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追梦》 第一章 贺安蕾茜隔着厨房窗户望着坐落在后院的夏屋。现在正值初秋,那丛老玫瑰纠结的枝哑几乎掩盖了整座房屋,但是到了冬天,它那玻璃镶嵌的门廊就会完全露出来。你可以看到它油漆斑驳的门墙和前门上方圆窗上龟裂的玻璃。两扇侧门中的一扇只剩下一个铰炼,亚伦说它对任何走过的人都是一种胁。事实上,亚伦说那整栋夏屋都太危险,应该全部拆除。 想到这,蕾茜转头,看看她那漂亮无瑕的厨房。就在去年,亚伦才打掉她的旧厨房,重新换上了眼前这套新的。“这是钱能买到最棒的了。”他针对那些枫木橱柜和实木流理台表示。蕾茜也确定那是市场中最好的厨具,但她仍然想念她那座破旧的韦尔斯流理台和角落的早餐桌。“那些桌子和椅子看起来像是孩子在工艺课的习作。”亚伦如是评论,而蕾茜也同意他的看法,但是他们对美的观点显然大异其趣。 一如往常,蕾茜对丈夫让步,让他将厨房重整得像间样品展示室。现在每当她烘烤饼干,弄脏了那些非常容易刮伤的面板时,她都觉得自己是在损坏了一件艺术品。 她再替自己从壶中倒出一杯茶——正宗英国茶叶泡出的浓烈红茶。接着她又转头,再次望向庭院中的夏屋。今天是回忆的好日子,因为再过三天她就要满四十岁了——而她要和另外两个已经十九年没见面、也没联络的女人一同庆生。 在她身后的玄关,她的两箱行李已经收拾妥当等在那里。她带了很多衣服,因为她不知道另外那两个女人会穿什么衣服,而爱莉的信写的非常简略。“以一个有名的作家而言,她的话实在不多。”亚伦用不甚愉快的口气说。当他发现妻子竟然有一位畅销小说作家的朋友时,他相当懊恼。 “我原来也不知道爱莉就是费艾莉,”蕾茜惊异地看着信说。“最后一次看到爱莉时,她是想成为艺术家。她——” 但是亚伦没有在听。“你可以邀她到俱乐部演讲,”他自顾自地说。“就在去年,我的一位客户说他妻子是倪乔妲的死忠。”每个美国人都知道倪乔妲是费艾莉所创造出来的英雄人物。倪乔妲是那种女人都想模彷,男人则想……总之,那套神秘浪漫故事大卖。蕾茜拜读过全辑却不知道它的作者就是多年前、她所认识的那个可爱的年轻女人。 现在,在这清晨的安静时分,趁着亚伦和两个孩子还没下楼,蕾茜回想一下自己这十九年究竟做了什么。乏善可陈,她想。简单地说,她嫁给了邻家的男孩,生育了两名子女,分别是十四和十五岁的卓明和贝佳。他们不再是小婴儿了,她想,喝口茶,眼睛仍盯着窗外的夏屋。 或许是爱莉的邀请——一个那么多年都不曾再见面的女人——令蕾茜认真地想起了从前。但是,正如爱莉在信中表示的,她们那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的会面,对爱莉的生活有过重大的冲击,而她想再次和蕾茜及梅萩见面。 对呵,蕾茜想,那次的相会对她的生活也形成了冲击。自从十九年前的那天下午,她时常想起爱莉和梅萩。现在她就要远从俄亥俄州的哥伦布斯飞到缅因州的一个小镇和另外两个女人共度一个长周末。 但是今天早上院中的夏屋又为什么引起她的注意?昨晚她紧张毛躁得睡不着,因此到了清晨四点,她已下了床,蹑着脚下楼,着手准备苹果松饼的配料。其实没有人会吃它,她叹口气地想。贝佳会对它所含的卡洛里大惊小怪;卓明只会下楼几秒就急着去赶校车;而亚伦只吃麦片粥——某种高纤、低卡、低胆固醇、低——总之,没味道的食物。蕾茜想,在她的家里,想要做地道的美食是一种浪费。 再叹一口气后,蕾茜拿起一块温热的松饼,把它掰成两块后开心地吃了起来。上星期她收到爱莉的信时,她曾希望信是在六个月前就送到,这样她就有时间甩掉身上多余的七公斤赘肉。花园俱乐部的每位会员都说他们羡慕蕾茜的身材,而这么多年来她的体型一直保持得非常好。但是蕾茜心中自有一把尺。十九年前她是个舞者,有着一具玲珑但坚实的身躯。现在,她想,她虽然算不上肥胖,肌肉却已松弛。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拉筋练舞了。 她听到楼上传来贝佳急促的脚步声。她会是第一个下楼的人,第一个质问母亲为什么要做一个只消吃上一口,就会导致动脉阻塞的东西的人。蕾茜叹口气。贝佳的个性就像她父亲。 卓明则比较像她。而如果蕾茜可以把他自他朋友身旁拖开够久的时间,他们可以坐下来聊天并且——像她曾告诉他的——“闻闻玫瑰花香”。 “像你的壁纸。”他在九岁时曾说过。过了半晌,蕾茜才领会出他指的是什么,接着她窝心的一笑。夏屋里头。她在夏屋里铺的是玫瑰图案的壁纸。 现在?99lib.回想起来,她还记得在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坐在充满阳光的厨房,隔着那张老旧的餐桌望着对面满脸雀斑的儿子。卓明是个随和的孩子,才几个月大时就能一觉到天亮。不像贝佳,她似乎不论到什么地方总能引起混乱和困惑。蕾茜不敢确定贝佳这辈子可曾睡过一晚的好觉。甚至到现在,已经十五岁的她仍会在半夜三点毫不考虑地闯进父母的房间,宣布她听到屋顶有“怪声”。蕾茜会告诉她回床上去继续睡觉,亚伦却把她的“怪声”很当一回事。邻居早已习惯看到亚伦和他女儿半夜拿着手电筒在屋外搜寻。 蕾茜重新望向夏屋,她仍然可以看到上面部分的粉红色漆。十五年了,那些漆仍在苟延残存。 她兀自一笑,想起她买回漆时,亚伦的表情。“如果你想把这个地方漆成粉红色,我可以了解。但是甜心,你买了五种深浅不同的粉红。店里的男人没有提醒你吗?” 亚伦深信女人该受男人照顾,不论是在家里或是油漆店。 那时蕾茜怀着贝佳五个月,肚子已经大得藏不住了。当时她并不知道贝佳会在每件事上都抢先,从让她母亲知道她的存在到……呃,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存在。 当时蕾茜笑着告诉亚伦,她计划将那五种粉红全都用在夏屋上。现在,十五又半年之后,她仍能回想起他的表情。蕾茜的母亲曾说亚伦的身上没有一根创意的骨头,而经过这些年,蕾茜发现这句话再真实不过。但在那时候,他们俩都那么年轻,很开心刚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她想用粉红漆涂抹那栋就要倒塌的夏屋只是引出一阵笑声。 是蕾茜说服亚伦在一个赶不上潮流的老小区买下这栋维多利亚式大宅的。亚伦想要的是新房子,某个有白色外观、白色内景的时髦公寓。但是蕾茜受不了亚伦喜欢的那种房子:一大块完美的方盒子中隔出的几个完美的小方盒子。“但那就是我喜欢它们的原因。”亚伦说,完全不懂她的抱怨。 蕾茜的母亲给了她对抗新婚丈夫的勇气。“房子属于女人,”她母亲说。“那是你时间花得最多的地方,也是你养儿育女的地方,值得你为它一争。”在她的娘家,她母亲是家中的斗士。蕾茜就像她父亲比较喜欢顺势而为。 后来蕾茜曾说是腹中的贝佳那股刚烈的精神才给了她勇气。她打出她的王牌。“亚伦亲爱的,我们是用我父亲留给我的钱买房子。”亚伦没有吭声,但他脸上的表情令她自此再也没有说出类似的话。 话又说回来,在此之前她不曾、后来也没有想要任何东西像她对这栋急需整修的老房子所有的强烈企图。她父亲是个建筑包工,她知道哪些部分需要重整,而整修工作又该如何进行。 “那个必须拆掉。”亚伦看到半遮在五十年老树下的古旧夏屋时说。 “但那是这栋房子最美的部分。”蕾茜反驳道。 亚伦张嘴欲言,但贝佳选在这个时候踢出她的第一脚,有关夏屋命运的争论从此就没了下文。后来,不论亚伦对房子的整治发表任何意见,蕾茜总是回答:“相信我。”他就将房子的事留给她处理了。毕竟,那时亚伦才开始拉保险,而他的野心非常大。他早出晚归地工作、加入俱乐部、参加各式聚会。当他发现镇上最时髦的教堂,就坐落在蕾茜说服他买下的那栋恐怖房子的同一条路上时,他可是开心极了。 而就在做礼拜时,他发现人们对他具有远见地买下“贝维尔老屋”并重新装修它感到相当满意。“那是绝对上算的投资,”某个老头子抓着亚伦的肩膀说。“像你这么年轻的人很少有这等智能的。”后来那个老人向亚伦买了一张大保单。自此,亚伦像蕾茜一样对这栋房子感兴趣起来。当蕾茜的时间被两个三岁以下的娃儿绑得死死的时候,亚伦接下了老屋的重建工作。 最初他们会有争吵。“这里又不是博物馆!”蕾茜气急败坏地说。“它是个家,就应该有个家的样子。卓明的玩具车会毁了那张昂贵的桌子,而贝佳会在那面丝质壁纸上画图。” “那么,你就必须教会他们要守规矩。”亚伦咆哮回来。 一如面对所有争论的场面,蕾茜退让了。像她父亲一样,她宁愿退让而不选择战斗。那也是她儿时的家是由她母亲当家,而结婚后的家是由亚伦主政的原因。因此亚伦将这栋漂亮的老屋塞满了不能坐也不能摸的骨董。屋里有三个房间整年都是门窗紧闭,只有在需要打扫、或是亚伦替他的客户举办盛大的耶诞晚宴时,才会开启。 厨房是保留原貌到最后的部分,但是去年亚伦还是将这个房间顺了他的意,彻底地改造了。 蕾茜喝完茶,冲洗过茶杯,再度望向那栋夏屋。它曾经是她的。它曾经是她躲避世界的避难所——一个她可以继续练舞,或是碰到下雨的午后,卷在沙发上看本好书的地方。 现在,看着那栋小屋,她不觉微微一笑。在有孩子之前,女人会幻想在下雨的午后,她会想要做什么。但是曾几何时,她的时间表里必须取代了想要。她必须洗衣服、必须去买食物、必须将贝佳从暖炉旁拉开。 不知怎么的,蕾茜已经失掉了她的夏屋。不知怎么的,那栋房子已从她的变成了他们的。她知道这种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时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大到她走路时,必须用手捧着才能支撑住贝佳不时的拳打脚踢。 他们才拆掉了屋里的起居室,屋顶又有一处裂缝。亚伦邀了他哥哥和三位同事到家里喝啤酒、看足球转播。但那天下雨,屋里根本没有地方容他们坐下来看电视。亚伦建议将电视架在夏屋中、“就这么一个下午”时,她为了难得的安详宁静感激得忘了要抗议。她一直很怕一屋子的男人抽烟喝酒的味道,因此当他说要把那些人带开时,她可是打从心眼里的高兴。 接下来的周末,亚伦带了两名客户进夏屋讨论新保单.99lib.。道理也说得过去,因为他们的起居室仍然是一塌糊涂。“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坐下谈事情的地方。”他说,看着蕾茜的表情彷佛在说,修理屋顶的材料仍未送到都是她的错。 两星期后,贝佳诞生了,接下来整整一年,蕾茜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贝佳在求取她疲惫不堪的母亲的注意力这件事上永远无法满足。整整过了三个月,蕾茜才有办法安抚住她那哭闹不休的女儿出门办事。等到贝佳十个月大开始走路时,蕾茜又怀孕了。 怀着卓明三个月时,蕾茜缓步走向夏屋。自从亚伦在那里架上电视的那天起,蕾茜几乎忘了她的避难所仍然存在。打从怀孕的第一天,卓明就比贝佳来得轻松,而蕾茜的母亲也开始帮她带她的小外孙女进镇上闲逛。“照顾不会走路的婴儿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她母亲曾以一贯直率的口吻说。“当她开始走路并对外婆以外的东西感兴趣时,我才会对她有兴趣。” 因此,在感觉上她是一年来头一个自由的下午,蕾茜终于走向后院中的夏屋。或许这一次,她将可以窝在她在古董店里找到的藤条躺椅上,悠闲地看本书。但是当蕾茜推开门,她的呼吸当下停住。她也曾依稀纳闷亚伦为什么只用过夏屋几次后就没再提到它。 有人没把门关好,雨水打湿了她的家具。在她第一次怀孕之前,她曾亲手替那张躺椅和两把单人椅做了防尘套。她还做了相同布色的窗帘并且亲自把它挂上。但现在老鼠已在躺椅的泡绵中做了窝,而邻居的猫也在沙发扶手上留下了爪痕。 她掉转头,觉得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跑回大屋,甚至没有再把门关上。 后来,她试图找亚伦理论,但他表示生气对孩子有害,蕾茜平静了下来。“你生下孩子后,我们就把它重新整理一遍,”他说。“我保证。凭童子军的名誉发誓。”接着他吻了她,又帮她打理贝佳,最后又和她甜蜜的做爱。但是他没有整理夏屋。 后来,蕾茜忙着照顾孩子,协助亚伦在小区中建立地位,她根本没时间休憩一下。时间一年年过去,她的夏屋也变成了储藏室。 “嗯,我的老姑娘今天早上感觉如何?”亚伦在她背后问。他比蕾茜年轻两个月,而他总是拿两人的年龄差距开玩笑。不消说,蕾茜看不出其中的幽默。 “我做了松饼。”她说,把脸偏在一旁挡住她蹙拢的眉头。她还没接受自己就要满四十的事实。她登上巴士前往大苹果纽约市、用她的舞蹈征服全城,不是才上星期的事吗? “嗯,”亚伦说。“希望我有时间,但今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 她转回头,他已经在看报纸,全神贯注在金融版里。在他们结婚的十七年中,亚伦没有改变多少。至少体型方面。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但在他头上显得相当好看。他说保险经纪人看起来老一点比较能让人信任,而他也定期上健身房保持体态。 唯一改变的是,他看起来不再真正的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他的眼中没有他的妻子,也没有两个孩子。不错,贝佳会用逼迫的手法强取他的注意力,但是卓明和蕾茜的个性随和,多数时候他们也就被他忽略了。 “你应该离开他,”蕾茜的母亲说,甚至比父亲活着的时候更直言无讳。寡妇生活很适合她。“如果你离开他,他会发现他有多需要你。你必须摇撼一下他那完美的小世界,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但蕾茜看过她这种年纪的女人离开她们英俊多金、事业又成功的丈夫的下场。蕾茜不想住进一间阴沈的小公寓,到本地的折扣店做收银员。 “妈,”蕾茜通常用夸大的口气说。“我没有谋生技巧。我可以做什么?再回去跳舞?”她不时仍会为自己搞砸了在世界上唯一扬名立万的机会而懊恼。 “我是哪里生错你了?”她母亲会呻吟叹气。“如果你离开他,他会崩溃。你是这个人整个生活的重心,你替他做了一切。一旦你走了,他会——” “和斑比私奔。”蕾茜迅速接腔。 “你是个呆子,让他雇用那个婊子。”她母亲回斥。 蕾茜转开头。她不想母亲知道她是如何抗议丈夫雇用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的。“你雇用了一个名叫斑比的女孩?”蕾茜在他告诉她的那晚不可思议地笑着说。“她满十二岁了吗?” 对蕾茜来说,那是个笑话。但当她看到亚伦的表情,她看得出来他并不认为他新雇用的秘书是个笑话。“她非常能干。”他回斥道,眼睛挑衅地直瞪着妻子。 一如往常,卓明对任何争议都非常敏感,他当下推开餐盘。“我要去做功课了。”他咕哝着离开餐桌。 贝佳似乎永远不会注意到她自身以外的事物。“我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个可怕的玛嘉今天对我说了什么?我们正在上化学课,而——” 蕾茜终于移开视线不再和丈夫对视,自此她也不再说任何有关斑比的俏皮话。但蕾茜的好奇心已经被引起。她打电话给一个在亚伦公司上班的高中女同学,邀她共进午餐。午餐会后蕾茜回家,替自己倒了一杯烈质琴酒端到浴室。葆拉告诉她,亚伦在六个月前雇用了斑比,而她不仅是他的秘书,更像是他的“贴身助理”。这位和蕾茜在高中时同在拉拉队的同学似乎乐在其中的警告蕾茜。“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他是我丈夫,我会立刻结束他们的关系。”葆拉强调地说。“亚伦去任何地方都有那女孩做陪。我只能说幸好我们没有那种两性共享的厕所,否则她——” “要不要来点甜点?”蕾茜相当大声地说。 现在斑比己经替亚伦——或者谣言可信的话——在亚伦“身下”工作超过了一年。老实说,蕾茜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的每个朋友对此都有意见,而且她们也不吝赐教蕾茜。 有一天贝佳在一旁听到某个女人对蕾茜建言,该如何处理这个和亚伦走得如此亲密的年轻女子。回家后,贝佳就对她说:“妈,你应该叫她们去死吧!” “贝佳!”蕾茜严厉地喝斥。“我不喜欢你用那种语言说话。” “你丈夫可能和他的秘书有奸情,你却在这里担心我的语言?” 蕾茜只能站在那里茫然地瞪着女儿。到底谁是大人?她的女儿是怎么知道—— “教堂和俱乐部里都传遍了。”贝佳说,口气像是三十五岁而不是十五。“妈,你瞧,男人最没主见了。他们的裤裆会痒,那是很正常的事。你该做的是打个结套在他的——” 蕾茜倒抽一口大气。 “好吧,你尽管活在十九世纪好了。但那个斑比是个婊子而她的目标是老爸,我认为你应该反击!”说完贝佳掉头走人,蕾茜只能瞪着她的背影。 如何应付此种状况,蕾茜毫无头绪,因此她假装根本没听到那些话。事实上,那似乎就是蕾茜近来的生活写照:假装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事发生。 有些事她实在做不到,像是打电话到亚伦办公室,告诉他的助理要提醒他某某的宴会之类的。相反的,蕾茜只是假装这个名叫斑比的年轻女人并不存在。当她上教堂或到俱乐部碰到女人意图警告她时,蕾茜会浅浅一笑让她们明白,她完全不在意此等低俗的臆测。但现在,看着俯身看报的亚伦,她胡猜他不肯吃她的松饼,是因为他担心体重会增加而斑比因此会不喜欢他。 “妈!”贝佳边说边走进厨房。“你们三个老女人打算如何过这个周末?你想会不会是和许多有着古铜色肌肉的年轻男人,来一场狂欢大会?” 部分的蕾茜想斥责她那油嘴滑舌的女儿,但是撇开母亲的角色,身为女人的她也想和女儿说笑。“爱莉会带梅尔吉勃逊和哈里逊福特过去。”蕾茜说,瞟了丈夫一眼。 但亚伦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相反的,他只是看看手表。虽然才早上七点,他却说:“我该走了。” “你真的不要吃片松饼藏书网再走?”蕾茜问,心里清楚得很她的声调哀怨。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可恶的至少可以在赶到你那婊子那儿之前,和你的家人共聚一小时吧!” 但蕾茜没那么说。相反的,她试着露出微笑。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今天下午我要见一位客户,而在会面之前,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 虽然他没提到任何名字,他们全都知道“我们”意思是指亚伦和斑比。 亚伦走向蕾茜,在她颊上吻一下。“希望你玩得开心,”他说。“对了,你的生日……”他丢给她一个几年前她曾经抗拒不了的调皮表情。 “我知道,”她强逼出一抹笑。“以后你会买给我。没关系,反正我的生日是在三天之后。” “谢谢,甜心,”他说,再次吻她的面颊。“你真体贴。”接着,他就抓起椅背上的上装出门了。 “你真体贴,”贝佳模仿父亲的声调,一面舀起一匙看起来像是木屑的麦片粥。“你才是个呆子。” “不准这样说你父亲,”蕾茜说,凶巴巴地瞪着女儿说。“也不准这样说我。” “很好,”贝佳推椅站了起来。她和母亲同高,因此现在她们是隔着早餐桌平视对方。“你在乎的就是一个好字!好听的话、好的礼貌、好的想法。但这个世界并不好,而老爸和那个吸血鬼所干的事也不好。” 突然间贝佳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难道你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那个女人会拆散我们家。她想要我们拥有的东西,但不是这个家,而是我们家的钱。她想要这套纯银茶具,还有……还有这间价值五万元——你所憎恨却懦弱得不敢告诉老爸——你不想要的厨房。我们会失去一切,就因为你是如此可恶的有教养。”说完,贝佳掉头跑出了厨房上楼。 紧接着,屋外响起汽车喇叭声,蕾茜明白那是载她去机场的巴士到了。一时间,她有点犹豫。她应该去找女儿。她的女儿正在难过,需要她的安慰。而做母亲的不是永远都在付出?一个好母亲不是永远有时间照顾她的孩子?一个好母亲——还有好妻子,蕾茜想。那就是她的身分:母亲和妻子。 突然间蕾茜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妻子,或任何人的好母亲,她想要搭飞机去看两位在她非常年轻时认识的女人,那时她还没为人妻、为人母。 蕾茜可以说是用跑地出了厨房,从玄关的地板抓起两箱行李,打开前门。她望着楼梯对她的两名孩子叫道:“再见,星期二见。”但她没有等他们响应。一分钟后,她已经上了车,驾驶发动引擎,蕾茜这才想到她没有刷牙。记忆中,自从三岁起她就没有餐后不刷牙,现在她几乎想叫驾驶掉头了。 但蕾茜却靠向椅背兀自微微一笑。没刷牙似乎象征着她就要展开一段冒险。前面等着她的是整整三天完全属于她的时间。自由了。自从十九年前的那趟纽约行,她就没自己一个人出门旅行过。没有人追着她问:“我的领带在哪?”、“我另外一只鞋呢?”、“甜心,你打电话到柜台替我叫些东西吃好吗?”、“妈!你说没带我的红短裤是什么意思?没那些短裤,我怎么玩?”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时间,蕾茜闭上眼,想到即将来临的三天自由时光;接着她爆出了轻笑。吃惊之余,她睁开眼,看到驾驶正透过后视镜看着她,而他的脸上挂着微笑。 “很高兴能跑开?”他问。 “不说你也看得出来。”蕾茜真心地说。 “你的另一半最好不要让你跑出去太久。”驾驶说,仍然用那种调情的眼光看着她。 蕾茜知道她应该对他露出那种贝佳形容为“最佳教堂淑女”的面孔,但现在蕾茜并不想那么做。这位驾驶是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而他只是在恭维她。她对他微微一笑,接着头向后靠,闭上了眼睛,感觉好久、好久以来心情就没这么好过。 罗爱莉靠着机舱座位,闭上眼睛心想,我这是在搞什么鬼? 她又把身体前倾,拿起折迭桌上装着汽水的塑料杯,但在她试着将杯子凑到唇边时,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放下杯子,她试着望向窗外好安抚神经。 她搭乘的是一架螺旋桨式飞机到百格镇,而她暗自庆幸这架飞机并没有分等级,因为她不再搭乘头等舱旅行了。根据爱莉的看法,她不值得头等舱的待遇,是因为她已不再是那个一连五本畅销书的作者费艾莉了。 的确,爱莉已经有三年写不出半个字来。她脑中的故事已经停顿了三年。自从她离婚并且受到美国司法体系迫害已经有三年了。 爱莉再一次试着端起塑料杯,但她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杯里的汽水差一点就要溅出来。她紧张地瞟一眼坐在走道那一边的那位男士,但他似乎没在看她。而且,幸运的是,他没露出任何他知道她是“谁”的表情。 或者该说她以前的身分,爱莉想。就像那些老牌电影明星会在半路被人拦下来问:“你是不是以前那个某某人?” 虽然爱莉又恢复了她的本名“罗爱莉”,不再冠夫姓,但她不再感觉自己仍是那个畅销书作家“费艾莉” “你不可以自己一个人过这次的生日。”她的心理医生说。珍妮是爱莉现在唯一定期相见的人。三年来爱莉逃离了全世界,告诉大家她需要时间“休养”。但八个月前,当她第二次尝试经由司法平反她的委屈却又失败后,爱莉开始寻求心理辅导。 “我不想见任何人,”爱莉说。“每个人都当我还是以前的那个人。” 珍妮叹口气。不论她怎么说,任何话似乎都穿透不了她在心理筑起的城墙。“你仍然是同一个人。该是你将那件事抛开继续过日子的时候了。” “但是谁会认出现在的我?”爱莉语气沉重地说。 珍妮瞇起眼瞧爱莉一下。“你可以减重。你需要上健身房。谁知道,或许你在那里会认识一些人——” “不要再一次了!”爱莉急吼道。“我永远不要再经历那种事了。而且又有谁会要我?我既肥又有钱!” 珍妮对着爱莉猛眨了几下眼睛,接着两个人同时为爱莉那种荒唐的说词笑出声来。没有许多人会将有钱视为罪过。 “你知道我的意思,”爱莉说。“有过前次的经验,我担心人们想要我是因为我的财产。” “嗯,我知道。”珍妮说,暗暗地瞟一眼挂在爱莉身后的钟。几个月以来她们在让爱莉既往不究方面少有进展,而离婚带给爱莉的伤害令她对生命里足,无法继续前进。三年前爱莉是天之骄子,名倾一时的作家,但现在她几乎足不出户。令状况更糟的是,她放弃了所有形式的体能活动,因此她胖了十八公斤,而对于一个身高只有一五五公分高的人来说,十八公斤是太多了。但尽管她不断劝说,珍妮就是无法让爱莉动起来,出门,走出越来越严重的阴霾。 “好吧,一定有人可以和你共度四十岁的生日。如果你不想和出版界的朋友见面,老家那边呢?” “里奇蒙?你的意思是我该打电话给某个高中旧识,要她和我分享一个粉红色生日蛋糕?你想我能找出一个女同学穿上她旧日的拉拉队制服、鼓舞我一番?” 珍妮太熟悉爱莉的嘲讽。“一定有什么人适合,”她加强语气。“在某个地方、某一个人!” “事实上……”爱莉说,看着她不再由专业美容师修剪的指甲。 “说下去。”珍妮鼓励她。 “在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在纽约的监理所认识了两个女人。那天也是她们的生日,我们……” “怎么了?”见爱莉没继续说下去,珍妮催促她。这是爱莉第一次提到这两个女人,如果有可能爱莉愿意走出她的公寓和她们相聚,珍妮情愿亲自写邀请函。“你如何可以联络上她们?你们三个可以共度生日吗?” “我根本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我们在那一天认识,共度了几小时。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人们常会碰上的偶发事件。我们会待在监理所好几小时,是因为——”爱莉忽地打住,想到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地微微一笑,而就是那抹笑让珍妮乘胜追击。 “打电话给她们,把她们找出来。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和生日,到网上查出她们的现址。不要,更好的办法是你把她们的名字告诉我,我会找出她们。你们三个可以一起庆生、聊聊以前的事。” 爱莉丢给她的心理医生一个厌烦的表情。“两个人其中之一是个舞蹈家,有着你所见过最不可思议的身材,而另外一个是模特儿。”爱莉没说出口的是,她99lib?不可能让她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珍妮狠狠地瞪爱莉一眼,接着从身后的架上抽出一本相簿,翻开后递给爱莉。 爱莉看着相片却不明白个中的涵义。相片中是一名芭蕾舞女郎,个子修长高雅,是个漂亮的女孩。过了好几分钟,爱莉才领悟到她看到的正是这位心理医生。“是你?” “是我。”珍妮说。 爱莉对她乏力地笑笑。珍妮现在已经六十出头,有着马铃薯般的身材。 “人不只是一具躯壳,”珍妮说。“如果那时她们喜欢你,现在她们也会喜欢你。此外,已经十九年了。你可曾在广告板上看过那两个女人的脸或名字?” “没有……”爱莉柔声说。 “那么显然她们并没有在舞蹈或是走秀上成名,因此谁说得上她们现在的外貌又如何?或许她们胖了四十公斤而且——” “嫁了个酒鬼。”爱莉说,精神显然被鼓舞起来。 “说的是,”珍妮微微一笑。“往好的方面想,或许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比你的还糟。” 爱莉想了一下。“或许……”她说。 珍妮坐在那儿望着爱莉一会儿,接着她按下电话的对讲机。“莎拉,取消我的午餐约会。”接着她转向桌上的手提电脑打开电源。“爱莉,亲爱的,我们一起上网找出这两个女人;然后你要邀请她们和你一起共度生日。” “心理医生都这么鸭霸吗?” “只有当她像我关心你一样关心她的客户时才会。此外,我想看到倪乔妲更多的续集。嘿!这么办吧,你们可以到我在缅因州的房子度周末。那里只有两间卧室,但是起居室里有张坐卧两用沙发床,你们中的一个可以睡那个。现在,告诉我,她们的名字。” 那就是为什么爱莉现在坐上飞往缅因州、百格镇的飞机,而另外有两个十九年来不曾见面的女人要去会她,而她们三个将要在这滨水之都共度生日的原因。 现在她已经上了飞机,事实上,飞机即将降落——但以她过去三年来的运气判断,或许飞机会降落不成。不!珍妮曾要爱莉发誓在这一星期中,她要尽量不做负面想法。 总之,现在她真的就要飞抵会面地点了,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让珍妮威逼成行。爱莉确信另外两个女人都快乐似神仙,只有她过得惨不忍睹。 我必须停止这样,我必须停止这样,爱莉对自己叨念着。我必须强迫自己往正面思考。至少,这样可以制止旁人对我说那个白痴的半杯水道理,她想,接着她又告诫自己别再凡事嘲讽。 往好的方面想,她想,往快乐的方面想。往…… 向后靠回椅背,她闭上了眼睛。飞机制造出一种近乎声音的魔茧,除了引擎的怒吼,爱莉什么都听不清楚。座位后面她能听到一个男人用单调的口音一直叨念着什么。幸好我没嫁给他们,爱莉想,开始回忆第一次看到那两个女人的情形。 第二章 事情都是从纽约市政府车籍资料监理所里的那个小个子男人开始的,爱莉微笑着回忆。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名字:纪依莱。他的名字标明在他胸前的名牌上,而名牌与爱莉的眼界同高,以爱莉娇小的身材来判断,这意味着他的身高不会超过一六二公分。 “坐在那儿等。”那个小个子男人对爱莉说,她看得出来他真的爱那种让人等待的权力。 她皮笑肉不笑地拿起架上的表格掉头走开。她和靠墙而立的长椅之间站着几个人,但当他们移动开来,爱莉看到了她们。各据一张绿色长椅两头,互不相视地朝着相反方向坐着的,是两个爱莉生平所见最惹眼的女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黑色套头衫和一条轻裹着她的脚的暗绿色丝质长裙。暗褐色头发紧紧地梳向脑后结成一个髻。她看起来像是个舞蹈家,刚刚练舞完毕,而她有具地球上任何有神志的女人都愿意为之杀人而换得的身躯。她就像是一具人类身体可以有多美的活体示范。 她有张漂亮的脸蛋,而她的长颈顱优雅地向下弯曲来到宽阔有力的肩膀,接着是圆润的胸脯和平坦得可以在上面玩铜钱的小腹。劲瘦有力的臀下面是两条必须亲眼目睹才敢相信的腿:修长、劲健、优雅。甚至那个女人的坐姿都像是舞蹈的一幕,双脚高雅地微微外翻,两手轻松地下垂。 多么杰出的女人!爱莉想;接着依依不舍地将视线移往另外那个女人。如果以优雅形容那个穿着套头上装的女人,这一个就是一个美字。她是如此的美,事实上爱莉还真的眨了几下眼睛好确定自己看到的没错。这个女人至少有一八○公分高且相当瘦,但瘦不见骨,令你想长得像她一样。而她实在太美了。不,应该有一种比较不那么通俗的说法来形容她。世界上有许多女人长得很漂亮,但这一个……这一个……可以说是完美。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吊带裙装,胸前有着一长排荷叶边,一件可能是在中西部小镇买的、而到了纽约这种时髦的都会城市,就显得格格不入的衣服。但这个女人让那件裙装看起来像是名家设计之作。她洋溢着一种气质,令人觉得那件普通的衣服,是多么地感激自己竟然能被这位仙女眷顾、穿在身上。 这个女人有着一头暗金色长发,如丝般的大波浪垂在背上。她的脸……她有一张女神的脸,爱莉张口结舌地瞪着那女人暗想。高挺的面颊骨、完美的鼻梁、丰润的唇。她的眼睛外型像杏仁,两条弧度优美的眉毛下有着浓密的睫毛。细腻无瑕的肌肤、完美的手指,而里在那双小巧的凉鞋里的脚,就像大理石雕出的杰作。 一时间爱莉只是站在那里来回看着那两个女人。接着,她慢慢地转向矮冬瓜纪依莱。她的眉毛疑惑地上扬,彷佛在问,她们是真的人吗? 依莱对她耸耸肩并且微微一笑,接着朝那两个女人的方向点点头,彷佛是在告诉爱莉,她应该坐到她们俩中间去。 爱莉慢慢地走向那张绿长椅。当她在那两个女人之间坐下时,她们都背对着她没加予理睬。爱莉试图在不碰到任何一个美人的状况下,将表格放在腿上,但那么做并不容易。她又扭又挪却始终找不到能同时坐好又写字的方法。当她终于设法挤进位子中间、并且架起一边的膝盖当做桌子,她带来的那枝廉价笔却写不出字来。 一时间爱莉无奈地举目向天。为什么,她为什么没在离家之前就申请换发新的驾照?但是今天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如果她没在今天请领新的,原来的驾照就过期了。虽然她在纽约并不需要驾照,但万一她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她或许需要开车,而谁会想要再考一次驾照? “抱歉,”爱莉对着两边的背影低声说道。“你们两位中可有任何人能借我一枝笔?” 两具背影都没有回应。“太棒了,”她低声呢喃。“我又能指望什么?美女也有大脑?” 她没指望任何人听到她的低喃。她自小在一间屋子不大、但有四个兄长的家庭长大,而他们随时像是在比赛谁能发出最大的噪音。爱莉对抗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低声咕哝一些刻薄的评论。那是一种相当刺激的的游戏,因为万一任何一个哥哥听到爱莉辛辣的批评,她必会招来一顿抓头扭手——任何她那些好斗的哥哥们可能想出的折磨。 但她身旁的那两个女人却听到了她的话,而爱莉过了一会儿才领悟出她们都在笑。她可以看到那名舞者的背肌起了波动,而另外那个女神颈上的荷叶边似乎正随着一股看不见的微风飘动。 爱莉低垂着头,微微一笑。“你们两位识字吗?”她用细微的声音说。爱莉慢慢地感觉到那名舞者转过身来。爱莉抬起头一看,那名舞者正笑得开心。 “我略微识字。”她说,眼睛充满了笑。 爱莉回她一笑。你在哪里弄到那具身体的,我也可以买一具?这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但她还是克制住没说出来。就在她离家到纽约来之前,她母亲才小小地告诫了她一番,要她把嘴巴闭紧一些,想过后再说。 就在爱莉能开口前,她感觉到坐在另外一边的那个女神转身了。舞蹈家抬起头,视线跳过爱莉落到她身旁的金发尤物身上。当爱莉转回身,她的呼吸屏住。 难道这个女人近看之下比隔着远观更动人?她没有任何化妆,但她的皮肤却呈现出使用化妆品所为何来。女人付出千百万金钱,为的就是得到那种完美丝滑的肌理、细致的红晕——那个女孩突然地笑了,灿烂动人的笑容——爱莉的眼睛震惊地睁得老大。她的一颗牙齿不见了!在原来该是门牙的地方露出一个大黑洞。如此完美的女人竟然有如此的缺失… “我不会看,不会写。”大美人用一种乡下人的口音说,接着咧嘴一笑。 爱莉仍然震惊莫名时,她听到身后的那名舞者爆出了笑声。 “毕梅萩。”大美人说;接着她伸长手绕过爱莉和那位舞者握手。 爱莉知道事有蹊跷,但她还没悟出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大美人看看爱莉,接着向她伸出手。“毕梅萩。”她说,但爱莉没有移动。 接着,大美人弯下腰,从她嘴里拿出了什么之后,对她微微一笑。 爱莉这才领悟这位高个子美女刚才是拿了一个黑色橡胶套罩在门牙上,制造出缺齿的效果。而一向容易上当的爱莉并没有那名舞者的反应快。但一旦弄清楚了状况,她微微一笑、并且立刻喜欢上那个女人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肯拿她的外貌开玩笑,很合爱莉的个性。 她握住那女人的手。“可惜你不是真的缺个门牙,”爱莉微笑着说。“但我认为每个人都该有点缺点。” “没有大脑算不算是缺点?”梅萩问,眼中带笑。 “我以为我们只是没有笔。”那名舞者自爱莉身后说。 “缺笔又缺脑,”梅萩说。“或许我们应该巡回演出。” 夹在两位美人中间的爱莉猛眨几下眼睛。通常一群人中最会说笑的人是她,现在她们俩却压过了她的锋芒。“团名就叫‘脸蛋和美腿’如何?” “那你又想扮演什么角色?”梅萩反诘她,挺直的鼻梁对准了爱莉。 “天才。”爱莉立刻回答;接着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就是当时我们对自己的感觉,爱莉想,更往椅背窝过去。她已经拉下遮阳板、拿了一个枕头撑在窗上,准备闭上眼好好地回忆一下,她第一次见到梅萩和蕾茜那天时的情景。 舞者借了她一枝笔后,爱莉填好表格拿去给依莱。“你们俩为什么会到纽约来?”爱莉回到座位后问。“扫街?” 蕾茜微微一笑。“百老汇的灯光,”她梦呓般地说。“我抛下了家乡等在礼坛前的男孩。”话才出口,她的眼睛惊愕地睁大了。“我不是说我真的临到结婚才逃跑,但……但也差不多到足够让我明白这么做实在太差劲的程度。”她的口气像在背诵一篇演讲稿。 “而你看起来非常悔恨自己的行为,”梅萩郑重地说,接着三个人都笑开了。“小镇?” “俄亥俄州,哥伦布斯郊区。”蕾茜说。“你呢?” “蒙大拿州、厄斯金市。听说过这个地方没有?” 爱莉和蕾茜都摇头表示没有。 爱莉抬起头看看梅萩。“我该假设我们即将在杂志封面上看到你的脸孔吗?” “我昨天才到这里,因此还没时问做任何事。今天我准备出去转转,拿照片——” “你有没有把照片带在身上?我们能看看吗?”爱莉急切地说。 “大概可以吧!”梅萩不大热中地表示,接着弯下腰拿起一个黑色扁平、四周有拉炼的大型笔记递给爱莉。 爱莉迫不及待地拉开拉炼、打开笔记本,蕾茜也倾肩看。里面大约有十来张梅萩的照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也仔细地化了妆。大部分是大头照,也有两张全身相,全都姿态优雅且打光充足。每张照片旁边都印着一行蒙大拿州、厄斯金市摄影师的名字。 “你本人比这些照片还漂亮。”爱莉说,皱着眉头合上相簿。她不想说出来,但这套照片实在呆板无聊。 梅萩只是耸耸肩,朝仍在文件上盖章的依莱望过去。 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后,爱莉开始察觉人们都在看她们。他们会从入口进来,在大厅来回走上一趟,掉开头,接着再回头望过来。不然就是干脆停下来直直地往这儿瞪,直到被人推挤,这才继续前进。 “我开始觉得我应该向那些偷看你们俩的人收费。” “我们俩?”蕾茜错愕地看着爱莉。“我想你说的是我们三个吧?” “说的也是,”爱莉讽刺地表示。“夹在你们俩中间,我看起来一定像个侏儒。”现在爱莉已经有点习惯梅萩的美,她领悟到这个年轻女子有一种平静的特质令她感觉很舒服。 “难道你们不知道那个小个子做了什么?”梅萩问。 “你说谁?”爱莉问。 “你是指依莱?”蕾茜问。 “对,就是他。”就在梅萩望着依莱时,他抬起头来,一时间,他拿着橡皮章盖到一半的手顿住了。“他把我们放在这里为的就是要看我们。” 爱莉嗤笑一声。“你们俩是肯定的啦,我却不是。”她认为她们俩会附和她的看法,但是她们没有。 梅萩用那种爱莉已经渐渐习惯的冷静瞧她一眼。“你也很好看呀!有点像歌蒂韩那种温柔可爱的好看。” 爱莉猛眨一下眼睛。在有四个哥哥的状况下长大的她,这一辈子从没听过任何赞美。多数时候她的哥哥们总是告诉她,她是个讨厌鬼,如果她不走开他们就会让她后悔。“我?”终于,她说道。见梅萩只是看着她,爱莉转向蕾茜。 “我相信正确的说法是,像一头花斑狗一样可爱。”蕾茜笑着说。 “嗯,”爱莉仔细地想了一想。“但可爱不能持久。你们能想象歌蒂韩五十岁时的模样吗?” 梅萩又再望向依莱了。“我猜他打算把我们留在这里一段时间。而我敢打赌他每天都会把几个女人放在这里干等。” 爱莉就要发表她的看法,就在此时依莱示意她上前。他的手上拿着三张驾照。在某一方面,爱莉很高兴证实梅萩的推论不正确,但她又为无法和这两个女人相处久一点而觉得惋惜。她只身住在纽约,而她已经和这两个人建立起一种亲切的感觉。她们全是到这里来开展一段新生活。 此外,她真的很想听听蕾茜把一个男人留在礼坛前的故事。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任何值得她喜欢的事,那就是好听的故事了。爱莉觉得梅萩的故事都写在她的脸上,而蕾茜显然经过长期的苦练才造就出那具美躯。 爱莉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我去拿。”她说,接着走向依莱,取回三张驾照后返回所坐的长椅。蕾茜已经将外套挂在手臂上并拎起了一个大黑布包,准备拿了新驾照就离开。但是梅萩一动也不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爱莉。 “都在这儿了。”爱莉低头看着驾照说。最上面的一张是梅萩的。甚至她在驾照上的照片都是那么动人。 但是当她将驾照递给她时,梅萩说:“先检查一下。” “什么?” “将驾照检查一下,确定里面的资料都弄对了。” “好吧!”爱莉慢条斯理地看了梅萩一眼,彷佛她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安梅萩,十月九日生。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哩。” “我的生日也是十月九日,但我们不同姓。”蕾茜说。“姓安的是我。” 至此爱莉查看了所有的驾照,发现驾照上的姓名全弄混了。她自己的那张上是“毕爱莉”,而蕾茜的姓氏却误植为罗蕾茜。 爱莉睁大了眼睛看着梅萩。“你怎么知道?” 梅萩耸耸肩。“我经常碰到这种事。都是把你留下来的一些手段和借口。”她说,移开了视线。 爱莉瞟一眼蕾茜,接着将驾照送回给依莱。至少他没有假装为自己的错误抱歉。“看来你们三个只好再等一阵子了?”他笑着说。“就还是坐那张椅子吧!而且你们最好不要离开大楼,万一我有话要问你们。” 爱莉就要说出她对他的看法,或许甚至要求见他的上司,接着她的虚荣心占了上风。她竟然被挑出来和两个像蕾茜及梅萩的女人并肩而坐,有点像是活广告,嗯……她的感觉并不是真的那么糟。事实上,当她走回长椅时,她的背脊甚至比平常挺得更直一点。 她重新坐回两个女人之间。“好吧!”她说,转向了蕾茜。“说说看你甩掉的那个男孩。” 蕾茜大笑。“所有的纽约客都像你这样坦率吗?” “我也不知道。我是从维吉尼亚的里奇蒙来的。” “那么我们都是外地人了,”蕾茜说。“而我们都是来这里试图闯天下的?” “不是试图,”爱莉说。“我们会做到的,对吧?” “太对了!”蕾茜坚定地说,但是梅萩没吭声。 爱莉转向梅萩。“那你呢?你又抛下了多少个绝望的少男跑到这里来?” “一个都没有。事实上,我是被我的男朋友甩了。” 梅萩没有多做解释,爱莉也就沉默地瞪着她。她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她看看蕾茜,发现她也是一阵错愕。“我无意冒犯你,蕾茜,”爱莉说。“但我必须先听她这个故事。” 一时间梅萩只是沉默不语,接着她开口了。“哦,管他哩!厄斯金市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它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爱莉咬牙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评语:或许厄斯金市的每个人都知道生命的秘密,但对于全世界的人来说,它仍是神秘难解。 “我的故事是个标准的高中恋情案例,”梅萩说。“阿杰念的高中距我的学校大约五十哩,我是拉拉队员而——” “我也是!”蕾茜说;接着她们都询问地看着爱莉。 “我不一样,”爱莉说。“我参加的是辩论社,拉丁文社团。” “嗯,”梅萩说。“总之,阿杰和我在高中时期是出名的一对。除了阿杰我没和任何人约会过。我们的计划是高中毕业后一起上大学,然后结婚,自此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们甚至把孩子的名字都挑好了。” 一时间,梅萩转开了头,当她再转回来时,她的表情和先前一样平静,但她的眼中看得出痛苦。她习惯掩饰她的情绪,爱莉想,在那一刻,她可以看透梅萩漂亮的脸蛋,见到她真实的内心世界。 “我早该知道会有问题的。要知道,阿杰的家很有钱,而我妈和我则一贫如洗。” “你父亲呢?”爱莉问,顾不得礼貌和她母亲要她不得刺探旁人的隐私的谆谆告诫。 梅萩耸耸肩,姿态漂亮极了。她应该上大银幕演出的,爱莉想。 “有妇之夫。”梅萩说。“在我母亲告诉他,她怀孕的那一刻,他就走了——事实上,跑掉了。我只知道他姓梅。我名字中的那个梅字就是我母亲对他的报复。她不能拥有他的姓,因此她把它给了我。她说他无法否认她终究对他还有这么一点小小的权利。” 一时间四周的空气被梅萩气愤的口气冻得沉重起来。 “总比‘爱莉’这个名字好,”爱莉振振有词地说。“我母亲说她已经被那些吵闹不休的粗鲁男生搞得好烦,她想要一个小女孩,因此她给我取了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你没有其它的教名?”蕾茜问。 “没有,就是爱莉。我想以后我会改名为莎夏。继续说,你和阿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爱莉问梅萩。 梅萩吁出一口大气。爱莉对她名字的轻松评论打破了凝重的压力。“就在我高中毕业前两星期,医生诊断出我母亲得了乳癌。” “啊呀!”爱莉惊呼。 蕾茜伸长手臂绕到椅背后轻轻捏了一下梅萩。 “除了阿杰,我母亲就是我生活的重心,”梅萩说。“她和我是搭档。是她把我养大的,同时做两份工作应付生活所需。每天晚上她会到一家杂货店当收银员,而因为她负担不起保母费,通常我都是跟她一起去,然后躲在后面的储藏室。因此我也学会了许多有关如何经营杂货店的知识。”她原意把它当笑话讲,但爱莉和蕾茜都没有笑意。 “总之,”梅萩继续说下去。“母亲病了之后,我的大学梦也必须延期。”再一次,梅萩转开头一会儿。“长话短说,我母亲死了,但那是在拖了四年之后。到她死时,我的大学学费也在医院中消耗殆尽。” 这下子爱莉无话可说了,而由蕾茜的表情看,她也是同样的感觉。“阿杰呢?”爱莉柔声问。 “大好人阿杰,我生命中的最爱,由大学回来——我得补充一下,他是拿全额足球奖学金的。他们家很有钱,但他的父母却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人——阿杰从学校回来,手臂上挂着一位未婚妻。” “什么?”爱莉叫道。“为什么有人会不要你而另娶他人?”她没意会到这句话说得是那么大声,直到整行排队的人都回过头感兴趣地望向她们。 “美丽并不能代表一切。”梅萩浅笑着说。 “我说的不是美丽。你放弃了学业待在家里照顾母亲,这是一种值得人欣赏的内在美德!” 梅萩讶异地看看爱莉,接着她微微一笑,整个脸都随之亮起来。“我想我喜欢你。”她说,爱莉也回她一笑。 “继续说下去,”蕾茜催促。“那你怎么办?而我同意爱莉的看法,他为什么会想要别人?” 梅萩做个深呼吸。“他说既然他已经大学毕业,他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对象。一个受过教育的人。” 听到这句话,爱莉转头看向蕾茜,接着回望梅萩。“把他给阉了算是便宜了他。”她轻声说。 梅萩扮个鬼脸表示赞同。“那时我也是这么想,尤其是一想到整个高中期间他大部分的功课都是我替他做的。以前他一星期总有三天会开车到我家
,每次都会带着满满一盒的作业要我‘协助’他解决。而真正的情况是,我写作业他却在一旁看电视的足球转播。我们的约会通常是我替他写功课,阿杰则在和别人玩球。到了大学,碰到要交报告的时候,他通常是把任务分派下来让我去完成。” “那么做,他过得了关吗?”爱莉问。“一碰到考试,他不就穿帮了?你不大可能也替他考试吧?” “为什么不可能?”梅萩扬起眉反问。“阿杰是他念的高中有史以来最棒的足球健将,几乎每场比赛都全靠他才能赢球。校长告诉他的老师,如果阿杰拿不到足以进入大学的成绩,不管有没有合约,这个老师就准备卷铺盖走人。我没上大学,但想来他所读的那间大学校长的态度应该也差不多。” 蕾茜失笑。“这么说是你把他保进了大学,接着又帮他能在那里待得下去,在这同时你还得做守护天使。” 这句话把梅萩逗笑了。“照顾我母亲的守护天使?你们知道吗,其实我乐在其中。”见那两个女人又有话说,梅萩抬手阻拦。“不,不,我不是乐得看到我母亲痛苦。但我对她病情的医疗方面很感兴趣,我甚至到一家医院兼差。要到那家医院兼差,我必须开上七十五哩路,但是——” “每天?”爱莉问。 “一星期三天。但蒙大拿不像维吉尼亚,”梅萩笑着说。“你可以脚踩着油门、然后睡着都不会有事。我们那儿的路况大约就是这样。阿杰不在家乡的那四年,我学了很多。事实上,一位医生甚至建议我从事护士这一行,但后来他……” “让我猜,”爱莉扮个鬼脸。“他在办公室里追着你跑。” 梅萩低头看看她的手。“结果追进了一位昏迷病人的病房。但他真的应该注意到我手上还拿着便盆。后来,我‘不小心’地将盆里的东西倒了他满身。” 听到这,爱莉爆出了大笑,惹得四99lib.周的人再次转头看向她们。蕾茜用手摀住自己的嘴,但是她也在笑。 “这么说你曾经喜欢护理这一行,为什么又没有继续深造?”蕾茜问。 “因为……”梅萩的话声逸去。她怎么能告诉她们,她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或许对她来说自己再怎么美也是徒然,但她这一生人们就是爱看她。她母亲曾说甚至在她刚生下来时,她已经是个惹人注目的漂亮婴儿。上学之后,梅萩永远被选出来扮演话剧中的公主。到了五年级时,梅萩求老师让她扮演巫婆,而当她的老师答应时,她简直乐歪了。梅萩一直很喜欢尖声怪叫。但后来她的老师回家重新编写剧情为:那位巫婆竟然是美丽的公主化装的。梅萩抗议时,老师告诉她,她的脸能提升票房,因此她不能抱怨。 梅萩长大后,她的美貌仍在,而她的身高已经冲到一八○。“我不是一百八十几公分!”她经常暗示自己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高。她母亲曾说梅萩受到阿杰吸引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他比她还高。 梅萩该如何告诉这两个女人,身为一个小镇用来吸引观光客的标的物是什么情形?那就是她少女时期的身分——至少她那些高中同学是这么称呼她的。厄斯金市没什么看头,只有一条主街上的几间商店。但是厄斯金市的主街正巧和一条通往一处有名的度假圣地的道路相连,于是镇上的六名店家联合组成一个委员会,意图找出让那些疾驶过他们镇上的车辆停下来买东西的方法。委员会想出了好几个主意,其中之一是建一座大型监狱且大开超速罚单。他们可以将驾驶拘留在监狱,如此一来他们的亲人在此等候期间就能刺激消费。这个主意没被采纳,因为他们担心游客或许会气愤得不在厄斯金市买东西。“更别说这么做可能违法。”一名委员补充。 委员会还想出了其它的主意,例如举行嘉年华会或是电影节之类的。“史匹柏不会只因为你邀请他就出席,”有人说。“谁会想到厄斯金?” 另个人则说:“我们不想要他们搬来这里长住,我们只是想要他们暂停一下买东西就好。” 听到这句话,有个人咕哝道:“可惜我们不能叫梅萩站在马路中央,那样绝对可以让他们停下来。” 一个主意就此成形,接下来,梅萩只知道委员会给了她一个分发广告单给过往车辆的工作。 “我只需要散发广告单?”她问。 “没错。”是他们给她的简单回答。 自此厄斯金市的生意人在当地的唯一主街设下一盏红绿灯,而就在红绿灯旁边他们搭了一个有点像老式公车站的遮阳亭。红灯亮时,梅萩就走到车窗前去散发广告单。 这份工作听起来相当简单,而且只有在周末交通流量较大时才需要,因此她接受了。但这么做也产生了不好的副作用,大量的车子在厄斯金市停留,诸多趁着周末前往外地寻欢的男人则趁乱偷袭梅萩,警长不得不派两名警员坐在她附近加以保护。到头来,厄斯金市决定还是放张有梅萩照片的广告牌比较安全。广告牌中的她穿着一条剪短的牛仔裤,红衬衫系在腰际,邀请过路行人在厄斯金市暂停一下四处看看。 对梅萩来说,这种情形令她万分尴尬,但她需要钱付母亲的医药费,而阿杰外出上大学后,她也觉得形单影只,能和过路行人说说话也不是件坏事。 “后来呢?”爱莉催促她。“你又是怎么到纽约来的?” “市议会认为他们欠我的情。”梅萩在爱莉又想说话时挥手阻止。“原因为何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在阿杰甩掉我后,他们决定送我来纽约开展模特儿生涯。” 梅萩没告诉她们,有一天辖区牧师的女儿大骂她的话。那个女孩一向嫉妒梅萩,不仅因为梅萩长得漂亮,她还很聪明。而一旦人们对她的了解超越了美貌那一层,他们也会喜欢上梅萩本人。这种情形是那位大小姐吞咽不下的恨事,因此她告诉梅萩一桩秘密。送梅萩到纽约的钱的确是市议会出的。“如果她出了名,厄斯金市也会沾光。”他们如是找理由。但那女孩的父亲——也就是梅萩和她母亲一向做礼拜的教堂牧师——说他们凑到的钱还不够。一天那女孩“刚巧”听到她父亲拨电话,而她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说:“梅公馆。”她那位牧师父亲告诉接电话的人。“请找你父亲接电话。”半晌之后,一个男人接了电话。“哪一位?”他说。“你女儿需要一万元。现在就要。把钱送到教堂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和地址吗?”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回说:“嗯,我记得。”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但梅萩没有说出她父亲送钱的这个部分。那是私事她不想告诉别人。相反地,她只是简单地解释市议会送她到纽约做模特儿。 爱莉感觉到梅萩隐藏了部分实情没说,因此她发出一连串的问题。但梅萩只是微笑并没有回答。 “你呢,蕾茜?”梅萩问话的口气让爱莉明白到,不管自己再怎么哄,她是不会再透露什么了。“你丢下一个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亚伦。”蕾茜说,试着露出悲伤的表情,但她眼中闪着快乐和期盼的亮光。爱莉不认为真有任何事会令她悲伤。“我们原打算结婚,但我临阵脱逃了。我知道我已经二十一岁,已经大到可以定下来结婚生子,但是……” “你想看看外面的天空。”爱莉热切地说。 “答对了!” “因此你甩掉了男朋友跑到纽约来。”爱莉微笑着说。 “大概是这样。虽然亚伦对此非常生气。他说如果他早知道我会变心,他在大学也就不用那么——”蕾茜低头看看她的手。“总之当时的情形并不好看就是了。” 一时间三个女人全都沉默下来;接着梅萩说:“你有没有他的地址?或许亚伦和我可以凑成一对。” 一句话让凝重的气氛顿时化解,三个人同时爆笑起来。“那你呢?”蕾茜看着爱莉问。“到目前为止,我们当中有一个是负心人,有一个是伤心人。你又是哪一种?” “什么都不是,”她回答,接着很快地补充说:“我是说我没有任何可以和恋情沾得上边的故事。打从小时候我就想做画家。每个圣诞节或生日,我最想得到的礼物就是颜料、蜡笔和彩色铅笔,任何可以用来画图的东西。高中时期我想我有过三次约会。我有四个哥哥,他们的脑袋里全是浆糊。我是说,我很爱他们而他们也都是好人,但是——” “却很愚蠢。”梅萩说。 “对,”爱莉叹口气。“他们全都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所有的运动都很专精的人,但非得我母亲拿起鞭子才能逼使他们打开书。像你的阿杰,他们——” “拜托,”梅萩说。“他不是我的阿杰。” “对呵,抱歉。总之,像你一样,他们也是让女性朋友替他们做功课。而我得强调‘女性’这两个字。他们和脸蛋漂亮,身材姣好到可以穿无肩带洋装的女朋友约会,却让某个容貌平凡的小可怜替他们做功课。那就是为什么刚才第一眼看到你时……”爱莉的话声逸去、移开了视线。 “你会假设我像你哥哥约会的那些对象一样笨的原因。别担心,这种事时常发生。” “你没有男朋友?”蕾茜问爱莉。“但你看起来——” “我知道,很可爱。”爱莉叹口气。“我想我们家的男性荷尔蒙已经多到超过我能应付的程度,因此我不想再加上一些。我只想画画,那也是我在大学的主修科目。今年五月我才从艺术系毕业,夏天时我回家里住,并在里奇蒙的一间画廊工作。我家后院有栋我母亲称为‘夏屋’的小屋,因为她原来的计划是,叨念我父亲直到他替小屋装上门窗,好让她有个能安静地坐下来好好看本书的地方。但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叨念了近三十年而夏屋仍没有实质进展。”爱莉说这句话时面带微笑,彷佛它是一个家族之间广为流传的大笑话。至少除了她母亲,这个笑话对家里每个人都有效。 “她应该自己装修。”蕾茜坚定地表示。“我父亲是建筑包工,有时候他会带我去工作地点。我用起榔头和螺丝起子和男人一样好。” 因为她说得那么自信,爱莉和梅萩都忍不住对她微微一笑。 “我是个女人,请听我的怒吼。”爱莉低声唱出,接着三个人笑成一团。 “总之,”爱莉说。“今年夏天我把小屋改装成我的工作室,只要不在画廊的时间我都在那里画画。到头来……”她没把话说完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纽约有人看中了你的画作。”梅萩柔声说。 “对!”爱莉说,她抬起头看着梅萩,眼里星光闪烁。“对,对,还是对!画廊的老板美黛将我的画拍成照片后寄给她在这里的朋友,几经转折下来,格林威治村的一家艺廊租给了我一个工作室公寓。它很丑又潮湿,并且有座看起来像恐怖电影里的电梯,但它的光线充足,空闲宽广,而且——” 爱莉喘口气。“那是个机会,”心情平稳后,她才又说。“我父母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四个哥哥当中只有一个去上大学,因此我父母说我可以花其它三个的大学教育费用。但我想……”爱莉再次中断她的话,低头看着手。 “他们帮你是因为他们爱你。”蕾茜柔声说,捏了一下爱莉的肩膀。 爱莉看看蕾茜,心想,她真浪漫。总体看起来,她毕竟是个浪漫的人。 “大概吧!”爱莉笑着说。“我妈和我常说我们必须团结才能对抗那些男生。” 梅萩紧盯着爱莉。“你真的没有对任何一个男孩感兴趣过?高中和大学时都没有?” “我不是那种人,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爱莉说。“我曾和人约会过,但外形讨我喜欢的男人分不出梵谷和雷诺的昼。他们以为鲁本斯是达拉斯牛仔队的一员。而那些主修艺术的家伙……”她抬起手扮个无奈的手势。“其中一半只爱他们自己,另外一半看起来则像从来不洗澡。” 梅萩向后靠着椅背。“我不能想象没有男人的样子,”她柔声说。“也许是看到了我母亲的生活有多艰难,于是我紧抓着阿杰不放。甚至在他移情别恋时,我——”她中断话语,接着看看另外两个人。“我还求他不要丢下我。”梅萩幽然一笑。爱莉再一次看到她眸中的痛苦。 爱莉想要让梅萩别再回忆以前的事。“但现在我们都到了纽约,从前的通通都可以抛到后面去了。”她轮流看着蕾茜和梅萩。“你逃离了亚伦,而你逃离了阿杰。对他们俩来说也是种解脱。” “她会是我们当中第一个爱上男人、并且为他抛开艺术的人。”梅萩郑重地说。“三年后她会住在某间小屋子里养出半打孩子。” “至少半打。”蕾茜说。 “哈!”爱莉说。“唯一能赢得我心的男人要比我有才气一千倍,因此……除非我碰上了米开朗基罗再世,我安全得很。” “米开朗基罗不是同志吗?”梅萩对蕾茜说。 “还是疯到割掉自己耳朵的那个?”蕾茜回答。 “你们两个,够了吧!你们尽管可以取笑我没交过男朋友,但眼前我们可都是一样。” “等一下!”蕾茜说。“说到一样,今天不是我们的生日吗?而——” “我的也是。”爱莉说,而梅萩的答案和她一致。 “我们得弄个蛋糕。”蕾茜坚定地说。 “她会是个非常棒的母亲。”爱莉告诉梅萩。 蕾茜不理她们的调侃。“我要去问那个不怀好心眼的依莱最近的蛋糕店在哪,我要去替我们三个买个蛋糕。” 说完,她站了起来,爱莉和梅萩正想开口阻止,但话到嘴边,便硬生生地停住,因为看蕾茜走路就像是看美女活了起来。她走起路来像是在飘浮,薄薄的裙子里住她修长有致的腿。 “哇,”爱莉在蕾茜到达依莱的窗口时,低声惊叹。“哇!” “哇得好。”梅萩附和道。 蕾茜走出门时,向她们挥挥手,长椅上就剩下爱莉和梅萩,她们却发现彼此无话可谈。虽然蕾茜是三个人中最安静的一个,她却有种能让三个人都想说话的特质。她的温馨随和创造出令人愿意诉说秘密的气氛。 沉默的空气令爱莉紧张,但梅萩只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如果说爱莉是个活力充沛的小辣椒,梅萩则拥有全世界的耐心。 几分钟后,爱莉抬起头,看到蕾茜拿着一个小白盒走了进来,她着实吓了一跳。她才去没多久哩。 “你们绝对不会相信。”蕾茜在爱莉身旁坐下、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一个撒着白色糖霜的小蛋糕;糖霜上面则是用粉红色糖晶写出她们三个人的名字。 “你的动作可真快。”爱莉抬起头说。 蕾茜的眼中带笑。“隔壁就有一家蛋糕店,而每天他们都会为‘依莱的女孩’烤上一个蛋糕。” 爱莉不解地眨眨眼。“你是指我们?我们被称为‘依莱的女孩’?” 蕾茜笑出声。“梅萩,你说对了,那个小黄鼠狼每天都会挑出两到三个年轻女人让她们坐在这张椅子,他则弄出一大堆错误让她们一直干等。因为有很多人是在生日那天到监理所办事,似乎有许多人都曾有过买一个蛋糕一同庆生的念头。” “他是不是从蛋糕店有回扣可拿?”爱莉问。“而纽约市政府又为什么让他得逞?” 蕾茜倾身向前且放低声调。“我也是这么问他们的。不是关于回扣,而是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做。看到上面的那扇小窗户没有?”她说,转头望向依莱背后的墙面。 就在她们的顶头、依莱窗口的上方有扇小窗户,它是如此的脏,令人怀疑任何人能隔着它看清楚窗外的情形。 “依莱上司的办公室。”蕾茜说。“听蛋糕店的人说,他们心照不宣,但依莱之所以能如此做而没被指责,是因为他的上司像他一样喜欢窗前的景观。” “我应该为此大为光火的,”爱莉说。“但话又说回来,我也是因为他才认识了你们。”她耸耸肩。“总之,这是什么口味的蛋糕?” “椰子。糕饼店的人说巧克力太黏了。你们瞧,她还给了我纸盘、纸巾和叉子。因此,‘依莱的女孩’,我们开动吧!” 她们真的就此吃起蛋糕来。 第三章 “请系上安全带准备降落。”扩音器传来空服员的广播,爱莉回到了现实。 那位好美、好美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爱莉纳闷。过去十九年中爱莉只要看到时装杂志就会想起梅萩。“她没有梅萩漂亮。”爱莉如是说了那么多次,她的前夫就曾说:“让我猜,不论这个人是谁、做什么职业,管他是男是女都没有梅萩漂亮。”听到他的挖苦后,爱莉自此不再提起梅萩的名字,但她仍不时想到梅萩。她可曾回到蒙大拿的家乡到护理学校念书?或许她嫁了一位医生并且生了半打孩子? 想到孩子,爱莉推起遮阳板望向窗外。她最好不要想起孩子的事。事实上,孩子就是导致她婚姻触礁的原因。圣诞节过后的那一天,爱莉看着前夫心想,我为了这个自私的家伙放弃了孩子。当时她并不知道,但她就是在那一刻离开他的——在心理上离开了他。身体上的离开和离婚官司耗了她近乎一年的时间,但她的心灵是在那一瞬间离开了他。 飞机降落,爱莉又恢复了紧张。和两位这么多年都没再见过面的女人碰头似乎很愚蠢。就像那种可怕的高中同学会。你怀着老同学的旧日形象赴会,在看到他们脸上的皱纹和腰际的赘肉时,必然会大吃一惊。接着你到了洗手间,看到镜中的反影,这才明白你也有同样的皱纹和赘肉。 飞机停下后,她拿起旅行袋、站了起来。等着下机时,她的思绪又回到那天在纽约监理所的情形。那天梅萩对于自己的事有所隐瞒,她想。那时候,爱莉是如此地充满自信、如此地确定她将能用她的画征服全世界,而她也坚定地相信蕾茜和梅萩同样也会成功。只要是见过梅萩的人都认为可以猜得出她的一生。她会是舞会女王、学校中最受欢迎的女孩。她当然会嫁给学校中的足球队长。 梅萩符合那些图象中的一部分,但显然后来事情有了改变。她为什么没有在伸展台闯出一片天地?爱莉纳闷。为什么过去十九年中,她都没看过梅萩的照片?依爱莉看,梅萩只需往纽约街上一走就会有摄影师求着替她拍照。那种事不是经常发生的吗?艺能界不是仍在餐厅或是杂货店或是什么地方发掘他们的新星吗? 等候旅客鱼贯移动的当儿,她想到了蕾茜。舞蹈家比较难追踪,尤其爱莉并不常看百老汇的演出。蕾茜可是在百老汇跳舞,在认识了某个迷人的富家子后嫁给了他?或者这只是爱莉看多了黑白老电影之后的异想。 爱莉做个深呼吸。答案就要揭晓了,她想。当她向那两个女人提出邀约时,她要她们在接受邀请后告知她们的班机时间。这是珍妮的主意。有了班机时间,爱莉安排了车子到机场接机,然后送她们到珍妮位在百格镇东北的房子。 或许是懦弱使然,爱莉安排了一架最后抵达的班机。或许这意味着她必须睡沙发而没有单独的房间,但她宁愿付出这种代价。当她到达珍妮的屋子时,蕾茜和梅萩应该已经在那里了。 爱莉走进机场大厅,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手持一块写着“罗爱莉”的名字的牌子等在那里。她将旅行袋和行李条交给他,跟着他走到领取行李的转台。 终于上了车,而他也将车驶离机场,爱莉却想叫他掉头往回走。她怎么能够告诉她们她的过往?她曾经成功过,但现在一切都是往日云烟。她让一个男人殴打她、让司法欺凌她。一生当中认识爱莉的人都说她是只斗狗,说她从来放不开,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她一定全力以赴。“而老天爷帮助那些挡住她的路的人。”她母亲曾说。但现在爱莉放弃了。爱莉没有坚持下去,到头来,她彻底的失败了。 爱莉终究没有叫驾驶掉回头。过去99lib.三年中她一直活在持续不断的恐惧中,现在是她开始反击的时候。 某种方式的反击吧,她想,转头望着窗外的缅因州。路树的叶子已经为秋阳染成金红色。难道每个人最喜欢的月份都是她生日的那一个月?空气清凉,落叶缤纷的十月的确是爱莉的最爱。经过了懊热昏沈的夏季,秋天似乎更能令人精神一振。 没有关系的,爱莉安慰自己。我是老了十九岁,她们也一样。就算是梅萩也会老大一些。或许如果我不告诉她们自己的遭遇,她们就不会为我抱屈。如果… “来过缅因州没有?”驾驭问,一把将爱莉抓回了现实。 “没有。你住在这里?” “住了一辈子。” “那就请你介绍一下了。”她说,想要藉助外力忘掉即将到来的会面,而一个爱说话的驾驶就具有这种功能。 爱莉在她们看到她之前先看到她们。一见到她们,挂在心上的千斤重担也随之消失。她大大地松口气,向前迈出第一步,但她又停了下来,想给自己一点时间观察并且思考。 驾驶将她载到目的地后,从行李厢中拿出她的行李,爱莉乘机打量一下眼前的房子。珍妮曾说这栋屋子相当老旧,大约是在十八世纪初期由一位木匠所建,但她并没有告诉爱莉,它风味十足。屋子占地不大,是两层楼建筑,前面看过去有个深深的门廊。令这栋房子特立不群的是,它那装饰在房子四周美丽的姜饼饰边。总体看起来,这栋房子就像是旅游杂志会称之为“缅因州最上镜头的房子”。单单看到它的外貌就令爱莉微微一笑。 给过驾驶小费后,爱莉拎起她的旅行袋静静地打开前门。小起居室的地板上躺着三个尚未打开的旅行箱,因此看起来还没有人选定她的卧室。 起居室的摆设极具风味,几件殖民时期古董,掺合着多样本地工艺和两件正宗艺术品。入口处上方置有一艘模型船,而室内的一堵墙面被一座巨大的石头壁炉占据。其它的家具约略呈现出殖民风格,更重要的是,它们看起来都非常舒服。暗绿和深棕的主色调,夹杂着点点浅黄,和窗外的秋色完全相配。 “难怪你肯出借这里。”爱莉低声咕哝,想到她的心理医生炫耀的心态。 正前方是个宽广的门厅,由那里爱莉可以看到一间有着明亮黄色橱柜的厨房,越过厨房她可以看到后院。那两个女人就坐在院中一棵红叶满枝的树下。她们面对着主屋,围着一张小木桌静静地交谈。木桌上面则摆着一只看起来像是装有柠檬水的玻璃壶。 爱莉穿过起居室,进入厨房,在水槽边伫足向外观望。她原以为那两个女人会立刻看到她,但因为阳光从她们身后反射到厨房的玻璃窗上,她们看不到屋子里面。当她领悟到她可以看出去、而她们却看不进来时,她忍不住诱惑地站在那里观察起来。 蕾茜不再那么出类拔萃,她看起来就像个平凡的中产家庭的中年妇人。她的身材仍然修长,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愿意为之一死的味道。她的头发似乎丧失了暗金的光泽,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褐色,而且由其间冒出的缕缕银丝来看,她并没有染发。她的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眼睛四周已经露出了细纹,而她的鼻子下方还有两条深沟直通嘴角。 她非常不快乐,爱莉想。 爱莉望着蕾茜,心里浮现出她少女时期的模样。现在,那么久之前她所认识的蕾茜唯一还保留的就是她的体态。蕾茜仍然坐得笔挺,背脊直得像根木棍。 若非在这里,我可能认不出她来,爱莉眉头一皱地心想。 她知道,她迟早必须掉转头去看梅萩。但是爱莉不想那么做。当她第一眼瞟到那个曾经是那么美的女人时,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往下看了。 一时间,爱莉闭上眼,暗自默祷上苍给她力量;接着她睁开眼,将视线转向梅萩。 看到梅萩就像看到一幅饱受风吹雨打、被霜雪浸湿了十九年的莫内名画。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女人惨遭时间及忽略的摧残。 梅萩仍然很高,但她的背脊已略微弯曲,彷佛她曾长时间埋首桌前。而她在抽烟。在爱莉站在那里的几分钟内,梅萩已经抽完一枝后又点上了一枝。在她面前有个已经放满一堆烟蒂的大型玻璃烟灰缸。 如果仔细打量,爱莉仍能在梅萩身上看出昔日那个大美人的风采。但现在她的眼睛下方有着黑眼圈;那些一度散发着青春健康气息的皮肤现在呈现出死灰。她仍留着长发,但爱莉仍看得出来那些头发已经失掉了光泽。 梅萩原就苗条的身材现在更是瘦削。她穿着一件薄长袖针织衫覆盖住两条太过细瘦、缺乏肌肉的臂膀。里在直筒裤里的腿甚至填不满那条窄小的裤管。 以爱莉看,蕾茜看起来很不快乐,梅萩则像是曾遭生活的卡车无情的辗过。 爱莉的心头浮现珍妮说过另外两个女人或许比她过得更不如意的话。想到这,爱莉释然了。她不会被这两个人评头论足,她不会遭她们指责竟然胖了十八公斤。而她不再能写作,丧失了人生的方向也不会惹她们讪笑。 她也不认为她们会同情、怜悯她——这令她着实地松了一大口气。 一时间,爱莉转开视线不再观察那两个坐在树下等她的女人。这场戏她该如何演下去?堆出快乐的表情说她们一点没变?撒谎说自己过得很好,快乐富足,并且正着手在写一本又会畅销的新书? 爱莉回想起她们在纽约监理所认识的那天。那时候的她充满了嘲讽和傲慢。没错,一种充满自信的傲慢,深信自己就要征服全世界。换句话说,那就是她的真性情。而当时她们喜欢她。现在,她该做的也是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深吸口气后,她伸手握住后门把手、向前推开。 她走出厨房,那两个女人停止交谈抬头望着爱莉。她看得出来她们见到她的体型时震惊的表情。她比她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时重得太多。 蕾茜努力恢复镇静开口说话,但爱莉先她一步。“可惜我们没准备颁发一个三人当中谁看起来最糟奖。”爱莉轻快地说道。 “那我一定得奖。”梅萩说。她坐在椅子上,一根烟夹在指间,瘦长的腿向前伸直,她对爱莉微微一笑。就是那时,爱莉依稀看出了昔日的梅萩,那个笑起来能令阳光黯然失色的青春美少女。 “这可难说,”爱莉在蕾茜身旁坐下时说。桌上还有一个空杯,她自行斟上柠檬汁。“我想肥胖的震撼力可是非常惊人的,它显示出这个人缺乏自律。” “至少你的生命是成功了,”梅萩说。“你是个大作家,全世界都买你的作品。我则是兽医院的小助手。哪只狗生病了,我负责牠的清洗工作。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的告白实在凄惨,但她愉快的声调令爱莉忍不住微微一笑。知道别人也有问题的感觉实在不错。过去三年中她所碰到的人似乎都过着完美无缺的生活。他们或许都在撒谎,但就算这样想也无法纾解爱莉的痛苦。 现在她可以对她的生命抱之以微笑了。“你认为那叫做不好?我已经是过去式了。江郎才尽。三年中写不出一个字来。一场离婚官司夺走了我十年写作所赚的钱,全都判给我那整天不事生产的前夫。” “至少你还有东西让他们拿走,”梅萩轻松地说。“我从来没赚过大钱。从来没有任何足以让人拿走的东西。” “那样不是比较好吗?”爱莉问。“不会到处有人问你以前的种种。” “不对,”梅萩认真地说。“有过总比从来没有好。我想尼采这么说过。” “柏拉图,”爱莉坚定地说。“那句话是柏拉图说的。但是我更同意苏格拉底的看法,他说——” 爱莉胡诌一通时,心想,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种有来有往,逗笑式的交谈。这些都是我错过了好久的生命中的喜悦。而能够不用在某人的眼中看到同情的感觉是这么、这么的舒畅。梅萩的眼中没有流露出半点为她过去所认识的爱莉——那个体态娇小,满眼自信的爱莉——抱屈的神色。事实上,爱莉在梅萩的眼中所看到的,几乎令她相信自己仍是那个准备展翅飞翔的女孩。 “抱歉。”蕾茜终于插入。 爱莉和梅萩停止讨论谁的生活过得最糟,转头看向蕾茜。 蕾茜对她们俩露出甜甜一笑。“我嫁给了邻家男孩,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大部分的镇民都在说,他和他那名叫斑比的秘书有染。我住的房子是一栋巨大的维多利亚建筑,房子里面被我丈夫用碰不得的古董填满。去年他拆掉我的厨房把它重新装潢成一件艺术品。我母亲要我和他离婚。我女儿要我‘反击’,不论那是什么意思。而我儿子只要一见到任何冲突迹象就逃之夭夭——那意味着我甚少见到他。而至于我自己在做什么,我的生活全奉献给了他们三个,离开那个家,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找工作,更别说如何去做它。还有……”她顿口气,彷佛在等鼓声暂歇。“我是三个募款会的委员。” 一时间梅萩和爱莉只是坐在那里对着蕾茜眨眼。接着爱莉转向梅萩,再回望蕾茜。 “你赢了。”梅萩说。 “或者是输了。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看它。”爱莉说。 “好吧,晚餐吃什么?”梅萩说。“我饿扁了。” 爱莉瞇着眼打量她。“如果你告诉我,你就是那种吃什么东西都不会胖的女人,我会杀了你。” “把你的枪拿出来吧,甜心。”梅萩笑着说。 蕾茜在她们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前站了起来。“得了,你们两个,别再试着比下对方。下个月我的俱乐部要举办慈善舞会,我需要定出一个主题。你们俩可以帮我出些主意。” 爱莉一边起身一边望着梅萩。“确定你是我们当中日子过得最糟的一个。”爱莉说。 “的确,绝对是。”梅萩望着蕾茜。“俱乐部?请告诉我,你至少还有教小孩子跳舞。任何和舞蹈有关的事!” 蕾茜微微一笑。“我那巨大的维多利亚房子里有一栋漂亮又浪漫的夏屋。现在它就快要倒塌,但多年前我曾经把它整理妥当的。当时我正怀着孩子。但我丈夫将电视搬了进去,接着他——” “别说了!别说了!”爱莉说,两手遮在脸上彷佛在挡住凌空飞来的利箭。“我受不了了。你们说我们出去大醉一场好不好?除非你们当中已经有人变成了酒鬼。” 梅萩拿起她的香烟。“这是我唯一的恶习。” 爱莉一手拍拍屁股。“巧克力。” 她们两人转向蕾茜。“毫无恶习。什么都没有。”她说,微微一笑。 梅萩和爱莉发出呻吟。“她永远要赢,是不是?”爱莉说。 蕾茜展开双臂,手肘微弯。“我们去找个地方把这个城漆成红色吧?” 爱莉和梅萩挽起蕾茜的手臂,三个人齐步走向屋旁的小门、走到街上。 她们在一家餐厅吃晚餐。 “说说你孩子的事吧!”梅萩用一种正式的口吻告诉蕾茜。 餐前的那种熟稔感不见了,她们只是三个生活经历大不相同的陌生人。日子被教堂、学校和委员会填满的蕾茜,和仍在约会、寻找白马王子的梅萩过得已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而爱莉的日子更和她们两个的毫无类似之处。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不久之后,爱莉问道。 出了餐厅后,压力仍未解除。她们在街上闲逛,看着橱窗里的商品,爱莉和梅萩都沉默不语。 首先跳出来做和事佬、将凝重的气氛纾解开来的是蕾茜。“我以为我们说好要喝醉的。”蕾茜说。 梅萩和爱莉都没回答,只是浅浅一笑,仍然望着街上的橱窗。 “爱莉,你是名人,所以酒钱由你出。”蕾茜说,终于把爱莉逗笑了。 “或许她可以用签名照交换。”梅萩说,口气里暗藏着一丝揶揄。 “除非那张照片是附在信用卡上面。”爱莉立刻响应,挑战地看梅萩一眼。 “如果你们俩就此吵起来,你们想我该赌谁赢?”蕾茜问,一句话解除了空气中的紧张。然后,蕾茜笑着指指一家仍在营业的小杂货店和对街的酒品经销商。三十分钟后,三个女人抱着满怀的食物和一瓶酒笑着走回那间姜饼屋。 回到屋里后,她们的好心情恢复了。和外界接触时,她们敏感地察觉彼此的陌生,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结局。然而一旦进到了这间姜饼小屋,她们又恢复了当年的身分——依莱的女孩——而她们是平起平坐、不分高下的朋友。她们的未来仍有待自己去开创。 爱莉打开两袋装在塑料盒中的酱料和三包点心,蕾茜则到厨房搜寻软木塞开瓶器。梅萩在沙发前的地板上铺好靠垫,拿出两包香烟,歪着身体坐下来。 爱莉看了一眼那两包香烟,走过去将梅萩附近的窗户打开。蕾茜带着杯子和已经开封的白酒从厨房出来。 “好,谁先?”蕾茜问,同时也扔了几个靠垫到地板之后坐下。爱莉则在梅萩身后的沙发上斜躺了下来。 “谁先什么?”爱莉问。 蕾茜的眼睛发亮。“好像你并不急着知道所有的事。” 爱莉微微一笑,捞起一大块奶酪饼干。“你怎么会停止跳舞的?” 蕾茜没能回答,因为梅萩望着眼前的烟雾幽幽说道:“我们何不直接跳过去,先说说我们的男人?” “在这方面我没什么好说的。”爱莉说,又吃下一片奶酪饼干。 “我也是,”蕾茜说。“我嫁给了亚伦,如此而已。这些年来对他一直忠心不贰。” 这顱宣布似乎将这个话题就此打断。 爱莉翻成仰躺,抬眼望着天花板。“你们曾经想过那些失之交臂的男人?那些原来有可能交往却错失机会的男人?” 听不到回答,爱莉翻成侧躺望向另外两个女人。蕾茜和梅萩都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我真的那么棒吗?”爱莉说,笑着拿起酒杯。“到这里不过几小时,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故事题材。所以,谁先说?” “何不从你开始?”梅萩半瞇着眼睛盯着爱莉。 爱莉正想回答,接着似乎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她转头看着蕾茜。“你呢?可有许多憾事?” 蕾茜自满地笑笑。“不尽然。我很满意我的生活。没错,我的丈夫和孩子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有时候我会怀疑如果我倒毙在厨房里,他们是不是仍旧这样跨过去,但——”她停下来,对那两个向她投以惊恐表情的女人微微一笑。“好吧,我承认我是个踏脚垫,但我真的很爱他们。” “你没有任何想改变的事?”爱莉问,显然不相信蕾茜的说法。 “不是改变……”蕾茜说。 “但是?” “亚伦是我唯一上过床的男人。” “这一点我就不予置评了。”梅萩捺熄手中的烟蒂。 “大学里曾经有一个男孩对我有兴趣,但是……呃,他很有钱。” “有钱有什么不好?”梅萩问。 “他的有钱不是计算机新贵型,而是世家子弟,肯尼迪家族式的有钱。”蕾茜说。“老实说,他的家庭吓到了我,因此我拒绝了到他家度春假的邀约。” “后来他怎么样了?” “现在他是国会议员。有人认为他可能成为总统。” “我的天。好吧,总统夫人……”梅萩说,又点燃一枝烟。 爱莉紧紧地盯着蕾茜。“接下来呢?”她问。 蕾茜喝下一大口酒。“就这样了,什么都没发生。我回绝掉他的邀约后,他也对我失掉了兴趣,而我也没有再想到他。除了……到了去年,每次亚伦提起斑比,我就会胡思乱想如果当年我接受了那个年轻人的邀约,事情会变得怎么样。至少,我想给亚伦一些竞争对手应该是一件好事。” “他没有竞争对手?从来没有?”梅萩问。 “一个都没有。”蕾茜说;接着她的眼神不再幽遨,她再次露出了笑容。“好了,那你们两个又有过多少个男人呢?” “成千上万,”爱莉立刻回答。“没错,至少好几千个。你知道的,名人总是有办法的。” 蕾茜笑出声,转向梅萩。“那你呢?” “像她一样。好几千个。” “是这样啊!你知道吗?你们俩实在不善撒谎。” 爱莉和梅萩爆笑出声。 “好吧,或许就只有两个,”爱莉说。“我的前夫和一个高中同学。” “三个。”梅萩说。“我结婚过几年,另外又交过两个。” “我们不是在宣扬性革命吧?”蕾茜说。 “那你呢?”梅萩问爱莉。“你的生命中又有哪些错失交臂的男人?” “一个都没有。” 两名听众对这个答案都嗤之以鼻。“不可能。你只是不肯说罢了。”梅萩说。 “不,真的,我仍然在等我的杰西。”爱莉说。 “这个杰西又是谁?” “他谁都不是。在‘绿宝石’那部电影里,凯瑟琳透纳饰演的那位作家把她所有爱情故事中的男主角全都取名为杰西。她说她是在等他出现。我也是。” “除了你嫁的那个人,你从来不曾有过……”梅萩对爱莉扬起眉毛。 “真的没有。”爱莉回答,而她们都听出她话中的真诚。“我生命中的男人都藏在我脑袋里,而我把他们写出来、卖掉。我和全美国的人分享我的梦幻。幸运的话,就和全世界的人。” “为什么我觉得你有所隐瞒?”蕾茜说,用刚才爱莉瞪着她的方式反瞪回去。 爱莉端起酒杯,嘴唇抿成一直线。“事实上,曾经有个男人对我有兴趣。我很喜欢他,也相当崇拜他。他结了婚,有两个女儿。当他向妻子要求离婚时,每个人都争相指责。他们不敢相信他会对他那亲爱的妻子做出这等差劲的事,只有我替他辩护。我告诉他,我了解他的苦处。我想我是在幻想他会说我是个多好的女人,并且进而将我从不愉快的婚姻中拯救出来。但是……” 爱莉放下酒杯,耸耸肩。“幻想没有实现。他和别人结了婚、搬到别州去了。” 蕾茜看着梅萩。“你一定拒绝了一百万个男人。” “是这样就好了。”梅萩说,彷佛她们是在说笑话。 爱莉和蕾茜并没有笑。相反的,她们只是瞪着她。 “好吧,我接过许多人求婚,其中多数都是要我做妾,而我对任何一个都不感兴趣。”梅萩低头看着她的香烟,接着又回望那两个女人。她们看着她的脸没有丝毫相信的表情。 “好吧,是有那么一个,”梅萩说,一边又点上一枝烟。“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我认为那只是环境使然。若非那年夏天我们刚巧碰到一块儿,我不认为他会注意到我这种女人。” 听到她的话,爱莉起了反弹。“这话什么意思?我这种女人?你是说一个美到足以让星星嫉妒的女人?” 梅萩大笑。“我看得出来你的谋生技巧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一个没受过教育的人。当时他才读完医科三年级,而我……呃,总之,那是个无聊的故事。” “我不觉得无聊。”爱莉说,顺手抓起一把玉米片。“蕾茜,你觉得无聊吗?” “一点也不。事实上,和我那个不是对着空床就是对着电视的故事比起来,我认为这个故事听起来迷人极了。” 梅萩再次大笑出声。“你们俩真会鼓动我的自大。好吧,事情是发生在我流产之后不久——” “什么?”两个女人同时惊呼。 梅萩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两个女人都注意到当她将烟凑到唇边时,她的手抖了一下,只是她们都没有点明。梅萩长吸一口,向后靠着沙发,仰起头慢慢吐出烟雾。“我从来没做过——心理治疗——不是说我不需要,我只是负担不起——但我想或许和你们相聚也可算是一种团体治疗。” “所以你就把事情全说出来吧!”爱莉急切地说。 “好,”梅萩用香烟指着爱莉说。“不过,如果我在你的书里读到任何一个相关的故事,我会控告你。” 爱莉把视线移开半晌,彷佛她必须考虑后才能回答。当她再回过头来时,蕾茜和梅萩已经憋住笑半天了。“好吧,我同意。”爱莉假装很不情愿地说,其实她想听故事的意愿正如想把它们写出来一样高。 “流产其实和这个故事无关,但是——”梅萩在蕾茜和爱莉就要抗议时举手阻拦。 梅萩做个深呼吸,又再狠狠抽上一大口烟。“那是个意外,就像每个意外事件发生时的状况一样。当时阿杰仍得坐轮椅,而——” “等一下!”爱莉说。“轮椅?阿杰?就是那个你替他做功课、他却为了某个大学女孩甩掉你的家伙?” 梅萩对着袅袅烟雾微微一笑。“你们让我把整整十九年都忘掉了,现在我又像是坐在纽约监理所里的那张绿长椅上。没错,就是那个人。我到纽约后不久,阿杰出了意外。他骑脚踏车时被一辆车撞到,车子辗过他的骨盆,所有的骨头都断了。” “哎呀!”爱莉惊叹。 “你就抛下纽约的模特儿事业回去找他?”蕾茜柔声问。 梅萩熄掉烟蒂。“嗯。但在你们俩开始数落我放弃了什么之前,我要提醒你们,做模特儿并非我的理想。那是我所住的那个小镇的意思。” “你想做的是护士。”蕾茜说。 “嗯。”梅萩对她们微微一笑。知道别人对她的事记得这么清楚的感觉真好。“阿杰从医院打电话给我,说医生判定他再也无法走路。接着他告诉我,他仍然爱我,而他已经把他的未婚妻打发走了,因此我直奔回家。对我来说,放弃模特儿生涯并不是多大的牺牲。我恨……”她顿口气,点燃另一枝烟。 “我不喜欢做模特儿,”过了半晌,她继续说道。“因此我很高兴有任何回家的借口。而阿杰说了一切该说的话。他将抛弃我的事怪罪给他父亲,说是他父亲威胁他,如果他娶了一个像我这样没受教育的女孩,他会剥夺他的遗产继承权。” “难怪你对没上大学如此耿耿于怀。”爱莉低声说。 梅萩假装没听到爱莉的话。“因此我回到家乡,嫁给了一个仍躺在医院装着支架的人。接着……我该怎么说呢?接着我掉进了地狱。对,我想这种说法很正确。” 梅萩等着爱莉和蕾茜失笑,但她们没有笑。 “阿杰是个糟糕透顶的病人。他一直是非常活跃的运动员,因此很不能适应躺着不动的生活。而他的父母——”梅萩停止说话,改为喝了一大口酒;接着她抬起头看着她们。“阿杰的父母非常有钱,但他们的人格也极为低贱。他们不肯出任何钱给阿杰做复健。我不能确定,但我想我那两个前任公婆要阿杰娶我是要我做他的免费护士。毕竟,我有多年照顾我母亲的经验,我甚至曾在一家医院工作过。” 爱莉和蕾茜看得出来梅萩试图淡化那个显然是非常恐怖的状况,但她俩没有笑;她们笑不出来。生命对梅萩实在不公平,先是放弃大学好照顾生病的母亲,接着又放弃伸展台照顾瘫痪的丈夫。 “那个错失交臂的人呢?”蕾茜问,一面将梅萩的酒杯重新添满。 “对呵,”梅萩说,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默实。” 她端起酒杯;蕾茜扬起一眉看向爱莉。梅萩说出那个名字“默卖”时,口气有特别。 “虽然阿杰受了伤,他仍然能,你们知道的,”梅萩放下酒杯说。“因此,在我怀了六个月的身孕的某个周末,阿杰的父母不在家——” “你们是和公婆同住?”爱莉惊恐地问。 “嗯。阿杰没有钱,我也一样。我是说,我有一点镇上给我学模特儿的钱,但那很快地就花光了。” 爱莉张嘴就要说出她的想法,但蕾茜拉着她的手臂阻止她。梅萩为了母亲的病花掉了她上大学的钱;看起来她也会为了那个有钱却骄纵、不知感激的丈夫花掉她的模特儿基金。 “那个周末阿杰的父母外出,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像我说过的,当时我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非常简单。我推着阿杰去厕所,一个轮子卡到了地上的昂贵地毯。我怕牵动的地毯会拉倒某个花瓶。”梅萩仍然美丽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父母逼得我求他们才肯花钱在浴室里装护栏,却到纽约去买一万元的中国骨董花瓶。” 她必须再点一根烟才能继续说下去,蕾茜和爱莉则是默默地看着她。空气中似乎已经充满梅萩的苦痛,不论她如何假装她不再气愤,她显然仍无法克制心头的恨。 “阿杰的腿逐渐复原,常会不自觉地痉挛踢动。我身上的好几处瘀青就是当他痉挛时被踢到的。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弯下腰去拉开轮子下的地毯时,没有想到他那双脚。” 她抬起头看看那两个女人。“要知道,当时我是停在楼梯顶端,当阿杰的腿踢出来时,我失去了平衡,直接掉下了楼梯。”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专注地吸着香烟。另外两个女人只是看着她。她们无话可说,因为“我很遗憾”这种说法完全不足以表达她们的感觉。 “我昏了过去,而二楼里唯一电话是在阿杰父母的房里。他的轮椅无法通过门坎,因此他必须用爬的。他的上半身相当强壮,但仍花了他.99lib.一些时间。而我却……血流不止。”梅萩再深吸一口,接着慢慢吐出烟圈。“最近的医院在五十哩外。而当时是蒙大拿的冬天。阿杰设法找到了邻居,他们虽然过来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擦拭血水而已。” 梅萩低头望着已经装满的烟灰缸。“等到救护车到达时,孩子已经要出来了。他没有活很久,他实在太小了。” 梅萩转头看着窗外一会儿。“到了医院后,医生唯一能将血止住的方法,就是摘除我的子宫。” 至此,爱莉伸出手握住蕾茜的手腕。她不敢碰梅萩,因为她认为这个骄傲的女人不会愿意有人为她心痛。 隔了好久,梅萩才回头望着蕾茜和爱莉,对她们淡淡一笑。“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孩子的原因了。不过,我们谈的不是另外的事吗?” “那年夏天你认识了一个男人。”蕾茜柔声说。 “哦,对呵。就在我流产后的那个夏天,我的情绪仍然相当低落。我瘦了许多,而且老实说,我的外貌实在很糟。而我和阿杰的父母比以往更常争吵。他们对儿子的伤势感到难堪,他不再是他们心目中完美的儿子,因此他们把他关在二楼,我连同也一起遭殃。屋里没有轮椅步道——不是我没争取,但是他们说那样会破坏‘屋子的线条’。” “因此你和阿杰形同坐监。”蕾茜说。 “差不多。而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已经厌倦了彼此的陪伴。但老实说,我想其中我的错多过他的。我想我是,呃,对孩子的事一直不能释怀。” “有自杀倾向的情绪低落?”爱莉问。 “正是!”梅萩回答,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简单地说,我已经快被悲伤和寂寞逼疯了。而我疲倦得开始大量掉发。” “那可是真的非常疲倦。”爱莉说,很高兴梅萩听到她的打趣时,笑容更深了。 “没错。”梅萩说,声音轻快了一些。“总之,当阿杰的大学同学打电话约我们到纽约和他的家人共度两星期的假时,阿杰和我都欣喜若狂。那个人是阿杰大学时期的室友,他在不久前打足球时摔断了腿。打电话来时,他已上了石膏,而阿杰也已能用拐杖走路,因此他们俩计划互相打气一下。” “而要你在一旁侍候他们两个。”蕾茜的口气说明她很清楚侍候人的情形。 “事实上,一开始我也是那么想。事实上,我确信这趟度假之旅就会是那样,我求阿杰一个人去就好。” “你的意思是,你求阿杰就凭他那残弱的身躯自己吃饭、自行穿衣、自己去上厕所?”爱莉讥诮地问。 梅萩笑出声。“你看穿了我的心思。那时我既累又闷,脑子里唯一想得到的就是睡觉。我告诉阿杰,我愿意和他父母吵上地球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架,逼使他们雇用一名看护跟他一起去,只要我能留在家里休息就好。”梅萩按熄烟头,接着屈起一腿,抱在胸前。 “但阿杰打定主意时是很有说服力的。他说我不去他就不去,说我是他的生命,如果我不陪他去,他甚至不想活了。” “想当然耳,”爱莉苦涩地表示。“所以你就陪他去了。” “嗯,”梅萩柔声说。“我去了,而真实的情况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们要知道,其实我是害怕。阿杰的这个朋友和他的父母都是有学位的人,他还有个哥哥在读医科。当我听到这些人的背景时,我真想掉头逃走。” 她瞪着地板微微一笑。流产的痛苦在回忆中淡去,代之而起的是,在格实家的夏屋度过的美好时光。还有默实。有关默实的美丽回忆。 梅萩再次抬起头来,继续说下去。“飞机在纽约降落时,我已经紧张到极点。我非常确定那些人只消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没受过教育,因而认为我一文不值。”一时间,她闭上眼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但实际的状况却一点也不像那样。格实的母亲就像我母亲的美梦成真,只除了我母亲没有丈夫却有一个女儿要养。蓝太太很爱喂饱每个人、照顾每个人。我根本无事可做。” “除了侍候阿杰。” “哦,那倒没有,”梅萩对两个女人咧嘴一笑。“阿杰受不了我。到了那里之后,他不想和我扯上任何关系。他说我令他想起‘某人’,意思是我,必须替他换尿布的那几个月。” “啊,那个不知感激——”爱莉就要开骂,但梅萩打断了她。 “不,不,他那种反应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解脱。我从来没勇气老实面对自己,但真正的情况是我已经厌倦了阿杰,厌倦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照顾他,除了他没有别的同伴。照顾他比养三胞胎还累,成天只会抱怨——”梅萩干笑一声。“总之,现在那些都结束了。” 见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蕾茜和爱莉全都睁眼看着她。 “那么,”爱莉说。“后来呢?” 梅萩展颜一笑。“在那里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格实的哥哥默实在一起。” 爱莉就要说话,蕾茜抓住她的臂膀制止她。“你们都做了什么?”蕾茜柔声问。 “泛舟、登山、野外露营。” 爱莉微微一笑。“快把经过从头说清楚。按照先后秩序一个字都不能漏。” 梅萩将腿抱得更近胸前。“好,”她慢慢地说道,接着眼睛闭了一会儿。“他们家很有钱,他们家的夏屋很大,建于一八四○年,然后逐代增建。不过它只有两套卫浴设备,因此有时候也引发出一些问题……不,你说过要按照顺序的,对吧?好,让我想想。格实的父亲开着小卡车到机场接我们。那是一辆旧得可怕,几乎要锈穿的老骨董。我还以为他是蓝家的园丁,但阿杰告诉我这个人是耶鲁大学教中古世纪的教授,还是系主住。然而蓝先生并不像我心目中以为的教授形象,而我俩立刻相互产生了好感。事实上,蓝先生要阿杰坐在卡车后面,我则和他坐在前座。我可以告诉你们,阿杰可是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安排。” 第四章 “你听好,这个人可是个正职教授,”阿杰的口气彷佛梅萩愚蠢得不懂得其中的重要性。“还是耶鲁的耶。梅萩,你可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我怎么忘得了?”梅萩回斥。“你每十分钟就提醒我一次。” “我就知道带你来是个错误。”阿杰低声咕哝。 梅萩就要响应,蓝弗然正巧在这个时候下了车向他们走来。他看起来并不像大学教授,梅萩想,当然更是不像一个拥有半哩长头衔的社会名望。相反的,穿着旧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平凡的长辈。他的眼睛四周浮着梅萩确信那是由于时常面露笑容得来的丝丝细纹。 梅萩立刻喜欢上他,而她的笑容也对他传达了这个讯息。“嗨,”她温馨地表示。“真麻烦你大老远地开车来接我们,其实我们可以叫出租车——” “那怎么行。”弗然说,但他的视线轮流在撑着拐杖的阿杰和梅萩身上穿梭,彷佛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阿杰以前也曾去过他家过暑假,但他从没见过梅萩。 弗然微微一笑,伸出手表达欢迎之意。“我不知道阿杰要带女朋友来。” 错愕之余,她领悟到阿杰根本没有告诉他们的主人她会来。梅萩紧绷着声音说:“我是他的妻子。”接着握住弗然的手。她不敢望向丈夫,否则她可能气得杀了他。 “恭喜,”弗然说,接着他转身对阿杰微微一笑。“你早该告诉我们的。新婚夫妇永远受欢迎。” “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梅萩说,仍然不肯看向丈夫。 “是这样的啊!”弗然好脾气地说,接着转身掩饰他的笑意,因为他看得出来梅萩的怒火就要烧到阿杰身上。“让我把你们的行李放到车上。” 蓝弗然将两个皮箱拎往小卡车时,梅萩转身面对丈夫。“你没告诉他们我要来?”她嘶声质问。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好吗?”阿杰说,用头点点弗然的背影。 梅萩不愿就此罢手。“你甚至没告诉他们你已经结婚了。”梅萩必须力持镇定,否则她或许会气极爆炸。“如果你不想承认你结了婚,为什么要说尽好话要我陪你来?我原来一心想留在蒙大拿的。” “呃,事情有点复杂,我以后再解释。” “你最好解释清楚。”梅萩见弗然已然回头向他们走来时说。 “抱歉没说清楚,”阿杰对弗然说。“但我可没办法将这个老太婆留在家吧?” 他试图用轻松的口气将事情一语带过,这么做却没有得到梅萩的回响。只见她瞪着丈夫,所有的怒气全写在眼里。 弗然拎起另外一只皮箱,一面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梅萩。“阿杰,你一定是老了才会忘记提起你有这么一个绝世美女的妻子。” 至此,梅萩感激地对弗然微微一笑。已经很久没有人赞美她漂亮了,更别说还在前面加上“绝世”两个字。依她自己看,她太瘦、头发太焦干,而她的悲哀明显地写在脸上。此时听到这种赞美尤其令她窝心。 “梅萩,亲爱的,”弗然说。“你何不到前面和我一起坐?阿杰可以和行李待在后面。” “乐意之至。”梅萩高兴地说。 但阿杰伸出他的拐杖挡在梅萩和弗然之间。“我想,换做别的情况,那会是绝佳的主意,但是……”他叹口气,满脸的悲戚。“不幸的是,我发生了这件意外,我去坐卡车前座会比后车厢的硬铁板要舒服得多。那些没有绑紧的行李或许会进一步对我造成伤害。” 早已习惯这种说词的梅萩只是无奈地翻个白眼,接着就抓住卡车护栏,准备跳上后车厢和行李为伍。 弗然的笑声制止了她。“哟,你这个人可真会自怨自艾,嗯。不过,我们在山上可容不下怜悯,不论是自发的或是别人给的。你可以坐卡车的后面,而这位可爱的年轻小姐可以和我坐在前面。” 一时间,梅萩惊愕地傻在那里。打从结婚起,她就被孤立在阿杰父母家中,只有阿杰和他父母作伴。他父母的关心从来就只针对阿杰,不曾对她付出。如果阿杰整夜没睡,他们只会注意到他的痛,从不在乎她可是楼上楼下地跑了八个小时。 她流产之后,他们只说:“或许这样最好。” 闻言她几乎疯掉。“最好?”她嘶叫。“对谁最好?对你们最好吗?一旦我有了孩子要照顾,或许你们就必须花点钱替你们的儿子请个看护。一旦我有了孩子,他可能得花上你们买个骨董花瓶的钱,是不是?” 听到这里,阿杰的父母掉头离开,而阿杰挡在门口阻止她追出去。后来,梅萩将自己锁在房里整整哭了两小时。 如今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却不同情阿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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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的是,他挽住梅萩的手,带领她来到卡车的客座,替她打开门,扶她爬上座位。对于阿杰,他只是任他独个儿自行爬上后车厢。 等到弗然坐上驾驶座且发动了引击,梅萩开口道歉。“抱歉搅乱了你们的计划,我不知道你们没邀请我,而我明白平空多出一位客人一定会造成你们的负担,因此——” 弗然听到了她的话,更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因此他在她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在她自动请求离开之前,就没让她再说下去。“我们家的人认识阿杰很多年了,因此我知道他和我的小儿子非常相似。他们都想当世界之最,因此他们不愿意让任何人认为他们被一个女人‘逮到’了。为人还不够成熟的表征。” 梅萩转开头,眼泪就要掉下来。他是个非常仁慈的人,她想,轻松一句话就把一个非常尴尬的状况化解。而他是帮着她来对抗阿杰的。 “我的长子默实正在学医,他对我们解释过阿杰的状况,还有他做过的复健治疗。我确信你一定帮了许多的忙。”说到这,弗然瞟一眼梅萩,观察她的反应。只是她转头让他看不到她的脸。 无疑地,这个善心的人相信阿杰有雇请二十四小时的看护,而他的妻子则是成日在乡村俱乐部打网球,偶尔才回家查看一下受伤丈夫的进度。这就是梅萩这一辈子每每遇到的状况:人们总是假设美貌会带给你轻松惬意的生活。 “所以,梅萩,你有多凶悍?”弗然问,卡车驶上了高速公路向北急行。 “凶悍?”她不明白他的问题。“你是指我能和那些男生玩美式足球?那种凶悍吗?” 弗然大笑。“当然不是。我认为如果你和那些家伙玩美式足球,他们一定猛扑上去,游戏就此结束。” “你太会满足我的虚荣心了。想不想外遇呀?” 弗然轰然爆出的大笑惹得缩在后车厢、用拐杖支开行李的阿杰转头隔着后车窗怒目窥视。 “乐意之至,”弗然说。“但我想我的心脏会受不了。” “或是你的妻子。”她说,享受调侃逗笑的滋味。长久以来她除了阿杰的身体状况就没和人谈论过别的话题。 “她或许会很高兴能把我甩掉几天,或是一星期,端看我能撑多久。” “为什么我不相信你的话呢?”梅萩说,向后靠着椅背上下打量他。 弗然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但他一直在笑,整张脸散发出和美丽女子调笑时愉快的温馨。“不,我说‘凶悍’是指你多能应付嫉妒。” “嫉妒?” “我想我最好让你有点心理准备。我儿子和阿杰上大学时有过相当多的女朋友。”他由眼角余光瞟视她的反应。 “我认识阿杰很多年了,你要说的事我全知道。以前他的功课就是我做的。” “我有个女儿比阿杰和格实小一岁,她带了一位远房表妹和女性朋友过来。她们三个会和我们一起在夏屋度假。” 梅萩等他说下去,他却没有了下文,因此她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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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想了一想他告诉她的话。过了半晌,她微微一笑,接着回头看着他。“我懂了。她们不知道阿杰有女朋友遑论妻子,而她们当然不知道她还陪着他一起来,因此见面后可能会有一些……怎么说呢?鸡猫子打架?” 弗然回头对她咧嘴一笑。“你真的很聪明,嗯?” “我以为你是大学教授。难道你不知道有一条物理定律:‘美女无脑’?” “你会应付得很好的。”他说,再次望着前方的路。 “还要多久会到?”梅萩问。 “大约十五分钟。”他回答。 “你能拖到二十分钟吗?”她间,一面拿起她扔在车底板的旅行袋开始翻找。 看到她搜出一条口红,弗然说:“路上会经过一家餐厅,你看我们在那里停一下,好不好?” “谢谢。”她说,五分钟后,弗然将车驶离高速公路,转进一家老式餐厅的碎石停车场。梅萩进入餐厅时,他等在外面、站在阿杰身边心不在焉地听他抱怨。 进了餐厅,梅萩询问洗手间的位置。柜台后的服务小姐眉头一皱,但她还是用头朝左侧的一扇小门点点。 进到小洗手间后,梅萩将旅行袋放在马桶座上,拉开了拉炼。或许是弗然的逗笑使然,或许是即将面对三个视她丈夫为禁脔的年轻女人所代表的潜在威胁,梅萩想要在她走进蓝家夏屋时,呈现出她最好看的一面。 望着墙上的小镜子,梅萩不确定她是否记得如何化妆。几年来她唯一挂在心上的就是阿杰和他的复原情况;她没时间想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人。 但就在她的眼线笔触及眼皮时,昔日的记忆全复活过来。不要太夸张,她想,只要重点强调一下。半晌后,她解开几粒衬衫扣子直到稍稍露出胸罩边缘,接下来是竖起后衣领,让敞开的牛仔布外套微微掉下肩头。接着她挺胸直背,走出了洗手间。经过餐厅时,她保持视线向前,但她明白自己已经吸引了小餐厅里每个人的注意。 她打开门走了出来,弗然和阿杰一起看了过来。弗然的嘴张大了,阿杰却皱起了眉头。 梅萩走向弗然,彷佛阿杰根本不在场。 “我可以见她们了吗?”她柔声问。 一时间弗然只是瞪着她,接着他仰头大笑。“我太太一定会很喜欢这次的假期的。想想看,上星期她还建议我们今年去巴黎过暑假,不要到山土的木屋了。她说到木屋度假每年都一样。” 梅萩只是微微一笑做为回答,接着她就要自行打开卡车客座的门,但弗然先她一步。替她关好门后,他绕过车头来到驾驶座。 嫌上下车麻烦的阿杰仍然窝在后车厢,此时他将上身探出护栏对着梅萩敞开的窗口质问。“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要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单身酒吧。这些人是——” 她微笑地看着丈夫。“阿杰,你知道吗?受过教育的人也喜欢漂亮女人。”说完,她摇上车窗,转头对爬上驾驶座的弗然粲然一笑。 蓝家的夏屋正如梅萩想象中的那样,它看起来就像某种罗斯福家族会拥有的产业。那是一栋全用原木构成的平房建筑,因为年深久远,木屋的外表已呈暗棕色。正前方的门廊至少有二十呎深、六十呎宽。门廊上散置着许多木头椅,每张椅子上都铺着厚厚的棉布椅垫。 “他们的椅垫看起来都不是新的。”梅萩低声说,但阿杰却狠狠地瞪她一眼,彷佛在提醒她,不要泄漏自己的出身。一时间,梅萩停下了脚步,想要求弗然载她回机场她好回家。但她接下来想,她的家在哪?母亲死后她唯一的家就是和阿杰共住的地方。 弗然的臂膀碰到她的手肘将她拖回了现实。 “好地方。”她对他虚弱地笑笑,随着阿杰踏上台阶。她正要去搀扶丈夫,他却扭头走开,她因而走在弗然身旁。 来到前廊后,梅萩望着夏屋后方的那面湖。放眼过去全是晶蓝的湖水,巨石大树点缀着湖岸。视线所及不见任何其它的房舍或游人,湖面上也看不到任何船只。梅萩相信在这里,只要是他们看得到的地方全归弗然的家族所有。 “还过得去,”弗然闷吭一声。“它是我岳家传下来的,不是我家族的。”他低声说。“我父亲是个水管工。” 他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感激之余,她回报他一个灿烂的笑。 一时间弗然愣得对她眨眨眼。“我母亲则替人洗衣。”他说,把梅萩逗笑了。她知道最后那句话是骗人的,他这么说只是想让她开心。 “我还有个开出租车的叔叔。” 梅萩走到门前时都还在笑,她很高兴因为她需要好好地笑上一笑。此时屋里跑出了两个漂亮的女孩,她们的注意力全投注在阿杰身上——她们的外表则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钱”字!她们穿着那种十年都不会褪色的无彩服装,但梅萩知道那些衣服的价格值得上她母亲一年做三个工作的所得总和。 两个女孩都很漂亮但不突出。如果她们有化妆也是淡得看不出来。她们是那种按着金科玉律生活的女孩,例如,什么衣服只能配什么珠宝。当然,她们所戴的珠宝都是祖父母传下来的真品。 梅萩后退一步看着她们,突然间觉得自己太高、太造作、太肤浅。她再一次地想逃离这个地方。她不属于这里。 接着,木屋里跑出另一个女孩,这一个身材娇小苗条,有着一头短俏的黑发,大大的棕眼。她出现后,前面那两个女孩自动让开。 “阿杰,亲爱的。”她轻声说;接着用绝对是饱经训练的姿势,她踮起脚尖,一手勾住阿杰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亲吻他的嘴唇。 梅萩可以感觉到身旁的弗然身体一僵,奇怪的是梅萩却没有感觉。部分的她像是站在一旁观察这一幕并且发表心得。“有个女人在亲吻我丈夫。我应该非常嫉妒。我应该把她推开才是。”但是相反地,梅萩只是站在那里观看。阿杰挽着未婚妻从大学返乡时,梅萩嫉妒得几乎要发疯。单单是看到那个女人站在她爱得要死的男人身旁,梅萩差一点就失去了理智。 但现在梅萩脑子里想的是,或许有别人可以照顾他,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是弗然打断了那场好戏。“苔丽!”他大声唤道。“我想这里有个人你应该认识一下。这位是阿杰的妻子。” “妻子”这两个字把三个年轻女人的头全转到梅萩身上。苔丽的手仍搭在阿杰的肩上,看起来并没有要拿开的迹象。 “妻子?”其中一个低喃,眼睛转向阿杰。 阿杰只是耸耸肩,彷佛他有老婆是件很自然的事,根本不值得他挂在心上。 弗然尽可能保持自然地介绍三个年轻女人给梅萩认识,她们分别是,他的女儿妮娜,妮娜的表妹苔丽,和妮娜的朋友若萍。 三个女孩抬头望着梅萩——她毕竟比她们都高上几吋——她叹口气,因为她们的眼里全是敌意。梅萩心里唯一想到的是,可惜,她本来是想和她们交个朋友的。 我不需要这个,梅萩想,长途飞行之后,今天实在不适合演出鸡猫子打架这种场面。她转身对弗然微微一笑。“我想搭飞机让我累坏了。或许你可以带我去我……我们的房间?”她的自尊令她忍不住小小地强调了一下。 “当然好。”弗然说,带头穿过三个女孩,梅萩紧跟在后。 来到一处走道,弗然打开一扇门示意她进去。里面有张床、一座壁架、两张小桌子,及一张椅子。“我们得替你们换个房间,因为我们起先不知道……” “这间很好。”她说,不让他感到为难。 “别把她们放在心上,她们都认识阿杰很久了,而他……呃……” “他是个猎取的对象,”梅萩说,对弗然微微一笑。“我知道。他既有钱,长得又好看。女孩子还要求什么?” 弗然的眉头稍微一皱,接着他回她一笑。“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告诉我。”他说,一面帮她把皮箱放进房里的地板上,接着他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阿杰进来了。正在打开行李的梅萩抬起头,看出他就要挑起争端。 “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能有礼貌一点,这些人都习惯了社交礼仪。或许你不像他们那样有教养,但是——” 她可不会上当。很久以前她就学到当阿杰知道自己错了时,他会用攻击做为反制。她开口时,口气平稳冷静。“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没告诉他们你结了婚、并且要带你的妻子同行。” 阿杰从走道过来时,她听得很清楚他运用拐杖可以走得敏捷而精确,但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俩,他又跛了起来。他像是疼痛难耐地瘫坐在床边。“我会很感激你不要现在要开始跟我吵架。” 她必须猛咽两口大气才能开口回答。她不打算再被他玩弄了。阿杰不是冲动型的人,他的每个作为都是有原因的。“我只是想知道原因,如此而已。我以为自己是受邀的客人,但到了这里才发现他们对我一无所知。” “好吧,你不要激动,”阿杰说,彷佛梅萩就要歇斯底里起来。“我从来没告诉格实或是他家的人你的事,是因为,呃,就是男人嘛。我们——” “没结婚让你显得更有男子气概?”她柔声问。奇怪的是,她并不生气。事实上,她的感觉是好奇。 “对!”阿杰说。“那又有什么伤害?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感觉到自己像个男人了,就算我让好朋友认为我仍是自由之身又有什么不对?” “自由之身?”她低声感叹,她为他放弃的东西一一在心头浮现。“如果你想要自由,你只要说一声就可以。” “梅萩,甜心,你知道我无意伤你的心。”他向她伸出手,但她闪开了。 “不,阿杰,我不知道你无意伤我的心。事实上,近来我认为你加诸于我的痛苦多数是故意的。” 阿杰用手摸摸脸孔,彷佛极为紧张。“我们能不能有几天不用听你唠叨?你有可能放开心胸享受一下?我知道你对流掉的孩子感到难过,但是——” “不只是那个孩子,阿杰,还有所有我再也无法生出的孩子。” “那都是我的错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尽可能去打电话,我——” 梅萩掉开头不让他看到夺眶的眼泪。这种她的生命已经结束的失落感,她可有克服的一天?没错,她失去了子宫,但她还有其它的东西。人不一定要有孩子才能过得圆满无缺。 她转回头面对阿杰。“好吧!”她说。她无法勉强自己道歉,但或许她能缓和一下房中的气氛。总之,她已经疲倦得不想和他争吵。“好吧,我们停战讲和。只要是在这里的期间,我们不吵架。这样好不好?”阿杰显然放宽了心。 突然间梅萩再也无法忍受和他共处于同一个房间。如果她再和他待在一起,她就要失声尖叫了。手已经抓到了门把,她又停下了脚步。有件事她必须搞清楚。“如果你根本不想告诉他们你已经结了婚,为什么还坚持要我一起来?我原本想留在蒙大拿的。”一时间阿杰只是坐在床沿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他了。“你直说无妨。”她说。 “老爸和老妈说他们需要休息。” “原来如此。”梅萩说,掉头走开了。她不要自己一头再向那句不公平的话里栽过去。她离开纽约回到蒙大拿照顾他们受伤的儿子,她日以继夜地侍候他。梅萩唯一能“休息”的时间就是阅读她的朋友欧桃乐借给她的教科书,学习如何让他们的儿子得到更好的复健。99lib?现在他父母却宣称他们需要逃离梅萩一段时间。 “梅萩?”阿杰呼唤,当她回头看着他时,他却没有说话。 “还有什么事吗?”她问,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有件大事要有求于她。 “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他柔声说。“就只我们在这里的时候。” 过了半晌,她才明白他的意思。“好好享受一下”对阿杰的意思是:喝酒、说笑,再当他的高中足球英雄。那也意味着女孩子——为数众多的女孩——全都仰望他、爱慕他,当他是个伟大的情人。但梅萩知道阿杰大部分只是爱现。他偶尔会玩一下性爱游戏,但为时不长且过了就忘。他最喜欢的是女人的爱慕——那是梅萩不再给他的东西。 “没问题,”她说。“你好好享受一下吧。我会——”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但若她能坐在一块岩石上不受打扰地看着湖水一小时,对她来说那就已经足够了。“我不会打扰你。”过了半晌,她才又说:“还有什么吗?” “没别的了,”他说,接着用多年来没对她展露的表情微微一笑。一时间她又是拉拉队长,他也回复足球队长的身分,而一切都完美极了。梅萩回他一个微笑。“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回答,而且说的是真心话,接着她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或许是出于怯懦,而这么做绝对不是好客人该有的行为,梅萩还是在没有告知她的主人并表达谢意前,找到一扇侧门溜了出去。屋外的树林中有条看起来像是山鹿攀行的小径,梅萩顺着它走了过去。 她走了大约一小时后,才察觉她最好还是该往回走了。蓝家无疑定有开饭时间,想来他们现在一定是在讨论她这个不懂得帮忙的坏客人,但走上这一段路对她有益。 当她走回夏屋时,她感觉好多了。 “你一定是梅萩。”她一踏进屋内时,一个女人现身欢迎她。梅萩当下明白她就是弗然的妻子,那个继承了大笔财富的女人。她的个子娇小,全身保养得美丽宜人。 或许是新鲜的空气,再加上阿杰没在旁边训斥她让他难堪,她不假思索地说:“怎么,没戴珍珠顱链?” 话一出口,梅萩惊恐地用手摀住嘴,但蓝太太只是大笑,接着热情地拥住梅萩。“弗然说过你很讨人喜欢,现在我可看出来他为什么这么说了。啊,快进来吧!所有的女孩都追着你丈夫不放哩。” “追到了又有什么好?” 这句话让蓝太太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梅萩一眼,她的表情严肃下来。“哦,我的天!嗯,这个嘛……”她若有所思。 “我无意——”梅萩急着解释。“我的意思是——” “不需要道歉,亲爱的。”蓝太大说,脚步再次移动。“你饿了吗?请告诉我你没在节食好保持这么苗条的身材。” “我没在节食,”梅萩笑着说。“我有空吃下的食物都在将阿杰抱上、抱下床时全耗光了。” “原来如此,”蓝太太严肃地表示。“我不知道,不过我多少认识阿杰的父母。你也知道这是个八卦满天飞的世界。听说他们喜欢将钱花在看得到的东西上。” “没错。”梅萩说,而她也只能这么说。 “亲爱的,你在这里的期间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那些女孩可以替你招呼阿杰。” “她们实在太仁慈了。”梅萩说,感觉越来越轻松。这个教养好又来自富贵世家的女人,给了她长久以来都没有过的好心情。 蓝太太再次精明地看她一眼。“进来吃饭吧。准备好替自己辩护唷。” “我会尽量。”梅萩回答,两人走进了餐室。 每个人正要落座,但当他们抬起头看到梅萩时,脸上的表情彷佛被神话故事中的黑毯当头罩了下去。挤在阿杰和一位金发男人身旁的三个女孩顿时分开,愧疚之色溢于言表。 梅萩想说:“别为了我停止你们正在进行的事。”但她终究没说。相反的,她只是在蓝太太指定的位置坐下。每个人都坐好后,梅萩发现她的位置是在桌尾的蓝太太旁边,对面是那个色迷迷地亲吻她丈夫的年轻女人苔丽。苔丽旁边是那个自称是格实的金发男人,阿杰则坐在桌首弗然的旁边。 每个人都拿好食物后,蓝太太开心地说:“默实明天会到。” 这个宣布似乎让在座的人吓一大跳地安静下来,梅萩忍不住抬头观望。阴郁的气氛在席中蔓延。 “默实是谁?”梅萩问。 “我的长子。”蓝太太回答,眼中满是笑意。 梅萩好奇地看看桌上其它的人。蓝太太的眼中舞动着有趣的光芒,但阿杰、格实和那三个年轻女人全都埋首盘中,没有吭声。 这种景象大大地鼓舞了梅萩。“说说看有关他的事。”她高兴地说,对蓝太太微微一笑。 “我该如何描述我的长子呢?”蓝太太拿着叉子表示。 “他像是我太太那边老一辈的家族。”弗然说。 “对,”蓝太太说。“温家似乎可以分成两种人,赚钱一族和花钱一族。” “我以为在餐桌上是不可以谈钱的事。”妮娜说,她是蓝家最小的一个孩子。 “那是在公共场合,亲爱的,”蓝太太说。“私下里我们要说什么都可以。”她转向梅萩。“我丈夫的意思是,我的长子是属于会赚钱的人。默实对严肃的事一向比我们敏感。他已经读完医科三年级,以后打算专攻复健医学。” “而且他或许会做出一番高贵的大事。”格实低声说;接着其它的人包括阿杰在内——全笑了起来。 阿杰和这个家庭熟悉到能听懂他们的私人笑话的事实令梅萩怒气横生。他为什么没告诉过她有关蓝家的事? “听起来他是个好人。”梅萩说,眼睛看着蓝太大。 “我也这么想,但我是有偏见的人。不论好不好,默实的确非常独特。”蓝太太骄傲地道。 “默实会讨厌你。” 梅萩转头面向发话的人。“你说什么?” 每个人都看着若萍,被她的粗鲁吓了一大下。“我的说法非关个人。只是默实对漂亮的女孩不感兴趣。” “那是经验之谈?”格实问,接着他和阿杰对看一眼,和阿杰分享他的笑话。 “我干么对默实有兴趣?”若萍用力驳斥。“我又不是被虐待狂。” 格实看着梅萩。“若萍会口出恶言,是因为去年她试图勾引我哥哥,他却让她碰了一鼻子灰。她脑袋里的东西构不上他的标准。” 梅萩心不在焉地听到更多有关蓝家长子的事。似乎他做什么都很行。 “默实根本不会尝试任何他做起来达不到第一名的事。”妮娜不屑地表示。梅萩不自觉地抬起头看着她。 “那总比每学期都在换主攻科系要好。”格实回敬她一句。 “我们干么要谈默实?”若萍用小女孩撒娇的口吻说。“就算他是耶鲁大学的足球队长、就算他在班上永远是第一名,但这个人可爱吗?”说到这,她害怕地看一眼蓝太太。“我的意思是……”她的脸胀红了。 格实看着梅萩。“你看我妹妹的朋友可是自取其辱。去年夏天她在我哥哥面前出尽了洋相,但默实甚至连瞧她一眼都没有。” “我才没有!”若萍叫道,似乎快哭出来。“我只是看他孤独无聊,所以找他聊聊天,如此而已。” “是了,当然,”格实说。“那就是你为什么会带四条那种……你们怎么叫它来着的?” “我相信它们的名字是丁字裤比基尼。”蓝太太笑着说。 “我不要再听你们取笑!”若萍推开座椅跑离了餐桌。 蓝太太拿起面包篮递给梅萩。“亲爱的,现在你可明白为什么我不戴珍珠顱链了。如果我戴了,或许我会拿它勒死什么人。” 梅萩为这个只有她和蓝太太懂得的笑话,笑弯了腰。 我喜欢这些人而我喜欢这个地方,梅萩想。那些女孩或许不包括在内,但这对老夫妇我绝对喜欢。 就在那一刻,她发誓要好好享受这段难得的假期。她将不理会阿杰的所言所行,放开心怀地自愉。想着的当儿,她看向桌子的另一头,她看到阿杰正在和妮娜调情。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调笑、却无动于衷?梅萩想,心里立刻浮现出了答案:一个想要退出的妻子。 领悟出这个道理,梅萩的心也为之一宽。她回来找阿杰是个错误。她放弃了有可能璀璨亮丽的模特儿事业,回来找一个说是爱她的男人,这却是个错误的决定。 为了那个错误,她已经付出了代价。过去几年中她为了阿杰放弃了一切,她想,她甚至失去了生育能力。但她不可以继续往牛角尖钻,那种痛是她怎么做也弥补不了的。 但现在,就在她看着丈夫与人调笑的当儿,她觉得轻快而舒畅。她仍然年轻漂亮,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美,但还过得去。至少,她仍然还有希望。 “梅萩,亲爱的,”蓝太太用手按着梅萩的手腕。“你还好吧?” “事实上,我好得很。如果我明天去钓鱼,你会介意吗?” “钓鱼?”蓝太太讶异地问。“我绝对想不到你……” “除了给我的皮肤擦美容用品之外,会对任何事有兴趣?”梅萩笑着说。 蓝太太的眼睛发亮。“我们彼此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是不是?”她压低声音不让其它人听见她们的交谈。“对了,当然没问题,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你可要人陪着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了。那是说如果你认为可以。” 蓝太太知道梅萩真正的问题。她是否必须参与所有的社交场合?他们是不是必须随时搅和在一起进行团体活动? “绝对可以,”蓝太太说。“明天我要介绍你认识我儿子默实。他也喜欢钓鱼。” 梅萩瞟一眼桌子那头的阿杰。现在妮娜和苔丽都凑在桌边听他讲故事了。或许在说他高中时期的某次疯狂逃学事件,梅萩想。她回头看着蓝太太。“谢谢你,但我想我宁愿要个没有男人的假期。” “我完全明白,”蓝太太笑着说。“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不过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梅萩谨慎地问。 “你要叫我的名字露琪。我所有的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一时间梅萩愣住了。她原就对蓝太太和她的丈夫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没想到蓝太太的感觉也是一样。 “那是我的荣幸。”梅萩柔声说,接着和露琪相视一笑。 “到前廊喝茶吧?你去拿件厚毛衣,我来准备白兰地。” “太棒了!”梅萩说,和蓝太太同时站了起来,丢下同桌的三名男士和两个年轻女子。 梅萩回到房里时心想,为什么我的公婆不能像这对夫妇呢? 第五章 梅萩在默实看见她之前先看到他。就在那一瞬间,她立刻明白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他如此地吸引她。她的母亲一直不喜欢阿杰。她总说梅萩会和阿杰在一起,是因为他对她的要求不高。“他在任何方面对你都不是一种挑战,而他令你安于现状。”她对女儿如是说。她母亲说因为梅萩大部分的孩提生活不是一个人就是在幼儿园度过,梅萩因而很想有个归属的人或地方。阿杰代表的就是安全。和他在一起,保证可以让梅萩打进高中里任何“正确”的团体。而梅萩早有先见之明,如果她没和阿杰在一起,以她的身高和外貌,她会被其它的女孩排斥,并且成为男孩恶作剧的对象。因此,和阿杰在一起,她就安全了。 但是扪心自问,阿杰从没有像她看见蓝默实时,那样令她的心跳剧烈。 而她会受到这个人吸引也相当奇怪,因为默实一点也没有那种能让女人产生激情的外貌。他不像是浪漫小说里的英雄人物。最明显的一点,他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一副阴郁的表情。或许他的眼睛很大而它的颜色也恍似蓝宝石,但是没有人看得出来,因为默实的眉头总是深深地皱在一起,在他的眼睛中间形成两道深沟,眼睛也瞇成了两条细缝。 不过,他眼睛上的睫毛倒是又密又长,看起来像是黏在洋娃娃眼睛上的假睫毛。他有道短鼻,接下来是一张原本柔软饱满的嘴唇,但就像他的眼睛,默实总是把它抿成一直线。 至于他的体型,默实身材高大,约有一百八十三公分高,而且比例均衡而劲健。从后面看,他相当养眼。他的肩膀宽阔,背脊强健,一双经由多年踢足球练就的粗腿。梅萩听说过他的身体曾经吸引过许多女人向他搭讪,但她们全都无法忍受默实的正面。他那阴郁的表情和永远蹙拢的眉头吓走了所有的人。 但令梅众慌张躲藏的并不是他深蹙的眉头。不,促使她躲起来的,是那种受他吸引的感觉。当时她正要踏进厨房,才清晨五点,厨房里已是活动频繁。 “默实少爷。”蓝家的厨娘招呼道,梅萩在昨天曾瞥见过这个身躯庞大的女人。 “阿雅,”默实回应,对厨子皱起眉头。“有东西可以吃吗?” 听到这番对话,梅萩沮丧得想哭。今天早上,她希望在任何人醒来前溜出夏屋,因此她轻悄悄地行动,去到露琪指出贮藏钓鱼用具的地方拿了一些装备,准备出发。 不幸的是,她选择穿过厨房,根本没料到这种清晨时间厨房里还会有人。而梅萩确信阿雅是那种一想到有人竟然会空着肚子出门就会昏倒的人。因此,为了不想让她看到因而损失钓鱼的时间,梅萩溜到冰箱和碗碟柜中间躲藏。 梅萩自冰箱后面探头窥伺,试图判断她什么时候能够安全地溜出屋外。就在此时,厨房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无疑就是蓝家的长子蓝默实。看到他以后,梅萩就动弹不得了。 “当然,亲爱的,我永远有许多可以吃的东西。”阿雅说。“你坐下,我去弄一盘给你。” “不要熏肉。”默实说。 “你想我会不记得吗?”阿雅说,有点受伤的口吻。“而我的吻呢?” 她说完后,梅萩瞧见默实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就是那时候,她看到他的真性情。皱眉的他像是换了个人。而这一面的他几乎令梅萩双膝一软。他的眼睛的确很大,嘴唇真是柔软得恍如婴儿。 “真高兴见到你,”默实说,接着真心地抱了阿雅一下,然后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你都好吧?” 阿雅将他推开。“你可不能拿我做你行医的对象。现在,坐下吃东西,让我告诉你每个人的近况。” 梅萩惊骇牠看到默实就在她正前方的一张旧松木桌坐了下来。现在她该怎么办?走出来说:“抱歉,我躲在那里是因为我不想……”不想什么?不想吃东西?眼前阿雅放在默实面前的食物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梅萩现在真的是进退两难。如果她就此现身,让他们看到她像个六岁小孩般躲在暗处,她会永远摆脱不了那种尴尬。 此外,归根究底的是,她并不真的想就此离开。她想再多看一下、多听一点这个在她小腹引起阵阵怪异感的男人。 “说吧,来了哪些人?”默实问,拿起叉子叉了些奶油炒蛋。 “你爸妈,格实和妮娜,当然还有你表妹苔丽和若萍。”说到这个名字,阿雅暂停一下,对默实笑了起来。 “嗯哼!”默实闷哼一声,仍然埋首进食。“这一次她可带了任何衣服?” 阿雅大笑。“希望有。不然有你在这里的时候,她可能会冻死。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她哪一点。该是你安定下来的时候了。” “若萍是个少不经事、时间太多、钱太多的小讨厌。妈妈可好?” “你母亲很好。她看起来非常开心。看起来很喜欢那个高个子女孩。” 听到这,梅萩倒抽一口气并屏住了呼吸。如果她真的想光明正大的现身,现在就是她该行动的时候。但她明白,此时就算有条响尾蛇在咬她的脚趾头,她也无法移动。 “高个子女孩?” “你知道那个叫阿杰的男孩,几年前曾经来过这里的那个?” “格实的死党?”默实讥诮地问。“那个足球英雄?” “就是他。现在他也拄着拐杖。你妈说他曾经受过严重的伤,但现在已经好多了,所以既然格实也弄断了一条腿——” “他们俩可以一起同病相怜。”默实说,梅萩必须咬住舌头才能制止自己大笑出声。 “这么说阿杰来这里了?”默实说。 “他和他老婆。”阿雅得意地奉上这则最新八卦。 “什么样的呆子会嫁给阿杰?” 这一次梅萩必须咬紧牙根。现在我明白了,她想,有多少女人曾经受他吸引却被他的冷嘲热讽射中受伤?梅萩觉得自己受够了阿杰是一回事,但这个男人有什么权利去批判他——或是她?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真的很养眼,”阿雅说。“漂亮这两个字并不足以形容她。我真怀疑那个女孩住的地方是拿什么东西给她吃的,因为她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高。” 默实闷笑一声,拿起一块松饼吃了起来。“阿杰并没有那么高吧?” 总是比你高,你这矮冬瓜,梅萩很想告诉他。什么一百九十公分!她才刚满一八○而已。 “那么阿杰娶了一个高个子的蒙大拿女牛仔,现在他到了这里和我弟弟混在一起。他想要的是什么?” 阿雅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可以确定的是,他想的不是他那高个子老婆。他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我猜他想要的不是你妹妹就是苔丽。你知道阿杰的。那年暑假他成天追着露西,但她不要他。” “没错。他太笨了,配不上露西。但苔丽或许会要他,她喜欢把她摆在身边的男人。因此,如果他想甩掉他的女牛仔,为什么又带她来这里?为什么不把她丢在家里和他父母做伴?他不是仍然和他父母同住吗?我想阿杰绝不会离开他们或是他们的钱。阿杰不像是那种会出去找工作赚钱的人。” “据我所知,他仍和父母同住,而他受伤得太严重以至于不能出去工作。但我却说不上来他为什么要把他那可爱的妻子一起带来。他们俩之间没有爱,她看阿杰总是像这样。” 令梅萩大为吃惊的,阿雅仰起起头、翘着鼻尖垂视默实。这个姿势表达的意思相当明确。梅萩看到阿雅的模仿,脸庞在一瞬间血色全失。如果她总是拿那种态度看阿杰,难怪他会生气! “阿杰又是如何看他妻子的?”默实问。 “好像她并不存在,”阿雅说。“换做是我,如果一个男人用阿杰对待那个漂亮小妞的样子对我,我会泼他一盆热油。不然就是把他的拐杖抢过来,用它去打他。不然——” “老爸可好?”默责问。 “他可乐着哩。我想他有点爱上了那个高个子女孩。他说你妈妈原本不想再到这里来度暑假的,现在他们都很高兴他们来了。昨天晚上若萍和他们吵了起来,没吃完晚餐就跑掉了。后来那个高个子女孩回她房里,苔丽就缠上了阿杰。我可以告诉你,他可没推拒。” “那个高个子女孩又和谁在一起?” 听到这,梅萩几乎想从碗碟柜后现身,告诉默实,她对他的看法。 “谁都没有。她直接睡觉去了。” “就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孤孤单单的。”阿雅说。“你有兴趣取代她丈夫的位置?在我看,她可饿着哩。” “你看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很饿。”默实说,推开吃光的餐盘。 “事实也是如此,不是缺食物就是缺其它的东西。嗯,这一次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很久。我要考试了,要念书。” “像你这样的天才还需要念书?” “不像我弟弟,我不花钱请打手替我考试。现在我要去睡了,我昨晚熬夜读了一晚上的书,接着又开车来这里。告诉老爸和老妈,我来了,但不要让任何人叫醒我。” “包括若萍小姐?” “尤其是那个小鬼。”他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接着问阿雅是否可以叫查理去他的车上拿下行李。 “他还在睡觉,一等他起来我就叫他去拿。”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厨房。 仍然躲在暗处的梅萩明白现在厨房里就剩她和默实了。当然他并不知道她在这里,她自己可是清楚的很。她屏住呼吸怕他听到,紧张得甚至连眼睫毛都不敢翕动。 他站在桌边半晌,背对着她走向门,梅萩几乎就要喘口大气了。但他在门口又停了下来,仍然背对着她。“下一次要偷听时,你应该躲在一个影子落不到地上的地方。”说完,他离开了厨房。 一时间梅萩傻住了,过了好一晌,她才转头看着厨房地板。她的头上有扇小窗,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到她的头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圆形的暗影。对一个不熟悉厨房的人,他不会注意到这个影子有什么特殊,但蓝默实自小就在这间厨房穿梭,他清楚屋里的每道暗影。 深感懊恼又羞愧难当的梅萩慢慢地挪出碗碟柜后面,步进了厨房。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该找到蓝默实并向他道歉?解释她并不是存心要偷听?或者她该去找弗然,告诉他,她想立刻回蒙大拿? 梅萩看看仍然握在手中的钓竿。话又说回来,她仍然可以溜出屋外,找条小溪一个人过上一天,不要去想蓝默实、或是她丈夫、或是世界上任何人。 到头来,钓鱼赢了。她从刚出炉的烤盘上抓起半打小面饼,接着带着调皮的微笑,她又拿了六条熏肉、几张纸巾,这才离开了厨房。 默实穿出树林旋即停下了脚步。前面——就在他最心爱的钓鱼地点、那个打从他六岁起就专属于他的地方——站着一位……一位……维纳斯。 背他而立的她看起来像是“钓鱼杂志”中会标明为“秀色可餐”的一幅图。她的身材高挑、曲线玲珑,穿着一条合身的牛仔裤,高及大腿的绿色防水长靴。靴子上方是浑圆而坚实的臀,向上收拢出一个用宽皮带系着的细腰。她穿着一件陈旧且窄小的牛仔布衬衫,背长仅及腰部。 她那蜂蜜色的长发大波浪地垂在背上,当她甩动钓竿,她的头发云涌般地舞动。 默实唯一能做的就是瞪着她看。他无法前进或后退——更糟的是,他似乎无法思想,满脑子里都是一些幻象。有的是他走向她,将她拥在怀里,脱掉她的衣服,就在这条多岩的溪畔和她做爱。另一个幻象则是,他们在距离夏屋半哩路的草原做爱。还有一个他们在马背上的;还有他们在厨房的松木桌上;还有—— 他用手遮住眼睛。 “老兄,自我节制。”他告诉自己。他这一生都奉行自律,现在可不能失控。他不能像他弟弟或妹妹,或是那个因为太过放肆几乎导致家族破产的外祖父。 默实深吸两口人气,再次望向她。她正专心地甩竿,没注意到有人接近。什么样的女人会喜欢钓鱼?他愤怒地想。早几年前他曾遇到过几个女人告诉他,她们喜欢钓鱼,但他很快就发现她们真正爱的是,受邀到蓝家的夏屋作客。难道这个女人听说过他喜欢钓鱼,然后哄骗他母亲说出他最喜欢的钓鱼地点? 就在他努力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的同时,他看得出来她的确懂得钓鱼。由她操作钓竿的手法,看得出她对甩竿并不陌生。 转回头,他沿着小径往回走了两步。他的情绪并不好。熬了一夜的他需要睡眠,但阿雅告诉他的家中最新动态令他睡不着。他不喜欢阿杰,因为格实就是在阿杰的鼓动下,才变成了默实讨厌的那种人:虚荣、懒惰、自私。 现在阿杰又来了,这一次他和格实都因为不良于行又有了新一层的惺惺相惜感。这一次阿杰又怀着什么目的?上次来这里时,他拚命追求露西表妹,却被她讥笑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地打了回票。苔丽就不同了。去年她被一个身材高大、外貌英俊,准备参加奥林匹克比赛的家伙甩了,现在她似乎决心另找一个。问题是阿杰已经结婚了。难道默实是唯一一个对阿杰既然要来追女人却又带妻子同行心生怀疑的人?转回头,默实望着那个站在溪水中的高个子女人。现在她已经向深处移动,钓竿甩得更远。这辈子总是有人说他疑心病太重,但默实发现不论自己如何多疑,事后证明那些都不是多虑。他看到这个女人的影子映在厨房的地板上,因而知道她是躲在那里偷听。她是在探查什么?她和阿杰是一伙的吗?阿杰或许是想要追求苔丽或是妮娜。而这个女人想要捕捉的又是谁?格实? 或是我,默实想,接着一抹微笑爬上他的脸。只是笑意始终没到达他的眼睛。 “如果她认为她可以钓到我,她就要大吃一惊了。”默实大声说道,接着他收起笑容向她走去。 “钓到什么了吗?”梅萩身后传来人声令她吓了一跳。 “你吓到我了!”她说,转身看到那个男人。梅萩并不常为男人心动;通常她都是尽量躲着他们。但是现在——就像今天早上看到默实时——她的心中却是一阵骚动。为了遮掩情绪,她垂视手中的钓竿。“一些,”她说。“你呢?” “你占到了我的位置。”默实说。 “抱歉,我没看到任何标示。”梅萩说,顿时领悟这么说并不高明。他凶巴巴的眼神令她开始紧张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二十呎,而溪水虫鸣组成的天籁显得何其懵杂。“听着,我很抱歉今天早上的事。我无意偷听。我只是想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溜出屋外,因此当我看到厨子进来,我直觉地溜到——” “阿雅。她的名字是阿雅。” “哦,抱歉。当阿雅进到厨房时,我躲了起来。接着你又进去——” “你就留下来听个高兴。” 她猛眨几下眼睛。他的口气像是她存心躲起来偷听。“我无意偷听任何事,”她说。“当时会躲在那里只是状况使然。”他只是瞪着她,眉宇之间的皱纹陷得更深。梅萩想要让气氛轻松些。“总之,我听到的也只是每个人都认为我有一百九十几公分高,所以我是学到教训了。”她笑着说。 但是默实没有回应她的笑容。“阿雅说的是一百九十公分正。而你也听到了你丈夫和我表妹苔丽黏在一起。” 一时间梅萩只是欲言又止地站在那里,像极了她才钓到的鱼。“哦,”终于,她说道。“你想我听到这种消息能拿它怎么办?” “打离婚官司时提出她的名字。或是暗示她给你些好处,这样她的名字就不会出现。” 过了一会儿梅旅才领悟出他的意思。“勒索?” “你藏书网要这么说也可以。” 他的揣测是她从来没想到过的,经他这么一点,她不禁失笑出声。只见她站在那里对着他大笑,接着转回身开始收拾钓线。“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走因为家里没钱而有点自怨自艾。我曾经多么羡慕其它女孩穿着漂亮衣服,爱死阿杰家的华厦。但后来我长大了,现在也住进阿杰家的华厦。它的里面有许多昂贵的摆饰,但却没有爱。一点都没有。” 她一手持着钓竿,弯下腰用另一手探进溪里捞起一串肥鱼。数量比默实得花三天才能钓到的鱼获总和还多,而她却在两小时中办到了。 “现在我到这里和一群有钱人一起度假,却得到了什么样的指控?勒索。”她看看那串鱼,接着再看看他。“你知道吗,蓝先生?你可以保住你的钱,你也可以保住你的钓鱼地点。”说完,她将整串鱼甩到他的脸上,转身,朝她来时的路走回去。 “默实,”他母亲柔声说道,但听得出来她的话软中带硬。“这一次你做得太过分了。不论你说了什么,那些话已经使梅萩要求你父亲立刻开车送她去机场。她要搭机回蒙大拿。” “或许吧!”默实平静地说。“但我的揣测也可能是对的,所以她才会立刻要走。” 蓝弗然站在他们俩的一侧,小起居室里就只有他们三个。“未经证实的揣测是个灾难。”弗然低声说。 蓝露琪缓和一下口气。她是唯一能和默实沟通的人,他的个性一向顽固。“你可知道昨晚谁打电话给我?” 默实丢给她一个他可不想和她玩猜谜游戏的眼神。 “我妹妹打电话来问我和她的好朋友梅萩相处得如何?” 这句话让默实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对,我妹妹,”露琪继续说。“欧桃乐大夫。你该记得她吧?” 默实站着没动,不理会母亲的讽刺。 弗然向前一步,置身妻儿之间。他是家中的和事佬。“对我们来说,这一次只是很单纯的格实邀请他的大学老朋友一起来度个假,但听桃乐说起来,其中却还有许多内幕。两年前阿杰刚受伤时,他打过电话给格实。格实提到他的一个阿姨是物理治疗藏书网师。阿杰告诉格实,他需要‘最好的’。” “而你知道我妹妹的确是业界最好的一位。”露琪骄傲地说。 “没错,但是……”弗然犹豫一下接着看看他的妻子。“阿杰的父母……” “极为肤浅,”露琪说。“我不愿意明讲,但他们就是那种人。他们的作法真……呃,不入流。弗然,你来说,不然我的火气又上来了。” “似乎是阿杰的父母找上你阿姨咨询阿杰的病情,他们甚至请桃乐飞到蒙大拿。但就在她告诉他们,阿杰要哪些复健器材,而他甚至永远不能走路,还有——” “还有这些种种复健的花费。”露琪补充。“听完后,他们马上告诉桃乐:‘谢谢,但你不用来了。’桃乐说他们过了六个月才付她的咨询费。” 默实知道他的父母说出这些往事一定有它的目的,但他猜不出他们究竟要兜到哪儿。 露琪气愤地又说:“桃乐认为阿杰的父母鼓励阿杰打电话给他旧日的女朋友梅萩——一个被他无情甩掉的女孩并且求她回蒙大拿,这样他就有个免费的护士。她有过照顾病人的经验,因此他们知道她做得了这个工作。” 一时间他的父母沉默下来,默实知道他就快要得到一些内幕。“后来呢?” “她答应了,”露琪说。“这个可怜的女孩回到阿杰身边、嫁给了他,过去两年中,全心全意做他的复健治疗师。” 默实低声吹声口哨。他动容了。 “没错,”弗然说。“在阿杰复健期间,梅萩似乎和你阿姨交上了朋友。因此,只要桃乐和她的家人飞到蒙大拿去度假,她每次都会尽可能抽出时间和梅萩相聚。” “聪明,”默实说。“这样她大部分的旅费都可以报销。” 弗然瞇着眼警告地瞪儿子一眼,接着继续说下去。“你阿姨认为和不相关的人讨论病人的状况有违医德,因此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们这些事。不过,桃乐看到她的朋友需要——而且也该得到——一个假期,因此她灌输了格实邀他的老朋友阿杰到夏屋度假的念头。当然你阿姨作梦都没料到阿杰根本没告诉格实,他已经结婚的事。她的出发点只是要让梅萩能休息一下。” “原来如此,”默实说。“现在我却破坏了这个目的。” “所以,你想你可以做什么将状况改回来?”露琪间儿子,半瞇的眼神像极了他。 “当然我会向她道歉,”默实说。“反正那只是误会。她……”现在回想起来,她对于为什么会溜到碗碟柜后面的解释似乎也说得通了。老实说,默实自己也常爬出卧室的窗子藉以逃避他父母邀请到夏屋的客人,这样他才能早点去到他最喜欢的钓鱼地点。“我会很认真地向她道歉。” “道歉过后,你想她会怎么做?”露琪问。 默实满脸不解。“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女人。我想她大概会停止收拾行李并且……做些女人喜欢做的事吧。” 露琪摇摇头。他怎么会长到这么大却对女人这么不了解?“我们来看看,她以为自己在受邀的行列,到了这里却发现她丈夫根本没告诉任何人他结婚了。你妹妹、表妹和若萍,自从她到达后,除了鄙视她之外什么善意都没表示。就算你或许已经注意到,梅萩的美足以让女神嫉妒——” “维纳斯。”他说。 “嗯,很高兴你也注意到了。”露琪讽刺地说。“现在,在我其它客人——还有她那到处留情的丈夫——用可憎的方式对待她之余,我的长子又对她做了某些令她无法忍受的事,导致她要求离开。如果你不嫌我过分,能否告诉我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默实望着地板。小时候,她是世界上唯一能吓到他的人,现在他觉得自己又像个犯了错的四岁小孩。抬起头,他看着母亲说:“勒索。” “你说什么?”露琪说,不可思议之情溢于言表。 他挺起肩膀。“那是个很自然的错误,”他说。“我以为她或许——” 露琪举起手打断他的话。“我听不下去了。那个可爱的女孩,而你……你……”她后退一步,重重地跌坐在一张厚垫椅子上。 “我想我们应该省省那些滥情的话,”弗然打断他的妻子,接着转向儿子说:“听着,现在的状况是,你做错了事导致那个美丽的女孩要离开。若她真的走了,这个假期会变得很无聊。但更重要的是,你母亲会很难向她妹妹交代。如果那个女孩气唬唬地离开了这里,而事情的真相被你阿姨听到了,我们家可会爆发家庭大战,几年内都不得安宁。” 默实的眉头皱得更深。“我说过我会向她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如果我道了歉,而她仍然要走,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对吧?” 仍然坐着的露琪张口欲言,但她丈夫抢先一步。“儿子,女人和逻辑并不是永远扯得上关系的。” “弗然!”露琪叫道。“你怎么这样教儿子的。” “总该有人教他一些事!”弗然反叫回去。“得了,默实,你是个聪明人;想想看你能做什么让她愿意留下来?” 一时间,默实满脸茫然。露琪心想,能看到他解开了永远深锁的眉头实在很好,但是她可不希望他真的那么笨。不幸的是,弗然说得没错。当桃乐听到她的朋友在和他们共处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走掉了,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买根新的钓竿送她?”默实说。 一时间露琪和她的丈夫都没说话,接着他们互视一眼,失声大笑。露琪在丈夫转身望着窗外时率先回过神来,他则不可思议地摇头叹息。 “默实,亲爱的,”露琪说,所有的不悦都消失了。“我该怎么说呢?你闯的祸,你就必须处理好。当梅萩离开这里时,我要她告诉我妹妹的是:她过得非常愉快。事实上,我希望她说这是她这辈子中最快乐的日子。” 默实不喜欢被人讥笑的感觉。他不想解释他看过梅萩钓鱼,或许她真的会喜欢一套新钓具。相反的,他只是将手插进口袋,眉头皱得更深。“我懂了,你是想要我离开。” 弗然回身面对他。“刚好相反。由我们昨天看到的,就算你没出现横加侮辱,我确信梅萩原就会在一、两天内离开。她的丈夫似乎决心冷落他这位美丽的妻子,而你是知道你弟弟的。如果梅萩和他们混在一起……”他看看妻子。 “我懂了,”默实说。“你们希望她玩得愉快,却不希望她和我弟弟身旁的那群野兽为伍。你们不想让梅萩这样纯朴的人接触到无止尽的酒精和——”他狠狠地瞪母亲一眼。“和任何格实及他的党羽会做的事。我不很了解她,但我怀疑一个在蒙大拿乡下长大的女孩,应付得了我弟弟那伙人。” 弗然和他妻子都不想正视他们次子的真实行径,但他们也无法否认。终于弗然说道:“那就是我的意思。” “因此,”默实硬邦邦地说,他仍在为他们的笑而气恼。“你们要我带着她好好地玩一下,并且别让她和格实那伙人碰在一起。顺便躲开那两个尖酸刻薄、嫉妒成性的小丫头。还有什么吗?既然她和她丈夫互相看不顺眼,我也得把他列为拒绝往来户。对吧?” 露琪心虚地对儿子笑笑。“我想你把状况掌握得很好。” “我不了解的是,”默实说。“如果我没有侮辱她,你们俩又要怎么办?” “那只好用求的了。”弗然愉快地说。“默实,你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她还年轻,不会喜欢和我们老家伙待在一起。而格实的朋友又会把她活活给吞了。我们原本打算今早和你谈的,没料到你——” “竟然先找上了她。”默实转身离开他们俩。他很爱桃乐阿姨,是她鼓励他读医的。桃乐是物理治疗界的巨擘,她所写的教科书为全国的医学院所采用。 因此当这位对默实启发良多的阿姨得知,这位受她庇护的女孩在他家作客几小时后就不高兴的离开时,他该如何面对桃乐? 他重新面对父母。“好吧,我会处理。交给我办吧。”他说,接着离开了房间。他已经受够了彷佛还是四岁小孩在听训的感觉。 第六章 “他们叫你做什么?”梅萩说,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蓝默实。几分钟前,他敲了她的房门,她响应“请进”,以为是弗然来帮她拿行李了。没想到,打开门后出现的是面貌严肃、眉头深锁的默实。他踏进房内顺手关上房门。 只是她的手仍握着门把,眼睛则狠狠地瞪着他。“他们叫你做什么?”她再说一次,这次的口气缓和一些。 “只要你在这里的期间,我得做你的奴隶。”他说,声音中没有一丝幽默的味道。 她不了解他,但他眼睛向旁一瞟的样子令她起疑。“为什么我不相信你的话?”她问。 默实叹口大气,更往房里走。“听着,如果我保证不骚扰你,你能关上门吗?这个场面让人看到可能很难堪。” “对你还是对我?” “对我。”他说。 “很好,”她说,接着关上了门,但她没有走离房门。“把你要说的话快点说完。你父亲在等我。” “他是在等但也没在等。”默实说。 她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所呈现的面貌和许多人看到的并不一样。她认为真正的默实大多数时候都充满了自信,但现在他表现得像是他宁愿面对枪击手也不想和她单独待在这个房间。这正是我的虚荣心所需要的,她想。 “首先,我该向你道歉。”他说。见她没回答,只是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他摆摆手,在窗前的椅子坐下。“好吧,你可想听实话?” “那会是个不错的改变。” 默实露出一抹微笑。“你可认识欧桃乐大夫?” “认识,”梅萩保守地说。“但她和我借着离婚官司勒索你表妹有什么关系?” “嗯!”默实的口气彷佛她打到他的痛脚。“她是我的阿姨、我母亲的妹妹,而似乎你和你丈夫会受邀到这里,是我姨妈想让你有段愉快的假期。” 听到这句出人意表的宣布,梅萩的敌意消失了,她在床角坐了下来。“我?”她的心里一阵混乱。自从到达这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个私自闯入的外人,好像这并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根本没料到真正受邀的人是她而不是阿杰。 “你何不从头说清楚?”梅萩说,静静地听他诉说。等他解释完毕,她才说:“那么,如果我就此离开,你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当然那不会像是被国税局盯上,或是考试不及格之类的——” “你下一次见到你阿姨是什么时候?”梅萩微笑着问。 默实扮个鬼脸。“感恩节吧!”他看着她。“如果你就此离开,我就是那天晚餐桌上的火鸡。” 梅萩笑出声。“原来如此。那么,你的家人告诉你要怎么做?” “等你真的离开这里时,他们希望你能真心地告诉我阿姨,你在这里度过了有生之中最愉快的假期。” 一时间梅萩只是瞪着他,接着她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默默地考虑。接着,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没有说明,但我想它的意思是: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空白支票?” “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他僵硬地说。 “或者它的意思是,你得带着我玩?陪着我吃饭喝酒之类的?” “一切随你的意。我们可以飞到纽约去买东西、到那里的俱乐部坐坐;然后我们可以回到这里,让我带你到某些你能穿着你在纽约买到的衣服所能去的地方。” 她又转身,假装考虑他的提议。她很明白那就是他以为她会想做的事,或者,那就是“像她这种人”会做的事。“好吧,”她转身看着他。“我会告诉你,我想要做什么。” 他扬起一眉。“敬请赐教。” “什么都不做,”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不用去负担责任几天、我想赖在吊床上一整天、我想看浪漫小说、我想玩拼图、我想大吃大喝却只要躺在太阳下什么都不做。我要做的最耗力的事就是端起杯子、喝口柠檬水。” 由他的表情,她知道她的确吓了他一跳。显然,这并不是他意料中她会说的话。那就像精灵给了你许三个愿望的权利,你却把它给回绝掉了。 “你确定吗?”他柔声问。“我弟弟会去参加许多宴会,而我相信阿杰会跟他一起去。你会需要一些衣服,因此我可以——” “不,我不需要宴会服,因为我不会参加那些宴会。听着,我知道这栋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看出来,我和阿杰之间已经没什么感情可言。我不认为任何人可以在经历过我们过的日子后仍然相爱。因此告诉你也不要紧,我和阿杰同意各度各的假。他可以参加所有他想去的宴会;我却从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那种地方也没兴趣。” 她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她恼怒地说:“打从你第一眼看到我,你对我的观感就没好过。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有那种看法?” 他开口时,声音柔和低沈。“通常有你这种外貌的女孩,心里想到的只有钻石和可以戴着它出席的场合。” 这句话把梅萩逗笑了。“这种想法在你佳的世界或许没错,我的世界则不然。不论你相信与否,蓝先生,我的外貌下还是同个人。” 他瞪着她看的样子令梅萩认为她是否忘了穿衣服。 “你知道吗?我想或许你说得对。”他说,接着慢慢地站起来走向房门。“我会负责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他说,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走了之后,梅萩泄了气。他有一种特质令她一靠近他时,就像充了电般情绪特别激动。被他气到时,她似乎是气得要命。当他逗她开心时,她似乎笑到全身的细胞都会抖动。而当他赞美她时,梅萩确信那是她这一生中所听过最动听的赞美词。 阿杰的靴子突出了床底,梅萩狠命地踢了它一下。“小姐,镇静!”她告诉自己。“你已经结了婚,而且……而且……”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只除了像蓝默实这种男人,又出自这等家庭背景,绝不是她可以高攀的。 梅萩在撑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后,终于觉得无聊了。过去两年中,她除了医学丛书外什么书都没看,现在她没命地想看一些轻松愉快的书,某种不会详细告诉你人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状况的书籍。但当她挑出一本被归类为“海滩阅览书籍”,她又觉得无聊至极。她怎么可能仍然相信浪漫故事?她怎么可能相信“永远幸福快乐”这种结局?恋人一旦结了婚,剩下的全是工作。恋人一旦结了婚,他们甚至不再交谈。 她答应放阿杰自由,绝不干涉他在这段假期之间的生活。当时,这似乎是个绝佳的主意。但现在,当她躺在离那座大型游泳池几呎的吊床上,她几乎希望自己能加入那些正在池里嬉闹泼水的人。水中的阿杰不再需要用拐杖,所以他活蹦乱跳得恍如小孩子。当然全都有那些“女孩子”相伴。 昨天稍晚梅萩曾经试图加入他们。原先她是独个儿待在房间,试图看她的言情小说,但屋外的嬉笑声不断传了进来。她因而换上那件朴素的白色连身泳衣,走向游泳池。但她一出现,所以的嬉闹声顿时停止。穿着牛仔裤的梅萩已经让人叹为观止,穿着白色高叉泳衣的梅萩更叫人停止了呼吸。 她到达后十分钟,阿杰从池水里冒出头来。“你为什么要破坏这里的气氛?”他说,梅萩马上掉头回到他们的房间。她没看到当时默实正坐在那群人的外围,一本教科书摊在身前。 第二天一大早,梅萩轻悄地下床。她不是担心会吵醒阿杰,因为他的鼾声正响——毕竟他昨晚又出去了一整夜——她只想在不为人注意的状况下溜出屋子。她穿上牛仔裤、套头衫、法兰绒衬衫,再来是她几乎磨穿了底的登山鞋。但她轻悄的动作几乎是白费了。一打开门,她差点一头撞上某个白痴顶门而放的长形绿色帆布袋。 梅萩在袋子倒下吵醒一屋子人之前实时接住它。触及帆布袋的那一剎那,她当下知道袋里装的是一根新钓竿。就算隔着帆布袋,她仍能感觉得出来这根钓竿就是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拉动马林鱼的超轻杆。这种钓竿向来她只有在体育用品店看着干流口水的分。而她知道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 帆布袋把手上用粉红色缎带系着一个小信封,她打了开来。“这是道歉礼物。请接受。到鱼洞来找我。我有个提议让你考虑。” 信上没有签名,其实也没那个必要。一瞬间,梅萩从害怕这又是无事可做的一天变成兴奋莫名。她几乎是用跑的去到露琪存放其它钓鱼用具的地方。而当梅萩打开柜门,她倒抽了一口大气。柜子里面有一双全新的防水靴,不用查看她已经明白靴子一定是她的尺寸。她上次穿的那双太大,她穿起来几乎无法走路。柜子里还有一件新背心,那种有许多小口袋可供存放鱼钩、诱饵的钓鱼专用背心。而地板上还有一个老式鱼篮——那种非常好看但比起塑料篮贵上二十倍的手编柳条篮。像钓鱼竿袋,它的上面也绑着一条粉红色缎带。 “我不应该这么做,”就在她穿上背心、拿起鱼篮时,她还兀自低喃。“我不该接受陌生人的礼物。我不该——哦,管他去死吧!”她说,抓起了那双防水靴,从侧门跑了出去,刻意避开了此时一定已经忙成一片的厨房。 几分钟后,她走近了默实所称的“鱼洞”,但就快到达时,她犹豫了。他说的“提议”是什么意思? 一穿出树丛,她看到他并不在那里,霎时间她的心沈至谷底。 “早。”他在她身后冒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总是这么做吗?”她脱口指责,其实是在气自己为什么只因他在这里,就显得如此高兴。 “我喜欢占上风。你要吃点东西吗?或是你在来这里之前,已先到厨房转了一下?” “真好笑。”他走了开来,她抱着满怀的礼物跟了过去。他在小溪边停下并拿起他的钓竿时,她说:“你听我说,对于这些礼物,我不可能带回家。就当我在这里期间借我使用好马?” 他没有抬头,兀自专心地在钓竿头装上人造苍蝇。“随你便。”他说。“食物在那里。我带了热巧克力,所以希望你没有在节食。” “我从不节食。”梅萩老实说,放下防水靴和钓竿走向冰桶;一个大型保温瓶立于冰桶旁边。她自行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再从冰桶中拿了一个奶油蛋卷和几颗草莓。默实并没有离开溪边,现在他正背对着她,开始第一次甩竿。 手里拿着食物,梅萩在他附近的一块大圆石坐下。“说说你的提议吧!”她试图说得轻松,但连她自己都听得出声音中的尖锐。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说,专心钓鱼没有看她。“话又说回来,你一定时常碰到人向你提议。” “嗯。”梅萩简单地回答。 他的鱼线缠住了东西花了他几分钟解开;接着他放下钓竿走回她身后的冰桶。他递给她另一个蛋卷,自己也拿了一个,接着在多岩的溪畔坐了下来。“我认为你和我是两个不巧凑成的一对。” 梅萩就要反驳却又找不出论点,所以她又闭嘴不说了。 “至少在这里是。这个地方已经被我妹妹、弟弟,和他们的朋友统治。顺便提一句,这里并不是永远都是这样的。小时候我最喜欢到这里过暑假。方圆二十五哩,每一寸的土地我都走过。也在大多数的溪中钓过鱼。但到了我那些手足也长大了……” 他耸耸肩,身体斜倚着手肘。梅萩看着他。他戴着一顶老旧的帆布帽遮住了眼睛,但梅萩敢发誓当他看着溪水时,他眉宇之间的皱纹没那么深了。 “总之,他们喜欢宴会甚过大自然。事实上,他们计划今晚就要举行一个晚宴。” 至此梅萩叹口气。对她来说,宴会代表的是:喝醉酒的人试图对她上下其手。 “嗯,我也有同感。”默实说。“我受不了宴会。听着,我才在想或许……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说过你只想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看书,但我想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登山。” 部分的梅萩真想大叫“万岁”!但另一部分的她却保持沉默。 “有一个条件,”默实说。“不可以有浪漫遐想。” “你说什么?”梅萩从回忆跌回现实。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女人总是想嫁我。” “真的?”梅萩说。“你一定觉得很烦。” 他扮个鬼脸,重新望着溪水。“我就猜或许你会了解。珍奥斯汀是不是曾说过‘有钱的男人一定得有个妻子’之类的话?总之,我很有钱而那些女人一发现这个事实后就开始计划婚礼。而依我看,男人一看到你,他就开始计划——” “蜜月旅行?”梅萩说。 “完全正确。” 她也望着溪水。“我没那么想过,不过我想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是不巧凑在一起的人。那么你的提议是什么?” “我们两个都自由一下。这一辈子我和女性在一起时,从来就没真正有过可以称之为‘玩得尽兴’的时候。每次都是她们精心计算的结果。你无法想象有多少女人告诉过我,她们喜欢钓鱼,后来我却发现是她们研究过我,发现我喜欢钓鱼,因此她们……”他的话声中断,接着他耸耸肩。“其中有一个甚至花钱去上钓鱼课。” “那么我们自由一下的意思是……”梅萩问,眼睛直视着他。 “尽兴的玩。没有任何瓜葛。你不喜欢的东西似乎和我一样,因此我想或许你的某些喜好或许也和我相同。我看得出来你喜欢钓鱼,因此我想或许我们可以登山、钓鱼,呃,做个正常人。你忘记我有钱,我也不去注意你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女人。” 他的话不由自主地在她体内引出丝丝兴奋,她真想说:“真的?最美的?或者只是最美的其中之一?”但梅萩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他问。 梅萩清清嗓子,害怕她会激动得声音沙哑。“不错,”她说。“听起来很不错。” “除非你宁愿在剩下的几天仍留在夏屋看书,或是和你丈夫去参加宴会。或者你可以晚上陪着老爸、老妈坐在前廊上——” “不,”梅萩很快地打断他。“我宁愿把时间花在——”她没说出“你身上”。她不想让他认为她和那些追逐他的女人没两样。“大自然里。”终于,她说道。“你究竟认为我们可以做什么?” “登山。除非你是那种惧怕野外的都市女人。” 闻言,梅萩笑开了。“我是蒙大拿人。你们在纽约的小山怎可能和我家乡的相比?” 默实对她微微一笑,而当他这么做时,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很好。读了太久的书,我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小小地泛下舟。没什么危险的行程,所以不需要向导,就我们两个。我们可以顺水而下、在野外扎营,这是说……呃,如果你不怕单独和我在一起。还有如果你丈夫允许你这么做。” 在我替阿杰做了那么多之后!是梅萩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想法,但她没有说出来。“我确定没问题。阿杰和我之间有君子协议。”她几乎被这个谎言呛到。 “那就太好了。”默实说,接着站起来、伸个懒腰。 仍然坐在石头上的梅萩抬起头看着他,朝阳自他身后射过来,勾勒出他高大强壮的身躯,显示出他衣服下的肌肉。她有多久没碰触过一个不需要医疗的身躯了?她有多久见他低头看向她,梅萩将空杯凑至唇边,视线移到地面。她最好掩饰一下方才的思绪和感受。 “再喝一点巧克力吧!”他愉快地拿下她的纸杯,从保温瓶中倒出一些液体。“我想对我们两个来说这都会是一个很棒的假期。没有任何瓜葛、不用担心我们之间会发生任何肢体关系。我知道你和你丈夫之间处得并不很好,但我想你是那种会尊重婚姻誓言的女性。” 见他没有了下文,她抬起头,看到他似乎正在等她回答。 “呃,的确,”梅萩说。“非常尊重。”她喝下巧克力,心中暗自纳闷阿杰和苔丽会不会也尊重他的婚姻誓言。 “太好了,”默实说。“完美极了。现在,你想先做什么?有何建议吗?” “你比我清楚这里可以做什么。”她说,抬头看着他。 “或许你会认为我太过自负,不过我认为你会喜欢这个主意,因此我事先就计划了一下。两小时后,‘非常’会在这座山的另一边和我们碰头——或者对你而言它只是一座小山丘——她会驾着一辆装满补给品和一艘橡皮筏的货车过去。我们从那里出发做一趟野外之旅。不须太久的时间,三到四天而已。你想你能应付吗?” 梅萩只能眨眼望着他。和一个在她看来极有魅力的男人,在美丽的大自然中单独相处三到四天?三到四天不用经常鼓励一个男人得要认真复健? “谁煮饭?”她问,瞇着眼看着默实。 “我们平均分担。多数食物阿雅都已经做好并收在真空袋里了。” 梅萩知道自己应该说不。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回到夏屋和阿杰讨论这件事,毕竟,他仍是她的丈夫。虽然他表现得并不像是,并且还清楚表明他—— “好,”梅萩说。“我非常喜欢这个计划。” “那么,后来呢?”爱莉追问,一面端起杯子让蕾茜重新加满。 梅萩再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后,才又开口说话。“我度过了生平最愉快的假期。” 见她没往下说,爱莉的表情像是她就要掐死梅萩般。“细节!我要听细节。你和你那懒惰无用的丈夫去到那里,接着和一个想和你维持柏拉图关系的男人,到野外好几天,而——”她的话被梅萩的笑声打住。 “怎么了?” “默实没说实话,他提议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骗人的。后来他告诉我,他想要我去想得手掌都汗湿了。但当他看到每个人对我的反应,他知道若是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表达,他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懂了,”爱莉说。“这道理说得通。我是指,以作家的观点来看。原来他是想给你时间去喜欢他。” “对,”梅萩柔声说。“他就是那个意思。他要我在没有他的家人环绕、没有外力影响的状况下去了解他。而他也想了解我,我的内心而不只是我的外表。” “是呀,我也有那种困扰。”爱莉说。“你也是吧,蕾茜?” 见蕾茜沉默不语,爱莉转头看向她。“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有一段时期我也是那样。这不是说我的脸蛋有身体那么吸引人。不过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实在回想不起来了。” 梅萩瞇着眼隔着烟雾盯着爱莉。“你少装成你不漂亮不会让男人着迷的样子。” “或许我是能吸引某些男人,但我从来不能让男人产生像你们两位能挑出的激情。知道男人想和我做什么吗?” 梅萩扬起眉毛。“你真的想说给我们听?” “或许你的秘密都是个人隐私,我的梦想却都印刷出版了。总之,男人总是喜欢和我说话。不,我说得是真的。男人和我独处十分钟后,他就会告诉我,他不需要任何心理医生了。” “男人和我在一起就会有性凌虐的念头,”蕾茜叹口气说。“你们不会相信大学里的男生对我提出的要求。” 见梅萩和爱莉企盼地看着她,蕾茜微微一笑。“爱莉或许把她的秘密都写了出来,我却想保有我的小秘密。所以,还是讲你的故事吧!” 梅萩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如果男人能了解一件事,他们就能赢得世上任何女人的芳心。甚至最丑的男人也能娶到最美的新娘。” “我错过了什么吗?”爱莉说。“男人需要知道的是哪一件事?” “给女人她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他认为她想要的东西。”梅萩幽然说道;接着她看着另外两个女人微微一笑。“默实领悟到,在我这一生中,男人总因为我的外貌而想占我的便宜。因此我当然很想有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我曾经幻想爱上一个瞎子,一个看不见我的人,因此他会待我一如其它女人。” 爱莉闷哼一声。“我则正好相反。高中时,我读的是资优班,因此每个人看到的都是我的脑袋。而我最想要有的却是身体。现在我的生活都花在思考上。如果我有过恋情——不是说我还想恋爱——但若我真的有过,我会只想全凭感觉行事,狂风暴雨地爱上一场。” 她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样子令其它两个女人笑出声来。 “我可不会,”蕾茜说。“我是那种需要鲜花、爱心、香槟的人。用瓷杯喝茶,穿着蕾丝裙野餐,行吻手礼。不可以非礼。当然绝不会有狂风暴雨!” 至此,三个女人全笑开了。 “但至少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爱莉对梅萩说。“你找到一个肯和你说话的人,我却仍在等我的狂风暴雨。” “而我可以告诉你们,亚伦不是那种爱心、鲜花类型的人。”蕾茜说。“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他送给我的是一份老人退休基金。”看到那两个女人疑问地看着她,她耸耸肩。“这是个很理智的作法。我想要的鲜花会枯萎,老人基金却可以永久保存。” “话又说回来,”梅萩说。“钻石比发放老人基金的公司更能持久。” 再一次,三个人同时爆笑出声;接着蕾茜突然满脸严肃地看着梅萩。“抱歉我要问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你为什么没和阿杰离婚去嫁默实?” 一时间,梅萩转开头,眼中似乎浮现出泪光。 “好吧!”爱莉重新躺好。“回到刚才的故事。告诉我们后来的发展,每个细节都要讲。如果你没嫁他,我相信你一定有个好理由。” “嗯,”梅萩柔声说。“我是有个好理由。他——” “且慢!”爱莉说。“你必须把这个故事按照先后顺序的讲,回到纽约美丽的大自然,告诉我们——”爱莉突然坐了起来。她指指梅萩。“你坐着说就好。告诉我,默实的腿真的很好看吗?” “美极了,”梅萩说,向后靠着沙发脚。“他的每个部分全都美极了。” “你年纪多大了?”默实皱着眉说,单手握着梅萩的脚翻过来观察她流血的水泡。“瞧你竟然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你应该不会超过六岁。” 虽然他的口气严厉,梅萩感受到的却是他的关切。他们花了三小时越过默实所称的高山来到“非常”等候他们的地方。整个登山过程当中,默实一直鼓励梅萩说话。他告诉梅萩,说他母亲告诉他,是梅萩替阿杰做的复健,因此他想知道所有的细节。 最初梅萩不是很想谈论这件事。原因之一,她没有和男人说话的经验。她曾经试过和男人交谈,但一旦他们看到了她,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结婚之后,她试着和阿杰谈论她所看过的书,但阿杰说他必须做出她所看到的动作已经够难了,他可不想再听她说。 只是带头而行的默实却坚持要她说。“我就要开始决定专攻顱目,或许我会想走‘物理治疗’这一行。” 等他们走到货车停放地点时,梅萩这才尴尬地领悟到,自己这一路上可是说个不停。 货车里没有人,只有一艘等着充气的橘色橡皮筏和两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背包。 “‘非常’……在哪里?”梅萩问,四下张望。 默实背靠着一截树干检查补给品。“她就在附近,但你或许看不到她,她很害羞。” 梅萩向他靠近。“她为什么会名叫‘非常’?”她低喃。 他仍埋首检查货车厢里的补给品,而他的回答流畅得彷佛这个答案他已经重复过许多次。“因为她非常害羞、非常有用、非常不肯让人看见。随你怎么想。”他抬起头看着她。“看来东西都齐全了。你背得动背包吗?” 梅萩的头一偏,对他微微一笑。“藏书网如果我说背不动,你会替我背吗?” 她是在调侃他,但默实并没把她的话当玩笑。“会。”他简单地说。 一时间,他们四目互锁,梅萩觉得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紧张地移开视线。“我背得动。”终于她说。 说完,她就背了一个背包。默实则背着他的背包,再加上那个橡皮筏走了一哩后,找了个地点放下它来充气。 她看着默实将每样东西绑好在橡皮筏里,然后他示99lib.意她坐进橡皮筏;接着就在他将橡皮筏推进水里时,他说:“像你这种美貌是一种天赋,就像弹琴或绘画。你是如何处理你的天赋的?” 梅萩抓着橡皮筏上的安全带,看着他跳上船。她从来没想过她的外貌是一种“天赋”。 默实拿起桨开始操纵橡皮筏。阳光自树叶间穿射而下,水面一片安静。 将船弄直后,他直视她。“说啊?” “我家乡父老曾送我去纽约学习做模特儿。”她脱口而出。 “后来呢?我是说,撇开你嫁给了阿杰这部分。” 这句话让梅萩不解地看着他,因为他的话显得涵义很深。自从嫁给阿杰,她已搬离了家乡,但每当碰到从厄斯金市来的人,她会告诉他们,为了她所爱的男人,她放弃了模特儿事业。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是为了帮助一个我爱的男人恢复健康,因而放弃了可能会光辉灿烂的事业?” 默实一面将橡皮筏划开一座突出在水面的大岩一面说:“你对所做的复健工作所表现出来的热切告诉了我,你热爱护理工作。但我没看到或听到你对阿杰有同样的热切反应。根据这两点,我猜你爱护理这一行甚过伸展台。” 她忍不住地笑出声;接着她向后靠着橡皮筏,伸出手到水面。“你说得很对。我知道很多女孩对光鲜亮丽的模特儿生涯非常向往,我却恨透了它。做模特儿让我觉得自己很丑。” 听到这句话,默实停止划水,抬起头看她。他的表情让梅萩感觉很舒服。他的脸像在说,她不漂亮是不可能的事。 瞪着溪水一会儿后,她转头面对他。他看人的样子很能逼使对方说出实情。“我无法让你接受我为爱奉献的说法?” “不能。阿杰是个混球,而你并不爱他。老实说,我怀疑你从来没爱过他。然而当你谈到替他复健,你的脸就会发光。你会回去找他是因为你想要那么做。话又说回来,我们不都是做些我们想做的事,不是吗?所以,你为什么不想做模特儿?” “你可真固执。”她说,转开头一会儿后,再度面对他。“在纽约,像我这种女孩比比皆是。我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我不相信,”默实平板地表示。“我就住在纽约,而我就没有每天都能看到像你这样的女人。” “或许你没看过,但她们的确在那里。她们每天早早起床、晚晚睡觉。在这其间,她们受人指挥如何站、如何坐、眼光该落到哪里……总之,摆出任何人想得出来的姿势。”她扮个鬼脸。“然后饱受批评。这就是我的自我无法忍受的部分。” 一时间,默实只是划着桨没有说话。“他们怎么可能批评你?” “我一边的眼睛比另一边略小。看到没有?”她说,倾身向他。“而我的臀部稍嫌肥大。” “哈!”默实反应。“你很完美。” “但你不是摄影师。” “如果连你都有瑕疵,那么杂志上其它那些模特儿一定也都有瑕疵。”他说,专注地看着她。 梅萩看着他们经过的河岸,心想,默实说得对。她会离开模特儿事业是因为她想那么做,而不是为了阿杰。 她转身面对他。“我们何不谈些你自己的事?”她说。“你为什么会选择读医?” “小时候我看到一个表弟被淹死,那时我才九岁,但就在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学会如何让人保命之道。” “那种情形真不好受,”她说。“在替阿杰复健之前,我曾看着我母亲去世。前后总共花了四年时间。” 默实沉默地划着。溪水平静无波,阳光将所有的景物照得闪闪发亮。“你的大学四年就是这么过的?” 梅萩对他摇摇头。“我开始认为你有透视眼了。” “不!”他咧嘴一笑。“只是看多了神秘推理小说。我喜欢观察人并且揣测他们的个性。我喜欢收集各种线索,然后试图得出结论。” “哦?你第一次看到我时,你以为我是打算向你诈财?99lib?、或是向你妹妹勒索?” 默实偏开头,她想,或许他是想掩饰他的脸红。“我被你的外貌分了心。”在她能对此响应之前,他继续说道:“哈!你还想知道我什么?我是个很有趣的人。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世面的。” 她认为他是在取笑她。“读医还可以这样?那种学校不都是让你一年到头忙到都无法睡觉吗?”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除了上课我还做过许多别的事。” 对二十三岁的梅萩而言,三十一岁显得相当老大、非常成熟。“告诉我,”她说。“我只待过蒙大拿和纽约。但是我会很想去……去……” “地方任你挑,我会一一告诉你。”他说,一面将船绕过一截倒在溪面一半的树。 “任何地方……”她睁大了眼睛说。 因此,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梅萩都在听默实讲述他所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土人情。整个过程她都没想到自己的脚。但等到夕阳西下,默实将橡皮筏划向河岸,说他们可以在此扎营,梅萩跨出皮筏时,这才发现她的脚痛得严重。 默实看到她一个瑟缩,看到她的跛脚。他要她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抬起她的脚放在他膝上,替她解开了鞋带。“我应该注意到你的登山鞋已经很旧了,”他说,眉头像往常一样地蹙拢。“你瞧瞧!”他抬起她的脚让她看看脚趾和脚后跟的水泡。“你可知道皮破了可能会感染细菌?” “就是一些水泡罢了。”她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默实没有笑,只是用干净的水将纱布沾湿,然后清洁破皮处冒出的血水。接着他突然开口说:“你可曾想过从事医学这一行?” “你是指做职业护士?” “我想的是你可以当医生。”他静静地说,开始包扎她的脚。 “我?医生?”她不敢置信地说,声音透露出她对这个主意的真正想法。 默实眉头一皱。“你已经医治了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再医一些?” “我的母亲死了,而另外一个……”她放低了音量。“阿杰憎恨我对他的所作所为。他说我的护理技巧就像石制棒球棒一样精致。” 默实闷哼一声。“阿杰是嫉妒你。” “嫉妒我?”梅萩的反问话中带笑。 “当然。他因嫉妒而口出恶言,就像一条在太阳下晒了一星期的鱼一样臭气冲天。” 梅萩微微一笑。“你说得我好窝心,让我觉得自己很聪明。” “你不需要我赞美。阿杰知道你比他聪明,长相和性格方面也比他高明。他怎么能和你这种人竞争得了?” “像我这种人,”她柔声说。“蒙大拿女牛仔。” 默实没有回应她这句话,也没对在见到她本人之前就如此称呼她而加予道歉。相反的,她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浓密的黑发,心里在想,他替她包扎脚似乎用了太长的时间。至于她自己,她愿意让他握着她的脚——或是碰到她身体的任何部分——永远。 天色愈见昏暗,他们的一边是溪,另一边则是高大的岩石。四下旁无一人。 她专注地看着他。如果他对她采取行动,她会怎么反应?如果他将手顺着裤管里面爬上她的腿?除了阿杰没有别的男人像那样碰过她,而和阿杰在一起时,她却没有像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感受。现在她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都活了起来。 是默实打破了魔咒。他猝然地放下她的脚,站起来,接着低头看着她。“我们有两个睡袋,但只有一个帐篷。这是说,如果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帐篷里,你会试图占我便宜吗?” 他说话的口气令她发笑。“这得看你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她说,跟着站了起来。 “红色。”他立刻响应。 “那就不会,这个颜色对我不起作用。” “抱歉。我忘了。是黑色。” 梅萩再次失笑。“不会。那个也没用。” “绿色?”他企盼地问。 她微微一笑。“今晚有什么吃的?我饿得吃得下一匹马。” “哦,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的内裤是用那种小马布做的。你知道的,就是白底棕点的那种。让我看起来像匹马。迷死人了。” 梅萩大笑。“少来。我要吃东西,还有我在哪里可以……你知道的?” “我带你去。”他说,眉毛扬了起来。 “‘不搞男女关系’的禁令到哪里去了?” “那是在我喜欢上你之前。”他说,对她微微一笑。 一时间她只能看着他。“我敢打赌你到处旅行的时候,一定和女人有过某些有趣的邂逅。你只需要解开眉头的皱纹,她们就——”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默实正咧着一张大大的笑脸看着她。他的皱眉没有了,因此露出了大大的圆眼睛,不再是瞇成一条缝;而他的嘴唇看起来的确柔软丰润。 就是在那一刻,梅萩领悟到如果——非常不可能的如果——他们之间会发生任何事,她必须、绝对必须,不让它发生在这趟旅程中。尽管他时常调侃逗笑,直觉告诉她,她必须将这趟旅程保持轻松愉快。 “嗯,我也喜欢你,”她的口气像是在对小男孩说话。“但我已经是名花有主了。”说完,她提脚走向树丛。 “分享,”默实在她身后叫道。“人们应该有福同享。如果大家都拿出自己的玩具和众人分享,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梅萩的笑声在山岩之间回荡着。 第七章 “我喜欢他。”蕾茜说,一面吃掉最后一口披萨。 爱莉则瞪着天花板仔细思索。“你们俩都相互承认了彼此对对方的好感之后,你们相处起来一定更融洽。”她若有所思地说。 “嗯,”梅萩同意她的说法,顺手再点燃一根烟。“的确。但我们似乎也达成了默契,那就是我们不会凭冲动行事。” “对你们来说那样一定很难。”蕾茜说,隔着可乐杯瞧着梅萩。“我原以为既然到了那种地方,四下又只有你们两个,要你们不去碰对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或许,”梅萩说。“事实上,我也不认为我们办得到。那是说,如果我们继续单独相处下去。第一晚我们是单独住在帐篷里,而若非我一闭上眼就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可能会整夜想着默实。” “你说‘如果我们继续单独相处下去’,”爱莉说。“事实上没有?” “嗯。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溪上碰到了几个默实的朋友。”梅萩按熄她的烟。“你们知道吗?我认为有旁人在场比我和默实单独相处来得较好。” “是喽。”爱莉说。 “总之,你们碰到默实的朋友之后又怎么了?”蕾茜赶紧开口问,避免爱莉又打岔。 梅萩回想起那件陈年往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默实和我有点……呃,我们没说实话。在溪上碰到他的朋友时,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和默实是一对。我正要把话说清楚时,默实阻止了我。后来我也想到,如果默实告诉他的朋友,他是和一位有夫之妇单独在山林中玩,旁人一定会有许多不好的揣测。呃,总之那对默实和我都不会是好事。” 蕾茜说:“梅萩,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你们可以说,接下来的那两天,默实和我像是在玩扮家家酒。至少我们在真实世界上假扮了一场。”梅萩深吸了一口大气,闭上眼回想了一下,接着再睁开眼睛,点燃另一枝烟。“默实的朋友以为我和他是一对,而他们也用那种方式待我们。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启示。要知道,阿杰是我唯一约会过的男人,而他的父母视我如垃圾。他们有钱,我却是……” “私生子。”爱莉气愤地说。 “没错。” “你从来没有试图查出有关你父亲的资料?”爱莉问。“至少他是谁?” “他一直知道我在哪,他却没有试图联络我,因此我为什么要去烦他?”梅萩说。 爱莉眉头一皱。她不喜欢梅萩说“为什么要去烦他”的口气,好像梅萩并不值得和生父取得联系似的。 “我要听你把故事说完。”蕾茜不耐地说。 “好吧,”梅萩说。“默实和我在他朋友的木屋过了一晚。默实的朋友名叫埃力,他是和他的未婚妻卡萝在一起。他们在六星期后就要结婚。埃力的父母和他的妹妹宝丽也在那里。” 在第一天晚上,虽然梅萩对自己和默实之间的关系,以及她的婚姻状况没说实话,对于自己的出身,她却毫无隐瞒地对巴太太说。那时候,厨房里只有她和巴太太,两个人正一起摘豆子准备熬汤。 听完她的身世,巴太太只是微微一笑。“你会烧饭吗,亲爱的?” “我会替任何食物解冻。”梅萩笑着表示。 “那么,你就在我烧饭时留下来陪我说话吧。那些男生还要一阵子才会回来,我们可以乘机会多认识一点。”巴太太仔细地盯梅萩一眼。“我想默实对你或许是认真的。” “我可不这么想,”梅萩说,同时低下了头掩饰她脸上的红晕。“他和我隔着两个世界。” “也没差那么多,”巴太太柔声说。“我认为你有不为人知的严肃一面。你那漂亮的脸蛋只是一个面具,嗯?” 梅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厨房门开了,默实和巴先生走了进来,她也就不用回答了。 默实出其不意地用手圈住梅萩的腰将她抱了起来。“女人,晚餐吃什么?我饿得吃得下一头熊。”默实说,将她放下地后,又在她脖子上磨蹭了几下。 梅萩明白她应该将默实推开,但是他轻松的举止是她从没见过的。 “绿豌豆。”梅萩说,领悟到厨房里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她不知道他们从来没看过默实表现得如此轻狂,甚至在孩童时代他就非常严肃。 “就这个?”默实问,对她展颜一笑。“只有绿豌豆?我相信那得好几小时才煮得好,所以我们何不到外面去抓些萤火虫等豆子熟透。”默实调皮的口气把众人全都逗笑了。 梅萩踮起脚隔着默实的头向后看。“哪一个可以救我逃出这个色魔的手掌吗?” “我们全都看傻了眼,动不了了。”巴太太用梅萩看得出来是她一贯的诚恳说。“你走吧,默实。把她带出去在月光下好好的销魂一番。” “亲爱的,你又看多了浪漫小说了,是不是?”巴先生对他那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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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润的妻子微微一笑。“你可能没注意到,现在才六点,又是夏天,屋子外面还有许多天光。” “对情人来说任何光线都是月光。”巴太太瞧着巴先生说。 “去吧!”巴先生告诉默实,接着走向他的妻子。 默实抓起梅萩的手将她拉出厨房来到前廊。 “你是不是假装得过了头?”只剩下他们俩时,梅萩紧张地问。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她退到前廊栏杆旁,背对着他。 “我不是在假装。”他柔声说。 梅萩没有看他。“我不认为我们应该——”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默实将她拉进怀里吻了她。那一吻是梅萩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它既深入又彻底且美妙极了。 一吻中止,第一个浮上她心头的想法是,我这一生实在错过了太多! 她迫切地想要圈住他的颈顱回吻他,但她终究强迫自己退了开来。“这又是为什么?”她问,试着让声音显得气愤。但若真的有气,那也是针对她自己,不是对他。 “只是要知道。”默实说,将手插进了口袋。 如果他开始吹口哨,我会拿起椅子扔他,她想。“知道什么?”她凶巴巴地驳斥,这一次怒气是真的了。 “你喜欢我是否和我喜欢你一样深。”他说。 他诚恳的声调令她的怒气顿时蒸发一空。“而你的答案是?”她问。 “嗯,你也喜欢我。” 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怕自己泄漏得太多。她不要像个呆傻的乡下女孩,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从来没有任何男人像他对她这么好。不,那会使她看起来像个来自男人揪着女人头发的原始社会。 相反的,她转回身,两手放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森林。 “那我们又该拿它怎么办?”梅萩柔声问。 “怎么办都可以。”他回答,她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紧张。 她做个深呼吸。“你不了解我。你只知道了——” 他没让她说完。“我需要了解你的地方我都了解了。你有很好的幽默感。你聪明,肯照顾别人甚于照顾自己。这是很难得的德行。大多数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大吸一口气后放低了声量。“你喜欢钓鱼、登山。虽然我计划替你买双适合的登山鞋和——” 她转身面对他,眉头皱了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执行你的计划?在我回去找我丈夫之前或是之后?” “之后。”默实说,一点不为她脱口而出的冲动言语所动。“在你告诉他,你要退出之后。” “你假设得太多。”她说,挺直了背脊,试图摆出不屑的表情。 “没错,我是那么假设。”默实柔声说,接着他握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掌。 “喔,该死!”梅萩低喃,接着她叹口大气,抽回手放在栏杆上。“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做不对。你是——” “如果你又要开始说什么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现在就走。”默实说,轮到他生气了。他也将手放在栏杆上,望着草坪外的森林。“听着,我为自己的速度太快道歉,只是我一直习惯了做出快速决定。”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我是个罪犯,一个来自和你居住的世界差上十万八千里的人。” “你的美貌让我盲目,”默实回答。“为此我一时没看清楚。还有,我必须澄清的是,罪犯特质并不是由一个人的家庭背景是否有钱、或是有否受过教育来决定。” “我们该查一下监狱中穷人和富人的统计数据?” “我们怎么扯到这件事上了?”默实问,转身看着她。“还是你只是想分我的心?” 梅萩转开视线,瞟一眼宽大的前廊。“发生了太多的事,速度又太快,”她转回身,但仍不看他。“给我一点时间。几年来我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现在就在几天内,我……” “碰到你梦想中的男人?”默实的问话中带着希望。 梅萩失笑。“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尽管慢慢考虑,”默实说,接着瞟一眼手表。“一个小时够吗?四十五分钟如何?” 木屋的门适时打开,巴先生走了出来,一手端着一瓶啤酒;不久埃力也来到前廊。几分钟后他们全进屋吃晚餐。从那时起她就没机会和默实单独相处,甚至在他们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时,99lib?他们之间也夹着旁人。那天晚上梅萩一度认为默实曾试着向她暗示,稍晚与他在外面会合,但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假装没看懂默实暗中向她传达的讯息。 “梅萩!”爱莉叹息。“你要把我逼疯了!这都是十五、六年前发生的事,而我知道你并没有嫁他,但是为什么呢?后来是怎么搞的?” 梅萩看着手中的香烟没有说话。 “孩子,”蕾茜打沉默。“就是这个原因,对不对?” 梅萩抬头看着蕾茜,她眼中的痛苦令爱莉不忍地转开头。感触敏锐对一个作家来说是有帮助,而爱莉现在就能感受到梅萩的痛苦,过了那么多年仍然生涩流血的心头大痛。 “我懂了,”过了半晌,爱莉说。“我还以为阿杰旧病复发,恳求你留下来。或是……”她的话声中断,因为事情的真相比她猜想的更糟糕。 “你怎么告诉默实的?”蕾茜柔声问。 梅萩拿着香烟的手微微颤抖。“是宝丽提起孩子的话题。她说她不要生孩子,要做个自由人,全神去伤男人的心。接着巴太太说——” 梅萩再抽一大口烟,接着按熄它后,又点燃了一枝。“卡萝、埃力,巴氏夫妇一致同意生命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孩子。默实说了类似的话。男人可以辛苦一生而毫无成就,但若他没有孩子可以延续香火,他的生命也就毫无意义。他那么说时,脸上的表情是在说他希望和我生孩子。” 望着梅萩,想到她的失落,蕾茜和爱莉都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她。若是她没有回去找阿杰……若是她留在纽约……若是…… “你们俩是在同情我吗?”梅萩问,试着减轻凝重的气氛。 但是蕾茜并没有笑。“当时你怎么办?我是指在你听到他们的话后,你是怎么撑下去的?” “埃力和卡萝开车送我们回默实的家。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99lib?,但是不很成功。默实知道事有蹊跷。我告诉他我很不能接受破坏婚姻誓言这种事。” “哟!”爱莉叫道。“我无法想象你当时的感觉。你可曾想过找默实谈谈——” “没有!”梅萩半是叫嚷。“我没有考虑告诉默实我……没了子宫。我不能让他必须做出那种抉择!我也不认为我可以告诉他,我们可以收养孩子。他是个完整的男人,我却只是半个女人。我不能用自己的遭遇去惩罚他。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他可以——” 梅萩猛地住口,稳定自己的情绪。“事隔多年这件事想起来仍历历在目,似乎中间的这些年并不存在。但那的确是陈年往事。” 空气一时间岑寂下来,梅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默实第二天早上必须离开,而我……我躲了起来以免和他道别。接下来的假期,我成天在山中漫步,一哩又一哩,而阿杰……”她抽口烟。“我真的不知道阿杰都做了什么。” 见梅萩没再说下去后,蕾茜柔声问:“后来你和阿杰又怎么了?” “大约四个月后,他诉请离婚。不用拐杖之后,他跨出的第一步就是到律师事务所。后来他娶了苔丽,但他们的婚姻只维持了三年。我想他是厌烦了向父母要钱,因此想到娶一个有钱的老婆来取代。但苔丽的钱都绑在信托基金,因此阿杰根本动不了一毛钱。” 梅萩淡淡一笑。“我不确实知道,但听说苔丽的家人告诉他,他必须找份工作时,他立刻诉请离婚。” 一时间她移开了视线,但随即又转了回来。“但是到头来,事情都很顺利。因为大约两年后,他的父母在一次船难中丧生,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他。阿杰卖掉了房子,将他父母的骨董收藏拿到苏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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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去拍卖,卖到了一百多万元。阿杰将钱交给一位朋友投资。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阿杰现在拥有好几百万的资产,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又结了婚,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今年才五岁。” “混蛋!”爱莉咬牙切齿地骂道。 “附议。”蕾茜应和,一时间各自想到了梅萩所受的伤害。 “默实呢?”爱莉问。“他后来怎么了?” 梅萩才点上一根烟,只是她又打开烟盒再拿出了一根点燃。现在她一次得吸两枝烟,但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默实……”梅萩慢慢说道。“却没得到公平的待遇。几年后,在阿杰和苔丽离婚之后,我又见到欧大夫。自从阿杰和我分手后,我和她没多大联络,但那天我正巧和兽医老板去了滑雪胜地,刚好撞见了她。最初我是想转身躲开,但她坚持我留下来和她一起吃晚餐。” 梅萩拿起第二根烟。现在她是一烟在手,另一烟在口。“我试着不问,但仍忍不住想知道默实的状况。她告诉我,他从医学院毕了业,但没有像他说的专攻复健。相反的,他改读了热带疾病。她说他决定走研究的路而不是医病。” 梅萩按熄一根烟。“我不知道默实的家人是否有人知道默实和我——总之,欧桃乐告诉我那年夏天默实在夏屋度过假之后就变了。他变得更内缩、更孤僻。” 一时间梅萩专注地抽着烟,没有看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但她知道她们都在等她开口。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梅萩的声音轻得她们几乎听不见。“但我认为时间再久也无法减轻我心里的痛。” 她仰起头看着她们。在看到梅萩的脸时,倒抽一口气。梅萩——那个曾经那么美的女人——现在看起来彷佛有一百岁、彷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默实搭乘一架小飞机送药到巴西的雨林。或许是被闪电击中,飞机坠毁。三名乘客当场死亡。” 听到此话的两个女人全部说不出任何话来。 “多可惜!”几分钟后,爱莉说。“如此浪费了几条生命。而那个无赖阿杰却过得飞黄腾达,令我……”她想不出任何强烈的字眼来形容她的感受。 梅萩猝然站了起来。“我们上床休息好吗?时闲不早了,我想睡觉了。” 爱莉想要继续谈话。独自一个人过了三年,脑子里挤不出半点大纲,她渴望听到更多的故事。但蕾茜也站了起来,爱莉只好打消了念头。 “上床?”爱莉边说边从沙发站了起来。“谁睡哪里?” 和事佬蕾茜提出解决办法,排出时间表让她们三个轮流睡床和沙发。第一晚就由蕾茜睡沙发,十五分钟后三个女人全都入睡了。梅萩这一觉是多年来最沈的一次。彷佛说出了她的故事后,她也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第八章 爱莉在此味只应天上有的香气中醒来,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抓起椅背上的衣服,她离开卧室进入浴室。胡乱地擦上一堆化妆品后,她换上黑便裤和一件其有遮蔽效果的大套头衫。她每增加一磅,她的衣服也随之变大。她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的作法,但她希望如果她把全身都包起来,别人就看不出她已经变得有多胖。 厨房光洁明亮,餐桌上放着漂亮的绿黄色桌巾,中间的盘子上堆放着松饼和新鲜草莓。蕾茜正在炉灶旁边,穿着一件印着樱桃的鲜黄色围裙。 爱莉瞟了一眼餐桌,再看看蕾茜。“你愿意嫁给我吗?”她问,眼睛睁得老大。 “我已经先你一步向她求过了。”梅萩说,同时走进厨房。刚才她是在屋外,可能抽烟去了。 蕾茜微微一笑,将一盘蓝莓松饼放在爱莉面前。“我真无法形容替喜欢食物的人煮东西吃的那种愉快感。”她说。 梅萩刚在爱莉对面的桌边坐下,蕾茜立刻在她面前放下一碗草莓再淋上新鲜奶油。 爱莉发出呻吟。 梅萩慧黠地一笑,拿起一颗肥大的草莓,舔掉上面的奶油。 “我希望你发胖。”爱莉咕哝,开始进攻她的松饼。 “你又是为什么会变胖的?”梅萩吃着草莓问。 “梅萩!你真是的,”蕾茜说。“那么说可真没礼貌。”她的口气像是在对她十来岁的女儿说话。 梅萩不为所动。“昨晚我告诉了你们,我为什么会变丑的故事,现在轮到她说出她为什么会发胖了。” 梅萩的直率让爱莉猛眨几下眼睛,但她接着笑了。老实说,比起其它女人不够婉转的暗示什么色拉、健身房及个人训练师之类的话,梅萩的问题其实较容易回答。 “我被司法制度打败了,委屈难伸,因此意志消沈沮丧,”爱莉说,同时不停地吃着食物。“现在我是个被社会淘汰的人,过气份子。三年来我没写过一个字,我甚至连自己脑中的故事都听不见了。” “昨晚你听我的故事可是听得津津有味。”梅萩说。 “我一直试着去写,但是……”爱莉抬起头。蕾茜正背对着她们在水槽洗杯子,但她也留神地在听。“我也不懂……我想我的心已经不见了,而我似乎再也找不到自信。” 蕾茜转回身,在爱莉前面放下一杯刚榨的柳橙汁。“我原以为你是要做画家的。” 爱莉失声一笑。“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我好像都记不得了。我认识了个男人——” 闻言,蕾茜和梅萩同声一叹。 “为什么所有女人的故事都是从‘我认识了个男人’开始?”蕾茜问。她终于将一盘松饼放在爱莉和梅萩之间,然后才坐下来开始进食。 爱莉微微一笑。“他是个音乐家,有着两倍于我的才气,打从一开始我就明白我碰上了一个天才。”她简单地说。 “我懂了,”梅萩说。“因此你放弃了自己的艺术事业去辅助他,他却从来没有发挥他的天赋做出任何成绩。相反的,你却发现自己必须赚钱养家、清洁打扫、为他煮饭——” 爱莉笑着用手遮住脸颊做出保护状。“好吧,我承认我的生活就像西部乡村歌谣里所形容的样子。但是那时他真的是非常杰出。” “非常会找人崇拜他。”梅萩说,直视爱莉的眼睛。 爱莉想要抗议说她并不像梅萩暗示的那么愚昧,只是她却找不到辩解之词。“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的一位女同事有过相同的经历。她嫁了一个很有才气的当代雕塑家,有朝一日他定会飞黄腾达。但在他功成名就之前,他需要她‘帮上一点忙’。现在她有三个孩子,而他已经有四年不曾工作。她曾说过一个像他那么有才气的人不应该找个普通的工作。” “没错,”爱莉说,推开吃到一半的松饼。“我的故事就是那样。这些年来我回想了不仅一千次,我仍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那样的,但它的确变成了那样。前一刻钟我还在纽约计划开拓自己的事业,后一分钟我却和一个男人同居,接下任何我能做的工作,一心只想赚钱好让他能有机会在音乐界出头。” “爱情。”蕾茜叹口气说,将盘子拿到水槽。 “问题就在这里,”爱莉迅速响应。“我不确定我真的爱过这个家伙,我不确定——” 她抬起头看着梅萩。“如果我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有所选择,你听起来是否会觉得我太笨?” “我只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成为作家的。”蕾茜说,技巧地将话题导入较快乐的方向。 “我用写作纾解痛苦,”爱莉说。“至少那是我的心理医生珍妮说的。对了,这房子是她的。她帮助我看清——”爱莉顿住,做了一个深呼吸。“你们真的要听完下文吗?” “不能漏一个字,而且要照先后顺序。”梅萩笑着说。 一时间爱莉望着水槽前的窗户。不,她还没准备好告诉任何人“整个”故事。现在还不能。她回头看着另外那两个女人。但,和这两个一度是陌生人却又是老朋友的女人同处在活在这栋屋子里,她知道她不需要找借口、不需要道歉。 “总之,”爱莉说。“马汀,那是我前夫的名字,纪马汀,是个才气洋溢的音乐家。他擅长吉他,弹奏出的曲调可以使听者为之一哭,或是大笑。”爱莉的头抬了起来。“总之,我以为我是那个发掘他的声音给世人听的人,接着,当他风靡全世界之后——” “你才回来照顾自己的事业,”蕾茜说。“男人永远保证女人‘以后会轮到她’。” “说的是,”爱莉扮个鬼脸。“当他要求我离开纽约搬到洛杉矶郊外的一个小镇去住时,我立刻同意了。马汀说他只有在洛杉矶才有成名的机会,因此我——”爱莉吸口大气。“我卖掉了做画用具和所有的作品,陪他起飞到洛杉矶。” “最初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在某些杰出的乐团找到了很棒的工作,大家都兴奋极了。我在一家二手车公司做接待员,日子过得乏善可陈。但是到了晚上马汀会活灵活现地告诉我,他那天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音乐。” 爱莉看看自己的手。“但是渐渐地,状况变得不对了。他辞掉了一个又一个的工作,而每辞掉一个工作,他似乎越来越内缩。最初他的工作都有相当不错的入账,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似乎认为赚钱并不是他该做的事。他说生命并没有给他什么,所以他不觉得该做什么回馈。” 爱莉微笑地看着另外两个女人。“因此我决定帮他。我决定帮他成功。我开始替他和洛杉矶的大人物接洽,我得说那时我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我又哭又求,编出一些荒唐的故事,就是要求得他们答应听一下马汀的音乐,不论是用带子或是本人演奏。但是——”爱莉沮丧地两手一摊。“他不肯抓住我替他找来的机会。”她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蕾茜递给她一杯茶,一时间爱莉只是喝着茶藉此稳定她的情绪。 爱莉放下茶杯。“我学到了光有才气并不能让人成功。你可以写出很棒的软件程序,但除非你能将它卖掉,多棒的程序都没有用。我的前夫就是这种情形。我想他可能是受不了成名后会随之而来的竞争压力和批评,因此他先破坏所有可能导致那种情形的机会。我替他约到肯听他的带子的音乐DJ,或是愿意给他机会开始的乐团关系人。一开马汀会对这个机会兴奋莫名,头天晚上他会和我热情地做爱,告诉我他对我有多感激,我又是个多棒的妻子,等等的话。” “让我猜,”梅萩说。“接着他会失约,根本没去赴会。” “正是!”爱莉回答。“而他总有一大堆的理由。他之所以没抓住那次机会,是因为他正在帮助某个人抽不出身。” “因此你无法生他的气,”蕾茜说。“总不能生一个这么好心肠的人的气。” “而你是过了多久才放弃为他而活的念头,转而发现自己的才能?”梅萩接着也问,一面喝下她的浓黑咖啡。 “事实上,我不认为那是出于我的选择,”爱莉说。“我想它只是在无意中促成的。不是事先的规划;马汀外出拜访他的朋友……”一时间爱莉没再往下说。 “女人?”梅萩问。 “我知道你们一定认为我像个白痴,但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他多次出门去帮助某位老朋友……事实上,都是去和他不同的情妇约会。” “因此家里就只剩下你一个,”蕾茜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那时你又开始画图了吗?” ,“没有。”爱莉的头抬了起来。“我的心理医生珍妮认为我之所以不再绘画,不是因为哪个人比较有才气,而是因为我非常的不快乐,还一直加以压抑。不论马汀在家或是外出,我都没有真正的生活。当他在家时,我们过着……我该怎么说呢?”她看看梅萩。“你说过你的婚姻生活像是在地狱,我的则是……我猜你可以称为悲惨。我们过得很悲惨,因为马汀是这么的有才气,却没有人肯给他任何机会。” “这句话是否包括那些被他爽约的人?”梅萩问。 “哦,当然包括,”爱莉微微一笑。“尤其是他们。” “因此当家中只有你一个时,你开始了写作。”蕾茜说。 “差不多是这样。马汀不在时,我开始写下脑子里想到的故事,”爱莉说。“我虚拟出一套完整的人物,男的名字是麦克,而——” “而你就是书里的倪乔妲,”蕾茜说。“你的每本书我都看过。” “这么说这些书写的就是你对婚姻生活的幻想。”梅萩说。 “我想是吧,”爱莉说。“写下故事的时候我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用看电视以外的方式打发晚上的时间。还有周末。那些时间是最难熬的。” 蕾茜又在梅萩面前放下一大碗的草莓,旁边则是一大盘的松饼。 “你丈夫对你写作有什么看法?”蕾茜问。 “最初我一个字都没对他提,”爱莉说。“你们必须明白,我们的生活中除了马汀的悲惨什么都容不下。我们靠着他的痛苦而活。我们之间的‘交谈’——如果那可以称之为交谈——都是有关这个世界有多糟糕,因为它就是不给一个像他这么有才气的人任何成功的机会。我无法告诉他当他如此受苦的时候,我正快乐地写出幽默悬疑小说。” “而在这个期间,你还得赚钱养你们两个?”蕾茜尖锐的口气令另外两个女人讶异地看着她。“抱歉。只是我一直以为女人对男人多方让步,是因为他在赚钱养家。” “看起来若是你来处理马汀的事一定比我处理得好,”爱莉说。“话又说回来,根据他的说法,他的确为这个‘家’付出了代价。偶尔他会找到乐团的工作,飞到某个我甚至没听过的地方,一待就是几个月。唯一的问题是,他把赚来的钱全都花在电子器材上。马汀说他买的东西都是为将来所做的投资。” “我听不下去了!”梅萩说。“我们女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竟然碰到这种家伙?昨晚我告诉了你们阿杰的情形,现在这个家伙……”她的话声逸去,彷佛想不出有什么恶劣的话足以形容纪马汀。 爱莉耸耸肩。“一旦脱离了某种恶劣的情况,你永远无法让人理解为什么你能忍受那么久。我自己就不明白。当我身处其境时,我从没加以质疑。日子就那么过了。” “但你知道那种日子不好,因此你替自己虚拟出另一种生活。”蕾茜说。 爱莉朝她窝心地一笑。“正是!我就是那么做,只是那时候我并不懂得其中的意义,我只是喜欢写出脑海中的故事而已。” 一时间梅萩和蕾茜都沉默下来。虽然梅萩没看过爱莉的书,不过,她仍然知道迷上倪乔妲浪漫神秘故事的人数与日俱增。 现在,听过了爱莉的丈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梅萩无法想象他对妻子的成功是何种反应。 “多么精彩的故事。”蕾茜说。 梅萩皱着眉头,又开始抽烟。“那么,对于你的成功,他怎么想?” “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爱莉两手一摊地说。“他说他很高兴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得到‘赏赐’。我无法形容他让我感到多大的愧疚。几年来我们之间唯一的话题就是他将如何红遍全世界,他将如何登峰造极,没想到,功成名就的人却是我。他让我感觉很糟糕,非常、非常的糟糕。我无法享受我的成功,因为我觉得这些成就都是牺牲了他才得到的。” 她吸口大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因此我用尽一切想得到的方法让他觉得我的成就也属于他。我将每本书都献给他。每次接受访谈,我都说是他给了我灵感。当然我也把赚到的每分钱都交给他管理。但是他却不肯‘管理’那些钱。我还是得洽谈所有的合约,决定做哪些投资。我成立了公司,一切的一切都得我自己处理。马汀唯一做的就是花钱。但面对外界时我们心照不宣地假装他是公司的‘经理’。我没有认真想过,但我认为我是希望这么一来,他会相信是他在控制家中的钱、因而相信那是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财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话声暂歇。 “但那种男人是任你怎么做都无法取悦的,”梅萩说。“你做得永远不够。我的任何成就对阿杰都是一种威胁。他诉请离婚时——有好几个人,包括欧大夫——都作证说若非我的护理,他不会再走路,阿杰却说若非我拖累他,他更早就能走了。” “没错,”爱莉说,头抬了起来。“我越成功,马汀就越攻击我。而他攻击到的都是我的要害。他说是我使他无法成为音乐大师,若是他没有因为我而离开纽约,他定会出人头地。相反的,他为了我放弃他的成功,我却强迫他放弃他唯一的梦想。一连几天我曾试着和他谈,但不论我怎么说,马汀的认知总是不一样。他认为我会放弃绘画是因为我画得不好,而他之所以会抛下纽约的光明前途搬到洛杉矶,是因为我想要生活里多一些阳光。” 爱莉吁出一口大气平稳情绪。“我尽可能地忍耐。然而到了最后,我终于不再在乎他的认知和真实情况是否有所不同。而我厌倦了他花我赚的钱。就在他不断花钱的当儿,他同时也向我哭诉我赚钱的速度不够快,金额也不够多。等我再也无法忍耐时,我诉请离婚。” 说到这,爱莉必须暂时歇口气。“直到我们那座小镇的离婚法庭开庭,我这才发现法官竟然站在我丈夫那一边,”她柔声说。“马汀带着我的书和接受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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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的录音带出庭,做为他在我的写作方面也有功能的证据。而法官相信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法官告诉我的律师,加州是个夫妻财产共有制的地方,所以马汀拥有我写的书一半的权利。” 爱莉必须再深吸一口气才说得下去。“到头来,为了能掌控我的书,我同意让出所有我赚到的钱给马汀,以及一切用出书的版费买来的东西,另外我还必须永远供应他的生活所需——豪华的生活所需。” “你在开玩笑。”梅萩说。 “我没有。这种事我可说不出笑话来。我甚至必须买下巨额保单以防万一我死了或是破产——他仍有钱可领。” 爱莉说完了,梅萩和蕾茜都想不出任何话可以响应。一个像爱莉赚了那么多钱的人上了离婚法庭,通常不是都非常有力吗?俗话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开口打破一屋岑寂的是蕾茜。“我们何不暂时忘掉自身的烦恼到这个小镇转转?或许我们可以相互买些生日礼物。有人知道在年满四十大寿的日子,她会想要什么吗?” “生命重新开始?”梅萩问。 “嗯!”爱莉闷哼一声。“我只想复仇。不!我想要正义!” 爱莉说完话站了起来。接着,就在她转身看向厨房窗外时,她觉得自己已经轻松了许多。或许说出她的遭遇多少抒发了司法制度对她造成的不公。当然她也曾将所有的细节对珍妮全盘托出,但是不知怎么的,将内心的感受说给一个一小时收费一百五十元的心理医生,并不像告诉两位老朋友来得那么令人满意。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逛街购物,但有一个条件。”此时蕾茜开口说。见梅萩和爱莉都转过头望着她时,她两手插腰、凶巴巴地瞪着她们。 “什么条件?”梅萩和爱莉异口同声地问。 “你们任何一个——我是说真的——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能要我坦白说出我的婚姻状况。” 听完她的条件,爱莉看看梅萩。“她总是要赢,嗯?” “那可不!”梅萩说,接着对蕾茜微微一笑。“那么,当你丈夫占据了你修复的夏屋之后,你怎么说?” “当时她还怀着身孕,”爱莉对梅萩说。“别忘记那个部分。” 蕾茜瞇着眼瞪着她们。“下一个再谈论我的人今晚的盘子归她洗。” “这个镇上有任何事可做吗?”梅萩问。“我的意思是,现在你们已经听过我的故事,而我们也听了爱莉的。如果这位烹饪大师不肯说出她生活中的点滴,剩下的两天我们要做什么?” 蕾茜只是微微一笑,挽起两个女人的手臂、带领她们走向姜饼屋的前门。 到头来,她们决定分头探索这个小镇,到了午餐时间再会合。“那样,或许我们除了生活中狼狈的一面,还有其它的话题可谈。”蕾茜说。 当然三个女人都同意了这顱动议,因为如此一来她们各自都可以有单独的时间,为另外两个女人购买生日礼物。她们决定在一点钟时到名为码头的餐厅会合。 蕾茜走向她早先在一条小巷里看到的二手书店,暗自希望爱莉并没有注意到它。对于一个全国知名的作家,你能买什么礼物送她?她叹口大气地心想。 一直到进入书店时,她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书店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觉得像是进到了另一个时空。店里的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椅子上、地板上、小桌下,到处摆满了书籍。天花板上悬着几盏吊灯,墙上也有两盏,而除非蕾茜看错,那些灯都是骨董而且非常名贵。 “我能为你服务吗?”一个听起来像是古人的声音问。 蕾茜过了半晌才适应了店内的阴暗,一旦视线清明了,她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 她对他粲然一笑。“我在替两位女性朋友找礼物。她们明天都要过生日。” “能不能说说你这两位朋友的喜好?” “我并不真正那么了——”她停住了话。她打算说她并不真正那么了解梅萩和爱莉吗?在她听过她们的遭遇之后?不对。 “治疗,”她说出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她们之中的一个对医学有兴趣,而另外一个……”蕾茜稍显踌躇。爱莉会对什么有兴趣?换做别的人,蕾茜会买本有关“女性沈思”,某种能令她平复情绪、消除怨怼的书送她。但蕾茜想象得到爱莉对这种书的反应定是嗤之以鼻。 蕾茜对小老头微微一笑。“你该不会有任何教人如何复仇的书吧?” 小老头回她一笑,彷佛她的说法并不离谱。“或许有。”他说,接着转身走向书店后面。蕾茜跟着他走,见他站在一座小书架前,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接下书后,她看看书名。“恋恋一生”。蕾茜困惑地看着那本书。这种书和复仇或是医学有什么关联?但当她抬起头来,却发现小老头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书店后面一角。 “恋恋一生。”她拿著书大声念出书名。它有着绿色封皮,没有书套,而且看起来非常古老。 这本书名令蕾茜想到自己的生活,还有她的丈夫是否和他的年轻助理有染。她又想到,一旦她真的面对了他的外遇事件,她会被迫采取的行动。她必须离开他吗?还是将他赶出那幢他也逐渐爱上的维多利亚房子?贝佳说“他们这个家终将四分五裂,只因为蕾茜不肯反击”的话浮现在她脑海。 现在蕾茜希望她仍和那两个女人待在一起,至少听她们诉说她们的问题令她忘了自身的烦恼。如果没能忘记,至少也可以暂时将之推在一旁不去处理。 或许她的想法太过自私,不过蕾茜认为她的问题比她们俩的都严重。她们都不再为情所困。她们被两个实在太坏的男人所伤害,但现在她们已经超脱了那个过度使用的字眼——爱情——不再受制于男人。爱莉当然不爱她的前夫,梅萩亦然。 但蕾茜仍然像她认识亚伦的第一天那样深爱着他。许久以前她就知道,若是她嫁给一个像她爱亚伦那么深的男人,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就因为如此,她曾试图逃脱。她甚至不惜甩掉他,藉此切断自己的后路。虽然当年会那么做并不是她处心积虑的后果,但随着年岁渐长而增添的智慧,她明白自己可是在自认“永远不会再回去”的状况下,当众羞辱了他。 她去了纽约,发现了一个事实——待在家乡,她或许算得上有天赋,但到了纽约,她根本不具备做为职业舞者的才情。因此她回家了,回去找亚伦,他们就像任何事都没发生地结了婚。而她很服气他的一点也就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曾拿这件事当面质问她。 尽管如此,蕾茜一直心存愧疚。“你为什么不向他抗议?”她母亲常说。“你究竟怕他什么?” 蕾茜很想尖叫说:“我怕会失去他。我已经看过没有亚伦的生活是什么样,而我不想过那种生活。” 只是现在她很确定她和亚伦的生活已经结束,失去他只是迟早的事。 她拿着那本小书呆站了好几分钟,然后她才打开书的第一章,映入眼帘的第一句是——“我从来没结婚,因为我知道爱情会带给我伽锁,而最重要的,我想要自由。” 蕾茜倏地合上书页。书上这句话太像她的真实生活。转回身,她瞟向小店的前半部。她听到系在门上的铃挡清脆地响起,因此她知道另外有顾客上门了。那小老99lib?头是怎么预先就知道的?她纳闷。 不,她告诉自己,他不可能事先就知道。但,他为什么给了我一本我自己需要的书,蕾茜又想。 她打算等上一会儿直到新来的顾客离去。但是几分钟过后,那人仍在,蕾茜只得四下张望一番。在房间一角,在一迭一呎高的书下面是张老旧的木椅。蕾茜移开椅子上的书坐了下来。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有就此离开书店,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无法离开。时间还没到。 她打开书开始阅读。 “你买了什么?”爱莉问蕾茜。 她们都坐在码头餐厅里的一张长木桌旁,面前已经堆放了半打的食盒。 梅萩和爱莉趁着食物送上之前的空档,拿出她们买的东西给对方看。 只有蕾茜没有满载着礼物而归。她应该为她们或是她的孩子,还有亚伦买些礼物的。是不是斑比也要有一份?她暗想,接着强迫自己面对同桌的两个女人。她们都在等着她亮出她手上唯一的小袋子里的东西。 “抱歉,”她说。“我原是存心挑选礼物地去了一家旧书店,没想到我——” “找到某本有趣的旧书,因而整段期间都花在读那本书了。”爱莉说。 蕾茜展颜一笑。“你怎么知道?”她腼觍地问。 “职业病。因此?你买了那本书吗?” “嗯,买了。”蕾茜说。 看她没往下说,爱莉催促道:“你要不要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样的一本书?” 蕾茜打开了小纸袋,将书拿出来放在桌上。“它说的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她到世界各地旅行,”蕾茜说。“在这期间她有过几段情,但只有一次亘久不变的真爱——一个她在十八岁时就和他订了婚的男人,她却抛下他到全世界旅行。” “听起来很像你。”爱莉说,伸手拿起了那本书。 “不尽然像,”蕾茜迅速接口,希望自己的口气并没流露出她自己也曾有过类似想法的样子。“我离开过,但我回去了。” “你会再那么做吗?”梅萩问,一面将一个油炸食物扔进嘴里。 “你是指,离开亚伦?” “不,我是指回去找亚伦。如果你可以重来,你会离开纽约回去找家乡的旧男友?” 蕾茜微微一笑。“我就直说吧,纽约不是我这种水平的舞者待得住的地方。而我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 “我在艺术学校时就是这么想的,”爱莉说。“那时,绘画是我的生命也是我的唯一,但是看看现在的我。”她正要吃一块油炸干贝,继而犹豫地将它扔回纸盘中。“或许这句话说得不得体。不要看现在的我,而是看看四年前的我。” “你是指看看你有一个对你嫉妒得要死的丈夫的时候?”梅萩问,一面拿起爱莉扔下的干贝。 爱莉看看蕾茜。“她的心眼好坏,嗯?” 不论是梅萩间的私人问题或是爱莉的搞笑,蕾茜对两个人的问题都加以回避。“你呢?”她问梅萩。“如果你必须重来一遍,你会怎么做?” 她还没能回答,爱莉说:“这得看你事先知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 “此话怎讲?”蕾茜问。 “从一个作家的角度看,如果你突然间掉进了时光隧道,被问到相同的问题时,或许你会做出同样的决定。除非你已经有了不同的认知。” 梅萩扬起眉毛。“那么你是在问,如果在我明知后来的结果时,我是否会接受阿杰的电话求情,回到蒙大拿替他疗伤,然后做那件事?” “那正是我的意思,”爱莉说。“事实上,这个问题还是你起头的。” “让我想想看,”梅萩嘲讽地说。“嫁给阿杰,或是真正的生活。”她的双手像天秤地上下摇动。“阿杰,生活。嗯,我该选哪条路呢?” 蕾茜笑出声。“你们俩都很简单,你们都知道该选哪条路。梅萩会留在纽约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超级名模;爱莉,你则会开始写作,因为你知道那才是你真正的才能。而我呢我有什么选择?” “认识亚伦以外的男人,”爱莉立刻回答。“你甚至不知道外面有些什么样的男人。” “阿杰和马汀。”蕾茜回敬她一句。 爱莉大笑。“言之有理。” 梅萩转动她的叉子。“但外面的男人并不是全都不好,”她静静地说。“默实就曾经在那里。” 梅萩说“曾经”的样子,令另外两个女人顿时想到他的亡故,而说不出话来。 梅萩抬头看着蕾茜。“我会去找默实,”她说。看到另外两个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嘲讽地瞪她们一眼。“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不是来个通灵大会之类的。我以为我们在说的是第二次机会。如果我可以回到从前,例如我们三个第一次认识的那天,又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我会尽可能地找到默实。我不认为当时他已经进了医校就读,话又说回来,或许……”她把话打住,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蕾茜打破沉默。她拿起买来的书说:“我想我会愿意试看看其它的可能性。”她柔声说。 “你可以和那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共度春假,”爱莉说。“那个可能会竞选总统的人,嗯?” “没错,”蕾茜坚定地说。“我会。” “那是什么?”梅萩突然问道。 蕾茜看看梅萩指着的方向,满脸不解地说:“那是我买的书呀!” “不。我指的是突出书页的那个东西。” 蕾茜将书翻个面,望著书的上沿。一小张纸片从书页中突出了小小的一角。蕾茜将书打开把纸片拿了出来。是一张乳白色的名片,蕾茜看得出来名片上的文字是用老式铜雕的手法压铸上去的。 未来公司 可曾想过重写你的过去? 佐拉夫人可以助你达成心愿 永远街三三三号 蕾茜眉头一皱,将名片交给了梅萩。“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在看书时,没注意到有这个东西。” 梅萩看着名片一会儿,将它放在桌上。接着她打开手袋,拿出另外一张名片放在蕾茜书中的那张旁边。两张名片一模一样。 “奇怪我们俩都有同样的名片,”蕾茜说。“不过,我猜这位佐拉夫人只是想促销生意。在一个像这样的小镇要谋份生活或许很不容易。或许——” 她把话打住,因为爱莉也在她的购物袋中一阵翻找后,拿出第三张相同的名片放在另外两张旁边。 第九章 “看手相的。”梅萩说,同时吃下另外一块油炸海鲜。 “塔罗牌,”爱莉说。“或者,事实上她会返老还童术。” “过去的生活?”梅萩扬起一眉。“嗯,我倒真想搞清楚我的前世,都做了什么愚蠢的行径。” “我们走。”蕾茜说,不等她们回答,她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回姜饼屋?”爱莉问,蕾茜猝然的举止令她不解。 梅萩倾身向前。“我想她的意思是,我们去找这位佐拉夫人。” 蕾茜已将毛衣外套和手袋挂在手臂上,一手拿着那本书,另一手则捏着那张名片仔细地打量。 爱莉从她手中拿下那张名片。“重写你的过去。”她念道。“我愿意回到我开始发胖之前,”她激烈地说;接着她将名片还给蕾茜。“我们去找找看。”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梅萩。 “你们俩不会真的相信这种事吧?这一定是某种噱头。如果有任何人可以把人送回过去,她就可以上‘六十分钟’了。而既然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集节目中……”她的话声暂歇,希望能搏得爱莉和蕾茜的些许微笑。 “何不你们两个去就好,我会……”梅萩就要推辞,但蕾茜和爱莉的表情令她打消了念头。“好吧,去去又会有什么损失?我的未来不会比过去更糟糕了吧!” “当然可能更糟,”爱莉说。“你可能变得有名又有钱,而你认识的每个人都弃你不顾,因为他们认为你是个势利眼。” “不然你或许会当选镇上的冬季嘉年华会主席,负起筹款及推销的重责。”蕾茜说。 “或者——”爱莉又要瞎掰。 梅萩竖起一手。“我认输,你们赢了。说吧,我们该怎么去找这条永远街?” 蕾茜并未回答,只是率先向前走,爱莉紧跟其后,不甚情愿的梅萩则殿后尾随。 “这么做实在荒唐,”梅萩说。“我不知道你们俩想要找到什么——” 梅萩一路说,她们仍一路往前走。放眼过去,这条小路似乎空无一人。道路两旁没有任何房舍,看起来全是尚未开发的处女林地。接着道路向右转,一座大型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赫然出现,它的外观令梅萩倏地停止发表她的言论。 那栋房子并不算巨大,却非常精致。它细腻的色泽通常只有在油漆公司散发的宣传单上才会看到。这栋屋子用灰绿色做它的主调,再搭配着深棕和暗绿。一座小阳台上的细长护栏巧妙地三色并呈。 “真希望亚伦可以看到这栋屋子,”蕾茜低声说。“他爱死了维多利亚房子。” “或许是假的。”梅萩咕哝。 “不,”蕾茜说。“我对建筑略懂一二,而这栋屋子真的是有点历史了。看到它的窗户不很对称吗?那可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让一栋房子演变成那样。” “你们看那些紫丁香。”爱莉说,指着屋子右侧那株十呎高的花丛。 蕾茜转身面对爱莉。“紫丁香不是都在春天开的吗?现在是十月耶。” 一时间两个女人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睛互视对方。 “你们俩要开始怀疑这是某种超自然现象了吗?紫丁香是植物的一种。植物的开花时间大可不同。佐拉夫人的紫花在十月开,你们两位的紫花在五月开,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就别大惊小怪了吧!” 蕾茜和爱莉都没有回答,梅萩将她们俩拉到那栋屋子的前廊。等她松开手,三个人都只是站在那儿四下张望。蕾茜是在检视前廊的天花板,爱莉则在研究它的秋千。而梅萩则转身按下门铃。 前来应门的女人看起来就像是某人肥胖快乐的祖母,只除了她的头发被染成夸张的橘红色。 “请进。”她优雅地说,将门大开。屋子里采用的是所谓的法式乡村造型,首先跃入眼帘的是,花色鲜明的布料和松软的大型沙发。 老妇人笑笑,看着蕾茜的脸。“我的亡夫是维多利亚迷。”她说。她有着很好听的声音,柔和而温馨;一种令人愿意相信的声音。一个有着如此甜美声音的人怎么可能伤害人? 她对三个人微微一笑,彷佛在等她们的回应。但蕾茜和爱莉都在忙着打量屋子的每一角落,只有梅萩看着那个老妇人。 “你就是佐拉夫人?”梅萩问,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屑。 但那个妇人并不以为忤。“那是我的艺名,我的真名是柏蒂。现在,我可以为你们三位年轻小姐服务吗?” 那一声“年轻”的形容令蕾茜和爱莉微微一笑,一时间她们都没开口。说出她们前来的理由无异是承认她们相信她真能……呃,她究竟说她做什么来着的? “我们,呃,发现了你的名片,”爱莉说,接着清清喉咙。“你,呃,能替人看相?” “哦,不是,”佐拉夫人说。“我只是把人送回过去改变他们的生命。对于一个人的未来,我可是一窍不通。对他的过去也一无所知。我只会做一件事。” “只会做一件事?”爱莉眉毛挑高地问。 “正是,”佐拉夫人开心地说。“如果你们都有兴趣,我们可以去阳光室,一旦付清费用,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啊哈,”梅萩说。“费用。” 佐拉夫人猛地扭头,视线凝在梅萩脸上。“是的,亲爱的,”她的声音坚定。“我像你们一样也有开销,因此我必须收费。” 梅萩心虚地笑笑,退开了一步。 “我想先了解一下这种事的细节,”蕾茜笑着说。“毕竟,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有你这种本事。” 佐拉夫人看着蕾茜,高兴的表情又出现了。“我所做的正如名片上写的,我帮助人重写他们的过去。” 轮到爱莉上前发言了。“我们真的不懂它真正的意思,或许你可以从头解说一下。” 佐拉夫人快速地解释。“我可以把你们送回过去三星期,如此而已。当然你们可以选择要回到什么时99lib?间和地方。时间届满,你们会回到这里却没损失任何一秒。那时你可以做选择。你可以保留你现在的生活,或是依照你所创造的新未来过日子。不过,我必须警告你们,新的未来会有未知的风险。在你现在的生活里,你或许已经逃过车祸意外或丧亲之痛,但谁知道新的生活里会发生什么事?但那也是唯一的风险。现在,你们还有问题吗?” 蕾茜和梅萩呆立在那儿猛眨眼睛,仍然没有全盘了解佐拉夫人所说的话。但是习惯听故事的爱莉却很能适应这种速记式的说话方式。“如果她们选择保留现在的生活,她们还记不记得那段她们没选择的新生活?而当她们回到过去时,现有的知识会不会一同带过去?”爱莉发出连番问题。 “由你自己决定,”佐拉夫人说。“不论要记得或是忘记,一切随你。没错,你可以带着现在的知99lib?识回到从前。你可以又恢复到十八岁却有着历经沧桑的智能。很多女人都选择了那条路。” 梅萩并没有完全了解佐拉夫人的话,但她听懂了“忘记”这两个字。“我倒是愿意忘记我们三个相识之后,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她低声说。 佐拉夫人听到了她低喃。“随你的意愿。怎么样,你们要做吗?” “费用怎么算?”爱莉间。她没有经纪人,对于和人谈论价码并不陌生。 “一百元。” 三个女人不解地眨眼,蕾茜首先回过神来。“你是说你可以用一百元就把我们送回过去?” 佐拉夫人的眼睛闪着愉快的神采,她直视着梅萩。“这种事你在‘六十分钟’可没看过吧,亲爱的?” 梅萩对她心虚地笑笑,困窘地移开视线。她在前廊装有窃听器以便探听每个访客的私下谈话吗? “管他,”爱莉说,手伸进皮包里找皮夹。“我请客。就算没效——”背对着佐拉夫人,她对蕾茜和梅萩挤眉弄眼,表示她很确定这整件事一定是博君一笑的大笑话。“我也可以用研究之名义报销这笔费用。”转回身,她将三张钞票递给佐拉夫人。 老妇人笑着接下钞票、塞进她浅紫色的洋装口袋,接着指着起居室那头的走道。“我的办公室在那里,”她说。“请跟我来。” “大家都把手握紧了?”爱莉对蕾茜和梅萩低语,像是她们就要搭上云霄飞车去冒险了。 佐拉夫人带着她们走进屋子后头的一间小房间。房间两面有窗,面对的是绿荫深浓的花园一角。浓密的爬藤自高墙挂下;枝叶茂盛的绿树错纵其间。入眼所及不见任何花朵,除了浓郁的绿不见任何色彩。 房间里唯一的对象,是三张款式相同的椅子——安妮皇后式、有着墨绿色座垫的扶手椅面对着窗外。地板上则铺着一块有着枝叶缠绕图案的厚地毯;淡黄色的墙面没有挂任何图书装饰。 爱莉试着说笑解除紧张的气氛。“如果我们只有两个人想重回过去,”她笑着说。“你会先跑过来拿掉一张椅子吗?” 佐拉夫人没有微笑。“我的客人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我早知道你们三个都需要我。” 听到这句话,梅萩几乎转身走掉,但蕾茜和爱莉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接着她们将她带至中间的那张椅子半推地按着她坐下。 “会痛吗?”梅萩问。 “当然不会,”佐拉夫人说。“唯一会痛的就是你生命中的经历。我是不会带给你任何痛苦的。现在,你们得告诉我,你们想回到哪里去。” “你是指回到什么时候?”爱莉问。 站在她们面前的佐拉夫人用一种彷佛她不很聪明的表情看着爱莉。“我指的当然是时间。我又不是巴士驾驶,对吧?”说完,佐拉夫人放声大笑,彷佛她才说了一个超级笑话。而那三个女人并没有回应她的笑话。“对了,我还有一个要求忘了告诉你们。” 听到这句话,梅萩对爱莉和蕾茜投以“我早说了吧”的眼神。 “我要替你们照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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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集客户从回去之前和之后的照片。它能帮我记忆。” “我们能看看你的照片簿吗?”爱莉立刻发问。 “你是那个作家,嗯?”佐拉夫人笑着说。“作家都有一种特质——他们永远试图将话语变成文字,然后那些文字又会替他们带来财富,是不是?” 以她说话的口气,彷佛爱莉的一生都是在钱中打滚。爱莉疲软地对她笑笑,感觉她的脸胀红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希望到那时候你们已经拿定了主意。” 佐拉夫人一离开房间,三个女人全吐了一口屏了很久的大气。 “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梅萩首先发难。 “你指的是爱莉还是我?”蕾茜冷静地问。 “那有什么关系?”梅萩问。“这整件事都荒唐极了。我这就离开——” “如果她是江湖术士,我的三百元就泡汤了。假如她真的可以——”爱莉瞄着门口低声说。“如果她真的可以做到她所说的,你可以去找默实。” “在你流产之前。”蕾茜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这句话令梅萩重新坐回椅子,直直望着窗外的绿荫,震惊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你?”蕾茜问爱莉。“你想回到我们三个相识的那天吗?在你认识你的前夫之前?” “不!”爱莉坚定地表示。“那样一来谁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或许我会认识一个正常的好男人,到现在已经养了五个孩子。真若那样,我将绝不会有时间搞清楚我会写作。不,虽然他是个痞子,我却因他而知道我能写。我不想错过这种平衡。不,我只想改变离婚官司对我的判决。当初他可是有备而去,我则被他的无情搅得惊惶失措。你呢?想回到哪个时段?” 蕾茜微微一笑。她正要回答时,佐拉夫人拿着一台廉价的拍立得相机回到房间来。“来,亲爱的,笑一个。”她说,接着将她们一一拍照入镜。 她没有把显影出来的照片拿给她们看。事实上,她自己也没看,只是将照片和相机放在窗棂上。“你们都拿定主意了吗?”她问,好像她们是在决定午餐要吃什么。 “嗯。”蕾茜回答,梅萩和爱莉只是点点头。 佐拉夫人看着梅萩。“亲爱的,你先说。我觉得你失落得最多。” “我们三个认识的那一天,”梅萩坚定地说。“一九八一年十月九日。” 佐拉夫人没有置评,只是转而看着爱莉。“你呢?” “三年七个月又七星期之前,”她说。“我的离婚官司开庭之前三星期。”她很想早一点回去以便有时间收集证据,但她必须回到一个她已经提出离婚申请的日子。 佐拉夫人再看着蕾茜。 “我不知道确切日期,”蕾茜说。“但应该是一九八○年的四月,我从大学毕业的那年。”她放低声音。“春假期间。”她低声说。若是被另外两个听到她想要去会一个二十年不见的男孩会有多尴尬,但她怎么解释得了自己的心结?不论如何,和她们比起来,她的问题似乎并没有那么严重。丈夫不忠和梅萩与爱莉的遭遇根本不能比。假如——她拒绝去想这是必然的结宋——她和亚伦离婚,她确信亚伦会公平、诚实地对她……“骗子。”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在说。 “你确定了吗?”佐拉夫人间蕾茜。“绝对确定了吗?” “嗯,”蕾茜坚定地表示。“我绝对确定。” “那么,好吧,各位小姐,背靠着椅子,闭上你们的眼睛,心中想到你要去的那个时段。” 一霎时,她们三个觉得自己像是飘浮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好的感觉,她们不由得露出了微笑。过了一会儿,飘浮感停止了,她们似乎被推过一处隧道。 就在梅萩来到隧道尽头之前,她记起她们谈到她在电视上看到的节目时是在路上,而不是在这栋屋子的前廊。因此佐拉夫人是如何听到她所说的话的?然而,在她还没想出答案,就已经睁开眼,看到自己坐在纽约的监理所的长椅上。而爱莉——一个非常年轻、非常苗条的爱莉正向她走来。

一九九七年五月加州洛杉矶

爱莉放下笔再一次瞄向那扇门。这位私家侦探的门上留有字条说——十分钟后回来。但她已经等了三十二分钟仍然不见他的踪影。她再次看看她的笔记本。她正在拟定一个有关三个女人走进时光隧道改变她们的生命的故事大纲。这本书会脱离她以往那些有关倪乔妲的冒险故事,但是这个题材很好,她相信一定能博得读者的青睐。 三天前她正要过四十岁生日,但就在三天前她回到了旧日生活,恢复了昔日窈窕的身躯。但更重要的,她又恢复了灵活的想象力。几年来头一次,爱莉的脑子里又想出了故事。她充满了活力,觉得好事就会发生。这种快乐的感觉有点怪异,因为她知道即将到来的离婚官司会带给她什么样的痛苦。但是既然它尚未发生,她也还未有离婚后她所经历过的沮丧。 “多少时间都在沮丧中浪费掉了。”她低声说出她的感触。 她聘用了私家侦探孟乔治来调查即将成为事实的“前夫”。现在她就是坐在孟乔治门外的木椅上。回来之后的第一天,她就找上这位私家侦探,而她有很多资料可以提供给他。她所说的事多数是她在离婚之后才发现的,但现在,这一次可不一样了,她已经知道她的前夫打得是什么样的算盘。第一次拜访这位侦探时,她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打开她的笔记本,逐顱念出她知道日后上法庭时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会说我的书都是他会同撰写的,因此我需要你记录他的每日行踪,显示他成日忙着用我赚来的钱交际,根本没时间帮助我写作。而你说过你认识一位法学会计师?我需要人帮我找出这些年来,我丈夫都把我赚来的钱藏在什么地方。”她告诉那位私家侦探。 他迅速记下她的指令,只是不时抬起头疑惑地看看爱莉。她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多数濒临离婚的女人就只会痛哭流涕、自怨自艾。爱莉就曾那样,结果她失去了一切。 “他会说他替我的书做研究,我之所以可以成书,他有一半的功劳。”她继续说。“而他会说他把我赚到的钱管理得很好,因此我需要一位会计查出我赚得的钱和存款账目里的差额。另外,我也需要一位非常能干的人让我前夫说出真相。” “什么?”孟乔治问。 “我那狡猾的前夫——我是说即将成为的前夫——会告诉法官,他没有私藏任何钱。但我知道他有,因为离婚之后我发现——” “‘离婚之后’,这话什么意思?”侦探问。 “对不起,一时口误,”她说,微微一笑。“我只是太想离开他以至于总觉得那已经是事实了。” 她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接受她的解释,但她不会担心他猜得出真相。“你可有人能和我的前……呃,丈夫私混一下?”她继续指示。“这个人必须是个男的,最好看起来像个酒鬼,或者真的是个酒鬼就更好了。” 侦探放下笔。“请解释一下酒鬼和他藏钱有什么关系?” “我的前——”她试过,但就是无法让自己再称纪马汀为“丈夫”。“他常在晚上到酒吧寻欢作乐,我相信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人。” “我懂了。”孟乔治说,接着俯身桌上再次拿起他的笔。 “不,你不懂。这事和女人无关。”她深吸一口大气,靠回椅背,试图平抚她的情绪。“孟先生,我可以对你说真话吗?” “那对事情会有很大的帮助。”他说,靠回椅背。 “真实的情况是,当你拥有像我去年所赚得的那么多钱时,法官和律师都不会管谁在和谁睡觉。就算我拿出一张放大照片,上面显示我那前夫同时和两个男人、三个女人,外加一头猩猩睡在一起,法庭上也没有人会加以理会。 “他们在意的就是钱,别无其它。除了钱还是钱。加州是个夫妻财产共有制的地方,我也不在乎把所赚的一半钱都给他——虽说他一毛都不值得给——因为我可以接受那个规定。只是我很懂这个人,他会告诉法官,没有他我写不出那些书。而法官只会听信他的片面之辞、进而裁决他的价值远远超过我所赚到的总和。法官会说纪马汀该拿到所有我以前所赚到的钱,和以后收入的一半,因为是他造就了今日的我。我必须做的且动作要快,就是收集证据显示纪马汀并不是他自称的那种自我牺牲的高尚人士。我要让法官看到他剽窃我的钱、并且偷偷地藏了起来。我只需要查出他把钱藏在哪里。” 一时间那位侦探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的名声有多大,而他也曾和几位作家打过交道,因此他知道版费收入可以非常可观。“你在争的可能是好几百万,是不是?” “好几百万的钱和无以计价的自尊。”她柔声说。“他要的是钱,但我要争的是我的神志、我的未来。” 他继续注视她片刻,接着再次拿起笔。“那么,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把钱的事,告诉一位陌生人?” 她对着他的头顶微微一笑。“我的前夫是个大嘴巴而他又爱酒鬼,”她说。“因为世界的输家令他相形之下觉得自己很行。” “而你想诱他说出钱是藏在什么地方?” “嗯。这些年来他从我银行账户里偷出来的钱都藏在哪里?你瞧,我自己稍微算了一下,虽然他很会花钱,我赚得更多。但我不知道钱藏在哪里。过去三天中我已经翻遍家里所有的纸张,却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让他自己说出来。” 孟乔治疑惑地扬起眉毛看着她。“而你认为他会对一位陌生人说?” “没错,”爱莉坚定地表示。“马汀最爱吹牛,最爱说自己有多精明。如果你能派人混到他身边,说些他惨遭妻子欺骗的悲惨故事,马汀就会说出他如何倒打妻子一耙的手法。” 侦探闷哼一声,摇摇头,又开始记录。“好,你言之成理。派出酒鬼一名。还有其它的吗?” 爱莉将所有能帮她证明的细节,全都告诉了孟乔治。不过,就算她能找出那些钱,他也不会因偷窃而受到起诉;拿妻子的钱完全合法。虽然多数人都会认为那么做不道德,但她已经见识过司法根本不管什么道德问题,只管合不合法。如果她能证明他藏有私房钱,她就能强迫他拿出一半给她,因为夫妻财产共有制规定所有的钱财都得平分。因此,如果她能证明马汀是那种会私藏钱的人,或许法官就不会相信马汀说他帮助爱莉写书的鬼话。 第一次和私家侦探会面之后,她开车回到家中、回到她和马汀有的家。第一次裁决时法官将房子判给了马汀,却要爱莉继续支付房屋贷款。判决的理由是:爱莉现在是在“强迫”马汀重拾几年前他因为她而放弃的职业,而既然这栋屋子里装有录音间,房子当然归他。 爱莉刚进屋时,她很高兴马汀并不在家;她不认为她能忍受再看到他一眼。事实上,她连房子都不忍一顾,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会把上次离婚后,所有变成马汀的私人物品全都卖掉。所以她直接穿过房子,跑出后门,下山来到她的工作室。她知道若是历史重演,法官也会夺走她心爱的工作室。爱莉也知道就在她签下房产转移协议书之后几个月,马汀会将房子出租、搬到佛罗里达,用爱莉必须支付的钱过着舒服的生活。 回到过去后的前三天,她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什么都没注意。再次工作的感觉真好!整整三年时间,她什么都没做,只会懊恼自己身受的屈辱。一连好几个月,她的脑中想的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官会相信马汀的说辞? 不过,或许这一次她可以抵挡得住。第一次时,她对那些不实指控没有任何准备,她只会哭诉司法不公。 当她重新出现在她和马汀共住多年的小镇时,过了一阵子爱莉才想起来在她诉请离婚后,99lib.她就搬到一家小旅馆等候开庭。那段期间她除了哭就是用电话和律师联络。她的自尊不容许她将自身的问题丢给朋友或亲戚,因此她一个人狐独地躲在房间里等待。 但这一次她可不会坐以待毙。而且,她提醒自己,她和马汀一样有权进入她的家,就算会看到他也没关系。只是到目前为止,虽然她已经回到这栋屋子好几次,有一次甚至在里面待了好几小时搜寻文件,她从没看到他。 过去三天中,她花了很多时间写信要求证明文件,并翻遍所有的文件,尽可能将自己武装起来。马汀的律师会说她申报的收入不实,因此她要求出版公司列出她每年的收支摘要。 这些文件在几分钟后就传了过来,爱莉将它们和往年的报税单订在一起。 现在,等这位私家侦探回来后,爱莉可以再次和他逐条核对她的清单。而她要和他讨论她的神智问题。至少看看他有什么建议,她该如何证明自己神志清楚。第一次离婚时,马汀说在他们婚姻期间爱莉至少有两次看心理医生的记录,这证明了她神志不清——由此无法处理她自己的钱。听到这顱指控时,爱莉失笑了。如此荒谬的事实在匪夷所思。但法庭中的其它人没一个跟着她笑。 法官裁示她必须拿到那些心理医生的声明,证实爱莉神志清明、有能力管理她自己的钱。然而爱莉是在生气的状况下和她的心理医生断绝来往,她明白那位医生绝不会将证明书开给她。 甚至是现在,在她已然知道将会发生何种状况时,她的神志状况仍然是个棘手问题。她该如何证明自己精神状况正常? 她太专心思考这个问题,以至于没注意到有人沿着铺着地毯的楼梯上楼来。不经意地抬起头,她看到一个人斜靠着门坎,她跳了起来。“哦!抱歉。我没看到你上楼。” 他是个高个子,年近七十,或是已经超过七十但保养得宜。像加州许多男人一样,他穿着简洁的牛仔装。通常穿这种衣服只是一种风尚,但爱莉直觉上认为这个人真的是个牛仔。他的多数时间或许都是在马背上度过,而他最喜欢的动物无疑是长角公牛。 “我无意吓到你,”他轻声说。他是那种会引起女人嫉妒的男人,因为年龄非常善待他。那些自他眼角散开的细纹使他比年轻时来得更英俊。他穿着名牌牛仔裤、米白色饰有珍珠银扣的棉质衬衫、牛仔靴,手上则拿着一顶棕色牛仔帽。“不过你想得那么专心,就算我赶一群牛穿过这里,你也不会看到。” 她对他微微一笑。彷佛是多年老友,这个人有种特质让她觉得轻松自在。“我只是在想如何证明我没发疯,你可有任何建议?” 她原只是顺口说句玩笑话,就像她一向应付严肃的题目,或是紧张时刻会有的行为。然而她没料到那个男人没笑,他严肃地看着她。“如果你是来找孟先生的,那么我猜为的是一场官司。如果你需要证明自己没疯,你一定很有钱。没有人会管穷人是否神志清明。所以,是谁想控制你的钱?” 一时间爱莉只是呆呆地瞪着他。“没错,”终于,她说道。“我的前夫。我是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婚了。” “说得通。”那男人说。“他打得是什么策略?说是他一直‘经管’你的钱,既然你疯了,就算你甩掉他之后,他也必须继续经管下去?而因为你是女的而他是男人,法庭可能会听信他那方的证词。” 或许是他说话的方式,或许是由于过去三天中她做了太多的事,或许只是因为再次面临那种万劫不复的惨状,爱莉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那个男人像个古代的骑士在她身旁坐下,掏出一条干净的蓝色手帕递给她。“抱歉,”她说,仍然抽泣不已。“我通常不会在人前哭的,只是那种情形实在太可怕了,而且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人们相信美国司法既公正又公平,上法院打官司一定可以平反冤屈。而他们认为既然我赚了那么多钱,我一定也有权。但是我没有权,因为没有人相信我。他们全相信他。我不懂。不论我说什么,他们都认为那是谎言,而不论他说什么,他们全都采信。我告诉他们,他私藏很多钱,但我的律师,他的律师,或是法官都不相信我。他说他协同我写了我的书,他们全都当它是事实地接受。而那个人甚至说不出三本我的书的书名,更别说知道它们的内容,他们却相信他曾帮我写出那些书。当我说如果我的神志清楚到能出书赚钱,当然有能力经管我的钱,他们却说不对,这个推论站不住脚。毕竟,作家不过是美化的说谎家,不是吗?现在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大谈这些苦水!” 爱莉用那人的手帕擦干她的泪。假若这个男人是她前夫雇用来套她的话、好到法庭上做不利她的证明,她可就糟了。 “原来我就是在那里看到过你的。”牛仔说,俯身仔细看她。 爱莉全身一僵。“什么?哪里?” “一本书的封面。我妻子把屋里摆得到处都是。你就是那个……那是什么名字来着的?她时常念到的。” 已经有好几年不曾有人从书的封面认出她来了。第一个理由是,爱莉胖了那么多,她的外貌再也不像她的宣传照;而另外一个理由是,如果三年来你都没有书出版,公众也早就把你给忘了。 她再次抽泣。“什么名字?费艾莉或是倪乔妲?” “就是它们!”那男人说。“两个名字都提过。我妻子爱死了你的书,真的爱死了。她说,她想做你书中的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乔妲。”爱莉说,眼泪止住了。 他朝她的笔记点点头。“别告诉我,你又要写一本了?” “或许不是有关倪乔妲的,但的确是另一本书。”他看她的样子令爱莉感觉好了许多。几年来她周围的人给她的感受只是同情,同情她变胖、同情她写不出书来、同情她被男人在法庭上打败。 “太神奇了,”那个男人说,接着向她伸出手。“我是伍华德,”他说。“但每个人都叫我阿德。” 她握住他温暖干燥、被太阳晒黑的手。“罗爱莉,”她说,旋纠正自己。“不过,在离婚生效前还是姓纪——” “嗯,罗小姐,”他对她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回家?” 她不解地愣住了。已经有很久没有男人试图勾搭她了。 “喔,你别会错意了。”他说,微微一笑。“我住在北边一个牧场里,今天是星期五,因此或许你愿意陪我一起飞到北边,和我妻子、小孩共度周末?我弟弟和大约五十个牧场工人也会在那里。”见爱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羞涩地瞟她一眼。“或许你宁愿留在这里挖掘你丈夫的丑事?” 听到这,爱莉笑开了,真正、真正地笑开了。“你真懂人心,嗯?”她说,咧嘴一笑。“你看到了一个你想要的东西——一个可以当成礼物送给你妻子的名作家——因此你就采取了行动,是吗?我可真不愿意和你上法庭打官司。” 他扬起头回她一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败诉过。”他说。“哪,把你的笔记本给我。” 她依言而行,他在笔记木上写下几个人名后,将本子还给她。那几个人全是洛杉矶的名望。事实上,其中几个还令她睁大了眼。 “这些人你可认识?”他问。 其中一个是她认识多年的银行家。“嗯。” “那就打电话给他们,向他们打听我这个人。他们或许甚至可以传真一张我的照片给你看,一旦你摸清楚了我的底细就不会认为我是个坏人。” 爱莉看看她的笔记本。结婚这些年来,她一直对丈夫保持忠贞,她甚至从来不曾和别的男人调情。 “你怎么说?”阿德问。“去还是不去?” 爱莉抬起头看他,心跳到喉咙。对她来说这么做实在是疯狂。接受一个她在走道遇见的男人的邀约? “好啊,为什么不去?”终于,她说。 阿德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他的身材好高,爱莉必须仰起脖子才能看着他。“四点时和我在本地机场碰头。但我要你先打电话给那些人向他们查证我的为人,这样你就不会担心我会攻击你。”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睛闪着亮光彷佛在说,他是很想突袭她。但他会克制住冲动。 他把她逗笑了——而且他也让她感觉到几年来不曾有过的轻松。“我该带什么衣服?”她问。 他眼中的闪光更灿烂了。“你现在先花钱以后就不用和他平分,因此我建议你买一整箱新衣服,连同装衣服的皮箱。只要确定带些能够骑马的衣服。” 爱莉的眼睛恐惧地睁大。“骑马?你是指活生生的马?” 阿德大笑。“我们可以替你安排一头公牛,但我认为——” “真好笑,”她说。“好吧,我想我会到。”她仍然不敢相信她会答应陌生人的邀约。 阿德拉起衣袖看看他的表,再望望那位侦探仍然锁着的大门。“我得走了。但若是你看到孟乔治,告诉他我来过、还有他搞不清楚十分钟到底是多长。” “乐意之至。”爱莉说,看着阿德走开,对她挥挥手后,下楼去了。 一时间爱莉呆坐在木椅上。一等她和侦探对完她的清单,她就要——做什么?像阿德说的,将周末花在翻查马汀对她不起的地方? 突然间爱莉受够了将她的生命耗在纪马汀身上。自从诉请离婚,他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她太过自怨自艾,以至于她的前夫比他们还有婚姻关系时,更深深地控制了她的生命。 她看看仍然紧锁的办公室大门,再望望那条通往室外、通往洛杉矶城中心的大路。打从回来后,她打开手袋只有拿出过车子钥匙,现在她开始往里翻寻。信用卡匣里出现几张几年中她都没看过的塑料卡:本地录像带出租店会员卡、公共图书馆读书卡。还有她的美国连通白金卡。 拿起那张银白色卡片,她仔细看了看。它的额度几乎没有上限,而诚如阿德所说的,现在她花得越多,离婚后分给前夫的就越少。爱莉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别管这位侦探了,她想,她要去买东西了! 第十章 午后四点正,爱莉将车驶进本地机场的停车场。虽然她曾打电话给在银行工作的史帝文查证伍华德,她仍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感到紧张。“好人一个,”帝文说。“我认识他好多年了。”她问了几个问题,毫不惊讶地发现阿德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之年。她相信阿德那种男人可以娶到一位两年前才生产的年轻妻子,而阿德也有足够的“活力”让她怀孕。 放下电话后,爱莉决定去替那个小男孩找样玩具,同时她或许也应该替那位女主人买几件礼物。根据阿德的穿著,爱莉决定开车到一家以美国本土艺术和珠宝闻名的精品店去试试运气。 进入停车场五分钟后,一个男人向她走了过来。“你是倪乔妲?”他问。 男人的相貌堂堂,年约三十,像阿德一样整身都是牛仔装。但她看得出这个人穿牛仔装为的只是它的款式,而不是它的功能。 “算是吧,”她说。“倪乔妲是我笔下的人物,而我的笔名是费艾莉。但我真正的名字是罗爱莉。” 男人微微一笑。“我懂了。阿德……”他耸耸肩没把话说完。“我叫麦路易,替阿德打工的。你的行李在后车厢吗?”接着他打开旅行车后车厢门,看到堆如小山的旅行箱。爱莉必须将后座拆平才容得下所有的皮箱。 “里面有些是给阿德的妻子和儿子的礼物。”她心虚地说。 路易将头一偏,打量她。“这些都是你在一个下午买的?” “皮箱和里面的东西全是。”她扬起下巴挑衅地说。 “你和夷华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他咕哝,动手搬下最上层的皮箱。 后来她才得知,阿德不会和他们一起回牧场。路易告诉她由于有突发状况,阿德会晚一点才回去。所以路易和另一个阿德的员工会送爱莉去牧场。 踏上飞机的阶梯时,她回头看看路易。“你们待会儿必须再飞回来接阿德吗?” 听到她的问题,路易对她露出一抹若有保留的笑。“不用,他还有另外一架飞机。”转回头,路易望着跑道那头。晶亮的阳光下停着一架银白色喷射机。不是商业客机,而是那种有着流线型外观的私用专机。 “他的?”爱莉问。 “正是。”路易回答。 “哦。”爱莉说,但随即发现自己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要说,因此无言地步上剩下的阶梯。路易跟在她后面登机,示意她坐到位子上。她是机舱里唯一的乘客。 “我们一小时后就可以到牧场,”路易说。“升空之后,你就可以走动。后面有书和杂志,需要任何东西,告诉我们就好。”他微微一笑,走到另外那人身旁的驾驶座坐下。那个人回头,对爱莉行个举手礼,接着两个男人就全神贯注到飞行细节上了。 爱莉还没看完第三木时人杂志,飞机就已经降落了。 “准备好下机了吗?”路易问,一面打开机舱门。 爱莉望出舱门,看到美丽的北加州风光,近前处是连绵起伏的大地,远处则是白云封顶的高山。山地之间,她看得到应该是牛只的点点黑影。 “想来这些都是他的。”爱莉在来到阶梯底时说道。 “看见到的每一亩都是。”路易回答,显然被爱莉敬畏的口气逗乐了。 “这边到主屋有多远?” “开车大约四十五分钟。夷华不喜欢飞机降落得太靠近大屋,怕会吵到小德。” “让我猜猜看,”爱莉说。“那一定是伍华德二世,乳名小德。” 路易偏头看她一眼。“你真的很聪明,嗯?” “我承认,”爱莉笑着说。“而我也不认为你只是个飞机驾驶员,对吗?” “哈佛商学院第一名毕业,”他说,对她微微一笑。“飞行是我的嗜好,而阿德让我飞这玩意儿,却不让我飞那架喷射专机。” 他是在对我调情!爱莉想,接着赫然领悟自己也在配合他。上一次有男人像这样对她调情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要男人注意她又有多久了? 跟着路易来到一辆吉普车前,她想,或许我可以写一本关于一位亿万富翁和他的助理—— 到大屋的一路上,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故事。 他们到达大屋时,已经快要六点三十分。那是栋用长条圆木筑成的长形平房,有着像传统西部小木屋的外貌。但任何人都不会误认它是栋小木屋,因为它的占地有一座足球场那么大。 路易继续开了几分钟,转过一片木棉树林,入眼出现了一栋完美的小房子。它的面积不大,屋顶上巨树参天,呈现出一种只有时间才能给与的外貌。 “原始的农屋?”爱莉问。 路易对她的观察入微抱以微笑。“正是,”他说。“夷华称它为夏屋。” 爱莉兀自一笑,想到了蕾茜的夏屋,暗自纳闷另外那两个女人试图重写过去做得怎么样了。如果梅萩继续和阿杰来往,她的生活—— “抱歉,我失神了。”爱莉领悟路易才对她说了什么话,她却没听见。 “我猜,能当作家也是一种运气。”他说,打开车门。 下车后,她四下张望,路易开始将她的行李箱拉出车外。 爱莉自行踏上夏屋的前廊。实在太棒了!它的前廊应该有二十呎深,上面摆放的家具既大又牢靠,全都铺着红白格子布的厚垫。她打开纱门进到里面。 屋里显然经过一位室内装潢师的精心设计,而这个人很有品味,因为屋里的摆设呈现出简单大方的风格。素雅的格纹窗帘、宽大舒适的椅子。 “喜欢吗?”路易在她身后问。 “我喜欢。是夷华装潢的吗?” 这一次路易的笑容点亮了他的脸。“事实上,是我妻子弄得。她想当室内设计师,夷华就把这里交给她处理。” “真好,”爱莉说,再次移开了视线。可恶,可恶!她想,有老婆了。“依我看,她的前途无可限量。” “她正尝试着往那条路走,但这带没有很多房子需要装潢。” 他正站在一堆皮箱当中,似乎正在等待什么指令。接着她这才想到他是在等她示意他可以离开。 “这些我来就可以了,”她说。“你快回家吧!” 他微笑致谢。“晚餐定在八点。如果你饿了,冰箱里有现成的食物。屋里内外随你逛,没有任何限制。” “晚餐你也会在吗?”她在他走到门口时问。 “不会,晚餐只限家人和客人。但明天早上我就会去大屋了。” 他离开后,爱莉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寂寞。接受陌生人的邀请,登上私人飞机,飞往不知名的地方;她从来没做过如此大胆的事。 “新的经验。”她大声告诉自己。她要的就是这个,而她也要得到这个。 她又花了几分钟探索夏屋其它的部分。夏屋里只有一间卧室、相连的浴室、一个小厨房,冰箱里的食物足够供应一个四口之家两星期之需。她回到起居室,接着再次外出到前廊,那才是她真正喜欢的地方。前廊延伸到木屋四周,她绕着它走一圈,眺望着远山,呼吸着新鲜空气。 由木屋背后她看到一栋谷仓,她因而回到屋内换上新买的牛仔裤、蓝丹宁棉布衬衫,还有新的登山靴。在腰上系条骨董皮带后,她又在手上套了两个古银手环。 新衣服带给一个人的改变实在太神奇了,她想,一面踏出木屋走向谷仓。当然,若是能有个新的身体去搭配会更棒。 来到谷仓后,她的孤独感消失了,只觉得自己是在冒险。她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碰上什么样的事? 她听得到谷仓里传出马嘶,但没有人声。谷仓外面也不见任何人踪。话又说回来,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她不认为牛仔会等到八点才去吃晚餐。 谷仓里有一个人,弯着腰查看他抓在手中的马蹄,阳光穿过一扇高窗照亮了他,爱莉明白这幅人马图是她见过最动人的景象。 他的个子不高,不会超过一七八公分。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方头厚底的工作靴。他没穿衬衫,由他金棕色的肌肤看,他应该经常光着上身。一条旧日铁匠那种皮围裙围在胸前。 他是侧身对着她,她因而可以慢条斯理地从他的脚往上观赏:厚底靴上是强壮的小腿,接着是里在牛仔裤里的坚实大腿,强而有力的肌肉似乎连裤子的车缝线都要为之绽裂。圆实的屁股向上翘出一道弧线,劲瘦的腰肢上系着一条宽边黑皮带。 他的背肌平坦向外延伸,肌肉鼓胀的手臂紧抓着夹在他大腿中间的马蹄。 那匹马粗壮结实,爱莉以前为她的书做过研究,因而知道牠是荷兰种的载重马。这种马自膝盖以下有着很长的银毛。大马壮硕的肌肉和那男人所散发的力量搭配得天衣无缝。 她抬头望着他的侧面:轮廓分明的嘴唇之间咬着两只马蹄钉。长长的鼻梁呼出些许气息,垂视马蹄的眼睛露出浓密如蝴蝶翅膀的黑睫毛。深黑的短发下是宽广的额头、些许的皱纹。 她入神地站在那里,除了望着那幅景象,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所有的感官全集中到那个男人身上了。她距他有几呎远,但她觉得自己能闻到他被阳光烘暖,干草沁香,因工作而汗湿的肌肤。 慢慢地,啊,非常慢慢地,那男人转过头来看向她。他眨眨眼,一片岑寂中,她可以察觉空气被那对密长的睫毛搧动了。 当他看到她,视线和她的相交,爱莉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睛像他的头发一样黑,强烈得一如电光石火。 他望着她时,世界停止了转动,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她无法呼吸、不能思考,彷佛那双眼睛已经当场将她冻结。 但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移向他,彷佛这个人的眼睛盯住了她的灵魂,用某种魔力、某种看不见的神秘超魔力,将她吸了过去。 她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但她的确在向他靠近,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她的耳朵听见的全是自己澎湃的血流声。他站了起来,马蹄自他腿间滑落。爱莉眨眨眼;她可以感觉到马蹄在他大腿间移动的过程:先是经过他厚实粗壮的大腿,再溜过坚硬的小腿,掉到那双厚底靴旁。 慢慢地,视线仍然和她紧锁,他拿掉唇间的马蹄钉。现在她已近到能够看清他嘴唇之间裂出的细缝,圆润饱满的下唇,一张吸引她想用自己的嘴去品尝的唇。 他的嘴唇分开,舌头舔及下唇中央,粉红湿润的舌尖令爱莉的膝盖一软。 那人伸出手要去扶她,她明白,一旦他的肌肤触及她,她就会完全迷失。 但就在下一秒,谷仓的后门倏地打开,屋里突然间充满了光线和声音,一群人和动物走进了原本安静隐密的地方。 魔咒解除,爱莉摇摇头、甩开最后一丝迷糊。她正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而由他的头弯出的角度判断,他正准备亲吻她。 她很快地向左转,看到三个男人站在那里,他们的身后则跟着几匹马,而他们正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马,”她说。“他正在做给我看如何替马上马蹄铁。”那些男人脸上的窃笑如出一辙。 她一言不发,当然绝对没再看那个男人一眼,拔脚跑出了谷仓,姿态虽称不上优雅,速度却足堪和意大利猎犬相比。一口气跑回夏屋后,她立刻关上门锁好,并且拉下所有的窗帘。 当她终于觉得安全了,她这才坐下,抓起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和笔,像个作家该有的样子,她写下刚才所有的感触和见闻。说不定哪一天她或许可以把这一幕用到她的书上? 直到爱莉去大屋晚餐时,她的脑子里能够想到的仍然只是那个男人。他是谁?是什么令她产生那样的反应?她曾经为了写书对玄学做了一些研究,访问过的两个灵媒都将大部分的灵异现象归罪给过往的生命。难道她前世认识这个男人?其间包括了一段故事? 爱莉没有心思打扮,但既然才买了一堆新衣服,晚上要穿什么也不是问题。她换上一套海军蓝针织套装,在耳朵上戴好镶着土耳其石的小金耳环后,她在八点前几分钟漫步到大屋。 虽然一心念着那个男人,她仍被夷华震慑住了。她的个子高挑,外貌美艳,来自德州。除此之外其它的形容都显得多余了。 “你到了。”夷华说,从一道看起来应该有二十呎高的楼梯跑了下来。黑色丝质长裤裹着那双长长的腿。披在上身的则是某种手织物,随着她的移动起伏。红棕色长发成大波浪地披在背后,璀璨的绿眸在浓密的黑睫毛下对爱莉微笑。伍夷华就像一个两百瓦烛光的灯泡那么抢眼。 “真希望我是梅萩。”爱莉咕哝,抬起头对女主人微微一笑。梅萩可以和这位尤物并肩而立,爱莉则有想从后门溜走的感觉。 但夷华却不可能让任何人开溜。她挽起爱莉的手肘,带领她走向应该是餐室的方向。 “阿德告诉我他遇见了费艾莉时,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书。我所有的朋友都看过。希望你不介意我邀请了几位朋友来见你。” 这句话令爱莉的心一沈。对一个德州人,“几位朋友”到底是多少? 在夷华的前导下,那门魔术般地开启,爱莉看到一个摆着一张至少能容纳五十个人的餐桌。一旦跨过门坎,她立刻被手持著书等着要她签名的女士们包围、诉说她们有多喜爱她的作品。她没吃多少东西,因为接二连三的,席间的每个人都在问她同样的问题:她的灵感是打哪儿来的?这是她每到一处必然会面临的问题,她也尽量老实地回答。 不过她也有所保留。她可不会说出今天她走进一间谷仓,看到一位穿着皮围裙、嘴里含着马蹄钉牧场长工,着迷得几乎将他的衣服撕掉的经过。而就算她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她很确定今天的这一幕总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书中。 爱莉一面回答,一面打量夷华和阿德。爱莉最喜欢观察人的肢体语言、进而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夷华为华德痴迷。 不知怎么的,看到他们俩相处的情形,夷华不时摸摸阿德的手,而阿德的头总是转到妻子的方向,令爱莉平添了一些落寞。一个事业那么成功的男人仍能找到如此深爱他的女人,实在不是件公平的事。若是女人事业有成…… 爱莉不想记起自己的婚姻状况。她不想再一次自省该如何做,才能弥补马汀因为她的成功所受到的损失,以及她该如何做,他才不会嫉妒? 餐宴似乎进行了好几小时,爱莉必须克制自己才没每隔十分钟就看表一次。 终于,餐宴结束,所有的客人都受邀到屋外喝酒、并在温水游泳池里来个月泳。 夷华自爱莉身后走过来。“你什么时候想离开都可以,”她低声告诉爱莉。“你的任务已经结束。”接着夷华走向应该是通往泳池的门,留下爱莉得到暂时的安静。 爱莉走出她知道是通往夏屋的门,那间客房现在看起来安静祥和得就像天堂。 一旦脱离了众人,爱莉这才松口大气,但她也有种什么事就要发生的感觉。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她若有企盼。一时间,她站在门廊上望着夜空。她能听到大屋里传来的音乐,暗自庆幸她已经脱离了那些宾客。 她绕着夏屋走上一圈,极目瞪着黑暗的野地。他在哪?她纳闷,他为什么不来找她? 三十分钟后,高山的气温下降,她搓着双臂回到屋内。她试着写下日记,但总是无法专心。她是在等什么事。 “或是什么人。”她说,生起自己的气来。她已经年近四十,她想,她不该像个笼中虎无聊地来回踱步。她应该……做什么?去学打毛衣? 十一点时分,她洗了澡,并且要自己镇静,不能像个十来岁的少女那样沈不住气。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早已超过为任何事兴奋的年纪。 她上了床,试着阅读她带来的书却定不下心来。因此她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令她难以置信的,虽然睡意已浓,屋外的一个声音令她立刻爬了起来。那个声音很大。一、二、三、四。前廊的木质地板发出四声撞击声。 爱莉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匹马正沿着夏屋四周的走廊慢慢前进。她可以听到每个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响。 爱莉不假思索地掀开羽绒被,跳下床、拔脚就跑。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模样,或是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布睡袍。 木屋外面没有一丝灯光,入眼全是漆黑一片,唯一的光线来自被树林挡得模糊不清的大屋灯光。 最初她并没有看见他。她惊慌失措地想,或许那些马蹄声只是她的想象。她光着脚沿着走廊跑向夏屋后面。 他就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后,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黑影。一身黑装的他骑在一匹黑马上。但爱莉知道是他,她感觉到了。 马鞍发出窸窣,她看到某个白色的东西一闪,或许是颗钉子,接着她知道他正向下伸长了手臂来扶她。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脑子里完全没有不和他走的念头。她也没想到要和他说话,或是问他的名字、他的生平、在哪儿上的学,什么都没问。眼前她唯一感觉得到的就是……就是那种感觉。 她握住他的手——温暖、硕大,起茧的手——那种她喜欢、有用的人的手。纵身一跃,跳上了马鞍、坐到他背后。她窄睡袍的下襬卷了起来几乎遮不住她的屁股,她的腿上什么遮掩都没有地暴露在空气中。 彷佛她知道该怎么做,她的手臂溜过他的腰,紧扣在他的胸前,一时间她用头贴着他的背,呼吸着他散发出来的干净体香。他的身上并没有臭汗味,有的只是非常男性的体味——那种令她知道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的味道。 他的身体随着黑马律动,她感觉到她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背。她已经有多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这一生她只有过一个男人——她的丈夫。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婚姻变成一种无性生活?打从什么时候起,她.99lib.的婚姻着重的是控制和高人一等而不是分享? 他闷声不吭地骑行,策着马悄行过牧场。爱莉还没看到牧场的全貌,但在月光之下,她可以看到几栋低矮的长形建筑,她想象里面睡着的人。那种世人皆睡只有他和她独醒的感觉令她窝心。 几分钟后,她放松扣在他胸前的手,自他的背抬起头来。接着她屏住了呼吸,因为他将手伸到后面,抚摸她光洁的腿,继而慢慢上移到他的手最远能够构得到的地方——她的臀。爱莉感觉到一阵快感,刺激她得几乎掉下马来。 她似乎听到他失笑,接着他柔声说:“抓牢了。”这是她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一种低哝,但她喜欢那种低沈的声调。 下一分钟他猛地掉转马头,他们步上了一条小径。这条路上的树较少,四周也没有建筑物,因此她可以探出头,望向他们前面的路径。但才瞧了一眼,他已扯动缰绳,双腿向后施力,黑马以令爱莉头晕的速度疾驰起来。 她死命地抓着身前的男人,头埋进了他温暖的背心,一心一意地攀牢住他。 他策马奔驰了几分钟;接着又是一个转弯,他们才慢了下来。这一次他们开始爬坡,她可以听到马蹄触及石头的声音,有两次她还听到石头松动的掉落声。 虽然他们似乎笔直地往上爬行,虽然爱莉紧揪着他到几乎令他窒息,她却没有一秒钟害怕过。她不担心他是否不知该如何控制大黑马,也不害怕他要带她去的地方。 过了半晌,路面开始平坦起来,爱莉放松抓着他的手。他指引黑马小心翼翼地前进,因此当她抬起头看到他们行走的小径狭窄得只有马身宽时,并不觉得讶异。 她攀着他,但仍无惧意。彷佛只要她能触及他,她就很安全。 闷头前进一段路后,他拉马停了下来但仍坐着没动。爱莉不想抬头,她的脸颊正窝在他的背心,她喜欢那里,觉得她可以维持这种姿势直到永远。 只是她可以感觉到他像在等待什么,因此,她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她的右手边。 山下的景象美得令她叹为观止,牧场全貌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庞大的牧场大屋坐落在中央,隔着这段距离望过去,大屋的灯光显得更是璀璨。她甚至能看到灯火反射在泳池上的波光。而在这清凉安静的深夜,她可以听见下面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尽管她能听到人声笑语,她觉得离他们很远。她不属于他们。只穿着薄棉睡袍,紧攀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她,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 她悄悄地抬头瞟他一眼。他正直视着她,那种眼神令她心内一颤。她知道如果他吻她,她会完全臣服于他。 但他没有吻她。相反的,他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彷佛是在表示——“谢谢你陪我一起来”。 沉默半晌后,他掉转马头开始下山。爱莉重新靠回他的背上,看着牧场建筑在视线中逐渐放大。 下山的路比上山耗时。他不再纵马疾驰,彷佛不想让今晚或是这趟骑乘结束。但它终究结束了。当他勒马停下,爱莉抬头看到他们又回到他扶她上马的地方——夏屋的后面。 部分的她想邀他入内,部分的她想和他上床共度剩下的良宵。但另一部分的她希望就此打住:而且不要解释。 她兀自一笑,提脚翻过马背,扶着他的手臂下到地上。走上台阶时,她知道投射在身后的月光或许将她的薄棉睡袍映照得如同透明,她的心跳不觉加快了速度。 站到走廊后,她转身面对他,但他已经掉头骑开了。 她暗自笑笑,转身进到屋里去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爱莉醒来时,彷佛对未来又产生了希望。她的心理医生曾说她所有的沮丧全是源于缺乏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其它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珍妮曾说。 为什么一个男人的注意会令一个女人产生生命并不那么糟糕的感觉?爱莉二十一岁时认为成功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因素。她离开家乡跑到龙蛇混杂的纽约寻找名声富贵。 结果呢?一碰到第一个认真的追求者,她把所有的梦想全给忘得一乾二净。她放弃了一切,一心只想促使马汀成功。到头来,她终究没能做到。她无法强迫他去追求他宣称的梦想,她无法防止他破坏她替他安排的成功契机。 然而当命运给了爱莉第二次成功的机会时,她抓住了它。她曾抛下在艺术界闯出一片天地的时机,却在命运第二次叩门时把握住了。 因此现在,就在她伸着懒腰下床时,爱莉觉得几年来就属今早的心情最好。昨晚的经历是她生平有过最浪漫的一次。 昨天她还拚着命也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今早就不同了。今天她想,如果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人,她还是可以过得下去。事实上,或许她并不真的很想再见到他。或许她只想把昨晚永远封存在心底,就像照片将时间冻结。 她慢条斯理地穿上牛仔裤、银扣棉衬衫。这身装扮并不十分亮眼,但她知道夷华会懂这些衣服的价值。她拿出为小德准备的礼物,随即又决定不要将礼物带到大屋。因为她想到昨晚的大多数客人仍在大屋——而且全在等着她。 爱莉走向大屋时,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不得左顾右盼。她才不要露出急着找寻“午夜牛仔”的猴急相。 来到大屋,她正要敲门却发现大门是敞开着的,因此她直接入内。夷华像是受到传唤似地立刻出现。 “我们都在等你。”夷华说。 爱莉控制呻吟的冲动。难道这整个周末都得像这样度过? “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夷华说,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所有的牧场员工都到了,他们都拿著书等你签名。再帮这一次忙,我保证以后不再烦你了。” 爱莉很想说句俏皮话,某些能惹得夷华笑开来的玩笑。换做别的时候她定能顺手捻来,但一听到“牧场员工”,她的思绪当下停顿,满脑子里只想得到一个问题:他会在场吗? 她希望夷华没有听到她重重的心跳声。“没关系。”她咕哝道,接着就想为这种平淡无奇的反应狠狠地踢自己一脚。看起来,这个周末她是甭想给众人留下聪慧机智的印象了。 夷华在通往阳台的门前一张小桌子上摆了一迭爱莉最近出版的新书。就在门里一点,一位牛仔手持着帽子站在那里。他看到爱莉时对她羞怯地笑笑。 爱莉不自觉地对眼前的牛仔微微一笑,接着在小桌边坐了下来。 这座大牧场有许多男女员工。夷华似乎买光了爱莉的整批新书,因此每位员工至少有三本到十本的书等着爱莉签名。一小时后,她开始感觉到饥饿、口渴,外加无聊。 “最后一个了。”她听到阿德的话声在身后响起。 她正在替一个拿着长串亲戚名单要求签名的年轻女人签名。听到阿德的声音,爱莉微微一笑。 “替这一个签名可是最不值得了。”阿德用调侃的口气说。 爱莉听得出来他声音中的爱意,她的笑容扩大。终于她可以看到阿德的儿子了。爱莉将书合上后递给那女人,她道谢过后将所有的签名书扔进一个大大的购物袋里、退了开来。 爱莉转回身,视线往下,指望见到一个小男孩。触眼所及的却是一双厚底黑靴,她立刻领悟出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介绍你认识我弟弟,”阿德在爱莉头的上方说。“他住在牧场,但有点害羞,不喜欢宴会场合,因此昨晚我们没请他过来。”害羞?爱莉想。你对害羞的定义是什么?她真想问。 她慢慢地抬起头,视线沿着他的身体往上移动。昨晚过后,她对这具身体已经相当熟悉。她的腿曾经夹着他的臀长达两小时,她的臂膀曾经搂着他的腰,她的手曾紧扣着他的胸膛,她的头曾经倚偎着他的背那么久,就算蒙着眼睛,她也分辨得出它的线条。 他正对着她微笑,那种男人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时会露出的贼笑。她一直以为他是牧场的铁匠,他却早已得知她的真实身分。 年纪大总是有些好处,爱莉想,其中之一就是你不必担心名誉受损,也不必烦恼有人会向你母亲报告你行为不检。 在这种状况下,她的女英雄倪乔妲会怎么做?她胡思乱想着。当然,那是说如果乔妲和麦克的婚姻并不美满? 她试着不让任何人看出这个人对她的影响,露出甜美的笑容自椅子站了起来。接着,她尽可能地保持镇静地踮起脚,一手勾着阿德弟弟的脖子吻了他。这一吻并不激烈慌乱,而是平和中带着热情。 他的手臂仍垂在体侧,当她抽身后退时,他只是露出好玩的眼神看着她。好玩中还带着浓浓的兴趣。 爱莉转头去看阿德。只见他张大了嘴站在那里。在他身后,甚至夷华都满脸讶异地瞪着他们。事实上,爱莉看得出来,整个屋子里的人无不呆立现场。99lib. 打破魔咒的是一位牧场长工。他已过中年,有着一张像是在马鞍上出生的脸孔。大大的啤酒肚突出在裤腰带上,走起路来,牛仔的萝圈腿特征顿时显现。 他在阿德弟弟的另一侧停住。“我是下一个。”他说,接着弯下腰,噘起嘴,闭上了眼睛。 屋里紧绷的气氛随之一散,每个人当场爆出大笑。好些人笑着拍拍阿德弟弟的背——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继而也拍拍爱莉的背。有两次,她被拍得往前冲,差一点撞到那人的胸膛。 “亏我还在替你担心一个人住在夏屋会太孤单,”夷华说,压低的声调只有爱莉听得见。“老天爷!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 那个人伸出手,以压过周围人声的宏亮声音说:“伍杰西。很高兴认识你。” 爱莉笑着和他握手,紧张的空气一扫而空。屋里的人不再需要为了对这位名作家表现敬意而屏息低语,开始享受悠闲,美食,还有老友的陪伴。 “去吧,”阿德对他弟弟说。“你们俩可以出去了。”爱莉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才领悟到那个男人所透露的信息。老天助她,这个男人的名字竟然是杰西! 来到屋外,没有了其它人在一旁观看,爱莉的感觉岂止是“怪异”两个字可以形容。她能说什么? 有两次?99lib.她抬起头瞟他一眼,对他露出心虚的微笑,但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一起经历过……该怎么形容昨晚呢?色欲?或者不只那样? 快走到夏屋前门时,爱莉觉得自己的脚步益发沉重。他指望她怎么做?两人一起上床度过一个狂野的上午?昨晚,在月光下,她会做得出来。事后她或许会后悔,但她或许做得出来。但现在是大白天,而这个男人她才和他交谈过几个字。她的手曾摸遍他的上身,她却没和他说过话。 杰西解决了一切。 他跨上门廊台阶,不理会爱莉仍站在距离台阶还有几步的地方,替她开了门。“打赌你一定饿了,”杰西说。“听说昨晚夷华的客人将你钉牢在餐桌上回答问题,今天早上你又一直在签名。现在我替你煎块蛋饼如何?” 爱莉直觉地就要拒绝,说她不饿。只是她的胃却适时地发出咕噜声,爱莉睁大了眼睛瞧着杰西。他们同时笑了开来,紧张的气氛也随之解除。 当她走进厨房,他已经从橱柜中拿出碟子、并从冰箱中找出了所需的素材。“你似乎很熟悉这栋屋子。”她说,尝试和他交谈,心中想的是这个人相貌堂堂很能吸引她。 爱莉坐到分隔起居室和厨房的吧台另一侧的高脚椅上。 似乎才过了几秒,杰西便在她面前放下一杯“血腥玛丽”。 “一早就喝酒?”她问。 “没错,”杰西咧出贼笑,接着眉毛一扬。“先让你放松,等一下才可以放肆。” 他彷佛摸清了她的心事,一语说出她心底的恐惧,令她忍不住地笑出来。 转身背对着她,他拿出煎锅,更多的食材,开始煞有介事地动起来。“说说看,你想知道什么?”杰西背对着她问。 那杯“血腥玛丽”很烈,正合她的口味,但在空腹的情况下,浅啜一口就足以让她的情绪放松下来。 “有关什么事?”她问。 杰西回头瞟她一眼,像是在说她非常清楚他问题是什么。 爱莉再喝一口酒。“每个人的每件事,”她说。“从你开始。” “我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杰西说。“我哥哥才是主角。他——” “不!”爱莉警告地拦阻。“说说你的事。”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得到他在笑。 “好吧,我今年四十二岁。结过一次婚但没能维系下去。我时常外出,她觉得寂莫,因此她找到排解忧郁的方法。多数是和别的男人。我们没孩子,因此离了婚。” 他在她面前放下一碗玉米脆片及一些红椒酱。 “还有呢?”她问,看他操持刀子的方式,看得出来这不是他第一次下厨房。 “没什么了。我已经替我哥哥工作了相当一段时间。有十年了吧?或许只是八年,我不记得了。” “你都做些什么?” “管理这个地方,这是其中之一。” 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谈论他自己,对她来说,这对他有加分作用。马汀总是说个不停,有时候爱莉必须躲起来不让他找到,这样她才能有几分钟安静。 凑巧电话适时响起,解除了短暂的岑寂。当她拿起电话,听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要求找杰西。显然牧场里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哪。 他用毛巾擦干了手,绕过吧台自她手中接下话筒听了好一阵子。由他的表情,看得出电话中传达的是坏消息。她的直觉是阿德心脏病发作。 “我马上过去,”杰西柔声说,接着放下话筒。“我得走了,”他说,身体已经往门口移动。“抱歉早餐还没弄好,还有……”他的话声逸去。 “发生了什么事?”她的手害怕的摀住嘴。“是阿德吗?” 杰西在门口暂停一下。“不是。昨晚一名员工自杀,现在被人发现了。” “自杀”这两个字令爱莉猛地顿住。过去三年中这个念头无时无刻地纠缠着她。 杰西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微微一笑。“听着,我们得好好谈谈。我们之间有种特别的东西……”他似乎并不比她更懂得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那种特殊情愫。“等我把路易的事处理好,我再回来找你好好聊。”说完,他打开门、离开了夏屋。 一时间爱莉只是站在那里发愣。只要他没碰她,她还可以管得住自己。但一旦他碰过她后,她似乎魂都给他带走了。 “路易!”她呼出声;下一秒,她已经奔出门追上了杰西。“你是说麦路易?”她问他。“那个开飞机载我来这里的人?他自杀了?” “嗯,”杰西说,脚下并没有停。“抱歉增加你的不安。你是客人,你何不回到——” “他为什么会自杀?”爱莉间。“他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他。” 杰西闻言投给她锐利的一眼,但脚下仍没放慢。“路易心情不好,非常沮丧。我早知道这情形,牧场里还有一些人也知道,但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他。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 爱莉气喘吁吁地试着跟上他的脚步,却不小心碰到一颗石头,她直觉地99lib.抓住他的手臂。 杰西及时稳住她的身体,接着眉头稍稍一皱。“我认为你应该回到夏屋。事实上,我认为或许现在并不是你在这里作客的好时机。” 爱莉佯装没听到他的说话。“那通电话说了些什么?”她问。 一时间杰西不解地眨眨眼。“你这是作家的好奇,还是真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我喜欢他。”她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件事她不肯退缩。 “好吧,”杰西叹口气。“他妻子莎侬今天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她说昨天晚上他们狠狠地吵了一架。她想离开牧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她想回到东岸开创自己的事业,但路易拒绝离开,昨晚她要求离婚。看来路易在伤神之余举枪自杀。” 一时间爱莉只是抓着杰西的手臂直视他的眼睛,其实她是视而不见。她真正看到的是那个在机场接她的好男人。“路易并没有那么爱他的妻子,因为他还曾和我调情,”爱莉柔声说。“还有,他很乐意看到他妻子可以开创自己的事业。我从他提到他妻子装潢夏屋时骄傲的表情看得出来。” 杰西眉头一皱。“只凭着男人和女人调情——”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自行打断了。他在两个男人骑马经过他们时保持沉默。由他们的表情看,他们已经得知有关路易的事。 又只剩下他们时,杰西俯下身低声说道:“我比其它人知道得多一点。老实说,他会自杀我并不觉得非常讶异。很久以前莎侬就曾告诉过我,路易是双面人。在工作方面,他非常称职,但是私底下他却很难相处。莎侬为了他牺牲了许多。” “自杀”,“沮丧”,“牺牲许多”,更重要的,“为了我”,这些个字眼在爱莉脑中流窜,她几乎要爆炸了。 “让我猜猜看,”爱莉咬着牙关说。“他的妻子说为了他,她放弃了璀璨的事业搬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陪他,她可是为了他而活。” 杰西放开她的手仔细盯着她,彷佛在鉴定她是否得了失心疯,但爱莉似乎管不了自己的嘴。 “告诉我,”爱莉的话中带着怨恨。“那个女人是否表现得很不愿意告诉你,她的日子有多凄惨?她可曾说她要的只是一个丈夫,但路易对赚钱比对她更有兴趣?她可曾暗示路易或许……呃,神智不正常?” 杰西震惊地瞪着她,而他那惊恐的表情令爱莉回过神来。 “抱歉,”她说,开始自他身旁退了开来。“我相信她是个好女人,而刚才那些话只是我的个人经验——” 杰西仍用那种彷佛看到一个由疯人院逃出来的病人的眼光看着她。“我得走了。我必须去……换衣服,”她说,胡乱找些话来搪塞,不想就这么掉头走开。“我想夷华会找我……有事。”她说,继续向后退。他似乎已冻僵地仍然站在那里瞪着她。 “抱歉我说过那些话,”爱莉说,没命地想打消他认为她疯了的念头。离婚法庭要求她证明自己神志清楚,当时她做不到,现在看起来也不行。“只是我很喜欢路易,真的很喜欢。”一面说,她仍一面后退,拉大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我并没感觉到他有任何沮丧的情绪。而我认为有了过去三年的经验,沮丧的人我应该看得出来。梅萩就很沮丧,路易不然。” “谁是梅萩?”杰西反问,几分钟来自他口中说出的头四个字。 爱莉不耐地挥挥手。“我的一个朋友。” 杰西瞪她一眼,眉毛拧成一条直线。“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一心念着路易的爱莉过了半晌才领悟出杰西的问题。“梅萩是女的。”她说,接着吸口大气。“如果你想间的是我生活的男人,我有丈夫,他现在或许正在和某人用餐,告诉他或她我有多坏,因为我竟然没和他说一声就一个人跑去度周末,地点不明,同伴不明。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可说对了。而我确信这个周末我要付出的代价会比他要我付出得多。”她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她该如何解释她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我真的该走了。”她支吾道。 他仍站在那里没有作声,因此她狠狠地瞪他一眼,希望他主动离开。他不适合她。路易这件事提醒了她,她仍是有夫之妇,仍然必须去打离婚官司。而这个周末已经变成一场闹剧。 “我想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想别个时间来这里作客会比较适合。我想……告诉夷华……”爱莉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因而做出直接反应——夹着尾巴逃回夏屋并且随手紧紧地关上了门。 一旦爱莉决定了任何事,她会立刻采取行动。总之,一个半小时后,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向夷华道过歉,坐在夏屋前廊的椅子上等候司机来载她回洛杉矶了。原本以为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周末演变成恐怖事件——现在她就要回去面对她自身的梦魇。 三年来她曾考虑过若能重新来过,她该如何对付那个男人。她会乐得雇请私家侦探跟监她的前夫。她曾反复思索如何找人接近他,查出他将从她那偷走的钱藏在何处。她曾经年累月地幻想着她可以如何报复他。 但现在她却坐在一张厚垫椅上,面对着加州的高山,害怕得不想回去。她就是害怕。 “上车。” 爱莉抬起头,看到一辆吉普车在她面前煞住,杰西坐在上面。他对她皱着眉头彷佛她做了什么不喜欢的事。 她没有服从他的指令。“我这就要回洛杉矶。” “不行,”他说。“我需要你。” 这句话让爱莉愣住了。难道这是新式的求爱语言?“或许你不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而不论我想不想要你,我现在还是有夫之妇。” 杰西露出不悦的表情弯身倾到客座、打开了车门。“不是那种需要法,”他说。“我的意思是,我的确对你有那种需要,但它可以等。必要时我可以等你离了婚才找你,但眼前我需要你的头脑。” “你一定会让梅萩觉得很高兴,”爱莉咕哝,但她仍坐在椅子上没有上车。“有人要来接我,我得回城里。” “今天任何人都不能离开牧场,”他说。“警长的命令。他认为路易或许是被人谋害的。”杰西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爱莉对他这句话的反应。 “嫌犯是他妻子?”爱莉柔声问。 杰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爱莉知道除非她听命行事,否则他是不会告诉她任何事的。她很想坚持不退,但作家的好奇心占胜了意志。她扮个鬼脸站了起来,走下前廊、爬上他的吉普车。直到车子开动,他才开始讲话。 “不,”终于他说。“不是他妻子。她已经被丈夫之死弄得精神崩溃了。” 爱莉的视线落向前方。“哦。”她回应道。她感觉到杰西瞟她一眼,但她没有转头。这不是她的问题。她很快就有自己的大问题要发生,而她只有三星期去准备。 杰西驾着车子,她忽然想到她应该问他要把她载到哪里。但是他没说,她也就没问,车子就这样驶上一条泥土路。到了一个地方,他下车,打开大门,接着重回车上开了进去。在大门另一边再次将车停下时,爱莉抢先一步下车、关上了大门。 “我喜欢有用的女人。”他在她回到车上时说,接着推动排档继续向前。爱莉微微一笑,因为“有用”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 他们闷不吭声地前进一段时间,爱莉突然想到她应该生他的气才对:他太有自信。他早知道他可以说服她跟他走,而他假设—— 哦,管他的,她想。如果和一个英俊的男人共乘一辆车走在荒僻的路上也会有错,她一定是心埋有病。 “你要带我去哪?”她问。“到一个秘密地方好好地欺负我一番?” 他的视线停留在路上,但她可以看到他的唇角逸出的微笑。“我还以为你是写悬疑凶杀类小说的。”他说。 “我写的是那种小说,但它们也是爱情小说。说吧,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他说,接着一个大转弯,他们转进了群山之中的树林里,面对着一座漂亮的湖水。他将车停下,望着她。“我想知道你知道些什么。详细的告诉我。”他说,接着下了车走向湖水。 爱莉跟着他走到湖边的一块大圆石上,看着他向湖面扔石子打水漂。“她很漂亮,十足的大美人,”他说,爱莉直觉明白他指的是路易的妻子莎侬。“而我替她惋惜。她很有才华却总觉得自己是龙困浅滩。” 他顿口气,再捡起几颗石子。“她告诉我——” “她很爱路易,非常、非常爱。”爱莉忍不住地多嘴,声音中夹着掩不住的苦涩。 “嗯,”杰西说,转头面向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轮到她面对自己的问题了。爱莉耸耸肩。“我经历过类似的情形。路易可曾抱怨过她?” “从来没有,他以她为傲。若非莎侬告诉我,我绝对猜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不对劲。” “她曾和多少人诉苦?” “我不知道。我以为她只告诉过我。”这一次轮到杰西话中带气了。 “现在警长出面又为的是什么?”爱莉问。 一时间杰西的嘴抿成一直线。“因为我的大嘴巴。今天早上你让我怀疑路易不是真的自杀,我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警长。两小时后,他们逮捕了波依。”他看看爱莉。“记得今天早上想要吻你的那个男人?” 最初她没听懂他的意思,接着她想到那个有着啤酒肚、惹得大伙大笑的牛仔,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就是波依,他被带回警局接受审问。” “什么?”她问。“他看起来一点不像杀人犯。” “他的确不像。但他性好渔色,几年前夷华的一位酒醉客人发生了一件不幸的意外事件。第二天她清醒后看到光天化日下的波依就决定提出告诉。阿德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让波依脱罪。” “现在事情又发生了?”爱莉问。 “我不会眼睁睁地袖手旁观!”杰西说,将一颗小石头斜扔过水面。转回头,他看着她。“所以,如果人是她杀的,我们要如何查明?” 他看她的样子彷佛这是她的专长。“你知道的事统统都告诉警长了?”她问。 “波依就是这样惹上麻烦的,不是吗?若是我没说我怀疑路易真的像众人所说的那么沮丧,或许警长就不会找人问话,他也就不会发现波依暗恋路易的妻子。” “我懂了。如果最初不是我说……” “没错,”他说。“这事我们俩都有错。那么我们该如何挽救?” 撰写一位因强扮侦探而惹出一身笑料的家庭主妇的故事是一回事,在真实生活中真的那么做又不同了。 爱莉站了起来。“听着,这个女人或许是凶手,我却不想留下来查明。我现在是在用借来的时间,我可不想改变我的未来而因此命丧黄泉。” 杰西不解地眨眨眼。“你知道吗?有时候你所说的话真的非常奇怪。你谈起将来的事的口气就像它们已经发生过了,彷佛你可以未卜先知。” “别胡说八道,”爱莉迅速回道。“有谁能预知天下事的?我只是——我的意思是,我——” “说啊,”他说。“我在听你解释。” “总之,我必须回到洛杉矶,越快越好。我有不到三星期的时间阻止我那前夫——我那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抢走我写书所赚得的一切、并且留给我永恒的债务,更别说夺走我的自尊和自信。” “你为什么能够确定他会那么做?” “我了解他。”她说。 “我几乎能相信这就是真正的原因,你对人的观察入微。你不会乖乖地接受一般人对阿德和夷华的刻板印象。我可以告诉任何人她贪财而婚,他们全相信我的话。你却不然。” 她瞇起眼睛瞪着他。“你把那种话告诉过很多人?” “只对女人说过,”他认真地回答。“我要你留下来帮我查明——”杰西咧嘴一笑。“好吧,你帮帮忙总可以吧。你想你可以邀她共进午餐,听听她会怎么说,替我挣到一点时间翻看某些数据?或许屋里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不,他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她说,随即领悟她这句话不是针对路易的妻子莎侬。爱莉用手摀着脸半晌,接着她回看杰西一眼,试着稳住自己情绪。 “听着,我很愿意帮忙,但是我无能为力。我没有时间,我必须去改变我自己的……命运,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我以为我可以溜开一个周末放松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周末很不好玩。” “一点都不好?”杰西柔声问。 他眼中露出的那种跟神,那种爱莉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的男性跟神。第一次见到马汀时,他的眼神就像杰西现在这样。就是那种眼神令她体内的女性荷尔蒙开始激荡、并且……发出吃笑,她想。就像个傻女孩。像个……嗯,总之,不像个就要满四十岁的女人就是了。当然也不像个自行经营成功的女作家。 鼓起全身的毅力,爱莉掉头离开他。如果有必要,她愿意一路走回牧场。 杰西迅速来到她身边。“别走。”他说,抓住了她的手臂。 爱莉看着他那被太阳晒成棕黑的大手,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衬衫透了过来。不要看他,她告诉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他手上。不要看他。 但她还是抬起了头。他仍睁着那种眼神,下一瞬间她已经被他拥入怀中。 部分的她想要他当下在湖边就和她做爱。她要他脱掉她的衣服,抚摸她—— 她哭了!她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只知道忽然间她已经当他是生命之所系的攀着他,无声地、深沈地啜泣起来。或许是看到他那男性的眼神;或许是在孤独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再一次和一个男人相处,多年的空虚如江河决堤般泛滥开来。她不想再打一次离婚官司,她不想再一次听人指控为狡诈阴险,或是必须证明自己神志正常。 杰西似乎没被她的眼泪吓到,他当然没有不知所措。他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走回湖边、背靠着一株树坐下,静静地等她哭个够。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肩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递给她一块手帕。“好一点了没?”他柔声问。 她擤擤鼻子,点点头,杰西轻柔地撩开她眼前的一缕发丝。 “他想杀你吗?”杰西问。“这就是你为什么会了解路易的事?” 爱莉点点头,但没有抬起脸。这是她花了很久时间才敢面对的问题。马汀对她的嫉妒和憎恨是爱莉无法完全理解的。“我不能确定,但我想他的确有这种企图。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他是想逼我自杀。他让我觉得自己很窝囊,彷佛我的成就全都不足挂齿。不论我做了什么,在他看来都不够好。而他说我夺走了他成功的机会,他告诉每个人我自私自利、一心只想要钱。他终日无所事事唯一会做的就是说我的坏话。” 她再次擤鼻子,吸了一口大气。“若是我死了,他就钱和自由两者兼而有之。” 杰西将她拉回怀里,她开始恢复平静。“抱歉我失控了,但是——” “有没有人相信你的说法?”他问。“当你告诉他们,他是想逼你自杀,有没有人相信你?” “我从没告诉过别人,你是第一个。”爱莉说,用手帕擦拭鼻子。“见面三分情,一般人都认为自己认识的人不可能有多坏。我的前夫对每个人说他有多爱我,他们就认为他真的是爱我。多数人都不像他那么会撒谎;多数人从没见过像他那种人。” “因此可怜的路易被逼得没走上最后一步,他没自杀因而就被谋杀了。” 见他没再说下去,爱莉偏开偎在他肩上的头望望他。不管怎么看,他们之间的关系都非常奇怪。在生理上,他们像老情人一样对彼此的身体都非常熟悉;但在心理上,他们对对方可说是一无所知。 “你还没放弃,是不是?”她问。坐在他腿上的她距他的脸只有寸许。 “怎么可能放弃,”他认真的回答。“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认为你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 她移动只脚站了起来,杰西却仍靠着树干没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也是。或许她有逼他自杀,或许她真藏书网的杀了他,但也有可能她是个非常好的女人,而事情的真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波依昨晚去她家找她,路易用枪比着他威胁要杀他?”杰西手枕着头问。 “或许那就是促使她现在动手的原因。”爱莉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她随即紧张地用手摀住嘴。 但杰西对她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我就猜想你为了那些书一定做过研究,因而对犯罪心理有相当的了解。” “我只知道凶手都是危险人物!”她说,他却连眼睛都没睁开。事实上,他的笑容更大了。 就在那一刻爱莉突然有所顿悟。或许由于曾在一个强壮的男人怀里哭过一场,或许因为她再次感觉到自己不只是个遭马汀贬损的赚钱机器,而仍是个惹人怜爱的女人。 不论原因为何,在那一瞬间,爱莉放弃了她的复仇计划。三年来她的生活因她顽固地怨恨着马汀的薄情,司法的不公而瘫痪。但现在,就在她即将完成她的心愿——重新打一场离婚官司——之际,她领悟到她已经不想去执行那个三年来、她一心悬念着的复仇计划。她不要回到洛杉矶的家将每一分钟花在对马汀的报复行动上。不,她不会让自己堕落到马汀的水平。 简单地说,她曾有过惨痛的遭遇,但她活了过来。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同意法庭做出的离婚判决再龌龊不过,而那位法官对待她的严厉也是其生平所见之最。但种种不公平待遇,爱莉还是撑了过来。 现在她才明白,真正击倒她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她对那些事情的反应。令爱莉心痛的不是她那懒惰又寡情的丈夫带给她的金钱损失,而是她受伤的自尊。马汀指控她自私、不顾旁人死活——而法官竟然同意他的说法。 她一路思索,杰西保持沉默没有出声。转头面向他,她看到他一直在一旁注视着她。 “你的脑子里藏有很重的心事,嗯?”他柔声说。 “没错,”她回答。“但是,你知道吗?现在我不在乎了。”说完,她微微一笑。真正发自内心的微笑。望着周围美丽的风景,她深吸一口大气。或许加州的离婚法庭太过严苛,这儿的空气可是清纯甜美。 “我不想回家,”她说。“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依恋的东西。你需要我什么时候邀路易的妻子午餐?” 见杰西没回答,她低头看向他。他又用那种男性的眼神瞧着她了,但这一次爱莉没有避开。当然也没有开始哭泣。相反的,她弯下腰吻了他,下一瞬间他的衬衫扣子已然解了开。 第十二章 前一秒蕾茜还待在一位名叫佐拉夫人的维多利亚房子里,下一秒她已到了她大学宿舍的房间。 她猛眨眼睛,不知所措地试图了解眼前的一切。这间宿舍有两张床,干净整洁的那张是她的,床上铺着的床单是她新鲜人时代就开始使用的。另外一张床则是她室友的,胡乱堆置的床罩看来像是从来不曾清洗过。 蕾茜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得叫贝佳铺床、把书桌收拾一下,还要—— 接着她赫然领悟到一个事实。脑子虽想通了,心理上却无法接受。她后退一步。就在那时她注意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她至少比十分钟前瘦了七到八公斤。 她的思绪清明起来。虽然她仍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却是那么的真实。 “镜子。”她大声说,试图回想大学时代的种种。它是挂在哪里——啊,对了,衣柜门后面。 打开衣柜门,二十岁的她冲入了眼帘。 在镜中回瞪着她的安蕾茜是一个她许久、许久都没见过的人。这个漂亮的镜子里呈现的不只是那具永恒不朽的美丽身躯。不,蕾茜仍记得那个身体。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曼妙身躯——并且怀念不已。她怀念自己能轻松而优雅地弯腰、伸展、旋转的日子。 镜中人的身躯并不是造成她错愕的因素。令她大为震惊的是,那个年轻女孩充满希望的表情。 “我是什么时候失掉了那个?”她大声问。“我是什么时候变的?” 回望着她的蕾茜有着一双笑意盈眶、晶亮璀璨的绿眸。这是一个充满自信的女孩,深信自己就要征服全世界。 这个女孩不会想到她的下场只是个终日忙于小区服务的家庭主妇;这个女孩不会担心她的丈夫会为一个只有她一半年纪的女人离开她。 蕾茜把头凑近镜子,左转右挪地由各个不同的角度打量她的脸。不见任何细折皱纹,有的只是光滑亮丽的肌肤。二十年间在阳光下打网球,陪同孩子到俱乐部游泳时,对皮肤所造成的伤害全不见了。或许这一次她会懂得多擦点防晒乳液。 “而这个女孩谁也不怕。”她看着镜中人说道。这个念头同样令她震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终究成就不了伟大的舞蹈事业的时候?还是在她自承失败、逃回家乡向亚伦摇尾乞怜时?是什么改变了这个女孩原本璀璨的眼神? 电话铃响,蕾茜惊跳一下,四下张望看看有谁会去接听。接着她又记起那是她的电话,该由她去接听。 “喂?”她试探地响应。 “蕾茜?是你吗?” 是亚伦。 “嗯。”她勉强挤出一个单音。她的一生都是和他度过,因此现在她有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他自己的经历。但她终究隐忍住了。她能告诉他,她是怎么在婚礼前十天抛下他远走纽约,而二十年后他竟然搅和上斑比? “你的口气怪怪的。不是生病了吧?” 他一向如此平板无趣吗?浪漫的话都到哪里去了?“我没生病。”她紧抓着话筒柔声说。她试着回想亚伦大学毕业前那一年的模样。 “总之,你听起来很不对劲,”他说,口气恼怒起来。“我打电话只是要告诉你,我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我们一起开车回家。” 蕾茜知道亚伦的车会在到她学校的路上抛锚,而他的整个春假都会花在寻找修复车子的零件上。结果那个星期就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学校。 “你在听吗?”他问,这一次的口气几乎要发怒了。 “嗯,我在听,”蕾茜说。“我只是在想我好想看到你。你想我们下星期一起要做什么?” “一起?你在开玩笑?你妈妈和我妈妈不是把我们的每一分钟都算得死死的?我们得准备婚礼的事。她们想要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以现在三十九岁的年纪,我知道她们要忙的那些都是在浪费时间,她想。婚礼过后的事才重要。或许如果她和亚伦多花一些时间在一起、多做一些交谈,蕾茜或许不会逃到纽约—— “你真的怪怪的,”亚伦说。“希望明天就没事了。下个星期我们有许多事要做。我母亲邀了某些重要人.99lib?t>士到家里和我们共度周末,而我想我们得讨论一下婚后我们要住哪里。” 蕾茜就想告诉他,他们会买下贝维尔老屋,但她旋即闭上了嘴。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亚伦没有改变。二十岁的他和四十岁的他一样跋扈。 电话旁的桌上有封厚厚的奶油色信封。蕾茜将话筒夹在肩上,用手拆开信封。那是方海威五世寄来的请柬,邀请她和其它的宾客到他家共度春假。如果她接受,明天早上会有一辆车前来接她。 部分的她想要告诉亚伦她另有邀约,继而一想又何必破坏关系?何必引起不必要的伤害? “我会准备好,”蕾茜对着电话说,口气尽可能甜美。“但若你有任何问题时,请务必打电话给我。” “这话什么意思?”亚伦凶巴巴地诘问。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算了,不提也罢。如果你打电话来没人接听,那我一定是在舞蹈教室。” “你哪一次不是在那里?”他问。 听他这么一说,蕾茜挂上了电话。这些年来她一直为自己临阵脱逃而自责,现在她想起自己会那么做的原因了:他总是自以为是。一个自信凡事他都对的人。 但后来她嫁的那个亚伦不再自以为是。他仍然跋扈,甚至偶尔还会管得太多,但亚伦已学到谦逊。 蕾茜睁大眼睛,视而不见地瞪着桌前的便条板。难道是她改变了他?难道是她避走纽约才让他改掉了刚愎态度? 多大的讽刺啊,她想。结婚这些年来,她一直为自己卑劣的行径自责,现在她却看出当年她甩掉亚伦或许反倒是对他有益。 “嗯。”她微笑着拿起电话。如果甩掉他让他变得更好,她和别的男人共度周末又会造成什么效果?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出声;接着她拨通方公馆的电话,接受了方海威的邀约。 到达五分钟后,蕾茜开始后悔她的决定。她这是在做什么?他们将她安置在一个有两间卧室的客房和另外三个女孩共住。最初她们邀她参加她们的活动,当蕾茜拒绝之后,她们开始背着她低声批评。蕾茜已经有很久不曾如此年轻过,少女之间那种明争暗斗,她已忘得一乾二净。 蕾茜真想狠狠训斥她们一番,告诉她们大可不必为了赢得最好的男伴,就彼此争得你死我活,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 “你是哪儿的人?”一个女孩问蕾茜。“主修哪一门?” 她的口气不容人误解:蕾茜不属于经常在方公馆出入的那一群人。 事赏上,蕾茜也在暗自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但就在她避开那些女孩和她们的盘问时,她明白她会怎么告诉她的女儿。蕾茜是因为她那舞蹈家的身段受到邀请的。有钱人家的儿子不都会先和某个“不适合”的女孩谈上一段恋爱,之后,再找个老爸是大地主的名门淑媛结婚? “我玩这种游戏实在太老了。”蕾茜告诉自己,离开了客房。 她离开了客房后,就开始四下闲逛。当她看到地上有个平底篮,一双女用园艺手套和一些工具时,她很自然地就拿了起来开始修剪玫瑰。 “现在就觉得无聊了啊?”一个声音自她身后问。 蕾茜转头,看到小径上站着一位年长的女性。她穿着一件清洗过多次的裙子和一件看起来应该有二十年历史的毛衣。但蕾茜敢打赌挂在她脖子上金顱链上的那颗半英吋大的水晶应该是真正的钻石。这个女人是这个地方的女主人。 “抱歉,”蕾茜说,递出了藤篮。“这个一定是你的,我无意——” “没关系的,”那女人笑着表示。“我干脆到树荫下坐一下,让你继续修剪好了。老实说,我不喜欢园艺。我会做它是因为我的医生告诉我,我必须做点运动。” “而园艺是很温和的运动,”蕾茜说,笑开了。“至少男人是这么想的。依我个人看,我从来不觉得牛粪有什么浪漫可言。” 老女人跟着放声大笑。“我也是。但他们派给我这个任务,因此我必须把它弄得像是我做过了。” 她的暗示非常清楚,蕾茜报之以微笑,拿起花剪开始摘除凋谢的玫瑰。 方夫人在附近的橡树下一张小铁椅坐下。“你又是哪一个?”她问。“不,等一下,你一定是那个舞蹈家。未经过多年苦练没有人能有你那种优雅的姿态。” 蕾茜必须偏开头掩饰脸上的红晕,已经有好久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了。“你可知道令郎为什么邀请我?”她问。她可不想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我想重要的问题是,你为什么会接受?” 蕾茜没有回头,但她可以听出那女人声音中的猜忌。无疑她早已见多了川流不息的女孩试图接近她那有钱的儿子。 “为了参观方氏产业,”蕾茜说。“我听过许多有关这儿花园的传言,很想亲自证实一下。”她手持花剪顿了一下。“此外,我也是想暂时避开我的男朋友一阵子,看看世界上除他是否还有其它男人。” “你这么做很聪明,”方夫人说。“我和我丈夫结婚之前至少有六个人向我求过婚。” “而我除了亚伦甚至没和别人约会过。”蕾茜柔声说。 “老天爷!”方夫人说。“以你的年纪,你应该——糟糕,我的医生来了,快把花剪给我、然后闪到一边去。不要让他看到你。啊,太好了!你把整块苗圃都弄好了,这样一来,他会向我的丈夫报告我有遵照指示去做。” 蕾茜微微一笑,弓着身体躲在花圃后面,借着玫瑰的掩护迂回地绕过小径避开来。 她在方家的大园子里逛了许久,回到客房时,其它那三个女孩正准备离开到大屋去参加第一个宴会。 “打算轰轰烈烈的进场?”其中一个女孩斜睨一眼蕾茜订做的裤子和白棉衬衫,语带讥诮地问。她的袖口沾着尘土,长裤上则黏着芒针。 “不,我只是忙着帮海威的母亲做园艺,结果忘了时间。”蕾茜甜蜜蜜地说,看着那个女孩的脸几乎胀成紫红。每个人都知道要婚事能成最好的方法就是透过男孩的母亲。 看着三个女孩急急出门,蕾茜心想,你可真不知羞!但实际上她并没有为自己在这场口舌之争占了上风而觉得羞愧。相反的,她的感觉还满好的。 她不想去参加那些宴会。她从来不喜欢宴会,除非那是在她家而她是女主人,而她明白自己必须出席。然而她还是沐浴更衣,毕竟她是客人,而蕾茜对作客之道有一定的看法。 那场宴会实在很无聊,宾客都是些孩子,他们心里头想的不是酒精就是男女情事。蕾茜只觉得自己太老。她的身体或许仍然年轻,她的心灵却早已超越了这个阶段。她在九点前离开了宴会回到客房,九点半时她已上床安歇,只有在清晨三点另外那二稿女孩回来时,她才清醒过短暂的时间。 其它女孩的鼾声吵醒了她。蕾茜看看钟,五点过几分。她下了床,走进浴室,准备梳理头发,化妆着装。但镜中迎向她的脸蛋并不需要化妆。 蕾茜微微一笑,甚至连梳子都不用了,改为用手梳通几缕缠得较紧的发丝;接着她回到卧室,换上牛仔裤和衬衫。四十岁时头发不梳稍为“凌乱”;二十岁时头发不梳则可视之为“性感”。 草地上沾着露珠,方家的花园在清晨看起来似乎更美了。四下见不到嘶吼的刈草机或是工作中的园丁,彷佛这座造物者的天堂中只有蕾茜一个人独享。 有一条小径是她昨天就看到但没有真正走过去的,因为它看起来像是某人的私用道路。但今天早上,既然四下无人,她也就大胆地踏上这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一面暗自希望那些小石头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走到尽头,隔着几株树干,跃入眼帘的是她见过最美的一副景致。栖在绿荫深处,藤蔓垂悬的是一栋夏屋。它不像她自己家的那栋那么大——她日后拥有的那栋——但比它更具魅力。它的斜板屋顶和拼石粉墙使它看起来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插昼。 “很漂亮,不是吗?” 不知怎么的,当她回转身看到海威站在她旁边时,并不觉得奇怪。她是怎么认为自己会认不出他来的?她不想对爱莉和梅萩承认,但这些年来她一直很注意他的事业进展。她甚至订阅某些奇怪的杂志,因为它们可能刊登有关海威的报导。 现在,望着他,她明白他年纪愈大会愈好看。二十岁的他是个棕发棕眼相貌不错的年轻人,有着一口花钱能够校正出的最整齐的牙齿,但他的长相平凡,和亚伦二十岁时的英俊根本不能比。但是蕾茜知道,稍许皱纹,几丝白发,再加上仍然硬挺的身材会让海威在四十岁时颠倒众生。 “的确,”她说。“静谧而神圣。” 他微微一笑,眼角展现笑纹。“我母亲就是这么形容它的。这栋夏屋是她在嫁给我父亲之后的第一年设计、并且亲自监工完成的。她说这栋房子使她免于发疯。” 蕾茜失笑出声。“你父亲有那么坏吗?”她看过两篇有关海威的报导,知道他父亲的“威”名。 “比那更糟。他的强势一如我母亲的——”他自行中断,彷佛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母亲。 “坚强,”蕾茜说。“我猜你母亲是你父亲之所以能那么强势的基础。没有坚定基础的人是无法推动全世界的。”这是她见过方夫人之后得到的见解。如果她丈夫派医生去监督她,他是想要她永保健康。 他看看她,眼中的表情是讶异,甚至可说是震惊。“没错,你说得对。我母亲的确是家中最坚强的一个,但不是很多人看得出来。我父亲的个性太——” “火爆?” “我才想说,太不婉转,但‘火爆’是个很贴切的说法。” 她再回头望望那栋绿荫深处的夏屋,感觉到他的视线却是落在她身上。“你为什么邀请我?”她柔声问。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二十年。“我们是在哪里认识而我却不记得?” “不,”他说。“我们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我已经注意你三年了。而——”他的话声中断,因为蕾茜适时转过头来,眼神锐利地看他一眼。 她必须提醒自己现在是一九八○年,偷窥还算不上能够被起诉的罪行,但她不喜欢他说他一直注意她的那种口气。 “哇,”海威象征性地用双手挡在面前做防御状。“我没有恶意。我是男的;男生就喜欢看漂亮女孩,可以吧?” 蕾茜松口气,微微一笑。“抱歉,只是身为一个舞者,不时会有人……”她挥挥手代替没说完的话。 “我可以想象有了像你这种身材,走到哪里都会有怪胎跟着。” 蕾茜知道她应该说些谦虚的话,但她已经有很久没听过如此的赞美——她也已经有很久不值得人如此赞美了。转开头,她的脸颊已经红至发根。 “昨晚你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了晚宴?”他问。 “我……”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认识别人,当时人太多,声音又太吵?”他替她找理由。 蕾茜忍不住笑出声。“说得很对。你的观察入微,嗯?” “还可以。”他说,而她听得出来他觉得她的说法相当有趣。显然他早已习惯女孩无止境的巴结奉承。 “说吧,究竟你是为什么会邀请我?”她再问。“别再说那和我的身材有关。” “那就难办了。”他说。 老天爷!蕾茜已经有这么多年不曾和任何人调情。事实上,她从来不曾那么做过?亚伦不是那种会调情的人。 “或许我该问你为什么会接受邀请,”海威说。“我听说你已经订了婚,一毕业就要嫁人。” “他的车子抛了锚,不来这里我的春假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此外我很想看看这个地方。或许我会告诉我的孩子,我曾经造访过方公馆、并且认识了方海威五世,他现在当了美国总统。” 她只是想博君一笑,他却没有笑意。相反的,他当她是女巫似地瞪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政治企图?”他柔声问。 “哦,大概是听到过一些传言吧!”蕾茜试着掩饰。 “不可能有这种传言,”他说。“我全家的人都认为我会步上父亲和叔叔的后尘进入银行界。从政这个念头只藏在我脑中从没对任何人提过。” “或许你的外貌就像个政治家,”她说,微微一笑。“事实上,我可以轻易地想象你的脸在竞选旗帜上飘扬。我甚至可以想象你进到国会而媒体都推崇你是未来的总统人选。” 他没有回应她的笑,却是转开头望着他母亲的夏屋。“我的想法和你一致。但我的家族可不会喜欢我这种愿景。” “不喜欢他们的儿子想做美国总统?”她怀疑地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一会儿,彷佛正在考虑什么事。“你可愿意和我共度一天?我是指,就只我们两个?我们可以拿一篮食物、然后溜到湖上去玩。” 蕾茜惊愕地发现这个主意竟然对她产生莫大的吸引力。她知道虽然她的心灵是四十岁,但她仍披着一具二十岁的身躯,而此时在她体内翻涌的情绪,是许多年来她不曾感受过的。和一位认为她年轻漂亮的英俊男人,在湖上共度慵懒的一天的确有它的诱惑力。 他误解了她的迟疑。“我保证绝不会动你一根寒毛。”他说。 “那我就绝对不去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接下来两个人都笑开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了,”他说,两眼亮晶晶地向她伸出手,接下来他们已经连袂奔向大屋的后面,但他在就要进门时停了下来。“如果你陪着我进到屋内,我们又一起拿了食物出来,不出几秒钟这件事就会传遍千里,”他说。“要怎么做由你决定。” 蕾茜看着他,暗自敬佩他的体贴。他知道她已有婚约,现在他又给她机会保密。有多少个他这种年纪的男孩会想到这种事?“你会是个好总统。”她说,接着她打开厨房门走了进去。就让亚伦听到风声。就让亚伦去感受过去几个月来,蕾茜听到他的助理斑比的事所经历过的感觉。 厨房里有一位厨子和两位帮手正在忙碌地准备早餐。由海威溜进溜出的动作,看得出来他很熟悉厨房的运作。他知道野餐篮放在哪里,也知道最好的食物是搁在何处。蕾茜看到两名帮手没等海威开口就将食物放进他的篮子。十五分钟后,他打开门,手上拎着食篮,他们一起离开了厨房。 “你常这么做?”她揶揄他。 “从没和女孩子一起,”他说。“如果你指的是这个。不过,我的确时常带了食物避开旁人一整天。” “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年轻人会喜欢宴会和女孩,还有……呃,至少是宴会和女孩。” 他们走得很快,但他仍狐疑地看她一眼。“像我这种年轻人,”他说,将这句话慢慢咀嚼一遍。“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像我一样‘年轻’?不过昨晚你就从一个很棒的宴会溜掉了。”他顿口气,微微一笑。“至少他们告诉我那是个很棒的宴会。” “你没去?”她睁大了眼睛问。 “我讨厌这种场合。” “但若你想从政,以后一定有许多避不掉的宴会。” “我想那些宴会都会有它的用意,而且不参加宴会时,还有许多事可做,不是吗?” “的确,”她说,微微一笑。“所以你的客人发现他们的主人和一位跳舞的女孩溜掉了,他们会有什么感想?更重要的是,你的家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很幸运,”海威说。“至于其它人,他们可以自己招呼自己。那些女孩到这里来为的是我父亲的钱。” “哦。”蕾茜说。 “你这一声哦是什么意思?” 她决定坦诚以对。“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一点。” “我怎么可能看错?你不会相信我和女孩子‘意外’相识究竟有多少次。如果再有一个人假装在泳池溺水,我就要——” “她们溺水时有没有穿衣服?”蕾茜问。 “两个有穿,一个没穿。”海威说;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他们沿着一段小路走到一条小溪畔,木板码头上系着一艘绿色独木舟。“这条溪往前大约半哩就会和一条河会合,”海威将食篮放进独木舟里。“现在是你退出的最后一个机会。” “错失让那些女孩大失所望的机会?不,好意心领。你可懂得如何操作这个玩意儿?” 海威微微一笑。“我懂。你确定要和我共度这一天?”他在蕾茜准备踏进独木舟时,再次问道。 她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柔和,但她可以看到柔和之下坚硬的基石。“你很像你母亲,嗯?”她柔声问。 “的确。”他简单地回答。“她娘家并不像我父亲这边这么光鲜、没那么多铜臭味。但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很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一旦定下目标就会全力以赴。他们从不放弃。” 他说话的神情和他直视她的模样,令她颈子上的毛发不寒而栗。那几乎就像他在说的是他要她。当然她这种反应太过荒谬,但那的确是她的感觉。老实说,她并不想看到这一幕。她不想现在就决定她的未来。目前她只想在这个美丽的一天,和一位英俊的男孩搭乘独木舟出游。 “如果你要向我求婚,我会告诉亚伦,他会海扁你一顿。”她假装调皮地说。 海威的眼睛一亮,然后他放声大笑,气氛随之轻松起来。 他扶她坐进独木舟,一面说道:“我看过他,他不是我的对手。” “你什么时候看过他的?”蕾茜问,海威跳进独木舟开始将船推离码头。 “学校附近。我说过我一直在注意你。” “就像那种偷窥狂?等你竞选总统,对手把这种事翻出来时就不好看了。”她原本是笑话一句,他却把它当真起来。 “你又来了,”他说。“彷佛你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先声明我99lib.并不相信这种事,但你会通灵吗?” 蕾茜斜俯在船侧用手拨水。“不,我不会。我只是——”她根本找不出可以令人满意的解释。她能告诉他虽然外貌如斯,她其实行将年满四十,已经结了婚而且有两个几乎成年的孩子? “你还在听吗?”他问。 “我还在听,”她回答,微微一笑。“我至少还会在这里待上三星期。” 他就要回应但旋即闭嘴。“我喜欢神秘的女孩,”他说。“而你是我见过最神秘的一个。” “我有魏心雅那么神秘吗?”她忍不住地问。她知道他娶了心雅和她生了三个孩子。 “我不认为我听过这个名字,”他说。“我该听过吗?” “不,时候未到。” 海威驾驶着独木舟绕过一截倒进溪里的树干。“说说你自己的事。” “你好判定我是否适合?”她笑着问。 海威先是眉头一皱,接着他展颜一笑。“我有种感觉你很了解我,彷佛比我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此外,回答你的问题,没错,我是想知道你是否适合。” 她看着他,看出他眼中的野心。她读过的每篇有关方海威五世的报导,全都谈到他的眼睛。撰稿人全说人们常将海威误认为一个普通的邻家男孩——那是说如果你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一旦直视过他的眼睛,你就会看到那种让他在踏上白宫之路所向披靡的特质。“放眼未来”是其中一篇深度报导的文章标题。 “他从不犯错。”那篇文章说。 这个男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冒出一张大腿上坐着身着比基尼泳装女郎的照片,彷佛海威在十八岁时就决定他要做总统,而自此以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针对那个目标而行。他的妻子魏心雅和他搭配得天衣无缝,是一个未来总统的完美搭档。她很漂亮但不至于美艳。受过高等教育却不会摆高姿态。她有幽默感,服装品味保守,还有一个毫无丑闻的家庭背景。无疑她会是个完美的第一夫人。 现在回想起那篇文章对海威妻子的形容,蕾茜领悟那些词汇套在她身上也很适合。她不是一个会在美国普罗大众引起争议的人。她不像杰奎琳肯尼迪那样优雅,但也不像希拉里柯林顿那样强势。 “好吧,”她回视海威说。“我父亲是个建筑包工,而……” “你对我儿子施了什么魔法?”方美珍瞇着眼质问蕾茜。“你可知道我们曾经让他相过多少年轻女人,他却全不感兴趣?但过去两天中他却把每一分钟时间全都花在你身上,把所有其它的客人全置之不顾。” 蕾茜很喜欢这位妇人。她让她想起她所属教会里募款委员会的一位成员。只要是贝丽莲开口要钱,没有人能回绝得了。“你是在纳闷为什么一个像我这种中产阶级的女孩,可以比下那些血统纯正的长腿妹妹,嗯?”蕾茜扬起眉毛问。 “亲爱的,如果你是想把我说成一个势利鬼,你不会成功的。我父亲曾是卡车司机。” 蕾茜微微一笑。“哦?那他到底必须驾驶多少辆卡车?” 这句话把美珍逗笑了。“好吧,他的确是老板兼驾驶,而登记在他名下的车子不在少数。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儿子会喜欢你了。” “他是个很认真的年轻人,对他的生命有很认真的规划。”蕾茜说。“他的妻子对他的将来非常重要。” 美珍沉默半晌,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蕾茜。“你有一颗古老的脑袋,嗯?”她说,接着她用手挽住蕾茜。“你擅不擅长用色?” “你是指油漆房子之类的?”蕾茜问。“我曾油漆过我的夏屋,当时我——”她原本是要说“我正怀着身孕”,但总算机灵地改为“我才十几岁。” “不,我指的是水彩昼。”美珍扮个鬼脸。“这是我医生的主意。他说我的生活太紧张,我必须放松下来。” 蕾茜捏捏美珍的手臂。“他们实在很关心你,不是吗?以园艺当运动,藉水彩放松情绪。医生定期到家出诊。” “我是个很幸运的人,”美珍笑着说。“你想你能尝试画画吗?” “乐意之至,”蕾茜说。“但我对绘画可是一窍不通,所有的经验就只是涂过房子。不过,老实说,你不必花时间陪我,我自会安排我自己。” “事实上我宁愿有你作陪。此外,看起来今天他们已经派我做所有年轻人的伴护了。” 她说话的口气令蕾茜笑出声。“也不会那么糟啦。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食物,并且不让他们钻进树丛,他们不会有事的。” “你的确有个古老的心灵,是不?总之,走吧,帮我拿点东西。我们就在泳池旁边摆摊,这样我可以兼顾得到每个人的动态。” 事实上,蕾茜也很高兴有时间安静一下好让她静静地想事情。她已经和海威共度了两天,而她很喜欢他。事实上,她不仅仅只是喜欢而已。 她们来到泳池,在一张太阳伞下架起两具画架。 在美珍的带领下,蕾茜的手忙着作画,脑子里也不得闲。她喜欢海威,比她以为她会喜欢的程度更深。由她多年来读过有关他的文章,可想而知他是个擅于隐藏内心想法的人。 她可以爱上这个人,她想,画笔在纸上移99lib?动,试着画出她看到的男女跳进泳池的一幕。凭着自古以来女人独有的直觉,她知道,如果她要他,她可以得到他。但是有了他,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做个第一夫人对她来说只是句玩笑话,但她知道二十年后他真的可能竞选总统。她不知道他是否真能当选,但他的机会很大。 如果她选择了那条路,她和亚伦、贝佳和卓明的生活就不见了。她会拥有不同的孩子、不同的丈夫。 但佐拉夫人说过她们可以选择忘掉她们曾经有过的生活。蕾茜可以选择和海威的生活而对现在的家庭一无所知。她可以忘掉自己曾经跑到纽约去发展她的舞蹈事业并且锻羽而归,那件事一直纠缠着她。她可以忘掉在婚礼前甩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带给她的终生愧疚。她也可以忘掉贝佳,那个老是抱怨母亲是个软脚虾的女儿。当然蕾茜也可以忘掉卓明,那个一见到争议就躲开,像他母亲一样钟情祥和宁静的儿子。 但蕾茜和海威在一起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超乎她想象的有钱。她不必亲自油漆她的房子,也不必忍受海威把家里摆满动不得的骨董。他们会请一位室内装潢师…… “把家里摆满动不得的骨董。”蕾茜兀自咕哝。画笔一横,她撕下画纸扔在石筑平台上,接着她换上一张干净的画纸。她不知道美珍正兴致勃勃地观察她。蕾茜已经沈入在她自己的世界,试图为自己的生活做出最好的决定——而她手中的画笔正是她脑中思绪的延伸。 “他过来了。”美珍说,终于打破蕾茜的沈思。 蕾茜抬起头,讶异地看到美珍已经合上了她的画盒,开始啜饮冰茶、品尝起身旁小茶几上的三明治了。那些食物是什么时候端来的?还有,她们周围有六个身着泳衣的女孩,不时偷瞄蕾茜并且窃窃私语。 看看手表,她发现她已经坐在同一个地方三小时。而她身旁的石台上散置着许多张她画的水彩画。有人将那些画一一摊开沿着石台和周围的草坪摆放。 蕾茜尴尬地领悟,自己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忘了身在何处。“我没注意到时间。”她说,心虚地笑笑。那些女孩为什么会瞄着她窃窃私语?她真想告诉她们那么做太没教养,但终究忍住没说出这种做母亲的人会有的口气。 “没关系,”美珍说。“事实上,有一个人我想介绍你认识。” 蕾茜抬起头,看到一位灰发蓝眸的高个子男人向她们走来。由他望着美珍的模样,蕾茜断定他深爱着她。难道她就要得知某种家庭秘密? “蕾茜,亲爱的,”美珍说。“介绍你认识我的一位老朋友,葛弗瑞。” 蕾茜礼貌地伸出手和他相握,但他没有握住她的手,却是走到蕾茜后面拿起一张她的水彩画。 “你在哪里学的?”他问。 这些人可真有礼貌,蕾茜想。“我父亲的建筑行。”她开玩笑地说。 但葛先生没有露出笑容。“给我三天的时间,我就可以指出你所有的潜能。” 最初蕾茜丝毫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美珍已经对她笑了开来。“他是个行家。你那些画非常好。” 蕾茜看着葛先生。“粗糙、原始,但看得出来很有天赋。”他说,又拿起一张画瞇着眼打量。 “粗糙?”美珍说。“得了,弗瑞,亲爱的,你刚才不是问她在哪里习画的吗?” “你认为我可以……从事……我有……”蕾茜迟疑地说。 葛先生还没回答,美珍抢先说道:“弗瑞,亲爱的,你何不在蓝室住下,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房间,这个星期你就别走了留在这里陪我们?或许你和蕾茜可以一起研究,看她是否真的有绘画的天赋,或者她今天的作品只是昙花一现。” “谢谢你的邀请,美珍,”葛弗瑞说。“我接受了。” 他们同时转头面对蕾茜。 “当然,那是说如果你也同意这么做。”美珍说。 蕾茜深吸口气,因为她明白针对这个问题,她的答案会改变她的一生。“乐意之至,”终于她说。“我想我很愿意弄清楚我除了参加各种委员会之外,是否还有其它的才能。” 这个答案似乎把美珍搞胡涂了,但她只是微微一笑。“你的舞蹈呢?” “我跳得不够高,而我的——总之,这么说好了,百老汇不需要担心我的出现。” 美珍拉起蕾茜的手。“反正绘昼也比较……有用。” 蕾茜明白她的意思是,女人的天职就是为人妻、为人母,而和穿着很少的衣服在众人面前跳跃,绘画显得“淑女”多了。私底下,蕾茜认为绘画可以做为她在竞选路上打发时间的休闲娱乐。 “好,”蕾茜说。“我什么时候开始?” 第十三章 三个女人站在佐拉夫人的屋里,每个都因快速的时间转换而显得头晕。但佐拉夫人的笑容让她们慢慢地回过神来。 “你怎么决定?”她问,眼睛望着蕾茜。 但蕾茜仍昏沉沉地难以作答,只是眨着眼睛望着那位妇人。 “我选择新生活,”爱莉说,身为作家的她立刻掌握到这位灵媒的问题。过去三星期中她也曾经多次自问过这个问题。“但我要保持以前的记忆。我不想忘记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她的声音放低,兀自一笑。 佐拉夫人点点头,接着再次望着蕾茜。“你呢?” “我要现在的生活,”她柔声说。“但我也想记得另一段生活的一切。有些事我需要记住。” “一定和一个男人有关。”爱莉说,微微一笑。 “不,”蕾茜迅速回答。“不是和男人有
关,而是和我自己有关。我需要记得我自己。” “这话怎么——”爱莉急着追问。 但佐拉夫人阻止了她。“而你呢,亲爱的?”她转向梅萩后,柔声问。另外两个女人也跟着面向她。 梅萩的表情很糟,像是才到了地狱还没还魂。一时间梅萩的脚动了一下,彷佛就要昏倒了,但接着她抬起头望着那位灵媒。“新生活,”她低语。“而我要把从前的生活全都忘掉。我不想记得任何有关那段生命的事。”她的语气坚定的,不见任何犹豫。 “行,”佐拉夫人说。“现在,亲爱的,你们可以走了。还有其它的人在等我帮忙。” 爱莉很想尖叫。“就这样?你不想听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终究没有说。理由之一,她有点胡涂了。现在她的脑海里记得两种生活——各种相互抵触的记忆。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又是幻? 她们三个笨拙地走出佐拉夫人的房子。那并不容易,因为距离她们上次走过那些回廊已经隔了好几星期。有两次她们开错了门,望着那些陌生房间愣在当场。 终于她们来到屋外,站在佐拉夫人的前廊,耀眼的阳光让她们睁不开眼睛。 最先清醒的是梅萩,因为她的脑子里没有两种相互抵触的记忆。 当爱莉和蕾茜还对着晴空猛眨眼睛,试图厘清真实的情况,梅萩已经开始翻看挂在她肩上的大提袋。 “你们哪一个知道我的手机到哪里去了?”梅萩问。“我确信几分钟前它还在的。” “手机?”爱莉的口气像是她从没听过这种东西。 “我得说我们可是上了一个大当。”梅萩说,仍在袋子里翻找。 “上当?”蕾茜问,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甲里沾着颜料。 “嗯。”梅萩的口气有点不耐烦起来。“我们进到里面去算命,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真是的,应该有人摘掉她的招牌的。” 爱莉和蕾茜看着梅萩,彷佛她得了失心疯,但梅萩没有看她们。她仍在翻动她的提袋。“老天爷!”梅萩呼道。“这种脏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她的手指拎着一包香烟,像是怕遭到病毒感染地将烟拿得远远的。 那个姿势终于让爱莉和蕾茜清醒过来,她们俩望着梅萩——真正地用心看她。 难道是她们的想象力在作祟,梅萩似乎不像昨天那么瘦了?甚至她的气色也健康得多?她的脸庞不像原先那么惨白。而她的眼睛…… “你又变漂亮了。”爱莉说。 梅萩展颜一笑。“谢谢你,”她说。“你看起来也不赖。” “不,我太——”爱莉正要说自己太胖,低头一看,却瞧到她的衣?99lib?服似乎变得宽大许多。 “你们瞧瞧这个!”梅萩举起她的大提袋。“我什么东西都找不到,虽然它不值几个钱——”她的话在她低头看到自己所穿的衣服时,硬生生地切断。“哪一个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会穿着这种廉价服装,而我的手机又到哪里去了?爱莉,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好吗?” 爱莉睁大了眼睛看着梅萩,彷佛眼前正在上演的是某种电影特效。只是这不是电影而是真实人生。梅萩看起来比十九年前她们初次相遇时老了一点,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带着饱受生活摧残的神色。现在梅萩的眼眸闪着光亮,她的皮肤也显得晶莹剔透。 “我没有手机,”爱莉柔声说。“我从来就不喜欢电话。” “我知道,”梅萩说,夸张地看着爱莉。“你说过你很讨厌电话,但你也说过在你生下孩子后,你就想随时和他保持联络。” “孩子?”爱莉说,不解地猛眨眼。 梅萩的视线自爱莉移向蕾茜,继而又转回爱莉。“你们俩是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神棍告诉了你们什么可怕的事?是不是那就是你们两个表现得这么呆滞的原因?” “孩子。”爱莉再次低喃。 梅萩俯下身平视着爱莉。“对,孩子。你有个两岁大的儿子。你和你再婚的丈夫杰西生了一个小孩。” “杰西,”爱莉的眼睛睁大了。原先她的脑子里仍清楚地记得她和马汀共同生活的日子,经梅萩提起杰西,她立刻记起她和杰西的那一段。“纳森,”她惊异地望着蕾茜。“我有个儿子名叫纳森,而我已经嫁给了伍杰西。” “我替你感到高兴,”蕾茜低语,接着她伸手搂住爱莉。“非常非常替你感到高兴。” “我错过了什么吗?”梅萩不耐烦地问。“还有,我们能不能到什么地方去找点东西吃?我饿死了。我想吃份可口的甜点好好招待自己一下。”她半瞇着眼打量另外两位女人。“但如果你们两个偷偷告诉默实,我会否认一切。他早已听烦了我每次超重时就会有的抱怨。” “超重?”爱莉说。“你会超重?”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忘记吃东西。” 爱莉睁大了眼低头看自己。不可能,她的衣服看起来似乎比几分钟前更松垮了。 梅萩看着爱莉,觉得她是不是神智不清了。 “我想我们都该坐下来吃点东西,”蕾茜说。“而我想我们应该听听梅萩的生活故事。” “可是我们到达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告诉过你们了。”梅萩说。“我清楚地记得我说过在纽约做模特儿,后来又到哥伦比亚上学认识默实的经过,还有我是如何拿到——” “不!”爱莉大声说。“你得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循序地说。” “是喽,”梅旅笑着说,显然很高兴爱莉还记得一些事。“你告诉我们说笑话时,如果先后次序乱掉,笑话就不好笑了。如果你记得那一点,为什么其它的事都不记得?” “笨嘛,”爱莉挽起梅萩的手。“就只有一个解释,笨。” “好说,”蕾茜挽起梅萩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动身朝街上走去。“事实上,爱莉好喜欢你的故事,她想把它运用在她的下一本书里,因此她想多听一遍。她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说得好,”爱莉说。“我希望我也想到这种——我是说,蕾茜说得完全正确。我们何不就到这家餐厅坐下,你可以详详细细地从头再说一遍。就从我们在纽约相识开始。”她把头偏到梅萩背后看着蕾茜。“那就是她回去的时段,对吧?” “嗯。”蕾茜回应,推开餐厅门。 “你们在说什么?”梅萩问。“回去?你们俩真的很怪耶。” “怀孩子时荷尔蒙过多使然。”爱莉迅速回答。 “胡说八道!”梅萩说,一面跟着接待员走向一张餐桌。“我生了四个孩子,从来没有什么荷尔蒙过多的现象。” 听到这句话,蕾茜和爱莉同时停下脚步相互对望一眼。 是蕾茜先开口。“四个。”她低喃。 “还有默实。”爱莉回应;下一瞬间她们几乎是用跑的赶到桌前、在梅萩对面坐下。 十分钟后,她们点好了菜。爱莉俯身向前说:“一字不漏。我要听到你离开纽约监理所后所有的经过。” “但大部分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 “我会把下一本书献给你。”爱莉迅速打断她。 “能不能把我孩子的名字都写上?”梅萩问,表情柔和起来。 爱莉看看四周,正如她的揣测,餐厅里多数的宾客都在看着梅萩。四十岁的她仍然美丽动人。但爱莉知道,就在昨天,同样这个女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多注意她一眼。 “好吧,”梅萩说。“我清楚记得全都对你们俩说过了,但如果你们想再听一遍,嗯,好吧,我该从哪儿开始呢?十九午前,我和你们俩在监理所分手后,我想到一个让自己能在模特儿经纪公司露脸的计划。毕竟,”梅萩说。“身材高挑、面孔姣好,来自乡下的女孩在纽约遍地皆是,我必须采取一些方法让自己脱颖而出。” 梅萩看到爱莉在听到她这么说后,看看蕾茜。“你们确定还要听一遍?” “我想听,甚至连给我丈夫和儿子的电话都可以不打了。”蕾茜深吸一口气后,接着说:“你快说吧。听完了我要打电话。” “好,”梅萩微微一笑。“我也想打电话给我的孩子。老实说,或许我真的遗漏了某些精彩细节。所以,刚才说到哪儿了?和你们俩分手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那些家乡摄影师替我拍的照片。接着……” 她看着另外两个女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表情。“有时候人们回想起往事不禁会纳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到今天为止,我仍然想不通当时我怎么知道要那么做,总之我翻了电话簿,找到一位摄影师的名字,要求他替我拍照。” 她顿了一口气制造效果。“但他不只是个普通的摄影师,他是柯铎华。” 听到这个名字,爱莉倒抽一口大气,接着她看看同样为之动容的蕾茜。两个女人都和流行摄影界搭不上关系,但她们都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就是柯铎华这个人将模特儿这个行业提升成为一种艺术,好多家艺廊中都展出他的作品。 “总之,”梅萩继续说。“或许我在哪里曾经看过他的名字;他非常年轻,才从中西大学摄影系毕业,打算一辈子替水果拍照。你们能想象吗?一个有他那种才华的人,在我见到他那天,他正在替一些橘子拍照。但我去到他的摄影棚,说服他替我拍照,身上除了一条蛇什么都没穿。” 侍者把几盘食物送了上来,梅萩微微一笑,拿起她的叉子。“现在想起来,它好像是上星期才发生的事。我仍然记得那个负责抓蛇的人。”她抬起头看看蕾茜和爱莉。“那是一条大蛇,非常、非常大的巨蟒。”

一九八一年纽约

梅萩站在纽约监理所门外,有那么几秒她茫然地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当她回过头来看到糕饼店橱窗的反影,她倒抽一口大气。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过那张脸了。 她一直瞪着玻璃窗里的反影,像个外人地打量自己。当她二十一岁时,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外貌多加注意。事实上多数时候她甚至有些懊恼拥有这种长相,因为它变成了她达成任何其它成就的障碍。 但现在,在她就要满四十岁的当儿,梅萩已有足够的时间领悟自己曾经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天赋,并且她应该多加珍惜。 部分的她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刚从蒙大拿出来,孤独又思乡的小女孩。部分的她很想找个就此回家的借口。 但现在、几年以后,梅萩同时知道在家乡中等着她的是什么命运。这一次,她决定改变她的生活。 路旁有个铁网垃圾筒,梅萩将她沉重的行李袋斜靠而放,开始在里面翻寻。袋里有几根棒棒糖、两个装着廉价化妆品的塑料袋、一本医学杂志、一个放着她母亲在她五岁时送她的顱链的小盒子,还有就是那本在蒙大拿拍的照片簿。 打开照片簿,梅萩不敢置信地瞪着里面的照片。十九年前世界对模特儿这一行的信息比起现在是少了许多。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她纳闷,继而决定现在不是探讨这种哲理的好时机。不过,知识告诉她这些照片是无法让她得到业界的注意的。 但是这一次她会有不同的做法,因为现在她知道回家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望着袋里的东西,梅萩拿起放着母亲送她的顱链的小盒子,接着她将棒棒糖、化妆品和那本相簿全扔进了垃圾筒。她拿出银行存折。存款余额显示她还有将近一万七千元,而她知道其中有一大牛是出自她父亲。 望着那本小存折,梅萩微微一笑。十九年前她父亲捐出一万元给她这位私生女曾经令她光火。他不承认她是他的孩子,只是给她一些钱打发她走开。但现在梅萩长了几岁,心智也增长了,对世事也有更多的体认。她知道激情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一时冲动之下所做的事可能让你后悔一辈子。而梅萩知道有些做父亲的就算再有钱,也不会给他的私生子任何金钱补助。 现在,她把父亲给她的钱视为一顱礼物。她也想到她的家乡为她所做的事。十九年前,她愤怒地认为他们是将她赶出家乡,逼她从事一顱她不想沾染的行业。 一切的一切都造成了梅萩内心的愤怒,她暗自发誓她不要做到他们要她做的事以兹报复。她将父亲和镇上的捐赠全花在阿杰身上。当她在纽约时,她刻意不让自己弄到任何模特儿合约。回到蒙大拿后,她告诉高中朋友说纽约是个冷酷的地方,她不想在那儿居住。她的朋友颇表同情,但那些资助她旅费的商家纷纷摇头叹息,不再寄望她了。离婚之前,梅萩很少回家乡探望,离婚之后,她的遭遇全写在她的脸上,因此再也没有人和她讨论模特儿这一行了。 现在她有机会改变那一切,现在的她可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已经知道机会的价值。 附近有座电话亭,亭下的铁链上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电话簿。梅萩迅速翻到摄影师那一栏,那个名字赫然出现——柯铎华。 她丢入铜板想打电话给他,但随即改变了主意。不,她要亲自拜访这个人,她要尽可能地说服他替她拍照。 “我不拍模特儿的。”他说,眼睛仍望着相机镜头。在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堆涂着橘色以强调鲜艳的橘子。他是个小个子的男人,头顶几乎构不到梅萩的肩膀。他有个鹰钩鼻、薄唇,外加一双锐利的眼睛。 “我在蒙大拿就听说了你的大名。”她使出最纯真,但最诱人的声音。他的摄影棚是间老旧的仓库,既脏又冷,或许根本没有暖气设备。 他很快地转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废话少说,告诉我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这种事我在二十一岁时绝对做不出来,梅萩想,但现在他的口气和态度令她松一口气。要她继续装年轻少女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要你替我拍照。” “我不拍时装,”他说,连瞧都不瞧她一眼。“翻开电话簿,你可以找到一百个愿意替你拍照的摄影师。” 梅萩想说她只有三星期改变她的命运,因此她没有时间求情。“只要你能按快门,你就能拍时装照。”她说,不自觉地透露出她的懊恼。 “你可真大——” “决心,”她迅速打断他。“而且我对你的信心显然比你对自己要来得多。万一拍坏了你又有什么损失?再回去拍水果?但你若能把我造就成一位明星,你又会有什么样的际遇?你那台相机是不是二手货?” 一时间她屏住了呼吸。他会赶她出去吗?他转动相机扳手,再拍了一张又一张。他没有抬头看她。“底片和冲洗费由你负责。” “成交。”她立刻同意。 她是搭出租车到他的摄影棚的,以免到达时汗流浃背。在车上时,她画了一份草图。对于自己就要模仿别人的创意,她觉得有些羞愧,但她还是画了一个身上绕着一条大蛇侧躺的女人。 “有人曾经告诉我,他想看到一个女孩身上什么都不穿就只围着一条蛇。” 那位摄影师没有理她,兀自拍他的橘子。他有位助手,一个像只小老鼠的男人,他站在一旁替相机装底片。 “一条很大的蛇。”梅萩对着一室的沉默说。 他转身面对她。“我不拍色情照。” 这句话令梅萩倒抽一口气。“你饶了我好吗?我是个来自蒙大拿的高个子漂亮女孩,但模特儿这一行,高个子的漂亮女孩比比皆是。我需要某种让我能脱颖而出的东西。不是色情,而是艺术。具有震撼力的艺术。你做不做得到?如果你不能,请现在就告诉我,免得我浪费时间。” 第一次,她看到他的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眼神,她屏住呼吸等候他的答案。“你很有头脑,嗯?” “年轻的身体里九九藏书有一个老成的头脑,但我要营销的是年轻的部分。没有人愿意花钱看老成的那部分。” 看到他微微一笑,她知道她已经说服他了。她高兴地当下就想舞起来,但她强令自己站着不动。该是他有所动作的时候。 她将她画的草图递给他,他仔细打量了好一阵子,接着从他身后的口袋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信用卡,将它交给他的助理。“替我买条蛇。” 那个年轻助理惊恐地看着那张信用卡。“我要到哪里……”他说不下去了。 “这里是纽约,什么东西会找不到?我需要一条蛇,一条大蛇。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要送到这里。” 柯铎华接着将注意力转向梅萩,彷佛她是一件商品地仔细打量。“你的屁股很大,两边的眼睛大小不一。” 梅萩微微一笑。有人告诉过她这些话,但那一次她听时可是暴怒不已。“看来你得仔细打光,遮掩这些瑕疵,嗯?”她说。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想他喜欢我,她想。 “谁替你化妆的?”他问。 “你有朋友能帮忙吗?”她问,声音中透着希望。 “事实上,我的确有。明天早上六点到这里,打点你得花上一些工夫。” 再一次,过去听到这种话时她曾觉得受侮,但现在她只是微微一笑。“好。最好告诉你的朋友带枝铲子和一袋水泥来。他可能需要大量的那种玩意儿才能把我打点得像你那些橘子那么好看。” 他试图板着脸孔但终究没有成功。“你走吧,好好睡一觉。或许醒来后,你的眼睛会均衡一点。还有在你的衣服上花点心思,光是看到它就令我想吐。” 梅萩走向大门,等她走到门口,他已经又去操作他的相机了。“谢谢。”她说,但他没有抬头。 来到屋外,她看看旅行袋,看到里面有枝钥匙,以及她所住的廉价旅馆的地址。幸好她曾写了下来,否则事隔这么多年,她可不会记得自己当时的落脚处。 来到小旅馆后,她从衣柜抽屉里拉出所有带来的衣服。看到那些衣服,梅萩简直是吓坏了。摊在眼前的都是一些荷叶边、金扣子、碎花图案的衣服。 将衣服留在床上,梅萩走到上城区来到沙克斯百货公司。三小时后她回到旅馆,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沉重的购物袋则扔在地上。袋子里的衣物全非黑即白。所有的款式在一九八一年适用,到了两千年也仍通行。高雅,简单,素净。而且贵得惊人。 回来的路上,她在一间美容院停了一下,将睫毛染深。当她出现在经纪公司时,她打算什么妆都不化。 第二天早上,梅萩五点半就到了柯铎华的摄影棚。自从昨天中午她就没吃东西,而她希望她能在不进食的状况下撑过这一天。她必须尽快地减掉七公斤。 出乎梅萩意料之外的,那位摄影师似乎决定对替她拍照这件事认真起来,因为她到达时已经有两个年轻人在等她。他们都很年轻而且没有经验,但是企图心非常旺盛。当梅萩听到他们的名字时,她忍不住地想窃笑。她知道其中一个年轻人会到好莱坞发展,而多年后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他的名字会在那些明星问到“你的化妆师是谁”时大放异彩。 现在他瞪着梅萩,手上拿着一把眉毛钳大皱其眉。“甜心,像你这种眉毛,我应该带刈草机来的。” 另一个年轻人则是美发师,梅萩知道有一天他不但拥有自己的美发沙龙,还发行自己的品牌的高价美发用品。“我该拿你这个头怎么办?”美发师撩起一把梅萩的头发说。 梅萩对他们微微一笑说:“希望你们俩有带了梯子来。” 她把他们逗笑了,结果是,她也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九点正,摄影棚的门开了,走进两个身着无袖衬衫,体形魁梧、满身大汗的男人。他们抬着一条有梅萩身材那么大的巨蟒。 我这是在做什么?她想;接着柯铎华在她耳旁低语。“害怕了吗?” 梅萩咽口大气。 那两个汗流浃背的男人看着梅萩,一面将大蛇放在地上。她已经妆扮好了,她的头发柔顺地衬托出她的脸蛋,而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东洋和服。 “这张照片我要五十张。”其中一个男人瞟一眼梅萩说。 梅萩转开身,暗自扮个鬼脸。在摄影师和他的助手前宽衣解带是一回事——他们当然对她不感兴趣——但新来的这两个…… “希望这些照片能登上网络。”她咕哝。 “登上什么?”美发师问。 “没什么。”梅萩说,接着她深吸一口大气,解开了和服的带子,但仍将衣襟紧紧地拉住。半晌后,她微微一笑。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想。二十岁的时候你不想让人看到你的身体,但是一旦到了四十岁,你会很高兴有人想看你。她脱下和服,光着身子面对那条蛇。“拍吧。”她说。 梅萩走进纽约顶尖的模特儿经纪公司时,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觉得自己好老。放眼看去,这间办公室里挤着全是足堪当她女儿的年轻女子。 但门旁的镜子告诉她,她的身体和这些女孩一样年轻。她很高兴看到她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纪。 置身在其它女孩之间,梅萩素雅的白衣黑裤,晶亮剔透、毫无化妆的肌肤令她看起来就像一堆沙砾里的珍珠。 坐在桌子后面的女接待员对梅萩的外貌印象深刻。显然这个女人懂得品味——还有价格——她那身衣服所费不赀。“你有预约吗?” “我的确有,”梅萩说。“十一点,我相信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女接待员看看记录簿。“这里没有你的名字。” 梅萩指着十一点那一行。“那就是我。”她说,脸上仍堆着笑。“我可以等,或许你愿意趁便翻翻我的照片簿?”接着将她的大黑本子放在那女人的桌上。这一次照片簿的封套是真皮而不是塑料制品。 梅萩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能站在那里注视那个女人,打开相簿看到柯铎华拍摄的照片时的表情。 但是现在,站在经纪公司的办公室门外,梅萩令自己背对着那位接待员直直走向房间那头唯一的空椅。然而当她转回身时,她心满意足地看到那个女人张口结舌地呆瞪着她的照片。 接待员抬起头看到梅萩正在看她,她闭上了嘴,同时合上了照片簿。接着,彷佛例行公事般,她站了起来,拉平身上那件太紧的衬衫,自她桌上拿起一迭照片簿。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她将梅萩的照片簿放在最上面,接着走向决定几百个年轻女子命运的办公室。 接待员轻敲一下门,接着她打开门,她们听到办公室里传出——“没好的,你就给我小心!”这句话。显然范太太不喜欢被打扰。 门在接待员身后关上,梅萩领悟到她的心跳得好快。她是否太过积极了?或许她应该在纽约找个好的摄影师就可以了,某些正常的东西,不该用蛇。 门或许在几分钟后就重新打开,但对梅萩来说,那就像过了好几小时。而一旦门大开,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那个接待员,而是经纪公司的老板范太太本人。 梅袂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位头发灰黑的妇人扫视全场。当她看到了梅萩,她出声叫唤。“你是毕梅萩?” 梅萩对那女人礼貌地微笑、点点头。其实,她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请到我办公室来好吗?” “好,谢谢你。”梅萩勉强站了起来,接着她又必须强迫自己的脚向前移动。 她跟着范太太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进去后那门也随之关上。 第十四章 “无疑这是我听过最精彩的故事。”蕾茜说。 “就算是听第二遍?”梅萩笑着问。 “就算听它个一千遍,每一次听起来都会越来越好听。”爱莉说。“后来怎么样了?” “你不都知道了吗?”梅萩回答。 蕾茜将手放在爱莉的手臂上。“我们是知道一些啦。几年来杂志里总有你的照片出现,不是吗?” “是吗?”爱莉急切地问。 “三不五时他们还会刊载,”梅萩说。“但除了上镜头,我还有其它的事业。不过,这部分你们也已经知道了。” “梅萩,”爱莉慢慢地说。“你把故事完整地说一遍。” 梅萩大笑。“我按照规矩办事。”她简单地回答。 “此话怎讲?”爱莉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准时上工,积极争取任何工作机会。我无意吹嘘,但不到八个星期,我已经替三本时装杂志的封面,以及一家大型化妆品公司的产品做代言人。” 梅萩停口气吃蛋糕。“但当我拿到工作的酬劳时,我想到这些钱足够两个小孩上大学了。一个念头因而在我脑中成形,接下来的你们都知道了。” “不,我们不知道!”另外两个女人同声抗议。 梅萩看看她们,不敢相信她们竟然如此健忘。“我和用那些钱去读了一个学位。” “什么学位?”爱莉问,几乎忘了呼吸。 梅萩瞇着眼睛打量她。“你很清楚我是个医生。” “为人治病的那种?”蕾茜问,眼睛睁得老大。 “没错,我是个物理治疗师。”梅萩说,对她们摇摇头。“我很高兴我选择专攻这一门,因为我有个很好的老师,她就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欧桃乐大夫。我有一种感觉,我好像认识了她一辈子。” 爱莉看看蕾茜;接着蕾茜看看爱莉。最初她们俩兀自微笑,接着不自觉地她们仰起头放声大笑。然后,她们推开椅子,手挽着手开始跳起舞来,笑得更开心了。 其它的食客全都抬起头来,先是眉头微皱,接着他们看到两个女人发自内心的快乐,他们不禁也跟着微笑起来。 餐厅里原就播放着柔和的音乐,但爱莉和蕾茜似乎自有节奏地舞出像是五十年代的舞步。“医生!”爱莉说。“她是个医生。” “为人治病的医生。”蕾茜回答,笑着和爱莉共舞。 一旦跳起舞来,爱莉的水平绝对不如蕾茜,因此她退了开来,接下来,蕾茜已经踮起脚伸展起她的肢体。从一方面看,蕾茜已经有十八年不曾跳过舞,但是由另一方面看,过去两星期中她可是每天都练上两小时的舞。现在,她举手过头、划出优雅的圆弧,开始扭动她的身体原地旋转舞动,转着转着,她舞进了其它餐桌之间。 众食客认出舞者的才气和历练,纷纷放下餐具注视起蕾茜的舞蹈。当爱莉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拍掌,其它食客亦跟着照做。蕾茜在整间餐厅穿梭回旋,一路维持稳定的舞姿和优雅的身段。 当她转回她们的桌子,她停止了舞动,餐厅爆出一阵鼓掌声。蕾茜羞赧地胀红了脸,但是开心地微微一笑,弯下腰,像个芭蕾舞女优在谢幕时,深深地一鞠躬。 几分钟后,她们再次落座,爱莉和蕾茜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梅萩。 “你还是很会跳。”梅萩告诉蕾茜。 “不,不对,”她回答,但这一次她的口气中没有“失败”的意味。“老实说,我从来不是真的能跳舞。” “但我才看到——” 蕾茜先喝一大口水。昨天她或许才二十岁,但今天她可是四十岁的女人,而她才运动过的身体并不是很强健。“我是比一般人跳得好,但和那些顶尖舞者比起来我可差得远。而我又不想当老二。” “但是——”梅萩说,99lib.但爱莉打断了她。 “你是如何认识默实的?”爱莉问。 梅萩看着吃光的甜点盘,微微一笑。“你们可记得我们在纽约初识时,我说过我被家乡的一个男孩甩了?” “记得,”蕾茜静静地说。“他后来呢?” “说故事要照先后顺序,记得吗?”梅萩微微一笑。“那个甩掉我的男孩阿杰,在我到纽约后给我写了几封信,透过他,我才有后来的好运。” 梅萩暂时卖个关子,等着看爱莉和蕾茜的反应。但两个女人的表情都是一个样:她们都噘着嘴,彷佛听到阿杰的名字都令她们憎恶。 “阿杰在信中表示他的一个朋友的哥哥正在哥大念书。我从蒙大拿出来,跟本不懂得分辨大学的好坏,而哥大是在纽约,因此我就申请到那所学校就读。” 看着桌上的水杯,她露出神秘的笑容。“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哥大有多难进去。但高中时期,阿杰和我的功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所以从本质上看,我算是读过双重高中。我的主修科目是英文和历史,基于炫耀的心理,阿杰选的是生物和化学。”她抬起头看看蕾茜和爱莉。“简单地说,阿杰所有的科目全得甲,我参加哥大的入学考每一科也都以高分过关。校方说我甚至有资格申请奖学金,但我还是想自费。” “因此,多亏了阿杰,你去了哥大念书。”爱莉说,接着和蕾茜互视一眼。 “嗯,”梅萩回答。“但入学之后,我又害羞地没有去找阿杰的朋友自我介绍一番。”梅萩低头沈思一会儿。“我不确定你们俩是否在我们相识那一天就看出来,但以前我一直相信我不配……呢,我猜你们可以说,我不相信我的家庭背景和那些读医的人是同一个阶层。” “我可没注意到,蕾茜,你呢?”爱莉佯装无辜地说。 “我一直认为你可是聪明得不得了。”蕾茜说。 “你们俩真会满足我的虚荣心。”梅萩说。“总之,我想应该是阿杰的信令我选择了专攻顱目,又因为它,我认识了那个好老师欧桃乐大夫。接着又在万分之一的机率下,她的外甥竟然就是阿杰朋友的哥哥。” 梅萩顿了一顿,彷佛认为这种巧合一定会引出爱莉和蕾茜的惊呼,没想到,她们只是坐在那里,等她继续说下去。 “因此在我进入医学院的第二年,我终于认识了默实,”梅萩继续说。“我们立刻很来电。他辅助我度过学校里的每道关卡,我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 爱莉和蕾茜向后靠着椅背,满意地露出微笑。 “你们还有了孩子。”蕾茜说,快乐之情溢于言表。 “嗯,四个,”梅萩说,仍是笑容满面。“只要可以,默实和我都想生个一打。我们好爱孩子,他们让生命具有意义。若是没有他们……”她抬起头。“总之,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默实和这些孩子,我的生活会是怎么个样。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天生就是一对,若是我们没能在一起,我们也找不到其它人可以匹配。你们说这种想法对吗?” “再对不过了。”蕾茜说。 “现在你们住在纽约?”爱莉问。 “不,”梅萩说。“我不是说过——对呵,你们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一家全住在蒙大拿、厄斯金。我们在那里开了一间小诊所。” 爱莉曾对小镇的诊所做过一番研究,她知道小诊所通常不会赚钱。她直觉地脱口说出她的认知。“对呵,默实家很有钱。” “不,不是那样的,”梅萩迅速接腔。“诊所用的是我的钱。默实的钱都被他给孩子的信托基金绑死了。” “做模特儿所赚的钱,”蕾茜针对爱莉说。“她在伸展台上赚的钱。” “不对,”梅萩说,接着她注视面前的咖啡杯一会儿。女侍已经清走她们的餐盘并且替她们重新添了咖啡。“你们俩会觉得奇怪,但我是在股票市场赚的钱。说起来这件事还真怪异,但我似乎看到那些上市公司的名字,就知道哪一家的股票会上涨。” 一时间,梅萩看看另外两个女人,彷佛在等她们表示讶异。然而她们俩闷不吭声,梅萩只好继续说:“一开始其实很偶然。有一天几个医学院的同学在看报纸时大声念出市场动态,我告诉他们哪支股票会涨,彷佛我一直知道哪种产品会掳获美国大众的想象力。” 见蕾茜和爱莉依然都没响应,梅萩继续说下去。“我开始将求学期间担任邮购目录的模特儿所赚的钱用来投资。”梅萩暂停一下,喝了一口咖啡。“网络开始时,我投资了很多钱。我非常确信这种东西很有发展性。” 再一次,她停下来;再抬起头时,她对另外两个女人灿烂一笑。“长话短说,我赚了好几百万。” 爱莉和蕾茜的脸上仍然没有震惊的表情。 “我觉得我欠家乡父老的大情,若非他们送我去纽约,谁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或许在厄斯金终老一生,嫁给某个我讨厌的人而……”她的话声逸去,彷佛那些情景荒谬得令她无法想象。 “总之,我告诉默实我的想法,他全心赞同,因此我们就将多数的钱投资在厄斯金、成立一家诊所。一般内科看了一年多后,我们决定走向专业复健医学。那是我的最爱。现在,默实和我拥有一家小医院,总共有六名复健医生替我们工作。” 她微微一笑,向后靠着椅背。“而且你们知道吗?现在那间诊所不仅能自给自足,甚至还有赚头,所以圣诞节时,我们还发给员工年终奖金。厄斯金附近的度假胜地时常有小孩子在滑雪时受伤,诊所的营运资金全靠那些外地伤员。而诊所的盈余也让我们能对厄斯金的居民提供免费的医疗。” 她看看爱莉和蕾茜,彷佛在等她们提出问题,但两个女人都沉默不语,受到这种鼓励,梅萩继续说下去。 “生命实在很奇妙,不是吗?”梅萩说。“当初镇上的店家送我去纽约做模特儿,我好气这些爱管闲事的乡下人干涉我的生活。老实说,当时我认为他们是想藉我让厄斯金成名,而他们因而可以致富。现在想起来还真奇怪,那时候我更恨我的父亲——顺便说一句,他其实是个会经常探望孙子的老好人——我气他给钱送我去纽约。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改变了想法,总之突然间,我的怨气全都不见了。” 一时间,梅萩望着她们。“你们知道吗?我在我们相识之后就改变了。离开监理所之后,我的一肚子怨气似乎全都消失了,只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彷佛有人对你施了魔法。”爱莉柔声说道。 “对,就是那样:我在我们相识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而因为我改变了处事的方法,所有的好运都跟着到了。我认识了默实,建立了美满的家庭,而——” “你的家乡也因而受惠。”爱莉说。 “没错,不过那都是我欠他们的,不是吗?”梅萩说。“我想替他们做点事报答他们送我去纽约并且在我母亲去世、男朋友甩掉我时照顾我。” “阿杰后来怎么了?”爱莉和蕾茜异口同声,把梅萩逗笑了。 “可怜的家伙,”梅萩摇摇头。“我真替他难过。”她低下头一会儿,接着再看看她的两位听众。“在他那样对我之后,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他会发生这种事——你们还记得那一段吧?” “记得!”蕾茜和爱莉再次大声地回应。 “在我到达纽约后不久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出了车祸、受了严重的伤,不论身体上或是心理上都是一塌糊涂。他说他需要我,求我回去帮他。他说既然我曾经照顾过我母亲,我已经具备照顾病人的所有知识,而我是世界上唯一能帮助他的人。” “你是怎么回复他的?”蕾茜问。 梅萩抬起头,俏丽的脸上浮出一抹愁苦。“老实说,直到如今我仍对我的作法感到一丝愧疚。年岁较长之后,我领悟到那场车祸带给他的痛苦有多大,但当时我却只想到他竟然在我那么全心对他后,还抛弃我。那时我对他的状况不是很有同情心,我告诉他……” 梅萩露出愧疚的表情。“我告诉他以他家的经济状况足够替他雇用最好的复健师,我可不愿当他的免费护士。好刻薄的回答,嗯?” 梅萩看到蕾茜和爱莉互视一下,脸上浮现出快乐的表情,她狠狠地瞪她们一眼。“如果你们又要开始跳舞,我可要走了。那种事做一次还很有趣,两次就让人尴尬了。” “我们会克制自己。”蕾茜说。 爱莉笑着问:“后来阿杰怎么样了?” “嗯,”梅萩顿了一口气。“那就是我觉得愧疚的地方。他没有得到他所需要的照顾。更糟糕的是,他的医生还诊断错误。车祸发生后,当地的医生告诉他,他再也无法行走,而没有人对这种诊断产生质疑。” “你是说直到今天他仍然得坐轮椅?”爱莉问。 “对,实在很可怜。他的父母生性冷酷,而我想他们可能觉得有个这种残障儿子很丢脸,因此他们将他放在家中的二楼,请个男护士照料他的基本所需,但没有人曾对当初的诊断质疑。在他外伤痊愈后也没有人送他去检查脊椎神经,确定是否仍有复健机会。” 梅萩停顿一下。“像我说过的,在阿杰打电话给我过后,我们曾经通过几封信,但我认为他父母让他打消了继续和我联络的念头,因为他们一直认为我的出身太低。总之,阿杰终究没能从车祸带给他的伤势复原。几年前,他父母在搭船出游时溺水而亡,阿杰继承了房子和大笔的现金。但这些都无法让他快乐。他已经结过三到四次婚——我不记得了——每次离婚,他的财产就少了许多。 “我会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是因为一星期中有三天他必须到我们诊所就医。是我看出他的脊椎神经没有完全受损的。我们努力替他复健,但是……” 梅萩挥挥手表示她的无奈。“老实说,阿杰根本受不了那种苦。他需要有人逼他、求他,还要……我想他需要有人能让他相信他还是足球队长,全校最受欢迎的男孩。但没有人能给他那种信心,他拖得太久了。” 一时间,梅萩露出些许怒气。“说起来也真丢脸,实在太可惜了!若是几年前他的父母不是那么小器,不肯替他找到适当的治疗,阿杰或许已经复原了。那时候谁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成就?” 这句话又让爱莉和蕾茜互看一眼。 “的确,谁知道呢?”爱莉说。“阿杰是个好人,不是吗?” “我想你们不该单凭他甩掉我这件事来评断他,”梅萩说。“有时候我会纳闷,若是当初他要我回去时,我答应了他,我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而——” “不要!”爱莉几乎是用叫的说,接着看看邻桌后,放低了声量。“你没回去找他做得很对。” “那是当然的,”梅萩说,眉头一皱。“但我仍然觉得我欠他的情。如果他没甩掉我,厄斯金的人就不会送我去纽约。若非阿杰的信,我不会到哥大申请入学。而就算欧桃乐介绍我认识了默实,若非他弟弟也认识阿杰,默实和我也不会相知。因为……”梅萩微微一笑。“呃,默买来自富裕之家,他对主动对他友善的漂亮女孩防卫心很重。” “对你,他就没有。”蕾茜柔声说。 “的确,对我他没有。似乎我从一认识默实起就非常了解他。他和我——”梅萩中断话语。她可以说出她的故事,但她不想任何人看出她对丈夫、孩子、工作,还有她的生命有多依恋。 “你们知道吗?”梅萩柔声说。“我很快乐。我知道这么想非常老套,但我的确很快乐。我有家庭、朋友,还有自己的事业。我的生活并不刺激;事实上,它相当平凡。然而我乐在其中。有时候人们看到我的照片,尤其是和大蛇一起拍的那一张,他们都不相信我会放弃成为超级名模、行遍天下的机会,只在厄斯金经营一家无聊的小诊所。但是……” 一时间,她转开头平抚激动的情绪。“你们俩呢?”她在转回头时问。 “非常快乐。”爱莉说,思绪开始清晰起来。 说完,两个女人眼神充满疑问地看向蕾茜。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得对我的生活采取一些行动,在没动手之前,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有效。六个月后再问我好了。” “你那——”爱莉就要追问,想要知道蕾茜的所有动态。 蕾茜打断她的问话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你们俩如何,但我突然觉得非常疲倦。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我赞成。”梅萩说。 “我也是。”爱莉跟上,但其实她心里想的是,我们都没说实话。我们各自有一些想要私下做的事。以她来说,她要去文具店买些纸笔,因为梅萩的故事给了她灵感。她要写一本有关三个女人如何互相影响、如何—— “准备走了吗?”蕾茜说,爱莉这才领悟她竟然站在桌旁作起白日梦来。 梅萩率先出门,蕾茜则跟在爱莉后面。“我想听听你和你那前夫之间的变化,”蕾茜悄悄说道。“离婚官司是怎么判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需要坐下来回想一下,你认为台不合理?” “非常合理,”蕾茜说。“我也得回想一下自己的遭遇。” 爱莉疑惑地看蕾茜一眼。“你是回到从前过,但你决定不要做任何改变。难道你那未来的总统竟然是个混球?告诉我实话,这样当他真的竞选总统时,我就不投他一票。” 她是在说笑,但蕾茜没有回应。“事实上,他是个好人。我想或许他比我丈夫来得更可爱,或许比较聪明,绝对更体贴、更仁慈。” “哟!”爱莉惊呼。“你竟然不要他?” 蕾茜顿了一下才回答。“如果我说我很爱我的家人,但同时我也觉得受够了他们的气,你能了解吗?” “我的确能了解。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蕾茜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一点概念都没有。” 爱莉大笑。“好吧,现在我们大家都要假装去睡个午觉,私底下却打算做些私事。梅萩会去打电话给她的家人,叨念出她对他们的爱和思念;你则要去——” “我要去散个步,看看我能不能想出如何处理我的生活的方法。不再闭门造车地想象,如果我和那个大学时期认识的男孩交往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从现在起,我要活在当下。”蕾茜微微一笑。“而你会……让我猜……”蕾茜夸张地用手摸着太阳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你会写下梅萩说出她的故事时,你脑子里浮现的所有想法,而你会试着把她的故事写成书——在不让自己惹上官司的状况下。” 爱莉大笑。“我就那么容易让人看懂,嗯?” “没错,但也不完全对,”蕾茜认真地说。“我想我终于懂得自我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以你来说,你能想出那些故事就是你的特色。没有了这种创作力,你就——” “只是一个肥胖、沮丧的平凡女人。”爱莉说。 “的确,”蕾茜回答。“说到那,街角不是有间很精致的服装店?在你离开之前,我想你该去那儿逛逛。你不会想穿着有你的身材两倍大的衣服,回家去见丈夫和儿子吧?” 一想到她已恢复了昔日的苗条身躯,爱莉忍不住转开了头。其实她恢复的不仅是姣好的身材。多亏了杰西,她也找回了她的自尊。 到达姜饼屋后,梅萩直奔进屋,显然是急着去打电话。蕾茜和爱莉却没进去。爱莉踅回镇上去找文具店;蕾茜则沿着路继续向前走,心思飘到了千里之外。 爱莉将头靠向飞机座椅的椅背,不自觉地微微一笑。她又回到当初出发的地方,但这一次她的生命是,呃,如此的不同。自从她走过那趟……怎么说呢?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段经历。时光之旅? 不论它是什么,它的确改变了她的生命。她仍记得第一次和马汀离婚时所受之苦,但现在看起来,那次的经历就像某个作家编撰的小说荒谬离奇,没有人会相信的虚构故事。 现在,她闭上眼睛,再一次回想第二次离婚的经过。昨晚她和蕾茜待得很晚,爱莉将一切都告诉了蕾茜。 “杰西想通了其中的蹊跷,”爱莉笑着回想起从前。“在我能爱杰西之前,我必须先放开心中的愤怒,以及那种所谓追求‘司法公正’的急迫。一旦我做到了,我也就能回答杰西提出的问题。而他——” “怎么样?”蕾茜问。 “后来我才领悟,所有听到我的离婚经过的人,都没有理性地加以分析。我想或许是我的自怨自艾太过强烈,以至于听者也跟着掉进了我的观点泥沼。而我的观点并不正确。” “而这一次离婚呢?”蕾茜柔声问,一面瞟一眼梅萩关着的房门。她们谨慎地不在梅萩面前说出任何会令她心生疑虑的话,她们不想让梅萩得知任何有关她另一段生命的事。 “杰西,”爱莉简单地说。“我帮助了他,他也帮助了我。” “别告诉我,你真的破解了一桩谋杀案?”蕾茜惊恐地说。“你没让自己涉险吧?” “事实上,我想我……我们……的确冒了一些险。杰西说我们可以做些警方不能做的事,例如在莎侬的电话中装窃听器。事实上,还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因为杰西是个律师。” “我以为……”蕾茜的话没说完就自动打住。 “他是靠他那亿万富翁的哥哥过日子?”爱莉问,微微一笑。“最初我也是那么想。但后来我发现杰西是放弃洛杉矶璀璨的事业来为他哥哥工作,而且,呃……”爱莉垂视她的脚一会儿,接着再望着蕾茜。“这么说好了,杰西虽然不是亿万富翁,他也不是穷小子。而我当然不用担心他想要的,是我写书所赚得的那一点小钱。” 听到这,蕾茜捏捏爱莉的手、对她微微一笑。“我真替你高兴。这么说,你违法地窃听一个女人的电话。后来呢?” “我们发现她有一个爱人,而路易的钱都是得自他父亲的遗赠,那意味如果他们离婚,那些钱都归路易独有,不用纳入夫妻财产共有制。” “因此她将拿不到任何赡养费。”蕾茜说。 “正是。但她是路易的法定继承人。路易一死,她将得享一切。那就是她做案的动机,但我们还得找出她做案的证据。”一时间爱莉的嘴嫌恶地撇了撇。“我不喜欢杰西的作法,但它的确有用,因此结果是真相大白。” 蕾茜看着她想了一想。“他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她或许知道杰西也很有钱,若是她会为钱杀人,当然也可能为钱结婚。” “一点不错,”爱莉说。“杰西想要设计一个类似阿嘉沙?克莉斯蒂小说里的场景,要警方躲在邻室,让他诱导她自承罪行。我告诉他这么做没有创意,但他说他并不是在写小说也不想博得好评,他只是想抓出谋杀路易的凶手。” “看起来他非常了解你。”蕾茜笑着说。 “但还是没有他自以为了解得那么深,”爱莉回答。“总之,他的策略成功了。我和两名警察躲在门后,杰西邀莎侬到他屋里喝酒。几杯下肚后,他藉酒装疯假装迷上了她,其实他喝的威士忌只是茶。等她喝下的香槟把她弄得微醺时,杰西开始说他有多恨他那有钱的哥哥。不到几分钟,莎侬开始计划如何让杰西谋杀他哥哥的方法。她说要杀阿德实在太简单,而本地的警察又笨得根本连谋杀和自杀都分不出来。几杯香槟下肚后,她开始吹嘘她是如何地亲吻路易,让他认为她不再生他的气而高兴得没注意到她扳着他的手指握住那枝手枪。” “我想也是,”蕾茜说。“一碰到性,男人似乎把什么事都忘了。” “可怜的路易就是那样。她射杀了他,再嫁祸给波依,她早知道他总是在他们屋外逗留。但莎侬向杰西坦言,那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故意在同一个时间敞着窗户更衣,好让波依知道什么时候前去观赏。” “哇!原来你和杰西真的连手破了那桩谋杀案。那么你那离婚官司呢?” 爱莉深吸一口大气。“经过那件事,虽然我知道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却无法就此抛下杰西。” “当然不能!毕竟,你不是说过莎侬长得很美吗?” “精心化妆之后,她还可以看,但她绝不是梅萩。”爱莉的声调含着一丝恶毒。 蕾茜看着她,微微一笑。“所以你错过了开庭?” “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但就在我们试图查出路易死亡的真相的那些日子,杰西也陆续问过我许多有关我那离婚官司的事。有些事我必须含糊带过,因为有些内容其实都还没发生。我不想告诉他有关佐拉夫人的那一段。” “我懂,”蕾茜说。“但是到头来,你还是把一切全都告诉了他?” “差不多全说了。他是很好的听众,我又渴望有个人、尤其是律师能仔细听我的故事。我原就认为第一次的裁决在道德上一定有瑕疵,甚至在法理上它也站不住脚。” 爱莉顿口气,微微一笑。“在我必须出庭的前一晚,莎侬被捕入狱,第二天早上,杰西开飞机载我去洛杉矶——补充说一下,是开他自己的飞机——但我们没有出庭。你瞧,我错看了一切。我以为每个人都相信马汀,因此法官将一切都判给了他。但杰西想通了事情的真相。” “你就快说吧!”蕾茜屏住了呼吸。 “你还记得我说过马汀在那几年里,拿过我许多钱的事吗?” “记得,”蕾茜说。“你查出钱藏在哪里了吗?” “嗯,我查出来了。”爱莉停顿一下,用手摸摸自己的脸。“现在回想起来,我仍不敢相信当时我有多白痴。我!一个写悬疑小说的人!” “总之,杰西推测,事后并且得到证明,马汀在他的律师建议下,将那些钱转给他的一位朋友暂时保管。我告诉过你,他拿走那些钱并不违法,因为根据加州的法律,那部分的钱是我们夫妻共有。但是一旦打起离婚官司,马汀必须签署文件宣誓他没有藏任何私房钱,因此他的律师要他在签那份文件之前,将钱先转给别人。” “但就算那些钱不在马汀的名下,它们仍归他控制。而他也利用了其中的十五万收买了法官。” “什么?马汀对法官行贿?”蕾茜睁大了眼睛。 “没错,但也不尽然对。”爱莉说。“杰西揣测出了真相。他对我告诉他的经过感到困惑。他说在法庭里没有人会相信任何人,而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前夫是不是我的经纪人。杰西问了我上百个问题,而我可以告诉你,他要从我这里问出正确答案可是非常的难,因为我一直认定那位法官相信马汀的说法才导致那种判决。” “其实一切都是钱在作祟。” “没错,一切都是钱。我重回法庭,这一次,有杰西作陪。他拆穿了马汀的把戏。原来马汀曾经在一位速记员的见证下,私下去见那位法官。他告诉那位法官,他打算捐赠十五万元做他的竞选连任基金。这笔捐款一经提出,那位法官立刻表示,他很确定马汀就是我之所以能出书的幕后英雄,而一个像马汀这么有才华的人有资格永久拥有我的书的经营权。毕竟,那位法官说,他还不确定我的神志是否正常。” “你说当时还有一位速记员在场?” “嗯。这么一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属合法。” “想来那笔钱并没有真的存入竞选基金?” “的确没有,这一点杰西已经猜到了。因为一切记录在案,他很容易地就比对出来马汀交钱给法官的日期,之后那笔钱却始终没有存入基金会。” “而杰西设法弄到了这个情报?”蕾茜问,眼睛睁得老大。 “的确,而杰西利用它改变了整个局势。到了开庭之日,杰西写了一张纸条——到现在他都不肯告诉我纸条的内容——请人送进了法官室。十分钟后,法官请杰西进去。一小时后,杰西出来,我们一起进入法庭。” “然后呢?” 爱莉微微一笑,开心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你应该看看当时马汀的表情!当我们走进法庭时,他对我露出洋洋得意的窃笑,认定他就要得到我的书百分之百的控制权——不然我就得答应他的任何条件。但是三小时后,他黑着脸气恼地走出法庭。我们共有的财产全都照法律规定一人一半。” “讽刺的是,因为马汀早把我赚得的钱花掉了大部分,到头来,他还欠我钱。” “你的房子和出书的版税呢?” “房子卖掉了,我拿到一半的价款。法官也没有提起他可以控制我的书,或是我将来的收入都必须分他一份的事。” “这么说,这一次他没拿到房子,也没能让你付钱给他。” “那可不!” 见蕾茜没再说话,爱莉站起来打个呵欠。“事情就是这样。我终于找到为什么大家都相信马汀而不相信我的原因。” “你因而得到了解脱,不是吗?”蕾茜说,也站了起来。 “的确。我在乎的不是钱;打败我的是那种不公平待遇。” 蕾茜冲动地搂了爱莉一下。“后来马汀有什么下场?” “他破产了,必须外出工作养活自己。”爱莉笑着说。 “外出工作养活自己?”蕾茜夸张地重复,接着两人都笑开了。“他藏在朋友那里的钱呢?” 爱莉微微一笑。“杰西揣测马汀的律师或许知道钱在哪里,所以一天中饭时,他和那位律师聊了一下。午餐过后那位律师就拿了一份银行对账单交给法官,证明马汀私下藏得钱,我因而拿回其中的一半。” 一时间爱莉闭上了眼睛,接着她再睁开看着蕾茜。“第一次离婚时,他拿走了我所有的钱,但我学到没有那些钱,我仍然过得下去。第二次时拿回了那些钱,我却觉得它们很脏,我不想碰它们。所以我把每分钱都捐给了受虐孩童基金会。” 一时间两个女人全都沉默下来,她们先是相互一笑,接着就开怀大笑起来。再接着,彷佛接到了暗示,她们再次跳起在餐厅里的那种舞步。当她们终于上床时,她们仍是笑.99lib?声不断。 现在爱莉搭飞机回牧场的家,回去和她的丈夫杰西及她那蹒跚学步的小儿子团聚。她的记忆中有这个孩子的存在,但她却从没见过他本人。想到这里,她不禁失笑出声。她买了三个旅行袋才够装下所有她要带回去送给杰西、纳森、夷华、阿德,以及他们的儿子伍华德二世的礼物。 闭上了眼睛,她开心地笑了。 下一秒钟,她的眼睛又倏地睁开。她可以写一个有关—— 十分钟后,她已经快速地写出新小说的故事大纲。 第十五章 蕾茜回到家。站在进门处,她用新的眼光打量起居室——而她看到许多她不喜欢的事。 亚伦那些碰不得的骨董家具是那么的浮华俗丽!他把一个应该是家人舒适团聚的地方,弄成只能观赏却无法使用的场所。 “放在那儿就好。”她告诉将她的旅行箱和购物袋拿到玄关的出租车驾驭。他就是载她去机场并且和她调情的同一个男人。当时她有点受宠若惊,现在却觉得那只是他想多得一点小费。不过,奇怪的是,在回程这一趟中,他看着蕾茜的样子像是他真的对她有兴趣。而她能了解个中原因。就在几天之前她再次成为少女,有着一具少女的身躯,她记得让人渴望的感觉。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为了她对自己所爱的男人,做出的错事而惩罚自己?还是,她会在每次有争论时收回己见,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个输家? 不论问题的核心是什么,现在,就在她走进这个家门时,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变了。 “谢谢。”她告诉驾驶,递给他一张十元钞票。 “谢谢你。”他说,丢给她一个眼神明确表示,他愿意和她保持联络的心态。 “嗨,妈,”贝佳下楼来,一步没停地走过放在蕾茜脚边的皮箱、提袋。“你走前忘了洗我的黄毛衣,逼得我把它送到洗衣店去洗。老爸看到费用时会发疯。”说完,她丢下母亲径自走向厨房。 蕾茜瞪着女儿的背影。没去缅因州前,她一定会对女儿叨念,她可以自己洗衣服。现在蕾茜却不觉得有必要如此教训女儿。 亚伦从花园走了进来。他穿着烫得笔挺的长裤、上过浆的衬衫,几乎没瞄妻子一眼。“我以为你要到明天才回来,”他说,一面翻阅厨房桌上的邮件。“你们几个女生吵架啦?”他问,针对那句自编的笑话笑了两声。 他拿起两封信,经过蕾茜时,心不在焉地在她脸上印下一吻,接着就要上楼,仍然没有真正地正视她。“大约一小时后,我要出去,”他说。“斑比和我要去见一个客户。”来到楼梯顶,他转进了他们的卧室。 下一分钟,卓明下了楼来。“嗨,妈,”他说。“很高兴你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蕾茜微微一笑,但接着卓明说他饿了。“晚餐呢?”他问,同时走出了前门。 蕾茜站着不动好一阵子。她的家像这样已经有多久了?她纳闷。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一群住在一起的陌生人,每个人心里想的都只是自己的需要而不顾其它人? 她走进厨房,心想,贝佳应该在那儿,但厨房里空无一人。 “我不喜欢这个厨房。”她大声说。装修它花了一大笔钱,但她仍然不喜欢它。 她走到水槽前装了一壶水放到炉子上烧。 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她想。上次我在这栋屋子里时,
做的不就是这种事? 水开了,她替自己冲了一杯茶,接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后院里的夏屋。看着、看着,她想起了方美珍的夏屋。接着蕾茜记起她在过去几天里学到的事。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走回玄关,抱起六个沉重的购物袋出门往夏屋走去。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曾要驾驶在一间艺术用品店暂停,她走了进去,几乎买光了架上所有的货品。 来到夏屋外面,她把购物袋放在草地上;接着她推开门,走进这个一度非常可爱的小房子。她以一个懂得建筑的人的眼光打量屋子的内部。多数的破损都是出于缺乏照顾,很容易就能修复。屋顶破了一个洞,一面墙因而遭受水害。这些她都会修。 不对,她更正自己,这些她都能叫人修复。 她再看看屋里的设备,她的东西没剩下几件。卓明用过的旧运动器材也堆放在夏屋。贝佳则把装满衣服和书籍的纸箱放在落地门前,堵住了通往那座一度是蕾茜私有的漂亮玫瑰园。 一时间蕾茜很想关上门,眼不见为净。这团脏乱岂是她一个人解决得了的?她如何能说服她的家人将这里整理干净到她能运用的程度? 但她接着想起了在镜中回视她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不会怕任何人或任何事。 蕾茜握着夏屋的门把站在那里,她明白,这一刻就是她生命的转折点。她现在的举动会决定她下半辈子的生活。她有过第二次机会,她却选择了这个生活、这些人,因为她爱他们。但她也学到她必须爱自己。 老实说蕾茜并不知道下个月她的命运会如何。有好长一段日子,她以为她的丈夫会离开她去娶别的女人。如果他真的要离婚,蕾茜又当如何?比过去几年更害怕?而她是否接管夏屋对她的未来会有什么影响? “一点影响都没有!”她大声说,再次看看夏屋。这一次她在这栋老屋身上像是看到了自己。她曾经美丽无瑕,就像这栋小房子。但几年下来她的生命全被她的家人占据,就像他们占据了这栋屋子。他们将她推倒在地,再用报废品填塞她的心灵。 蕾茜微微一笑,将夏屋的两扇门全开,接着她把那台电视抱了起来,顺手抽掉墙上的电线插头。她仍然挂着微笑,抱着电视机穿过门坎:接着她使出全身力气将电视扔了出去。电视凌空飞了两呎,击中两年前亚伦修建的石头护墙、接着再顺着斜坡滚向烤肉炉。 电视撞上亚伦那座超大的砖造烤肉炉,荧光幕的玻璃应声碎裂,蕾茜觉得那声巨响是她这辈子听过最令她满意的声音。她的精神亦为之一震。 她再走回夏屋,开始将其它的垃圾拖出屋外。卓明的溜冰鞋踏上亚伦电视的后尘滚下防土墙;接着蕾茜扶正她的水盆柜,把门关好。其中一扇门的铰炼几乎松脱,但她知道如何修理。接下来被扔出门的,是贝佳的旧衣服和几年来只会养老鼠的东西。 随着旧东西一件件被扔了出去,蕾茜似乎越来越强壮……呃,越来越恢复了自我。 “我说吧!”她听到贝佳大叫。“她发疯了!” 蕾茜的手上正抱着一个两个孩子扔进夏屋的破兔笼。顺手一扔,免笼飞向亚伦那座宝贝烤肉炉前逐渐堆高的垃圾山。 抬眼一瞧,她看到三个人向她跑来。贝佳怒气冲冲,亚伦满脸关切,卓明则像是在看热闹。 她没打招呼,再次走回夏屋抓起两包有十年历史的兔子饲料。“那个可能有用。”几年前蕾茜要求贝佳扔掉它们时,她如是回答。只要是贝佳的东西,她什么都要留,一样都不肯扔。 “蕾茜,甜心。你没事吧?”亚伦在门口问。他采用的是那种用来对付特别难缠的客户的声调。 “我很好,”她说,对他微微一笑,一面拿起一箱毁坏的圣诞饰品。亚伦曾经誓言他会找时间整修它们。“抱歉。”她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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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绕过他,整盒扔上了小山坡。 “你能不能停一下?”他在她再次转身回到屋里时,问。 “不能。我要清理这个地方,我要在这里设置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他的声音中有着一丝笑意。“甜心,我知道满四十岁让你不好过,但我想你现在又要开始跳舞或许有点太老了。” 蕾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满盒破旧的电子器具。来到门口时,亚伦用手按住盒子,但她的表情令他又把手抽开、并且站到了一旁。但就在她准备举起那个盒子时,亚伦朝卓明点点头,他从母亲手中把盒子接了下来。 “谢谢。”蕾茜说,再次入屋。 亚伦踏进夏屋。“蕾茜,甜心,如果你要整理这栋老屋子,你说一声就可以了。我们都可以帮忙,一家人分工合作。而且我们可以做得更有效率,用不着把东西都朝烤肉炉扔。你看到炉子都被你撞坏了没有?” “撞坏了?”她柔声反问,同时拿起一个装着古旧收据的纸盒。“我把你的烤肉炉撞坏了?” “正是,”亚伦的口气严峻,他把她的反问误解为她在乎。“我得找人修理。” 蕾茜走向门,眼睛看着亚伦,收据盒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满天的纸张飞过草坪上空掉到树丛枝桠之间,但蕾茜望也没望一眼,直接退回屋里,只觉得怒气陡升。她回视亚伦一眼。 “我撞坏了你的炉子?那么你毁了我的夏屋又怎么说?” “你的夏屋?”亚伦惊讶地说。“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夏屋?” “不,亚伦,”她慢吞吞地说。“这栋夏屋是我的,一直是我的。我们生活中其它的东西似乎都归你,但这栋夏屋是我的。” 亚伦示意贝佳和卓明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接着他踏进屋里、关上了门。“蕾茜,甜心,我知道满四十岁对女人来说很不好过,但是——” “满四十岁和这件事无关!”她半是叫道。“你们男人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年轻时生气,你们说我们是经期不顺。现在你又要说什么?我到了‘更年期’?” “我可没那么说。你能不能暂停一下?” 结婚这么多年,只要是亚伦对她叫嚣,蕾茜保证退缩。但现在她要回击、和他对抗。“怎么了,亚伦?我发一点脾气碍到你和斑比的约会了?” “斑比?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不过你也可以说没关系。”蕾茜回答,试着安抚自己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竟然积压了这么多怒气。 “你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懂。”亚伦说,她看得出来他也生气了。 过去几天中,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要让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任何男人身上。爱莉和梅萩都有自己的成功事业,她却没有。那两个女人拥有足够的自我,所以她们负担得起在她们的生命中多加一个男人。但蕾茜有的就只是一个男人。在她和海威及他的家人共处的那个星期,她领悟到,如果她选择和方海威的生活,二十年后她就会像现在的自己。她会一心投入他的生活,以至于没有替自己留下任何生活的空间。那个年轻时那么勇敢无惧的女孩定会再一次失落。 “你是听不懂,”蕾茜说,这一次她平静多了。“亚伦,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过日子。我把全部的生命都给了你和孩子,现在他们就要成人,我想替自己做些什么。” “而你要用这个地方来做?”他问,仍然当她得了失心疯般地看着她。“只要你说一声,别用——” “不!”她叫道。“我用说的没用,因为你看不到我。” “胡说八道。我当然看见你了,你就站在这里。” 她朝他走过去。“不,你没看见我。你看到的是一个替你煮饭洗衣、帮你找袜子、替你安排宴会的女人。但你没看到我是个独立自主和你不同的人。” 他瞇起眼睛打量她。“你去了一趟缅因州,花了一个周末和那两个女人讨论女性解放运动,是不是?” “我要离婚。”她说,继而震惊地望着他。那两个字是怎么冒出来的?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亚伦没有说话,只是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蕾茜再次开口,但她平静下来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很抱歉当初曾经甩掉你,但这个罪过在几年前我就应该赎够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试着补偿你,但这种羞辱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如果你要她,我会成全你。” “我要谁?”亚伦静静地问,她看得出来,几年来头一次,她得到了他全副的注意。 “斑比!”蕾茜恶狠狠地说出这个名字。 “斑比?”亚伦重复。“你以为我对她有兴趣?” “全镇的人都知道你们俩的事——” 她把话打住,因为亚伦微微一笑——接着转成大笑。 “我和斑比?你为的就是这个?这就是过去几个月来你对我如此冷淡的原因?这就是每次我一接近,你就躲开的原因?” 她想自我辩解,但她有自知之明,她的确对他很冷淡。每次他伸出手摸她,她就会想,他在多久之前才碰过她? 亚伦在沙发坐下,尘土随之在他四周飞扬。他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蕾茜。“我以为也许是你另有男人。” “我?”她不可置信地说。“我已经年届中年——” “你和我娶你时一样漂亮,”亚伦说。“而我雇用斑比是要让你嫉妒。这一招有没有用?” 隔了半晌蕾茜才听懂他所说的话。“让我嫉妒?” “你的心里总有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地方。你一直是那么的独立。其它人的太太看到屋里跑过一只老鼠都要叫她们的丈夫去处理,我的老婆却不会。我的蕾茜什么事藏书网都能应付得了。看看这个地方,是你把它整修妥当的。你可知道当我看到你拿起电锯运用自如,我却连螺丝头都分辨不了时,我是什么感觉?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让你需要我,却始终无法成功。世界上没有你不会做并且做得非常完美的事。” 就算让她想上一千年,她也绝对想不到这些竟然是亚伦的问题。她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等灰尘落定后才开口。“你不气我在结婚前几天甩掉你逃到纽藏书网约?” “怎么会。我是说,我的确生气过,但是……”他面向她。“那让你更值得我珍惜。如果你没再回来,我应该会生气,或许气上一辈子,但你回来了。而这些年来,我一直暗自得意有个曾经在纽约跳舞的妻子。” “我做不了职业舞者,那是我会回来的原因。” 亚伦握住她的手。“这一辈子没有什么事你会做不了的。如果你认为你比不上其它的舞者,那是因为你太想念我,因此故意失败好回家找我。” 蕾茜知道他的话中也有某些程度的实情。梅萩思乡太甚,才会回去投靠一个她明明知道的坏蛋。难道她也是这样?她也是找了一个回家的借口? 离开海威家后,她回到学校继续练舞。不自觉的,她会暗自纳闷,如果说她跳的舞不够好,那些在纽约从事舞蹈工作的女孩又会有多棒? “亚伦,”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会画图。” “你做什么事都行。” “不,我是说真的,画在纸上的图。事实上我很会捕捉人物。我画水彩画,虽然我打算探索其它的素材。” 他似乎没有听懂她所说的话。“你仍然想要……你知道的?” “你想要吗?” “我?”他震惊地反问。“我从来不想离婚,我只是想要你回来。” 那也是蕾茜的感觉,她像是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 亚伦将她拉进怀里,她放声哭了。 “我好想念你,”他说。“我也好爱你。” 对,她记得了。他们在一年级初识时,他就告诉她,他会爱她到“永远”。那时她只是站在秋千旁边,瞪着那个她从没见过的男孩,说不出一句话。 想到往事让她哭得更大声了,他也将她搂得更紧;接着他亲吻她的颈顱、双手解开了她的衬衫扣子。卓明打开门时,亚伦大声叫他走开。 后来,在他们深情款款之后,蕾茜说:“亚伦,把斑比解聘。” “遵命。”他说,接着他又吻了她的脖子。 第十六章

三年后

缅因州爱莉将杰西和儿子纳森留在百格镇外,独自一个人开车往海边走。杰西没有多问,但她感觉得出来他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一定要回到几年前她曾经待过一个周末的地方。“这是我必须做的一件事。”她只这么告诉他。她非得去一趟,她想,但她不想告.99lib.诉他更多。 她和父子两人吻别后,开车来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小镇。但到现在她已经在镇上转了三小时,她仍然找不到佐拉夫人的那栋维多利亚大屋。她曾经在一家餐厅问过一位自称是这个小镇土生土长的女侍,那个女孩听到她说镇上有人靠灵媒营生就失口大笑。 “你是说看手相的?”那女孩问。 “她不只是看手相。”爱莉解释,但她无法告诉这个女孩或是任何人她的遭遇。过去几年中她试过两次要告诉杰西,但她看得出来他根本不相信,她也就不再说了。 但最近六个月来爱莉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再回到缅因州探望那位灵媒。她花了一些时问说服杰西安排这趟旅程,但她总算做到了。 爱莉离开餐厅,试图回想她和蕾茜及梅萩是如何找到那条街和那栋屋子的。在她离家前,她曾四处寻找佐拉夫人的名片,但怎么都找不到。她也打电话分别询问过梅萩和蕾茜,她们也找不到她们那一张。不知怎么的,对此爱莉并不觉得讶异。 她再一次沿着街道闲逛,注视每个街道招牌和岔路。道路虽然不多,却没有一条叫做“永远街”的。接着一转弯,她看到了它。 她微微一笑,沿街走了过去,道路尽头那栋房子赫然在目,就像以前那样,而它也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的完美。她上前敲门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一位灰发老妇人前来应门。她的相貌愉悦,但她不是佐拉夫人。 “你一定是想要看房子,”老妇人说。“这里经常有许多游客,他们大多数都说,是忍不住想要进来参观这栋房子。” “不,事实上,”爱莉说。“我是想见佐拉夫人。” “老天爷!”老妇人说。“这可新鲜了。你说什么夫人来着的?” “佐拉夫人。”爱莉说。 “我恐怕没听说过她。”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老妇人微微一笑。“这栋屋子是我父亲建造的,他把它送给我母亲当做结婚礼物。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喔。”爱莉泄了气。话又说回来,她又能指望什么呢?如果一个有佐拉夫人那种本事的人轻易地就让人找到,她一定早就登上了晚报头条。 “谢谢你。”爱莉说,转身步下台阶。 “等一下,”那老妇人说。“你看起来像是需要喝杯茶的样子,我正好也需要个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爱莉认为她应该开车回去找杰西父子俩,但相反的,她又回头跟着那个老妇人进屋。 “对了,我的名字是玫瑰。”她说;在看到爱莉的笑容时,挥了挥手。“我知道。这是个老式的名字,但我父母是老式的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伍爱莉。”她说,放眼张99lib?望一下。屋里的摆设和她与蕾茜及梅萩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你有没有姊妹或是认识任何将头发染成橘色的人?” 玫瑰的蓝眼睛闪闪发亮。“没有,如果有,我想我应该会记得。事实上,我认为镇上的每个人都会记得。现在,你坐下吧。你敲门时我刚好在烧开水,现在应该已经开了。” 爱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屋里只剩下她一个时,她真想四处偷瞧一下。但玫瑰很快就回来了,她没有时间。 玫瑰坐定,替两人斟好了茶,又为爱莉奉上精致的糕点后,她说:“我承认自己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婆,但这里没有别人,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这位左……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爱莉端着茶杯看着老妇人。她在说谎,她想,而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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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她的话一定会传到佐拉夫人耳中。“谢谢你的好意,我只想对她说。” “就这样?”玫瑰问,口气显得失望。 “我想告诉她有关我和我朋友的事,但,假若她不在这里——”爱莉放下茶杯。 “真好,”玫瑰说。“你的朋友都好吗?” 爱莉很想逼迫这位妇人说出她所知道的事,但同时爱莉觉得她欠了佐拉夫人的大恩,因此她愿透过一切方式将话传达给她。 “她们都非常快乐,”爱莉说。“现在蕾茜是全职画家,她的丈夫非常以她为傲。蕾茜说她从来没这么快乐过。她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蕾茜说现在她和丈夫就像在过二度蜜月。” “知道人间仍有幸福实在很好。你另外那个朋友呢?” 爱莉不想假装这位妇人不知道她谈的是谁。“梅萩仍然在蒙大拿经营她的诊所,而她又生了一个孩子。她说只要可能,她想生一打。” “自从……呃,自从上次到这里之后,我们三个一直保持密切联络,而我想我们都非常快乐。” 玫瑰优雅地用一枝上面镶着玫瑰蓓蕾的叉子吃蛋糕。“那包不包括你在内?你也快乐吗?” “嗯,”爱莉柔声说。“我非常快乐。我有个好棒的丈夫、一个好棒的儿子,而我的编辑告诉我,我最新写的那本书比以前写的都来得精彩。” “喔,那就好,”玫瑰说。“真的非常好。”她突然站了起来。“现在,亲爱的,我必须失陪了,我有事要做。” “当然,”爱莉放下茶杯也站了起来。“很高兴认识你,希望——” 但玫瑰已经急急走向门,彷佛迫不及待地要赶爱莉离开。几分钟后,爱莉已经站到前廊,而屋子的大门已然关上。 “荒唐!”她说,走回到大街上。她在手袋中找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住在旅馆中的杰西。“我这就要回来了。”她告诉杰西。 “很好。儿子和我都很想念你。”他说。 “我也想念你们。”爱莉回答,关了手机、走向她停车的地方。 一等爱莉离开了视线,玫瑰放下窗帘,沿着长长的走道来到屋子的后方。这里有个铺着玫瑰图案壁纸的小房间,屋里的摆设不多,只见橡木地板上摆着三张宽大的椅子。玫瑰走了过去,在一朵玫瑰上按了一下,一扇暗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比一座衣柜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但里面却摆了一张小书桌,桌上则有一个大水晶球。左边的墙上挂着几件天鹅绒衣服和一顶鲜橘色假发。 右手边的墙上,从地到顶,全是一些人物的照片。 玫瑰走到桌前,拿起三份印刷品和一把剪刀,慢慢剪下上面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爱莉,那是附在一份新书预告的文宣上。另一张则是蕾茜,剪自一场画展的节目单。最后那张则是梅萩,照片来自蒙大拿高中的“杰出校友”名册。 右手边的墙上原就贴着这三个女人在几年前用拍立得所拍下的照片。现在,玫瑰将新剪下的照片一一夹在旧照片旁边;接着她退后一步,观察照片所显示出的变化。在原来的照片里,每个女人的眼睛都流露出浓浓的悲愁。但在新的照片里,悲伤都不见了。 玫瑰满意地笑笑,更往后退一步,打量所有的照片。墙上的男男女女加起来超过一百多个,每张照片旁边都夹着一张新的照片。其中部分的人在第一张照片中看起来比第二张好,但多数的人在第二张中都显示出对世界的看法有了惊人的转变。一时间,玫瑰望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的照片,他在十四岁时因车祸导致眼盲。夹在旁边的照片,则是他面带笑容操作照相机的镜头。 玫瑰自满地叹口气,打开抽屉,拿出三张名片塞进她的口袋。她走出小房间,关上门,接着慢慢地穿过屋里的廊道来到前门。出了门后,她在前廊站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接着她步下台阶、朝街上走去。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