔教虽有解毒丹药,不知是否能解,一时不愿多耽时间,口中阴声说道: “厉九娘,咱们后会有期,左某会讨还你这笔帐的。” 厉九娘呷呷尖笑道:“你没有讨还这笔帐的机会了。” 地魔左浩不再说话,急忙运气闭住左肩要穴,身形一晃,宛如一缕轻烟,贴地飞去。 这一式身法,宛如行云流水,快速己极。 就在他掠下小山之际,突听身后有人叫道:“朋友留步。” 魔教“木石遁形身法”,不但快捷无比,只要有树木山石之处,对敌人来说,还有迷踪作用,不虞有人跟踪。 此时居然有人在背后叫他“留步”! 地魔左浩心头暗暗一惊,身形一晃之势,隐入山下一块大石之后,举目看去。 但见身后正有一个人紧随而来,走到大石前面,脚下忽然一停,面向地魔站停下来,微微一笑道:“朋友身中厉九娘‘天狼爪’,除了她独门解药,只有在下身边灵丹可解,在下跟踪朋友而来,并无丝毫恶意。” 这人站停下来,地魔才看清他的面貌。 他不过弱冠年纪,生得玉面朱唇,气宇轩昂,尤其两道眼神,光如皓月寒星,清澈照人! 地魔左浩暗暗一惊,忖道:“此人看去年甫弱冠,居然能看清‘木石遁形身法’,唔! 光看他一双眼神,分明内功修为已臻上乘境界。还有他能跟踪自己而来,连本教‘木石遁形’潜踪之术,都会瞒不过他,此人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他总究是魔教首席长老,人家既然看出了自己行藏,自然不肯失了他的身份,口中呵呵一笑,身形已从大石后走出,抱抱拳道:“阁下何人,恕老朽眼拙。” 青衫少年潇洒一笑道:“在下姓名,并不重要,这是解毒灵丹,专解天下奇毒,举以奉赠,在下尚有事去,恕要先走一步。” 说罢,随手递过一颗丹丸,放到大石之上,转身就走。 地魔左浩急忙叫道:“阁下请留步……” 他话声甫出,青衫少年已经走出七八丈远,不见他提气作势,抖臂点足,一道人影,突然凌空而起,去势如电,一闪而没。 这下直看得地魔左浩暗暗慨叹了一声,忖道:“自己还当他是五大门派中人,如今看来,此人身手之高,只怕五大门派掌门人,连同教主大哥在内,都难望他项背,天壤间,当真人上有人!” 他目光转到大石上青衫少年留下的那颗丹丸,朱砂为衣,只有梧桐子大小一颗,这就伸手取过。 凑着鼻孔一闻,但觉异香扑鼻,他身为魔教首席长老,自然见多识广,心知青衫少年说得不假! 这粒丹药,不是寻常之物,当下就毫不犹豫,把丹丸纳入口中,回到石后,盘膝坐下。 再说小山岗上,地魔左浩走后,蓦见西北首飞起一道人影,快若殒星,一下泻落小山岗中央,落到八手罗刹厉九娘面前。 这人身穿绿衣,头束长发,却生得浓眉如帚,鹞目如星,黄面无须,看去略带病容。 年纪约在四十左右,腰间挂着一柄绿鲨皮鞘的短剑,和一张小弓,一壶绿翎小箭,赤脚穿一双麻绳结的草鞋,打扮有些不伦不类。 这绿衣人飞落场中,就朝狼姑婆躬身一礼,说道:“晚辈星宿门下晏海清,奉家师之命,来向厉九娘取回本门被盗之物,还望前辈恕罪。” 狼姑婆含笑道:“晏大侠好说,你只管请先。” 晏海清转过身,目注厉九娘,伺道:“你就是厉九娘?” 八手罗刹气得满头白发,忽忽自动,尖笑道:“好个小辈,老婆子的名号,也是你叫的么?” 晏海清翻着一双鹞眼,毫无表情地道:“在下奉家师之命,来向厉九娘索回昔年被盗之物,你就是厉九娘,那就没错了。” 厉九娘呷呷怪笑道:“星宿老鬼门下,原来都是不讲礼数的东西。” 晏海清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假扮狼姑婆,趁家师外出,窃取了本门镇山至宝,在下何用和你讲什么礼数?” 厉九娘厉声道:“胡说,老婆子窃取了你们什么?” 晏海清道:“你盗走什么,自己心里明白。” 厉九娘道:“老婆子不明白。” 晏海清道:“你盗走本门吸星球,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厉九娘道:“老婆子只是暂借一用,用完了,自会亲自交还星宿老怪去的。” 晏海清道:“家师要在下带回去。” 厉九娘道:“老婆子不给你带回去呢?” 晏海清冷峻地道:“在下临行之时,家师曾说,他老人家念在昔年和九幽门主有过一面之缘,只要你交出吸星球,大家免伤和气……” 厉九娘尖笑道:“否则如何?” 晏海清道:“要在下便宜行事?” 厉九娘发出狼嗥般地长笑,说道:“老婆子倒要看看你如何一个便宜行事?” 晏海清双目闪动,冷声道:“厉九娘,这是你逼在下动手了?” 厉九娘怒道:“好小子,就是星宿老怪亲来,也不敢对老婆子这般说话,凭你这一点微末之技,居然敢在老婆子面前,如此叫嚣。好,你有多少能耐,只管使来,只要接得下老婆子三招,老婆子就让你把吸星球带回去。” 晏海清盛气地道:“星宿门下,若是连你三招都接不下来,那就不用在江湖上走动了。” 厉九娘当然不会把区区一个星宿门下,放在眼里,尖笑道:“好哇,那就来吧!” 晏海清沉喝道:“你小心了!” 倏地身形一旋,人若舵螺,像旋风一般直欺而上,右手一挥,朝厉九娘肩头切下,身法十分奇特! 厉九娘连身子也没动一下,只是腰背微弓,左爪轻舒,朝前抓出。 说也奇怪,她只要身形一弓,登时之间,一个人就会变成狼形,远远看去,就像一只人立而起的狞恶野狼。 狼姑婆特别注意她这一点,心中暗道:“她果然练成了‘天狼七变’!”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晏海清人如旋风,一掌切下,厉九娘探出的左爪也已抓到。 照说晏海清发动在先,厉九娘出手在后,他应该闪避得开,尤其他身法如同旋风,只要及时轻旋,定可脱出厉九娘的爪势,但不知怎的,他竟然不知趋避。 这一下,厉九娘自然手到擒来,一把抓住了晏海清的脉门,晏海清也没有挣扎,任由她抓住手腕,一动没动。 厉九娘发觉星宿门下武功稀松得很,不觉一阵呷呷怪笑道:“星宿老怪派出像你这样的徒弟来办事,岂不……” 她要说:“岂不丢人现眼”,但底下四字,还没出口,陡然发觉不对! 她抓住晏海清的手腕,只觉对方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绵绵不绝的吸力,把自己左手五指牢牢吸住! 不,他这股吸力,十分怪异,自己发出的“天狼爪”功力,竟然透过五指,源源不断地被他吸了过去。 厉九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自然知道星宿门有一种特异的旁门功夫,叫做“化功大法”。 只要被对方吸住,一直可以把你一生修为,吸光为止,那时你除了剩下一身臭皮囊,变成一个功力尽失的废人。 因此江湖上人遇上星宿门下,绝不正面比拼内力,也差幸星宿老怪昔年和五大门派有约,除非有事,门下弟子绝不进入中原一步。 厉九娘这正合了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一时大意,竟然上了晏海清的当,心头惊怒交迸。 立时猛吸一口真气,企图切断被对方吸住的真力,同时右手抬处,正待举掌朝晏海清当头劈落。 但她这两个紧急措施,都失去了效用! 猛吸一口真气,要待收回真气,竟然丝毫未能切断由体内通过五指,源源不绝被吸去的真气。 甚至被吸住的五指,好像胶住了一般,哪想收得回来? 那举起的右掌,也因左手真气外泄,未能再凝聚真力,这一掌,自然就再也劈不出去了。 这—下真可把自视不可一世的厉九娘,惊出一身冷汗,瞪着—双凶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晏海清一张黄得似有病容的脸上,依然一无表情,目注厉九娘,左手一摊,冷冷说道: “拿来。” 厉九娘大敌当前,自然不旨再让自己一身功力,被人吸去,口中哼了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水晶球,恨恨地道:“拿去。” 晏海清接到手中,右手立时放松吸力,身如旋风,一下飞旋出去。 厉九娘对他衔之入骨,岂肯放过,只听她口中发出一声狼嗥般厉笑,左脚倏地前跨一步,身若狼窜,双手同时化爪为掌,朝晏海清身后追击过去。她不敢用爪,就是怕抓落之际,又被对方“化功大法”吸去。 是以改爪为掌,使用掌力拍击,以她的功力,当然不用手掌拍到对方身上,数步之内,都可伤敌。 晏海清使的星宿门“旋风身法”,本也快捷绝伦,但比起厉九娘使的“天狼七变”,那就逊了一筹。 厉九娘挟厉狼嗥,追踪击来,晏海清发觉不对,身形突然飞旋如风,朝右旋出,但还是迟了半步。 只听“砰”然一声,厉九娘两股汹涌掌力,一下击在他左肩之上,这还是他及时警觉,施展“旋风身法”,旋出了一半,才避开后心,一个人就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才落到地上。 厉九娘岂肯放他逃走,双足一顿,身形凌空,跟踪飞扑过去,晏海清被她震出一丈开外,翻了两个筋斗,才落到地上,就在他落地之时,厉九娘也追踪扑到,落到他的面前。 就在厉九娘飞身落地之时,忽然绿光一闪,一箭急射而至,厉九娘大叫一声,往后飞退出去寻丈来远。 晏海清更不怠慢,手捧水晶球,身形腾空掠起,往山下投去,去势如电,一下就掠出十数丈外。 原来他被厉九娘震出之时,就已料到厉九娘交出吸星球,决不甘心,必会乘机追扑过来夺取。 因此在翻着筋斗,卸去对方震力之际,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支绿翎箭,搭在弓上,等到双脚落地,厉九娘追踪扑到,他早就张弓搭箭等候着她。 这一箭,厉九娘不曾防备,被他射中了右肩巨骨之上。 星宿门“化功神箭”,弓箭虽小,威力极强,尤其箭名“化功”,箭镞涂有星宿独门炼制的化功药物。 射中人身,血液占上了箭镞化功药物,立时会使周身气血痪散,无法制止,一个人就会渐渐失去功力。 厉九娘扑去的人,势道极速,等于是迎着箭凑上去的,因此被箭射中,几乎入骨,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啸声,往后疾退寻丈,低头看去,自己右肩插着一支绿色小箭,正是星宿门的“化功神箭”。 心头不觉大怒,一手拔出短箭,抬目看去,晏海清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奋力掷去短箭,恨恨地道:“好小子,我老婆子不会放过你的。” 狼姑婆深沉一笑道:“厉九娘,现在该咱们作个了断了吧?” 厉九娘右肩被“化功神箭”所伤,差幸她见机得快,适时闭住了几处主要穴道,但一条右臂,已然若废。 今晚之事,摆在眼前,已极明显,魔教和星宿门两拨人,都是狼姑婆约来的了,心头更是暗暗切齿,哼道:“你要如何了断?” 她自然知道,自己右臂若废,再也用不上力,这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功力,因此能拖则拖。 狼姑婆呷呷笑道:“厉九娘,你也是老江湖了,如何了断,还用我说了么?” 厉九娘总是成名多年之人,最近又膺任七星会副总护法,身份极高,岂肯示弱,闻言喋喋怪笑道:“只要你划下道来,老婆子接着就是了。” 狼姑婆道:“那很好,老身之意,咱们两人之中,今晚只能有一个人走下山去。” 厉九娘心里明白,狼姑婆一向性如烈火,以出手毒辣著称。 但今晚站在面前的狼姑婆,一直安祥若定,神光湛然,分明在内功修为上,已臻化境。 自己如是右臂并未负伤,也未必就输给她,但如今右臂中了星宿门一箭,连举都举不起来…… 她目注对方,左手暗暗凝聚功力,一面尖笑道:“很好,老婆子完全赞成。” 狼姑婆厉声道:“那你接着了!” 举手一掌,直向厉九娘迎面劈去。 一股强猛暗劲,“呼”的一声,随着掌势直往对方身上撞去。 她没有施展天狼门的狼形身法,是因为看到厉九娘的狼形身法,“天狼爪”和“天狼七变”,玄奥之处,犹胜过自已所学,天狼门武功,只好舍弃不用,纯以本身修为内力和对方拚搏。 厉九娘沉笑道:“来得好。” 同样左手挥处,拍出一掌,硬接狼姑婆的掌势。 两股掌力撞在一起,两人身前卷起了一阵强烈的旋风,彼此身子,都不禁微微摇动了一下。 显然在内力方面,狼姑婆占了上风。 狼姑婆知道,自己在这一掌上,只不过使了七成力道,对方看去从容,实则已是全力相抗,当下更不打话,欺身扑进,左手又是一掌,猛击过去。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她右掌劈出,左掌再发,连环击出。 厉九娘吃亏在右臂中了“化功神箭”,功力若废,动弹不得,只好左掌一抬,再次硬接对方一掌。 但这一掌,狼姑婆用了九成力道,双掌接实,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狼姑婆峙立如狼,屹然不动。 厉九娘白发飘飞,脚下再也站立不住,身不由已往后连退了两步,身上一袭黑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狼姑婆一招得手,试出了对方斤两,口中蓦地发出一声狼嗥般长笑,身形一弓,全身衣衫都随着鼓了起来,人如狼扑,双掌开阔,猛击过去。 这下不但身法奇快,就是这声狼嗥,也如老狼夜啼,声音特别凄厉刺耳。 厉九娘平日惯作狼嗥,用以唬人,但和狼姑婆这声狼嗥相比,是以丹田内力发出来的,就差得多了。 心头不禁暗暗一惊,左足倏地横跨一步,身形向右一侧,打算闪避狼姑婆的疾掌击来之势。 她哪里知道狼姑婆在她和地魔左浩及晏海清二人动手之际,一直凝神察看“天狼心法” 中的“天狼七变”身法。 须知狼姑婆虽然并未见过,但“天狼心法”,总归是天狼门的武功,万变不离其宗。 狼姑婆参研天狼门武功,积数十年之久,只要被她看到一招半式,就不难举一反三。 因此“天狼七变”身法纵然怪异,狼姑婆早已可以揣摩个十之八九。 此刻明知厉九娘右肩中了星宿门一箭,右臂尚未复原,自己发出双掌,对方无法硬接,必然会向右闪出。 因此身形扑进之际,已经暗暗把力道带转,双掌掌势一偏,朝厉九娘闪出的人猛扫过去。 厉九娘刚刚闪出,就觉疾风扑面,两股凌厉掌力,合而为一,当胸撞到,再待变换身法,已是不及,只好咬紧牙关,左手当胸推出。 这回她事出仓猝,虽然也运起了全身功力,但以单掌硬接人家双掌,自然先吃了亏。 双方手掌一接,厉九娘只觉心头狂震,眼前金星乱冒,一个身子腾空飞起,落到数丈之外。 发觉这一震之力,右肩封住的穴道,一时悉被震散,心头不禁大惊,急忙运气闭住穴道。 一面心中暗自盘算,今晚连番失着,全吃亏在右臂无法运用。 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何必和她硬拚? 一念及此,一声不作,双足顿起,往西掠去。 这小山顶上,不过十来丈方圆,西首矗立着几片危石。 厉九娘堪堪掠近危石,陡觉一团如山内劲,直逼胸腹,她飞掠而来,势道极速,何况身子凌空,自然再也躲闪不开,但她总究功力深厚,在这一瞬间,把全身真气,运到胸前,硬接一记。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但听“砰”然一声,胸口如中巨石,打得她翻了一个筋斗。 厉九娘白发披散,身子连滚带摔,震出去七八步远,才脚跟一点,倏地站了起来。 只见两片巨石之间,站着一个苍髯及腹又矮又扁的老头,那不是刚才被自己“天狼爪” 所伤的魔教长老地魔左浩还有谁来? 左浩呵呵一笑道:“厉九娘,老夫被你抓中一爪,你也挨了老夫一掌,咱们正好扯过,但此路不通,你若要硬闯,还得再接老夫一掌。” 厉九娘仗着数十年修为,硬接了对方一掌,先前还不知道暗算自己的是谁,这一看清此人,竟是以“魔影巨灵掌”著名的魔教长老地魔左浩,不用说,自己中了他一记“魔影巨灵掌”。 难怪来得如此突然,此刻胸腹之间,犹在隐隐作痛,看来内腑已为他魔掌震伤,一时不觉急怒攻心,切齿道:“左浩,你给我记着,总有一天老婆子会加倍奉还的。” 一手掩胸,转身朝南飞奔过去。 地魔左浩大笑道:“只怕你没有那一天了。” 厉九娘纵横江湖,不可一世,此时也只好隐忍在心,恍若不闻,就在她冲近南首一片疏林之际!只听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喝道:“厉九娘,还不站住?” 这当真合了一句老话,时衰鬼弄人,今晚会有这么多人,找自己晦气? 厉九娘目光抬处,但见林间早已排开了阵仗。 居中一个是身穿淡青衣裙的中年妇人,正是冷面观音常如玉,她身后侍立着四个青衣配剑少女。 左右两边,还有两个老妇人,左边一个瘦高得有如男人,右臂已断,正是独臂婆婆易姥,右边一个身躯矮胖,一身玄衣的则是嫪姆。 树林左首,还有七个汉子,年龄均在五十以上。 这七人高矮不一,服饰各异,手中兵刃,也各自不同,一望而知是昔年二十八宿中仅剩的七宿了。 喝声出自独臂婆婆之口,这情形,显然是早就设好的埋伏。 厉九娘到了此时,深悔自己太以大意,才落入狼姑婆布置的圈套之中,脚下一停,冷然道:“常如玉,你摆下这副阵仗,还当老婆子没有见识过么?” 嫪姆双目一瞪,尖声喝道:“厉九娘,你死到临头,还冒什么大气?识相些,你就自缚双手,免得咱们动手。” 只见站在林左的七宿为首一人朝冷面观音常夫人躬身道:“启禀夫人,厉九娘在百石崖以‘魔火神针’杀害在下兄弟九人,此仇不共戴天,夫人准许在下七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把她拿下,碎尸万段,方雪在下兄弟心头之恨。” 她说话之时,其余六人,仇人相见,份外眼红,个个手持兵刃,目露杀机,大有一涌而上之势。 厉九娘右臂若废,方才又挨了地魔左浩一掌,内腑负伤,对方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即使换在平时,只怕也不易对付。 心念闪电——转,立即厉声道:“常如玉,老婆子今晚还有事去,恕不奉陪。” 说完,转身就走。 那七宿为首一人大喝道:“厉九娘,你还想走么?” 常夫人一摆手道:“随她去吧,前面还有人等着她呢。” 西首有地魔左浩,南首又有冷面观音常如玉摆下的阵仗,如今她已只有东首一路可行了。 那是因为小山北首,是接连一座插天高峰的一片断崖石壁,不易上得去,厉九娘急于下山,自然只好朝东首冲去。 不,她转身之际,听到常夫人曾说:“前面有人等着她。” 她不知常夫人说的“前面”,指小山东首?还是山下,反正好像还有一路埋伏在等着自己。 厉九娘今晚可真有些胆颤心惊,不知还有一路埋伏是些什么人? 她心中略为盘算,猛一咬牙,运起全身功力,足一顿,人已离地飞起,身如玄鹤,快若殒星,朝东首一片树林上空飞掠过去。 这在她而言,是急于脱身,树林中纵有埋伏,她这手凌空飞渡,由他们头顶飞掠而过,等到下面的人发觉,也已追不上她了。 哪知就在他划空飞近东首树林上空之际,瞥见从树梢间同时飞起两道黑影,冲天直上。 这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正好拦在她的前面,左首一人口中沉喝一声:“打。” 呼呼两声,两股掌风分从左右拦腰扫来。 厉九娘连人影都没有看清,掌风已如狂涛般扫到。 要知厉九娘学的“天狼心法”中“天狼七变”,其中有一变,正是在空中转身的身法。 她一点也顾不得内腑负伤,蓦吸一口真气,身形一弓,双爪作势,向前猛扑出去,抓向来人。 这一式在空中扑出,必须有深厚内功,藉着双爪划动之势,支持身子前窜不堕,然后再吸气缓降,落到地上。 但厉九娘右肩自封穴道,右臂若废,无力举动,她这一式勉强划动双爪,再加内腑受伤,已是无能为力了。 猛力吸气之时,顿觉一阵绞痛,人是窜出去了,但再也收不住势,一个人在半空中连翻了几个筋斗,砰然一声,跌堕在地。 那两人一掌落空,双双跟踪飞泻,落到厉九娘身前。 厉九娘这一跌堕下来,只觉眼前发黑,一身真气,几乎全散,她强自提起一口残余的真气,足跟用力一顶,一个人倏地从地上站起。 这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赫然是钱神路五爷和黑风怪司东山。 她白发披散,双目通红,嘶声厉笑道:“是你们两个!” 路五爷沉声道:“厉九娘,今晚是你恶贯满盈之日,自有收拾你的人,老夫也不想难为你,此路不通,你应该回去才对。” 黑风怪司东山道:“老夫受她折辱,不能白白放过她。” 飞起一脚,朝厉九娘扫去。 厉九娘仅凭一口残余真气,才堪堪站起,黑风怪这一记扫膛腿,她纵然要想闪避,也已力不从心。 “砰”的一声,一个人像皮球般腾空飞起,摔出去三丈开外,跌落地上,一时几乎扑地不起。 狼姑婆一直凝立在草坪之上,似是早已料得厉九娘会被逼回来的,但却没想到她会回来的如此狼狈。这时望望摔倒在地的八手罗刹,冷冷说道:“厉九娘,你站起来,老身不杀扑在地上的人。” 厉九娘心头清楚,今晚要想全身而退,只怕已是难如登天,那只有和她拚个同归于尽,心念闪电一动。 口中发出一声尖厉如同鬼哭的长笑,笑声甫起,突然双手抱头,倒竖蜻蜓,在地上乱转。 狼姑婆目光一注,沉喝道:“厉九娘,你死在临头,还想使什么花样?” 厉九娘愈转愈快,突然双手扬处,打出一片绿阴阴的火星,和闪烁着金色的细沙,漫天乱飞,朝狼姑婆袭去。 这一片细碎绿芒之中,包括了九幽门最厉害的“夺命神沙”、“绿磷鬼火”,和其他不知名的细碎暗器,总有八九种之多。 厉九娘果然不愧八手罗刹之名。 “绿磷鬼火”数十点鬼火般的绿芒,飞洒开来,落到地上,登时发出“烘”然异响,绿色火光,在地上熊熊燃烧起来。 数百点“夺命神沙”,洒落地上,附近一片山石,登时发出一阵细碎而密集的炸裂之声! 这份声势,端的慑心动魂! 就在绿色火焰冲天暴发之际,火光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之色,声若狼嗥! 就在厉叫乍起之时,一个满头白发,一身黑衣,人立如狼的人影,随声冲天飞起,疾若殒星,朝山下泻落。 佛头塔左右草地上,各自停放着一顶黑色软轿。 这两顶黑色软轿,无论大小,形式,都是一模一样,丝毫无异。 连轿前站着的两个抬轿的大脚婆子,身上穿的黑色衣裤,都十分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她们的面貌而已。 这两顶黑色软轿,停在佛头塔左首一顶,是狼山狼姑婆乘坐来的。 停在佛头塔右首的一顶,则是七星会副总护法假冒狼姑婆之名的八手罗刹厉九娘乘坐来的。 两顶软轿,四个抬轿的大脚婆子,都在等着她们主人。 时间渐渐接近四更,山影空蒙,夜色更见沉阒。 突然,一道黑影,如殒星堕地,从空中泻落,那是一个白发飞扬,黑衣飘忽的鸠脸老婆子。 她正好泻落在佛头塔的前面,因此两顶软轿的四个抬轿大脚婆子,弄不清她是自己这顶轿的主人? 还是对方那顶软轿的主人? 那白发,鸠脸的黑衣婆予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如狼的尖锐长笑,举步朝右首那顶软轿走去。 站在轿前的两个大脚婆子眼看副总护法走来,立即打起了黑色轿帘。 黑衣老婆子一脚跨进软轿,在椅子上坐下,口中尖声道:“走!” 两个大脚婆子赶紧放下轿帘,抬起软轿如飞而去。 小山北首的一块断崖上,占地约有三四丈见方,正好面向着小山顶,相距足有十数丈上下。 如果站在这片断崖上,观看小山顶上的动静,那等于坐在戏院的包厢里看戏,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距离虽远,但内功精深之士,就是连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听得明明白白,这是最好的观战之处了。 夜色正浓,断崖上又生着许多矮树。 这些矮树,其实也不算矮,每棵都有一人来高,因此如果从下面看上去,就不易看得清楚。 这时,正好大半轮明月,从乌云堆里钻了出来。 月光虽然没有月半那样清澈,但也有一层淡淡的清光,散发到山林之间,驱散了黯暗。 断崖上,在淡淡的清影中,现出了幢幢人影,包厢里果然有人! 这些人中,有僧、有道、有俗,差不多有十几个人影。 你当他们是谁? 说出来个个都是大有来历之人! 他们赫然是:武当无为道长,无量道长,华山掌门商桐君,少林长老铁罗汉慧能、点苍双剑飞云剑范松阳,流云剑孙景阳、中原一鼎胜百里,雷公祝连生,金刀柳逢春,忠州大侠高如山,南川铁爪龙镖董镇江等十一个人。 接待他们的是两名青衣少女,狼姑婆门下的常凤君和陆小青。 这自然是狼姑婆安排的了! 她请这些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洗刷她二十年前被五大门派误会她就是盗取胎儿之人。 而且在她修复玄功之前,又遭高如山等人找上百石崖去。 她要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假冒她狼姑婆的七星会副总护法八手罗刹厉九娘,亲口供出二十年前的旧案来,故而不厌其烦地反复问询,使真相大白于世。(对照前文) 这些人中,只有四川唐门的当家天毒星唐友钦没到。 不,狼姑婆没有邀请他,究竟为了什么,后文自有交代。 武当无为道长看了师弟无量一眼,说道:“师弟,你现在都明白了,听信道路传言,就信以为真,误己误人,这是多么危险之事。” 无量道长脸上一红,稽首道:“大师兄责备的极是,小弟当日听到的许多流言,只怕都是厉九娘故意安排的诡计了。” 高如山道:“道长这一说,老朽更惭愧了,百石崖之事,可说都是老朽一时激于义愤,邀约来的……” 华山掌门商桐君道:“这也怪不得高兄,其实这场错误,种因于二十年之前,唉,当年若非天台山农范乐山力争其非,后果将是更不堪设想……” 常凤君朝大家福了福道:“家师奉邀诸位前辈莅临,就是为了澄清昔年一段公案,也是对五大门派及诸位前辈的一个交代。诸位前辈既已亲目所视,亲耳所闻,家师不白之冤已雪,就感激不尽了,只是家师还另外有一个请求,就是今晚之事,除了诸位前辈在场之人,暂时幸勿外泄。” 无为道长点头道:“令师一番苦心,志在拯救武林一场劫运,贫道等人自当三缄其口。” 常凤君裣衽道:“晚辈就先代家师致谢了。” 无为道长还礼道:“姑娘不可多礼。” 中原一鼎胜百里道:“诸位道兄,咱们也该走了。” 他话声甫出,突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道:“难得诸位道长都在这里,暂请留步如何?” 众人回头看去,但见说话的是一个身穿蓝布大褂,身子佝偻,须发花白的老人。 这人,大家没有见过,不知他来历,更没看到他是如何上来的? 胜百里目光一注,问道:“朋友也是狼姑婆邀约来的么?” 蓝褂老人微微一笑道:“难得诸位道长在此集会,老朽是自己找上来的。” 雷公祝连生双目隐射精光,回顾诸人,问道:“诸位道长可认识此人么?” 无为道长望望商桐君,没有作声。 忠州大侠高如山道:“这位老哥,看来跟生得很。” 陆小青道:“他是磨刀伯伯。” 商桐君问道:“姑娘认识他么?” 常凤君道:“他自称磨刀老人,曾替家母磨过刀。” 蓝褂老人拱拱手,陪笑道:“是的,是的,老朽就是磨刀老人。” 商桐君朝常凤君问道:“不知姑娘令堂,如何称呼?” 常风君裣衽道:“家母就是家师的师妹,姓常讳如玉。” 冷面观音常如玉,江湖上自然无人不知。 商桐君拱拱手道:“原来姑娘就是常夫人的千金。” 常风君道:“掌门人好说。” 点苍双剑老大飞云剑范松阳道:“就算你老哥替常夫人磨过刀,也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磨刀老人朝范松阳抱拳道:“范掌门人说得极是,但老朽只是磨刀之人,原无身份可言。” 范松阳听他一口叫出自己姓氏,不觉一怔道:“你认识在下?” 磨刀老人呵呵一笑道:“范掌门人一代大侠,老朽自然认识,就是在场的诸位道长,也都是老朽慕名已久的人。” 铁爪龙镖董镇江重重一哼道:“看来这位老哥,倒是并不简单。” 磨刀老人谦虚地道:“董大侠过奖了,老朽简单得很。” 董镇江脸色一沉,沉声道:“在下觉得你老哥来历,大有可疑。” 磨刀老人淡淡一笑道:“不知董大侠怀疑老朽什么?” 董镇江浓眉掀动,洪笑道:“如果在下判断不错,你可能是七星会派来的奸细。” 磨刀老人微笑道:“董大侠如是判断的不对呢?” 董镇江冷然道:“以在下的经验,自信判断还不致有错。” 磨刀老人大笑道:“董大侠未免太武断了。” 董镇江双目一瞪,洪声道:“在下如何武断了?” 磨刀老人道:“董大侠怀疑老朽是七星会的人,老朽试问董大侠,你对七星会知道多少?”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不禁一呆! 七星会在江湖上是一个半公开的组织,大家只知有七星会,而不知七星会的内容如何? 究竟是些什么人在主持。 尤其大家明知它日后必然为恶武林,但目前却恶迹未彰,看不出它的动向,不过七星会所罗致的都是些黑道人物,极明显的等他们羽翼长成之后,必然会和五大门派成对立的局面。 高如山道:“听老哥的口气,似乎对七星会知之甚稔?” “岂敢,岂敢!” 磨刀老人含笑道:“老朽不过略知一二。” 铁罗汉慧能大师双手合十道:“老施主能否说出来听听?” 磨刀老人道:“七星会组织庞大,说起来千头万绪,不知大师想知道些什么?” 铁罗汉道:“老衲只是随便问问,譬如七星会有什么人?他们崛起江湖,有何目的?” 磨刀老人道:“这问题可大了,七星会表面上是昔年十三妖残余的七妖所组成,但实权似乎并不真操在七妖之手……” 金刀柳逢春道:“那是操在何人手中?” 磨刀老人道:“这个老朽还不太详细,但幕后另有操纵之人,却是事实。” 中原一鼎胜百里道:“听说七星会有七绝魔剑邓玄公在支持,不知是否确实?” 磨刀老人道:“邓玄公自诩剑术独步武林,平日自视甚高,但在七星会中,也只当了一名总护法。” 无为道长道:“那假冒狼姑婆的厉九娘,也当了副总护法。” 磨刀老人道:“厉九娘只是第二副总护法。” 无量子问道:“那么第一副总护法又是什么人?” 磨刀老人缓缓说道:“火德星君。” “火德星君”这四个字钻进众人耳朵之中,不期又是一怔! 火德星君在江湖上名气之响,也仅在七绝魔剑邓玄公之下,这两个老魔头当上了七星会一正一副的总护法。 武林中只怕很少有人能与抗衡,就是五大门派也会深有顾忌。 磨刀老人看大家没有作声,接着说道:“说到七星会崛起江湖,有何目的?那只有一句话可以概括,志在武林霸业,要达到此一图谋,必须铲除所有异己……” 无为道长似是被他言词所动,不住地颔首,但却没有开口。 磨刀老人续道:“七星会网罗了不少黑道高手,分立为十二宫,对外则以九大镖局名义,分布各省,对各大门派,进行颠覆和各个击破,最先以蚕食方式,并吞各地较小门派,最后五大门派只怕也很难幸存……” 华山掌门商桐君仰首大笑道:“七星会纵有并吞武林各大门派的图谋,但各大门派屹立江湖,根深蒂固,要逐一加以击破,又谈何容易?” 磨刀老人道:“商掌门人可是不信么?形意门箫掌门人遇害,劳山通天观李道长三月前失踪,都是七星会预定的目标,不出一年,不在五大门派之内的较外门派,均将依次消灭,到时就将轮到五大门派头上了。” 铁罗汉合十当胸,低宣一声佛号,道:“老施主说的也许确是事实,但五大门派受武林同道公举,主持武林公道,必须有显著恶迹,始能过问,如是事无佐证,纵然明知是实,也无法出面了。” 无为道长道:“大师说得极是。” 磨刀老人道:“防患未然,未雨绸缪,天下武林公推五大门派主持公道,应该负起全责,主动调查,才能敉乱象于未萌……” 高如山点头道:“这位老哥说的也是有理,七星会包藏祸心,终必为害武林。” 无为道长苦笑道:“贫道和敝师弟在未到此地之前,已经去过九大镖局接待江湖人物的聚英楼,他们延揽江湖人士,其中大有能手。五大门派若不联合行动,只怕任何一派,谁也无法对付得了,但要五大门派联合行动,对方必须有罪大恶极的明证,难就难在这里……” 磨刀老人轻轻叹息一声道:“白道中人,袖手不问,黑道中人,已经尽入他们彀中,看来只有等着瞧七星会并吞异己,一统武林了。” 说着,转身自去。 高如山叫道:“这位老哥请留步。” 磨刀老人走得很快,眨眼之间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无为道长咨嗟道:“善哉善哉,看来这位老施主倒是有心人。” 君箫在两个狼姑婆一个倒下去,另一个飞身下山之时,也跟着离开了树林,悄悄尾随黑色软轿,赶往城中。 软轿抵达聚英楼之时,任驼子、屠青庭、小诸葛诸葛真、总管冯友三和景福堂管事田文海等人,早已鹄立花园门口,恭侯迎接。 任驼子在地位上,虽然高过小诸葛,但小诸葛是主持聚英楼的人,因此仍由他领头,趋前几步,躬身道:“属下恭迎副总座。” 任驼子也跟了上去,抱拳道:“副总座才来么?属下等人已经恭侯多时了。” 软轿中响起狼姑婆尖沙的笑声,说道:“大家免礼,到里面去说吧!” 小诸葛刚应了声“是”,直起腰来。 突然间,疾风扑面,两条人影,快如流星,一下泻落轿前。 任驼子沉喝道:“什么人?” 软轿中响起狼姑婆呷呷笑声,说道:“路五、司东山,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泻落软轿前面的两条人影,正是钱神路五爷和黑风怪司东山,两人闻言一齐躬下身去,说道:“属下罪该万死,还望副总座饶恕。” 狼姑婆在轿内一阵桀桀怪笑,说道:“你们仗着有几年修为,以为就能运功逼得出体内之毒,呷呷呷,老婆子下的禁制,如果这般容易,就能自行解除,老婆子还会下在你们身上?” 路五爷神色恭敬地道:“属下一时糊涂,副总座恕罪。” 司东山跟着连连躬身道:“副总座宽洪大量,属下今后再也不敢了。” 狼姑婆道:“好吧,老婆子姑且饶恕你们一次,以观后效,如敢再有贰心,老婆子就要你们当场七孔流血而死。” 路五爷、司东山同声道:“多谢副总座。” 狼姑婆道:“走。” 两个大脚婆子抬着软轿,当先朝园中奔去。 路五爷、司东山又恢复了他们“左右护法”的职司,等软轿过去,两人立即一左一右跟着上去,昂首阔步而行。 小诸葛退后一步,躬身道:“任山主、屠副山主请。” 任驼子也不客气,举步走在前面,其余的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朝花园大门进去。 君箫怕被他们发现,拉远了距离,但这—幕,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脸上不觉流露一丝笑容。 他不敢多耽时光,身形掠起,越过一道风火墙,就是光禄堂的后院,悄悄飞落,只见沈功甫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中暗暗冷笑:“凭你这点能耐,也来暗中监视我了!” 伸手悬空一推,解开他穴道,随着飞身纵起,一道淡淡的人影,一闪而逝,已经隐入暗陬,穿窗而入。 沈功甫只道自己一时疏忽,打了个盹,急忙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幸好四周静悄悄的,一切极为平静,没发生什么事儿。 这时君箫早已解衣上床,闭目入睡了。 一宿无话,第二天清晨,君箫犹在梦中,就听到有人扣门之声,惊醒过来,睁目问道: “是什么人?” 只听一个娇脆的女子声音应道:“云爷,是小婢小玫。” 君箫跨下床,打开房门,小玫脸含歉意,福了福道:“真对不起,小婢又吵醒了云爷的好梦。” 君箫道:“没关系。” 小玫转身端了一盆脸水,袅袅婷婷地走入房中,放下脸水,说道:“云爷快请洗脸了,方才沈管事赶来通知,说副总护法要召见你老呢!” 君箫问道:“沈管事呢?” 小玫道:“沈管事去关照小玲了,马上就会过来的。” 君箫道:“是不是副总护法也要召见那一位云兄?” 小玫道:“沈管事没有说,小玫就不知道了。” 君箫轻唔一声,就自顾自洗起脸来,堪堪盥洗完毕,只听小玫在门口叫道:“云爷,沈管事来了。” 君箫转过身去,只见沈功甫急匆匆走了进来,拱手道:“云少侠起来了,真是抱歉得很,一早就来惊扰云少侠,事情是这样,早上副总护法忽然面告总镖头,要召见二位云少侠……” 君箫点点头道:“在下已经听小玫说过了。” 沈功甫陪笑道:“云少侠盥洗好了,那就请吧,别让副总护法等久了,不好意思。” 君箫道:“沈管事请。” 沈功甫道:“在下去看看那位云少侠好了没有。” 说完抢先跨出房去。 君箫随着他跨出房门,沈功甫三脚两步,急匆匆奔入云如天的房中去,不过转眼工夫,只见他和云如天一起走了出来——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二十二章 随驾出巡 君箫朝云如天点头为礼,含笑道:“云兄早。” 云如天只是冷傲地略为颔首,说了声:“早。” 君箫心中暗道:“好个冷傲的人。” 沈功甫忙道:“在下替两位带路。” 举步往楼下行去。 君箫、云如天两人,随着他身后而行,君箫因云如天生性孤傲,一路上就没有和他交谈。 云如天落落寡合,你不和他说话,他也绝不会主动地找你说话。 不大工夫,就已进入花园,走到一道花砖围墙外面,只见圆洞门内,花木假山,布置得别有洞天。 沈功甫一路行来,都走得很快,但到了月洞门前面,脚下立时放缓下来,回身轻声道: “到了。” 他领着二人,脚下似乎十分谨慎小心,连身子都微向前弓,一直走到精舍前面,才行住足,向阶上躬躬身,谨声道:“启禀副总座,云惊天、云如天来了。” 只听屋中传出狼姑婆尖沙的声音道:“叫他们进来。““是!” 沈功甫赶紧低头应“是”,转身道:“副总座请二位入内相见。” 他话声未落,总管冯友三已经急步迎将出来,朝两人打着手势,意思是催他们快些进去。 君箫、云如天随着他跨进上屋。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布置精雅的小客厅。 狼姑婆一头白发,一张鸩脸,露出两狼牙,似笑非笑地坐在一张高背太师椅上,双目精光如电,朝两人投来。 她背后站着两个蒙了头脸的黑衣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两个炯炯眼孔,自然就是去而复返的钱神路五爷和黑风怪司东山了。 狼姑婆左首,肃立着小诸葛诸葛真,也是一脸虔敬,在这位副总护法面前,显得十分小心,其实客厅两旁放着两排椅几,他硬是不敢坐。 君箫心中暗道:“七星会一个副总护法,就有这般气势,可见副总护法在会中地位一定极为崇高了!” 心中想着,已和云如天走到狼姑婆面前六尺来远,就一齐停步,躬身道:“在下云惊天,云如天参见副总座。” 狼姑婆朝两人打量了几眼,点点头,呷呷尖笑道:“很好,果然是一对少年俊才,唔,你们坐下来。” 君箫躬躬身道:“副总座前面,哪有在下的坐位?” 狼姑婆听得更喜,呷呷笑道:“老婆子叫你们坐,你们就坐下来,老婆子有话要问你们。” 小诸葛在旁道:“副总座赐坐,你们就不用客气了。” 狼姑婆回头道:“你和冯友三也都坐下来。” 小诸葛、冯友三都恭敬地应丁声“是”,一齐在边上坐下,君箫、云如天也就不客气,各自在下首落坐。 狼姑婆看看两人,说道:“老婆子这次奉命出巡各地,还缺少几名人手,老婆子又不喜欢江湖气太重的老油条,方才问起诸葛总镖头,正好你们两个还在光禄堂待命,老婆子要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跟老婆子去?” 君箫昨晚目睹在小山岗的一幕,及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去而复返,心中暗自一动,立即肃容道:“在下投效聚英楼而来,有何差遣,悉凭副总座决定。” “很好。” 狼姑婆对他的答复,表示满意,转脸朝云如天问道:“你呢?” 云如天欠身道:“在下愿意追随副总座效劳。” 小诸葛道:“二位云兄记着,在副总座面前,应该自称属下才对。” 君箫道:“多蒙总镖头指点,属下自当谨记。” “好。” 狼姑婆点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决定,你们就以老婆子驾前护从录用……” 突然人影一闪,一个人抢了进来,说道:“副总座,我也要跟你去。” 狼姑婆目光一抬,只见此人身穿天青长衫,足登粉底快靴,生得眉清目秀,看年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这就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诸葛诸葛真早已吓黄了脸,连忙躬下身去,惶恐地道:“启禀副总座,她……她就是属下小姨妹姬红药。” 一面轻喝道:“红药,你怎么好在副总座面前,如此胡闹?” 姬红药道:“我要追随副总座,怎么能说我胡闹?” 狼姑婆道:“果然给姬觉迷骄纵惯了。” 姬红药喜孜孜地问道:“副总座这是答应了?” 狼姑婆点点头道:“好,老婆子答应你。” 姬红药喜得跳了起来,说道:“副总座你真好,谢谢副总座。” 小诸葛急道:“副总座,红药少不更事……” 姬红药埋怨道:“姐夫,副总座都已答应了,你还说什么呢?” 狼姑婆呷呷笑道:“不要紧,让她去历练历练也好。” 小诸葛也不好再说,只得躬身应“是”。 狼姑婆问道:“鹤寿堂里还有些什么人?” 小诸葛道:“上月有四个人,都已调派到各处去了,昨天有一个叫一品刀祁长泰的,是神鞭李昆阳介绍来的,冯总管怀疑他是武当派派来的奸细,已经把他押起来了。” 狼姑婆道:“他可曾招供?” 冯友三连忙欠身道:“没有,他一直不肯说,属下只好暂时把他收押起来,准备……” 狼姑婆一摆手道:“不用说了,还不快去把他叫来,老婆子正有用他之处。” 冯友三愕得一愕,连忙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不多一会,冯友三领着祁长泰走近厅前,躬身道:“属下已把祁长泰带到。” 狼姑婆抬头道:“进来。” 冯友三回头道:“祁老哥随兄弟进去。” 两人进入客厅,祁长泰慌忙趋前两步,抱拳道:“在下祁长泰,见过副总护法。” 狼姑婆道:“你就是一品刀祁长泰?” 祁长泰道:“在下浪得虚名,一品刀三字,只是江湖朋友抬举,在下愧不敢当。” 狼姑婆呷呷笑道:“江湖上人;都是凭能耐换来的万儿,任何人都用不着自谦,好,你也坐下来好了。” 祁长泰还待谦让,冯友三低声道:“副总座不喜俗套,你就坐下来吧!” 祁长泰告了座,才在云如天下首一把椅上落坐。 狼姑婆问道:“你是李昆阳介绍来的?” 祁长泰欠身道:“是的,在下原在四泰镖局任事,四泰镖局收歇之后,李局主因目前江湖上,以九大镖局为同业翘楚,故而介绍在下前来投奔聚英楼的。” “好。” 狼姑婆道:“老身奉命巡视各地镖局业务,你可愿在老身手下任事?” 祁长泰欠身道:“副总护法认为在下尚可差遣,在下极愿追随骥尾,以效犬马之劳。” 狼姑婆点点头道:“很好,你是鹤寿堂的人,可担任老婆子驾前备用护从。” 祁长泰站起身,躬身道:“多谢副总护法。” 刚说到这里,只见景福堂管事田文海匆匆走入,朝上躬身道:“启禀副总座,瑞玉山梁山主前来参谒。” 狼姑婆哦了一声,抬头道:“请。” 田文海应了声是,回身退到阶前,高声说道:“副总座有请。” 但见一个黑髯飘胸的青袍老者,缓步从外走入。 这时小诸葛诸葛真,总管冯友三,都迅快地站了起来。 君箫不知瑞玉山梁山主是谁? 但想来大概此人和任驼子的身份相等。 (任驼子也是山主身份)眼看小诸葛,冯友三都已站起,也就跟着站起身子,接着云如天,姬红药,祁长泰也都相继站起。 黑髯老者旁若无人,一直走到上首,才朝狼姑婆拱手一礼,阴声道:“瑞玉山金牛宫梁子畏参见副总护法。” 口中虽说参见,神色依然甚是倨傲。 君箫心头蓦然一动,忖道:“此人说话的声音,颇似四川唐门老当家天毒星唐友钦,连身裁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梁山主怎么也和老婆子客气起来了?” 梁子畏拱手笑道:“不敢,兄弟这金牛宫,本在副座指导之下,此次副座挂帅出征,兄弟有幸,拨归副座指挥,在帐下听差,末将是报到来的,到了这里,自该前来参谒。” 君箫心中暗暗哦了一声,忖道:“原来他是七星会的金牛宫宫主,他们把宫主叫作山主,大概为了避人耳目,才改称的。” “唔,听他口气,七星会极似有什么机密行动,但狼姑婆……” 他心中惊疑不定,更猜不透狼姑婆的意图。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梁山主好说,远来辛苦,快请坐下。” 梁子畏也不客气,在上首一张椅子上坐下。 小诸葛诸葛真连忙趋上前去,躬身道:“属下见过梁山主。” 冯友三、君箫等人,也跟着躬身一礼。 梁子畏一手捻须,阴恻恻笑道:“总镖头少礼,姬总管把这里交给你之后,办得有声有色,倒是难得的很。” 小诸葛躬身道:“梁山主过奖,家岳离去之时,这里已有相当规模,属下只是萧规曹随,守成而已。” 梁子畏颔首道:“九家镖局,这几年都经营得很得法,老夫听说上面本来有意要把令岳调掌狮子山,总坛总管一职,调总镖头接掌。但因一时之间,没有适当人选,可以接替总镖头的职务,只好暂时搁置下来,但总镖头接掌黄竹总管,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小诸葛听得面有惊喜之色,连忙拱手道:“属下下驷之材,怎敢有此奢望,日后如有寸进,那是副总座,梁山主栽培的了。” 姬红药叫道:“恭喜姐夫,要升总坛总管了。” 梁子畏回头看了姬红药一眼,问道:“她是姬总管的什么人。?” 小诸葛忙道:“回山主,她是属下的姨妹。” 梁子畏这一回头,也看到了君箫,问道:“这小子呢?” 小诸葛道:“他叫云惊天,是投效本楼来的。” 梁子畏沉哼了一声。 君箫看到他目光之中,隐含仇视之色,心下暗自觉得奇怪,但也不觉起了一丝警惕之心。 狼姑婆道:“梁山主,老婆子本来今天就要走的,就是为了等你,才延后一天动身,你来了就好,咱们那就决定明天一朝动身。” 梁子畏抱拳道:“兄弟悉听副总座决定。” 狼姑婆朝小诸葛一摆手道:“你们先退下去,唔,你叫田文海去叫任山主来一趟,就说老婆子有事和他相商。” 小诸葛连声应“是”,率同冯友三,君箫等人一齐退出。 君箫心中暗暗嘀咕,狼姑婆留下梁子畏,又打发人去请任驼子,自然要商量什么机密之事,这可能和明天动身之事有关…… 姬红药走出月洞门,就娇声叫道:“云大哥,我们到园中去走走。” 一面回头道:“姐夫,我们走啦!” 一手拉着君箫就走。 当着这许多人面前,君箫被她拉着手就走,俊脸不禁一红,忙道:“红药,快放手,你要到哪里去?” 姬红药拉着他的手不放,娇声道:“你随我来就是了。” 君箫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走去,不过十几步路,就有一排花丛,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姬红药回眸道:“云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副总护法去?” 君箫道:“你不说出来,我如何会知道?” 姬红药道:“你不会猜猜看?” 君箫道:“这个怎么猜得着?” 姬红药唉了一声,佯作生气道:“你这人,连猜都不会猜,告诉你,我要见爹去。” 君箫道:“那你就不对了,副总护法是到各地巡视去的,短时间,并不回去。” 姬红药道:“巡视完了,总会回黄竹峰去的。” 君箫心中暗道:“方才曾听梁子畏说过,小诸葛会去接掌黄竹总管,原来那‘黄竹’二字,是黄竹峰。” 一面说道:“你要去看令尊,不会直接上黄竹峰去,何必……” 姬红药咭地笑道:“你说得倒是容易,黄竹峰没有爹的令牌,你想上得去?” 君箫道:“你去看令尊也不行?” 姬红药道:“爹不让我们去,连姐夫也不准去,除了跟副总护法回去,什么人也休想进得去了。” 她没待君箫说话,续道:“我本来还当副总座是黄竹峰的副总管呢,那就比爹小了,职位比爹小的人,就不会带我去的。因为他不敢在爹面前替我担当。后来听姐夫说,副总座是副总护法,副总护法的职位,比爹和十二位山主都高,所以我求她收录,到了黄竹峰,也不怕爹责怪了。”她咭咭格格地说得甚是高兴,但也在无意之中泄漏了不少机密。 君箫可以从她口中,把听到的一鳞半爪,串连起来,至少已经知道七星会总坛在黄竹峰,总坛有一位总管,权势很大,另外还有十二位山主,好像各踞一山…… 姬红药忽然叫道:“云大哥,你在想什么呢?” 君箫哦道:“没有。” 姬红药道:“那你怎么不说话呢?” 君箫道:“我是在听你说话。” “嗯!” 姬红药喜孜孜地歪着头,说道:“姐夫如果晋升黄竹峰总管,我见到爹,就要爹向上面保举你当九大镖局的总镖头。” 君箫道:“这怎么可以呢?我刚投效聚英楼,还寸功未立……” 姬红药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姐夫不是爹保举他当总镖头的?爹可以保举姐夫,为什么不能保举你?爹要是不答应,哼,他就偏心……” 她说得认了真,忽然间连眼圈也红了。 君箫看她处处把自己和她姐夫比,而且自己俨然成了“妹夫”一样,心头有着说不出的尴尬。 姬红药是个没有心机的女孩子,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她心里爱怎样,就怎么样,她的一缕柔情,在不知不觉间,缚上了自己,自己能接受么? 在君箫的心里,只有一个俏影。那就是生死与共,患难同当,在黄山石室三昼夜中,早已声气相通,心灵相绾的李如云。他不知她的近况,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怎的,他每次和姬红药在一起,都会想到李如云……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俚歌:“磨刀溪上水滔滔,磨刀老人专磨刀,岁岁年年把刀磨,替人磨刀磨到老……” 君箫听到歌声,心头猛然一动,暗道:“那不是师叔的声音,他老人家也到江南来了!” 心头一喜,忙道:“红药,快听,这唱歌的是谁?” 但听一阵霍霍磨刀之声,传了过来。 姬红药道:“那人好像是在磨刀。” 君箫道:“他这首歌,听来不俗,我们快去看看。” 姬红药对君箫可说是百依百顺,嫣然笑道:“那是沧海一粟楼后面的一条小溪,这人一定是厨房里的人在磨刀了,你要看,我就带你去瞧瞧。” 说完,分花拂柳,走在前面领路。 两人穿出花丛,果见一条曲折小溪,水声潺湲! 一棵老柳树下,正有一个身穿蓝布大褂的老人,低着头,在临水的一块大石上磨着刀。 这时另有一名青衣汉子从树林中走出;大声吆喝道:“喂,磨刀的老儿,你哼什么鬼调儿,这是什么所在,你当是荒村野店一般,任你高声乱嚷得的?” “是,是!” 磨刀老人连连陪笑道:“老汉磨刀的时候,哼惯了,一不小心,就哼了出来,老汉不哼就是了。” 青衣汉子一摆手道:“别噜苏,快些磨吧!” 磨刀老人又应了两声“是”,低下头去磨刀,哪知才磨了几下,不觉又哼了起来:“磨刀溪上水滔滔……” 青衣汉子刚走了几步,听他又在哼歌,猛地转过身去,喝道:“喂,喂,你这老儿今天可是吃错了药?” 磨刀老人方自“哦”了一声,姬红药,君箫已经走到溪边,姬红药朝青衣汉子冷哼一声道:“你对这位老人家,怎好如此无礼?” 青衣汉子看到姬红药,慌忙行礼道:“小的见过二小姐。” 他小心地陪着笑道:“这里邻近沧海一粟楼,时常有贵宾莅临,要保持宁静,这老儿一面磨刀,一面还哼着小调,小的……” 姬红药道:“谁规定这里不能唱歌?是吴万才?你去把吴万才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他敢乱出主张?” 青衣汉子着了慌,连连躬身道:“小的不敢,二小姐多多原谅。” 姬红药瞪着眼道:“你们就只会欺侮老人家,还不给我快滚?” 青衣汉子不敢多说,连声应是,躬着身,退了开去。 磨刀老人自顾自磨着刀,连头也没抬。 君箫看到磨刀老人,果然是师叔,心头不禁暗暗一喜,装作不识,走了过去,拱手道: “老人家请了。” 一面却以“传音入密”说道:“师叔,弟子是箫俊。” 磨刀老人恍如不闻,只是低着头使劲磨刀,一面也以“传音”说道:“孩子,你做的很好,今晚二更,可到三里外龙图殿见面。” 君箫“传音”道:“弟子记下了。” 姬红药跟着君箫身边,走近过去,眼看磨刀老人只顾低着头磨刀,忍不住娇声叫道: “喂,老人家,云大哥和你说话!” 磨刀老人口中哦了一声,停住磨刀,抬起头来,看看两人,陪笑道:“公子,小姐,可是和老汉说话么?” 姬红药道:“老人家方才唱的歌词,音节铿锵,是你自度曲么?” “自度曲?” 磨刀老人茫然道:“老汉磨了一辈子的刀,闲着无聊,只是信口哼哼罢了。” 君箫道:“听老人家唱的歌,一定是一位乐天的人了。” 磨刀老人笑道:“老汉从小就给人家磨刀,只是为了糊口,老汉只有一个人,磨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很多人都说老汉逍遥自在,其实老汉又老又穷,生成的苦哈哈,如何乐得起来?” 姬红药眼看磨刀老头言之无味,不觉说道:“云大哥,我们走吧!”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姬红药举手摆摆长发,回头道:“云大哥,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君箫道:“有什么话,你只管问好了。” 姬红药忽然停下脚步,眨动了一下圆圆的大眼睛,才道:“这句话,在我心里蹩了已经有很多天了,我一直想问问你……” 君箫道:“你到底有什么话呢?” 姬红药脸上仍是一片纯洁,但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却放射出无限柔情蜜意,缓缓说道: “我想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话声未完,她面颊上忽然泛起了少女的羞涩的娇红,缓缓侧过身。 君箫心头不自觉的一阵波动,说道:“红药,自从我们相识以来,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子看待。” 姬红药道:“真的?” 君箫道:“自然是真的了。” 姬红药看看君箫,轻声道:“我相信你。” 她轻盈地沿着花径走去,随手折了一支树枝,一面又道:“云大哥,你认识那个磨刀的老人?” 君箫心头暗暗一惊,忙道:“不认识。” 姬红药道:“我不相信。” 君箫道:“你怎么不相信呢?” 姬红药道:“我以前听爹说过,武功很高的人,都会一种束音成丝的功夫,叫做‘传音入密’,出我之口,入人之耳,第三者无法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唯一可以看到的,是嘴唇微动。刚才我看磨刀老人在我们走近之时,对你嘴皮微动,你也和他动着嘴皮,你们不是在以‘传音入密’说话么?你如果和他并不认识,怎么会用‘传音入密’交谈的呢?” 别看小姑娘好像天真纯洁,原来她也渐渐地懂得观察入微了。 君箫心头微震,笑道:“你这是多疑,他在磨刀之时,不是习惯了唱歌的么?沧海一粟楼的人,不准他唱歌,他只好唱在心里,不敢出声,嘴皮自然要动了。后来我和他说话,他没有理睬,我心里在想,要不要和他再说一遍?也许嘴皮也跟着在说,只是我自己没有注意罢了。” 他这番解释,虽是临机应变,也可以解释得过去,姬红药眨着眼睛,说道:“云大哥,你没骗我?” 君箫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姬红药道:“是啊,你就是和他相识,也没有什么紧要,为什么要骗我呢,那是我多心了。” 一天,很快的过去。 二更时分,君箫推开后窗,悄悄穿窗丽出,施展绝顶轻功,像一缕轻烟,朝东城龙图殿赶去。 龙图殿在城东一座小山脚下,殿前横着一条青石板路,曲折通向城门,虽非出城必由之道,却也算得是条大路。 龙图殿只有一座大殿,供奉着包青天。 殿前大门,也并不显赫,只有一方被风雨剥饰的横匾,匾上“龙图殿”三个金字,也失去了昔年的金碧辉煌。 门前没有高大的石狮子,只有两条青石长凳,放在大门左右靠壁处,供来往的人歇脚。 这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左首一条石凳上,坐着一个须发皤白,身穿蓝布大褂的老人,装了一筒旱烟,正在慢慢地吸着。 黑夜之中,白铜烟斗里的火星,一吸一亮,老远可以看到。 君箫赶到龙图殿,看到师叔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大概早就来了,这就趋近身前,恭敬地道:“师叔,恕弟子迟到了。” 说着躬身拜了下去。 磨刀老人喷了一口烟,笑道:“是师叔来早了,孩子,不用多礼,你且坐下来,咱们谈正经事儿。” 君箫应了声是,就在师叔身旁坐下,一面说道:“师叔几时来的?” 磨刀老人道:“已经来了几天。” 君箫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师叔是否都知道了?” 磨刀老人笑了笑,问道:“你是说厉九娘那档子事?” 君箫应了声“是”。 磨刀老人笑道:“说起这档子事,老实说,还是师叔一手安排的呢。” 君箫奇道:“师叔……” 磨刀老人不待他说下去,就道:“师叔不是告诉过你,要你多注意七星会么?你走了之后,师叔可不放心。尤其七星会延揽了不少高手,凭咱们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怎么也不是人家对手,这就使师叔想到了两条路子……” 君箫还未发问,磨刀老人已经接着说道:“大师兄一向很少和江湖各大门派有联系,也缺少奥援,但要向七星会这样一个有严密组织的贼党寻仇,至少也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和他们抗衡,江湖上只有五大门派,联起手来,才有这份力量……” 他口气微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但五大门派今非昔比,都存着苟安心理,不可能为咱们出力,黑道中人,又都已被七星会所罗致,只有狼姑婆和常夫人姐妹二人,和七星会有着极深的梁子,可以结为奥援……” 君箫道:“师叔见过狼姑婆了?”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自然见过了,前晚的事,还是师叔替她设计的呢1” 君箫道:“那……” 磨刀老人含笑道:“孩子,你不用多问,一切听狼姑婆的就好。” 君箫道:“弟子谨记。” 磨刀老人又道:“记着,你是查究父仇去的,进入七星会总坛,必须注意每一个人,查出当年毒害大师兄,是个人恩怨,还是七星会的阴谋?在真相未明之前,切忌冲动,就算打听出仇人下落,也切不可鲁莽行动,一定要先来会合了师叔,大师嫂也会赶来,咱们要名正言顺的替大师兄报仇。” 君箫点头道:“弟子省得。” “好!” 磨刀老人道:“师叔等你的消息,但愿你此行顺利达到目的。” 君箫问道:“弟子进入七星会总坛,如果查到了眉目,如何和师叔联系呢?”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师叔给你一个暗记,你只要把暗记留到任何地方,师叔都会赶来和你联系。” 当下就把暗记告诉了君箫。 君箫心头暗自孤疑,忖道:“自己如果把暗记留在七星会总坛里面,难道师叔也会知道么?” 磨刀老人看看他,含笑道:“好了,孩子,你可以回去了。” 君箫站起身,躬身一礼,说道:“弟子那就告退了。” 说完,转身奔行而去。 转过一重山脚,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云大哥,你等一等。” 那是姬红药的声音! 君箫暗暗一怔,回头看去,果见一条苗条人影,在夜色之下,飞奔而来,不是姬红药,还有谁来?脚下不觉一停,迎着道:“红药,是你!” 姬红药跑得粉脸通红,伸手摆摆秀发,娇喘着道:“云大哥,你的轻功真好。” 君箫皱皱眉道:“你怎么也来了?” 姬红药脸上起了一阵红晕,忸怩地道:“我只是一时好奇,跟着你来的。” 她缓缓地走近君箫的身边,娇躯紧依着君箫,低声叫道:“云大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君箫自然不会生姬红药的气,她刁蛮,任性,但纯洁得像一张白纸,何忍深责? 只是淡淡地道:“你都看到了?” 姬红药眨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嫣然一笑道:“看到了,云大哥,那磨刀老人是你什么人呢?” 君箫道:“师叔。” 姬红药问道:“他约你到龙图殿去,有什么事么?” 君箫道:“没什么,他要离开这里了,我赶去和他见个面而已。” 姬红药道:“你师叔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人了,怎么会给人磨刀的呢?” 君箫笑道:“他老人家叫磨刀老人,一直以磨刀为生。” 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道:“红药,师叔隐迹风尘,不愿人知,你知道了,不可再告诉别人。” 姬红药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就是不说,我也不会告诉人家的,就是大姐,我也不会说的。” 君箫道:“这样就好,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黎明,晨曦还来升起 以狼姑婆为首的一行人,已经出发了。 一顶黑色软轿,轿帘低垂,由两个身穿黑色衣裤的大脚婆抬着而行。 轿前是两个黑布蒙着头脸的黑衣人,那是驾前左右护法,钱神路五爷,和黑风怪司东山。 轿后则是七星会十二宫双子宫宫主天驼星任驼子,副宫主屠青庭、金牛宫宫主金牛星梁子畏及门人金传薪,接着是君箫、姬红药、云如天、一品刀祁长泰。 最后送行的则是九大镖局总镖头小诸葛诸葛真,聚英楼总管冯友三两人,他们一路恭送到北城玄武门外,才行辞去。 一行人都是步行,但脚程却比骑马还快,离开南昌,就—路奔行,兼程赶路。 正因他们行动诡秘,很少在大镇上打尖,晓行露宿,走的都是荒僻小径,和没有行旅的山路。 君箫只是跟着大家奔行,根本就不知道狼姑婆率领着一行人要去哪里? 但从南昌启程,就一路北行,很可能是到北方去的。 狼姑婆不是说过“出巡各地”么? 江西的北方安徽,山东,湖北,河南,都有可能。 第二天傍晚时分,赶到南林桥,这里已是湖北通山县界。 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两人走在前面,领着大家到了一座山神庙前,软轿在庙前停下,天色已见昏暗。 路五爷一马当先,跨进山门,举目看去,但见庙中既无香火,也无庙祝,只是一座孤零零的破庙,仅有一间大殿,还算完整。 他炯炯目光,一下落到大殿左首角落上,那是一团黑影,好像有一个人卷屈着身子,席地而卧。 路五爷沉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 那人睡得好好的,被路五爷一声吆喝,惊醒过来,只是迷迷糊糊地道:“你管我是什么人?” 翻了一个身,又睡熟了。 黑风怪司东山听到里面喝叱之声,也赶了进来,问道:“路兄,庙里有人么?” 路五爷道:“大概是过路的,在此歇脚。” 司东山道:“那可不成,副总座所到之处,岂能容闲杂人等,匿迹于此?” 话声一落,就洪喝道:“喂,什么人睡在这里,快快出去。” 他声音比之路五爷,就洪亮多了。 那人这下被喝醒过来,怒声道:“你们嚷个什么劲,我几时碍着你们了?” 司东山洪声道:“老夫叫你出去,你就出去。” 那人道:“我不出去,又待如何?你们是干什么的,威风到破庙里来,我老头子可不吃这一套。” 随着话声,一骨碌站了起来。 司东山洪笑道:“好哇,老小子,你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话未说完,已看清此人面貌,口中低哦一声,抱抱拳道:“我当是谁,原来却是百里雨老哥。” 那人个子瘦小,身穿一件蓝布大褂,正是铁伞天王百里雨! 百里雨目光转动,冷冷道:“恕我老头子眼拙,二位是……” 路五爷连忙拱手道:“兄弟路五,这位是司兄。” 百里雨讶然道:“二位来此作甚?” 路五爷道:“兄弟和司兄是追随副总护法,路过此地,择定在此落脚。” 百里雨道:“副总护法?你们不是已经脱离狼姑婆的魔掌了么?怎么又当起她的驾前护法来了?” 司东山不悦道:“兄弟尊重你百里老哥,百里老哥怎好当着咱们二人面前,出言侮及副总护法,这不是给兄弟二人难堪么?” “哈哈!” 百里雨大笑道:“二位甘愿卖身投靠,为虎作伥,难道不觉得难堪么?” 司东山哼了一声,两个眼孔之中,(他头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两个眼孔)精光暴射,沉喝道:“百里雨,你不嫌太过份了么?” 话声甫落,只听一声尖锐刺耳的狼嗥般笑声,起自身后,接口道:“百里雨,老婆子正在找你。” 随着话声,狼姑婆已从庙门前走了进来。 百里雨沉嘿道:“你找我作甚?” 狼姑婆桀桀笑道:“你既已脱出老婆子的魔掌,就该远走高飞,找个隐僻的地方躲起来,老婆子找不到你,就算了,如今既然碰上了,你想想看,老婆子还会放你过门么?” 百里雨腰背一挺,一个人登时高了几寸,洪笑道:“狼姑婆,你以为百里雨怕你,那就想错了。” 狼姑婆尖声道:“老婆子并不要你怕,我只要你束手就缚就好。” 百里雨脚下微微后退半步,喝道:“狼姑婆,你待怎的?” 任驼子跟着狼姑婆身后走入,拱手笑道:“副总座何用和他多费唇舌,让兄弟把他拿下就是了。” 狼姑婆道:“不劳任山主,老婆子非亲自拿下他不可。” 百里雨大笑道:“很好,那你就来试试看。” 狼姑婆脸有不屑之色,没有理他,回头朝路五爷,司东山两人吩咐道:“你们给我看着,别让他逃跑了。” 路五爷,司东山躬身应是。 百里雨嘿然道:“狼姑婆,你把老夫看作何等人?” 狼姑婆露出两颗白巉巉的狼牙,双手一招,桀桀笑道:“百里雨,狼姑婆让你先发招,你还等什么?” 百里雨沉笑道:“百里雨恭敬不如从命,你就接着了。” 人已直欺而上,左掌挥处,立掌如刀,攻到狼姑婆身前。 他一身功力,果然深厚无比,掌势未到,一股强猛的潜力,已然先掌而至,有如浪涛般撞到。 狼姑婆左足斜跨一步,回头之际,右手化爪,横挥出去,攻向百里雨右腰,出手奇诡,迅快无比。 她这一式狼形身法,使得甚是奇妙,不须封解,极自然的避开了对方攻势,被攻的人,一变而为攻人。 百里雨面色变得十分严肃,右掌朝后封出,人随掌转,左手竖立如刀,不徐不疾地跟着推出。 天狼门的武功,只要一招出手,人就会变成—头凶狼,腰背微弓,目射凶光,双手伸缩,就像要择人而噬。 此时但听狼姑婆口中突然发出两声桀桀怪笑,双爪一探之势,人已离地数寸,飞扑过来。 铁伞天王百里雨一身武功,不同凡俗,加上数十年修为,在当今武林一等高手之内,已可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此时眼看狼姑婆飞身扑起,却也不敢怠慢,身形连旋,双手开阖,向空挥击而起。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等到狼姑婆扑到之时,百里雨一个人,已经由一化二,由二化四,由四化八,七八个百里雨的人影,围着狼姑婆挥舞反击不休。 狼姑婆尚未展开变化,百里雨业已施展“八卦奇门掌法”,瞬息之间,攻出了十数招之多。 狼姑婆暗暗佩服铁伞天王百里雨一身武学,果然别具威力,口中又是两声桀桀怪笑。 笑声甫起,身法随着一变,倏然进退,人如狼窜,双爪也随着一收一攻,快捷如风,变化之速,无与伦比,和百里雨展开了一场以快制快的抢攻。 本来百里雨还可以看到她七八个化出来的人影,这回,两人互争机先,愈打愈快,只不过转眼工夫,两人人迹顿渺,敌我难分,所能看到的只是轮转飞旋的—圈淡淡影子而已。 两人二场搏斗,当真快同电闪雷击,凶险绝伦,举手投足,无不杀机隐伏,就是袖角衣襟,只要对方沾上一点,也立有杀身之危,谁的出手略慢丝毫,顿时便得横尸当场。 这种穷极变化,舍死忘生的打法,直看得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吐出来。 君箫先前心里有数,还以为铁伞天王百里雨,在这里现身,是和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的去而复返,前后同出一辙,应是有为而来! 但此时眼看两人拼搏得如此激烈,心中又不禁暗暗滋疑。 铁伞天王百里雨,为了掩护母亲身份,他一柄随身数十年的铁伞,毁在孝女庵前,此刻和狼姑婆舍命真搏,自己要不要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呢? 哦,不,师叔(磨刀老人)说过,此行自己一切都要听狼姑婆的,自然不可轻易出手了! 不过片刻,双方已力搏了四五十招,劲气飞旋,人影隐约之中,响起狼姑婆狼嗥般的笑声,说道:“百里雨,你能接得下老婆子狼形四十九扑,足见武功修为,胜人一等,但老婆子要生擒你,只是指顾间的事,你信是不信?” 百里雨大笑道:“狼姑婆,你少冒大气,你真能在指顾问,拿下老夫,方才这番舍命相搏,岂非多此一举?” “老婆子只是试试你百里雨的身手而已!” 狼姑婆已然停下手来,冷冷一笑道:“你可是不信老婆子一招之内,就可以把你擒下?” 百里雨也随着住手,冷声道:“老夫自然不信。” 看了两人方才拼搏情形,别说百里雨不信,就是天驼星任驼子、金牛星梁子畏两位七星会的宫主,都不敢相信狼姑婆能在一招之间,把百里雨拿下。 姬红药虽然穿了一身男装,但却紧依着君箫,悄声问道:“云大哥,副总护法一招之内,擒得下他么?” 君箫低低地道:“副总护法既然说出来了,自然办得到。” 狼姑婆忽然回过头来,呷呷尖笑道:“不错,老婆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接着目光一抬,朝百里雨道:“你可敢和老婆子赌上一赌?” 百里雨道:“你要如何赌法?” 狼姑婆道:“老婆子如果一招把你擒下,你就得听老婆子处置,你敢答应么?” 人被擒下了,自然就得听她处置,这种赌法,岂非等于不赌? 但大家都相信副总护法有道理。 百里雨不暇思索地道:“好,老夫赌了,一招之内,老夫真要为你所擒,生死悉凭处置,百里雨决不皱眉。” “好!” 狼姑婆人立如狼,点点头道:“百里雨,你小心注意,老婆子要出手了。” 说着,右手一探,伸出三个指头,朝百里雨右腕撮去。 在场众人,听副总护法说得如此自信,一招之内,要擒下百里雨,不由得全都睁大双目,凝神看去。 狼姑婆伸出三个手指,就像悬空撮物,根本看不出有何奇妙之处? 当然,铁伞天王百里雨也在全神戒备之中,看她三指凭空撮来,出手并不太快,照说尽可闪身躲避,或者出手封解,都有足够的时间。 但就在大家众目睽睽,等着看百里雨如何封解? 百里雨就像本来不及封解,也来不及躲闪一般,一下就被狼姑婆三个指头撮住了右腕脉。 这一手,大家谁也看不出奥妙何在?但谁都可以感觉得到狼姑婆的三个指头,确实暗藏着极深的奥妙。因为如果设身处地的再一细想,每一个人都有自知之明,谁也想不出化解之道,确然非被狼姑婆擒住不可。 众人之中,只有君箫脑际突然灵光一动,想起当日在百石崖洞府之中,狼姑婆收万巧儿(神手华佗万遇春孙女)为徒,曾送了万巧儿一册百年前的秘笈,一时不觉心中一动,忖道: “莫非她使的就是‘拈花指功’?” 因为这一记手法,正而不邪,不类天狼门的武学,而玄奥之处,亦并非一般指功和擒拿手法,所能望其项背。当然,这一点也只有到了君箫这样武功造诣的人,才能看得出来。尤其是分辨出武功的邪正,更须本身有极高的武功,其他诸人,没有君箫的武功造诣,就无法看出来了。 譬如像任驼子,屠青庭、梁子畏等人,本是黑道旁门中人,武功虽高,也分辨不出来。 因为在他们眼中看去,副总护法探手使出三个指头,自然是“天狼爪”的手法无疑了。 闲言表过,却说狼姑婆三个指头一下撮住了百里雨脉门,口中桀桀笑道:“百里雨,你现在相信了吧?” 百里雨做梦也想不到对方这一手,竟有如此怪异,自己竟然会毫无挣扎,毫无化解的余地,就让狼姑婆轻而易举的拿住。 心头这份震惊,当真非同小可,猛地吐气开声,左手以“洗手式”一掌由腕底翻起,直切出去。 狼姑婆尖道:“百里雨,没有用的,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她说得没错,百里雨这一记“洗手式”,当真并不管用。 他右腕被执,全身力道,先似消失殆尽,切出去的左手,哪里还使得出一点气力,不觉颓然道:“好,百里雨认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狼姑婆发出一阵得意的狼嗥之声,左手从衣袖中取出两颗黑色药丸,摊在掌心,说道: “老婆子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看看你的造化如何?” 百里雨目光注视着她掌心两颗黑色药丸,问道:“这是什么药丸?” 狼姑婆道:“毒药。” 百里雨问道:“你要老夫如何?” 狼姑婆道:“这两颗药丸,颜色大小,完全一样,但一颗是世上罕见的毒药,入口封喉,七孔流血而死,一颗是普通的补心丹,并非毒药。现在看你运气如何,随你挑选一颗服下,你服的若是毒药,自然立时毒发身死,如若服下的不是毒药,你可以走了。” 百里雨道:“好吧,百里雨已经输了,杀剐尚且悉听尊便,如今既有一半机会,自然要碰一碰运气了。” 说罢,伸手取起左边一颗药丸,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他吞下药丸,并未七孔流血,毒发而死。 由此可见他服下去的并非毒药,不是毒药,他就该走了,但他也没有走,只是双目微阖,静立如故。 这样过了半盏热茶工夫,百里雨已经缓缓睁开眼来。 狼姑婆一挥手道:“好,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这话说得很奇特! 百里雨忽然间竟似变了一个人,拱拱手道:“在下遵命。” 随着话声,果然退了下去。 他这一举动,自然看得众人惊奇不止。 天驼星任驼子趋前一步,拱手笑道:“副总座果然高明,兄弟还当副总座真的放他走呢!”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到了老婆子手里,还会有活着放走的人吗?” 金牛星梁子畏谄笑道:“这就是兄弟等人不及副总座的地方了。” 只有君箫看得暗暗发出会心的微笑,忖道:“这么一来,果然不落丝毫痕迹。” 姬红药悄声问道:“云大哥,百里雨怎么不走了呢?” 君箫道:“大概他已被副总护法收伏了。” 狼姑婆已在中间一张拜垫上坐了下来,尖声说道:“你们大家奔行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大家用过干粮,就各自在大殿两旁盘膝养神。 一宵易过,翌日清晨,继续上路,铁伞天王百里雨,果然也随着众人同行,似是已经被狼姑婆收伏了。 他们由通山起程,一路往西奔行。 君箫心中暗暗奇怪,狼姑婆说是奉命巡视各地镖局来的,但她一路上只是急急的赶程,根本不像巡视,好像要赶到哪里去一般,但这话他不敢多问。 一路之上,只有姬红药和他寸步不离,形影相随,自然不会感到岑寂,有时也和一品刀祁长泰聊聊。 云如天生性冷僻,对任何人都是爱理不理的模样。 另外就是金牛星梁子畏的那个徒弟金传薪,君箫发觉他不止一次,目有仇怒之色,好像对自己有着深仇大怨一般。 钱神路五爷,和黑风怪司东山,终日随侍狼姑婆,自然很少和人说话。 铁伞天王百里雨自从服下那颗药丸之后,一个人愣愣的,除了一日三餐,根本不言不语,就像有些失魂落魄,也从没有人和他说话。 天驼星任驼子、屠青庭二人,比较随和,金牛星梁子畏却是个生性阴森,城府极深的人,而且也自视极高,平日除了和任驼子、屠青庭二人,谈笑之外,对君箫等人,似乎不屑理睬。 因此这一路上,大家虽然相处了好些日子,但君箫一点也无法从这些人口中探出有关此次行动的消息来。 这样又奔行了七八天,这天中午时分,赶到谷城。 这回不再绕城而行,狼姑婆坐的一顶软轿,由南门入城,一脚赶到城南山麓间的一座清凉禅院。 软轿刚到山门前面,寺中立时有一个身穿青袍的高大知客僧率着四个灰衫僧人,急步迎了出来,那知客僧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奉命已经恭候老菩萨多时了,快请到后院休息。” 君箫暗道:“原来寺中僧人早知晓狼姑婆等一行要来的了。” 软轿中狼姑婆道:“有劳大师父了。” 知客僧道:“贫僧替老菩萨引路。” 说罢,领着软轿,直入山门,到了第三进大殿,才折入左首某道门户。 这是一座自成院落的精舍,曲折通幽,花木清阴中,足足有七八间之多。 知客僧把软轿领到院中,软轿停下,两个大脚婆子立即打起轿帘,狼姑婆缓缓跨出轿来。 知客僧合十道:“请老菩萨入内待茶。” 狼姑婆微微颔首,举步走入。 这中间一间,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客厅。 狼姑婆大刺刺地在上首一张大圈椅上坐了下来,问道:“武当山可曾有人来过么?” 她这句话,听得君箫心中猛然一动,暗道:“此处(谷城)离武当山已不到百里,莫非狼姑婆此行,对武当山有什么举动不成?” 只见知客僧躬身道:“前天有人赶来,要见当家师父,贫僧因他暗号相合,领着他晋见当家师父,他捎了青松道人一封密函。据说武当山近日之中,戒备极严,门下弟子,未奉谕令,不得随便出入,朝山进香的香客,也全都被劝了回去……” 他刚说到这里,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副总座远道而来,老僧迎迓来迟,罪过罪过!” 随着话声,从门口走入一个白眉低垂,身穿杏黄僧袍的老僧来。 狼姑婆本来坐着的人,看到白眉老僧,不觉站了起来,尖声笑道:“老禅师不用客气,此地一切部署,全仗老禅师了。” 就在狼姑婆站起之时,任驼子、屠青庭、梁子畏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君箫心中暗道:“这老和尚又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只要看大家对他甚是客气,此人身份一定不低了。” 白眉老僧呵呵一笑道:“副总座好说,老僧蒙会主垂青,遥领摩羯宫,自当稍尽棉薄了。” 原来他是七星会十二宫摩羯宫宫主。 “遥领”,那是说他只挂了个名,并未真的到七星会去当差也。 任驼子拱拱手大笑道:“老禅师,咱们已有十年不见,看来还是老样子,当真养生有术,修炼到家了。” 梁子畏接口道:“兄弟和老禅师结交三十年,三十年前,就是这副样子了,他两道白眉,从小就白,生下来就是一尊无量寿佛。” 君箫听到这里,不由得暗哦一声,忖道:“自己曾听师叔说过十三妖之名,如此看来,他就是白眉老妖了。” 白眉老僧连连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施主把老僧比作无量寿佛,老僧再修一千年,妖总是妖,怎么也成不了正果。” 说到这里,两个小沙弥送上了香茗。 狼姑婆抬抬手道:“大家请坐。” 任驼子、梁子畏等人,依次落坐。 狼姑婆问道:“老禅师,青松道人在信上说了些什么?” 白眉老僧道:“他只说武当山近日戒备森严,自己无法赶来,特地送来了一头信鸽,等副总护法到之后,如果有什么指示,可由信鸽传递。” 君箫暗道:“武当果然早有内奸,被七星会收买了。” 狼姑婆点点头又道:“他在信上可曾说无为道长回山了没有?” 白眉老僧道:“这个信上却没有说,老僧问了送来的人,但此人只是山脚下的一名樵子,并不清楚观中之事。” 狼姑婆问道:“此人已经回去了么?” 白眉老僧呵呵一笑道:“这等机秘大事,岂可让外人知道,老僧已命慧根护送他走了。” 知客僧连忙合十道:“回副总座,是小僧给了他一掌。” 狼姑婆点头道:“做得好。” 君箫听得心头暗暗怒恼,暗道:“这些魔头,动辄杀生,视人命如草芥,真是该死!” 白眉老僧回头道:“慧根,副总座远来,想必尚未进食,你快去吩咐厨下,准备酒菜。” 知客僧躬身道:“弟子方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白眉老僧道:“如此就好。” 不多一会,几名青衣僧人在厅上摆好两桌酒菜,美酒佳肴,海陆杂陈。 这里虽是清凉禅院,佛门清净之地,但桌上莱肴,却全是鸡鸭鱼肉,还有上好的陈酒,十分丰盛。 任驼子大笑道:“老禅师厨下,手艺不错啊!” 白眉老僧呵呵一笑道:“这名厨子,原是在府台大人府内做事,老僧因他菜做得不错,此次副总座要来,才特地情商把他请来敝寺帮几天忙的。” 凭他这句话,就知道老和尚在这里极具势力了。 梁子畏笑道:“这么说,咱们是沾了副总座的光,口福不浅呢。” 白眉老僧莞尔一笑道:“老施主武林世家,鼎食府第,上厨手艺,只怕远在这些普通厨司之上哩。” 君箫心中不禁一动,暗道:“听老和尚的口气,梁子畏还是武林世家!” 狼姑婆已在首位坐下,举筷道:“大家这些天来,一直兼程赶路,没有好好吃过一餐,也没有好好休息一下,如今到了这里,老禅师是自己人,大家用不着客气,只管开怀畅饮,咱们要在这里休息一天,等人到齐了才好动身。” 说罢,举杯说道:“多谢老禅师了。” 白眉老僧连忙合十道:“副总座言重,淡酒粗肴,不成敬意。” 两人各自干了一杯,接着任驼子,梁子畏相继和老和尚干杯,大家随着开动,吃喝起来。 就在此时,只见一名小沙弥匆匆走入,在知客僧慧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慧根立即站起身,随着小沙弥往外行去。 过了不多一回,只见慧根回身走进,朝狼姑婆躬身一礼,说道:“启禀副总座,方才有两个人,自称有要事晋见副总座,小僧问他们来历、暗号,一句都不肯说,请副总座定夺。” 狼姑婆道:“他们现在何处?” 慧根道:“小僧请他们在客室待茶。” 狼姑婆道:“很好。” 一会工夫,大家用毕酒饭,僧侣们撤去残席,两名小沙弥替大家沏上香茗,就行退出。 狼姑婆用指甲剔着牙缝,呷了口茶,说道:“知客师父,你去把两人叫进来。” 慧根躬身领命,退了出去,不大工夫,就领着两个一身打扮像庄稼人模样的汉子,走了进来。 这两人进入精舍,一眼看到狼姑婆,立即趋前几步,躬下身去,口中同声恭敬地说道: “属下参见副总护法。” 狼姑婆一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一面抬目问道:“二位是奉何人之命来的?” 左首一个脸色黯黑的中年汉子躬身道:“属下辜松年,隶属黄竹峰总管手下,负责训练天罡剑手,日前奉总管谕令,率同二十四名剑手,兼程赶来,听候副总护法差遣。” 姬红药心中暗道:“原来他是爹手下。” 狼姑婆问道:“姬总管可曾交代你什么信物?” 辜松年躬身道:“有。” 他伸手从身边摸出一面银牌,双手呈上,说道:“这是黄竹银符,请副总护法过目。” 狼姑婆并未伸手去接,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道:“很好,你带来的人手呢?” 辜松年道:“属下怕人数多了,容易引人注意,故而只身前来请示,二十四名剑手,均在附近候命。” 狼姑婆道:“那很好,你率领剑手,到武当山下的东渡待命。” 辜松年躬身道:“属下遵命。” 收起银牌,返身往外退去。 狼姑婆朝右首那人望去,说道:“你呢?” 站在右首的年纪较轻,浓眉紫脸,身材健硕,闻言赶紧抱拳道:“属下祝吉祥,隶属黄竹峰总管手下,负责训练火箭手,日前奉总管谕令,为了配合副总护法行动,特命属下率领十二名火箭手,兼程赶来,听候差遣。” 他不待狼姑婆问话,伸手入怀,摸出银牌,双手呈上,又道:“这是属下的黄竹银牌,恭请副总护法验看。” 狼姑婆点点头道:“很好,你可率领人手,也到东渡去待命。” 祝吉祥躬身道:“属下遵命。” 行了一礼,很快退出。 君箫只觉这两人身形看去极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心中只是暗暗的思索着。 只听狼姑婆呷呷笑道:“老婆子没想到姬总管手下,还训练了这么多的劲旅,要不是这次出来行动,真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金牛星梁子畏道:“兄弟也从未听说过。” 任驼子微微一笑道:“黄竹峰是本会根本重地,虽有十二宫拱护,总管手下,训练一批武功高强的新手,也是寻常之事了,皇帝不是也有御林军么?” 狼姑婆点点头道:“任山主说得极是。” 白眉禅师起身合十道:“副总座长途跋涉,饭后也该稍事休息,老僧暂且告退。” 狼姑婆起身道:“老禅师只管请便。” 白眉禅师合掌一礼,率同知客僧慧根,一起退去。 狼姑婆朝大家一摆手道:“你们也可以退下去休息了。” 大家躬身行礼,一齐退出。 这幢精舍,差不多有八九间房舍,本来大家分配君箫引云如天一间。 但云如天坚持不惯与人共室,只好由他一人占了一间房,姬红药一人一间,君箫和一品刀祁长泰一间。 君箫因狼姑婆此一行动,已极明显是向武当进军,但不知武当掌门无为道长是否已经回山,以武当派的实力,是否能足与抗衡。 他虽与武当派毫无瓜葛可言,但站在江湖白道的立场,他还是十分关切七星会此一行动。 武当派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 因为如果得到消息,就可严加防范,纵然不敌,也可减少死伤的人数。 如果事前毫无一点消息,在七星会袭击之时,毫无防范,措手不及,武当弟子的伤亡,可能极为惨重。 他心头觉得十分沉重,跨入房中,忽然想到聚英楼冯总管曾说一品刀祁长泰,可能是武当派派来卧底之人,心中一动,暗道:“等他进来之时,我不妨探探他的口气……” 心中想着,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一品刀祁长泰已经跨入房门。 君箫含笑道:“祁老哥,兄弟正要找你。” 祁长泰道:“云兄有什么事见教?” 君箫道:“祁老哥江湖经验丰硕,兄弟想请教祁老哥一件事。” 祁长泰道:“云兄好说,有什么事,但请明白见示。” 君箫道:“关于咱们此次向武当采取行动,祁老哥可有高见?”——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二十三章 磨刀献策 祁长泰脸色微变,冷然道:“云兄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投效聚英楼,幸蒙收录,一切行动,自以听副总座差遣,纵然赴汤蹈火,亦当唯命是从,岂可妄加意见?” 君箫道:“祁老哥误会了,兄弟之意……” 祁长泰截然道:“云兄不用说了,兄弟只知奉命行事,私下不谈公事。” 君箫看他神情,心知再说也未必说得动他,暗暗叹息一声,点头道:“祁老哥说的也是。”举步往室外行去。 这时大家都在室中休息,院前一片花圃,静悄悄的不闻一点人声。 君箫仰首缓缓舒了口气,随步跨出精舍。 刚走了几步,瞥见一名小沙弥从长廊匆匆走来,看到君箫,立即脚下一停,双掌合十道: “小僧奉知客大师之命,赶来通报,请施虫进去察报副总座一声,就说火副总护法来了。” 君箫听得一怔,问道:“你说什么人来了?” 他话声甫落,突听一个苍老尖劲的声音,接口道:“是老夫来了。” 随着话声,但见一个身形瘦小,身穿一件短仅及膝火红袍子的老者,已从长廊转出到了面前。 此人秃头尖脸,连鬓苍须,双目炯炯隐射金光,只要看他生相,就可知道必是一位绝顶高手无疑。 红袍老者不待君箫发问,尖声喝道:“小子,还不快去告诉狼姑婆,老夫找她有事。” 红袍老者身后,紧随着知客僧慧根,合掌当胸,状极恭敬。 小沙弥因已遇上了君箫,不好再往精舍中去,也自停下了步。 君箫因红袍老者说话无礼,望了他一眼,傲然道:“尊驾何人,要见副总座何事?” 知客僧慧根不知君箫身份,是他不认识红袍老者,急忙接口道:“施主,这位是……” 他话声未落,那红袍老者目射金光,尖喝道:“好小子,你连老夫也不认得,还当狼姑婆什么跟班,滚开!” 大袖一挥,朝君箫迎面拂来。 他出手当然极有分寸,不会伤人,至少把君箫摔一跤罢了,但他却看错人了。 君箫自然看得出他这一拂之势,最多也只使了一二成力道,因此依然静立如故,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地道:“尊驾要在下进去通报,在下问一声难道也问错了?” 一团凌厉袖风,拂到君箫身前,就像流水遇到石块,从他身子左右两边分开,往后卷去。 君箫身上穿着一件青衫,连衣角都没飘拂一下。 红袍老者看得不由一怔,双目金芒暴射,洪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你居然敢和老夫较劲。” 右手大袖跟着挥出。 他碍着狼姑婆面子,自然不至于使出杀手,但这一拂,少说也用了四五成力道,一团强劲的袖风,朝君箫席卷过来。 这一拂之力,就是石级,石香炉之类,都得被他卷飞出去,何况是人? 君箫剑眉一剔,怒声道:“尊驾求见副总座,不论你有多大身份,都该懂得礼数,一再向在下出手,不怕有失身份么?” 袖风呼啸声中,他话声逆风而发,依然说得铿锵有力! 但凭这话声,就听得红袍老者几乎不敢相信,这少年人竟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再凝目看去!自己这一拂发出五成功力的袖风,依然和方才一样,分从君箫身子左右两边流出,依然连他衣角都没有拂动! 这下,真把红袍老者看得脸色大变,当然,一张老脸也挂不住了,口中大喝一声,右腕一振,衣袖随着褪下。 露出一只腥红刺目的手掌,正待朝君箫迎面击来,掌势未发,已有一股逼人而来的炙热感觉!君箫心中暗暗叫了声:“火灵掌,莫非他就是火德星君?”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呷呷尖笑,响起狼姑婆的声音说道:“火老儿还不快收起你的掌势,对一个后生晚辈,属下之人,也发起你的火威来了!” 随着话声,狼姑婆已在精舍门口现身。 君箫心中暗道:“此人果然是火德星君。” 火德星君呵呵一笑,果然收起掌势,尖声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老夫只是吓吓他而已。” 狼姑婆回头朝君箫叱道:“云惊天,还不快去向火副总护法赔罪?” 君箫昂然道:“启禀副总座,属下并没有错,方才属下并不认识火副总护法,问他是何人?找副总座何事?属下才能进去通报。就因属下不认得火副总护法,火副总护法就勃然大怒,向属下两次出手,属下因他是找副总座来的,故而并未还手,最后火副总护法还使出了‘火灵掌’……” 这话口气说得甚是倔强,“没有还手”者,就是表示他有还手的能力也。 狼姑婆一生就是喜欢倔强脾气的人,听了他的话,不但并没生气,反而呷呷尖笑道: “火老儿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的人,人可不坏,你既然不认识他,不知不罪,你且退下。” 君箫躬身应“是”,正待退下。 火德星君一双金光熠熠的眼睛,投射到君箫面上,尖喝道:“小子,且慢。” 君箫站停下来,欠身道:“火副总护法还有什么见教?” 火德星君道:“老夫问你,你既不认识老夫,怎知老夫使的是‘火灵掌’?” 君箫道:“在下曾听家师说过南方神火门的‘火灵掌’,掌势未发,就有逼人炙热之气,故而知道。” 火德星君勃然道:“尊师能说得出‘火灵掌’来历,想必也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士了。” 君箫道:“家师只是天山脚下的牧羊老人,一生从未在江湖走动。” 狼姑婆怕火德星君听了不快,接口道:“火老儿,你老远赶来,大概是会主有什么重要指示,要你来支援老婆子的吧?” 火德星君摸摸连腮苍须,笑道:“老夫此来,只是为了了断一件私事。” 狼姑婆道:“此事莫非和老婆子有关?” 火德星君呵呵笑道:“狼姑婆果然料事如神,老夫从南昌一路赶来,直到此地,才算给老夫追上。” 狼姑婆攒攒眉道:“有这么严重么?” 火德星君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老夫只是要找一个人。” 狼姑婆问道:“什么人,值得你星君一路追踪下来?” 火德星君面有怒色,说道:“铁伞天王百里雨。” 狼姑婆道:“你和百里雨有什么过节?” 火德星君怒声道:“杀徒之恨。” “哦!” 狼姑婆微点头道:“为了查山主之事。” 查山主者,就是七星会狮子山狮子宫宫主火鹰查天禄是也。(查天禄被百里雨一柄着了火的铁伞,当头盖下,因而丧生,事详前文) 火德星君嘿然道:“不错。” 狼姑婆道:“你打算如何替查山主报仇?” 火德星君道:“老夫要把他活活烧死,化骨扬灰,方雪我心头之怒。” 狼姑婆没有作声。 火德星君金光熠熠的双目,注视着狼姑婆,说道:“老夫听说百里雨已被狼副总护法擒住。” 狼姑婆点头道:“有这么一回事。” 火德星君拱拱手道:“老夫有一要求,还望狼副总护法赐助。” 狼姑婆故作不解,问道:“什么事?” 火德星君道:“把百里雨交给老夫。” 狼姑婆道:“不行。” 火德星君脸色微变,说道:“狼副总护法那是不肯买老夫的面子了?”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老婆子怎会不买你火老儿的帐。实是老婆子尚有用百里雨之处。” 火德星君道:“老夫非杀百里雨不可。” 狼姑婆道:“那是你火老儿的事。” 火德星君面有怒容,嘿然道:“但百里雨人在你这里。” 狼姑婆道:“不错,人在老婆子这里。” 火德星君目中金芒飞闪,沉声道:“你要庇护他?” 狼姑婆道:“老婆子已经告诉过你,我尚有用他之处。” 火德星君道:“老夫杀了百里雨,你有什么事,老夫愿意尽力相助。” 狼姑婆道:“谢谢你的好意,老婆子不敢烦劳你火老儿。” 火德星君怫然道:“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 狼姑婆道:“火老儿,你总知道老婆子此行的任务吧?你是副总护法,最好别坏了我的计划。” 火德星君一腔怒火,大有忍无可忍之慨,但他还是忍耐着道:“老夫为徒报仇,听来虽是私事,但查天禄身为本会狮子宫宫主,他被百里雨所杀,也是公事了,你包庇一个杀害本会宫主的凶手,于理也说不过去。” 狼姑婆道:“老婆子只知完成此行任务,将在外,连君命都可以有所不受,就算他杀害本会宫主有罪,也要等回山之后再说。目前他能为老婆子所用,就是老婆子的手下,老婆子岂能让人在此时此地,杀我得力部下?” 火德星君勃然变色道:“狼姑婆,你欺人太甚了!” 狼姑婆也脸色一沉,哼道:“火老儿,是你找上老婆子来的,你此来只能说是向老婆子请求,怎么?老婆子非答应不可?不答应,就是欺人太甚?” 她不待火德星君开口,接着道:“火老儿,老婆子平日就听说你自视甚高,但老婆子自视也不低,你说老婆子欺人太甚,难道你不欺人太甚么?” 火德星君愤怒已极,尖笑道:“好,狼姑婆,咱们走着瞧。” 狼姑婆呷呷笑道:“火老儿,你这话又不对了,老婆子尊重你是本会副总护法,你这句走着瞧,是什么意思?走着如何瞧法?你火老儿又能让老婆子瞧些什么?嘿嘿,几十年来,老婆子怕过谁来了?” 两人越说越僵之际,只听一声佛号,传了过来! “阿弥陀佛。” 白眉禅师双手合十当胸,急步走入,含笑道:“老僧听说火老施主贲临,急忙赶来,已是有失远迎,还望火老施主恕罪才好。” 火德星君脸色极为难看,勉强拱拱手,笑道:“禅师好说,咱们都是老弟兄了,还客气什么?” 白眉禅师目光一瞥,依然合掌笑道:“二位副总护法全都赶到了,莫非真要把武当山夷为平地不成。” 火德星君嘿然道:“老夫此来,只是办私事来的,与武当之行无关,告辞。” 拱拱手,举步往外就走。 白眉禅师咦道:“火老施主怎么急着要走了,既然到了寒刹,多少也该盘桓一二日再走。” 火德星君连头也不回,口中说道:“老夫他日经过宝刹,再来打扰了。” 白眉禅师两道下垂的白眉微微一拢,说道:“火老儿还是昔年的火爆脾气。” 石径坦夷,曲折而上,这是武当山登山五十里,从迎恩宫到遇真宫的一条山径,此时正有一顶竹轿,由两个灰衣道士抬着,往山上奔行而去。 竹轿上躺卧着一个人,似是病得极重,他身上覆盖着一条薄被,把头脸都蒙了起来。 薄被外面,还缚着两道不太紧的麻绳,那是怕重病的人,在奔行之时从竹轿上翻出来。 两个抬轿的道士,脚下甚是矫捷,抬着竹轿,奔行如飞,十几里山路,不过盏茶工天,便已赶到遇真宫。 宫前早巳鹄立着一个灰衣道士,看到竹轿奔近,立时迎了上去,问道:“五师兄,七师叔如何了?” 前面一个抬竹轿的道士并没答他所问,反问道:“三师叔还在这里么?” 迎上去的灰衣道士道:“三师叔赶到龙泉观去了,这里由六叔主持,不过三师叔临去时曾交代小弟,要耳师兄把七师叔立时送上龙泉观去。” 抬竹轿的五师兄点点头道:“好。” 一面回头朝轿后道士说:“九师弟,咱们快走。” 竹轿丝毫未停,由遇真宫沿着山径上去,二十里路,也算不了什么,过了太子坡,龙泉观业已在望。 竹轿很快就到达龙泉观,观前一片石坪上,站着两个一身灰袍佩剑的道人。 这时站在左边的一个迅快地朝抬轿道士挥挥手道:“你们怎么这时候才来,快抬进去。” 两个抬轿道士没有说话,脚下丝毫没停,就抬着竹轿进入观中。 但见大天井中,左右各有十几个灰袍佩剑道人,各按五行方位站立,虽然肃静无声,但一看就知殿前已布下了两座“五行剑阵”。 两人把竹轿抬上大殿,缓缓放下。 殿后适时走出两个青袍道人来,前面一个头簪檀木道髻,黑须飘胸的,正是武当三子中的老三无量子,另外一个是身材高大,胸前一把长髯,已见花白的道人。 两个抬轿的道士慌忙躬下身去,说道:“弟子叩见三师叔、四师叔。” 原来花白长髯的道人,正是龙泉观观主耕云子。 他年纪比无量子要大得多,如何反会是四师叔呢? 那是因为武当三子,原是上代掌门人的嫡传弟子,其余同辈师兄弟,则是上代掌门人的同门师兄所传的门人,虽是和武当三子同辈,但不是嫡传,有几个已分掌全山其他道观,这位耕云子主持的是龙泉观。 闲言表过,却说无量子一摆手道:“你们不用多礼,七师叔伤势如何?” 两名抬轿道士恭声应“是”,立刻解开缚在薄被外的麻绳,由前面一个答道:“回禀三师叔,七师叔在迎恩宫,已由五师叔给他上了药,伤势虽重,目前并无大碍了。” 他随着话声,轻轻揭起蒙在头脸上的薄被,躺卧在竹轿上的,是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汉子,一身庄稼人打扮,脸色甚是苍白。躺在竹轿上,由人抬着奔行山路,多少总是有些颠簸,这对一个身负重伤的人来说,自然会感到喘息不安,这时忍不住轻轻地呻吟了声。 无量子和耕云子一齐走到竹轿边上。 无量子道:“七师弟,这趟辛苦你了,伤势还好吧?” 躺在竹轿上的庄稼汉子微微昂起头来,轻喘着叫道:“三师兄,四师兄。” 无量子道:“你快躺着说话就好。” 庄稼汉子依言躺下,说道:“小弟只是硬接了慧根贼秃一掌,伤势还好,总算没有把掌门人的任务办砸。” 耕云子道:“慧根是白眉老妖的得意门人,他使的一定是‘大摔碑手’,若非师弟自幼练的是‘铁甲功’,内功最好,也无法结结实实的挨他一掌了。” 原来这庄稼汉于是武当旁支中的老七,自幼练成“铁甲功”,不惧拳掌内力。 他正是白眉禅师口中说的送信之人,被慧根一掌击中后心,以“龟息大法”装死,从清凉寺逃回来的。 无量子问道:“你见到白眉老妖了,他们相信了,没起疑吧?” 耕云子道:“见到了,以小弟看,大概不会起疑,如对小弟起了疑心,慧根就不会杀人灭口,一掌取小弟的命了。” 无量子点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 话声未落,只见一名灰衣弟子匆匆走入,躬身道:“启禀观主,外面有一个自称磨刀老人的人,声称要见掌门人。” 耕云子蓦然一怔,说道:“前山山径,都在本门弟子严密戒备监视之中,此人如何上山来的?” 无量子冷笑道:“看来他是暗中跟着竹轿来的了。” 一面朝两名抬轿道土吩咐道:“你们快把七师叔抬进去。” 两人恭声应“是”,抬起竹轿,往后进而去。 无量子回头又朝进来通报的灰衣道士吩咐道:“你去把他请进来。” 灰衣道士躬身领命,迅快退出。 耕云子问道:“三师兄,这磨刀老人是何来历?” 无量子微微摇头道:“不清楚,几天前他在佛头塔出现,曾向大师兄游说,希望五大门派联手,对付七星会,只是他是否另有用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话之间,那灰衣道士已领着磨刀老人走了进来。 磨刀老人依然穿了一件蓝布大褂,肩头还掮着一条磨刀的板凳,看到无量子和耕云子,连忙把磨刀的板凳往檐下一放,连连拱手道:“二位道长请了,老朽从南昌一路赶来,特地请谒无为道长来的。” 无量子打了个稽首道:“老施主要见掌门人,不知有何见教?” 磨刀老人笑了笑道:“无为道长可是不在这里么?” 无量子道:“老施主有什么事,和贫道说也是一样。” 磨刀老人道:“道长名列武当三子,望重武林,本来和道长说,也是一样,只是……” 忽然住口不说。 无量子怫然道:“老施主说话何以吞吞吐吐,莫非贫道不堪承教么?” 磨刀老人连连陪笑道:“道长言重,老朽决无此意,只是此事关系十分重大,一个不巧,不仅武当一派蒙受其害……” 他又口气一顿,停了下来,接着含笑又道:“故而老朽想和无为道长当面一谈。” “不仅武当一派蒙受其害”,这句话听得无量子心头暗暗一动,问道:“老施主可否说得稍为详细一些,贫道也好向掌门人请示。” 磨刀老人道:“道长原谅,老朽若是说详细了,岂不机密全泄露了,不过老朽可以透露一点……” 他又倏然住口,改以“传音入密”说道:“老朽要跟无为道长说的,是有关狼姑婆的事。” 无量道长身躯陡然一震,狼姑婆邀约大师兄前去南昌,曾有一封密函,面交大师兄。 其中曾提到七星会将于最近期内,大举侵犯武当。 此事除了大师兄,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磨刀老人又如何会知道的呢? 心念转动,不觉抬目问道:“老施主知道些什么?” 磨刀老人忽然呵呵一笑道:“不瞒道长说,这些消息,还是老朽告诉她的,老朽自然知道了,不但知道,如今还有更重要的消息,才巴巴地赶上武当山来的。” 无量子疑信参半,点点头道:“掌门人现在紫霄宫,贫道这就带老施主前去。” 一面朝耕云子道:“此地那就请观主多费神了,贫道立即陪同这位老施主晋见掌门人去。” 耕云子稽首道:“三师兄只管请便。” 无量子不用再多说,回身道:“老施主请随贫道来。” 说罢,当先往观外走去。 磨刀老人取起磨刀长凳,往肩上一搁,随着无量子身后,出了龙泉观,一路往山上行去。 这一路危岩峭峰,左迎右拒,松杉茂密,一路石径迂回,不过十里光景,就到紫霄宫了。 这紫霄宫居武当八宫之中,乃是武当派的根本重地,掌门人坐镇于此,因此,紫霄宫也就特别显得金碧辉煌,巍峨庄严。 此时已是下午申牌时光,紫霄宫门楼巍峨,六扇朱红大门,只有左右两扇边门敞开着。 门前肃立了八名身穿蓝色道袍腰悬长剑的道人,一望而知紫霄宫戒备森严,一路上香客绝迹,也没有闲杂人等进出。 无量子领着磨刀老人刚走近宫前,八名蓝袍道人一齐躬身施礼。 无量子脚下稍微一停,回头道:“老施主请随贫道进去。” 磨刀老人依然肩头掮着磨刀板凳,连连欠身道:“道长请先。” 无量子领着他进入大门,穿过两进大殿,折入后院,到了一处花木扶疏的精舍前面,脚下方才一停。 只见一名身穿鹅黄道袍的道童,迎了出来,躬身道:“弟子见过师叔。” 无量子道:“你进去通报掌门人,就说有一位磨刀老人,有事求见。” 那小道童朝无量子身后的磨刀老人,打量了一眼,才躬身道:“弟子遵命,师叔请稍候。” 说罢,迅快转身往里行去。 不大工夫,那小道童匆匆迎了出来,躬身道:“掌门人请师叔陪同来宾,入内相见。” 无量子抬手肃客道:“老施主请。” 磨刀老人略为谦让,就掮着磨刀板凳由无量子陪同,往里行去。 两人进去之后,侍候掌门人的,穿鹅黄道袍的小道童就退了出来,一个人站在石阶之上。 这自然是奉了无为道长之命,站在阶前的,密室中三个人谈的是机密大事,不能让任何人擅入。 磨刀老人从申牌时候进去,如今已是酉牌时光了,他和无为道长会晤,足足有一个时辰,依然不见他退出,只有无量子一个人匆匆走出,朝精舍左首一道月洞门外而去。 月洞门外,树木蔚茂,花径曲折,一片花圃之间,矗立着两幢一排五间的楼宇,这里原来是紫霄宫的宾馆。 自明成祖以十三县钱粮,积九年岁月,建立武当八宫,二百年来,时常有督抚府道大员前来拈香,这两幢宾馆,正是接待贵宾之处。 上灯时分,南首一幢宾馆的大厅上,此时一扇门敞开,早已灯火辉煌,中间摆好了两席素斋。 四名身穿鹅黄道袍的小道童,一脸肃穆,分站两边,似是正在伺候贵宾莅止模样。 过了盏茶工夫,由无量子为首,陪同一行十个人进入大厅。 能被紫霄宫接待到这里来的,自然都是有着极高身份之人。 光是你自认为身份高也没有用,这要武当派把你视若上宾,才会接待到这里来。 今晚这一行十来位贵宾,可不是官府中人,但他们这“贵宾”二字,却实在当之无愧。 你当他们是谁? 第一个是华山派掌门人商桐君,接着是点苍双剑飞云剑范松阳(点苍派掌门人)、流云剑孙景阳、少林寺罗汉堂主持铁罗汉慧能大师、忠州大侠高如山、铁爪龙镖董镇江、中原一鼎胜百里、雷公祝连生、金刀柳逢春,最后一个则是四泰镖局局主神鞭李昆阳。 其中只有神鞭李昆阳,是得到通知才赶上山来的,其余九位,则是在南昌聚会之后,应无为道长之邀,才一起上武当来的。 说他们应无为道长之邀,其实也并不尽然,因为他们这次武当之行,乃是自告奋勇,非来不可。 原来他们在南昌之时,狼姑婆透了一个消息给他们,暗示七星会即将大举侵犯武当山,希望大家同去武当一行。 因为七星会这一行动,只是开端而已,今后可能对其他门派,也会相继采取行动。 武当派虽不需外人助拳,但大家既知道了,又岂能袖手不管,于是一行人就结伴上武当来了。 无量子把他们让入大厅,一面打着稽首,说道:“诸位道长请先行入席,敝师兄尚有琐事,一时无法分身,要稍迟才能赶来,诸位都是武林同道,大家就不用客气了。” 神鞭李昆阳出身武当派,排来也是无为道长的师弟,这就接着抱抱拳道:“商掌门人,大师、道长、诸位老哥,无量师兄说得极是,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不尚俗礼,来,来,大家坐下来了,边吃边谈,谈话也方便得多,不用客气了。” 大家经他一说,也就不再客气,互相谦让了一阵,就留出了主位,各自依次入席,无量子坐了末位相陪。 四名道童不待吩咐,手捧银壶,替各人面前斟上了酒。 无量子端起酒杯,说道:“素斋清酒,不成敬意,贫道代表大师兄,敬诸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在座诸人之中,只有铁罗汉以茶代酒,各自干了一杯。 商桐君问道:“道兄,这几日来,不知七星会方面,有何举动?” 无量子道:“方才据报,七星会的人,昨晚已经到了谷城,落脚在清凉禅院。” 刚说到这里,只听一声“无量寿佛”,无为道长已经单掌打着稽首,走了进来,说道: “简慢,简慢,贫道迟来一步,实在抱歉得很。” 铁罗汉慧能大师起来道:“道长快请坐下好说。” 无为道长在主位落坐,一名道童很快的手捧银壶,替掌门人斟满了酒。 无为道长举杯一口喝干,说道:“贫道迟到,应该罚酒一杯。” 商桐君道:“方才听无量道兄谈起,七星会的人,已经到了谷城,如果没有耽搁,一二日内,可能就会来了,不知道兄是否已有退敌之策?” 无为道长道:“道兄垂询,贫道敢不掬诚相告,此次七星会由狼姑婆率众来犯,本该由敝派一力承担,诸位乃是敝派贵宾,怎好惊动……” 飞云剑范松阳道:“道兄这话就见外了,七星会崛起江湖,就到处网罗黑道高手,已有不轨之心,如今公然倡乱,率众来犯贵派。这已非一门一派的私怨,而是公然向武林挑战,只要是武林中的一份子,谁都应该为正义效力,所谓卫道,除恶,人人有责,道兄怎好把贫道人等撇开?” 雷公祝连生洪声道:“范道兄说得极是,咱们同道长前来武当,正是要见识见识七星会的阵仗。” 无为道长连连欠身道:“二位道兄见义勇为,贫道至为钦佩,贫道方才之意,只是说七星会率众来犯,本该由敝派一力承担,兵来将挡,不敢有劳诸位道兄。但如今情势有了显著的改变,敝派八宫弟子,只能负责守护,实无出击之能,要想把来犯敌人,迎头痛击,一网打尽,恐怕力有未逮,因此不得不请诸位道兄相助一臂了。” 忠州大侠高如山道:“道兄不用客气,如有差遣之处,但请吩咐就好。” 无为道长连忙起身打了个稽首道:“高老施主言重了,差遣二字,贫道如何敢当?” 口气微顿,接道:“据贫道所知,此次七星会副总护法狼姑婆率众来犯,随行人中,还有十二宫的二个宫主,加上白眉老妖,共有三个宫主。试想七星会的实力,一共只有十二个宫,此次竟然出动了三个宫,几乎是出动了该会四分之一的力量,来势自是不可轻估……” 中原一鼎胜百里道:“道长可知他们来的二宫宫主,除了白眉老妖,还有两个是谁?” 无为道长道:“据说其余二个宫主,是双子宫宫主天驼星任驼子和金牛宫宫主金牛星梁子畏。” 铁罗汉慧能大师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三人都是昔年名列十三妖的魔头。” 商桐君道:“这二人之中,兄弟见过任驼子,此人出身崆峒,除了行为稍嫌偏激,一生尚无大恶。” 飞云剑范松阳道:“就是白眉老妖,自从昔年败在神尼‘大悲手’上,愤而落发为僧,就颇知自敛,此次怎会又和七星会沆瀣一气了呢?” 铁爪龙镖董镇江道:“妖就是妖,永远也成不了正果。” 神鞭李昆阳道:“兄弟听江湖传说,昔年十三妖,剩下的只有九人,七星会就是七妖组成的,有两个并未参加,据说还在七星会成立之前,着实规劝了他们一番,此话不知是否可靠,但九妖之中,只有七妖参与,乃是事实。” 无为道长微微颔首道:“这三妖之中,以白眉老妖武功最高,如论单打独斗,贫道自问,只怕很难在他掌下走得出百招……” 铁罗汉笑道:“道兄说得极是,白眉老妖确实是个难斗的人,昔年一战,敝寺二师兄慧因,素以掌力见长,只和他力拼了一十三掌,就呈现不支,咱们之中,单打独斗,只怕谁也制不住他呢。” 商桐君也点着头,表示同意,接着道:“另一个就是金牛星梁子畏,据说此人生性阴沉,平日很少说话,而且善于用毒,大家也不可不防。” 金刀柳逢春道:“道长对来犯敌人,是否已胸有成竹?” 无为道长微微攒了下眉,说道:“如论来的只有白眉老妖等三个,咱们这里有诸位道兄相助,人手也足够了,还不难应付得下来,只是据方才得到的消息,还有一个大魔头,也在谷城现身……” 铁罗汉听得一怔,问道:“道兄说的是什么人?” 无为道长道:“火德星君。” 中原一鼎胜百里道:“火德星君不在十三妖之中。” 无为道长道:“他是七星会的副总护法,这魔头武功纵然怪异,咱们也未必接不下来,只是他一身火器,天下无人能挡,七星会此次大举来袭,虽由狼姑婆为首,但这魔头却在此时,在谷城现身,自是不能等闲视之……” 他不待众人开口,续道:“贫道之意,本来预拟让敌人深入,咱们集中力量,在紫霄宫和他们一决胜负……” 雷公祝连生道:“道长此计不错,诱敌深入,正好把他们一举歼灭。” 无为道长道:“但现在这一计划就行不通了。” 祝连生道:“为什么?” 无为道长道:“火德星君精擅火器,让他深入,万一动手之时,被他四下纵火,敝观数百年基业,岂非毁于一旦?” 铁罗汉面情严肃,点头道:“道兄顾虑极是,这倒不可不防。” 无为道长道:“因此贫道之意,咱们不能让他们侵入敝观,只好在半路上阻拦他们上山。” 商桐君道:“道兄预定在哪里迎敌?” 无为道长道:“看狼姑婆的行动,似是率众明仗而来,不至于偷袭,那么他们的入山路线,自以由均县登山,最为可能,其中有五十里山路,才可抵达迎恩宫。那入山三十里处,山麓有一古刹,名为慈航殿,地方不大,但那里正好是一片平旷之地,视野较广,右首深林,左为山丘,是登山必经之路,如在那里迎拒敌人,最是适当了。” 无量子心中暗道:“看来大师兄对磨刀老人的建议,全盘接受了。” 无为道长接着补充道:“那里离迎恩宫不过二十里,接应也极为方便,贫道之意,想请诸位遣兄移驾迎恩宫,俾为敝派后盾。” 商桐君笑道:“道兄又客气了,七星会公然和武林为敌,大家谁都义不容辞……” 话声未落,突见一名道童急步奔入,呼吸急促,叫道:“启禀师叔……” 无量子倏地回过身去,沉喝道:“松龄,贵宾在座,你怎好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如此放肆?” 那道童本已跑得气喘如牛,再被无量子一喝,吓得面无人色,唯唯应“是”,但胸口依然起伏不停。 无为道长目光一注,缓缓说道:“师弟,他可能有急事前来禀报,你且问问他有什么事?” 无量子欠身应是,起身问道:“松龄,究竟有什么事,你说吧!” 那道童道:“启禀师叔,是……是……” 他说了两个“是”,底下的话,却答不上来。 无量子双眉微蹙,说道:“究是何事,你这般吞吞吐吐?” 那道童道:“是大师兄回来了,有急事晋见掌门人。” 他口中的大师兄,自然是武当首徒孤松道人了。 无量子道:“孤松回来了就好,你不会告诉他,掌门人有事。” 那道童为难地道:“启禀师叔,大师兄说,他时间不多,赶来晋见掌门人之后,不能久待,马上就要回去。” “马上要回去?” 无量子一手捻着黑须,问道:“他要回哪里去?” 无为道长道:“师弟,他也许真有什么急事,你去问问他也好。” 无量子欠身道:“小弟遵命。” 带着道童,匆匆往外行去。 无为道长举杯道:“诸位道兄,大家请用酒莱。” 高如山道:“道长不用客气,咱们还是吃饭吧,强敌就算今晚不来,明天大概可以到了,咱们该到慈航殿先去看看地形,稍作部署才好。” 无为道长道:“诸位道兄那也不用急在一时,明日早晨再去不迟。” 范松阳道:“贫道觉得高大侠说得极是,咱们先去察看地形,也好因地制宜,各人心里有个谱儿,最好大家—先行分配好迎敌的职务,事前有了准备,敌人一到,即可分头迎击,就不用再临时商量了。” 刚说到这里,只见无量子匆匆走入,朝雷公祝连生稽首道:“有人颇想见祝老施主一面,老施主能否随贫道一行?” 祝连生奇道:“那是什么人?” 无量子笑了笑道:“祝老施主见了此人,自会知道。” 祝连生问道:“他人在哪里?” 无量子道:“祝老施主请随贫道来。” 说完,转身朝外行去。 雷公祝连生跟着他身后走出去。 在座诸人,都不知道这要见雷公祝连生的究是何人。 心中莫不暗暗觉得奇怪,但谁也不便讯问。 武当山北麓的草店(地名)是入山必经之路。 这里离武当第一座宫——迎恩宫,已不过三十来里,离慈航殿更近,只有十里路程了。 草店,只是武当山一处山麓间的小地方,只有一家供游人憩脚,卖茶兼卖酒的小店。 搭在松林下的一间草寮,名副其实的草店。 松树伺伸出一支竹竿,缚上一块已经发了黄的酒帘,迎风招展,用以招揽游客。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照说这间草寮,早该收店了,但今天情形显然有些不同! 酒店不但没有收店,而且店里四五张木桌上,都放着一个装满了茶水的钵缸,和一叠七八个饭碗,敢情是替上山的人准备的。 天色已晚,还有谁上山呢? 那自然是袭击武当派来的狼姑婆一行人了,他们从清凉禅院出发,到草店差不多有百来里路程。 到了这里,自然得先歇歇脚,喝点茶水,打个尖再上山,草店,是最适宜的休息地点了。 狼姑婆一行人,预计要初更过后,二更不到,才会赶到草店来,但先遣人员,自然早已来了。 上灯时分,小店门前,悬挂起一盏气死风灯。 这时山前一条平坦的山径上,(由均县起,已在入山途中)正有三条人影,朝小店飞奔而来。 这三条人影,脚下极快,不过眨眼工夫,便已奔近店前,气死风灯灯光虽然昏暗,但也可以清晰地照清来人面貌。 当前一个是背有驼峰的老者,看去已经六十出头,身材极矮,但一张脸却生得又宽又大,双颧突出,颏下留着一把白须,长得不到一寸,根根如刺,手中拿着一根竹节旱烟管。 第二个是胖子,约莫四十出头,五十不到,浓眉细目,腹大如鼓,穿一件又宽又大的锦袍,连走路都臃肿的样子。 第三个是四十左右的汉子,紫膛脸,嘴上留着两撇胡子,肩头背一柄飘着红绸的钢刀,一身劲装,看去极为矫健。 这三人,正是七星会双子宫宫主天驼星任驼子,和副宫主土蜻蜓屠青庭,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一品刀祁长泰。 他们是奉狼姑婆之命,担任沿途侦察工作的先遣人员。 任驼子一脚跨进小店,还没落座,早有一名店伙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神色恭敬,连连躬身道:“小的叩见山主,副山主。” 任驼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你是黄竹山的人?” 那伙计神色恭敬地应了声“是”。 任驼子此时已走到中间一张桌子上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说道:“这里的店家呢?” 那伙计道:“店家是一对年老的夫妇,都在后面。” “都在后面”是说店家夫妇已被他们软禁起来了。 任驼子道:“好,你要他们给老夫烫三斤酒来,再切些下酒菜,知道么?” 那伙计一怔,赶紧应了声“是”,躬躬身,往屋后退去。 屠青庭,祁长泰随着任驼子,分在桌子横头坐下。 不多一会,那伙计端上一大盘卤莱,三个酒杯,三双竹筷,和一壶黄酒,替三人放好杯筷,才行退下。 祁长泰立即接过酒壶,站起身,先替两人面前斟满了酒,然后也在自己杯中,斟满了一杯。 任驼子喝了口酒,顾左右二人说道:“这小店地方虽小,酒倒不错……” 话声甫落,只见从门前很快闪进一个一身劲装脸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笔直走到桌前,朝任驼子躬身一礼道:“属下辜松年参见任山主,屠副山主。” 任驼子正好夹起一块卤蛋,—放入口中,左手抬了抬,等他一阵咀嚼,吞咽下去之后,才道:“辜老弟不用多礼,此地情形如何?” 辜松年道:“回山主,武当山虽然戒备甚严,但只在他们八宫之中,山上并无动静。” 任驼子又喝了口酒,笑道:“就算他们有备,又当如何?武当派式微已久,除了无为道长还有几手,其余皆是碌碌之辈,无一足观。” 屠青庭跟着笑道:“在山主面前,就是无为道长也无足论了。” 任驼子听得甚是受用,迎首一阵呵呵大笑,正待举杯,瞥见山前似有几个人影,朝小店走来,这就沉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辜松年躬身道:“属下出去瞧瞧。” 说罢,很快转身,大步往店外走去。 一会工夫,那几个人影已经快要走近小店。 辜松年迅疾返入店中,朝任驼子躬躬身道:“启禀任山主,来的好像是几个道士。” 任驼子微微一愣道:“会是武当道士?唔,一共有几个人?” 辜松年道:“六个。” 任驼子举杯一饮而尽,嘿然道:“让他们来好了。” 就是这两句话工夫,小店门口,已经有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背负长剑,手持拂尘的青袍道人,看去约莫四十出头,脸型瘦削,黑须飘胸,目光炯炯有神,朝任驼子桌上掠过。 那店伙急忙迎了上来,含笑道:“道长请坐。” 青袍道人目光一注,怀疑地问道:“你不是店里的人,孙老爹呢?” 那伙计陪笑道:“是,是,小的是孙老爹的外甥,前天才来,天晚了,两个老人家都已睡了,由小的帮忙招呼招呼。” 青袍道人道:“你们晚上从不做生意,今晚怎么……” 任驼子已是听得不耐,接口道:“是老夫要他们开的。” 青袍道人目光一转,又落到任驼子的身上,打了个稽首,问道:“老施主是什么人?” 任驼子自顾自地喝了口酒,大刺刺地道:“道友最好先说说你是什么人?” 青袍道人又打了个稽首,说道:“贫道凌云子。” 任驼子打量青袍道人一眼,嘿然道:“原来还是武当遇真宫的观主,老夫倒是失敬了。” 语气微顿,接着冷冷说道:“只不知观主到这里来盘问老夫,又为了什么?” 凌云子道:“老施主休要见怪,这里是武当山,贫道是巡山经过,进来看看的,老施主高姓大名,从何处来,前往何处,能见告么?” 屠青庭砰的一声,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回头道:“我们一定要告诉你么?” 凌云子道:“施主不用生这大的气,贫道是因武当山近日可能会有不开跟的鼠辈,想到山上来偷鸡摸狗,故而奉劝过往行旅,和上山进香的香客,最好赶快回头,庶可避免一场无妄之灾,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可避则避,这原是贫道一片好心……” 这些话,无异当着和尚骂贼秃,自然听得屠青庭心灵怒不可遏,双目隐射杀机,正要发作。任驼子朝他摆手示意,呵呵一笑道:“老夫任驼子。” 伸手一指屠青庭,又道:“这位是屠青庭屠兄,这位是祁长泰祁兄,从谷城来。” 他只是没有说往哪里去。 凌云子没料到他会毫不掩饰身份,一口说了出来,不觉怔得一怔,连忙稽首道:“原来三位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贫道当真失敬得很,只是贫道方才说过,不论过往行旅和朝山进香的香客,最好赶快回头,到此为止,不可再上山去。” 任驼子道:“老夫三人,既非过往行旅,也不是进香的香客,咱们是在这里等人。” 凌云子道:“不知任老施主三位,等的是什么人?” 任驼子呵呵一笑道:“道友不用多问,待老夫见到无为老道,自会告诉他的。” 凌云子凛然道:“任老施主此话怎说?” 屠青庭阴笑道:“道友这句话还听不懂么?任山主是说,道友不用多问,也不用回去了。” 凌云子后退一步,朗笑道:“原来你们是七星会的爪牙,那很好,贫道在外面候教。” 倏地一个转身,朝后飞掠出去。 任驼子大笑道:“你们已经走不了了。” 原来方才还站在边上的辜松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他带采了二十四名剑手,自然已在门外设下了埋伏。 但凌云子也带来了五个灰衣道士,此时早已在店门前摆下了武当派名闻天下的“五行剑阵”。 凌云子身如长虹,从小店中倒飞而出,一下落到“五行剑阵”的中央。 屠青庭发出一声尖细的长笑,跟踪而来,同样落到“五行剑阵”的中央。 五个灰衣道人不待吩咐,一见人影泻落,但听一阵“锵”“锵”剑鸣,同时掣出了五柄寒光闪闪的松纹长剑,把屠青庭围在中间。 屠青庭目光一动,尖笑道:“屠某久闻武当‘五行剑阵’之名,今晚正好见识见识。” 凌云子也不拔剑,含笑道:“屠施主那就好好的领略吧,贫道失陪了。” 话声甫落,身形轻轻一闪,便自闪了出来。 屠青庭听得大怒,尖嘿道:“凭你们区区五个武当门人,就能困得住我么?” 他话声未已,正对面的灰衣道人,长剑忽然向空一圈,口中喝了声:“疾!” 这声“疾”字出口,五个仗剑道士立即同时动作,五支长剑各自挽了个剑花,围着屠青庭盘旋疾走起来。 屠青庭落在他们包围之中,只觉五人身法十分快速,剑光如织,几乎同时攻向自己必救的要害大穴。 屠青庭武功虽高,也只得避重就轻,躲闪封架,这一来,他等于跟着五个道人的进退而进退。 五个道人穿行游行游走得极快,把一座“五行剑阵”迅速向小店右首松林前面移去。 不过转眼工夫,“五行剑阵”拥着屠青庭,已经移出去十丈开外。 那伙计看出情形不对,立即悄悄走近任驼子身边,低声说道:“启禀任山主,外面情形好像有些不对!” 任驼子满以为门外埋伏了二十四名剑手,早已列阵以待,区区几个武当道士,有屠青庭出去,还不手到擒来,是以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经那伙计一说,凝目看去,但见凌云子青袍飘忽,站在店前五丈开外,负手而立,状极悠闲。 屠青庭已不见踪影,只有十数丈外剑光交织,精芒缭绕,其中有一道剑光,不时的腾空射起,但都被其余几道剑光压盖了下去。 这一情形,分明是有人落在人家剑阵之中,左冲右突,都冲不出来。 店门外埋伏的二十四名剑手,此时居然一个不见。 任驼子看到这里,心中也不禁暗暗嘀咕,口中“唔”了一声,倏地站起身,举步朝外行去。 一品刀祁长泰跟着站起,随在他身后,走出草棚。 任驼子回头道:“你在这里站着,不用出来。” 祁长泰躬身抱了抱拳,就在棚下站住。 任驼子走出小店,目光迅疾向四周一瞥,沉喝道:“辜松年何在?” 喝声甫出,但见人影一闪,辜松年轻快地从松林间飞闪而出,抱抱拳道:“属下在。” 任驼子问道:“你带来的剑手呢?” 辜松年恭谨地道:“他们都在林中。” 说完,举手击了三掌。 但见人影飞掠,一个个疾如飞鸟,从两边松林中掠出,眨眼之间,已在任驼子左右两边整齐的排列成行。 一望而知这二十四名剑手,果然训练有素,身手不凡。 辜松年大声道:“你们还不见过任山主?” 二十四名黑衣汉子跟着一齐抱抱拳道:“属下见过任山主。” 任驼子看得暗暗点头,一面说道:“你们埋伏在这里,方才怎不把武当几个道士一起围住?” 辜松年躬身道:“回山主,属下没有山主的命令,不敢妄动。” 任驼子听得暗暗受用,点头道:“这也不能拘泥,方才他们几个道士,就在咱们包围圈之内,不用老夫命令,你们就应该很快发动,不让来人有脱走机会。” 辜松年没待他说完,“呛”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森寒的钢刀,振腕一挥,人也跟着后退了数尺。’ 二十四名剑手,不,是刀手,因为他们同一时间,迅疾无俦的从身边抽出来的是雪亮的钢刀,并非长剑,手中使的既是钢刀就应该称他们刀手了。 二十四名刀手钢刀出鞘,人影进退之间,已经列下了一座严密的刀阵,把任驼子围在中间。 同时但听他们口中也高吭的喊出了两句震耳欲聋的口号:“四九刀阵,列阵如牢……” 任驼子多年老江湖了,自然看得出情势有变,但他依然不动声色,凝立不动,只是沉声问道:“辜松年,他们这是做什么?” 辜松年躬躬身,笑道:“这是任山主方才说出,不用山主发令,就该很快的发动,属下那得不遵?” 说到这里,左手猛然一挥,喝道:“咱们先操练一遍给任山主瞧瞧。” 任驼子在这一瞬间,已然看出这二十四名刀手,摆列的刀阵,不但门户严密,隐隐笼罩了一层肃杀之气,就是每人手上的一柄钢刀,也寒光耀目,隐泛异采,绝非普通刀刃。 他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大小阵仗也见识过不少了,照说决不会被区区刀阵唬住。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意,好像心神起了一阵不能自已的战栗,没待辜松年说完,一摆手道:“不用了。” 二十四名刀手当然是听他们领队辜松年的,辜松年喝声甫落,刀客们又高声吆喝起来: “刀阵一转,鬼哭神号……” 方才前两句,只是布阵。 但后面两句喝声乍起,刀阵随着疾然转动,二十四柄钢刀,刀光如雪,刹那之间,交织成一片刀林,四面八方,俱是金刃劈风之声,像浪潮汹涌,朝中央卷来。 天驼星任驼子名列十三妖,江湖经验何等老到,看出情形不对,那还怠慢,口中暴喝一声:“辜松年,你敢违抗老夫命令。” 人随声发,爪先人后,快如电闪,朝辜松年劈面抓去。 本来嘛,擒贼擒王,他这一想法,原也没错! 但他也太以小估了“四九刀阵”,方才还明明站在面前的辜松年,就在扑去之时,但觉呼的一声,金刀劈风,一股凛烈刀气,耀目刀光,迎面卷来,对面哪里还有辜松年的人影? 不,二十四名刀手,也在这转眼之间,悉数隐没,除了交织成一片的森寒刀光,哪有半个人影? 这一下直把任驼子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这是什么刀阵,竟有这般厉害?” 急忙身形一旋,双手连挥,劈出三掌。 他功力深厚,这三掌自然全力施为,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掌势出手,劲风横扫,势道何等凌厉? 但等他掌风劈到交织成的一片刀光之上,登时发觉不对,原来劈出来的掌力,和刀光一接之下,就像劈在大石块上!不,以天驼星的功力,这三掌威力之强,足可裂石开碑,就是山石也会被他劈得碎石横飞! 但这回劈上刀阵,竟然硬是原封不动,被逼退了回来,一时风声怒啸,倒卷而至。 直吹得任驼子身上衣褂,猎猎作响,脚下浮动,身不由已地被逼得后退了一步,一时几乎站不住桩。 适时但听辜松年的声音传了过来:“任驼子,我五师叔念你平日尚无大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妄杀无辜,七星会都是穷凶极恶之人,覆亡在即,但愿你能及早回头,还可明哲保身……” 任驼子听得大怒,口中暴喝一声,长身掠起,朝发话之处扑去! 哪知他身形堪堪扑起,陡觉头顶金风骤起,一片刀光,压顶般直盖下来,森寒砭骨的刀风,几乎使人有窒息之感,硬把任驼子逼落原处。 辜松年的声音续道:“任驼子,你落在‘四九刀阵’之中,本无生机,须知眼下刀阵不过停在一转之间,刀阵二转,在劫难逃,刀阵三转,神形俱销,别说你这点武功,就是大罗天仙,也休想活着离开,我给你一盏茶的时光,你自己估量估量吧!” 任驼子几乎气炸了心肺,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辜松年笑道:“贫道武当门下孤松道人是也。” 任驼子发出裂帛似地一声狂笑,喝道:“老夫还当是什么高人,区区武当门人,也敢口出狂言……” 他在说话之时,双手当胸,已经运集了全身功力,喝声未落,右掌扬处,全力劈击而出,掌势未收,左掌又接连朝前劈去。 但他纵然功力深厚,这两掌接力而发,去势之强,宛如决堤波涛,后浪推着前浪,汹涌撞出,依然无法把“四九刀阵”冲开一点。 你发出去的力道愈强,反震之力,也随着愈猛,前后两团掌风,又悉数被震得倒卷回来。 这回任驼子再也站不住桩,一个人被震得登登地后退了三四步,心头这份震惊,当真非同小可,暗暗忖道:“对了,这‘四九刀阵’有二十四人联手,莫非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身上乘武功,再加上刀阵奇奥的阵势,在联手合击,施展刀阵之时,不知用什么方法,竟能把二十四个人的内力,一齐汇合到刀锋之上,才有如此声势!”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突听阵外响起一个尖细声音叫道:“喂,喂,小道士,你们刀阵停一停好不好?” 不知什么时候,“四九刀阵”外面,出现了一个身穿一件蓝布大褂,用草绳扎着裤管的瘦小老头。 这老头不但生得瘦小干瘪,尖头秃顶,头上盘着一条花白小辫,细得像只老鼠尾巴。 这时眯着眼睛,尖声细气的朝刀阵叫喊着。 此时松林右首,武当“五行剑阵”,困住了土蜻蜓屠青庭,剑光如山,人影游走,打得十分惨烈! 屠青庭虽然屈下风,身上也中了两剑,但一时之间,要把他除去,却也不是一件易事。 “四九刀阵”,虽然也困住了任驼子,虽然刀阵也有足够的力量,能把他除去,只是无为道长认为任驼子一生尚无大恶,能说服他最好,不然也以生擒为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开杀戒。 一剑,一刀,两处阵势,正在僵持之际,自然不能让对方有后援赶来,而且对方也不至于有后援。 (因为此时不过天色才黑而已,狼姑婆要二更过后,才会赶来,这消息武当派自然早就知道了)此时,只有两个人空着没有出手! 一个是一品刀祁长泰,他站在草棚前面,钢刀也提在手上,只是“四九刀阵”,已经够厉害,用不着他再出手。 (这话也许不对,因为他是狼姑婆的手下,应该说“四九刀阵”太厉害了,他冲不进,插不上手去才是,可是作者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个则是武当派遇真宫观主凌云子,他背负的长剑,也已出鞘,那是在替“五行剑阵” 押阵,监视着屠青庭,万一“五行”剑阵稍有失误,他立可出手,加入助威,总之,今晚决不能让屠青庭活着离开。 (因为只要有人活着离开,孤松道人率领的“四九刀阵”,岂不就会泄露身份么。) 从草店(地名)通往山上的路,是横的,必须经过小酒店的草棚前面。 这时,一品刀手握钢刀,站在草棚前面,是在左首,凌云子手仗长剑,站在松林面前,是在右首。 照理说,两边都有人把守,(就算把守吧)应该没有人能闯得进来。 因为若是有人过来,不是从左边来(山下来的),那就应该是从右边来的了(山上来的)。 一品刀祁长泰,和凌云子两人中,总有一个人应看到,此人也必须从两人中的一人面前经过才对。 但这个瘦小老头就像凭空钻出来的,既没从凌云子面前经过。(山上决不可能有人下来,因为武当派精锐,全在慈航殿了,这十里山路,都有武当门人设立的明岗暗卡) 也没从一品刀祁长泰的面前经过,两人也是听到了瘦小老头的尖细声音,才发现他的。 凌云子心头猛然一震,急忙迎了上去,单掌打了个稽首,问道:“老施主是什么人?” “啊啊!” 瘦小老头看到凌云子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长剑,忙不迭地后退了两步,口中陪着笑道: “我……我没有什么人。” 凌云子目光如电,冷笑一声道:“老施主,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是有为而来的了?” “是,是。” 瘦小老头点点头,笑道:“我小老头也没什么,我只是要他们把杀气腾腾的刀阵停一停罢了。” 凌云子仔细察看这瘦小老头生相猥琐,说话之时,满嘴酒气,眯着两眼,不见半点神光,分明是个不会武功的人。 心头不禁暗暗犯疑,问道:“老施主要他们停一停,可有什么事么?” 瘦小老头耸耸肩,陪笑道:“这位道爷大概不认识我呢,小老儿从前也时常到山上去……” 凌云子双眉微轩,问道:“贫道问你何事叫停?” 瘦小老头嘻地笑了笑,才道:“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小老儿有一个后辈,不小心落在刀阵之中,算来他阳寿未终,命不该绝……” 凌云子突然朗笑一声道:“老施主说的原来是任驼子,那么老施主该是从七星会来的了。” 瘦小老头咳了一声道:“道爷这就是误会了,小老儿只小过和齐玄通认识,不忍他的后辈,横遭惨死,送命于此。” 他忽然凑上一步,嘻笑道:“其实说起来咱们也不是外人,从前小老儿只要到武当山来,总得找上玉虚宫去,和宁一子下上两盘棋,我小老儿棋不好,酒量可好得很,不喝上他一大坛,就不过瘾。嘻嘻,有一次……有一次小老儿在大殿上喝醉了,吐得真武大帝直皱眉头,真难得几个道士,又冲又洗,光着脚板跑来跑去,忙了好一阵子……” 他说的齐玄通,正是上代崆峒派的掌门人,任驼子的师父。 宁一子,则是武当上代掌教乾一子的师弟,也是凌云子的师父,昔年的玉虚宫观主。凌云子越听越惊,这小老头说的几个小道士冲洗大殿之事,其中有一个小道士,正是自己。 这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但自己记忆犹新。 那是因为这个喝醉了酒就吐的人,不但是师父的好朋友,而且还是一位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怪杰——醉果老,自己怎会忘记? 凌云子想到这里,不觉惊哦一声,张目道:“老施主莫非就是……” “哈哈,小道士你终于想起来了。” 瘦小老头笑声乍起,人迹顿渺,只听他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样就好,这浑小子,小老头就带走了。” 同时但听辜松年口中轻“咦”出声,刀阵也就倏然刹住。 那是因为被困在刀阵中的天驼星任驼子,转瞬之间,忽然不见了! 不,大家都看到有一道黑影飞堕阵中,接着又冲天而起,身法之快,几乎连人影都看不清楚,遑论拦截? 林右的“五行剑阵”,也在此时停了下来,那是五个道人挥剑逼进之后,大家都听到耳边有人说道:“小道士,我老人家就助你们一臂之力吧!好,不用打了,过去把他拿下就是了。” 剑阵中五个道人都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们拿人,心中还有些不信,哪知话声入耳,屠青庭忽然一声不作,往后就倒。 五个道人中,为首一个立即跨上一步,伸手之间,连点了他五处穴道,才行收了剑阵。 这边辜松年因被困在阵中的任驼子忽然走失,心头大是惊异;手中钢刀一收,朝凌云子惶恐地躬身道:“五师叔……” 原来他就是武当首徒孤松道人。凌云子不待他说下去,一摆手道:“不要紧,他是被一位老前辈救走的。” 说完,朝五名灰衣道人打了个手式,押着屠青庭往山路行去。 二更以后,天色阴暗,这是一个无星无月之夜,草店路边的小酒棚前面,依然挑着一盏气死风灯,静悄悄的不闻一点人声,四五张杂凑的破桌,板凳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个店伙,连盹都不敢打一下,站在林前,睁大眼睛,只是一霎不霎地望着山路。 他好像在等候什么人,时间渐渐过去,山路上隐幢幢出现了一行人来,店伙暗暗叫了声: “来了,来了!” 一行人脚程十分快捷,才不过转眼工夫,已经到了草棚前面。来的一行人,正是七星会副总护法狼姑婆率领的袭击武当山的精锐之旅。 一行人中,只有狼姑婆一个人是坐轿来的,一顶由两个大脚婆子抬的黑呢软轿,四面遮得密不通风。其余的几人,都是步行登山。这不是狼姑婆故意要摆排场,而是几十年来,狼姑婆出门,不论远近,都是坐的轿子。 黑呢软轿在江湖上无形中成了狼姑婆的标记,她到武当山来,自然也非坐轿不可,何况她是这一行人中的主帅。 替软轿开道的是两个连头和身子都用黑布蒙着的驾前左右护法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随在轿后的,有金牛星梁子畏,门人金传薪、驾前护从云惊天(君箫),姬红药、云如天,和八名黑衣劲装大汉。 软轿停下了,两个大脚婆子急忙打起轿帘,狼姑婆缓步走出,一双绿阴阴的眼光朝四周迅快地一阵打量,就直向草棚走来。 那店伙忙不迭地趋了上来,躬着身道:“小的叩见副总护法。” 狼姑婆一摆手问道:“茶水都准备好了?” 随着话声,举步走入。 那店伙连声急道:“小的早已准备好了。” “很好。” 狼姑婆已在居中一张板凳上坐下,抬头问道:“任山主、屠副山主已经过去了么?” 那店伙回道:“任山主三位天色刚黑就来了,他们已经上山了一、二个时辰。” 狼姑婆道:“我要他们二更以后,在此等侯,怎么还不回来?” 店伙不敢回话,但狼姑婆没有叫他退下,他只站着没敢退下。 这时大家都已陆续走入草棚。 狼姑婆抬目道:“大家都请坐下,喝点茶水,这里离紫霄宫不过三十里路程了,时间还很宽裕,不妨休息一会再走。” 大家各自在四周的板桌上,围着坐下,每张桌上,早已放好了茶水,自然用不着店伙招呼。 狼姑婆回头看了店伙一眼,吩咐道:“你再点上一盏气死风灯,挂到门口去。” 店伙躬身应是,忽忽退出,又点起了一盏气死风灯,挑着挂到草棚前面,这自然是信号了。 狼姑婆是个急性子的人,眼看气死风灯已经挂起,任驼子、屠青庭还没回转,不觉气鼓鼓地道:“该死,要他们早来一步,原是侦察沿途动静,可不是要他们去打头阵的,到这时候还不回来,咱们一行人连对方一点情况都不知道,岂不是盲人骑瞎马,到处乱闯了?” 她这一生气,别人可不敢随便开口。 金牛星梁子畏陪笑道:“副总座不用性急,任兄一向处事谨慎,谅来决不会出什么漏子。” “不会出漏子。” 狼姑婆尖哼一声道:“我要他们二更过后,在这里等候,到这时候连鬼影子也没见一个,这不是贻误军机,还是什么?好在区区武当派,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还没放在老婆子眼里,不然,咱们不明对方虚实,大伙不往人家陷阱里送才怪哩!” 梁子畏道:“副总座说的是,以兄弟看来,任兄三人,可能沿途都不见动静,就深入踩盘去了。” 狼姑婆冷笑道:“任驼子大概是自以为是双子宫的宫主身份,眼里没有我这副总护法,才会擅自行动。武当派就是不如从前强盛,但就凭他们三个,深入武当重地,众寡悬殊,万一被人家困住,岂不挫了咱们的锐气?” 这回,梁子畏不好开口了,只是举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 就在此时,但见一道人影,从山道上如飞而来,奔近草棚,脚下立即一停,躬身道: “属下祁长泰,特来叩见副总护法。” 狼姑婆尖声道:“快进来。” 大家眼看只是一品刀祁长泰一个人回来,心头不期都疑问,目光全都极自然地投到他一人身上。 祁长泰躬身应是,走入草棚,还没开口,狼姑婆已急不容待,问道:“任驼子他们呢?” 祁长泰走到狼姑婆身前,才躬身道:“回副总座,属下是奉任山主之命,赶来向副总座报告的……” 狼姑婆催道:“他们人呢?” 祁长泰道:“任山主因这里一路上全无动静,连一个武当弟子也没遇上,从这里上去,迎恩宫、遇真宫两处,只有少数弟子值夜,似是毫无戒备,任山主,屠副山主现在已往龙泉宫去了,特命属下赶来报告。”——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二十四章 四九刀阵 任驼子已被醉果老救走,屠青庭已被武当派擒去,他说的自然全非实话了。 狼姑婆听得脸色稍霁,但依然重重哼了一声道:“咱们此行,本非偷袭,老婆子只是要他们沿途侦察敌情,既然武当毫无戒备,就该回来覆命。” 祁长泰躬身应“是”。 狼姑婆挥挥手道:“算了,他们既然摸上去了,就让他们去好了,这一路上,可由你担任前哨警戒吧!” 祁长泰又躬身应了声“是”。 就在此时,只见山径上又几条人影急步行来。 为首一人是个身穿杏黄僧袍,手持锡杖的白眉老僧,身后紧随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衣僧人,和四个灰衲僧人那正是清凉禅院方丈,兼摩羯宫宫主的白眉禅师,和他弟子慧根,率同四名僧人赶来。 狼姑婆呷呷笑道:“老禅师一路辛苦,快请到里面休息。” 白眉禅师一手拄着锡杖,双手合十,洪笑道:“老僧只是跟在副总护法轿后跑路,算得了什么?” 原来他们一行,是断后的人。 狼姑婆虽然不谙兵法,但调度极为得法,前有先锋,居有断后,自居中军,倒是深合行军之道。 狼姑婆目光一掠,站起身道:“老禅师赶到,咱们就可以动身了。” 她话声一出,金牛星梁子畏以次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白眉禅师刚刚坐下,合十道:“副总护法,怎不多休息一会?” 狼姑婆道:“任驼子他们已经先上去了,据说这一路上,武当派毫无戒备,这样也好,咱们可以一脚赶到紫霄宫去,免得沿途多费手脚,老禅师不妨在此地稍事休息再走,老婆子要先走了。” 说到这里,朝祁长泰吩咐道:“你走在前面替老婆子开道,如果遇上武当门下,不得打草惊蛇,速即赶回来报告,知道么?” 祁长泰躬身道:“属下省得。” 狼姑婆一挥手,祁长泰一个转身,出了草棚,当先朝山上奔行而去。狼姑婆走出草棚,两名大脚婆早已在门口伺候,狼姑婆跨上软轿,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立即迈开大步,走在南面,金牛星梁子畏师徒,和君箫等人,跟着轿后,簇拥而去。 白眉禅师一手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送狼姑婆一行人远去,低宣一声佛号,徐徐说道: “阿弥陀佛,狼姑婆此去,武当一派,无遗类矣。” 慧根愕然道:“师父之意……” 白眉禅师道:“二十年甫,各大门派因她残杀孕妇,盗取胎儿,动了公愤,曾到处围剿于她,武当三子中的无尘子,就在这一役中伤重致死,狼姑婆也因真气耗损过巨,走火入魔,消声匿迹了二十年,此次修复玄功,重行出山,岂会放过武当派?唔,岂止武当一派,只怕其他门派,也难以安枕了,会主要她出面,正是利用她复仇之心,去对付各大门派。” 原来他并不知道昔年假冒狼姑婆为恶的乃是八手罗刹厉九娘。 慧根道:“那么咱们该当如何?” 白眉禅师森然一笑道:“为师此行,向她讨得押后的差使,就是出家人不想和她去争功,就让她去打头阵。” 慧根合掌一礼道:“这大概是前晚教主飞鸽传令,要师父你老人家在后监视她的吧?” 白眉禅师低嘿一声道:“徒儿不得胡说。” 看看狼姑婆一行人已经过去了约有顿饭时光,白眉禅师一手提起锡杖,站起身来,说道: “徒儿,咱们也该走了。” 说完,当先举步往棚外行去。慧根应了声“是”,率同四名僧人,一齐跟着走出。 那伙计等白眉禅师及一行六人,堪堪走出草棚,就很快的熄去了两盏气死风灯,这自然是暗示了。 松林前面灯光骤然熄去,跟前也登时为之一暗。 走在前面的白眉禅师倏然住步,沉喝道:“什么人?” 暗影中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说道:“在下想请老禅师留步。” 慧根沉声道:“施主何人,找老禅师何事?” 那中年人声音道:“在下有一句话要奉告白眉老禅师。” 慧根道:“施主有什么话,要面告老禅师,怎不请出来见见面?” 那中年人道:“在下只有一句话,见不见面并不重要。” 白眉禅师道:“施主请说。” 那中年人道:“前面有伏,老禅师小心。” 白眉禅师突然大笑一声道:“施主提醒老僧前面有伏,老僧在感觉上,施主在这里也设了伏吧?” 那中年人也大笑道:“老禅师果然高明得很,在下把人手埋伏在五丈以外,依然瞒不过老禅师法眼,在下佩服之至。” 白眉禅师嘿然道:“你们以熄灯为号,企图困住老僧,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如何瞒得过老僧?老僧方才故意进入你们埋伏之中,只是想看看江湖后辈,究竟有些什么人,有些什么伎俩,敢在老僧面前,如此放肆?” 那中年人声音道:“老禅师望重武林,名在一等高手之列,在下怎敢在老禅师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老禅师自从昔年……” 白眉禅师厉声喝道:“老僧不淡昔年之事。” 他不愿人提起昔年败在神尼“大悲手”下之事。 那中年人声音接道:“但老禅师皈依三宝,修持正果,武林中人都对老禅师有高僧之称,老禅师不谈昔年之事,正是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七星会倡乱江湖,必然自取灭亡,老禅师何苦……” 白眉禅师怒嘿一声道:“老僧不喜听人说教,施主不用再说。” 那中年人声音道:“在下并非说教,在下只是提醒老禅师,佛门中人,讲求回头是岸,老禅师若是执迷不悟……” 白眉禅师目中精芒暴射,冷喝道:“你说什么?” 那中年人声音说道:“在下是说老禅师走入‘四九刀阵’之中,如果再不回头,只怕……” 忽然住口,不往下说去。 白眉禅师仰天一阵洪笑,声若雷鸣,说道:“老僧早已看出你在五丈周围,埋伏了二十几个人,你说这叫什么阵?老僧再不回头,又当如何?” 中年人声音道:“在下主持这座‘四九刀阵’,入阵之人,就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闯得出去。” 慧根忽然低声说道:“启禀师尊,听此人口音,极似自称黄竹山属下的辜松年。” 白眉禅师道:“不错,正是此子。” 慧根道:“区区二十四名剑手,何劳师尊出手,交给弟子把也们收拾了。” 白眉禅师长笑一声,点点头道:“好好,徒儿,为师的皈依三宝,二十年来,很少在江湖走动,这些后生小辈,居然敢在为师面前,如此耀武扬威,哈哈!昔年为师曾有几句话,你不妨念出来给他们听听。” 慧根应了声是,高声念道:“白眉大圣,出手无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逆我者死,格杀勿论。” “唔!” 白眉禅师道:“今晚他们是不是犯了为师的禁条?” 慧根躬身应“是”。 白眉禅师道:“好,你就给我格杀勿论。” 慧根躬身道:“弟子遵命。” 倏地转过身子,左手一挥,他身后四个灰衣僧人立即抬手抽出戒刀。 就在此时,躲在暗处的中年人声音也同时喝道:“列阵。” 他喝声方出,但听周围五丈,二十几个人同声吆喝起来:“四九刀阵,列阵如牢……” 声音汇成一股气流,在五丈开外流动! 不,二十五条人影,在吆喝声中,穿行流动,同时也响起一阵呛呛刀鸣,森寒如水的刀光,倏忽之间,布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刀阵。 渐渐朝中间逼近,把白眉禅师师徒六人,围在一丈方圆之内。 白眉禅师手柱锡杖,目中隐射凶芒,冷然道:“真是不知死活,徒儿,给我杀。” 这正叫铁爪龙镖董镇江说着了,妖总是妖,永远也成不了正果。 慧根手中戒刀一指,大喝一声:“杀!” 当先朝刀阵冲去。 他身后四名手持戒了刀的灰衣僧人哪还怠慢,同时纵身跃起,飞扑过去,逢人便砍。 刀阵中突然又响起一股流动的呐吓:“刀阵一转,鬼哭神号……” 重重刀光,流转如轮,同时响起了一阵“噹”“噹”金铁交鸣之声,也同时响起了几声凄厉的惨号! 在惨号声中,只听彗根愤怒地喝道:“鼠辈,佛爷就超度你们……” “噹”“噹”“噹”“噹”,接连响起一阵金铁狂震。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啊,一道人影踉跄后退! 那是慧根,他一脸俱是惊怖之色,手中戒刀虽未弃去,但一件僧袍,已然支离破碎,身上少说也中十数刀之多,血流如注,一个人也摇摇欲倒。 (刀阵虽然发动,但此刻还只是“一转”,故而在刀阵中央一丈方圆,除了激荡刀风,尚未受到攻击,以白眉禅师的功力,当然不会把砭骨刀风放在眼里,是以仍然屹立如故。) 白眉禅师虽看出“四九刀阵”厉害,但也想不到追随自己数十年的大弟子慧根,从冲入刀阵,只不过三数个熙面,就身受重伤,退了下来。 那么和他一起冲上去的四个弟子,一个都不见回来,自然全已丧在刀阵之下。 他心头一阵暗伤,两道低垂的白眉,忽然像剑戟般竖了起来,仰天怒笑一声,朝刀阵大声喝道:“老僧倒要看看你们刀阵究竟有多少厉害。” 说话之时,左手迅快一掌,拍在意根背后,度入真气,但一拍即收,右手锡杖一挑,举步朝前逼去。 刀阵至此,又发出齐声高唱:“刀阵二转,在劫难进……” 这时,从林铺(地名)往草店来的一条山径上,正有一杀人影,起落如飞,急步奔行而来。 他从这条路来,自然也是上武当山的了,但他只有一个人踽踽独行,自然不会是狼姑婆一伙的人。 他是远远缀着白眉禅师一行人下来的,这人会是谁呢? 瘦小个子,身上穿着一件宽大而短仅及膝的长袍,现在是黑夜里,看去只是一个瘦小的黑影。 但如果是大白天,你就可以看得出他和旁人不同,因为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的袍子。 从前富豪人家,遇到喜庆之事,老爷们穿上件枣红缎袍,倒也有的是,但穿大红袍子的人,可少之又少。 因为大红颜色太鲜艳、太刺眼了,除了新嫁娘,平常日子,有谁穿大红的? 何况是大男人?就是江湖上,穿大红袍的也绝无仅有,唯一的一个,就是火德星君。 这瘦小黑影,正是火德星君,他是和狼姑婆说僵了,负气走的,但杀徒之仇,耿耿在怀,岂肯就此罢休?他缀着白眉禅师身后而来,就是想在狼姑婆和武当派动手之际,伺机下手,杀了铁伞天王百里雨,好替徒儿报仇。 明着向狼姑婆要人,她从中作梗,自己不好下手,但如果自己已经下手杀了百里雨,难道你狼姑婆真会和自己翻脸不成? 就是翻脸,自己也未必怕了你狼姑婆。 他一路向西行来,为了怕被白眉禅师发觉,大家脸上过不去,因此走得虽快,有时也故意落后,免得泄露行藏。 就在离草店还有三里光景,忽然发现迎面山径上正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草店而来! 两人一来一往,本该迎个正着,但火德星君目光何等锐利,这一发现有人,脚下立时缓下来。 对面那人敢情也发现了火德星君,同样脚下一缓! 不,他忽然身形一缩,倒退了几步,躲躲藏藏地一下闪入了松林,把身子在树后隐藏了起来。 火德星君眼看那人一下闪入松林,躲了起来,心中不禁一动,暗道:“他明明是看到我才躲起来的,那么此人一定认识老夫的了,哼,好个狼姑婆,果然不放心老夫,他既认出老夫来了,此人倒是不能放过了他。” 心念一动,不觉大步迎了过去。 松林中那人,看到火德星君走来,果然连大气也不敢透,只是缩着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火德星君是何等人物,十丈之内,有人伏着不动,他岂会连呼吸都听不出来? 这就沉声喝道:“松林中何人,还不给老夫出来。” 那人依然伏着不敢稍动,没有吭声。 火德星君冷森一笑道:“你知道老夫是谁,嘿嘿,老夫叫你出来,如敢再不出来,莫怪老夫手下无情。” 林间还是没人吭声。 火德星君这下可激怒了,口中猛地大喝一声,右手扬处,一掌朝那人潜伏之处劈了过去。 火德星君一身功力,何等沉猛,掌风狂飙,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松林间顿时有如地动山摇,松树发出海啸般刺耳的涛声。 紧接着但听一声“哗啦啦”巨响,一排四五株高大的松树,首当其冲,全被他掌风扫得拦腰折断,倒了下去。 火德星君凛然而立,喉间发出一阵嘿嘿阴笑,说道:“你出不出来?” “别……别动手……我……我出来就是了!” 这人口音尖细,还带些童音,而且怕得直打哆嗦! 接着松林间响起一阵唏唏嗦嗦的轻响,拖着沉重的脚步声,走出一个身穿蓝布大褂,用稻草绳扎着裤脚管的瘦小老头来。 这人生相猥琐,一付獐头鼠目,耸肩弯腰的鬼祟模样,手里还半抱半拖的挟持着一个人,难怪他走不动路了。 那瘦小老头望望火德星君,畏怯地道:“是你老在叫我?” 火德星君看他生相猥琐像个乡巴佬,心里就有几分瞧不起他,更不似狼姑婆振来的人,这就问道:“你从哪里来?” 那瘦小老头陪笑道:“小老儿是……是从山上来的。” 火德星君问道:“往哪里去?” 瘦小老头连声道:“山下,到山下去。” 火德星君道:“方才看到老夫,因何躲躲藏藏的,闪到树林子里去。” “没……没有。” 瘦小老头连连陪笑道:“小老儿又不认识你老,怎会无故躲避你老?小老儿是走的尿急了,到树林子里撒尿去的,要撒尿,就得先把小老儿抱在手里的这个小侄子放下来,所以你老在林外叫喊,小老儿总得叠好裤头,再抱起他,才能出来,不想你老……” 他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停,而且口沫横飞,还夹杂着中人欲呕的酒气,直向脸上喷来,难闻得很。 火德星君挥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瘦小老头抹抹嘴巴,巴结地道:“你老贵姓,嘻嘻,小老儿姓九,名克火,大家因小老儿喜欢喝几杯,就叫我酒克火,这也没错,小老儿饭可不吃,酒不可不喝,有时肚中饥火中烧,酒是水做的,现在许多酒店老板又没良心,酒里再渗水,水可灭火,正好把饥火浇个全灭,有时心里不痛快,怒火冒得老高,只要两杯落肚,火气也消了。想想人家叫小老儿酒克火,倒实在比小老儿的九克火还有道理,渐渐我现在也叫酒克火了,嘻嘻,你老多多指教。” 他说个姓名,又唠叨了半天。 火德星君本已渐感不耐,但听他水克火,酒克火地说了一大串,双目之中隐射金光,沉笑道:“你这名字,很有意思。” “就是,就是。” 瘦小老头听他称赞自己的名字,觉得大大的光彩,耸着肩膀,连连谄笑道:“是有意思得很,小老儿这‘酒克火’三字,倒也有个好处,就是很少和别人雷同。” 他说得高兴,咧着两颗焦黄的大板牙,嘻嘻直笑,忽然,他发现对面的火德星君的金睛如电,直盯着自己,脸上隐含杀机,心头不觉打了个哆嗦,笑容为之一歇,但又连忙陪着笑,躬躬身道:“你老大概是上山去的,小老儿还有事,那就告辞了。” 说罢,抱着人,弯着腰,正待举步。 火德星君沉喝道:“站住。” 随着话声,右手也缓缓提了起来。 瘦小老头还不知道自己将有杀身之祸,闻言不觉脚下一停,一脸巴结地陪笑道:“你老还有什么事?” 火德星君瞧他这副模样,当真是个老窝囊,以自己成名数十年的人,对这样的人下手,实在杀之不武,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说道:“没什么,你去罢。” 瘦小老头嘻地笑道:“看来你老心地还算不错,小老儿那就走了。” 说完,转身朝山径走去。 他才走了两三步,火德星君目光一瞥之下,依稀觉得瘦小老头手中抱着的人,甚是眼熟。 不,眼熟的是那人身上穿着的一件古铜色长袍。 不,依稀还看到那人一张脸似乎又阔又大,而且还好像有白须! “会是任驼子!” 火德星君心头不觉一愣,立即大喝一声道:“慢着!” 其实他还不知道这是瘦小老头故意让他看到的。 瘦小老头走出四五步,又站停下来,耸耸肩道:“你老究竟有什么事,有话只管直说,小老儿不会见怪的。” 火德星君目光如电,直注他手中抱着的那人,问道:“你手中抱的是什么人?” 瘦小老头噢了一声,依然陪笑道:“这傻小子是老儿的世侄儿……世侄就是小老儿朋友的……” 火德星君道:“你过来给我瞧瞧。” 瘦小老头站在四五步外,不肯过来,只是陪笑道:“你老不看也罢,难不成你老会是这傻小子的朋友?” 火德星君喝道:“老夫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瘦小老头望着火德星君身后,忽然惶急地道:“不好,有人追下来了!” 说完,拔脚就跑。 火德星君信以为真,果然回过头往身后看去,哪有什么人影,分明是瘦小老头骗人。 急忙回过身来,瘦小老头已经奔出去数丈之外。 火德星君虽然自恃身份,对生相猥琐的瘦小老头,不屑出手,但在自己面前,岂容人轻易逃脱? 口中微嘿一声,身形不动,疾风飒然,人已原式飞射出去。 那瘦小老头抱着一个人,脚下却也不慢,火德星君这一掠之势,就是四五丈远,身法快得无以复加。 但你凌空飞起之时,人家也依然在拚命地跑,是以等到火德星君扑落地上,瘦小老头依然有三四丈距离。(方才有四五丈,现在只有三四丈,只缩短了一丈来远) 火德星君冷嘿一声,再次纵身扑起,飞掠过去,但等他扑落之际,(他落到地上,停得一停,才再行纵起,瘦小老头却是丝毫没停,依然在没命地跑,他纵身掠起的同时,虽然已只有三四丈距离,但瘦小老头还是拚命地在跑)因此,这回居然又拉长到四五丈距离了。 火德星君心头微微一凛,暗自忖道:“此人使的莫非是玄门‘缩地成寸’之术不成?” 心念转动之际,猛吸一口真气,身发如箭,使出火灵门绝技“火鹞穿天身法”,一个人化作一道长虹,凌空飞射出去, 这一式身法,当真快同电闪风飘,他身上一袭火红长袍,鼓动猎猎风声,从瘦小老头头顶越空而过,一下落到瘦小老头前面三丈来远,宛如一道红光,从天上飞泻而下,拦在山路中间。 瘦小老头双手抄着一个人没命地飞跑,一下冲到离火德星君一丈光景,才发觉人家已经须发戟张地站在那里候着自己,一时惊骇得口中‘哗”的一声,掉转头往来路急奔过去。 火德星君沉笑道:“糟老头,你还往哪里跑?” 瘦小老头武功不高,跑得却也不慢,转眼工夫居然又逃出数丈之外,脚下连绊带跌,拖着鞋后跟,梯梯他他的正待往附近林中钻去。 等他快要奔近树林,火德星君目射金芒,已经在树下等着他了,瘦小老头身后,先头弓着身子,跌跌耽耽地奔到他跟前,几乎和火德星君撞个满怀,总算他及时警觉,刹住脚步,也不过只有数尺距离,伸手可及。 瘦小老头已经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再跑也是白耗,索性站定下来,发横道:“你究竟要待怎样,须知我小老头也不是好惹的,我只是有急事在身,不想和你计较罢了,你当小老头真的怕了你不成?” 这话倒听得火德星君不由一怔,忖道:“看来此人可能真还有两手,才敢对自己这般说话,嘿嘿,你大概还不知道老夫是谁?” 一面嘿然道:“小老儿,你会武功?” 瘦小老头挺挺胸膛,用手摸摸鼻子,也嘿了一声,扬头问道:“你知道我老头是谁?” 火德星君没好气地道:“你不是叫酒克火么?” 瘦小老头得意地道:“我是问你可知道老人家的来历?” 火德星君真待一掌把他劈了,但想到方才他使的极似玄门“缩地成寸”之术,忍不住问道:“你倒说出来听听?” 瘦小老头一直侧着身子,没让火德星君看清他手中抱的是谁,一面说道:“你是上山去的,总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山吧?老实告诉你,我老头在山上紫霄宫里,当了三十年伙夫,你知道紫霄宫是什么地方吧?那是武当派的根本重地。我老头虽是个伙夫,却伺候过武当派上代掌门人,和现在的掌门人无为道人,武当派道士们会的‘两仪剑法’,‘太极掌’,我也足足看了三十年,你老哥想想看,真要和我动手的话,你还差得远呢!”’原来他只是武当紫霄宫的一名老伙夫。 火德星君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老小子把自己折腾了半天,原来只是和人家伙夫缠夹不清。 不,他手上抱的明明像是任驼子,但任驼子哪会落在一个伙夫手里?心中想着,伸手一指,说道:“老夫只是要看看你手中抱的是谁?” 瘦小老头道:“我老头已经告诉过你了,他……” 这时迟,那时快,火德星君一探手从他手上将那人凌空提了过去,这一看哪还假得了。 他不是双子宫宫主天驼星任不管还是谁来?只见他双目紧闭,知觉全失,似是被人点了穴道。 火德星君心头一怔,立即腾出左手,朝他身上连拍了几掌。 瘦小老头手上的人,一下被火德星君抢了过去,一时不由得又惊又怒,尖着声音,发急道:“你这人怎么搅的?你和我这侄子何怨何仇,他已经昏迷不醒,你还下得了手,在他身上打打拍拍,你想害死他?” 火德星君连拍了几掌,眼看仍然无法把任驼子的穴道解开,心中不禁暗暗奇怪,忖道: “这是什么手法?” 瘦小老头急得直是跳脚,大声道:“好,老小子,你再不放手,我老人家可要不客气了。” 火德星君突然目射金芒,直注着瘦小老头,问道:“你说他是什么人?” 瘦小老头理直气壮地道:“他是我老头的侄子,难道不对?” 火德星君狞笑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瘦小老头道:“他叫任不管,他爹叫任管事,因为他从小生性懒惰,叫他爹赶了出来,一直流落江湖……” 火德星君并不知道任驼子的家世,眼看瘦小老头说的像背书一般,口沫横飞,一时倒也信以为真,给他唬住了,问道:“你真是他叔叔?” 瘦小老头道:“这还假得了,不信你可以问问他呀,我老头子是不是从武当派的人手里偷偷救出来的?哦,哦,看来你好像是我侄子的朋友,嗨,你怎不早说?你既是我侄儿的好朋友,那不就和我亲侄儿一样?” 他居然倚老卖老,把火德星君看作了侄儿。 火德星君几时有过当伙夫的叔叔? 这可把他怒恼得起了杀机,口中“嘿”的一声,挥手就是一掌,朝瘦小老头劈了过去。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之遥,伸手就可以够到对方身上,火德星君又动了杀机,这一掌出手还会轻么? 但他掌势堪堪劈出,还未碰到对方身上衣衫,瘦小老头左手化掌,顺着他手臂轻轻推出,口中说道:“你这一掌力道虽大,但失去了重心,遇上高手准吃亏。” 他这一推,居然格在火德星君的臂肘之上,四两拨千斤,已把火德星君一掌化解无遗。 而且还把他一个人顺势往左推出去了一步,使的纯是内家借力打力的卸字诀,武当“太极掌”的手法。 火德星君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劈出去的一掌,会被人家悉数化卸出去,还把自己推得向左跨出了一大步,才站住桩。 心头不觉大怒,厉笑道:“你果然是武当派的人!” 呼的又是一掌,迎面直劈过来。 “不,不,我老头可不是武当派的人。” 瘦小老头口中竭力否认,接着道:“我只是空下来,看他们道土练功,看了几十年,看也看熟了,随便使使罢了,喏,老侄台,你这一掌距离较远,发得太过急躁,力道又用得过猛,须知过犹不及……” 他居然叫起“老侄台”来。 好像火德星君真是他侄儿一般,口中看着,双手似抱太极,缓缓向右首推了出去。 火德星君这一掌,和瘦小老头这一推,大家都是虚空作势,但火德星君立时感觉不对! 要知道他这——掌几乎已用了十成力道:——团强猛的潜力,随掌而出,罡风激荡,直撞过去,威势何等凌厉? 瘦小老头只是有气无力地作了个手势,就把他猛恶的掌风,一古脑儿往右推出去。 他们右边正是一处空旷的山坡,掌风横卷,从一人来高的野草上呼啸掠过,渐渐远去。 须知火德星君的功力修为,已达炉火纯青,收发由心之境,但这一掌劈了个空,掌力一泻千里,竟然再也收不回来。 火德星君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外貌猥琐的瘦小老头竟然会是内家高手! 使出来的岂不正是武当派的‘太极掌法”? 自己怎会从未听说过武当派有这么一个绝世高手?对了! 他自称什么酒克丸岂非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由此推断,任驼子哪是他什么侄子,大概也是和自己,样,撞上了他,才被他擒住的。 瘦小老头看他怔怔地站着没有作声,不觉耸耸肩,嘻地笑道:“老侄台:我老人家没说错吧,你这一掌,不是过犹不及,临阵对敌,首重宁心静气,以气行掌,切忌浮躁……” 火德星君赫然大笑,双目金芒如线,厉声道:“老夫今晚果然遇上了高人,你究竟是武当派什么人?” 瘦小老头急道:“老侄台,你还不相信,我老头早已告诉了你,我是紫霄宫的伙夫,我还骗你干么?” 火德星君点点头,右手放下昏迷不醒的任驼子,呛的一声,从身边抽出火灵剑,冷声道: “朋友既然插手挡横,老夫说不得只好动用兵刃了。” 瘦小老头看他拔出剑来,不觉退后了两步,吃惊地道:“你要动剑?哦,哦,你……使的还是火灵剑!” 原来火灵剑与众不同之处,一般长剑,剑尖是尖锋,但火灵剑在剑尖上,分成丫叉,就像火叉一般。 火德星君冷然道:“看来你很识货。” 瘦小老头嘻笑道:“不,那也算不了什么?这支剑,小老儿从前见过,自然认得出来。” 火德星君道:“你在哪里见过?” 瘦小老头耸着肩道:“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儿,小老儿有一次去了南荒,遇到一个自称火灵君的人,使的就是这支剑,他还在我老头面前卖弄,我说:你这位老弟玩玩火还可以,若要弄剑,就比中原武林差得远了。他硬是不信,坚要和我老头比试,他一剑刺来,就被我两个指头一下就夹住了,他才相信他那点玩意比我还得差上一截。他说,我火灵君从不服人,今天可服了你老哥哥了……” 火德星君听得勃然一怒,火灵剑一指,厉喝道:“糟老头,今晚你死定了。” 瘦小老头看着他,奇道:“你这干什么,我又哪里冲撞着你了?” 火德星君怒声道:“你可知你说的火灵真君,是老夫什么人?” 瘦小老头道:“是你什么人?” 火德星君怒声道:“他老人家正是先师。” 瘦小老头嘻嘻一笑道:“这真是太好了,我老头今晚居然会接连遇上故人的高足,哈哈! 那么我叫你一声老侄台,这就没错吧,唔,当年令师还叫我一声老哥哥呢,这么排来,你不是就得叫我……” 火德星君气得一张火红脸发了青,怒吼一声道:“狂徒,老夫叫你横尸剑下!” 刷的一剑,穿心刺到。 瘦小老头口中嘻嘻一笑,脚下不退不避,反而挺挺胸膛,一个人居然朝火灵剑迎了上来。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火德星君火灵剑剑尖快要刺到瘦小老头胸前大褂之际! 瘦小老头右手也及时伸出去,食中二指像筷子般往前一夹,就把火灵剑夹个正着,口里嘻地笑道:“嘻嘻,就是这样,当年你那南蛮师父使的就是这一招‘火烧中堂’,小老儿使的也就是这一手‘浑水摸鱼’,老侄台,你现在总相信我老头的话了吧?” 火灵剑剑尖呈“丫”字形,当真有些像鱼尾巴,这句“浑水摸鱼”,真叫人听得绝倒! 仅此一招,就把平日自视极高的火德星君给震住了! 他自己自然清楚,这一招的的确确叫做“火烧中堂”,是“火灵剑法”中一记厉害杀着! 不仅快若星火,而且“丫”字形剑叉,一招之间,分裂左右“将台”双穴,就算他是剑术名家,也很难化解得开。除非你及时后跃,闪避出去,因为火德星君曾以这一招剑法,打败过不少武林剑术名家。 但今晚这糟老头,却居然仅以两个指头,一夹就着! 不,对方两根手指,夹住剑尖,比铁指还要坚硬,自己用力挣动,竟然休想挣得动分毫。 如此说来,此人的武功,岂非高出自己甚多? 瘦小老头话声一落,禁不住摇摇头,两个手指一松,放开了他夹住的剑尖,看他大有感叹之意。 火德星君心头尽管暗自震骇,但他在武林中乃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日自视甚高,一时不知警惕,反而怒火迸发,口中发出一声怪笑,喝道:“老小子,你再接我一剑。” 瘦小老头忽然右手一挡,叫道:“慢来,慢来。” 火德星君究是成名人物,—听他叫着“慢来”,只好闻声收势,目注瘦小老头,冷冷问道:“你还有何事?” 瘦小老头缩头耸肩,陪着笑道:“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做点到为止,咱们伯侄两个,(他自称火灵君还要叫他为老哥哥,岂非成了火德星君的师伯)喂喂招可以,你可认真不得。” 瘦小老头的意思,他还是“师伯”呢! 火德星君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被他一口一声“老侄台”,如今又是“咱们伯侄两个”。 这些话,如何不听得他气炸肚皮,脸上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怒极而笑,喉伺格格作响,厉声道:“你配和老夫认真么?” 口中说着,右腕一振之间,火灵剑突然爆出一片剑芒,宛如火树银花,无数尖锥,密集刺出! 他这一手,看去只不过是振腕之间的事,实则,这一剑上,少说也刺出了八九剑之多。 由此可见他发剑之快,简直到了神速之境,他是立意非把瘦小老头立劈剑下不可。 这下敢情剑势发得太快了,瘦小老头急叫道:“喂,喂,老侄台,你这是怎么搞的?我老人家又没戴老花眼镜来,害得我看都看不清,你不会使得慢些?” 口中说着,一时之间,不觉手忙脚乱,双手向空乱划一气。 要知火德星君一振腕发剑,是何等迅速之事?火花流动,密集的剑光,有如电掣雷奔,自然一下就袭上他身前。 瘦小老头这双手向空乱划,正好每一记都拍在剑脊之上,八九下下来,就把火德星君刺出来的八九剑,都给拍了开去。 火德星君脚下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目光发直,一张脸胀得色如猪肝,杀气也愈来愈盛!自己这一记“烈焰分光”,乃是“火灵剑法”中的绝招,会被人家双手乱挥,轻易化解? 如果“火灵剑法’,真髓如此轻易化解,江湖上早巳没有火灵门这三个字了。 那么就是此人武功,高过自己甚多,才能随手化解自己的剑法,此人真有如此高不可测! 他一双火眼,金芒闪动,忽然大笑一声,左手袍袖一抖,从袖中飞出三点火星,直向瘦小老头品字形冉冉投去。那是火灵门拿手好戏——玩起火来了。 火灵门管它叫做“燎原子”,你别看它只是一点火星,遇物即燃,沾到衣上,你连拍都拍不熄。除了“扑通”往河里跳,方可无事,否则休想弄得熄它。 瘦小老头耸着肩,嘻嘻一笑道:“老侄台,你这叫班门弄斧了,老伯伯我不是叫酒克火么?” 随手从他腰后摘下一个黄澄澄的小酒葫芦来,一手拔开塞子,咕的喝了一口,口中约莫还剩了几滴余沥,才张口朝三点火星喷去。照说,火德星君从袖中飞出来的三点火星—— “燎原子”,快得如同流星,那就应该一发即至! 瘦小老头嘴里又唠叨,唠叨完了,才摘下葫芦喝酒,再把余沥喷出来,时间岂非迟得很多了? 但说也奇怪,等他喷出几滴酒来,那三点火星也正好射到他面前尺许光景,就听到“嗤”,“嗤”三声轻响,火星倏然灭去。 火德星君此时哪还管得他是何方高人,口中又是一声沉嘿,身形转如陀螺,双袖连扬! 但见无数点火星,有如密集的飞蝗一般,闪闪生光,朝瘦小老头没头没脸地飞射过去。瘦小老头一手握着酒葫芦,仰起脖子,咕地猛喝了一口,抬头朝外喷出,一面呵呵大笑道:“你真有些不知进退,我老人家一再点醒你,你还是冥顽不灵,把我老人家说的全当废话,就凭你这点玩意,只能烤烤鸭子,如何烧得着我老人家一点衣角?” 他这一口酒,喷得酒珠四溅,就好像早已分配好的一般,那一点酒珠儿,正好迎上那一点火星儿。 你有几点火星儿,他就有几点酒珠儿,一滴不多,也一滴不少! 一时但听“嗤”“嗤”不绝,无数点火星,同时倏地尽灭。 火德星君这回当真惊骇欲绝! 他方才使出来的这一手,叫做“地火烧天”,共计飞出七十二点火星。 就是你跳入江中,这七十二点火星,也能把江水烧得沸起来,如今却被瘦小老头一口酒就扑灭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但七十二点燎原子,确确实实是被他一口酒扑灭的,半点也不假,这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张口喷出来的,七十二点酒珠儿,每一点酒珠儿中,都含蕴着无上内家真气,火星实际上不是被酒珠熄灭的,而是被他内家真气震熄的了。 火德星君这一想通了火星被熄灭的道理,心头这份震惊,岂同小可,暗道:“当今之世,谁有这份神功?” 他望望瘦老头,拱手道:“今晚火某认栽,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往山下疾奔而去。 瘦小老头咕地喝了口酒,耸耸肩笑道:“老侄台,你早该知趣的走了。” 他仍然挂好酒葫芦,双手抄起任驼子,也自顾自地走了。 “刀阵三转,神形俱销……” “四九刀阵”喊声雷动! 四面八方,涌起的刀光,如巨浪掀天,如山岳耸峙。 就是周围三数丈之外,此刻都已被一片浓重的杀气所笼罩,但觉锋镝四射,森寒逼人。 白眉禅师一柄锡杖,横挑宜劈,使得大开大阖,但任你数十年来享誉武林的白眉老妖,武功如何了得,锡杖使得如何出神入化,“四九刀阵”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但却连对方一柄刀都没有接触到,好像整座刀阵,只卷着凛烈森寒的刀风,并无一人。这对白眉禅师来说,真是有些心惊肉跳,因为凭他的修为,竟然会连对方人影都看不到!何况对方又不止一个人,一座刀阵,共有二十五人之多,二十五个人,会看不到一点影子,宁非怪事。 要知“四九刀阵”,内涵八卦九宫阵法,兼具了阴阳五行的生克变化,这转到第三次,(刀阵三转)已因敌人进退攻守的变化而变化,带动全阵,换句话说,这种变化,不是以刀为主,而是以敌人为主。 这一来,就脱离了一般阵势的常规,困在阵中的敌人,纵然通晓阵势,熟谙生克变化,也无法应付这等正反易位,颠倒奇门的变化。 再加“四九刀阵”每一个人的身法步法,也十分奇奥莫测,展动步法,可以使一个人若隐若现,不可捉摸,倏忽变形,隐含高深遁法。(君箫初到凉雾山之时,就已发现“四九刀阵”使的是范师叔的“九转遁形身法”) 白眉禅师空白挥动锡杖,舞得呼呼生风,连阵中人影和对方交织的钢刀,都没砸上一点。 心知此阵另蕴玄机,不可猛攻力搏,他名列十三妖,见多识广,在经历了刀阵二转,三转变化之后,一时轻敌之念,顿时一扫而空,手中锡杖倏然回转,改攻为守,护住全身,缓缓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后退,不由得更使他蓦然一惊,原来方才刀阵由“二转”,转变为“三转”之时。 白眉禅师自恃功力,企图先声夺人,口中暴喝一声,锡杖起处,猛地往前欺上了一大步,劈面抢攻上去。在他尚未抢攻之时,慧根就伺立在他身后,(慧根身负刀伤,正在凝立运气) 那么此刻退后之际,慧根应该仍站在原地才对。 这前后不过挥杖逼上,和迅即退回,总共也只是转眼工夫的事,哪知目光一瞥,身后空荡荡的哪有慧根的踪影? 不,你才一退,刀阵就随着逼近,一片耀目刀光,像急转的一条圆筒,朝中间绞来!这一阵滚滚刀势,绵密无间,二十五个人手中的二十五柄钢刀,汇成了一股莫可抗拒的巨流,几乎使人无法守护。 压力之强,连白眉禅师都感到举杖之间,如挑山岳,沉重得使你无法挥动,但你如不挥动锡杖,那就得被二十五柄钢刀绞成肉泥! 白眉禅师蓦地大喝一声,锡杖起处,使了一招“云雾弥天”,舞起一片护身杖影,这下总算给他撩到了。 但听一阵金铁狂鸣,环攻近身的刀光;尽被他一杖封架开去,但他一条右臂却也被震得隐隐发麻!这一杖,虽是被他架开了近身的刀光,但近身刀光乍然隐去,另外一片刀光,又像转筒一般朝中央紧密地绞来。 从每一柄刀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凛烈如同锋镝,就会使武功较差的人,感到不寒而栗! 白眉禅师无暇多想,口中又是一声暴喝,锡杖矫若蛟龙,横扫出去。 他这一杖横扫,真是天崩地裂之势,罡风呼啸,发出震耳的涛声,声势之盛,无与伦比。 当然,这又是一招硬拼,一阵当当金铁击撞之声,连继响起! 当然,近身的一圈刀光,又被他锡杖荡开去了。 但“四九刀阵”,刀光汹涌,就像浪涛一般,一波接一波,后浪推前浪,只要刀阵未收,这种波浪形的攻势,是永无休止的。 白眉禅师一连挥出了十几杖,每一杖只能封架住逼近身前的刀光,连想把人家逼退一步都办不到。这十几杖下来。白眉禅师在感受上,比经历了十几年还要长,他直觉地感到形势对自己大大的不妙。 刀阵一波接一波的攻来,交织如绞的刀光,也一波强似一波,自己必须一杖接一杖的挥出,才能封架住对方攻势。 这十几杖下来,内力耗损甚巨,一条右臂几乎被震得麻木不仁,再下去将会一杖弱过一杖。以他的功力,大概最多也撑不过百招。 白眉禅师垂盖在眼皮上的白眉,正在一滴又一滴的滴着汗水,手中依然不停的挥出锡仗! 但他明白,落在“四九刀阵”之中,别说是他了,即使武功高过自己的人,也休想冲出去。 他今晚面临的不是生死大关,而是练武之人无法超越的能力的极限,一个人总究难与二十五个人汇而为一的力量抗衡!“四九刀阵”,当真在劫难逃。 白眉禅师纵横江湖数十年,忽然间感到万念俱灰,自古以来,圣贤豪杰,谁个能逃得过一个死字! 但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自己死在这刀阵之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潭水一样,虽有一阵涟漪,但也瞬即消逝,这是自己一生为恶的报应? 照说自己已经皈依三宝,过去的善善恶恶,都如昨日死,自己本不该再入红尘,再操屠刀……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大澈大悟,心头光明,放下锡杖,双手合十当胸,口中高诵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他高诵佛号声中,同时也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声音喝道:“夫人有命,刀阵暂停。” 一片耀目刀光,滚转如轮的刀阵,刹那之间,静止下来。白眉禅师顿觉眼前一亮,这才看清围着自己四周的二十五个黑衣劲装汉子,怀抱钢刀,一个个凝神凛立。 要非身历其境,谁也不会相信,方才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原来离自己只是近在咫尺! 白眉禅师不禁暗暗一叹,这回若非有人喝止刀阵,自己空有一身武功,只怕也难逃此厄!哦,“夫人”,这位夫人又不知是谁,竟有如此权威,仅凭一个使女,娇声一喝,就能把“四九刀阵”喝阻下来。 就在白眉禅师微微出神之际,只听那娇脆的少女声音叫道:“夫人有请老禅师出阵相见。” 白眉禅师暗暗叫了声:“惭愧!” 手柱锡杖,缓步从刀阵中走出。由辜松年为首的二十五名黑衣汉子果然并不阻拦,直等走出“四九刀阵”,才看到阵外一丈来远,静静的站着一簇人。 当前一个面垂黑纱,身穿淡青竹布衣裙的妇人,打扮虽然十分朴素,却有一股雍容端庄的气概,敢情就是那位夫人了。 她身后伺立着两个小鬓,一个一身青衣,一个一身红衣,都梳着两条辫子,腰插双剑,敢情是两个侍女。稍后,站着四个黑衣老婆子。 左右两边林前也各有一簇人影,为数似乎不少。左首林前一共是六个人,当前一个是手持拂尘,脸型清瘦的青袍道人,他身后五个灰衣道人,各自手持长剑,一望而知是武当派的人。(武当遇真宫观主凌云子)右首林前一排共有二十四个怀抱钢刀的黑衣汉子,由一个黑须飘胸,身穿灰布道袍,肩负长剑,手持马尾拂尘的道人率领。 只要看他们打扮,和“四九刀阵”中人,完全一样,分明又是一个刀阵,只是并未列阵而已。要知这一段话,叙述起来,化了不少笔墨,但在白眉禅师来说,却只是一瞥间的事儿。 可是他目光一瞥之下,虽然不知眼前这位蒙了面的夫人是谁? 却认出了其中的五个人来!四个就是站在青衣夫人身后的四个老婆子,她们正是昔年狼姑婆手下的阴山四丑,独臂易姥,黑飞狐孟婆婆,嫪姆和珠花娘! 另外一个则是站在右首林前,另一个“四九刀阵”的为首之人。 此人身穿灰布道袍的道人,却是衡山双清、衡山派掌门人祁清风的师弟,身为衡山派右长老的清尘!白眉禅师心中突然一动,阴山四丑二十年前,就一直追随狼姑婆,她们不可能另投主人,那么这位青衣夫人莫非是狼姑婆的师妹冷面观音常如玉不成? 不错,一定是她!但最使白眉禅师不解的是,狼姑婆身为七星会副总护法,奉会主之命,统率人马,夜袭武当,她师妹怎么反会勾结武当派(林左站立的明明是武当凌云子)率领阴山四丑,在这里摆下“四九刀阵”,和七星会作起对来! 他心头疑云重重,还未开口。 对面常夫人已经先招呼道:“老禅师请了。” 白眉禅师连忙合十道:“夫人见召,不知有何见教?” 常夫人道:“老禅师座下令高徒慧根师父,和另外四位师父,在刀阵之中,身受数处刀伤,幸已施救出阵,尚无大碍,目前在酒棚之中休息,就请老禅师领他们离开此地。” 白眉禅师又是一怔,原来慧根和四个护法弟子都没有丧生在“四九刀阵”之中,他望望常夫人,合十道:“夫人……” 常夫人不待他说下去,接着道:“老禅师不用多问,但我有一言相劝,方才老禅师所遇到的,只是‘四九刀阵’的半数罢了。老禅师昔年既已摆脱尘缘,皈依三宝,放下屠刀,已是龙华会上之人,何苦再替邪恶之薮的七星会撑腰,善恶各有因果,愿老禅师三思。” “阿弥陀佛i”,白眉禅师双手合十,说道:“夫人菩萨心肠,慈悲为怀,今晚若非夫人传令停阵,老衲万无幸免之理,老衲敬受教言,此次回去之后定当在我佛面前,忏悔前衍,从此不再出江湖矣。” 说罢,再次合十为礼,手柱锡杖,缓步朝酒店草棚行去。 慈航殿,只是武当山北麓间的一座小庙,总共只有一进大殿,供奉的是慈航普渡,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因为这里是登山必经之路,从草店来,已经走了十里山路,到武当第一座的迎恩宫,还有廿里路,这里正好是歇脚之处。 庙祝就在大殿两庑,摆上几张桌子,几条板凳,香客上门,沏上一盅香茗,虽然不算茶资,但喝了茶的香客,多少总得付些香油钱,这份收入,就比普通卖茶还要好得多,但喝茶的人,夜晚没有。 慈航殿面临入山坦道,前面是一片乎坦宽敞的山坡,左为山丘,右是深林。 武当派选择在这里拦截侵山的七星会贼党,正是最恰当的地点了。 但到了二更前,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武当派掌教忽然下令,把埋伏在山前的十数处“五行剑阵”,一齐撤走。 这一来,慈航殿前面等于是藩篱尽撤,让对方的人长驱直入了。 二更过后不久,慈航殿前面的一条青石板山路上,就出现了一条人影,这人脚程极快,不过转眼工夫,便已奔到慈航殿山门前面,他目光略一瞻顾,就举步上前,一手推开两扇木门,走了进去。 他跨进大殿,目光朝四周看了一眼,就迅快地把神龛前面的拜台杂物移开,然后从殿左搬过一把靠背藤椅,放到中间,就退出大殿,一个人在山门前,面向山路,鹄立等候。过不一会,青石板山路上,又出现了一队人影,奔行如飞,往慈航殿而来。 这一队人正是七星会副总护法狼姑婆率领的精锐之旅,夜袭武当山来的。 最前面由两个黑布蒙住头脸的黑衣人开道,(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接着就是由两个黑衣大脚婆子抬着一顶软轿。(狼姑婆的座轿) 轿后是金牛星梁子畏师徒,化名云惊天的君箫、姬红药、云如天,最后还有八名黑衣劲装大汉手抱扑刀,看去甚是彪悍。 狼姑婆的座轿刚到慈航殿前面,狼姑婆尖喝了声:“停轿。” 两名大脚婆子立即刹住脚步,缓缓把软轿放下。 这时站在慈航殿山门前面的青衣人迅速趋了上来,躬身道:“属下祁长泰叩见副总护法。”原来他就是一品刀祁长泰。 狼姑婆在轿中间道:“这里可曾发现敌踪?” 祁长泰答道:“启禀副总护法,从这里一直到迎恩宫,都不曾发现武当派的人。” 狼姑婆道:“很好,咱们那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再走。” 她话声甫落,两个大脚婆子不待她吩咐,已经打起轿帘,狼姑婆缓缓地从轿中走出,朝慈航殿山门走去。 金牛星梁子畏看得暗暗奇怪,心想:“从草店到这里,才不过十里山路,别说她坐在轿中,有人抬着走,不需自己劳动,就是自己等人,跟在轿后奉走,这区区十里路程,不过盏茶工夫,也用不着休息,不知这位副总护法,又在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狼姑婆平日又不喜多言,也不喜人家多问,她既然吩咐要在这里休息,大家自然只有跟着她走去。 狼姑婆才一举步,一品刀祁长泰立即巴结地抢在她前面,先行奔上大殿,擦的一声,打亮火种,在神龛前的供桌上,点起了两支蜡烛。狼姑婆跨进大门,越过天井,登上石阶,一品刀祁长泰躬身道:“副总护法请上坐。” 狼姑婆目光一抬,早已看到神龛前面放着一张高背藤椅,不觉微微点头,表示嘉许,就走到中间,在藤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不待吩咐,就在藤椅两旁,一左一右站停下来。君箫、姬红药、云如天也只好跟在两边站好,一品刀祁长泰立即趋到云如天的下首站停。 那八名黑衣劲装大汉手抱扑刀,已在阶前像雁翅般排开。这一情形,哪像什么休息?像是元帅升帐了! 金牛星梁子畏不知副总护法有何举动,但只要看情形。必然另有缘故,他乃是多年的老狐狸了,立即朝他徒弟金传薪暗暗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去站好。 金传薪哪敢怠慢,走到左边,在姬红药下首站好。 只有金牛星是宫主身份,用不着站班,他点了一筒旱烟,缓缓地吸着,一面含笑道: “副总座在这里摆设公案,好像要审理什么案件。” 他原是半开玩笑,试探着说的。哪知狼姑婆忽然一阵呷呷尖笑,接着她那双森寒碧绿的目光一转,落到梁子畏的身上,尖声道:“梁山主说对了,咱们在直捣紫霄宫之前,确实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必须在这里先行解决了才成。” 金牛星梁子畏听得不由一怔,望望狼姑婆,问道:“听副总座的口气,好像此事十分严重?” “谁说不是?” 狼姑婆呷呷尖笑声中,带着十分愤怒的口气说道:“咱们如果不先把此事先行妥善处理,咱们此行,只怕非全军尽覆不可!” 梁子畏耸然动容道:“会有这么严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狼姑婆道:“梁山主稍待就会明白。” 说到这里,突然尖声喝道:“祁长泰。” 一品刀祁长泰恭声道:“属下在。”急步趋出,站到狼姑婆面前,躬身而立。 狼姑婆道:“你可把方才听到的实情说出来。”。 他听到的实情这话,使得在场之人,齐齐一怔! 祁长泰道:“属下也只是听说……” 狼姑婆道:“老婆子叫你说,你但说无妨。” 祁长泰抬目望望狼姑婆,才道:“属下方才刚到这里时,遇上武当派巡山的人,差幸属下发现的早,就悄悄躲入林中。那一队巡山的寻共有六个人,由一个身穿青袍面貌清瘦,手持拂尘的道人为首,他们走近慈航殿附近,只见一名蓝袍道人飞奔而来……” 狼姑婆道:“武当派穿蓝袍的道人,那是紫霄宫的护法弟子了。” 祁长泰续道:“那蓝袍道人朝手持拂尘的青袍道人躬身一礼,说道:‘启禀五师叔……’” “慢着!”狼姑婆回头问道:“武当护法弟子,称他‘五师叔’,该是什么人?” 她这话虽没指明问谁,但目光却不期而然转向了梁子畏。 梁子畏忙道:“和武当三子平辈的,那是武当八宫观主,(按武当八宫,为紫霄、净乐,迎恩、五虎、遇真、南岩,玉虚、太和等宫)唔,此人口称五师叔,算来该是遇真宫观主凌云子。” 狼姑婆道:“说下去。” 祁长泰道:“那蓝袍道人道:“启禀五师叔,弟子奉掌门人令谕,请师叔速即回转紫霄宫。’” 青袍道人似乎微微一怔,问道:“师叔今晚奉令巡视全山,莫非掌门人有什么急事?” 那蓝袍道人躬身道:“回五师叔,方才观中擒获了两名奸细,据说这两人在七星会中身份极高,一个姓任,好像是十二宫的宫主,另一个姓屠的,则是副宫主……” 金牛星梁子畏听得身躯陡然一震,说道:“任驼子,屠青庭会被他们擒住了?” 狼姑婆只是哼了一声,挥挥手道:“你说下去。” 祁长泰应了一声“是”,续道:“青袍道人惊异地道:‘紫霄宫会有奸细闯了进去!’” 蓝袍道人躬身道:“弟子听说三师叔(无量子)早就得到消息,在紫霄宫设下了埋伏,才把奸细擒住的。” 青袍道人问道:“那么掌门人召我回去,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那蓝袍道人躬身道:“掌门人召集的不止五师叔一位,其他六位观主,都限三更以前,全数赶到紫霄宫去。” 青袍道人讶然道:“那为什么?” 蓝袍道人道:“三师叔接到……飞鸽传书……七星会定在三更时分,夜袭紫霄宫……” 狼姑婆尖声怒笑道:“老婆子率众前来,本来也并无偷袭之意,只是咱们夜袭紫霄宫的消息,是如何走漏出去的呢?” 说到这里,忽然“唔”了一声,说道:“无量子接获飞鸽传书,这飞鸽莫非是咱们这里放出去的?呷、呷、呷、呷,老婆子真想不到咱们眼前数得清的几个人中,居然还有替武当派传递消息的人!” 她一双绿阴阴的三角眼中,精芒暴射,从左到右,一个个的逼视着众人,似是在眼前几人之中,找出替武当派传递消息的人来。站在两旁的人,只有自己心里明白,知道自己并没替武当派传递消息,但也被她看得有些惴惴不安。 狼姑婆尖声喝道:“祁长泰。” 祁长泰心头一紧,赶紧躬身道:“属……属下在。” 狼姑婆目露凶光,厉声道:“你分明还有隐瞒之处,当我老婆子听不出来么?” 祁长泰心情微震,连忙俯首道:“属下不敢,属下没……没有……” 狼姑婆霍地站了起来,呷呷尖笑道:“你还敢欺瞒老婆子,我就先毙了你!” 右手鸟爪般的五指,勾屈似钩,作势待发! 祁长泰连连躬身道:“副总座明察,属下……属下不敢……” 狼姑婆右爪未收,厉声道:“你有什么不敢?不敢说出来?还是有什么顾忌?你只管说,说错了也不要紧,一切自有老婆子作主。” 祁长泰望望站在两边的人,嗫嚅地道:“属下……” 狼姑婆道:“没关系,你怕得罪人,可以用‘传音入密’告诉老婆子。” 祁长泰应声“是”,忽然走上一步,低低地说了几句。 在场众人,都非常关心祁长泰说的不知是什么人? 因此所有目光也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只是祁长泰说的极轻,谁也没有听得到。 “呷、呷、呷、呷!” 狼姑婆忽然发出一串狼嗥般的尖笑,笑声刺耳已极,接着尖声说道:“其实你不说,老婆子也早就怀疑是他了!” 他,这会是谁呢?就在大家猜疑不定之际,狼姑婆挥挥手,命祁长泰退下。 祁长泰朝上躬身一礼,才退到左首原位站住。 狼姑婆尖声叫道:“梁山主。” 梁子畏赶紧朝上拱拱手道:“兄弟在。” 狼姑婆道:“你是多年老江湖了,你给老婆子瞧瞧,咱们这些人中,有谁脸上戴了人皮面具?”她此话一出,听得君箫心头不期“咚”的一跳! “自己虽然并没有给武当派传递消息,但自己脸上,却戴了人皮面具,如果梁子畏认出来了,说也说不清。”但事已至此,只好硬挺下去,也许巧手书生宓必昌制作的人皮面具,他们不易看得出来,亦未可知。 姬红药更是生性好奇之人,狼姑婆虽然没叫她检查,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转来转去,朝众人脸上,转个不停。她当然不会去打量君箫的,因为他,是她心中最信赖的一个人,自然不会是戴了假面具的了。 梁子畏一手摸着花白胡子,陪笑道:“回副总座,祁长泰既已说出谁来了,兄弟之意,还是要他自己向副总座自首的好,只要他坦诚招供,副总座也不妨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此人果然是个老奸巨猾,极工心机的人,要人坦诚招供,从轻发落,岂不是哄骗人家自己说出来,最动听的词句么? 狼姑婆尖笑道:“梁山主说得极是,只要他肯自首,老婆子自然从轻发落,只是他万一不肯说出来呢?” 梁子畏道:“副总座给予他自新之路,他如果还不知好歹,副总座不妨当众公布,不怕他不俯首认罪。”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好计策!” 她目光掠了梁子畏一眼,缓缓说道:“梁山主脸上可是也戴着面具么?” 梁子畏听得不觉一怔,连忙陪笑道:“没……没有。”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老婆子自信老眼还没花到连戴了人皮面具都看不出来,梁山主何妨取下来,让老婆子瞧瞧?” 在场之人听得个个心下狐疑不止,暗道:“莫非给武当派传递消息的,会是金牛星梁子畏?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就以他身任金牛宫宫主不说,他梁子畏昔年就名列十三妖,怎么也不可能会和武当派暗通声气。” 梁子畏听狼姑婆要他取下面具来,不禁脸色微微一变,依然陪笑道:“副总座怎么和兄弟开起玩笑来了。” 他脸上笑得显然极为勉强。 狼姑婆脸色一沉道:“老婆子从不和人开玩笑,我要你取下面具来,给我瞧瞧,这是命令。” 梁子畏大笑道:“副总座这就错了,兄弟配合副总座行动,接受副总座指挥,是在进攻武当山的这一行动上,至于兄弟私人之事,兄弟可以不接受。不错,兄弟脸上戴了面具,就算当着教主,兄弟也可以不拿下来。”他果然戴着人皮面具。 狼姑婆目中凶光暴射,尖笑道:“教主面前你可以不拿下来,老婆子面前,你就非拿下来不可。” 梁子畏气愤地道:“这么说,副总座是在怀疑兄弟了?” 狼姑婆道:“不错,老婆子不妨老实告诉你,给武当派通风报信的内奸就是你。” “会是兄弟!” 梁子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怒嘿一声道:“可有证据?” 狼姑婆道:“你承认脸上戴了面具,不就是证据么?” 梁子畏突然仰天大笑,接着目光一凝,注视着狼姑婆,凛然道:“你不是狼姑婆!” 狼姑婆尖笑道:“老婆子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梁子畏激凌一颤,骇然道:“你……你会是真的狼姑婆。”(他第一句说:“你不是狼姑婆”,第二句却说:“你会是真的狼姑婆”?这两句话,初看起来,似乎前后矛盾,但读者不妨仔细推敲一下,就不难明白了矣)。 狼姑婆目顾左右,微微一晒道:“此人丧心病狂,语无伦次,你们给我拿下了。” 她喝声方落,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两人已然一左一右闪身而出。 路五爷喝道:“梁子畏,你束手就缚,还是要路五爷动手?” 司东山道:“副总座面前,你敢顽抗么?” 梁子畏心头又急又怒,一招手,命他徒弟金传薪和他背贴站立,一面大声道:“路五,司东山,你们且住。” 路五爷道:“你还有何说?” 梁子畏道:“她不是副总护法。” 司东山道:“她不是副总护法,谁是副总护法?” 梁子畏道:“她是狼姑婆。” 路五爷笑道:“她本来就是狼姑婆。” 司东山沉喝道:“路兄不必和他多说。” 挥手一掌,朝梁子畏拍了过去。他外号黑风怪,一向以掌力威猛著称,这一掌只不过使了八成力道,掌势出手,快同迅雷惊霆,啸风如涛,迎面涌到。 梁子畏来不及拔剑,右手抬处,硬接司东山一招,但听“啪”的一声,两掌接实,两人被震得各自后退了半步。 就在两人身形一滞之际,路五爷蹈隙而入,口中喝道:“梁子畏,你给我躺下。” 左手五指箕张,使的是大擒拿手,猛朝梁子畏肩头抓落。 金传薪原和他师傅梁子畏贴背站立,但因梁子畏和黑风怪对了掌,被震往后斜退了一步。 此时金传薪正在他师傅的左首,睹状哪还犹豫,剑光闪处,挥手一剑,斜削路五爷的手腕。 路五爷哪会把一个乳臭小子放在眼里,口中沉嘿一声,飞起一脚,使了一记“魁星踢斗”,向他执剑右腕踢去。 金传薪平日纵然武功不弱,但在路五爷这等高手面前,他只像一个才会走路的孩子罢了。 只听他口中“啊唷”一声,连人带剑翻了一个筋斗,跌出去一丈来远。 祁长泰更不待慢,倏地跨上一步,手起指落,连点了他身上三处穴道。 路五爷的左手,依然五指箕张,朝梁子畏肩头抓落。 梁子畏右手格出,左手直竖如刀,猛劈路五爷右肩。 司东山第一招试出梁子畏一身功力,似乎不在自己两人之下,趁机欺上,封闭了梁子畏的退路,挥手又是一掌,猛朝梁子畏拦腰就斫。 梁子畏名列十三妖,一身修为,原也极为精深,但他面对这两大高手,以一敌二,三五招下来,就被迫处下风。 对方二人一掌又一掌的凌击而来,记记如巨斧开山,此起彼落,打得金牛星梁子畏只好坚守门户,再无还击的余地。 他身上明明佩着长剑,竟然连拔剑的机会都腾不出来,你说有多紧张? 他越打越觉心寒,眼看自己徒儿已落人手,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三十六计,自然走为上策。 心念闪电一动,正好黑风怪司东山一掌从右肩劈来,他猛一侧身,左掌一记“回风舞柳”,横击出去,双掌交击。 发出一声蓬然大震,直震得他眼前金星乱闪,咬紧牙关,趁势双足疾顿,直向殿外窜去,去势之快,宛如离弦之矢! 狼姑婆大马金刀踞坐上首,没想到他打了不过三五个照面,就会趁机逃走,不觉虎地站起,尖喝一声:“你还往哪里走?” 但就在她堪堪站起,路五爷,司东山同声怒吼,追踪扑起的当儿,就看到青影一闪,有人在电光石火之间,一下挡住了梁子畏的去路! 也没有看清那青影是如何出手的,但听梁子畏口中闷哼一声,砰然往地上跌坐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路五爷,司东山同时刹住身形,这才看清出手制住梁子畏的,那道青影原来就是云惊天。 狼姑婆并不知道云惊天就是君箫,不禁目射奇光,看了君箫一眼,暗道:“此人轻轻年纪,竟有这等高绝的身手。” 一时不觉呷呷尖笑道:“好,年轻人,你这一手要得。” 云惊天躬身道:“副总护法夸奖了。” 姬红药根本没有发觉站在身边的云大哥几时闪出去的,此时听到狼姑婆的夸奖,才知道是云大哥出手,把梁子畏制住了,她面上觉得十分光彩,纵身掠了过去,一手挽住了他臂弯,喜孜孜地道:“云大哥,你出手真快,我连看都没看清楚呢!” 站在他们对面的云如天,这一瞬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神,只是盯着君箫,不住的打量。 他似是也被君箫方才露的这一手,看得有些发怔! 不,他目光之中,所流露出采,是深思,是疑虑,似乎使他犹豫不决,还带着几分嫉妒。 这也难怪,他(君箫)身边终日跟着一个貌美如花,多情如水的姬红药,已够令人羡慕! 这回当着这许多人面前。不,当着副总护法,她居然挽着他手臂,一口一声的“云大哥”,叫得这般亲热,叫云如天心里哪得不起味儿? 狼姑婆早已回身又坐了下去,尖声道:“司东山,你把他提上来。” 司东山答应一声,一手抓住梁子畏后颈,把他提到狼姑婆面前,砰的一声,掷到地上。 梁子畏穴道受制,身子动弹不得,口却能言。 司东山这一掷,力道极猛,几乎把他一把老骨头都掷散了,忍不住哼出身来,双目乍睁,厉声道:“狼姑婆,你把老夫杀了吧!” 狼姑婆呷呷笑道:“梁子畏,老婆子这样杀了你,如何向教主交代呢?” 说到这里,朝司东山吩咐道:“你把他脸上的假面具揭下来。” 司东山俯下身去,在梁子畏脸上、耳后,项颈等处,仔细看了一阵,竟然找不出一点痕迹。 不觉搔搔头皮,回头道:“路老五,你过来瞧瞧,这老兔崽子脸上,可能是易了容。” 路五爷走上两步,伸出两个指头,在梁子畏脸皮上按了按,说道:“戴了面具没错。” 司东山道:“兄弟怎会看不出来?” 路五爷道:“江湖上只有巧手书生宓必昌制作的面具,和天生的一般,这张面具,自然是宓必昌亲手制造的了。” 说到这里,伸手撕开了梁子畏的领口。 梁子畏穴道受制,只好任由他摆布,一声不作。 路五爷右手在梁子畏颈上用力一搓,果然有一层浮皮,应指卷了起来,这就小心翼翼的从他头顶上,揭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这一揭开,金牛星梁子畏登时换了一个人! 你当他是谁?他就是四川唐门的老当家天毒星唐友钦。 这真是出入意外之事,在场之人,除了姬红药,都认识这位唐门掌门人,一时间,内心都感到无比惊奇! 路五爷不禁轻咦一声道:“会是唐老哥!” 天毒星唐友钦目含厉芒,重重地哼了一声,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狼姑婆一阵呷呷尖笑道:“这就不错了,方才祁长泰向老婆子报告,他听到武当弟子说出“唐老庄主飞鸽传书”之言,老婆子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你唐友钦准是杀害了梁子畏,才以梁子畏的身份,在七星会卧底,无怪咱们此地机密行动,消息尽失,任驼子、屠青庭一上武当,就中了人家的埋伏。你居然还敢出卖老婆子,好让咱们全军尽没,栽在武当山,你就可以进一步出卖七星会,把江湖同道一网打尽了……” 天毒星唐友钦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七星会副总护法名义上虽是狼姑婆,但其实却是八手罗刹厉九娘,她自知出身九幽门,只是一个江湖下五门扮神装鬼的门派,名头不及狼姑婆响亮,她从前(二十年前)也经常用狼姑婆之名。 此次在黄山石室得到了“天狼心法”,狼姑婆又有二十年没在江湖出现了,她遂以狼姑婆之名,担任了七星会的副总护法。 说到厉九娘担任七星会副总护法,还是金牛星梁子畏引进的,她岂会不知自己身份? 只不知狼姑婆几时以真代假,收拾了厉九娘,当上副总护法。 狼姑婆要来当这副总护法,她第一个自然要对付自己了。 唐友钦不待狼姑婆说下去,仰天大笑道:“狼姑婆,咱们心照不宣,不用多说,老夫落在你手,杀剐悉听尊便,老夫决不皱眉。” “听起来好像很光棍!” 狼姑婆道:“眼下凭据齐全,你杀害了梁子畏,又假冒梁子畏,潜伏七星会卧底,你还不承认?” “老夫几时杀害梁子畏了。” 唐友钦大笑道:“说出来好让你大吃一惊,三十年来老夫就是梁子畏,梁子畏就是唐友钦,江湖上根本并无梁子畏其人。老夫之所以假扮梁子畏,完全出于教主所授意,现在你明白了吧?老夫会是出卖七星会的人么?” 他此话一出,不由听得在场之人,又大出意外,三十年来,名动江湖,名列十三妖的金牛星梁子畏,居然就是唐友钦——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第二十五章 众叛亲离 这两个一正、一邪,(唐友钦结交的都是白道中人)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人物,竟然会二而一,一而二,由一个人化出来的。 狼姑婆平静地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四川唐门,三百年来,为江湖统治百毒,一向被视为白道中人,你出入各大门派,结交的尽是白道中人。又谁知你却化名梁子畏,加入十三妖,到处兴风作浪,挑拨是非,大概怂恿七星会,向各大门派挑拨?也是你出的主意了?” 唐友钦大笑道:“狼姑婆,这几句话,才是你真正要问的话了,不错,七星会要扫荡江湖,必先灭了五大门派,这正是老夫向教主献计的,你现在满足了吧?” “很好!” 狼姑婆点头道:“你倒很合作,但老婆子还要问你一句话,说与不说,都随便你。” 狼姑婆一向直来直往,这句话上,她用了心计。 试想天毒星唐友钦也是一门之主,他如果不说,你又能奈他何?这是欲擒故纵。 唐友钦也明知她故意拿话相套,但不得不慨然道:“你要问什么,只管问吧!” 狼姑婆道:“老婆子一向和你无怨无仇,谈不上有什么过节,老婆子在坐关届满,你怂恿五大门派找上百石崖寻衅,一面还要厉九娘和七星会高手,混入我石府,乘机下手,究竟是何居心?” “问得好。” 唐友钦阴森一笑,说道:“这可得分开来说,在老夫,这是驱狼斗虎的连环之计……” 狼姑婆惊奇的“哦”了一声。 唐友钦道:“教主因令师妹冷面观音在凉雾山日形坐大,实力极强,要老夫设计加以消灭,正好江湖上传出你走火入魔,即将功行圆满。如能使少林、武当各大门派和你再次发生冲突,至少当场就会造成两败俱伤之局,如果各大门派伤亡惨重,自然不肯和你罢休。如果伤亡惨重的一方是你,或者你被厉九娘所杀,这笔账自然也记在各大门派头上。令师妹自会倾尽全力,找各大门派寻仇,不闹到死伤狼藉,有一方无力再战,决不甘休。” 狼姑婆脸色凝重,嘴里唔了一声,问道:“还有呢?” 唐友钦道:“另外一方是厉九娘,她在二十年前,就冒用了你的名号,此次又以你狼姑婆名义,应邀出任七星会副总护法,江湖上自然容不得有两个狼姑婆,此其一。她能藉机把你除去,今后正好配合本会扫荡江湖,消灭各大门派的策略,就以狼姑婆之名,向各大门派挑明报仇,把对方逐个击破。成功了,是七星会统治了整个武林,不成功呢,只是狼姑婆向各大门派私人寻仇,和七星会毫无干系。” 狼姑婆听得不住点头,说道:“果然毒辣得很,七星会居然利用老婆子这点名头,阴谋掀起一场武林滔天杀孽,唉,当日要不是老娄子命大,有君相公仗义相助,老婆子早已完了。” 说到这里,一面抬头朝殿外高声说道:“诸位道长请出来。” 但见左庑木门启处,鱼贯走出一行人来,当前一个头簪道髻,身穿天青道袍,胸飘花白长髯,赫然正是武当派掌门人无为道长。 接着是无量子、龙泉观主耕云子、遇真宫观主凌云子、迎恩宫观主寒云子。 这五人当先走出左庑,立即站住,无为道人连连抬手肃客。 接着走出的是华山派掌门人商桐君、少林罗汉堂主持铁罗汉慧能大师、点苍双剑李如山、铁瓜龙镖董镇江、神鞭李昆阳。 大家互相谦让了一阵,由华山掌门人商桐君为首,鱼贯走入大殿。 狼姑婆早已站起身,含笑抱抱拳道:“诸位道长请了,方才唐友钦说的话,诸位大概都听到了吧?” 商桐君拱手道:“若非狼老婆婆安排妙计,不但武当派要遭受一场杀劫,就是江湖各大门派也将相继受到七星会的袭击,老婆婆这份高义,各大门派均感激不尽。” 狼姑婆呷呷笑道:“道长好说,老婆子愧不敢当。” 无为道长慨叹地道:“真想不到四川唐门的老当家,会是十三妖中的金牛星梁子畏,唉,当日贫道总以为唐老庄主嫉恶如仇,言词激烈,如今想来,正是他别有用心了。” 忠州大侠高如山道:“这样正好,咱们先逮下梁子畏,七星会等于失去了一只眼睛,咱们就给他来个迅雷不及掩耳,一举荡平金精山贼巢,免得再遗后患了。” 刚说到这里,只见从殿外飞也似的奔进一个人来。 这人大家全都认得,正是昔年名动大江南北的铁伞天王百里雨。 他一眼看到商桐君,无为道长等人,不觉微微一怔,却朝狼姑婆抱拳道:“启禀副总护法,属下奉命蹑踪火德星君,他本是尾随白眉禅师身后而来,但到了离草店三里光景,就遇见一个瘦小老头,给气跑了。” “瘦小老头?” 狼姑婆道:“这会是谁呢?” 百里雨道:“据属下看来,此人武功高不可测,极似昔年人称武林双奇的醉果老。” 接着就把当时情景,大概说了一遍。 “武林双奇。” 狼姑婆惊异地道:“这两个老怪物,已有数十年不在江湖出现了……” 话声未落,突听有人低喝了声:“打!” 一点黑影,从殿外射入,直向狼姑婆打来。 狼姑婆一抬手接到手中,原来只是一个纸团,急忙打开一瞧,不觉抬起头来,呷呷笑道: “谢谢二位了。” 百里雨就站在狼姑婆下首,一道劲风从他肩头掠过,他竟然撩了个空,心头大是惊奇,忍不住问道:“请问副总护法……” 狼姑婆一摆手道:“老婆子不是什么副总护法,百里大侠也莫要再似副总护法、属下相称了。” 百里雨道:“以兄弟之见,剿灭七星会,全在副总护法身上,一时之间,还不可遽卸仔肩呢!” 无为道长打了个稽首,接口道:“百里大侠说得不错,贫道等人,正有一个计划在此,要和老施主奉商呢!” 狼姑婆道:“道长有何见教,老婆子洗耳恭听。” “不敢。” 无为道长跨上一步,说道:“贫道等人商量的结果,如此,如此……” 云如天在他们说话之时,以“传音入密”朝君箫说道:“云兄,兄弟有一件事,想和你谈谈,咱们到外面去。” 君箫点点头也以“传音入密”答道:“兄弟遵命。” 云如天转身朝殿外行去,君箫正待跟着他走去。 姬红药低低地问道:“云大哥,你要到哪里去呢?” 君箫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姬红药轻轻扭动了一下腰肢,急着说道:“不,我要和你一起去,不论你到什么地方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君箫道:“好吧!” 姬红药喜道:“云大哥,你真好!” 她挽着云大哥衣袖,两人并肩往外行去。 钱神路五爷低声道:“副总座,他们……” 狼姑婆道:“不要紧,让他们出去好了。” 君箫、姬红药走出慈航殿,云如天已经青衫飘忽,站在夜色之下,等候着了,看到两人并肩走出,不禁冷笑一声道:“你们倒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君箫俊脸微微一热,抱拳说道:“云兄见邀,不知有何赐教?” 云如天目光一寒,冷冷地道:“在下久仰云兄武功高强,很想讨教几手,恨无机缘,今晚已无行动,正好向云兄讨教。” 君箫道:“云兄一身所学,高我甚多,兄弟我甘拜下风……” 云如天冷然道:“不行,咱们非比不可。” 君箫听他口气极冷,心下不禁暗暗一怔,说道:“云兄何必……” “锵!”云如天一下掣出长剑,右手一振,剑身发出嗡然轻响,目注君箫,说道:“云兄还不亮剑?” 君箫望着云如天,心中暗想:“自从和他相识以来,他一直对我极不友善,处处显得十分冷淡,今晚又突然提出要和我比剑,此中莫非有什么缘故?” 心念转动,不觉拱拱手道:“云兄要和兄弟比剑,必有缘故,能否乞道其详?” 云如天道:“没有缘故,我只是要找一个人。” 君箫问道:“云兄要找的是谁?” 云如天冷然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君箫讶异地道:“云兄莫非认为这人就是在下?” 云如天道:“所以我要你撤出剑来,我可以从你出手的剑招上看出是不是他?” 君箫道:“云兄能否把此人姓名见告?何必非动剑不可?” 云如天看他不肯动剑,只得返剑入鞘,但就在此时,突然一声清叱,双手齐发,十指弹出十道劲急指风。 左手五道指风袭向君箫身前五处大穴,右手五道指风,却向站在一旁的姬红药袭去。 君箫不防他猝然出手,心头猛吃一惊,一时来不及思索,同样双手连弹,使出“六脉真气”,十缕指风朝对方截去!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云如天十道指风,被君箫一下接住,不由身躯一阵颤抖,失声道:“果然是你……” 突然转身急奔而去。 君箫先前是怕他指风伤了姬红药,只顾发指把对方指风截住,等到十道指风骤然一接,登时想到对方使的竟然也是“六脉真气”! 尤其云如天这句“果然是你”,声音凄婉,幽怨欲绝,一时陡然明白过来,急忙纵身掠起,口中急得大叫道:“云妹,你等一等!” 两道人影急如流矢划空,一前一后紧追下去。 姬红药眼看云大哥追着云如天下去,尤其他叫着“云妹”,更使她放不下心,不管追得上,追不上,也急如星火,跟着追了下去。 原来云如天正是君箫心中念念不忘的李如云。 (她二叔李从义送给君箫二张人皮面具的时候,曾说他一共有三张面具,一张给了如云) 她这一证实云惊天果然就是自己日夜萦心的情郎,心头这份气苦,自不待言,转身往山下急奔下去。 刚转过一座山脚,忽然看到山径正有—个人迎面走来,和自己去势成一直线,眼看就要撞上。 只好身形一偏,准备从那人身边擦过,哪知你偏身之际,敢情对方也发现了,急忙向侧让开。 这一来,两人还是会撞个满怀。 李如云只得临时闪身,往右避去。 哪知你闪身之际,那人也闪身避让,两人依然面对着面。 本来双方距离不远,但这一你让我,我让你,两下一让。 李如云来势何等快速,一下就到了对方面前,只得很快刹住身子。 这下才看清这人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形容古怪,一身皮包骨头,两颗小眼,一个酒糟鼻,耸着肩膀,肩上还挂了一个褡连。 此时瞪着两颗小眼珠,口中啧啧地道:“你这小哥真有些奇怪,放着大路不走,倒和小老儿捉起迷藏来了,好,我让你。” 其实李如云只看了他一眼,就闪身向左闪出,哪知小老头话声一落,又向右闪出,这一来,两人又对了面。 李如云究竟是个身怀绝技的人,她闪出之时,对方明明还没有动,但等身形一动,小老头就拦在面前。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自己,这岂会是偶然之事,不觉脚下一停,目光注视小老头,叫道:“老丈快请让开。” 小老头摸摸酒糟鼻,忽然嘻嘻笑道:“小俩口子闹别扭,说过也就算了,你这一走,岂不全弄僵了?” 李如云急道:“你让不让开?” 小老头嘻道:“方叔公和你祖父是老朋友,还会看着你吃亏的?乖乖听方叔公相劝,别再使性子了。” “云妹……” 君箫一道人影如飞奔到。 小老头耸耸肩道:“傻小子,要不是方叔公给,你拦下来,你媳妇早就跑了,叫你扛着灯笼,也休想再找得着她。还不上去赔个不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么?金精山之行,邓玄公和羊角老妖要你们两个人去对付呢,小老儿可得走了,你们好好谈谈吧!” 话声一落,果然一个转身,梯梯他他地往山路上面走去。 君箫走上一步,低低地叫道:“云妹!” 李如云没有走,也没有理他,只是背转身子,低着头,一声不作。 君箫缓缓地伸出手去,捉住了她的双手,说道:“云妹,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着你,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李如云嘤的一声,扑入他怀里……” 只听老远传来小老头的声音,嘻嘻笑道:“小姑娘,难为你还记得我方叔公,嘻嘻,你大哥马上就会回去,你只管先回去吧!” 姬红药道:“不,我不回去。” 小老头道:“你要救你爹的性命,就快回去,方叔公有几句话,你记住了,你爹的老命也保不住了。” 江西宁都的金精山,有狮子、莲花、合掌、仙桃、披发、伏虎、翠微、望仙、三巘、瑞玉、凌霄、石鼓等十二峰,渚峰葱茏苍翠,奇秀灵异,皆如其名。 主峰为黄竹峰,峰势崎险,路绝梯蹬,石径一线,仅一人可行,但匍匐登其巅,则广平可容千家,有泉涌出,终年不绝。 昔年十三妖倡乱江湖,为五大门派联合武林各地白道群雄,予以围剿,仅有九人突围。 经过三十年潜伏,其余七妖暗中创立了七星会,就择定金精山黄竹峰为总坛,下设十二宫(宝瓶、摩羯、人马、天蝎、天秤、室女、狮子、巨蟹、双子、金牛、白羊、双鱼),分占十二峰。 对内称为宫主,对外则以峰名,称为山主。这是九月下旬天高气爽,山林间已呈一派秋令肃杀之气。 晨曦初上,金精山前,一条平坦的山径上,正有一行人沿着山脚,孰黄竹峰下,迤逦而来。 这一行人,人数真还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黑衣劲装,背负雪亮钢刀的汉子,两人一对,共有二十五对,走得步伐整齐,军容极为壮盛。 稍后是一双黑布蒙头,全身黑衣的人,(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引导着一顶由两个黑衣大脚婆子抬着的黑色软轿,不用说是狼姑婆的座轿了。 轿后,跟着武当掌门人无为道长,手执玉圭,一派肃穆之色,稍后则是无量子、耕云子、凌云子、寒云子四人。 最后则是天驼星任驼子、副宫主屠青庭,金牛星梁子畏、门人金传薪,云惊天(君箫)、云如天(李如云)和姬红药、一品刀祁长泰。 这是副总护法狼姑婆远征武当山,班师回山。 武当派掌门人无为道长为了保持数百年基业,和不使武当派弟子遭受惨重的死伤,才接受了七星会副总护法的招降,他率同四名师弟同来,正是表示他对归附七星会的诚意。 一行人刚到黄竹峰下,便听三声炮响,黄旗招展,八名身穿黄色密扣劲装,手持黄底黑字四方大旗,上书“黄竹峰”三字,分两行迎出。 接着是三十四名身穿青色劲装,背负九环刀的彪形大汉,同样分成两行,雁翅般排开。 旗号是“黄竹峰”,那自然是七星会总管黄竹老人姬觉迷的手下了,看去果然训练有素,军容甚壮。 狼姑婆一行人马因前面迎出了黄竹峰的人,只得在山前停住,同样雁翅般排开,狼姑婆的座轿,刚在中间停下。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穿一件锦袍的秃顶红脸老者急步从山径上迎了下来,人还未到,老远就传来一阵呵呵大笑,抱着拳洪声道:“教主听说副总护法凯旋归山,特命兄弟在山前恭迓,副总护法一路辛苦了。” 软轿由两名大脚婆子打起轿帘,狼姑婆一脚跨下轿来,呷呷尖笑道:“有劳觉老远迎,老婆子如何敢当?” 那红脸老者正是七星会总管姬觉迷,只见他一张红脸,堆满了笑,目光转动,接着手拂苍髯,说道:“副总护法好说,兄弟只是奉命行事,教主因武当派归顺本会,乃是本会第一件大事,自应隆重接待,副总护法请看,本会十二座山头的山主,不是全来了么?” 他话声甫落,但听山前号炮连续响起。 东首山林间,出现了二十四名青衣劲装汉子,前面有一面白底黑字的大旗前导,上面绣着“宝瓶宫”三字。 走出一个满头珠翠的俏娘子,看去不过四十来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正是宝瓶宫官主七花娘。 东南首也同时出现了二十四名青衣劲装汉子,前导大旗上,绣着“天蝎宫”三字,走出来约六十左右的蟹面老者,是天蝎宫宫主左公亮。 西南首出现二十四名青衣劲装汉子,前导大旗上绣着“巨蟹宫”三字,走出来的是巨蟹宫宫主游龙李从善。 西首两处山脚间,也出现了两拨人,一拨大旗上绣的是“白羊宫”,宫主羊角风、副官主宫南园。 一拨大旗上绣的是“室女宫”,宫主竟是小诸葛诸葛真,另外是一个一身劲装的少妇,那是渚葛真的妻子副官主姬红微。 十二宫只出现了五宫。 除了任驼子的双子宫,梁子畏的金牛宫,尚有摩羯(宫主白眉老妖从未到任)、人马、天秤,狮子(宫主查天禄死于百里雨之手)双鱼等宫,全未露面。 七花娘笑吟吟说道:“老大姐替本会建下大功,谢过你啦!” 狼姑婆眼看五宫宫主在四周出现,心中不禁暗暗一怔,忖道:“莫非咱们定下的计划,走漏了消息,这情形分明是把我老婆子围堵起来了。” 心念迅速一转,双手向四周连拱,口中呷呷笑道:“诸位宫主这般看得起老婆子,真使老婆子深感不安,俟老婆子见过教主,再行一一致谢。” 黄竹老人姬觉迷道:“教主有命,请副总护法在此稍待,教主即将亲临。” 他话声末落,只见一道人影如飞从山上奔来! 这人一身道装,背负长剑,手持铁拂,正是七星会令使赛纯阳司马宣,他朝狼姑婆稽首一礼,说道:“教主命兄弟传下令谕,要副总护法陪同武当派掌门人无为道长,上山晋见教主,其余之人,一概可在山下休息。” 这话听得狼姑婆方自一呆。 自己此行,原是在武当山慈航殿大家计议好的事,由自己率人混入黄竹峰、七星会总坛。 由华山商桐君,师妹常夫人各率一拨人拦截十二宫的人赶来黄竹山驰援,一举破去七星会总坛,十二宫也可立时瓦解。 如今十二宫有五宫已集合在这里,七星会主又只准自己和无为道长二人上山,这明明是布好的陷井……她一时尚未答话,只听赛纯阳司马宣接着说道:“但兄弟之意,副总护法和无为道长不用上山去了。” 这话说得十分突兀,他是七星会传令使者,教主要狼姑婆陪同无为道长上山,他却说出不用上山的话来。 姬觉迷一怔道:“令使此话怎说?” 司马宣大笑道:“因为左天霖听信了申副教主之言,认为狼姑婆此行有诈……” 姬觉迷大怒道:“司马宣,你反了。” 司马宣大笑道:“兄弟实话实说,如何不对?” 姬觉迷大喝道:“你们给我把他拿下。” 狼姑婆脸色一沉,尖喝道:“姬总管,他说的可真?” 姬觉迷急道:“副总护法,你别听他的。” 早有四名黄衣大汉亮出九环刀,朝司马宣逼了过去。 司马宜锵的一声,掣剑在手,大声道:“你们谁敢过来?” 就在此时,瞥见西首一处山峰上,嗤的一声,射起一道火花,接着又是“叭”“叭”两声爆响。 姬觉迷变色道:“伏虎山有变!” 伏虎峰天秤宫,正是伏兽天王黎不违所主持。 他手下弟子都是黎人,而且还豢养了大批恶兽,善驱虎豹,是十三妖中最厉害的人物。 狼姑婆不知是什么人去袭击了天秤宫,心头还在迟疑,但听远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狮吼虎号之声,大有群山相应之势! 紧接着远峰头,冒起了一股黑色浓烟,直冲霄汉! 紧接着但听一个焦雷般地声音喝道:“老小子,你逃上三十三天,老子一样要你的命。” “乖乖,不得了啦!” 只见一个瘦小老头拖着鞋皮,梯梯他他地忙着奔跑,一路到处乱钻,他身后紧追着一个身披豹皮的高大影子,纵跃如飞,不住吆喝,二人一前一后,掠过山前,满山乱奔,转瞬去得老远。 君箫认得那瘦小老头正是武林二奇的醉果老,追他的敢情就是伏兽天王黎不违了。 这情形,不用说天秤宫的一把大火,就是醉果老放的了,也许所有恶兽也全给他宰了。 形势已然急转直下,狼姑婆到了此时无法再装下去,口中不觉发出一阵刺耳的呷呷尖笑,喝道:“姬觉迷,你去叫左天霖下来,老婆子要当面问问他,我狼姑婆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要兔尽狗烹,给老婆子来这一手。今天不给老婆子说说清楚,惹翻了我老婆子,不把黄竹峰倒过来,我就不再叫狼姑婆了。” 这话说得强硬已极,自然是借题发挥,存心翻了。 这下倒把七星会总管黄竹老人给难住了! 教主虽有不得让狼姑婆带来的人走脱一个的命令,但却没有授权自己可向狼姑婆攻击。 这等关系重大之事,他自然作不了主,当场只好苦笑了笑道:“副总护法怎好轻信人言?” 话声未落,突听一个苍劲的声音,从峰上传了下来:“狼姑婆,你好狂的口气!” 随着话声,但见峰腰间,正有三道人影,如飞往峰下走来,不过眨眼工夫,便已落到面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皓首庞眉,身形高大,容貌奇古的黄衫老人。 他身后紧随着两个劲装青年,一个是水中柱,一个是李如流,水中柱手中还捧着一柄四尺长的阔剑。 君箫心中暗道:“看情形此人就是七绝魔剑邓玄公了!矮方朔(自称方叔公的矮小老头) 曾交代自己,替狼姑婆对付邓玄公,要云妹对付羊角老妖,看来该自己上场了。” 狼姑婆一脸俱是怒容,沉声道:“左天霖可是不敢来见老婆子,才要你邓玄公出面来的?” 邓玄公道:“住口,你既敢背叛七星会,老夫以总护法的身份,要把你拿下。”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凭你邓玄公还不配和我老婆子动手。” 说到这里,突然回头道:“云惊天何在?” 君箫急忙趋身而出,躬身道:“属下在。” 狼姑婆伸手一指邓玄公,说道:“你去把这个不知老之将死的老匹夫拿下了,不过你要记住,他外号七绝魔剑,剑上还小有成就,老婆子限你五十招之内,把他拿下,不得伤他性命。” 君箫躬身道:“属下遵命。” 话声甫落,倏地转过身去,目注邓玄公,傲然道:“在下奉命行事,阁下可以拔剑了。” 七绝魔剑邓玄公享誉江湖数十年,黑白两道从未有人敢对他这般说话。 尤其方才狼姑婆说的一番话,虽是对君箫说的,但真可把他气昏了头,闻言不觉仰天狂笑一声道:“好,好,老夫真想不出武林中能在五十招以内,把老夫拿下的人,哈哈,狼姑婆,这小子要是五十招以内拿不下老夫呢?” 狼姑婆道:“你就可以把老婆子拿下了。” 这话听得邓玄公不竟一愕! 以狼姑婆的身份,说出来的话,自然算数,屈指武林,能在自己剑下走出五十招不落败的人,已经为数不多。 能在五十招和自己打成平手的,更少之又少,这年轻人居然要在五十招之内拿下自己。 这岂非是痴人说梦,但狼姑婆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声言拿不下自己,就把她拿下,作为赌注。 这不是说这年轻人有非常之能么?否则她岂肯轻率打赌。 他炯炯目光盯注在君箫脸上,只觉这年轻人神态从容,十分安详之外,看不出他一点锋芒,不觉暗暗点头,忖道:“就凭他这份静如岳峙的定力,果然可以和自己一搏。” 他真还不敢轻视对方,缓缓说道:“柱儿,剑来。” 水中柱自从拜师以来,这许多年,从未看见过师父神色有这般凝重过,急忙趋前一步,躬身道:“师父何等身份,此人还是交弟子打发他……” “不可!” 邓玄公只说了两个字,伸手从水中柱手中取过了长剑,目光又回到君箫身上,说道: “年轻人,你剑呢?” 此时敌我双方的人,所有目光,几乎全集中在君箫的身上了。 因为所有人中,除了狼姑婆和李如云两人之外,没有一个人是知道云惊天就是君箫的。 狼姑婆还是君箫和李如云两入重逢之后,回去单独谒见狼姑婆,方才跟她说出了两人身份。 并把矮方朔要自己两人对付邓玄公和羊角老妖的话,也告诉了狼姑婆,故而邓玄公一现身,狼姑婆就指派君箫出场了。 闲言表过,却说君箫听了邓玄公要他拔剑,正待伸手,突听一个极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道:“孩子,邓玄公练成‘七绝剑气’寻常兵器近身即折,只有玉芙蓉能破,你还不快取出来?” 君箫循声望去,只见总令主赛纯阳司马宜忽然朝自己微笑点头,心中蓦然一动,暗暗忖道:“听他口音,不就是自己师叔磨刀老人么?” 老实说,他因七绝魔剑邓玄公名气太大了,自己实在毫无一点制胜把握,只是相信矮方朔要自己对付七绝魔剑。 这位风尘异人说的话,自然错不了的! 他所凭仗的,也就是这点信心罢了! 此时听到师叔(只有师叔磨刀老人知道他身边有玉芙蓉)要自己取剑,当下也就不再犹豫,翻起长衫,解下玉芙蓉来。 邓玄公目光一注,沉声道:“年轻人,你手上可是玉芙蓉剑?哪里来的。” 君箫左手握着软剑剑鞘,冷然道:“阁下和云某打完五十招再问不迟。” 邓玄公老脸微变,双目之中,隐现金光,沉笑道:“好!” 锵!一道银虹,随手而起,抽出了四尺阔剑。 君箫同时一按吞口,但听一声细长的龙吟之声,绕耳不绝,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长三尺三寸,寒光吞吐的长剑。 就在两人长剑出鞘,敌我双方,每一个人全神贯注之际,狼姑婆暗暗朝姬红药便了一个眼色。 姬红药忽然身躯一扭,朝姬觉迷飞扑过去,口中叫道:“爹。” 姬觉迷沉声道:“你怎么会跟随他们来的?” 姬红药道:“爹,我给你老人家看一样东西你就知道了。” 场中好戏已经上场,邓玄公喝道:“年轻人你可以发招了。” 君箫手中软剑出鞘之后,已经挣得笔直,略为抱拳道:“在下只有一剑,例无虚发,五十招之中,也只能使用一次,因此还是阁下发剑吧!” 邓玄公听他说出他只有一剑,五十招之中,只使一次,那不是说他一招之中,就能胜得自己么? 这小子到底是何路数,口气竟有这般狂法?一时心头怒不可遏,沉笑一声道:“老夫三十三年来,从不先行发剑,今日倒教老夫破例了。” 说到这里,右腕扬处,但听嘶的一声细响,登时光华暴涨,七道匹练般的银光,宛如彩虹倒挂,冷电四射。 君箫手中握着玉芙蓉,轻轻一旋,就有一层晶莹轻雾,笼住他身子,一个人不退反进,宛如轻云一缕,从对方剑光中透出,不闻丝毫交击之声,轻灵无比,快如迅电,从邓玄公身后闪出。 即使两人并未出手,但能从邓玄公剑光中闪出,已是难能可贵了,敌我双方之人,不禁纷纷喝起彩来。 邓玄公冷哼道:“原来你是仗着范乐山的九转身法!” 姬红药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朝爹递了过去,口中说道:“爹,你瞧咯!” 姬觉迷接到手中,只见纸上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七星殒灭在即,慎勿玉石俱焚。” 这是用木炭写的,下面还画着一个形像滑稽的矮小老头。 姬觉迷心头猛然一沉,回头厉声喝道:“这字条你从哪里来的?” 姬红药看到老父声色俱厉,吓得不敢回答。 姬觉迷突听耳边响起一个极细的声音说道:“你别唬小妞儿,是我老人家叫她拿给你的,事情虽然隔了三五十年,你总认识我老人家的尊容吧?就算你不认识了,你总记得令尊在临终时,叫你改名觉迷吧,你爹说的:“孩子,江湖上只问你行为,不问你出身,你要给死去的爹,争一口气……,好,我老头说到这里为止,你自己琢磨吧!” 姬觉迷老眼之中,有了泪水,一把把姬红药揽入怀里,颤声道:“好女儿,是爹错了!” 七绝魔剑邓玄公这一阵工夫,剑发如风,一道道剑光,交织如网,“七绝剑法”,一剑出手,七剑同发。 他这一挥剑如风,每一剑漾起七道剑光,一剑接一剑,七道又七道的剑光,一排排密集而来,排空卷涌。 数丈方圆,尽是砭骨寒锋,森森剑气,若是换了一个人,别说躲闪,就是这一丈方圆以内的剑气,就足以制你于死地! 邓玄公说得可没错,君箫仗以游走闪避剑光的,正是天台山农范乐山的“九转遁形身法”。 但最伎邓玄公感到惊异的,自己此时已把“七绝剑法”使到巅峰状态,剑光密集如雨,即使天台山农范乐山亲来,也未必躲闪得开! 何况在一丈方圆,还布下了一圈剑气,这年轻人何以…… 他这一仔细观察,才发现自己布成的一圈“七绝剑气”,(剑气本来就是使剑人的上乘气功,假剑而发,应该无坚不摧)但对君箫似乎并不发生作用。 他闪到之处,剑气就像烟云一般,被他冲了开去,等他过后,剑气又复合拢,始终离他身子,足有—尺来远,任你如何摧动,再也无法接近过去。 邓玄公心头止不住暗暗惊讶:“这小子莫非练成了玄门护身真气不成?就算你练成玄门护身真气,可以挡得住‘七绝剑气’?但也决挡不住自己全力施为的剑光,自己已经连发了十数剑之多,他又如何闪开的呢?” 他在全力施为之际,再一凝神细看,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须知他外号七绝魔剑,一发就有七道剑光,这七道剑光,其实有六道是幻影,只有一道剑光,是真正刺出的剑光。 君箫手中虽握着玉芙蓉宝剑,但直到现在,既没有封架,也没有还击,只是仗着身法在剑光中游走。 但七绝魔剑发出来的剑光何等密集,你在游走闪避之时,难免也会被刺上,或是到了实在无法躲闪之时,就算不刺上要害,也会被刺破衣衫。 但就在这种节骨眼上,只见君箫左手五指轻弹,就把剑光给挡了开去,如许幻影,经他一弹,就立告幻灭。 这可把数十年来不可一世的七绝魔剑,看得又惊又急:“这小子到底是何来历?武功竟有这般怪异?” 一片参差剑影之中,忽然传来了君箫“传音入密”的声音:“邓老前辈,你这招已是二十剑了,在下奉矮方朔、醉果老二位老前辈之命,有一言奉劝。七星会十三妖余孽,乌合之众,不足成事,老前辈素为武林推崇,数十年盛名,得来不易,何苦替七星会淌这场浑水,如能在此时歇手,正是悬崖勒马之时……” 邓玄公阔剑突然一停,嘴皮微动,也以“传音入密”问道:“你是矮方朔,还是醉果老的徒弟?” 君箫传音道:“都不是,晚辈是终南碧眼真人门下。” 大家眼看两下忽然停下手来,正感奇怪! 邓玄公点点头道:“好,你使一剑给老夫瞧瞧!” 他还是不相信君箫一剑,就能胜他。 君箫欠身道:“晚辈遵命。” 他自然知道邓玄公的心意,要瞧瞧师父的“惊天一剑’,这就右肘微曲,玉荚蓉剑尖指天,缓缓向上直劈。 这一记剑式,出手虽慢,但大家都可以看到剑身在一瞬之间,突然光华暴长,一闪而没! 君箫也随着收回了长剑。 七绝魔剑默然不语,过了半响,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小兄弟这一剑,足可毁去老夫此剑,故而迟迟不发,老夫生受了,请小兄弟转告二老,其实不用他们出面,老夫已经落败了。” 水中柱、李如流同声叫道:“师父……” 邓玄公收起阔剑,黯然道:“你们记着,江湖上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为师走了,你们二人幸勿再入歧途!” 话声一落,双脚顿处,人如大鹏凌空,瞬息就走得没了踪影。 总护法邓玄公的突然离去,对七星会的人,影响自然很大,四周几拨人马,都有了小小的骚动。 这时黄竹老人姬觉迷已和他女婿室女宫新任宫主小诸葛诸葛真,大女儿姬红微两处人马,合在一起。 就在七星会人心惶惶之际,山前左右两边松林间,突然响起了两声号炮,此时忽响号炮自然十分震慑人心。 七星会的人,只当又有哪一个山头的宫主率领劲旅赶到了,忍不住纷纷回头往山下看去。 只见左首松林间出现的一簇人,是由一个面蒙黑纱,身穿青衣布裙的妇人为首,她正是冷面观音常如玉。 她身边随侍着三个少女,(黄凤娟,常凤君,陆小青)四个老妪(独臂易姥、黑飞狐孟婆婆、嫪姆和珠花娘)。另外是七个黑衣人(二十八宿中人),还有两个则是七星会的护法,现在归降了埋恨谷的拿云手钱飞,冷面鬼王孙浩,尽起了凉雾山的精锐。 右首松林间,人数不多,是由华山派掌门人商桐君为首,少林铁罗汉慧能,衡山派史清尘、(本是“四九刀阵”左队领队,现由武当孤松道人率领)点苍双剑飞云范松阳、流云剑孙景阳、忠州大侠高如山、铁爪龙镖董镇江。 另外还多了神手华佗万遇春、万巧儿祖孙二人,是在路上遇上了加入的,他们人数不多,却代表了武林各大门派和白道群雄。 这一来,就形成了反包围! 本来狼姑婆率领的一行人,落入七星会包围之中,如今这两拨人,却把山前的通路给切断了。 就在这两拨人在山前出现的当儿,黄竹峰云层之上,忽然传出了一阵悠扬仙乐,乐声十分悦耳。 姬觉迷脸色微变,悚然道:“教主驾到了!” 大家抬头看去,但见黄竹峰山径上,五色香烟缭绕,缓缓出现了一簇人来。 前面是八名金童,玉女,男的看去只不过十四五岁,生得粉妆玉琢,身穿金色鳞甲劲装。 女的也不过十四五岁,生得妖姣多姿,身穿曳地宫装,手捧金剑前导,在正面山麓间分左右站停。 接着出现的是三个人,中间一个是身材魁梧,貌相威武的紫袍人。 只见他生得浓眉鹞目,鼻直口方,同字脸,飘胸黑须,大有不怒而威的气势,正是七星会会主云里神龙左天霖。 七星会由十三妖余孽组成,但他却不是十三妖中人。左首一个瘦高青衣人,脸型瘦削,两鬓花白,颏下留一把疏朗朗苍须,双目炯炯有光的,是副会主申赞延。 右首一个是一身宫妆,云髻高峨的妇人,生得芙蓉如脸柳如眉,看去不过三十许人,模样好不妖娆? 她正是十三妖中艳名鼎鼎的妖姬水芙蓉,如今的七星会会主夫人,七星会是她一人捣的鬼! 会主才一出现,四周七星会的人一齐躬身呼道:“属下参见教主。” 这一份声势,倒也声震山岳! 云里神龙左天霖微微颔首,站在他左首的申赞延,朝大家抬了抬手,声音立时就静止下来。 申赞延目光深沉看了敌我众人一眼,冷峻目光,才落到站在中间的狼姑婆身上,缓缓地道:“狼姑婆,教主畀你副总护法,托付重任,要你率众剿灭武当山,你何故勾结外人,倒戈相向?” 狼姑婆呷呷尖笑道:“真是见你们的大头鬼,你们副总护法只是假冒老婆子的八手罗刹厉九娘,老婆子已在南昌把她杀了。你们七星会招纳匪徒,为恶江湖,老婆子是替天行道,讨伐七星会来的,你们现在明白了吧?” 申赞延瘦削脸上微微一变,沉声道:“梁子畏,任不管,你们也跟着她反叛么?” 任驼子、梁子畏同声大笑道:“瞎了眼的东西,老夫不妨告诉你,任驼子,梁子畏早已被我拿下,废去了武功。” 话声中,伸手一抹,登时变了一个人。 原来任驼子是雷公祝连生,屠青庭是中原一鼎胜百里,梁子畏是金刀柳逢春,金传薪是神鞭李昆阳所改扮。 这时头脸蒙着黑布的钱神路五爷、黑风怪司东山也发出焦雷般一声大吼,一齐揭去了蒙面黑布,一身黑衣随着吼声震成粉碎。 申赞延不禁一呆,冷冷笑道:“很好,你们果然有备而采,但七星会又岂会无备?” 就在此时,突听令使司马宣大声道:“俊儿,仇人当面,血债血还,咱们也不用再隐藏身份了。” 话声一落,一手从脸上揭去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一个面貌白晰,年在四旬以上的面孔。 君箫听他一说,果然也从脸上揭下了一张面具,露出一张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俊脸。 申赞延目光注视着司马宣,微感诧异地道:“你是三师弟杨奇锋,此子是谁。” 杨奇锋(磨刀老人)冷声道:“你是形意门逐徒,不配叫我师弟。” 从身边取出一交铜箫,递给了君箫,说道:“他就是形意门掌门大师兄的哲嗣萧俊,也就是近年崛起江湖,专门和七星会作对的君箫。” 申赞延冷峻地道:“果然是漏网之鱼。” 萧俊(君箫现在应该正名萧俊了)接过铜箫,往腰间一插,逼上了几步,指着申赞延,目射杀机,切齿道:“姓申的恶贼,你欺师灭祖,毒害本门掌门师兄,就是罪不容诛,我和你父仇不共戴天,你给我过来,咱们放手一搏。” 申赞延阴侧侧地道:“凭你也配和老夫动手?” 抬手一招,但见树梢间人影连闪,疾逾飞鸟,扑落九人。 一下把杨奇锋,萧俊两人围在中间。 这九人个个面目冷森,右臂虚垂,以左手执着刀剑。 萧俊杀机已动,朝师叔躬身一礼,说道:“师叔,这几个贼人都由弟子废了他们。” 杨奇锋目光一注,喝道:“俊儿,他们就是围攻你母亲之人……” 萧俊道:“那就该死!” 右手芙蓉剑倏然朝前推出,他使的这一招正是“惊天一剑”! 但见剑光突然暴长,一道令人无法睁眼的光华,如神龙摆尾,如玉虹倒垂,朝九人头上飞射过去。 大家只觉眼前奇亮,一闪而没,就听到惨号声中,九个独臂黑衣人,同时往地上倒了下去。 九箫一剑,九伤一死,这一剑的威力,果然无与伦比。 申赞延看得不禁一呆。 萧俊已经返剑入鞘,把软剑往腰中一围,凛然道:“申赞延,今天什么人也包庇你不了,你还是自己下来吧,我要以形意门的武功,为先父报仇,为本门清除败类。” 申赞延双目隐泛杀机,干笑道:“很好,老夫倒要瞧瞧形意门有些什么绝艺,能把老夫如何?” 随着话声,他神色倨傲地举步朝萧俊走来。 就在双方距离快接近到一丈五六时,只见他脸上飞过一丝狞笑,突然间双手扬处,打出十道金光,朝萧俊电射过去。 杨奇锋(磨刀老人)一直注视着他,看到申赞延脸上隐隐露出狞笑,他们自幼同门,对他阴险个性,自然了如指掌。因此他狞笑才一闪起,杨奇锋已急叫道:“俊儿小心。” 话声当然没有动作快,杨奇锋喊声方出,申赞延十道金芒也已出手,但金芒才射到半途! (一丈六七的一半) 萧俊冷笑一声,十指连弹,十缕急劲指风,跟着弹出。 但听一阵铮铮轻响,申赞延射出的十道金芒,悉被击落,那是十支闪烁着金芒,约有三寸长的小剑。 萧俊弹指击蒋十支金剑,俊目寒芒暴射,喝道:“老贼接掌!” 迎面一掌,直劈过去。 申赞延正待挥掌硬接,耳中陡然听到一丝细微悠长的轻嘶之声,宛如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刀,把天空间的空气剖了开来一般! 心头不由猛然一震,暗道:“会是‘七步掌’,他练成了‘七步掌’!” 心念一转,急忙旋身而出! 萧俊练成“六脉真气”,一身功力,在当今武林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七步掌” 在他手中使出,威力何等强劲? 等你听到嘶然轻响,再待闪避,自然来不及了! 只听申赞延闷哼一声,双手按胸,连退了八九步,双目通红,凝注着萧俊,骇然道: “你……你……居然震散……老夫……玄阴真气……” 砰然一声,往地上倒去。 就在萧俊和申赞延动手之时,冷面观音常如玉也已逼近山麓,指着妖姬水芙蓉喝道: “水芙蓉,你这祸害武林的妖妇,你给我下来。” 水芙蓉秋波流转,口中娇唷一声道:“你到底是谁呢,这般凶霸霸的和我说话,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方?” 常夫人切齿道:“我就是常如玉,你现在总明白了吧?” “唷!” 水芙蓉拿眼瞧瞧她,忽然冷冷一笑,娇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教主十几午前已经休了的前妻,怎么,你赶上金精山黄竹峰来,还想马前泼水马后收,来当教主夫人么?” 回头朝云里神龙左天霖媚笑道:“教主,你看她可笑不可笑?” 左天霖连连点头道:“可笑,可笑。” 常夫人听得大怒,突然右手一挥,掣出长剑,向空一圈,喝道:“你们把这妖妇拿下。” 她这长剑向空一圈,正是发出的暗号,跟着狼姑婆同来的五十名背负钢刀的黑衣大汉,正是由孤松道人率领的“四九刀阵”,此刻看到暗号,突然疾如飞鸟,一拥而上,把教主左天霖,教主夫人水芙蓉一起围住。 他们这边一动,七星会宝瓶宫宫主七花娘、天蝎宫宫主左公亮,巨蝎宫宫主李从善,白羊宫宫主羊角风,同时率众迎出。 只有黄竹峰总管姬觉迷和他女婿室女宫宫主小诸葛诸葛真依然按兵不动。 狼姑婆尖厉地喝道:“谁敢过来?” 独臂婆婆一掠而出,厚背九环刀一指,沉喝道:“七花娘,你过来受缚。” “无量子长剑一摆,迎向下左公亮。 铁罗汉手柱禅杖,朝游龙李从善迎去,合掌一礼道:“李大施主夙负盛誉,七星会已呈瓦解之势,老施主何苦替十三妖余孽卖命?依贫僧相劝,还是回转风云庄去的好。” 李从善还未答话。 忽然人影一闪,卧虎李从义奔到近前。说道:“大哥,大师说得极是,一错不可再错,侄女正帮着各大门派为江湖除害,大哥怎好助纣为虐?” 李从善问道:“你说如云也来了?” 李从义一指云如天,笑道:“那不是如云么,她在黄山石室,和萧少侠一同练成‘六脉真气’,一身武功,咱们兄弟只怕望尘莫及呢!” 李从善回头看去,只见李如云和羊角老妖已经动上了手。 原来羊角老妖率众迎出,正好遇上李如云,李如云可不让他开口就拦在他前面,说道: “羊角老妖,来得正好,本姑娘奉矮方朔老前辈之命,收拾你来的,你快施展你的‘飞蝗剑’吧!” 羊角老妖怒声道:“矮方朔也吓不倒人,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要你女娃儿前来送死。” 李如云笑道:“割鸡焉用牛刀,收拾你羊角老妖,我就够了。” 羊角老妖厉笑声中从背后剑囊中抽出两柄长剑,向空中掷起。 李如云没待他长剑飞到,屈指轻弹,就把两柄祭起的长剑给震了回去。 羊角老妖一怒之下,施展“弹剑神通”,此刻已经祭起了五口长剑。 李如云娇喝一声道:“来得好!” 突然双手齐发,纤指连弹,但听一阵铮铮轻响,五柄长剑,一齐被“六脉真气”击落地上。 羊角老妖猛然一惊,又从背后剑囊中抽出一柄阔剑,正待发指震成碎剑,朝李如云袭去。 李从善、李从义一起走了过来,李从善叫道:“云儿住手。” 李如云伸手揭下面具,嫣然道:“原来爹已经看出是女儿来了。” 羊角老妖忽然把阔剑收入剑囊,朝李从善拱拱手道:“三十年来,没人破过兄弟五剑,令媛这份功力,兄弟自愧勿如,少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铁爪龙镖董镇江大喝道:“你还想走么?” 宫南园(白羊宫副宫主)抱抱拳道:“董大侠请听在下一言,在下昆仑门下宫南园,奉家师之命,投入七星会,实是调查羊角风而来,他近年来,并无恶迹,请各大门派诸位大侠本与人为善之心,由他去罢。” 董镇江道:“原来宫兄竟然会是奉令师昆仑老人之命来的,既然宫兄如此说了,就放他一马吧!” 其实他们说话之时,羊角老妖已经去远了。 李如云回头看去,师父(七花娘)和独臂婆婆也动上了手,一个铁拂如云,一个金刀飞洒,两人拼斗正酣。 李如云口中叫道:“师父,易姥姥,快请住手。” 双手十指连弹,发出十道指风,把两件兵刃,硬生生从中分开。 独臂婆婆脚下后退一步,怔怔地望着李如云,口中哦了一声道:“姑娘大概就是和君少侠在黄山石室练成玄功的李姑娘了,六脉真气,果然抗手无辈,仅凭几缕指风,能把老婆子连刀带人一齐震退,真还不多呢!” 七花娘沉着脸道:“如云,你这是做什么?” 李如云道:“师父,七星会所作所为,你老人家最是清楚不过,你老人家平日不是也不满七星会的措施么……” “住口!” 七花娘怒声道:“七星会是咱们手创的,我岂能袖手不管?” 李从善走过来拱拱手道:“仙子已经尽了力了,再说七星会虽是仙子等七人所创,但水芙蓉把持大局,实际是受申赞延的唆使,目前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仙子还是到敝庄去盘桓几日如何?” 七花娘哼了一声,跺跺脚走了。 李如云叫道:“师父请留步。” 李从善道:“云儿,让她去吧!” 说话之时,无量子使出“太极慧剑”,一剑削断了天蝎宫宫主左公亮的右腕,接着剑光连闪,点破了他七处气穴,废去一身武功。 七星会所有的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 现在只有“四九刀阵”困住了妖姬水芙蓉,但因阵中同时也困住了教主云里神龙左天霖。 大家因他是常夫人的丈夫,一时之间,只能把他们困住,不敢发动刀阵,施展杀手。 水中柱眼看乃姐被困阵中,心头一急,大喝一声,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白光,往刀阵中冲入。 就在此时,另外又有两道人影,疾如鹰隼,往阵中投去。 紧接着只听有人大声喝道:“小子,你不在劫数之中,还不快滚?” 呼的一声,一道人影从刀阵中被人摔了出来,那正是刚才冲进去的水中柱,他连跌带撞,被摔出三丈开外,站起身,定了定神,回身往山下奔去。 同时阵中又冲天飞起一团人影,倏然降落阵外,大家定睛瞧去,那是两个瘦小老头挟持着一人从刀阵中飞出。 这两个老头正是武林双奇矮方朔和醉果老,被挟持出来的却是七星会主云里神龙左天霖。 左天霖这一被两人挟持出阵,“四九刀阵”立即发挥了威力! 一阵震撼山岳的高呼“刀阵三转,神形俱销。” 刀光如山之中,响起了水芙蓉一声凄厉地惨呼,祸害江湖的一代尤物登时死于乱刀之下。 刀阵也戛然而止,停了下来。 矮方朔伸手招招常夫人,嘻笑道:“你也别再使性子了,你老公可不是对你变心,你瞧,他这份痴痴呆呆的,可投有装作。这十几年来,是被妖姬迷失了神志,利用他昔年在江湖上的侠名做幌子,当了十几年傀儡会主,你总该原谅他吧?” 醉果老打了个酒呃,接口道:“咱们两个老不死,要不是当年喝过你们几杯喜酒,就是你请我们来,还不来呢!” 常夫入裣衽道:“二位老前辈仗义相助,晚辈感激不尽,只是他……” 矮方朔一指左天霖说道:“不要紧,他虽然被妖姬迷失神志,但这娃儿身上有黄山老儿炼制的‘天枢解毒丹’,足可使他恢复神志。” 箫俊赶忙从身边取出“天枢解毒丹”,倾了一颗,递给了常夫人。 常夫人感激地接过药丸,立时给左天霖服了。 “天枢解毒丹”是天都老人采集名山大川各种灵药异草练制而成,自然功效奇著,专解天下奇毒。 左天霖服下丹药,不过一盏茶工夫,就倏地睁开眼来,朝四周转动了下,脸上登时流露出诧异之色,奇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的?” 常夫人惊喜地道:“天霖,你终于清醒过来了。” 左天霖打量着常夫人问道:“你是……” 十几年不见,自然认不出来了,何况常夫人脸上,还戴着一层轻纱,看来就更有陌生之感! 常夫人一手取下面纱,一张清瘦白晰的脸上,已是泪痕满面,说道:“天霖,你连我都不认得了么?” 左天霖打量了她一眼,失声道:“你是如玉,你……” 他几乎不敢相信! 因为在他心中,常如玉是一个秀发如云,瓜子脸、黛眉、樱唇的古典美人,但眼前她竟然两鬓间有了花白头发,变了中年妇人! 常夫人可并不知道丈夫心中想着什么?含泪笑道:“是啊,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一面急忙朝常凤君招招手,道:“凤君,快来见过你爹。” 常凤君依言走到左天霖的面前,双膝一屈,跪到地上,说道:“爹,女儿给您叩头。” 左天霖怔怔地看着常凤君,问道:“这姑娘是……” 常夫人道:“她就是凤君呀,你那年出门的时候,她还只有三岁呢!” 左天霖惊异地道:“她现在几岁了?” 常夫人道:“二十一岁了!” 左天霖吃惊道:“什么?咱们一别已经有十八年了么?” 常夫人道:“是啊,你被妖妇迷失神志,当了十八年七星会的傀儡教主,刚醒过来,自然都记不得了。” 左天霖更是吃惊,说道:“我当了十八年七星会的教主,是谁把我迷失了神志?” 常夫人道:“十八年前,你被妖姬水芙蓉迷失本性,还写了一封休书,和我离异,从此就没有你的音讯……” 她提起往事,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左天霖一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常凤君,说道:“凤儿,十八年来,委屈了你,也委屈了你娘,你且起来,唉,为父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常凤君含泪站起。 左天霖急急问道:“后来如何呢?” 常夫人道:“后来经贱妾多方打听,才知道你已经另外有了女人……” 左天霖“咄”了一声道;“为夫岂是那种人?” 常夫人道:“贱妾当时真是伤心欲绝,誓雪此恨……” 左天霖道:“后来呢?” 常夫人道:“后来贱妾在凉雾山一处幽谷之中,住了下来,直到最近,练成‘四九刀阵’,由大师姐约了各大门派,前来金精山,共破为害武林的七星会。” 左天霖矍然道:“四九刀阵!我曾听先师在日,说过‘四九刀阵’,威力无与伦比,但失传已久,你如何练成的?” 常夫人道:“这也是上苍不负苦心人,我是在凉雾山一处石窟中,发现了昔年人称刀圣的齐真人遗留的一册‘刀笈’上,最后几页,记述得很详细,我化了几年心血先铸了四十九口钢刀,才算练成,不然,哪能轻易就扑灭七星会?” 说到这里,忙道:“但从刀阵中把你救出来的,却是二位武林中的前辈高人。” 左天霖道:“你说的是哪二位前辈高人?” 常夫人一指并肩坐在大石上,正在猜拳的矮方朔,醉果老二人,低声道:“就是那二位老人家。” 左天霖举目一看,惊喜地道:“那二位老人家,正是先师昔年的老友……” 说着急忙走了过去,跪倒地上,说道:“二位师伯在上,弟子……” 矮方朔正和醉果老二人抢着豁拳,因为醉果老葫芦里还有半葫芦酒,他要和醉果老打个商量,情商一半,解解渴。 醉果老不肯说:“除非你赢我三拳。” 就这样二人中间,放着一个酒葫芦,粗着脖子,正在豁拳,哪有时间,去理会左天霖。 矮方朔回头喝道:“我老人家和你师父是朋友,可不是仇家,你也不看看,我老人家在做什么?你这不是存心来搅乱我心思?” 醉果老挥挥手道:“我早就知道你师父是咱们朋友,你快走开点,矮子已经赢了一拳,这不得了!” 左天霖知道二老脾气,拜了两拜,也就站了起来。 常夫人又替左天霖引见了少林铁罗汉慧能大师、无量子、武当无为道长、华山商桐君、点苍范松阳、孙景阳、雷公祝连生、金刀柳逢春、中原一鼎胜百里、忠州大侠高如山、南川董镇江、神手华佗万遇春等人。 最后特别介绍了杨奇锋和萧俊叔侄二人。 说明当日就是由杨奇锋化名磨刀老人,替自己铸制了四十九口刀阵中使用的钢刀。 和方才幸亏萧俊的“天枢解毒丹”,才解了妖妇水芙蓉的迷神药物。 左天霖一一向大家拱手道谢。 其中像商桐君、范松阳、柳逢春、万遇春等人,还是多年老朋友,自有一番寒喧,不必细表。 那“四九刀阵”两队人,因没有常夫人的命令,依然列队站在边上。 常夫人这就走了过去,朝众人裣衽一礼,说道:“贱妾承蒙诸位大力协助,练成了‘四九刀阵’,才使贱妾得以报仇雪耻,也为天下武林除了大害,现在刀阵已经大功告成,该到解散的时候了,诸位身上迷药,早在咱们出发之时,业已解去,可以各自回去了。” 说罢,又是裣衽一礼。 “四九刀阵’两队武士,也朝常夫人行了一礼,才各自散去。 孤松道人和师弟祝祥麟走到无为道长面前,恭敬地跪到地上,同声道:“弟子敬向掌门人领罪。” 无为道长呵呵一笑道:“你们为武林除一大害,立了大功,这是本派一件荣幸之事,何罪之有?祥麟,你快去见过你父亲。” 孤松道人,祝祥麟恭声应是,站了起来。 祝连生早已抢了过来,拉着祝祥麟的手含笑道:“孩子,为父早就听常夫人说过了,你在刀阵之中,哈哈,咱们父子,总算重逢了。” 父子重逢的,还有胜家驹(胜百里之子),柳必显(金刀柳逢春之子),自然也有一番欣悦,不再细叙。 无为道长走到杨奇锋面前,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寿佛,此番能够顺利破去七星会,全是杨施主的鼎力。” 杨奇锋连说不敢,他向大家拱拱手作礼,然后回头朝萧俊道:“俊儿,你娘还在江南,你随愚叔去吧!” 萧俊应了声是。 李从义忙道:“大哥,如云一直吵着要到江南去玩,小弟觉得和萧大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李从善自然知道二弟的心意是想成全女儿和萧俊的婚事,这就含笑道:“我看还是二弟陪如云一起去好了,什么事,你都可以代愚兄作个主儿。” 李从义点头道:“小弟遵命。” 李如云粉脸一红,低低地道:“多谢二叔。” 姬红药可看得清楚,抢着道:“爹,我也要跟李姐姐到江南去。” 姬觉迷还没开口。 醉果老抢着道:“我老人家答应过你,小女娃,你告诉你老子,跟我老人家去,决不会吃亏的。” 姬党迷连忙拱手道:“小女跟老前辈去,晚辈自然放心得过了。” 万巧儿焦急地看了爷爷一眼。 万遇春自然知道孙女心意,一手燃须,呵呵一笑道:“巧儿,咱们也要回江南去,大伙正好一起走。” 矮方朔缩缩头,笑道:“喂,醉鬼,你要到江南去做啥?” 醉果老瞪了他一眼,才道:“做大媒,讨喜酒吃去。” “嘻嘻!”矮方朔眼睛一亮,得意地笑道:“有喜酒吃,我老人家也去。” (全书完)——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