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鹅·光源》 第一章 魔鬼洛特巴尔(a.k.a.奥黛尔·库珀)的博客,9月15日,伦敦 偷窥者,好奇者,无聊者,以及我这里或那里的崇拜者,欢迎来到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我是魔鬼洛特巴尔,你们可以叫我魔鬼先生,库珀先生,奥黛尔(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小女孩的名字!),或者直接简称“亲爱的”。我爱你们,爱我所有的读者,感谢你们三更半夜上网读我的日记,还和我聊天。我知道你们特别喜欢那句“你好我是魔鬼洛特巴尔,三百年来地球上最强大的魔鬼之一”的例行开场,因为你们以为我和你们一样,是个不画黑眼圈就不出门,满脑子充满奇思怪想,膜拜玛丽莲·曼森的哥特。 可是我向撒旦保证,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哥特。 好吧,也许我外表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在伦敦这种鬼地方,我整天穿着黑色的皮风衣和紧身皮裤(我从来不穿运动装,那是美国农民的代表),但是我不染指甲,天生的黑眼圈也使我用不着化妆出门。我的iPod里面有伦敦午夜、69眼、夜愿、死星,当然也有曼森。但是我也听别的歌,比如安慰剂。我喜欢主唱布莱恩·莫尔克!他有一句话我让我深有同感——别傻了,不是他说什么“要做撒旦不做耶稣”的鬼话,而是他和我一样,经常上网和网友聊天。 “他们从来都不相信我是真的布莱恩·莫尔克,尽管我每句都是真话。”布莱恩说。 我深有同感。看吧,我在这里写公开博客,但是有几个人相信我真的是个魔鬼?相信我,在现在这个世界,隐藏秘密的最佳方式就是把它公开发表,因为没有人会相信真相。 上个星期我去99lib.t>了摄政街上伦敦最大的那家苹果店,去给德库拉买新出的iPhone 3GS。没错,就是那个吸血伯爵德库拉,他住在特兰西瓦尼亚。 在整个二十世纪以前,伯爵是欧洲所有王室舞会上的常客,而二十世纪,特别是二十一世纪之后,他开始迷上了互联网。想想吧,这对一个经历了文艺复兴、巴洛克和洛可可以及工业革命的人来说,是多么迷人的一件事!伯爵发现,在网上定购蝙蝠干比他自己抓来烘烤要容易得多(他最终还是买了微波炉),更不要说网络上大得可怖的信息量——你简直可以用谷歌搜索到任何东西! 伯爵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他城堡里那间新装修的白色电脑房中,面对十几台崭新的27寸超大屏幕苹果电脑,反复查找网上是否又出现了他的传言。自从一百年前那个叫布莱姆·斯托克的三流小作家写了一本关于他的书之后,这些传闻层出不穷,有关吸血鬼的电影、戏剧、小说、电视剧一部接着一部,他看都看不过来。不过不管情节有多扯,每次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为此他还专门在城堡内辟出一个大房间做陈列馆,专门收藏这些垃圾。 不仅仅是电脑,他还对苹果公司出的所有电子产品拥有浓厚的兴趣。他买了从第一代黑白屏幕砖头一样的苹果随身听到彩色超薄Nano、以及最新的64G iPod Touch不同颜色的所有型号,现在他又想要一个iPhone。 “别逗了,你要和谁打电话?”我问。 “打不打不重要,我只是想要而已。”他说。 但是你也知道,在罗马尼亚那种乡下,买点高科技的东西实在太不容易了。我倒是不介意在伦敦买了之后给他寄过去(DHL全球邮政快递比你直接用魔法飞过去要省事多了),问题是,那个白痴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用户可以在苹果电子产品的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他让我给他刻的字是这样的: “It belongs to t Dracula, Prince of the Darkness.”(本产品属于黑暗王子德库拉伯爵) 黑暗王子!拜托,醒醒吧,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他以为他还活在文艺复兴时期! 但是很显然,伯爵并不知道这个称呼在全世界上亿那些梦想成为吸血鬼的哥特小朋友们中间有多可笑,他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而我,作为他三百年的好朋友,也并不想残忍地粉碎他想在iPhone背后刻字的梦想。 于是我硬着头皮来到了摄政街上有着透明墙壁的苹果店,漫不经心地等待着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店员为我服务。 就跟迪斯尼乐园一样,美国人的文化里总是少不了精力旺盛的青少年。苹果店就是这样的地方,虽然你可能看不见,但是我告诉你,人们头顶上彩色的能量气旋都快把天花板掀翻了。这种过剩的能量让我流口水,就好像看到天空中飞满了超级巨无霸汉堡,但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就算你是魔鬼,垃圾食品也并不利于健康。 “先生,您需要什么?”一个有点发哑的嗓音唤醒了我,我抬起头。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亚洲女孩,大概还不到十八岁,有一头染过的金发,全部竖立在头顶上,深红色的嘴唇上戴着夸张的唇环,耳洞比我的鞋带扣还多。尽管她喷了很浓的香水,很可能是迪奥的紫毒或者红毒,但是也盖不住身上浓郁的烟味。 “麻烦你,我想买个手机,背面带刻字的那种。” “3GS?” 我点头之后,女孩从腰间抽出一个计算器一样的小电子板,然后在上面用鲜红的指甲按了几下(现代科技实在是方便了),然后递给我,“看下产品,”她说,“把你要刻的字输进去,触摸屏。” 拼出黑暗王子那几个字的时候我有点头皮发麻,就连“德库拉伯爵”这个称呼也让我觉得丢脸。女孩在一边有点心不在焉地哼着歌,咬着她鲜红色的长指甲。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飞机上遇到的那个女孩,大老远的说要来伦敦寻找吸血鬼,也不知道她找到了没有。也许找不到才是她的幸运,我藏书网这么想着,把电子板递给对面明显不耐烦的朋克店员。 “本产品属于黑暗王子德库拉伯爵。”她轻轻念出了那个句子。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简直白痴透顶,一开始就不该答应那小子给他买什么手机! “你也喜欢吸血鬼?”对面的女孩突然抬起了头。 我注意到她用了一个“也”字。这是一个好兆头。于是尽管并非出于本意,我还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实在等不及《新月》上映,我是《暮光之城》的书迷。”她对我说,爱搭不理的态度突然积极起来,戴着绿色隐形眼镜的眼睛里也放出了光,显然已经接纳了我,并且把我看成她的同类了。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口,要我像伯爵那样热衷吸血鬼小说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但是她显然也没有期待我可以对此做出任何评论,只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大通,比如那个鞋拔子脸的罗伯特·帕丁森很帅或者电影情节是否忠实原著等等,但是我根本听不下去,只希望她能尽快处理好我的订单。 终于,她重新抬起头,“好了,”她再次递给我那个神奇的电子板,“在这里填写你的地址,我们三个工作日之内送货。你用现金还是信用卡付帐?” 我给了她哈罗斯百货公司的美国运通信用卡。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奥黛尔·库珀?”露出一脸惊讶。 “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我给了她一个微笑。 走出苹果店的时候我深深呼出一口气。伦敦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或者更正确的说法,这里根本就从没有过夏天。九月的最高气温还不到二十度,而且天天下雨。凉丝丝的雨水扫过我的脖子,我没有伞,也向来懒得打伞,就这么双手叉在黑皮风衣口袋里,独自走上了牛津街。 牛津街九九藏书是伦敦最热闹的街道,从石拱门一条大路一直通往托腾汉宫路,中间有四站地铁。街上大型百货商店鳞次栉比,无论什么时候都挤满了人。路过约翰·路易斯(英国最大的连锁百货商店)的时候,几个女孩从前面吵吵嚷嚷地跑过去,腋下夹着巨大的画板,看上去好像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 这让我又想起了那个中国女孩。在伦敦九月凉飕飕的风雨之中,我突然很想再见到她。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亲爱的魔鬼先生,你竟然连《暮光之城》都没看过?真落伍!另,你说的是哪个女孩? 博主回复: 拜托,我怎么可能去看那种狗血青春小说?她在我从中国回来的飞机上坐我旁边,是个吸血鬼迷。我们聊了一路,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 第二章 奥黛尔发给小S的电子邮件,9月18日,伦敦 亲爱的S,你好吗?我今天终于能上网了,抱歉这么久都没99lib?有给你写信。上次我在机场给你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我说我已经到英国了,一切顺利。相信我,当我踏出飞机呼吸到希斯罗机场的第一口空气,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我是下午6点多到的,让薇拉在网上帮我订了旅馆和计程车,就在海德公园北面一点点,风景很好。天色昏沉沉的,一路上都是模糊的枫树和梧桐树,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坪,还有一排排维多利亚式的老房子。我抱着你送给我的毛绒猫头鹰躺在床上,听着夜色里传来的钟声,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大概确实睡着了一小会儿(因为我很累),但是很早我就醒了。大概是五点,要不就是五点十分。周围安静极了,我拉开窗帘,看外面微微发亮的天色,看熟睡中的海德公园。 入眼是一望无际、青翠欲滴的绿色草坪,笼罩在清晨牛奶一样的薄雾里,不时传来几声小鸟的啾鸣,没有人,没有喧嚣,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我推开窗户——相信我,这辈子我从未呼吸过这么清新的晨风,潮湿、浸润,深深吸一口,立即就侵入了五脏六腑,旅途的劳累一扫而空。我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深深地呼吸,想要记住这个味道。我不知道明尼阿波利斯的空气是怎样的,但是我喜欢伦敦的空气。 七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吃到了著名的英式早餐:煎蛋、香肠、培根,带各种果酱和蜂蜜的黄油吐司和茄汁闷豆,当然还有加了牛奶的红茶。不过说实话,份量有点大,也太油腻,我还是怀念以前你带我去吃的蓝莓香蕉摊蛋卷。可是你五月回美国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 我住在沃克斯豪尔(没错,就是那个英国汽车公司的名字)的学生公寓,离我的学校只有两站地铁,而且还有公车可以到,非常方便。公寓里大家都有带独立卫生间的私人房间,只有厨房和洗衣房是公用的。我那层一共住着四个人,我搬进4号时候,周围三个房间已经满了。隔壁3号是个金发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人很随和,和我聊了很久,所以我知道她叫戴比(其他人的名字我全没记住),1号好像是个希腊男生,住在2号的人我还没见过,不过听戴比说,似乎是个非常酷的英国男生,她对他一见钟情。 哎呀,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可是图书馆马上就要关门了,下次再说吧。 爱你的, 小猫头鹰 p.s. 我尽快在公寓里装上网,这样我就可以每天给你写信了。快给我回信! 再p.s. 附上一张伦敦地铁图,让你知道我住在哪里,而且将来你来伦敦看我的时候也用得到。(我住的地方沃克斯豪尔在蓝线上,学校所在的大象城堡在黑线上) 奥黛尔发给薇拉的电子邮件,9月20日,伦敦 我最最亲爱的薇拉,收到你的邮件真是让我太开心了!虽然伦敦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是我刚来,一个朋友都没有(好吧,住在隔壁房间的戴比和我关系不错,但是我们一共才说过三次话,因为不在一个班),你发来的邮件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对了,我一定要谢谢你给我在海德公园定的那家旅馆,环境相当好,而且早餐很好吃!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自己在厨房里煎鸡蛋和培根(有时候戴比也一起吃),还买了一堆黄豆罐头!我跟你说,我要长胖绝对是你的责任! 学校的入学手续麻烦得要命。我几乎折腾了整个星期才要到学生公寓,幸亏我还算来得早。公寓管
九九藏书
理处的人明显种族歧视,让我觉得很不爽。后来我就跑去和她的上级嚷,说我一个单身女生,未满十八岁,第一次来到英国,一个人都不认识又没有朋友,你不给我学生公寓让我住到哪里?如此几次之后,他们就把公寓给我了,可见他们本来就有空位。除此以外,一切都还算顺利。 今天周一,学校刚刚开学,不过这一周是新生欢迎周a.k.a.浪费时间周,几个高年级学长带着我们在学校里溜达,练习使用图书馆之类的。我正好躲在这里上网。说实在的,这么贵的学生公寓里没网上实在太令人郁闷了,不过我已经提出申请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装上。 唯一令人激动的一点,我最亲爱的薇拉,你完全藏书网是正确的,英国艺术院校里果真帅哥成群。事实上,我隔壁就住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希腊帅哥,长得就像希腊雕塑一样!还有一个叫奎因的伦敦朋克,满身纹身超酷无比,每天都梳着莫西干头。不过我从没在学校里见过他,只是晚上回来在厨房里见过他一两次,估计是从来不上课的那种人。咳咳,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小S再不回我的信,移情别恋就不是我的错了。 黑暗祝福, 血族女王奥黛尔 p.s. 差点忘了,你在Facebook上的恋爱状态从“单身”改成“关系复杂”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解释清楚,我要知道一切细节! 薇拉发给奥黛尔的电子邮件,9月21日,布达佩斯 天啊,奥黛尔,你的消息实在是太灵通了,你不是说你上不了网吗? 实话说,那个“关系复杂”正是我目前最头疼的一件事。我哪像你那么幸运,占着一个像王子一样的美国男友,身边还有无数希腊和英国帅哥可以追求!(我都快嫉妒死了!) 好吧,我们是在半年前在一个哥特聚会上认识的。当时他和别人一样穿着黑天鹅绒的披风和雪白的蕾丝衬衫,嘴里也装着吸血鬼假牙,所以我开始根本没注意到他。是另外一个朋友,到处拉着人拍照,正好撞到了他,让我帮他们拍照。拍照之后我照例把联系方式给了他(以便索取相片——但其实我并没有拍到他的相片,因为当时的光线实在太暗了),然后他加了我的MSN。这半年来我们一直都在聊天,他也是个吸血鬼迷,对吸血鬼的一切都感兴趣,就和你一样! 我很喜欢和他聊天,因为他什么都知道,而且总能逗我开心。最近他想和我见面,但是我们自从半年前那次聚会之后就再没见过,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该去见他吗?虽然在印象里他帅得要命,又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毕竟是个陌生人,而且还比我大好多!(其实我不知道他有多大,不过至少应该工作了) 告诉我,奥黛尔,我最好的好朋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比血液更鲜红、比夜晚更黑暗,来自布达佩斯的祝福, 伯爵夫人薇拉 第三章 我希望世界像古时候那样是平的 我只要把地图折叠起来就可以旅行 不用飞机,不用加速列车,不用高速公路 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距离 ——美女的死亡出租《横贯大西洋》 奥黛尔在tarot.的占卜结果,9月24日 左侧牌面:命运之轮,正位。 中央牌面:塔,正位。 右侧牌面:战车,正位。 左侧牌代表自己与过去。命运之轮象征命运交替变换,生活中出现了新的机会,幸运降临; 中央牌代表周围环境与现在。被雷电击中的高塔象征突然发生的意外与傲慢; 右侧牌代表未来。牌面上两匹马行动不一,战车代表犹豫不决。正位暗示克服障碍与行动力,逆位象征失败与执迷不悟。 奥黛尔转发薇拉,tarot.的占卜结果 亲爱的薇拉,抱歉我今天才回你的信。我最近心情很不好,因为小S一直都没有回信。我也给他的Facebo九九藏书ok和Myspace留了言,但是他似乎很久没有登陆了。我本来准备去找欧洛克教授(他是爱尔兰人,教视觉理论,也是我的个人导师)商量明年交换学生去美国的事情,但现在也没心情去了。其实算算看,我们已经整整四个月又四个星期零一天没有见面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人家都说长距离恋爱是不可能成功的。唉,我也不知道了。 说到你的烦恼,我刚刚帮你占卜了下,答案在附件里,你自己看吧。其实我觉得这也许是个好机会,那个“意外”可以解释成他要求见面导致你措手不及,于是你便“犹豫不决”,但是未来牌面上那个正位的战车我觉得是个好兆头。 p.s. 住我隔壁的那个希腊帅哥叫亚历克斯。 奥黛尔发给小S的电子邮件,9月26日,伦敦 亲爱的S,我又忍不住给你写信了,因为我很想你。你收到我的上一封信了吗?也许我不小心打错了邮箱地址,因为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你的回信。 我只想说,今天我拿到了马塞诸塞艺术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一月我就可以交换学生去美国了。我知道休斯敦虽然离你所在的明尼苏达大学还很远,但毕竟比现在隔着大西洋要近多了。 我最近一直在听你拷给我的那张《横贯大西洋》。我每次听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哭,我想如果旅行能再简单一点就好了,当我想你的时候,我把地图折叠一下,让伦敦一边是明九九藏书尼阿波利斯,一边是北京。这样我打车过去十分钟就可以看到你,然后再坐两站地铁就到家了。你可以随时来看你喜欢的北京,吃中国菜,去伦敦喝下午茶,我们可以先去颐和园再去看大本钟,或者去了大英博物馆再到后海坐坐,然后只用一个周末就可以在欧洲旅行,去威尼斯划贡多拉,去日内瓦喂天鹅,春天去阿姆斯特丹看郁金香,冬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我们每个周末都去欧洲玩,然后周一各自回去上学。 可是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冰冷的海水,隔着整个大西洋,无论我怎么祈祷上苍,我闭上眼睛念诵无数咒语,它仍然在那里,隔在我们中间,波涛汹涌,水波荡漾。我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鱼,变成鸟,游过去,飞过去,立刻见到你。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亲爱的,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我需要你离我近一点,再近一点。 以前的时候,你经常给我写信,发短信,我们上网聊天。尽管你在大洋彼岸,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你的思想,你的心跳,你温暖的话语和鼓励让我有勇气去迎接未来的每一天。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尤其是最近几天,我只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你的消息了,每天我都去查看你的Facebook和藏书网Myspace,但是一直看不到任何更新内容,难道你不上网了吗?为什么? 亲爱的,我很担心你,真的。给我回信吧,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永远爱你的, 奥黛尔 薇拉发给奥黛尔的电子邮件,9月27日,布达佩斯 啊啊啊啊——请允许我在这里尖叫,亲爱的奥黛尔,感谢你让我作出决定去和弗拉德见面,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会后悔一辈子,不,估计会好几辈子!下面就是我今天晚上的约会报告(只给你一个人看): 他叫弗拉德,嗯,你已经知道了,在家里排行第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我不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但是看上去很有钱,似乎拥有一家什么公司,而且他完全是一位绅士! 今天他穿了卡尔·拉格菲尔德的黑色休闲西服套装,银灰色的衬衫上面还别了个黑缎子的领结!天啊,他简直就是卡尔·拉格菲尔德本人(当然是他年轻时候的版本),当他摘下墨镜的时候,我差点昏过去!我发现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在聚会上他还是黑色长发,现在居然是一头染成银色的短发),说真的,奥黛尔,看到他的时候我简直全身都在发抖。我觉得他那身装备都可以直接去丽兹酒店了,居然跑来和我浪费时间,参观什么匈牙利国家画廊——你觉得是他脑子坏了还是我在做梦? 给你一千个吻,并祝晚安, 薇拉 亲爱的奥黛尔,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弗拉德,还有我们约会中的各种小细节,嗯,好吧,实话告诉你(我本来打算瞒你来着),其实今天不能算作一个“约会”,因为他连我的手都没拉。但是我觉得他喜欢我,你说是我还在做梦吗? 今天我们在画廊里的时候,他好像对艺术品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你知道,我也就装装样子而已,其实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他似乎很懂。其实他对什么都好像知道一点,不过,当然了,他比我们大多了嘛。我希望他不会觉得我无聊又天真,因为我几乎不敢正眼看他!天啊,你说我是爱上他了吗?或者,他明天会给我打电话吗? 好吧好吧,我不烦你了,也不要再想着小S了,改天有空的话,告诉我你那个希腊帅哥的故事。 再次晚安, 梦游中的薇拉 弗拉德发给薇拉的短信,9月28日 亲爱的薇拉小姐,感谢您让我度过了一个愉藏书网快的傍晚,我期待着再次与您相见。(抱歉我现在才回短信,因为我还不太习惯新买的手机) 您真诚的仆人弗拉德·D祝愿您晚安 第四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0月3日,伦敦 各位博友晚上好,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告诉你们,我找到了那个女孩。这件事说起来多少有点丢脸,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她。我不想去追求她,当然也不会吃了她(这一点我不敢保证,因为她看起来很美味,灵魂善良又单纯),我就是想见见她而已。 她在伦敦传媒学院读书,现在刚刚开学一个星期。她有中国名字,但是她的老师和同学都叫她奥黛尔(这一点最令我不爽),而且她觉得自己是个吸血鬼。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其实中国人的头发根本就不是黑的,印度人的头发比中国人要黑得多,非洲和拉丁美裔的人民就不提了),她觉得不够哥特,于是染成黑得发蓝的纯黑色。她的视力很好,不戴眼镜,尽管之前满伦敦都是带着黑框眼镜的哈利波特迷,后来又刮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极克风。 所谓极克,就是那种脑力发达但是四肢协调能力很差的人,上学的时候非常不受欢迎,参加“象棋社”或者“IT小组”这种土得掉渣的社团,满脑子都是些没人感兴趣的东西,自说自话,自娱自乐,而且经常会突然因为别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激动起来。最重要的一点,极克完全不注意穿着,什么都敢往身上套,基本就是混搭风的始祖,比如丑女贝蒂。因为那个电视剧很流行,于是极克们也因此看到了春天,去年D&G出了整整一年的格子衬衫和极富乡土气息的大裙子,似乎也就一夜之间,诺丁山和砖块街上的年轻人突然全都戴起了傻得要命的黑框眼镜。 但是她显然对潮流没什么概念,也从来不戴眼镜(墨镜除外),更没有佩戴隐形的嗜好,只是她的瞳孔经常会发出猫头鹰一样的橘红色,和我很像(这也让我郁闷)。 她十八岁,皮肤很嫩也很白,但是她总喜欢把它藏起来。她每天都涂着厚厚的粉底出门,出门买菜也不忘描眼线,而且经常有事没事就在家里画个大浓妆然后穿上各种衣服叫上左邻右舍一起出来cosplay。她还和我一样自恋(哎,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把自己的相片贴了满墙,路过任何反光的东西都要照,而且一看到镜子就觉得比什么都亲。(撒旦啊,难道我自己也这样么?) 她的衣橱里只有黑色的衣服(所以我说她对潮流没概念)。黑色内衣(我不是故意看的!),黑色衬衫,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长裙,黑色短裙,黑色开襟毛衣,黑色皮夹克,黑色风衣,还有整整一柜子各种款式的黑色高跟鞋,连她的黑色漆皮马丁靴都是带跟的!我在她家里没发现任何一双平底鞋或者运动鞋。那些鞋跟高得吓死人,唯一我觉得可以用来走路的是她上周在坎姆敦市场新买的New Rock包着金属的厚底鞋,大概是觉得天冷了要换一双,而与此同时,她的同学可全都穿着UGG的羊毛靴! 别错会意,她并不是因为个子矮才穿高跟鞋,她比那群拥有各种矮胖基因的英国女人可要高多了。归根结底,我觉得是哥伦布犯了个大错误,因为土豆根本就不该被传入欧洲!英国和爱尔兰是最先种植土豆的欧洲国家,看看他们的女人吧!愿撒旦保佑欧洲。 不是我刻薄,其实她隔壁就住着一个土豆形状的英国女生,好像名字是戴比,就是那种你在街上随处可见的金发女生,小时候穿粉色的帽衫和人造毛的羽绒背心,长大以后去日光浴床晒一身假棕,染一头金发,胸部很大(可惜肚子也很大),肚脐上穿孔,后99lib.腰有纹身(通常是一对翅膀),穿普莱马克的便宜货还在大街上扭来扭去,眼睛长在头顶上,好像刚从遍布名牌的邦德街出来。唉,这种女生我真是见得太多了。 今天是周末,而且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媚和风煦暖(让我觉得要地震),但是她却没有出门,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了一天。我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她,本来打算看看就走的,但是后来她开始画画,她没注意时间,而我也没有。 她画了两个人,她和一个年纪差不多的金发男孩,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好像是一对亲密要好的朋友。她画得很好,因为她从小学画(这是她的思想告诉我的),人物和表情和动作都很生动,好像两个人正在聊天,男孩的眼睛注视着女孩,女孩有点害羞地低下头,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她把自己画得很像,所以我觉得那个男孩也应该就长那样。 那是一个看不出明显出生地的金发男孩(很可能是美国人,因为欧洲人拥有强烈的地域特征,比如北欧人身材高大,西班牙和葡萄牙人肤色深且瘦小,意大利人过分热情,法国人粗鲁,德国人傲慢,英国人冷漠,爱尔兰人一喝酒就红脸,波兰人和德国人则基本上全是酒桶),个子不高,看上去还有点瘦弱,脸虽然还算清秀,但一看就很无聊,专业不是学经济就一定是管理,是那种一板一眼认真上学,业余时间都用来泡图书馆,报告成绩基本都是A,毕业后按部就班西装革履去工作的人,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也不至于饿死。 但是女孩画着画着,一滴眼泪掉在了画上,然后她开始哭。 我傻眼了。 不是我从来没见过人哭,以前为我哭晕的无论是人类小姐还是魔鬼小姐都大有人在。我惊讶的只是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外表上那么坚强那么酷,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寻找吸血鬼(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真是来找吸血鬼的,她相信他们存在——当然他们确实存在),但是当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内心深处的脆弱情感就不争气地暴露了。其实她也就是一个小女孩而已,幼稚、敏感,幻想得到爱情,但结果往往是天不遂人愿。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头想安慰她(魔族属于另一个时空,一般人感觉不到我们,除非我们想让人看到),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在我的手将将落到她头顶的瞬间,她猛然抬起头,张大泪水模糊的双眼,惊恐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当然,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还是吓了一跳。她看不到我,但是她显然能够感觉到我的触摸! 同时,我听到她的思想在与我交谈。“你是谁?”她带点惊慌地问。 我没敢说话。屏住呼吸过了好久,看到她转过头之后我才敢松下这口气,然后那个声音居然又响起来了。“我听得到你,你是谁?”女孩的思想说。 我吓着了。我真的吓着了。下一秒,我立即就让自己彻底从她房间里消失了,连再见都没说。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哇,魔鬼先生竟然被一个小女孩吓跑了!感谢你的博客,让我对你的认识又深入了一层。衷心期待下次更新。祝周末快乐。 第五章 齐格弗里德·普林斯(Siegfried Prince a.k.a.小S)发给奥黛尔的电子邮件,10月6日,明尼阿波利斯 亲爱的奥黛尔, 我并不擅长这个。但是我最近想了很多,想你,想我,还有我们两个。我在考虑未来,你的未来,我的未来,还有我们共同的未来。我在想什么才是最好的决定,对你,对我,还有对我们两个。 我想,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分手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我只是看不到我们的未来,因为我们今后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至少同一个国家的机会微乎其微。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很难过,但我知道事实是,从长远来看,如果我们能够放下彼此之间毫无希望的牵绊,我们将会快乐很多。 我甚至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哪里。中国?美国?或者其他地方?就算我真的回到北京,你也不会在那里。然后呢?就算你下学期交换学生去了休斯敦,我们之间仍然隔着几千英里的距离。而当你结束学期回到伦敦的时候,谁又知道我们是否还会再见到彼此?我想,如果我们允许自己放下牵绊继续前行,我们就会快乐很多。 你知道我擅长写作。但是给你的这封信恐怕是我这辈子写过最困难的一封信。我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对目前的我们来说,分手恐怕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齐格弗里德 戴比发给奥黛尔的短信,10月6日 亲爱的,对不起刚才没接到你的电话,我今天没课,我在外面。我看到你的短信了,真是抱歉,这个时候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我下午四点就回来,你几点下课?我约了几个朋友晚上一起出去玩。你一定得来,因为奎因和亚历克斯都在。 薇拉给奥黛尔的语音留言,10月6日 喂,喂?好吧,我是薇拉。刚看到你的短信,我真抱歉。但是就像我说的,别再想着小S了,因为他根本就不适合你。那家伙出了教室就泡图书馆,从来不上夜店不逛街,衣服只知道穿GAP,杂志必看《经济学人》和《新闻周刊》,生活无聊透顶,毫无情趣而言。你没听过么?论文成绩出色,床上功夫差劲——摘自《欲望都市》,女人的圣经。我跟你说,真没什么可留恋的,长痛不如短痛,你值得比他好一万倍的人,一个像弗拉德一样的人。(大笑)好了好了,快给我振作起来,我可不想看到你的眼泪。你隔壁那个希腊帅哥呢?英国朋克呢?别让我猜,快告诉我,哪一个是你的下一任? 奥黛尔发给薇拉的电子邮件,10月7日 亲爱的薇拉,谢谢你,谢谢你!你的鼓励总能让我振作起来(不管那些是不是鼓励)。别为我担心,我很好,真的。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他的那封信,因为那些都是事实,我都知道,我也想过,但现在终于被他说出来了,我倒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戴比强行拉我跟他们出去玩,说让我散散心。我们去了坎姆敦新开的一家哥特俱乐部,戴比本来对那些没兴趣,但是奎因(就是那个英国朋克)很想去,戴比马上就答应了,还向我借了全套的歌特行头,让我给她化妆。你真应该看看那个场面,她刚套上我的束腰,我甚至还没开始拉带子她就开始叫,说她要死了,我只好给她换下来。不过平时我穿8号的衣服,她穿12号,怎么可能穿得下!后来我勉强给她找了一件黑色T恤紧绷在身上,下面是带纱的黑色蓬蓬裙和黑色鱼网袜(幸亏她自己有一双黑色长靴)。面妆上面,我给她画了很重的大烟熏和艳红色的嘴唇,配合她自己卷卷的金发,看上去就像个可爱的哥特娃娃。而我仍是一套惯常的装扮,你知道的:黑色织锦束腰和黑缎长裙,高跟鞋和黑天鹅绒手套。不过我戴了你上次送我的黑曜石项链!(真的很漂亮,戴比超级想要!) 这是我第一次和室友一起出门,感觉怪怪的。尤其是看到亚历克斯也在我身边。他昨天没有刻意99lib.打扮,就是极其普通的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是看起来很帅,而且我发现他居然用香奈尔男香!那个香水充满清新的水果味道,我非常喜欢。只是他傲慢又腼腆,开学两个星期了,虽然他和我不在同一班,但住在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星期三晚上还和我一起选修拉丁语,但是我们之间说过的话一共不超过十句,还都是些“早上好”、“我回来了”之类无关紧要的问答!唉,我觉得他是真的对我毫无兴趣。 和亚历克斯相比,奎因则完全是个异类。说实话,昨天是我第一次真正有机会好好看他(以前只是打过几个照面而已)。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刚刚失恋,我怎么突然觉得周围所有男生都帅得一塌糊涂?昨天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穿上衣,脖子上戴了很多金属的链子,下面穿了一条绷得紧紧的黑色长裤,正在一个铁笼子里和一个只穿了内衣的美女热舞! 那个火爆的场面让我的眼珠差点掉出来,而可怜的戴比就别提有多伤心了。她才知道为什么奎因坚持要来这里,因为人家有约再先。 后来奎因好不容易看到我们,马上拉着那个美女来和我们打招呼。她又高又瘦,虽然也不见得比我们年纪大多少,但明显是那种御姐型美女,成熟又性感,还有一双大长腿,看上去就像杂志里的模特。她叫茱莉,似乎是奎因以前在肯特艺术学院的同学(我和你说起过么?奎因以前住在坎特伯雷,最近才转学到伦敦)。那个茱莉昨天穿着黑色的漆皮胸衣和同材质的热裤,基本把能露的地方都露了出来,身材好得一塌糊涂,脸当然也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是奎因的女朋友。 当戴比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崩溃了。我花了整个晚上哄她,唉,不知道是谁带谁出来散心,早知道就不刻意化妆出门了。哦,还有亚历克斯,事实上,他后来就失踪了。我们和奎因打招呼的时候他似乎都没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昨天跳舞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熟人——我知道,我刚来两个星期,本不该有什么熟人,但他好像就是和我同乘一架飞机来伦敦的那个家伙。事先声明,可不是我对他有什么意思,老天,要是你也会记得他,因为他话实在太多了。 第六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0月9日,伦敦 伯爵说他要来伦敦。具体时间还没确定,不过他似乎打算在伦敦度过万圣节。一半是因为每到这个时候,特兰西瓦尼亚的一众大鬼小鬼就会跑去他的城堡开舞会,然后持续鸡飞狗跳地折腾一个星期,伯爵每年都要为此开销一大笔(这还不包括每次被打碎的古玩数量,去年就有个不幸的家伙不小心打破了一只据说是什么龙骑士团的圣杯,他立即就把那可怜的家伙当宴会布丁吃了),于是为了邻里和睦,也为了节约开支,今年他终于打算甩手不干了。 还有一半原因是他从来也没在伦敦度过万圣节。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洛杉矶和迈阿密那些极度疯狂的美国城市,还有一年甚至跋山涉水去了东京,但是自从被涩谷的年轻人嘲笑过他毫无新意的吸血鬼装扮之后,他就懒得在万圣节出门了。 但是伯爵喜欢伦敦。他以前经常过来(非万圣节时期),尽管自从电脑发明之后他就变得非常宅,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时尚的热衷度。他一般会去参加各种秀场和时装周,然后再勾搭个姑娘去丽兹酒店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当然有时候他也会带人家去吃饭,然后在饭后很快吸掉被害人的血——用这种办法来享受全世界所有名厨的手艺,尽管我觉得行不通,因为吸血鬼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味觉。 至于我,最近我很无聊。其实所有的魔鬼都很无聊,特别是当你活了很久之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让你觉得新鲜的了。但是我们还是得接着活下去,就和人类一样——这就是人生嘛,不是么? 上周二我去了坎姆敦那家叫“黏液”的哥特俱乐部,本想随便找几个兴奋过度的小朋友打打牙祭,但诡异的是,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她就好像是我的影子,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她,或者可以说我是她的影子,因为她属于光明而我属于黑暗。 那天她穿成一个黑暗公主,和她几个室友在一起,还有一个吸血鬼。我不知道那个吸血鬼是她的朋友还是室友,我没敢走近,因为她一定会察觉我的存在,而且那地方人也太多了。麻药和酒精的能量在屋子里乱飞,混合着疯狂的金属摇滚乐,我听不到他们说话,也辨别不出他们的思想。不过后来我想,其实我也没必要一直躲着她,不是么?其实她已经知道我是个魔鬼了,虽然可能不会完全相信。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你怎么知道吸血鬼没有味觉? 博主回复: 哇哈哈,因为他们就是一群僵尸! 奥黛尔的日记,10月13日,星期二 既然学生公寓的网一直装不上,我决定开始写日记了。一方面是因为薇拉自从有了男朋友之后就不太回我的信(似乎所有女生都是这样),另一方面也因为新学校,新生活,我有太多要说,不吐不快。比如今天,我就在学校里碰到了奎因。诡异的是,开学已经两个星期了,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学校看到他。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摄影课,我和奎因都选了。去教室的时候我还想今天他会不会来,因为自从上周二跳舞之后他就消失了,公寓都没回过。戴比说他肯定去女朋友家了,一直好几天都不开心。 这节课是暗房冲印,任务是要把上星期的相片自己冲洗出来。原则上是两人一组,但是我去晚了,轮到我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罗威斯先生有点担心地看着我,不过在我跟他保证我自己能行之后,他就让我一个人去暗房了。 我聚精会神地在昏暗的红光下面看着底片,根本没注意到身边有人。相片是我在上星期的摄影课拍的,请戴比做的模特。我看着一张她在树下的片,还有一张在花丛中的,不知道选哪张适。虽然我和罗威斯先生夸下海口说一个人没问题,但我还是想有个搭档,至少偶尔可以帮我拿拿主意。99lib. “选树下那张吧。”正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天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进来好久了,是你注意力太集中了。”奎因笑了笑。 暗房里空间很小,他几乎贴着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但那肯定不是香奈尔或者迪奥之类的牌子,好像就是那种刚起床,刚刚洗过澡的清新味道。不过那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天都黑了,他怎么可能才刚刚起床?所以我觉得那股香味是自己的错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反问。 “我在上课啊。”我说。 “那么我也在上课。”奎因又笑了。 奎因平时很酷,特别是上周在“黏液”看到他之后,我觉得他是那种冷冰冰不易接近的人,但其实他很喜欢笑。狭窄的暗房里只有模糊的红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出他语气中的友好。他虽然外表酷得要命,但应该是个很随和的人。 “抱歉我上周没来上课,脱不开身,”奎因说,“罗威斯先生说我本该和你是一组。” “噢,没事。”我回头继续看着底片,突然想起了戴比的话,于是我说,“你是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吗?” “茱莉?她不是我女朋友。”奎因笑了。 “可是上周二……”我突然住了嘴。人家的隐私关我什么事?我也太多嘴了。想到那天他跳舞的样子,我的脸有点红,但幸好在暗房里什么也看不到。我只是想,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戴比,说奎因还是单身,她只要争取就有希望。 “呃,你刚才说选树下那张,为什么?”我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我的底片上来。99lib? “因为花丛里的那张拍虚了。”奎因凑过头来说。 洗发水和发胶的混合香味冲进我的鼻子里。很清新的味道。我盯着红光下面拇指大小的底片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拍虚了?” “不信你可以冲出来看看。”他耸了耸肩。 我是真的不相信他。这个从来不上课的家伙,他怎么能从一张小小的底片就看出整张相片是虚的?于是我特地用了两张纸,分别把树下和花丛里的相片全部洗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去机器那边冲印。 奎因在我身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也不帮忙。只是当我走回我们的小隔间的时候,他会好心地告诉我,“是这里。”因为我在黑暗里根本辨不清方向。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这里有十几间暗室,你怎么知道哪间是哪间?还有,你最开始怎么找到的我?” “是罗威斯先生带我过来的。”奎因笑笑说,“你也太聚精会神了吧。” 但是我自己知道,我还没有聚精会神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后来两张相片都洗出来了,奎因是正确的,花丛里的那张确实是虚的。 后来我并没有和奎因一起回家,虽然我很想。不是说我喜欢他,虽然我确实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那家伙虽然人帅又随和,但我还是愿意选择和一个哥特,嗯,最好是个吸血鬼在一起。 戴比不在家,亚历克斯也不在,我自己做了意大利面当晚餐。就在我把面条盛到盘子里打算独自享用的时候,奎因突然推门进来了。事实上,刚刚还没下课他就消失了,好像直接从暗房里蒸发,然后突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好香,你在做什么?”他第一句话就问。 “只是意大利面而已。” “你放了凤尾鱼?” “嗯,还有番茄、洋葱、酸豆、橄榄和罗勒。”我说,心想他怎么能这么准确知道我放的是凤尾鱼,而不是金枪鱼或者其他什么鱼? “我看到了那个。”他用手指了一下垃圾桶最上面那个空了的凤尾鱼罐头,就好像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你可以去做侦探了,”我咕哝了一句。“要吃吗?我做了很多。”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是素食者。”奎因笑了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充满了液体的白色小袋子,就好像超市里卖的那种鲜奶包装。他打开微波炉门把它扔进去,然后等着。 我叉了一口面条放到嘴里,“你喝牛奶?” “营养又健康。”奎因做了个鬼脸,然后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过的奶袋,咬开一个口,然后开始喝。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他问。 我看了下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十二点‘黏液’有主题舞会,要不要一起来?”奎因继续说。他已经喝完了他的牛奶,但是并没有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而是直接攥在了手里。 “十二点?你明天不上课了吗?”我才注意到他穿了一件金光闪闪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直接是中空,戴着繁复的金属链子,下面就是他上次跳舞时穿的那条黑色皮裤,系着一条金色的皮带。难道他今天就穿成这样去上的课?但是暗房里很黑,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我明天没课。”奎因笑了一下。 “我可有课。”我没好气地说,“而且下午放学后还有选修的拉丁语。我再不复习就跟不上了。” “我真不明白你们怎么会对那个感兴趣,亚历克斯那家伙也是。”奎因说,“不过他今天也会去,说真的,周围可没人像你那么爱学习。” “亚历克斯也去?”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向往。我的脸红了。 奎因带点好笑地看着我。“因为他上次在那里认识了个人。” 我的表情一.99lib.下子就变了,我根本控制不住。 “一个男人。”奎因继续用好笑的眼神盯着我,“亚历克斯是同性恋,你不会不知道吧?” 第七章 奥黛尔的日记,10月21日,星期三 今天下午,我在拉丁语课上又看到了亚历克斯。 他像往常那样迟到了,头发又乱又蓬松,还带着黑眼圈,好像才刚刚睡醒。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天刚擦黑。我摇了九九藏书摇头。难道这帮人都是这时候才起床吗?他们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教室里的座位几乎满了。我把书包从身边的空座上拿起来,亚历克斯对我点了下九九藏书头,然后滑进座位里。 “你才睡醒?”我小声问他。说来也奇怪,以往我一看到他就紧张,现在知道他和我实际是在“同一边”的,于是就解除了警报。 亚历克斯点了下头,从书包里找出他那本厚厚的韦洛克拉丁语教程。 “你们昨天去‘黏液’了?”我还是不死心。 “怎么知道?”他终于抬起头,明显睡眠不足的黑眼睛对上我的。 “奎因邀请我了。但是我没去。”我拍拍手里厚厚的教科书,“我可不像你们这些欧洲学生,非得拼命学习才能赶上进度。” “希腊语和拉丁语可没什么交集。”他撇撇嘴。 “算了,昨天玩得好吗?”我问。 “还成。”他从嘴里咕哝出这个字,然后重新低下头去。 我耸耸肩。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算了。但是我突然想起奎因说他在那里认识了个人。 “那个……”我刚想开口继续问,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我抬起头,看到那个慈眉善目的法国老头正在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博维先生,您叫我?”我有点慌。 “奥黛尔,你能帮大家翻译一下这个句子吗?”老头说。 看着题板上那个长达半页的句子,我头皮发麻,那上面我有一半的词都不认得,labores的意思是“工作”还是“赞扬”?那个almam是形容词吗?老头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我完蛋了。 “黎明把安抚的光芒洒在痛苦的凡人身上,让苦难的一天再次循环。”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边传出来。流畅,优美,还带着希腊腔调式的古典。 “谢谢你,亚历克斯。”老头微笑着对他点点头,终于放过我了。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博维先生在讲台上继续颂扬着他的维吉尔,我紧紧盯着亚历克斯。 “好吧,我承认,我以前学过拉丁语。”现在这家伙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容易拿到学分。” “你这个骗子!”我低声骂了一句,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生什么气。 “我才不是骗子。”亚历克斯咕哝着,脸上闪一个表情,好像是失望,或者其他的什么意思,但在我还没抓到之前就飘过去了。 “喂,你怎么了?”我想继续,但是他已经不理我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在他迈出教室的时候追了上去。“你坐地铁吗?”我主动提出邀请,想和他一起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可不想一个人走夜路。 “藏书网嗯。”他又低低应了一声。然后突然看到前面,他愣了一秒,然后黑眼睛里明显放出了光。 “你怎么……”我带着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黏液”俱乐部出现过的人。 那个在飞机上坐我身边的人。 他说他叫洛特巴尔,而且好像还是个魔鬼。 “嗨。”我僵硬地开口。 “嗨,看来我们很有缘。”他露出一个微笑。 亚历克斯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认识?” 我们同时开口。“认识。”他说。 “不认识。”我说。“好吧,”看到亚历克斯狐疑的目光之后,我决定告诉他真相,结束这个希腊帅哥的痛苦。 “我在飞机碰到他,但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然后我补充,“我们根本就不是朋友。” “你干吗这么急着澄清?”对方笑了,“和我做朋友就这么糟么?” “我对魔鬼可不感兴趣。” “我知道,你只喜欢吸血鬼。”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亚历克斯皱起眉头。 “没什么。”我们再一次同时开口。亚历克斯眯起眼睛。 “我是来道歉的。”魔鬼先生终于把视线转向他,“抱歉我昨天晚上没有出现,临时有点急事。” 亚历克斯将信将疑地盯着他,露出一种渴望,却又恐惧受伤的表情。上帝啊,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当初竟然会迷上这么个彻头彻尾的gay。他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要脆弱敏感,完全就是个小姑娘。 “你们竟然是同学?”魔鬼先生加重了疑问,想作出一种表示惊讶的语气,但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他不是魔鬼嘛,他应该什么都知道才是。 “我们要一起出去吃饭,你来吗?”他问我。我的眼睛从他脸上转到亚历克斯脸上,看到他紧紧抿起了薄薄的嘴唇,知道他的意思是我最好别去。 所以我决定还是成人之美。九九藏书“不去了,我得回去看书。”我瞟了一眼已经放松下来的亚历克斯,然后恶狠狠地补充一句,“不像某些骗子,不上课都能拿到学分。” 那天晚上亚历克斯回来之后明显很开心。我去厨房拿果汁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进门,哼着歌,一脸兴奋。 “你们今天吃了什么?”我头也没抬,继续在冰箱里翻找。奎因那家伙简直疯了,整整一层都堆满了他的袋奶,我新买的果汁根本没地方放。 “海鲜意大利面。”亚历克斯得意洋洋地说,“还有很贵很贵的白葡萄酒。”这家伙一高兴话就多了,我看得出来。 “谢谢,我能闻到你的酒气。”我继续努力地把果汁塞进冰箱。 “他说他会来参加我们学校的万圣节舞会。” “他什么?”我终于关上了冰箱门。尽管一开门肯定会有东西掉出来,但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下一个来拿东西的人也不是我。最好是奎因,谁让他放了那么多袋奶。难道那东西就没有保质期么? “你不知道?万圣节每个学校都会有化装舞会。十月三十一日。哦对了,估计你们从来不过万圣节。”他带点怜悯地看着我。 “我知道万圣节是十月三十一日。”我冷冷地盯着他。 他耸耸肩。“只有两个星期了,我还不知道我要扮什么。你呢?” “吸血鬼。”我还在生气,不能容忍这帮白痴欧洲学生侮辱我的常识。我可以不懂拉丁语和希腊语,但是我每年万圣节都要打扮.99lib.成吸血鬼。我还有假牙呢! “天啊,大半夜的,你们能不能不讨论吸血鬼了?”戴比揉揉眼睛,穿着睡衣推开厨房的门。“这还没到万圣节呢!” “我们就是在讨论万圣节要扮什么。”亚历克斯说。“奥黛尔要扮吸血鬼,你呢?” “噢,真让人惊讶。”戴比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去冰箱,“我对万圣节完全没兴趣,那个周末我要去威尔士。” “等……”我还没来得及提醒,戴比已经一把拉开冰箱门,然后那些袋奶全部滚了出来。 “这是谁的东西!”她回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们。 “奎因的。”我说。然后她的表情立刻就变了。我看着她温柔地一袋袋把那些东西重新放回冰箱,还垒得整整齐齐的,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估计这对你是个好消息……”我犹豫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奎因说茱莉不是他女朋友。他还是单身。” 戴比立即转过头来。蓝眼睛完全放出了光。 “而且他还是学校万圣节舞会的负责人之一。”亚历克斯补充。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我惊讶了。“他根本就不上学!” “但他可是学生会的人。”亚历克斯耸耸肩。 “舞会是几号?几点开始?”戴比突然问。 “怎么,你不去威尔士了?”亚历克斯和我对看了一眼,然后我们都笑了。 第八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0月22日,伦敦 大卫·史瑞克利曾经说过,人生只有三件事重要:出生,玩乐队,去上艺术学校。 史瑞克利是英国人,一个颇受争议的家伙,在白纸上随便涂几笔就可以送到美术馆展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也成了一种时尚。尽管我曾经认为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疯子,但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挺喜欢他的。 我热爱现代艺术。但是我讨厌现代艺术家。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太把自己当回事。 但是艺术学生就不一样。他们热情、贪婪、亢奋、执著、精力过剩,以艺术与音乐为名谋杀人生,我简直爱上了他们。 所以我今年的万圣节计划并不是一个偶然。我要去参伦敦一个艺术学校的化装舞会。邀请人是我上次在“黏液”认识的希腊小孩,我本来想吃了他,但突然发现他是奥黛尔的室友,我在接触他的时候感觉到了。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尤其明显,因为他们曾在一起上了一个半小时的课。99lib. 另外,我发现上次看到的那个吸血鬼果然和他们住在一起,这让我有点担心。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她,喜欢是一回事,但和他们走太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管对方看起来有多绅士,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那都是装出来的。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魔鬼先生,那么你的善良是装出来的还是认真的?因为如果是装的你就没资格在这里说话;如果是认真的,那么你就是个疯子。 奥黛尔发给薇拉的电子邮件,10月25日,伦敦.99lib. 亲爱的薇拉,你好吗?万圣节就要到了,你今年要去哪里玩?别告诉我你又扮成一个女巫,有点创意好不好,也该是时候给我个惊喜了!因为戴比决定留在伦敦参加学校的万圣节舞会,周末我和她一起去了坎姆敦市场。 我真不敢相信,戴比是英国人,但是她根本没有去过坎姆敦。当然啦,她出生在威尔士,是那种传统的老式英国家庭,所有的女孩都抱着泰迪熊和芭比娃娃长大,她身边从来就没有过那种特别叛逆的人,直到上大学之后才被迫和我这个吸血鬼狂混在一起。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奎因那种人会吸引她。 奎因超级酷,一头金发竖在头顶上,骑辆纯黑色的哈雷戴维森,每天从你身边嗖地一下就飞过去了。说实在的,确实比那些开二手福特上学的男生们帅多了。你知道纯情少女们总是梦想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戴比有一次和我说,她本年度最大的愿望就是坐在那辆黑色机车的后座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万圣节舞会是个好机会。”她和我说,然后我们就去了坎姆敦。因为我告诉她那里是英国哥特与朋克的集中营,也许会淘到什么东西符合奎因的喜好。 自从在“黏液”看到茱莉之后,戴比就决定扮个性感的女巫。(天啊,难道女巫就是万圣节女生的唯一选择?)她买了女巫的尖帽子,拖地的黑色天鹅绒长裙,这大概是她第一条全黑的裙子,而且领口还低得要命,不过看起来她很满意。 至于我,我本来想扮吸血鬼,就和往年一样,直到我看到了那条黑色镶满羽毛的礼服裙。 “天哪,奥黛尔,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黑天鹅!”戴比说。 我看着古老的镶金框镜子,里面站着一个似曾相似的女孩。高贵,妖异,美丽,我转了个圈,裙摆的黑色羽毛全部飞起来,就好像华丽的午夜一下子拉开了序幕。在镶满宝石的星空下,夜的精灵翩翩起舞。是什么时候,是谁?流水轻吟,风在歌唱,就好像梦境中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你却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我头晕目眩。 “你一定要买下来!”我听到戴比在说话,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然后她温暖汗湿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在和老板砍价。那条二手连衣裙一点都不便宜,但我还是买了。 奥黛尔的日记,10月27日,星期二 今天的视觉理论课极其无聊,我实在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对罗兰·巴特奉若神明。这家伙说话根本前后颠倒,思维极其混乱,我整堂课都在打瞌睡。当然我无法集中精力的另一个原因也是我一直在想,一会儿摄影课的时候奎因会不会来。摄影课是我唯一能看到他的机会,因为他根本就不住在宿舍里。 艰难地度过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拼命看手机和墙上的挂钟,给戴比和亚历克斯发短信,离下课还有好久就收拾好了书本和笔,只等欧洛克教授宣布下课,我一把抓起书包想跑,欧洛克教授却突然喊住了我。 我不情不愿地走回来,看着这个戴着眼镜的小老头。他不但是视觉理论的老师,也是我的个人导师。 “奥黛尔,你急着走吗?”他问。 “我,我只是要去图书馆,打算借几本罗兰·巴特的书,我对他的符号学理论很感兴趣。”我匆忙说。 “是吗?”老头笑了,“这太难得了。我建议你可以把符号理论作为你的论文选题,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领域。不过当然也很难,只适合那些真正有兴趣的学生。” 看着欧洛克教授兴奋的脸,我真想掐死自己。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看了看表。 “你急着走吗?”他又问。 “我等一会有摄影课。”我告诉他,这次倒是真的。 “我不会占用很多时间的,”欧洛克教授说,“我只想和你谈谈交换学生的事
.99lib.
。” 交换学生?老天,这件事他不提我都快忘了。忘记自己当初是多想离开这里,离开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学校和我所有的室友,渴望去美国,渴望见到小S。 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交换学生实际上只适用于高年级,以往很少有学生会在一年级就提出申请,”欧洛克教授有点为难地说,“但是我们也知道你做了很多努力,你下学期交换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 “不不,我改变主意了。”我赶紧打断他。 “哦?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歪过头,迷惑地看着我,就好像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奥黛尔,才刚刚来到伦敦就迫切地希望飞去休斯敦。 “没什么,”耸了耸肩,“我只是又不想走了。” 因为这个,我去摄影教室的时候又迟到了。罗威斯先生看到我,拿着笔在签到表上不情愿地画了一个钩。我瞟了一眼,奎因的名字后面还是空的。 “今天我又落单了吗?”我问他。 “又?”他抬起头,“你不是一直都一个人吗?” “上节课奎因来上课了。”我有点惊讶。 “奎因?” “奎因·詹姆士。是个转校生,你名单上有。”我以为他只是对不上号,于是伸手过去指给他看。 但是罗威斯先生看到那个名字,只是迷惑地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可是上个星期……” “选了课却不来的学生有很多。”罗威斯先生盯着我,“还有你,奥黛尔,下次最好不要再迟到了。” 第九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万圣节前夜终于毫无预示地来了。 周五下午,当我路过学校餐厅的时候吓了一跳。中午还一片正常的餐厅,现在突然完全变了样。桌椅全部搬到一侧,露出中间的空地作为舞池,桌子上的南瓜灯一闪一闪,所有墙壁挂满白花花的蛛网,黑色的蜘蛛和蝙蝠,还有随处可见的滴血肢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可以乱真。 “我实在等不及了,”我闻到一股清新的水果香,亚历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看着装饰好的场地,露出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说实在的,我很想告诉他,他根本就不适合这种老年痴呆的表情,可惜了他那张漂亮的脸。 但他显然还打算把那个傻笑持续下去,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大惊小怪了。“天啊,我以为他只是在学生会打杂,没想到他竟然是舞会DJ!” “什么?” “我们的奎因!”亚历克斯指着墙上的万圣节海报兴奋地喊。 海报上的节目单中间有一行字:“舞会DJ——奎因·詹姆士。” 这个名字让我神经过敏。我一直想着罗威斯先生的话,记得自己明明在暗房里看到了他,还和他在一组冲洗相片,但为什么罗威斯先生却说他没有去上课?而且如果不是罗斯先生,他又是怎么在一片漆黑的暗房中找到我的?我脑子里有无数问题,但事实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奎因了。
“那又怎么样?”我咕哝着,把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符号学原理》装入书包。 “你读罗兰·巴特?”亚历克斯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和他第一次在拉丁语教室里看到我的那种眼神一样。 我没理他,拉上书包的拉链,然后大步走出了学校。 我到家的时候,戴比已经迫不及待99lib?地换上了她新买的那条黑色天鹅绒长裙(她本来下午有课,但是被她翘掉了)。现在她正拿着我的眼线膏往眼睛上涂,照了照镜子然后擦掉,然后又继续涂了个熊猫眼。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吃着我的奶油培根通心粉,一边看着她在我的镜子面前鼓捣。 “你能不能帮我一下?”第三次擦掉眼线膏之后,她放弃了。 我抬头看了看时间,“拜托,现在还不到六点半,舞会九点钟才开始入场。” “所以说我们只有不到三个小时了!天啊,我该怎么办?”我不强调时间还好,现在她竟然开始恐慌了。 “戴比……”我刚要开口,大门突然被一把推开,一阵强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们谁有闪粉借我用下?”一个风姿绰约的兔女郎站在门口说。 我看了对方很久,然后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戴比开始在一边狂笑。“亚历克斯,我认输,”笑过之后她一本正经地说,“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是你今天实在比我性感多了。” 亚历克斯摸摸头顶粉红色的兔耳朵,然后对她抛了个媚眼。“谢谢你的赞美。请问你们谁有闪粉?” “我有。”我又叹了口气,在抽屉里的一大堆化妆品盒子里翻找,“我猜,”我看了他一眼,“你想要粉色的?” “你有粉的吗?太好了。”亚历克斯高兴地说,“我以为你只有黑的呢。” “我是哥特并不代表我没有其他颜色的彩妆。”我白了他一眼,把盒子递过去,“你还需要什么?兔子小姐?” “嗯……大红色的唇彩?” 我把他从头看到脚,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于是亚历克斯二话没说就掉头走了,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接下来,我慢条斯理地刷碗,收拾厨房,然后给戴比画好眼线,帮她补好已经被她糟踏掉的面妆,挽起她的头发,还借了她一个黑色的流苏饰带。 八点半。戴比和亚历克斯在门外吵着嚷着互相拍照,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衣柜里找出上周末买的那条饰满黑色羽毛的连衣裙。裙子那么轻,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感觉它好像随时都要飘走一样。 戴比说得没错,我穿上它之后确实像一只黑天鹅。就好像一张面具,一种角色扮演游戏,唤起了某种关于前世的记忆,在那里,我不是人类,我是魔鬼的女儿奥黛尔。黑夜赋予了我美丽,我在午夜时分苏醒,一次又一次,化身千万,降入尘世。 在我的梦境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不是奎因,不是亚历克斯,当然更不是已经分手的小S。我踩着梦的脚步追寻他的影子,追逐他在夜色里飞扬的黑色披风,紧紧拉住他的手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放开。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而这一次,我不能让他走。 “奥黛尔?”一个声音在叫我,这么近,这么远。 “奥黛尔!”我转过头,戴比和亚历克斯已经穿好了大衣,站门口不耐烦地等我。 “马上就好。”我匆匆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半了。我到底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多久?我摇摇头,拧好所有化妆品的盖子,然后把自己前几天做好的那个黑色羽毛头饰别在头发上,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99lib.我看到镜子里的黑天鹅对我眨了下眼睛。 “我喜欢你的眼影!”刚刚出门,戴比就大惊小怪地嚷嚷,“下次我也要画这样的!” 亚历克斯则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我竖起了拇指。他的认可让我忍不住得意,因为你知道,向来只有gay了解真正的时尚。 “奎因呢?”我问。 “很久没看到他了,我今天下午还给他发了短信,但是他没回。”戴比神色黯淡地说。 我知道她的意思,如果奎因不来,她的精心打扮又白费了。 “但是他是DJ,怎么可能不来。”我安慰她。 “奎因是今天的DJ?”戴比的脸突然放出了光,但是也只有一瞬间。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奎因是今天的DJ,虽然他一定会在现场,但他绝对没空和我们玩。我转头看着亚历克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他从刚才起注意力就一直集中在他的手机上,似乎在敲着短信。 “是奎因?”戴比充满希望地问。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然后对着我的方向努了下嘴。戴比转过眼睛看着我,我莫名其妙。 “谁?”我问。 “库珀先生。” “谁?” 亚历克斯抬起头。“你不是和他很熟吗?” 看着那对嫉妒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了他说的是谁。 “我可和他一点都不熟。”我说。 “你们到底在说谁?”戴比嘟起嘴。 “我一个朋友,约好今天来参加舞会。奥黛尔也认识他。”亚历克斯说。 “他说他是个魔鬼。”我补充。 “魔鬼?还真是应景呢。”戴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率先走出地铁。 “他说他不来了?”我可一点都不惊讶。 “他不但来,还要带个朋友来。”亚历克斯横了我一眼。“他刚短信我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万圣节前夜,一路上都是化装出门的人群。我们成功躲开那群恶作剧的小孩,还有两个拦在路上张牙舞爪的僵尸,然后在十点整的时候到达了学校。 舞会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我们一进门就看到了奎因。 或者说,我们看到了一个73年的大卫·鲍伊正戴着耳机站在DJ台面前。 奎因的一头金发染成了鲜艳的橘红色,脸上画着红色闪电标志,穿
一件深V字领的金色蝙蝠衫上衣,下面是豹纹长裤,腿上紧裹着一双70年代的大红色漆皮厚底长靴。他现在放的歌正是《ZIGGY STARDUST》。 他看到我们挥了挥手,然后侧过头对身边一个黑发男孩说了几句话。那男孩个子不高,戴着哈利·波特一样的圆眼镜。他点点头,奎因摘下耳机交给他,然后向我们走过来。 “怎么了,鲍伊先生,难道今天是华丽摇滚之夜吗?”亚历克斯瞟了他一眼,目光继续在会场里搜索。头顶音乐一转,变成了鲍伊同一专辑的另一首《火星生活》。 奎因只是一笑,然后就把眼睛转到我和戴比身上,点了下头。“欢迎光临,希望两位今晚玩得尽兴。” “我不知道你竟然喜欢鲍伊?”戴比有点犹豫地开口。其实我心里同样也有疑问,看奎因平时的装扮,他应该喜欢更“现代”一点的音乐才是,70年代的华丽摇滚?那应该是老年人才会热衷的东西。就好像罗威斯先生,或者欧洛克教授的喜好。 “我也没想到你会喜欢女巫。”奎因扬起眉毛。 我看到戴比的脸红了。知道她想说,“因为这是你的喜好。” “很哥特,很漂亮。”奎因微笑着补充。戴比的脸更红了。 这时候那个哈利·波特对奎因挥了挥手。“抱歉,”奎因说,“看来我得回去了。”他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戴比笑起来。 奎因转身离开,突然回头一瞥,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 “奥黛尔,你今天也很漂亮。” 我僵在那里,连谢谢都忘了说。因为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不是对同学或者朋友,也不是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所应有的视线。而好像是一种挑衅,对,一种挑衅。就好像,一只变色龙在自己的领地里突然看到了另外一只。 奎因回到DJ台之后,音乐突然就变成了林肯公园的《Don't Stay》。 主唱查斯特拼命嘶吼着DON'T STAY DON'T STAY,这绝对不是个友好的信号。但当我看过去的时候,奎因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就好像摄影课暗房中的那种笑,温柔随和,充满了洗发水和发胶的香味。 我有点迷惑。我转身去找戴比,可她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短短的几句寒暄里。尽管我想拉住她,但是她一步步正在往DJ台那边蹭,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叹了口气,回头想找亚历克斯,但他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于是我再次落单了。 其实我到哪里都是一个人,连摄影课都是。曾经有过的男友还隔着整个大西洋。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灯光闪烁的舞池,看着舞池中一对对的年轻情侣。我似乎看到亚历克斯正在和另一个男孩热舞,我还看到DJ台前的戴比,仰着脸充满崇拜地看着她的王子,她的奎因。 其实有一个人可以去喜欢也是件很好的事。看到她的时候我突然想,那么单纯,那么美好,因为对方的一个微笑,一句问候而琢磨上一整天,可以因为很简单的事情就突然快乐起来。而我却没有她那样的幸运。在人越多的地方,我越感觉孤独。 这种孤独是根深蒂固的。 我无力改变现状,我也不想改变。 “嗨,美女,要不要我的假血?”一个满身是血的僵尸跑过来呲牙咧嘴地说,我看了好久才认出他是我们班上的尼克。 “不用了,谢谢。”我礼貌地回绝,这家伙失望地走了。然后又来了几个狼人,纳粹军官,木乃伊,和一些根本看不出人形的家伙们。他们来邀请我跳舞,但是被我一一回绝。我看着墙上的钟,钟摆嘀嗒,万圣节的午夜马上就要来临了。 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学校舞会,我想跳舞,想享受万圣节。我叹了口气,最终强迫自己妥协。我在心底默默发誓,下一位,不管他是谁——就算是个全身长毛的狼人,我也会答应他的邀约,做他今夜的舞伴。 决定下得那么快,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下一秒,一个人影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匆忙低下头,甚至不敢看他的脸。就是他了,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想,只管答应就好了——否则我今晚永远也跳不了舞。 “请问我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吗?”一个声音居高临下,仿佛什么甜蜜浓稠的东西一下子沉了下来。 “好。”我回答得极快,对方似乎都吃了一惊。他愣了一下,然后放出一个低笑。 我不情愿地抬起头,对上陌生人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彩灯的光刚巧闪烁在他的眼睛里。一对灰色的眸子,那么亮,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都暗了下去。 陌生人戴着一个黑色的半脸面具。在万圣节这个群魔乱舞的夜晚,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全套黑色礼服,身上没有污渍,也没有假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礼帽,身后披着披风。他微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齿,我看到了那两颗熟悉的尖牙。 我在心底欢呼了一声。今夜来向我邀舞的陌生人,竟然是一个扮装优雅的吸血鬼。 他拉着我的手走向舞池。 DJ台还在放着大卫·鲍伊,但那是一曲《当世界沦陷时》。 “在你眼中深处,有一种悲哀的爱,如同苍白的珠宝。”鲍伊轻轻地唱。 陌生人对我伸出手,黑色面具下的嘴角露出微笑。 “爱在你的眼中辗转,我要把夜空放入你的眼中。” 他抓住我的手,拉99lib.我转了个圈。裙摆上的黑色羽毛全部飞起来,就好像午夜的流苏,划过缀满繁星的夜晚。我听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我的眼睛模糊了,整个学校和舞会像梦境一样淡出视野,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城堡,塔尖高耸而尖削。 我在夜的上空飞行。盲目、踌躇、不知所措。 “一颗怦怦作响的心正在追寻新的梦想,追寻心底永远的爱。” 音乐响在耳边,我看到陌生人的灰色眼睛,那么近,那么远。 “尽管我们才刚刚见面,但我们彼此命运相连,当整个世界陷入爱河,我会把爱恋留在星与星之间。”鲍伊轻轻地唱。 “沦陷,沦陷,沦陷。”陌生人轻轻地唱。 “沦陷,沦陷,沦陷。”夜风在唱,溪水在唱,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在眨眼。 我又看到了那对灰色的眼睛,像两颗透明形状的灰色水晶,映出我自己惊慌失措的面孔,然后凝固、定格。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年,生生世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好像一个诅咒,一个烙印,根深蒂固,附骨随形,不管我是谁,不管我在哪里,只要再一次看到它们,就永远无法从中逃脱。 第十一章 奥黛尔的日记,11月1日 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我甚至根本就不相信所谓的爱情。相信我,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爱情故事。我觉得那些故事情节虚假造作,而且根本就感动不了我。 是的,我说过我羡慕戴比,羡慕她可以那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而且我以前也有过男朋友(而且不止一个)。但是在所有的恋爱关系中,我总是很迷惑。举例来说,我喜欢小S,非常喜欢,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很帅(好吧,没有亚历克斯帅,但是他根本不算数)。“好人”的意思是他诚实善良,遵守诺言,虽然经常会喝得很醉,而且不回我的短信,也不回邮件,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人品。而且他在学校成绩出色,人缘也好,毕业后肯定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足够支撑起一个家庭。我有时候会天真地想,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除了,嗯,就像薇拉说的,他没什么与我类似的地方,他的圈子和我的圈子八竿子也打不着。对于我那些古古怪怪的兴趣爱好,他只是一笑了之。虽然他在得知我对猫头鹰的狂热之后真的给我买了一只猫头鹰毛绒玩具,但这并不表明他承认我的喜好。 我曾经想过,也许爱情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平静如水,相敬如宾。和小S分手后我很伤心,但是很快就过去了。我惊讶于自己的坚强,难道只因为我刚刚来到一个新环境,周围都是新朋友,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还是我当初根本就是哪根筋不对,莫名其妙地觉得小S是个“适当人选”,仅此而已。 尽管这么说有点虚伪,但是在我内心深处,也许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任何一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羡慕戴比,羡慕薇拉,羡慕我身边所有的同龄女孩子,尽管有时候我确实觉得她们很傻,但是傻得可爱。 而我,我就一点也不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喧嚣传入我的耳朵,又是那种深沉的甜蜜,好像蜜糖在浓浓的黑暗里泼洒了一地。 “奥黛尔。”我不由自主地回答,甚至来不及分辨问话人是谁。 黑色面具的陌生人似乎愣了一下,虽然99lib?只有一瞬间,但是刚巧被我抓到了。 “你知道,就是天鹅湖里的黑天鹅,魔鬼的女儿奥黛尔,吸血鬼先生。”我补充,并且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好吧,既然大家要玩角色扮演,就要玩得彻底。今夜毕竟是一年一度的万圣节。 “那么你可以叫我D。”陌生人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 “吸99lib?血鬼D?D伯爵?德库拉?”我笑了,这家伙可真会起名字。 陌生人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不置可否。 又是那对要命的灰眼睛。我感觉自己脸红了,赶紧转过了视线。幸好舞池里光线很暗。 好吧,我承认,当我看到他的眼睛,我可以感觉到某种很特别的东西,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能在梦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出现过——不过这又怎么可能?天啊,我怎么能对一个还没看到脸的陌生人有感觉?我今晚是喝醉了——不,我根本就没有喝酒——那到底是为什么?当他握住我的手,当他拥我入怀的时候,我感觉头脑间一片空白。我的心跳得那么快,像鼓槌一样砰砰地敲击胸腔,我觉得他几乎都能听到了。偏偏现在周围又是慢得要死的情歌,我转头去看DJ台,想用眼光哀求奎因放点硬摇滚,最好是玛丽莲·曼森或者污秽摇篮之类的——这样就没人能听见我的心跳了。 但是当我转过眼睛,我发现DJ台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我最开始看到的黑发男孩,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调整着音量,打着哈欠,似乎就快要睡着了。 奎因没在那里。 我有点紧张,眼睛四下转了一圈,发现戴比似乎也一起失踪了。 “你在找人吗?”陌生人问。 天啊,他的声音怎么就那么好听?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空气里都能嗅出他话语的甜香。尽管我的脑子不想承认,但是我的心脏早就被他俘虏了,这就是事实。 我应该去找戴比吗?大惊小怪,大煞风景,打扰她和她梦中情人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还是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享受剩下的半个夜晚,享受难得的万圣节之夜,和这个陌生人在一起,最好能要到他的手机号码,然后…… 我没怎么挣扎就选择了后者。 “没有,没有。”我赶紧否决,抬起头,重新看进他的眼睛,捕捉到里面一丝好笑的意味。 “如果你想找你的朋友,他在那边。”自称D的陌生人给了我一个眼神。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困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房间另一边,完全忽视了他刚刚提到的句子主语是“他”而并非“她”。 于是当我把眼睛转过去,绕过那几个和丛林仙子翩翩起舞的狼人之后,我看到了一个粉色的兔子。 亚历克斯扭着一个毛茸茸的兔尾巴跳得正欢,完全不顾他的长耳朵已经丢了一只,脖子上的大领结也歪到了一边。隔得那么远,我还是能看到他醉眼朦胧,脸上充满了痴呆的笑容——不是在他发现奎因是舞会DJ之后的那种傻笑,而是一种更加糟糕的白痴表情,就好像最无聊的爱情电影里女主角在看到男主角最终出场时候的那种笑容。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那里。 魔鬼先生远远地向我抛了个飞吻,继续和亚历克斯跳舞。两个人明显都很投入。 我听到一声轻笑,然后才意识到那个飞吻竟然不是对我,而是对D的。 “你们认识?”我觉得不可思议。内心深处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一点点的恐惧.99lib?,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就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错过了,但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年的老朋友了。”D微微笑了一下,“我不住在伦敦,我就是来看他的。” “你不住在伦敦?”话音刚出口我就听出了自己声音里有多失望,我的脸立刻就红了,而且后悔得要命。 “我住在特兰西瓦尼亚。”D微笑着看着我说。 “哦,你当然住在特兰西瓦尼亚。”我望着天花板。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不快,觉得他只是想继续和我玩下去,但今夜毕竟是万圣节。所以我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歪过头问他:“那么你也住在城堡里面吗?”我尽力想让自己显得可爱一点,就是电影和小说里那种傻得要命的白痴女主角。但是说实在的,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亚历克斯那家伙比我优秀一万倍。 D看了我一会儿,显然在心里盘算是否要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睡在城堡地下室的棺材里吗?” 他笑了。“我确实睡在地下室里,但是我可没有棺材。” “我知道,你的地下室里肯定是那种无比豪华的中世纪装修,红色的窗帘和地毯,多枝大烛台,还有文艺复兴式的床和柜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是当我开口的时候,那个画面突然就浮现在脑海里,我觉得自己肯定是吸血鬼电影看多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说错了?”说真的,我兴趣来了。我最擅长角色扮演,何况是在万圣节之夜,找到了一个这么帅(好吧,我还没看过他的脸),或者说,这么“专业”的吸血鬼伯爵做对手。时钟已经敲过了一点,但是我一点都不困。我端过他递过来的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是番茄汁?”我愣了一下,回忆着刚刚入嘴的味道,“我以为是红酒。” “因为我对酒精过敏。”D微笑,“如果你想要红酒,我再去买一杯。” “不用,我喜欢喝番茄汁。”我赶紧阻止他,试图回到我们先前的对话中去,“你刚才说我错了?” “其实也没错,”他点了点头,小口抿着一次性塑料杯子里的番茄汁,就好像举着高脚水晶杯在金光闪烁的宴会大厅里用餐。他的姿势比我优雅一万倍。我脸又红了。 “以前的时候,确实是那样,”他继续,微微一笑,“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如果我有钱,我为什么不去哈罗斯百货公司买一张最贵的床垫,再配一套拉夫劳伦的床上用品装饰我的房间?” “说得也是。”我点了点头。然后我突然问,“你真的用拉夫劳伦?” 他笑了。但是并没有回答我。 第十二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那天晚上如果我的高跟鞋带子没有断,我想我会跳一整夜舞。 但事实是,我的系带高跟鞋带子断了,因为鞋跟太高,别提跳舞,我根本连路都走不了。我尴尬得要命,但是你也知道,关键时刻总是会发生这样的事,否则人类早就定居火星了。 D扶着我走出学校,为我拦了一辆计程车。“你确定不用我送你?”他问我,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我觉得他以前一定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 “真的不用。”我坚持。我怎么能让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送我回家?我甚至连他的脸都没见过!而且,关于舞会之后一起回家的潜规则,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在路灯下看着我,高大,优雅,完美。他灰色的眼睛那么亮,他弯起的嘴唇那么迷人。 我九九藏书匆忙转过了头。 在我跨入车门的那个刹那,他拉住我,递过他的手机,“给我你的号码。”那么强势,那么自信,似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我怀疑以前到底有没有人拒绝过他。 “现在大家都用iPhone?”我喃喃自语,轻点屏幕输入我的电话号码。 “紧跟时尚潮流。”他微微一笑,在我递过iPhone给他的那个刹那突然抓住我的手。我吃了一惊,但他只是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晚安,奥黛尔。”他微笑着说。 从学校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想着那个吻。感觉他的嘴唇还贴在我皮肤上,感觉那个柔软,那个冰冷——是的,冰冷。虽然只是轻轻的一触,但冰冷贯穿了我的皮肤,从血管一直输送到心脏,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就一下。我感觉晕眩,嗓子发紧,嘴唇发干,我把他吻过的那只手抱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呵气。我轻轻地,轻轻地,用嘴唇试探着去碰他吻过的那个地方。我的脸红了,从反光镜里看到司机正在纳闷地看着我。 我匆忙放下手,打开我的钱包,假装我在数自己有多少钱,让他的疑惑从猜测我的反常举动转移到我是否够付车费这个他显然更加关心的问题上。 到家之后,我找出钥匙转开公寓的门。厨房里一片漆黑,我记起离开学校的时候,亚历克斯还在那里,喝的酩酊大醉,根本不知道我走了,而戴比和奎因似乎也没有回来。我打开自己的房门,看到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一刻。 我踢开坏了的鞋子扔到垃圾桶里,换下那条黑天鹅的裙子,去卫生间卸妆,刷牙洗脸,准备上床睡觉,但是我根本睡意全无。我坐起来,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灰色眼睛的陌生人,还有他最后落在我手背上的吻。我已经给了他电话号码。他会给我打电话吗?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推开门走进厨房,想给自己泡杯茶喝。 四周仍然是一片寂静。只有我一个人在公寓里。我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里发呆,听着开水壶开始响,我走过去把水壶拿起来,把烧好的水倒进放了红茶茶包的马克杯。然后我打开冰箱找牛奶。 冰箱里没有牛奶。我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牛奶前天就用完了。我拿起边上那个写着A的牛奶盒子,决定先用亚历克斯的。当我拧开盖子,一股诡异的味道冲了出来。我皱起眉头,翻过盒子看上面的保质期,才发现它上星期就过期了。我叹了口气,重新拧好盖子把它拎起来放到一边,然后看着冰箱。 戴比不喝牛奶。只有我和亚历克斯喝加奶的红茶。还有奎因,嗯,奎因?我突然注意到冰箱里那整整一层的袋奶。奎因的袋奶。 我笑了。这么多牛奶,不但可以泡茶,我想洗澡都够了! 在确定整层东西不会一起滚出来之后,我小心翼翼拿出一袋放在桌子上。反正他有这么多,肯定不会发现少了一袋,或者,大不了明天去趟超市买给他就是了。我这么想着,用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然后把里面的液体一股脑倒进茶杯里。 我闭上眼睛凑过去,准备闻到热腾腾的奶茶馥郁芬芳的味道,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出现。我睁开眼睛看着我的奶茶。 红茶加了牛奶颜色应该变浅,但是这一次也没有。我看到了黑色的茶水,发出一股诡异的味道,一种潮湿的腥味,像个诅咒一样突然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看到手中倒了一半的袋子,一滴红色顺着我的手指流下来。 红色的奶99lib.。 红得就像番茄汁,像红酒,像血。 一滴血一样殷红的液体,顺着我的手指滴下来。 就好像不小心切到手,鲜血流了出来。 我走到水池边,把剩下的半袋液体全部倒入水池。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下水口转成一个小小的红色漩涡,像一朵盛开的红花,然后瞬间漏了下去。 我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午夜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我把那杯黑色的茶同样倒进水池,然后把双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因为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当我能够思考的时候,我想起我从来没在白天见过奎因。从来没有。 唯一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他,是在摄影课的暗房里。当时他突然就在我身后出现,我根本没有察觉。他轻易就可以在黑暗里辨明方向,而且只看到底片就知道我的相片拍虚了。他明明和我在一起上课,但是罗威斯先生说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我还在“黏液”见过他跳舞,那也是在夜里。还有剩下的几次,他在傍晚时分的学生公寓,就在这里,在我面前,喝他的袋装牛奶——红色的牛奶。我扭头看着冰箱。隔着一道门,那里面有满满一层这样的袋子。我把手按在冰箱门把上,但是没有勇气拉开。我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我全身都在发抖。 突然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中,我冲出厨房,冲到戴比的门口。 她的门没有锁,她似乎从来都不会记得锁门。 我头皮发麻,手指发抖,双腿发软,心脏怦怦乱跳。我后悔,恨自己竟然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放弃了寻找戴比。如藏书网果她和奎因在一起,如果她和奎因一起离开了舞会,如果……我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人。只是一片狼藉,脏衣服还有书本堆得到处都是,因为戴比从来不会收拾房间。没有任何奇怪的迹象,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慢了一点。 我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我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推开那道门。我希望我们根本没有去参加舞会,我没有遇到那个陌生人,我没有丢下可怜的戴比一个人在舞会上。 我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我希望整个晚上可以抹去重来。 在我推开卫生间门的那个刹那,我的心跳停了。 卫生间里都是血。水池里,浴帘上,墙壁上,还有地上。我看到镜子里自己惊慌失措的面孔,我听到自己不成声调的尖叫,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跑到走廊上,我的手按到厨房的门把,但是我不敢推开。我冲进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房门紧紧地锁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我该怎么办?报警吗?说我隔壁住着一个吸血鬼?他杀了我的室友?在万圣节的晚上?有谁会相信? 我仰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四点三刻。 我抱住头蜷缩在自己的床上。我该怎么办?鼻端似乎闻到奎因洗发水和发胶的香味,亚历克斯的水果型香水,还有腐坏的牛奶味,红茶味,血味,然后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灰眼睛的陌生人留在我手背上的那个吻。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吻。 天哪,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拼命摇了摇头,但是头脑中反复唱着都是鲍伊的歌,就好像撞到鬼一样挥之不去。 我闭上眼睛,眼前一会儿是奎因化妆成大卫·鲍伊的脸,一会儿是陌生人带着面具的脸,然后陌生人摘下面具变成了奎因。我快要疯了。 然后我突然听到钥匙打开大门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是亚历克斯回来了?还是……奎因?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门,根本忘记了害怕。我只想知道真相。 大门刚一打开我就愣住了。 “你还没睡?”戴比擦了擦眼睛,一把推开她的房门。 我愣愣地看着她,张大了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你怎么了?”她从房间里探出头,纳闷地看着我。 “你,奎因……”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证明这不是一个梦。 “你也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 “奎因要转学了?” “什么?” “刚刚我和他出去他和我说的,”戴比叹了口气,“就像我说的,这是我第一次坐他的摩托车,但也是最后一次了。”她眼睛红红的,似乎才刚刚哭过。 我完全被搞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舞会上他邀我出去,然后告诉我他要走了,就这么简单。”戴比耸了耸肩,“他说他觉得这里的课没意思,想申请别的学校。” “可是……”我突然想起戴比卫生间里的血,我冲了过去。“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打开卫生间的门。 “我靠,亚历克斯那个混蛋!”戴比大嚷。 “什么?” “舞会之前,我和亚历克斯在等你化装,我们很无聊,于是就交换了房间,许99lib.诺给对方一个万圣节惊喜。结果他居然浪费了我全部的假血!这个混蛋!”戴比拼命摇晃着梳妆台上两个空空的塑料小瓶,我刚才匆忙间根本就没有注意上面的“假血”标签。 “天,你该不会觉得这是真的吧?”她看到我目瞪口呆的脸,哈哈大笑。 “欢迎来到伦敦,万圣节快乐!”我的室友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间的门。 第十三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一整夜我都在做噩梦。我梦见奎因是吸血鬼,戴比变成了吸血鬼,然后亚历克斯也是吸血鬼,我梦见我们四个围成一圈99lib?t>坐在厨房里,一起喝奎因的袋装血。血的味道尝起来就好像番茄汁,于是我一连喝了好几袋。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时针指过了下午五点,我足足睡了一圈。尽管在梦里我喝得很饱,但现在我饿得要命。我翻身下床,在睡裙外面套上一件开襟毛衣,一推开厨房的门就看到了戴比。 “嗨。”我勉强从长袖子里伸出几只手指揉揉眼睛,脑子还迷糊着。 “嗨。”她抬起头没精打采地瞟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用小勺子搅着她的红茶。杯口没有热气冒出来,明显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你没事吧?”我走过去,取出一个茶包扔进马克杯,然后按下开水壶的按钮。 戴比叹了口气99lib.,但是没有回答我。她和我一样,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素面朝天,头发乱蓬蓬的,似乎也才刚刚睡醒。 我把烧开的水倒进茶杯,这才想起我没有牛奶。“你有牛奶吗?”我问戴比,尽管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不喝牛奶,红茶只加蜂蜜。 戴比又叹了口气。“奎因不是留下了那么多?反正他都已经走了。” “奎因那个不是牛奶!”我一下子喊出来,然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戴比困惑地看着我。 “你自己看!”我一把拉开冰箱门,拿出一袋扔给她。 戴比莫名其妙,她接住咬开袋子嘬了一口。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看她毫无困难地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唇对我说,“这不是牛奶是什么?” “是……”我没有说下去,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开了口的小袋,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倒入水槽。 柔滑细腻的白色液体带着诱人的奶香在池底铺了厚厚一层,然后慢慢从下水口漏下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冰箱里再拿起一袋,自己咬了个口再倒出来。 是牛奶,白花花香喷喷的全脂牛奶,铺满了整个洗手池。我紧紧咬住嘴唇。 “你没事吧?”现在轮到戴比来问我了。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昨晚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模糊,从舞会回来之后的一切似乎都记不起来了。是我真的亲眼看到袋奶里装的是血?还是我在梦里看到的?我不能确定。 “我估计我还没睡醒。”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往杯子里加了两块糖。 “你不放牛奶了吗?”戴比问。 我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袋奶,从冰箱里拿出我的黄油和橘子酱,然后把两片全麦面包扔进烤面包机。“亚历克斯呢?”我转移了话题。 “我从昨天晚上就没见过他。”戴比说。话题结束了。 面包跳出来之后我抹上黄油和果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就着黑乎乎的茶水沉默地吃我的早餐。戴比就在对面搅着她凉透的红茶,看着窗外发呆。 “如果我事先知道……” “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安慰她,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奇怪。奎因那家伙根本就没有来上过课!他会喜欢这所学校才怪。 戴比再次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茶杯继续发呆。 吃完之后我回房间,反正和戴比也没什么可说的,劝她她也不听。我看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显示“未知”。 我刚来伦敦一个半月,朋友并不多。没什么人知道我的号码。除非…… 我的手背痒起来。有种凉凉的麻痹感,从皮肤一直传进血管,再输送进心脏。接通语音信箱的时候,我头脑发涨,感觉全部的血流都聚集在头顶上,耳边嗡嗡直响,呼吸越来越急,当我听到“您有一条新留言,时间下午5点27分——”我的心脏怦怦乱跳,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嗨。”一个柔和低沉的声音通过电子信号的过滤传出来,“嗯……希望没有打扰你,我只是想,是否可以在临走前再见你一面?……这是我的号码,方便的时候打过来?D。” 我立即按下重拨键,然后又按了一次。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真的。我在纸上记下那个手机号码,然后立即存进电话里。 我应该打过去吗?会不会显得太主动了?不——其实这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应该去见这个陌生人吗?在万圣节舞会上见到的陌生人?这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陌生人?摘下面具,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个丑八怪,或者更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因为那双灰眼睛锐利深邃,年轻人根本不该有那样一双眼睛。可是他面具下面的嘴唇红润饱满,胡子刮得很干净,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皱纹。 那只是你自己黑灯瞎火没看清楚!头脑里一个声音在喊,但是我仍然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拨出键。 那边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我听到有人拿起了电话。我的心跳停了。 “喂?” “呃,嗯……是我,奥黛尔。” “我.99lib.知道是你。”那个声音笑起来,那么柔和性感的笑声,就好像微风吹过了一片烛光,每片小火苗都轻轻地摇晃起来。 “嗯……”我想说点什么,但突然间头脑里一片空白。越紧张我就越不知道说什么,我的手背又开始痒了,几乎拿不住手机。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电话那边终于救我出了尴尬。 “明天?”我只是机械地重复对方的话,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明天是周日。”对方又笑了,然后小火苗们又摇晃起来,有几片似乎通过电话线撩到了我,于是我整个人都开始痒了。 “噢。周日,”我重复,“周日我应该有空。” “那太好了。晚上八点?” “……好。”我应了一声,慢慢让自己的心脏适应目前的状况,努力让全身的血液和神经运转正常。晚上八点?我有点郁闷地想,为什么不是早上八点? “实在是很抱歉,因为最近手边还有不少事,我希望你不介意明晚就在我住的地方吃个便饭?” 我皱起眉头。他真的这么忙吗?在旅馆餐厅吃饭听起来也太
99lib?
没诚意了,第一次见面,怎么也得找个更加浪漫、更加正式点的地方吧?而且这样一来,等于说我去找他,这样合适吗?我这么想着,但还是回答,“我不介意,”我说,“你住在哪里?” “你知道丽兹怎么走吗?”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丽兹。伦敦只有一家丽兹。 所有的梦境都发生在丽兹。它拥有你所需要的一切。 一百年来,丽兹是世界顶级富豪们的首选下榻之所,本身就像是一座博物馆。客房里是全套路易十六风格的古董家具,上面镀着纯金,画框里摆放的是十八世纪画家们的真迹,地毯是土耳其的,花瓶是印度的,而且拥有全球最好的酒吧和茶餐厅。至于餐厅,丽兹的历任主厨曾拿过世界烹饪大赛的冠军。 全世界也没有比丽兹更加浪漫正式的地方了。而D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吃个便饭。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格林公园门口。”电话那边好心地提醒,“你可以乘……” “我知道怎么过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晚藏书网上八点,丽兹酒店。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真的。 第十四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整个白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似乎睁开眼睛,然后洗澡,然后吃饭,然后回到房间,然后天就黑了。 戴比似乎来找过我,说亚历克斯回来了,但是我忘了我和她说了什么。整整一天我都在看着自己的手机发呆,看着上面的通话记录和语音留言,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场幻觉。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心脏怦怦地跳得厉害,手心里全都是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因为以往无论是和小S,还是其他男生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也紧张过,但完全和现在不一样。何况今晚实在不能算做是一个约会,因为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承诺,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在临走前D印在我手背上的一个吻。但那也不能算做亲密,更像是是一个礼节性质的告别。 6点半的时候,我颤抖着手开始化妆,我化得很淡,只是让自己看上去再漂亮一点,睫毛再长一点,毕竟我的目的地是丽兹而不是黏液。丽兹酒店!这和我平凡的哥特小圈子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我找出自己最好的一条礼服裙(当然也是黑色的),还有一双比较结实的高跟鞋(当然也很优雅),把随身物品全部挤进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心形小红包,然后披上黑色的长呢子大衣出门。 我没有忘记喷香水,浓郁醉人的“玫瑰女王”,我的最爱。我记得以前小S喜欢更加淡雅甜蜜一点的香味,那种邻家女孩类型的,但是我自己并不喜欢。 7点半的时候,我打电话叫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是的,丽兹。”当出租车停在学生公寓门口,我对司机点点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让我上车。 刚到伦敦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经过丽兹那一排灯火通明的建筑,那方方正正的外立面让我想到欧洲的宫殿,看那些精致的长窗,回廊,还有层层叠叠的帷幕,所有一切就好像是一个梦,一个回到洛可可时代法国宫廷的梦,一个关于某种奢华绚烂的化装舞会的梦。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舞会的场景鲜活地映在我的脑海里,就好像是某种前世的记忆。我看到舞会大厅正中的那个黑发女孩,像黑天鹅一样美丽而骄傲,一对深色的眼睛充满彷徨,正透过所有蒙着面具的客人四下观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画面就在这里嘎然而止。我看到有人从外面替我拉开了车门,我匆忙付了车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车,昂头走入了一片华丽的梦境。 在我走去酒店前台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这一切真是一场梦的话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陌生人,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给我打过电话,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幻想——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奥黛尔!停,别再往前走了,停下来!然而就在我开始犹豫的时候,接待台的服务生已经发现了我。 “晚上好,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他优雅地对我点头微笑,我注意到无论是客人还是服务生,这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完美的礼仪习惯,男士穿着西服外套,女士则是正装晚礼服,就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宫廷。 “嗯,呃,我想,我预约了……”我突然开始口吃,因为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D的名字!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手心里全都是藏书网汗。 他耐心地看着我,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您是来用餐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紧紧抿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翻开一本客人的预定名单。我看着他一行行在那里查找,嘴角始终保持着耐心的微笑。我更加手足无措了。 “我是来找,嗯,D……”我又说不下去了,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会这么傻,对方不但是个陌生人,而且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但就在我吐出D这个字母的那个瞬间,周围有什么改变了,就好像某种咒语,改变了整个大厅上空的气场。对面的服务生立即抬起了头,甚至旁边另一个正在忙着的服务生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直接从接待台另一侧走了出来,恭谨地对我点了下头。 “伯爵已经在餐厅等您了,请跟我来。” 伯爵?D伯爵?吸血鬼伯爵?开什么玩笑?!难道万圣节还没有结束吗?是我还在做梦吗?我抬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悠扬的音乐响起来,大厅右侧的管弦乐团里那个老人对我和蔼地微笑了一下,迎面端着香槟走过来的服务生对我点头致意。 我头脑发涨,血液上冲,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我不知道服务生怎么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餐厅,怎么把我交给领位员,怎么帮我脱下我的大衣,怎么带我踏上厚厚的地毯来到窗边的一个摆满水晶玻璃杯和雪白餐布的圆桌边。 头顶枝形吊灯的灯光闪在我的眼睛里,我头晕目眩。舞会的画面再次在我眼前闪现,但是这一次,我没有看到先前那个女孩,我似乎变成了那个女孩,因为我正身处舞会大厅,用她的眼睛看着面前一切。我看到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陌生人,突然踏出人群出现在我面前。他用一只手缓缓揭下脸上黑色的面具,露出了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就好像,在见到他之前,我一直在整个世界盲目地寻找,但是并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而就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知道了。 “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奥黛尔。”桌边的D站起身,微微点了下头。 有什么哽在咽喉,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感觉腿后面椅子被轻轻推近,我顺势坐了下去。当D点酒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因为他看起来那么熟悉,但就在我将将想起来的那个瞬间记忆又模糊成了一团。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在桌子那边微笑,那么优雅、那么完美的笑容。他的黑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老式三件套礼服,坐在色的拖地织锦窗帘前面,就好像是一幅油画。 “呃,我想说,你的衣服和你眼睛的颜色很配。”我勉强开口,但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上帝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谢谢。”他露出一个笑容,“你今天也很美。” 我的脸又红了,从喉咙深处咕哝出一个模糊的“谢谢”,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低头看着面前雪白的宽边瓷盘,闪亮的三副银色刀叉,还有那些亮晶晶的玻璃杯子。一切都亮得晃眼,我感觉眼睛开始疼了。 服务生为我倒上餐前酒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杯子里还是空的。 “你不喝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我对酒精过敏。”他说,然后端起另一只半满的高脚杯——那只杯子在我来的时候就在那里,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我有自己的饮料。”他微笑了一下,然后说,“但是这里的红酒不错,你应该尝尝。” “但我只有18岁。”尽管我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在年纪不到的时候就偷偷喝酒,但我绝不认为在酒店和一个陌生人喝酒是个好主意。何况只有我一个人在喝! “所以完全合法。”D给了我一个安抚式的笑容,“别担心,我保证让你在午夜之前回家。”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天啊,我到底在想什么! 侍者上菜的时候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然后使劲忍住了疼没叫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吃得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我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D身上,看着他明亮闪烁的灰眼睛,修长结实的白手指灵活地操作刀叉,但是——基本上他什么都没有吃。整个过程中他都在喝着他红色的饮料,颜色那么深,那么稠,就好像是梦境里奎因的袋装血。 我赶紧转移了视线,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我注意到那里有一只很大的戒指,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小标志。我开始以为那是衔尾蛇的图案,后来才看清那是一条龙,尾巴绕在了脖子上,背后有一个十.99lib.字。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标志,但是这个记忆只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呃……”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到他们叫你伯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D微微一笑,“现在爵位早就作废了。” “噢。”然后我抬起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九九藏书。”问得那么直接,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但是D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我眼睛发疼,胸口发紧,我想转开眼睛,但是他的目光仿佛磁石,散发出一个巨大的磁场环绕着我。这是周日的傍晚,餐厅里几乎所有的桌子都满了,灯光与杯盏交错,在前一秒我还能听到周围客人们的低语,听到管弦乐队悠扬美妙的演奏,但是现在我什么都听不到了,眼中只有一对浅灰色的瞳仁,闪烁着某种热切渴求的光,那光芒令人向往,也令人不安。 当我最终努力转开视线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第十五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1月1日,伦敦 今年的万圣节简直就是一场噩梦。答应德库拉那小子来伦敦度假就是一个错误,带他出去玩就更是错上加错。别误会,我可不是在这里抱怨他招摇撞骗抢了我的风头(因为你知道那家伙很有钱,而且他总是毫不遮掩地把这一点表现出来——比如说他只住丽兹酒店,那里所有的领班都和他很熟),主要是我觉得我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因为我当初吊上那希腊孩子完全是为了接近九九藏书奥黛尔,但是万圣节舞会当天,那小子从一开始就一直缠着我,于是德库拉直接就去邀请奥黛尔跳舞了。 说实话,看到他们在一起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一幕,虽然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而且每次看到那个女孩,我都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么说大概很疯狂,但事实是,那天我看到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钻进了她的脑子,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和她换了个位置,似乎和德库拉跳舞的人是我(撒旦啊!),而且我们之前也这样跳过(撒旦他老爹!)。 让我欣慰的是后来大概什么也没发生,他们跳了一会儿舞,奥黛尔的鞋带断了,她走之后伯爵也走了,尽管我知道他们没在一起。万圣节之夜是伯爵的最爱,因为只有在这一天,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凭本色袭击路人,而不会被当成围着黑斗篷的曝露狂受到鄙视。如果我他,我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那天我和德库拉一进门就看到了之前那个吸血鬼。在看到我们之后,他的能量瞬间冲上头顶,气场变成了警戒色,我忍了半天没笑出来。因为吸血鬼们地域性很强,在自己的地盘上看到同类(尤其还像德库拉这种有名的家伙)总是会让他们像豪猪一样瞬间竖起全身的刺。我本来还打算和他打个招呼让他放松,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找我们麻烦,我们也不会去找他麻烦,不过等我买了杯酒回来,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很想知道他到底去哪儿了。 暂无评论。 奥黛尔的日记,11月6日,星期五 我估计我已经被身边这帮欧洲学生带坏了,因为我今天破天荒地逃课了。一部分是因为今天软件课要教的东西我早就会了,另一部分也是我实在不想看到欧洛克教授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再一次认识到我正在写的符号学论文其实并不值得他有任何期待。 昨天下午,我还没等下课就收拾好了书包,然后在宣布下课的那一刹那冲出了教室。我一路狂奔下楼,路过摄影棚的时候几乎撞倒了罗维斯先生,但在他看清楚是谁撞他之前我就已经冲出校门跳上地铁了。 棕色线,途径贝克街南下滑铁卢,被伦敦人称为贝克卢线,我从大象城堡直接乘到了查林十字路。 迈出地铁上到地表,灰鸽飞起一片,特拉法加广场引入眼帘。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天色已经暗了。我真恨伦敦的天气,夏时制过后,才四点就感觉已经是晚上了。 灯光映出国家画廊宏伟华丽的影子,四点半,D约我在这里见面。 万圣节之后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我不知道,是学校舞会上大家的装扮太奇异,还是丽兹酒店奢华的水晶吊灯太耀眼,抑或是我似是而非的梦境,给我周围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纱,仿佛之前还无比真实的现实生活——学校,老师,论文等等,突然间全部变得虚假起来,模糊起来,仿佛我十八年来的生命只是一场辗转循环的梦境,时光的触手匆匆扫过,当我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更加精彩而虚幻的世界,而所有即将发生一切却是真实的,是我真正的生命与归属。 D把我送上计程车。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吻我的手,但这一次,他俯身下来,轻轻吻了我的脸颊。 “晚安,奥黛尔。”他在我耳畔低语。像一阵风,带着蜂蜜和槐花的香气,飘过了波光粼粼的池塘,银色的湖面上有天鹅在沉睡,树梢上站着一只橙色眼睛的猫头鹰。 上车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计价器上的时钟,差一刻12点。 过桥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了钟声,抬头看到大本钟晶亮的表盘,好像一轮硕大的圆月悬挂在泰晤士河上。时钟刚刚敲过了12下。 午夜降临后有那么一瞬间,眼前似乎再次出现了那个有着高耸塔尖的黑色城堡,身99lib?边有浮云和夜风流过,头顶是布满繁星的夜空,脚下是灯火闪烁的大地。 我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站在国家画廊高高的台阶上,我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本钟,在暮色中点亮了金黄色的表盘,就好像那天夜里一样。我再次看了下手机,4点27分。我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号码跳出来,等待着记忆中那个甜蜜深沉的声音,告诉我说他到了。 4点28分。手机上仍没有动静。特拉法加广场上充满了游客,我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一辆熟悉的黑色机车突然从视线里跳了出来,就好像夜曲里一个不协调的音符。.99lib.我心里咯噔一下,当我定睛再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哈雷摩托,显眼地停在左翼画廊入口处不远。光亮的喷漆,完美的线条,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它天天停在学生公寓门口,接受着所有学生(尤其是女生,尤其是戴比)的尖叫与膜拜。 我想都没想就抓起书包,避过排队的人群冲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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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画廊左侧紧挨着国家肖像画廊,我看到门口打出的巨幅广告: 从披头士到鲍伊,六十年代英国摇滚摄影展。 鲍伊?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提起鲍伊我只能想到一个人,而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也只有他会来看展览。 一只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奎因?”我猛然回头。 对面的人愣住了,一个还未展开的笑容僵在脸上,虽然只有一瞬间,然后他立即释然了。“你在等人吗?”一个熟悉的微笑重新展开,笑容优雅而矜持。 “呃抱歉,我以为……”对方的视线让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眼角匆匆扫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正是4点30分整。 “我来晚了。”D给了我一个拥抱,嘴唇轻轻碰了下我的脸颊,一个普通的、英国式随处可见的礼节性亲吻,但是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会动了,脑子也随之凝固了。所以直到我们肩并肩走进画廊,我才意识到,他虽然穿着看似暖和的大衣,戴着羊毛围巾,但是他的嘴唇却像冰一样冷。 “是我早到了。”我说,仰起头看他摘下围巾后苍白的肤色。在丽兹的时候因为灯光的关系我没有看清,但他的皮肤似乎比我记忆里还要白皙,带着某种贵族式的病态,微微发青——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而他的头发却是纯黑色的,和上次一样在脑后低低梳成一个马尾。 他脱下大衣,里面穿了一件银灰色的休闲西服外套,式样简单,但是做工精细,料子看上去很好。如果薇拉在这里,她肯定能一眼看出牌子,我就不行了。男装我只知道迪奥,不过他的衣服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迪奥,因为我之前正好在亚历克斯的GQ杂志上看到过这套衣服。提到薇拉我皱起眉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邮件了。她到底在忙什么? “你在想什么?”D从我手中接过大衣,和他的一起递给存衣处的女孩。 “嗯,没什么。”我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真的,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每次当我们视线相遇,我的头脑间总是一片空白。我忘记了薇拉,忘记了奎因,当我挽住他的臂走进画廊大厅,我几乎想不起刚刚就在外面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摩托车。 第十六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显然D对绘画很有研究,这让我很吃惊。一部分是因为我认识搞艺术的男生90%以上都是同性恋,而他显然不是(好吧,我不确定,但至少看起来不像);而最主要的原因是,D在绘画上的学识和位,竟让我这个从小学画的艺术学生相形见拙。 比如说,他不但知道像梵高、毕加索这些人物的生平和主要作品,也分得清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那些伟大的画家(相信我,这并不容易,室友戴比前几天还问过我《最后的晚餐》的作者是达芬奇还是米开朗琪罗),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说起这些画家的主要技法和绘画背景简直如数家珍,就好像他自己亲身经历了几个世纪变幻万千的美术史。 “我读了很多书。”他微笑着看我目瞪口呆的脸,试图解释。 这就更令人奇怪了,不是吗?因为书呆子们一般都走极客风:戴着瓶底眼镜,神经质,笨拙,敏感,不善交际,而D和以上任何一种都完全不沾边。他是个很难归类的人,有点哥特(比如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身黑衣),但又绝不仅于此:他的脸像明星、或至少是个摇滚乐手,穿衣像大牌模特,言谈古典、甚至有点古板,行为举止又像个贵族。而且我也看不出他是做什么的。说他是律师或医生这种专业者他太洒脱了,说他是艺术或音乐家之类他又过于严谨了。 “你在想什么?”D微笑看着我,又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画廊高高的射灯下面闪烁。 “没,什么都没想。”我没有撒谎。因为每次当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总是手足无措。看着四壁高墙上的巨幅油画,看着那些雕花镀金的画框,铺着墙纸的壁板,我一阵恍惚,好像在什么时候,在一个类似的地方,不,那里比这里更辉煌,更绚丽,充满了土耳其的挂毯,天鹅绒靠背的长椅,还有水晶吊灯,多枝大烛台,蜡烛的光芒在闪烁—— “奥黛尔?”D从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腰。我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进他的眼睛。 “你喜欢波提切利吗?”他问。 一个这么不着调的问题。 我回过神来。“喜欢,”我咕哝着回答,其实我真想说我不喜欢。 “那你对这幅画怎么看?”D问我。 我转过头,发现我们正站在波提切九九藏书利的《维纳斯与玛尔斯》面前。 “呃,维纳斯是爱神,代表爱与和谐,玛尔斯是战神,代表战争。”我回忆着美术史课上的讲解,“这幅画上面维纳斯醒着而玛尔斯熟睡,说明当爱苏醒,战争陷入沉睡。” “还有呢?” “还有,这幅画难得地体现了女性视角。一般来说,在艺术史上男性是观看者,而女性是被看者,而这幅画上面,穿着衣服的维纳斯凝视着赤裸的玛尔斯,一反常态使男性成为了被看者。”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还有……”我绞尽脑汁,试图再说点什么,“波提切利的维纳斯是西蒙娜塔,那个时代出名的美人,她也是《维纳斯的诞生》的模特,玛尔斯则是美第奇家族的,嗯,他叫……”我僵在那里,为自己拙劣的卖弄感到脸红,因为我突然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也许是……朱利亚诺?”D试探着说出一个名字。 “嗯,朱利亚诺。”看到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敢发誓他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多了。但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他们本是一对情侣,却一直不能?99lib?在一起。西蒙娜塔死于肺结核,而朱利亚诺死于暗杀。” “真是一个悲剧。”D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表情让我困惑,他真觉得这是一个悲剧吗?为什么他笑得那么诡异?我皱起眉头。 我们离开波提切利的作品,去看达芬奇的《岩间圣母》和《圣母子》,然后他带我来到国家画廊著名的“拉斐尔室”,这里收藏着超过十幅拉斐尔的作品。我看着他在那些巨幅油画前驻足观赏,就好像是一个专业的艺术评论家,真的,我从未看过任何一个人有他那样的耐心热衷古典艺术。相比之下,学校里所有的同学和老师都在追捧现代艺术,他们喜欢泰特现代美术馆多过国家画廊。 而我面前的这个人却极度热衷古典,他似乎觉得法国印象派都过于现代。他对塞尚和莫奈不屑一顾,他也不喜欢风景,他只喜欢细致描绘的文艺复兴人物绘画。 而我,恰巧,也喜欢同样的东西。 画廊今天6点关门。快到时间的时候,游客越来越少,到最后,整个画廊里似乎就剩下了我们两个。D带我走向存衣处拿我们的大衣。下楼的时候我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看我,但当我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我到底有什么特别? 我摇了摇头,从包里取出我的润唇膏和唇彩补妆,再把晕开的眼线液擦掉,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微笑。自信一点,我对自己说,如果你喜欢他就别想那么多。 我把所有东西放回包里,擦干洗手台上的水,刚想转过身,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就好像空气里有什么改变了,我凝固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奥黛尔,你会有危险。” 一个细微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而我确定刚刚洗手间里并没有人。 我用眼睛的余光扫过镜子,确定里面只有我一个。我轻轻把气吐出来,决定相信刚才只是我的错觉。我转过身。 我差点叫出声来。 一个高挑的金发女孩正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你会有危险,奥黛尔。”她清晰地重复。 女孩很美,穿着布满铆钉的皮夹克、窄窄的黑色仔裤和摩托靴,看起来很酷。更重要的是,对方的脸我竟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的穿衣风格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突然注意到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头盔。 “茱莉?”我吃了一惊,突然想起我在“黏液”见过她,她就是奎因那个“非正式”的女朋友茱莉。 “我就明说了吧,”茱莉点点头,“是奎因让我来的。他想让我告诉你,赶快回家。” “什么?”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赶快回家,”茱莉重复,她的表情很严肃,“否则就来不及了。” “可是……”我想起我还在约会,D还拿着我的大衣—— “我的话已经传到了,决定权在你。还有,”茱莉看着我,“奎因向你问好。”她微笑,露出整齐的白牙齿,然后在我能够回答之前就走出了洗手间。 我愣在那里,头脑间一片混乱。我之前并没有看错,那就是奎因的摩托车,而且他还让他的女朋友给我捎来了一个信息——说我处于危险,让我赶快回家。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说我是否应该相信茱莉——之前我对她在“黏液”的印象可不怎么好,就算奎因,这个从来不上学而且突然失踪的家伙,留下整整一冰箱极度可疑的袋奶,我觉得自己也不该听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我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想了很久,突然意识到D还在存衣处等我,我赶紧又看了下镜子,确定自己的妆容,整理了头发,快步走出洗手间。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刚才我和茱莉一起站在那里,身边就是一面墙的镜子,但是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第十七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见到D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微笑,他的手上拿着我的大衣。我刚要伸手接过来,他却把大衣展开了,我的脸有点红,转身让他帮我穿上大衣。他看着我扣好最后一粒扣子才打开门,然后撑在那里让我先走。我忍不住想,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绅士。 6点。特拉法加广场华灯齐上,一轮硕大黄圆的满月刚刚浮了上来。远处突然传来噼噼啪啪的闷响,一个五彩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然后又是一个。 几个孩子从广场上跑过,叫着跳着,他们在唱:“记住11月5日,炸药和阴藏书网谋——” “今天是英国的焰火节,”D向我解释,“自从亨利八世和教廷断绝关系,英国国教和罗马天主教一直势不两立。四百年前一群天主教徒妄图炸毁议会未果,于是英国人每到这一天都要放焰火庆祝。”在他说话的时候,另一丛焰火升了起来,这一次极近,映红了半片天空,广场上的游客欢呼起来。 D看进我的眼睛,露出微笑。“你想去看焰火吗?”他的眼神温暖、湿润、诱人。 “去哪里?”我想都没想就叫了出来,为自己的迫不及待感到脸红。 “一个很特别的地方。”D用他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拉起了我的手,我全身震了一下。看着他的笑容,一个没来由的欣喜突然间涌上心头,那么强势,完全压过了我自己刚刚的不安与困惑。 走入地铁之前我扫了一眼国家肖像画廊前的停车场,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已经不知所踪。 D一直拉着我的手。他的眼睛看着我的,让我的思绪完全空白。所以直到我们走下北线地铁,我才发现他带我来的地方竟然是海格特公墓。 看着面前巨大的铁门和远处模糊的黑暗,我开始犹豫。夜幕已经降临了。路这一侧还有无数行人,那一侧,只有无数年代久远的墓碑。 没错,我热爱吸血鬼,还和同学大99lib.白天钻进学校附近的墓地拍过照片,但我还没疯到在三更半夜(好吧,虽然只有6点半)和一个陌生人去黑漆漆的墓地看焰火!脑中突然闪出茱莉的影子,她在对我说,奥黛尔,快回家,这里很危险,奎因让你赶快回家。 但是奎因这个名字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比如戴比,或者亚历克斯,甚至飞机上那个库珀先生,我想我都不会冒这个险。但是奎因?我冷笑一声。其实最让我困惑的是,茱莉在镜中没有影像。也许她和奎因都是吸血鬼?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此,我就更没有相信他们的必要了。 我看着D,看着那对诱人的灰眼睛,感觉他视线的温暖,再次确认他的邀请,看他轻松地一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撑在那里让我先走。 我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墓地一样有个守门人,为什么天已经黑了门还是开着的;或者更重要的是,一个像他那样穿着奢侈、出入丽兹的绅士,为什么宁可在下班高峰乘坐人满为患的地铁,而没有叫一辆可能会留下记录的出租车? 我没有时间想这些。我知道的只是他拉着我的手,我们并肩走在月下的青石板路上。头顶枝叶透下暧昧昏黄的月光,撒在草地上,撒在破碎的墓碑上,撒在布满青苔的天使像上,撒在我们的身上。 风很冷,但是从D握着的手那里却传来温暖。我知道那不是他的体温,因为他一直戴着手套。那么就是我自己的温度了。因为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我的脸在发烧,我的手心出汗,心脏怦怦乱跳,每当天空升起一个焰火,我的都随之震动一下,仰起头,看焰火璀璨的光华映照在他完美的脸上。 D是对的。看焰火应该在广场上,但哪里还有比广阔寂静的公墓更大的广场?海格特公墓位于伦敦北郊的高地,周围没有建筑物,住户也很少,只有无数一人高的墓碑和低矮的灌木丛,整个半球形的夜空就好像一把大伞撑在我们头顶上,像宫殿巨大的穹顶,像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幕,上面悬挂着大颗大颗宝石一样的星星。 “你来过这里吗?”D打破了寂静,目光从一片飘落的叶子转到我的脸上。他的声音柔而滑,每个词不假思索地从舌头上滚出来,就好像一卷华丽的丝绸在我面前展开。 我摇摇头,“但是我一直想来。” “为什么?” “我听说这里有吸血鬼。”我直接就说了,然后当场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暴露了自己的怪癖,何况我们还是情侣!虽然有这个可能……真的有这个可能吗?我紧紧咬住嘴唇,觉得自己简直比想象中还要白痴。但是我突然想到,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一点,否则万圣节舞会上我们就不会跳舞了。于是我试探着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你听说过那个吸血鬼传说吗?” 然后我惊讶于他的回答竟然不是单纯的是与否,他看着我问:“哪一个?” “海格特公墓的。”我有点奇怪,难道这里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吸血鬼传说? “大约四十年前,有人亲眼在这里看到尸体从坟墓里爬出来。”我对他说,“互联网上到处都是,一搜就出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那样看着我,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我回忆着我读到的东西,“他们找出了具很新的尸体,还把木桩钉进了胸膛。”我注意到D似乎有点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然后就没事了?”他问我。 我耸了耸肩。 D笑了。他拉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抬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因为我的脸在发烧,在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一定满脸通红。我想挣脱开他的手,但是他拉得我更紧了。我看到一个烟花在他头顶盛开,发出灿烂的银光,银色的光环在天空中跳跃翻腾,然后又是一个,天空中布满了银色的光华,照亮了宝石蓝色的夜空,照亮了D的眼睛。 但他的眼睛比夜空更亮,里面映出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女孩。她的头发漆黑如夜,她的眼睛亮如繁星,她骄傲、善良、敏感、执着,她的面容让我呼吸停滞,她好像是我,但她又不是我。我确定自己没有那种惊艳夺目的美丽,但是那对杏仁形状的眼睛,橘红色的瞳仁,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我自己的眼睛——就好像,上帝之手已经填补了我所有属于人类的缺九九藏书陷,让我的灵魂重生。 “奥黛尔——”夜风吹过,浮云流过,每一片草叶,每一朵花蕊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我
.99lib?
真正的名字。我闻到玫瑰的香气,强烈、浓郁,是我在做梦吗?我感觉自己很轻,仿佛骤然失去了重力,寂静的墓园不见了,D正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飞翔在高高的天宇,飞翔在闪烁的繁星之间。五彩缤纷的礼花在我们周围盛开,一簇接一簇,粉色、绿色、金色、紫色,就好像我们正徜徉在一个鲜花盛开的天国。 我突然意识到D在吻我。 他的吻,温柔而猛烈,冰冷而灼热。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感觉到他覆在我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我没站稳,整个人跌入他的怀抱。他的羊毛围巾很软,估计是羊绒的——我很惊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因为在下一秒,那对灰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好像被催眠一样走火入魔,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那个女孩收起了她的骄傲,失魂落魄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在我最终投降的那一刻,在我最终接受了他的吻,在我微微张开嘴唇迎接他的舌头,在我的舌头轻轻抚过他的尖牙,在我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我意识到我们仍然在墓园里,在伦敦北郊的海格特公墓,眼角的余光扫过他身侧的墓碑,那个墓碑和其他相比还很新,上面还没有裂纹——头顶一个艳丽的礼花砰地炸开,我的脑袋嗡嗡作响,青色的光芒清晰地映出了一个被青苔浸湿的名字: 奎因·詹姆士,1951.9.6 – 1973.3.28。 第十八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我一把推开了D。不但他愣住了,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表情很惊讶,我觉得他一定没有被任何姑娘推开过的经历。而我的惊讶其实并不比他少。我是说,难道我傻了吗?他这么帅,绅士体贴,有教养有品味,一切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许唯一的问题是他怎么会和我在一起。不过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吸九九藏书血鬼!”我说。 他的眼睛睁大了。 我一把拽过他,指着他身后的墓碑,“我认识这个人。” 他无奈地转过身,被迫读出那个名字:“奎因·詹姆士。” “我有个同学就叫这个名字。”我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看到对方露出马脚的得意洋洋。 “所以?”D不解地看着我。 “他是个吸血鬼。三十多年前海格特墓地的吸血鬼。”我一本正经地说。 D简直要疯了。 “真的。”我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头顶上焰火还在放,噼噼啪啪的,听着很刺耳。 “詹姆士……这是个常用名。”D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他的手没有再拉着我了,我感觉糟透了。 “但他死的时候正是大卫·鲍伊的年代,他是鲍伊的歌迷。”我强调,但是已经泄了气,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他还在冰里装了一大堆的袋奶。” “袋奶。”D挑起眉毛,有点好笑地重复。 我脸红了,但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我决定告诉他真相,“里面装的是血。”但是我马上想起第二天戴比咬开袋子之后,发现里面是毫无疑问的全脂牛奶。我顿了两秒钟,紧接着,似乎要强迫自己相信那样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吃,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他。” D在对我微笑,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我也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D。上次我们在丽兹吃饭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摆弄自己盘子里昂贵的食物,但是几乎什么都没吃。他唯一入口的东西是那杯可疑的红色饮料。他说自己对酒精过敏,所以那应该不是红酒,但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饮料会有那种深沉醇厚的光泽。那肯定不是番茄汁。 D还在微笑,笑容里有一种无可比拟的优雅和尊贵,好像他是一位伯爵——虽然据他说,爵位很久以前就废弃了。我看到他的牙齿,它们很白,也许有点太白了。而且还有点尖——是我的错觉么?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在湿滑的叶子上,脚下一个踉跄,我惊呼了一声。 D拉住了我。 准确地说,是他抱住了我。我躺在他怀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从璀璨的焰火在头顶盛开,照亮了整个夜空,两点火红的光芒闪烁在他的灰眼睛里。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 “你没事吧?”他温柔地问。 “我,我想回家。”我磕磕绊绊地说,躲避着他的眼睛。 “是吗?”他不紧不慢地说。 “嗯,太晚了。”我开始挣扎。 他一下子放开了我。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个墓碑。石头又湿又滑,寒气隔着衣服透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焰火突然停止了。四下里一片寂静,一片漆黑。D站在我身前两步远的位置,但是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逃跑吗?我根本不熟悉地形,天又这么黑。而且我不认为一个人半夜在墓地里跑是个好主意。我一定会碰到吸血鬼的。天啊,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九九藏书恐惧地看到面前的黑影向前迈了一步,但是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做出反应。 D露出了一个蛊惑人心的微笑,要是在一分钟之前,我一定会融化。但我现在内心里只有恐惧。我惊慌失措地盯着他,当他再次拉住我的手,我全身都僵硬了。 “那我们就出去吧。”他微笑着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机械地迈步,机械地跟着他穿过那些小路和灌木,在黑漆漆湿漉漉的道上穿行。 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脑子里不停想着奎因的袋装血,想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想着茱莉在洗手间的警告。但是这一切又很难和D联系在一起。我想了一千种解释,但是每一种都极其荒谬。 突然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这么跟着他走,如果他本来就不打算带我出门怎么办?上帝啊,从小大人就说,不要和陌生人一起出去,难道我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吗?我的心灵被恐惧充满,因为我刚才一直顾着想事,根本没注意环境,现在我突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完全是陌生的。刚刚经过的那个展开翅膀的天使像我没有见过!这绝对不是我们走进来的那条路! 焰火啪地一声在头顶炸开,我停住脚步。 D回过头。 “我们要去哪里?”我尽量克制住情绪,但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一定也听出来了,因为他笑了。 “带你出去。”他说。 “这不是我们来的那条99lib.路。”我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么早就揭破他的诡计,逼他早早动手杀了我?我真是疯了。 “我们进来的是北门,现在我们从西门出去。”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想这么简单就骗过我,我又怕又气,还没决定怎么做出反应,他拉了我一把,指着前面不远的方向,“那就是西门。”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果然看到了两扇模糊的铁门,外面有路灯。似乎还有几个下班的人正匆匆走过马路。 “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我的脸,我脸红了。 一股熟悉的麻痒再次从他握着的手那里传上胳膊,给我全身通上了电。我再次觉得温暖了,舒服了,心底的恐惧不见了,我又开始紧张了。 “没什么,我,我只是——” “是我不好,只顾着来看焰火,没考虑到你会在墓地里害怕。”看到他诚挚的样子,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不怕墓地!”我几乎喊了出来。我怕的是你!我动了动嘴唇,但是忍住了没说,因为我知道这很傻。 他在路灯下拉着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路上有行人,但是没人注意我们,我们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一对随处可见的普通情侣。尽管我知道这一点也不普通。 “我要走了,”他最终开口,“明天的飞机。” 我的肠胃全部翻搅在一起。所以你才决定带我来这个特别的地方看焰火,想留个美好的回忆。结果全让我给搞糟了。我闷闷不乐地想。我看到他叹了口气,似乎正和我心里想的一样。 “我很喜欢你。”他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样。”他盯着我的眼睛,轻声开口。 我躲避着他的视线,艰难地吞下口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算了,没事。”他等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疲倦的微笑,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他转过了身。高大的黑色背影,那么寂寞。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抓得那么用力,让他整个人都转过来,然后我在他的惊讶中吻上了他的嘴唇。 冰冷的触感让我哆嗦了一下,我没有想到他的嘴唇会这么冷,也许今天晚上的温度真的太低了,墓地里的寒气又这么重。 他愣了一秒钟,然后就微微张开了嘴,回应着我的吻。这么强烈,这么甜蜜,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第十九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1月7日,伦敦 伯爵昨天夜里离开了伦敦。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就在他决定离开的前一天,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独自走在墓地里,周围黑暗又阴冷,然后,一个吸血鬼向我扑过来。我醒了之后哈哈大笑,觉得这个梦荒谬绝伦,但当我平静下来,却清晰地记得我在梦境中的恐惧。就好像,回到三百年前,当我还是个没什么力量的小魔鬼的时候,独自面对比我高大几倍的魔王的那种恐惧。 这个梦让我不舒服。很不舒服。尤其当我意识到,梦中的这种恐惧竟然是一只吸血鬼带给我的,我就更加无法忍受了.99lib.。所以当伯爵短信我说他在希斯罗机场的时候,我理都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这一次我梦见了伯爵。我梦见他的飞机延误了,当他抵达布加勒斯特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他回不了家,只好躲在那个小机场臭烘烘的厕所里等到太阳下山。于是我终于在睡梦里咧开嘴笑了出来。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好久不见了,真让你的读者失望,你还是和以往一样无耻。 博主回复: 难道你竟会对一个魔鬼有所期待? 奥黛尔的日记,11月24日,星期二 我睁眼的时候已经过午了,最近熬夜写论文,每天都睡得很晚。我慢吞吞地走去卫生间,打开淋浴喷头,脱掉睡衣,把牙膏挤在电动牙刷上,然后举着牙刷走进水已经变热的淋浴房。我闭着眼刷牙,任由热水从头顶喷撒下来。 每天都是同样的一套:起床、刷牙、沐浴、皮肤护理、穿衣服、梳头、化妆,然藏书网后乘坐同样的北线地铁去上课。 我感觉无聊。尤其想到今天又是欧洛克教授的视觉理论,我更厌倦了。 肚子里咕咕乱叫,饥饿感让我在淋浴的热水里差点昏倒。这不寻常。我昨晚吃饭了吗?我想了半天,直到我关上水龙头,穿好衣服走进厨房的时候,我还是没想出来。而且我也不记得我上一顿吃的是什么。 我打开冰箱门,惊讶地发现里面是空的。奎因的袋奶这时候已经全被清理出去了,戴比和亚历克斯那两个懒人则基本天天叫外卖。现在冰箱就是我一个人的。但我发现里面除了几个变质的青椒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上一次什么时候去的超市?我根本就不记得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12点40分。如果我抓紧时间去学校,那么在2点上课之前我还可以在学校餐厅里饱餐一顿。我喜欢这个主意。 我风风火火地完成了之前那一套,把罗兰·巴特的《符号学理论》还有我的论文提纲塞进书包,蹬上马丁靴冲出家门。 我一进餐厅就看到了戴比和亚历克斯,和其他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我一眼扫过去,看到里面有我同班的尼克,他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黑发男生,似乎就是万圣节那天接替奎因的DJ哈利·波特(我后来知道他叫威廉,是尼克的死党,不过他们都叫他威尔)。另外几个人我看着也很脸熟,但是叫不出名字,估计是亚历克斯班上的。 “嗨!”尼克抢先打了个招呼,拼命冲我挥手。 然后戴比冲过来,一把抓住我,“你怎么现在才来,没收到我短信吗?” “短信?”我掏出手机,上面果然有她的短信,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戴比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戴比有点生气地说。我在干什么?其实我也想知道。我保持这种状态已经很久了,起不来床,写不出论文,没有精力,没有灵感,整天浑浑噩噩。我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从上上个星期以来,我就一直失魂落魄。 “喂,D走了你也不用这个样子吧,”戴比一语道破天机,她小声说,“尼克可一直和我打听你呢。” 我看过去,人群里那个金发的小脑袋皱着眉头歪过来,似乎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当他意识到我在看他,马上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脸。 “他打听我什么?”我皱起眉头问。 “他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戴比狡黠地笑了一下,眨眨眼睛。 我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喜欢D,不过长距离恋爱是没有结果的,这个不用我告诉你吧?”戴比继续低声劝诱。我看到她对黑发的威廉眨了下眼睛,知道她对奎因的感情已经成功地转移了。 我再次叹了口气,知道她说的没错。我前男友才刚刚和我分手一个月。主要是因为小S在美国。 “喂,女士们,走了!”还没等我回答,亚历克斯在那边叫了一声。 “来了!”戴比拉起我的手,就要走出餐厅。 “我们要去哪里?”我完全糊涂了。我一天(可能好几天)都没正经吃过饭了,餐厅里炸鱼和烤鸡的味道不停地往我鼻子里钻,我的肚子咕咕作响,正想坐下来大快朵颐,戴比竟然要拉着我离开这个近在咫尺的天堂! “学校餐厅烂透了,我们出去吃饭。”戴比说。我刚想反驳她,说我不介意学校餐厅,因为一会儿还要上课,那边99lib?亚历克斯瞪了我一眼,宣布:“今天我生日。”我只好闭嘴了。 事实证明,我确实应该一开始就拒绝他们。因为这帮人除了拉我逃课之外就没有任何好处。我没去上视觉理论(这让我多少有点轻松),也没去上摄影课,也就是说,我被迫翘掉了下午所有的课,跟他们去了科文花园的布朗斯餐厅。 布朗斯是一家很高级的英式西餐厅,三百年前就开始为伦敦的绅士们服务了。侍者都是统一的白色制服,桌上点着蜡烛,放着爵士,用餐的人大多都是穿着考究的老人。 尼克的叔叔是布朗斯的厨师长,身份很高,所以我们今天点的全部食物都是免费的,酒水也打了折。然后我才终于搞明白,尼克一开始只想请我来,而威廉是尼克的室友兼死党,他想讨好戴比,戴比是我的室友,而大家又得找个地方给亚历克斯过生日。另外三个人是亚历克斯班上的朋友,胖胖的女生是他在雅典的老乡,他叫她贝丝,两个男生也说希腊语,但是来自塞浦路斯,名字好长一串,我一个也没记住。 当我狼吞虎咽地吃掉半盘烩鸡肝之后,我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看着周围的人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切割食物,再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咀嚼,仿佛那都是水晶做的。尤其是那个希腊女生贝丝,她拿餐刀的样子就好像她是个公主。我转开眼睛,续把注意力放到我的鸡肝上。 “你觉得怎么样?”尼克小心翼翼地问我。他不知怎么就坐在了我旁边,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嗯,鸡肝很好吃。”我咕哝着说,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是说,这里。”他做了个手势,似乎想用这个古老雅致的地方赢得我的好感。 “布朗斯不错,”我回答他,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我感觉就是个大排档。 当然啦,去过丽兹以后,所有高级餐厅都变成了大排档。但我没把这个告诉他。 尼克有点失望,似乎我没能表现出他所期待的惊喜。 这时候贝丝突然站了起来,举起她的那杯红酒。 “祝亚历克斯19岁生日快乐!”她高声说。 大家一起举杯。然后亚历克斯一一向大家敬酒,感谢大家,说些有的没的话。气氛开始热烈起来。大家都在交谈,威廉在和尼克说话。贝丝横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一点一点切割她珍贵的牛排。 我给了她一个微笑,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我出风头。但我还是要感谢她,因为她帮我解了围。 当我醉醺醺地迈进家门,拧开钥匙,楼道里一片漆黑。我脚下一滑,一脚踩在了门口的一大堆信上。中午出门的时候没看到它们,估计是邮递员下午才塞进来的。 一般来说,我不太会去注意信件,因为那些大部分都是广告和银行账单,朋友之间早就改用电子邮件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今天我居然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从鞋底下把那个黑色的信封抽了出来。 黑色的信封很罕见。尤其是上面还有个火漆印章的黑信封。 那个深红色的火漆印章中间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写字母D。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头脑里嗡地一声,在我看到那个字母的时候,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似乎我一连几天都半睡不醒,现在却突然惊醒了。我的酒也醒了。我一把扯开信封,弄坏了上面精致的火漆,但是我顾不上了。 “亲爱的奥黛尔,”信上写,那是一种像中世纪手抄本一样漂亮的字体,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希望你不会觉得唐突,我很想念你。” 第二十章 奥黛尔的日记,12月4日,星期五 还有一周就要放寒假了。我从未感觉如此不安。不是我的符号学论文就要交了(当然,那个也确实让我不安),而是D邀请我寒假去他那里玩。 他当然给了我地址。那个地址,我用谷歌地图搜了一下,不但在特兰西瓦尼亚,而且根本就在布朗城堡——传说中的德库拉城堡。我叹了口气,向后瘫倒在椅子里。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D知道我喜欢吸血鬼。但当我看到随信附上的机票,看到上面我的名字——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我的真名,就像他也从未告诉我他的真名一样。我只知道他叫D。但他总有办法搞到我的名字,比如他和那个魔鬼先生是朋友,后者肯定在飞机上看过我的护照,就算他没看过,他还可以去问亚历克斯嘛。这并不难猜。 看着那张机票,我逐渐开始怀疑,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他确实来自罗马尼亚,而且恰巧住在布朗城堡附近。听说那个城市可不小。 何况这封信上又确实盖着罗马尼亚的邮戳。 但是这一切也太疯狂了,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去见一个陌生人,尽管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我未来的男朋友,但其实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比如说,他到底多大?他是做什么的?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而且信上也很简略,根本就没提到我的住宿问题。难道我去了住他家吗?当然,他家很可能会很大,可我们其实连朋友都算不?99lib?上。更现实一点的问题是,会有人在机场接我吗?布加勒斯特到布朗可不近。但是他也没有提到。 我还鬼使神差地拨了他的电话,但直接就进入了语音信箱。然后我才想到,他肯定还有个罗马尼亚的号码,没有人会一直开着国际漫游的。我可真傻。 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我越发觉得忐忑不安。当然,我大可直接扔了那封信,继续我的正常生活,圣诞节和尼克去瑞士——他已经邀请了我,我估计戴比和威廉也会一起去。可我真的想去吗?住在童话一样的小屋子里,去滑雪,去泡温泉,晚上和一帮人一起喝得醉醺的,好好度过一个假期。99lib. 可是那些事情看起来很美好,却好像雪花一样,瞬间就融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面对着结霜的窗子,感觉体内巨大的空虚感,好像我的心已经不在了。 我感觉可笑,也很无奈。我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恋情还没有开展就已经结束了。我把那封信藏在抽屉的最底层,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去上课,努力写我的论文,不再迟到,也不再逃课。欧洛克教授对我的积极上进感到惊讶,但是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惊讶了。 罗兰·巴特说,一个符号由能指和所指构成,能指构成表达面,所指构成内容面,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即为一个符号的意指系统。那个碎了的火漆章还躺在我写字台的角落里,我舍不得扔。它的表达是字母D,它的内容是D本人,它就躺在那里,在我写论文的同时,持续不断咄咄逼人地向我发挥它强大的意指作用。 D在邀请我去他那里度假。而我喜欢他。 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用得着那么多的能指和所指去搞清楚吗? 我觉得罗兰·巴特是个疯子。 我觉得我自己也是个疯子。 我把论文和参考书扔到一边,打开电脑上网。我上次给薇拉发的信还是没有回。我随便浏览了一阵,然后进入了tarot.,那个著名的塔罗牌占卜网站。 “请选择三张牌,分别代表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我没精打采地随便点了几下。三张牌依次从牌堆里跳出来,出现在它们应该出现的位置。我本来应该一张一张把它们翻开,就像我以往做的那样,但今天我实在懒得制造气氛,于是把它们全部点开了。 一张死神,一张战车,一张命运之轮。 牌面有点眼熟,我记得自己上次也抽出过战车和命运之轮。当时我还在给薇拉占卜她的爱情。为什么我也是这两张牌?唯一不同的是“塔”换成了“死神”。 有人可能觉得死神看起来很恐怖,连编号都给抹去了,因为“十三”这个数字很不吉利。但其实这并不是一张很糟糕的牌。死神牌代表结束,代表新生。如果有一段形如鸡肋藕断丝连的感情,比如当初的我和小S,抽到死神可是个好兆头。 位于“现在”牌位的是战车,上次它在“未来”牌位。虽然上一次我算的时候一
直想着薇拉,还给她解释过牌面,但也许那并不是她,而是我自己呢?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上一次“未来”牌位的战车却出现在“现在”牌位上。我是说,这也太巧了吧。当然,如果你不相信塔罗,这可能并不代表什么,不就是几张牌嘛。但是我偏偏相信。 我摇了摇头,看着最后一张牌。代表“未来”的命运之轮。我的命运将要发生改变,告别过去,经过犹豫不决的判断,然后最终改变自己的人生。 无论我的决定是什么,我的人生总会改变。比如挂了论文被迫重读,或者和尼克去瑞士,也许后者还要更糟些,因为我可能会一时冲动,做出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我叹了口气,关闭了tarot.的窗口。 其实尼克也挺好的,戴比总挂在嘴边说。他个字不高,但是不难看,事实上,我们学校还有几个女生在追他。他和戴比一样学习动画制作,成绩优异,戴比告诉我,他的作品已经入选了好几个电影节,毕业后肯定前途无量。而且他为人温柔体贴,还很有钱——至少,他有个有钱的叔叔。 但他不是D。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简直吃了一惊。我是说,我们只是接吻了而已,那根本就不代表什么——顺便说一句,我很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但是我要走了,拜拜——然后就没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是疯了才会把那个吻当真。而且那居然是我主动吻上去的,我真不敢相信。我觉得,那个晚上他一定用了什么魔法诱惑了我。 如果真有什么魔法,也许就是那些盛开的烟花。太美了。美得让我完全忘记了奎因那码事。但当我想起来,我马上就自动把他屏蔽了。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调查海格特公墓的吸血鬼。而且我也没告诉戴比。我该说什么呢?嗨,不好意思,但是你的前男友是个吸血鬼?而且他还和那个茱莉在一起,你被骗了? 我可不想干这种事情。 在那天之后,也许唯一区别于以往的一件事,是我不再去黏液跳舞了。而我也很高兴戴比一直没提,我估计是因为她那个像哈利·波特的新男友威廉,还有他的死党尼克,他们两个都不是哥特。 第二十一章 奥黛尔的日记,12月11日,星期五 今天我去学校交论文。我早早就去了,排队在图书馆打印、装订,当我把那厚厚的一沓A4纸递给欧洛克教授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欧洛克教授穿着一身崭新的毛料格子西装,戴着条玫瑰红色的领带,衬得脸上红红的,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微笑地看着我,“寒假你打算去哪里玩?” “谁知道呢?”我没精打采地说,“可能就在这里待着。”看到他失望的神色我补充了一句,“或者去瑞士。” “滑雪吗?”他眼睛亮了。 “也许。”我低99lib?头看着地面,只想在他开始注意到我的论文之前赶紧溜走。 “好好玩。”欧洛克教授说,然后出其不意地拥抱了我一下。“圣诞快乐,奥黛尔。” “圣诞快乐,教授。”我咕哝着,对他莫名其妙的好感非常不适应。我转过身,收拾我的书包下楼。楼道里洋溢着学生们的欢呼,经过餐厅的时候,我看到里面装点着圣诞树和气球。 这一切都意味着,三个星期的假期从今天开始了。 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有一种交了论文之后的那种空虚感,就好像小时候期末考试之后的那种感觉。我很奇怪那帮学生哪来那么多的剩余能量,因为我可一点都不兴奋。我是说,放寒假又能怎么样呢?大部分本地孩子都回家过圣诞去了,国际学生也都出去旅游了。学生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有什么可藏书网值得兴奋的? 我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门,听着它在我身后砰地关闭,把那些欢呼还有节日的气氛完全隔离。我闭上眼睛,感受迎面吹过来的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伦敦已经入冬了。 “嗨。” 我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一个熟悉的人影。其实也谈不上有多熟,我只是见过他几次罢了。 “嗨。”我眯起眼睛,看着他向我走近。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一身黑衣,和我一样。他走过来的时候,好像周围所有人都自动退出了,一时间周围一片静寂,我听到头顶上一片叶子掉了下来。惊奇的同时,我倒是很想知道,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我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开口说,“亚历克斯回雅典了,他提前交了论文,上个星期就走了.99lib.。” “我是来找你的。”洛特巴尔,魔鬼先生,或者像亚历克斯那样叫他 “库珀”,不管怎么说,反正都是他——来人眨了下眼睛。“你什么时候去罗马尼亚?” “谁说我要去罗马尼亚?”我皱起眉头。 “你不去?”他睁大了眼睛,“你没收到德——嗯,D的信?” “我收到了,”我说,注意到他提到了D的名字——德?德什么?搞那么神秘干吗?我咬着嘴唇,“但是我还没有决定。” “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呢。”他看上去有点失望。 “为什么我会迫不及待?”我眯起眼睛问。 “你不是喜欢吸血鬼嘛,罗马尼亚耶!特兰西瓦尼亚?”他笑了。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吸血鬼兴趣开玩笑。我要捍卫作为一个哥特的尊严。因此我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已经决定去瑞士了。”在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体内什么地方似乎疼了一下,肠胃也翻搅起来,不过很快一切都过去了。 “你不是说还没有决定吗?”他愣住了。 “我刚刚已经决定了。”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过他身边。 “伯爵会失望的!”他在后面喊,但是我几步走下地铁,然后人群的嘈杂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那家伙的话。到底这一切都是认真的?还只是他们串通好的一个玩笑?我越来越不确定了。我只觉得头疼,昨晚熬了一夜赶论文,现在终于可以趴在床上睡个好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走进公寓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我路过厨房,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声之后,我的预感加深了。我只想赶紧溜回房间,但是戴比叫住了我。 我硬着头皮推开厨房的门,看到戴比,戴比的新男朋友威廉,还有威廉的死党尼克全都坐在那里,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我的
.99lib.
头更疼了,胃也跟着不舒服,就好像刚才就没舒缓开的肠胃此刻又全部搅在一起了。 “奥黛尔!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不是去瑞士吗?”我把书包扔在地上,不情愿地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取消了!我们要去罗马尼亚!”戴比兴高采烈地说。 “哪儿?”我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怀疑自己刚刚听错了。 “特兰西瓦尼亚,吸血鬼城堡!罗——马——尼——亚!”戴比敲着桌子大叫。 我的头疼得快裂开了。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盯着他们三个,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实在想不通,对戴比他们来说,罗马尼亚那种遍布吉普赛人的贫穷东欧,怎么可能就战胜了精彩纷呈的日内瓦。 “瑞士太贵了,”尼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订票有点晚,好旅馆都被订光了。剩下的都是那种位置不好,而且还贵得要死的地方。不值得。” “而且,”戴比接口,“我们三个以前都去过瑞士,实在也没什么可新鲜的。我记得你提起过罗马尼亚,那地方我和尼克都没去过。罗马尼亚便宜,新鲜,而且也可以滑雪。另外我们也省了住宿钱,因为我们可以住在威尔的奶奶家。” 她看着威廉,那个黑发男孩点了点头,“没错。” “我以为你是英国人。”我冲口而出。 “我是英国人,”威廉微笑,“但我奶奶住在布加勒斯特。我几乎每年都会去看望她。” “所以,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住宿问题,还附带一个免费导游,”戴比的脸上笑开了花, “还有什么原因拒绝呢?”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完全凝固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你先说要去罗马尼亚的,”戴比眯起眼睛,“你现在打算拒绝吗?” 我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看,我就说她会答应吧,”戴比得意洋洋地看着尼克,那孩子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双手不安地抓着桌子边。我很想知道,如果我现在出口拒绝,他会不会会当场把桌子掰下来一块。我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戴比已经跳上了椅子,用手指着远方,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总结性发言: “下周出发!目标——特兰西瓦尼亚!” 第二十二章 奥黛尔发给薇拉的电子邮件,12月20日,伦敦 亲爱的薇拉,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信了,我打你手机也没有人接,你还好吗?我想告诉你,我们已经放寒假了。嗯,你一定会说我疯了,因为我已经决定明天和朋友去罗马尼亚,准确地说,特兰西瓦尼亚——朝圣。当然了,对我来说是朝圣,对我的朋友戴比、威廉和尼克来说,他们只不过想省钱在西奈亚的山区滑雪而已。西奈亚被称为“喀尔巴阡山之珠”,基本上就是全欧99lib.洲最便宜的度假区。何况威廉还有亲戚在那里。 我们会在罗马尼亚待两个星期左右,新年之后再回伦敦。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封邮件,或者听到了我的语音留言(我给你留了好几条),就给我打个电话吧。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从布达佩斯过来看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毕竟路程不远嘛,是不是?)。 还有一件事,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也遇到了“关系复杂”的问题,虽然我在FACEBOOK上还是“单身”,但是……嗯99lib?t>,还是算了,一言难尽。反正你在看到邮件之后给我打电话吧,到时候我会全都告诉你的,我向撒旦保证。 奥黛尔的日记,12月21日,星期一 D给我订的机票是13号,下午5点起飞,英国最大的航空公司,而且还是头等舱。坦白说,后来我没有用这张机票的原因是我被吓到了。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我刚好在那个周末放假,而且我一辈子都没坐过头等舱,根本不知道那张机票值多少钱。当然了,一个出入丽兹的绅士坐头等舱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那毕竟和我无关。 威廉为我们订了EasyJet,欧洲最便宜的小飞机,团体订票还打了95折。机票确实很便宜,唯一的问题是起飞时间是早上六点半,我们四点半就要去登记。 戴比那个家伙提前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去找威廉了,我只好自己定了凌晨三点半的出租车,然后在空无一人的学生公寓里设了无数个三点整的闹钟。事实证明,那些闹钟完全就是多余,因为我根本一分钟都没睡着。藏书网 我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里仰着头使劲地看着天花板,怀里紧紧抱着我的毛绒猫头鹰。那还是小S的遗物,不过,毛绒玩具本身并没有错,对吧? 明天我就要去特兰西瓦尼亚了,我几乎不敢相信。但相比我一直向往的吸血鬼传说和中世纪城堡,我想得更多的却是D。他就好像是一个瘟疫,自从他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一天开始,我整个人都被他压垮了。我是说,我当然感觉到甜蜜、爱、还有像所有恋爱少女那种宇宙同一的小欣喜、小焦虑和小感动,但我知道,所有这一切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他住在罗马尼亚(我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我住在伦敦。不要说长距离恋爱根本就不会成功(我的上一段恋情已经生动无比地证明了这一点),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名,他的家庭,他的职业……干脆点说,除了我知道他(以前)是位伯爵,而且很有钱之外,我对他完全就没有一丁点儿的了解。 再看看他身边的那些人!洛特巴尔,那个魔鬼!(八成是骗人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而且那个奎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黑暗中的墙壁,想象着两个月以前对面住着的室友。如果他真的是吸血鬼,好吧,现在我也糊涂了,也许他们真的存在,就像我一直相信的一样,那么我明天的旅程就是一个错误。 我是说,如果D也是吸血鬼,我去罗马尼亚就等于把自己直接送上了门。我紧紧抱着我的小猫头鹰,感觉身上很冷。因为我想象着D的怀抱,还有他冰冷的嘴唇。他的嘴唇尝起来好像冰激凌,甜得我整个人都融化了。虽然在冬天吃冰激凌有点冷,但我想,如果你真的喜欢吃冰激凌的话,你一定会克服这一点的——就好像我对D的感觉,不是吗? 我的脸开始发烧,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已经变得滚烫。虽然我拒绝了D的邀约,大概魔鬼先生已经告诉了他——但事实却是:我想念他,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他。虽然我们一共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周,但我觉得似乎已经过了一辈子。以前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确定,尽管我几乎不了解他,但我只会爱他一个。他就是我的灵魂伴侣,是我完美的另一半。 闹钟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一骨碌爬起身,打开灯,去卫生间拧开淋浴房的水龙头。热水哗哗落在静寂的白瓷砖地面上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我用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然后再次检查了一遍好几天前就收拾好的旅行包,检查护照、机票和钱包都在身上,然后我拔下所有的电源,关上所有的电器,倒掉厨房的垃圾,拖着旅行包下楼。 出租车足足晚了十五分钟,害我独自一人站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恐慌了很久,而且还冻得瑟瑟发抖。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前几天下的雪都还没有化。 出租车在十五分钟后驶进了这条街,司机是个很可爱的小黑人,对我大好圣诞节假期出游罗马尼亚感到困惑不解。凌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车辆也很少,他在连路灯都没有的马路上把车速猛然飚到了120迈,在对面车灯一片闪亮的氛围下让我再一次感觉毛骨悚然。 四点半的时候我们准时抵达机场,我对司机道了谢,付了钱,揉着眼睛拖着行李走进大厅,焦急地寻找着戴比他们的踪影,找不到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还没有到。英国人一般都没什么时间观念,我只能不断祈祷上苍希望那三个家伙不要迟到。 差十分五点的时候,我终于收到戴比的短信,说他们马上就到。我这才稍微放下心,咬着我刚从KFC买的滚烫的苹果派,直到一个人在身后拍了我一下。 “天啊,我还以为我迟到了呢!”尼克拖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大包(我猜那是他的滑雪板),气喘吁吁地说,“威廉他们呢?” “还在路上,”我抬头看屏幕上巨大的电子时钟已经显示五点整,叹了口气说,“你不是最后一个。” 十分钟后戴比和威廉终于到了。我们立即跑去登记、存包、安检然后登机,除了尼克后来有点拉肚子,威廉不放心托运他昂贵的滑雪板,而且戴比的行李又超重耽误了点时间之外,倒没有再出什么九九藏书岔子。 最终我们坐上了EasyJet的小飞机,三个人连坐,一排只有六个人。我看到戴比和威廉坐在一起,立即上前大煞风景地挤到戴比身边坐下。尼克在一边抓耳挠腮,我做出了一个最抱歉的表情对他说,“你要不要和我换?”然后看到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独自坐到我们前面一排的空座上,于是我满意地拿出我的iPod,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沉浸在玛丽莲·曼森的嘶吼里——我从很久以前就发现,曼森沙哑的歌喉很适合伴随我入睡。 地平线上已经露出了白光,六点半,飞机就要起飞了。 第二十三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三个半小时之后,我们抵达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由于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下飞机的时候我已经一点都不困了。我好奇地看着四周的景色和身边的东欧人,后来发现他们也在看我,因为在整个飞机上,加上现在的整个机场,我就没有看到一个亚洲面孔。 然后我咽下口水99lib?,知趣地躲在尼克巨大的滑雪板后面,不想再引人注目。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从走下飞机开始,我就一直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但是当我们走出机场,走到耀眼的阳光下,那个视线就像融化的冰一样自动消失了。很诡异。 威廉的堂哥马林开车来接我们。 据马林的自我介绍,他二十二岁,但大概是因为没刮胡子,看上去可远不止这个岁数。他老爸,也就是威廉的叔叔当年外派到罗马尼亚做记者,他老妈则是个演员,年轻的时候演过BBC的《神秘博士》,导致后来马林给他的狗取名K-9(神秘博士里的机械狗)。后来他们就离婚了。马林从小和奶奶苏菲(顺便说,我喜欢这个名字,美丽又古典)在布加勒斯特长大,在当地上大学,也是艺术类,但比起我们几个可神气得多了。他学雕塑,虽然你很难在他那张脸上看出任何艺术气质。用威廉的话说,马林完全就是个超人。他滑雪钓鱼登山爬树无所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到原始森林里他也能活得有声有色。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穿越萨哈拉沙漠。 马林的车里充斥着无数的可乐和矿泉水瓶子,还有莫名其妙的一股狗粮味。挡风玻璃裂得歪七扭八(实际上后来我发现,罗马尼亚所有的车挡风玻璃都是碎的),上面积的灰足可以画小人了。威廉告诉我们,这还是马林的新车,性能很好,他以前的那辆破车已经完全散架了。但是当我们从布加勒斯特机场驶往市中心的途中,车身发出的怪叫仍然让我心惊肉跳,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不负责任地抛到罗马尼亚肥沃的农田里。 威廉坐在副驾座上,一路上都在和马林聊天,夹杂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罗马尼亚语,尼克和戴比感觉无聊所以在睡觉,而我则挤在他俩中间,上下颠簸着根本睡不着,想着如果出事故的话我一定飞出去第一个死,因为马林的车上根本就没有安全带这个编制。 看威廉和马林聊天的方式我知道他们很亲密,两人毕竟是堂兄弟,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马林身材高大结实,大冬天皮肤还是夏天晒过的小麦色,举止洒脱大度,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很Man。而威廉却是小个子,黑框眼镜从不离身(我不知道他是真近视还是追求时尚),皮肤苍白,有点腼腆和神经质,扮演哈利·波特根本不用化妆。其实我真不知道戴比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金发的尼克至少还有几分帅哥的影子,这个威廉可实在是太普通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威廉转过头来说,“好消息,马林说他有空,可以全程陪游。这样我们明天出去滑雪就有司机了!”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马林在那个碎了一半的镜子里对我眨了下眼睛。虽然我承认他绿色的眼睛很有魅力(和威廉的颜色一摸一样,但我打赌威廉就做不出那个表情),但这丝毫没有缓解我的紧张情绪。我一想到今后两个星期都要坐这辆车,我就很想打道回府。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接受D的邀约。头等舱!然后估计就是名牌跑车了吧?我的嘴角露出微笑九九藏书,然后我看着窗外,发现马林的车在布加勒斯特的公路上竟然还不是最差的,这才意识到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在做梦而已。 我是说,我已经来到了自己一直梦想的东欧,来到了吸血鬼的国度,我应该高兴才是。我应该高兴自己现在和朋友在一起,而不是和一个陌生人。我很安全(如果不发生交通事故的话),我有免费住宿,有导游,有车子,我已经应该很满足了。 事实还不止如此。苏菲奶奶是个很可爱的小老太太。据威廉说,她已经八十五或者八十七岁了(威廉记不清了),像那些英国老太太一样,个头很小,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在脑后挽起一个很小的发髻,用串着珍珠的发网很小心地罩起来。她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总是微微地笑着,脸上的皮肤很可爱地皱在一起,就好像一个粉色的苹果。我敢说她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 虽然是冬天,苏菲奶奶穿着一套优雅合体的浅绿色连衣裙,下面露出两条细细的腿,穿着毛袜子和软乎乎的毛拖鞋,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我能看出来,她很疼爱威廉,对威廉带来的朋友——我们,也一并表示了最温暖的欢迎。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似乎不是很欢迎我。我总觉得她对戴比要比对我亲热得多了。不过戴比是威廉的女朋友,她当然比我要重要得多,我这么想着,走过大厅,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我以为那是卫生间。 那是一间卧室。淡绿色墙纸和窗帘,还有配套的床上用品,让我想起苏菲奶奶身上的连衣裙。我刚要退出来,右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却吸引了我的眼睛。 我见过那张画。那是英国画家爱德华·伯恩-琼斯的《命运之轮》。 画面左侧是命运女神,推动着一只顶天立地的巨大轮子,上面缠覆着男子的肖像。人体清晰的肌肉描绘堪称完美,内心世界却是对命运的无力抗争。 画框下面是一个古旧的半圆面木质窄桌,上面摆放着蜡烛和一幅很旧的塔罗牌。 “奥黛尔,你在这里干什么?吃饭了,大家都在等你!”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膀,我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九九藏书戴比拉着我,同样好奇地伸头看了一眼房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威廉偷偷告诉我,他奶奶是个女巫!”她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什么?”我皱起眉头,很难把那么干净整洁的小老太太和“女巫”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是真的!他说她以前是个占星专家,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了,才开始转行算塔罗。威廉还说我们可以去找她算算,她可准了。” 我有点心动,我一向喜欢塔罗牌。而且我也喜欢伯恩-琼斯,喜欢拉斐尔前派的诗人和画家们描绘的那些梦幻世界。 当我们走进厨房的时候,苏菲奶奶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她看着我的样子让我心慌意乱,蓝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已经知道我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而且背后还和戴比说99lib?她是个女巫之类的。尼克和威廉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马林在为大家切面包。餐厅小而整洁,一尘不染,所有的餐具都是白色的。 桌子上摆着马林刚刚切好的一大盘罗马尼亚香肠,喷香扑鼻。面包也是刚从楼下买的新鲜面包,松软香甜,入口即化。马林分好面包之后,又忙不迭地开始给我们盛汤。汤是东欧出名的丸子汤,用四种以上的野味合成,汤里加入炖烂的土豆和萝卜,用香草调味。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跑了一路,我们几个早就饿坏了,食物上桌,每个人都吃得不亦乐乎。苏菲奶奶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对着她每一个饥饿的孩子微笑,当她的眼睛转到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她没有在看我,而是直接就跳到了戴比身上,尽管我不确定那是否又是我的错觉。 第二十四章 奥黛尔的日记,12月22日,星期二 今天是99lib.冬至。哥特和吸血鬼们都喜欢这一天,因为这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对我们的四人小团体来说,也是正式开始特兰西瓦尼亚之旅的第一天。早上一醒,我就觉得今天应该会发生点什么。 昨天下午,威廉带我们去市中心逛了一圈。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东欧,布加勒斯特的建筑说实在还是挺漂亮的,虽然我有点心不在焉。整整一路尼克都捧着他的罗马尼亚旅游指南喋喋不休,让大家知道只有他做了功课,而戴比和威廉就顾着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糟糕的是,这种情况到今天还在继续。 早上起床的时候,戴比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昨天晚上做梦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因为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和戴比住在威廉以前的房间里——虽然他一年才来一次,苏菲奶奶还是给他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威廉和尼克睡马林那里,而马林则在客厅里睡沙发。 “我做了什么梦?”我反问她。 她耸了耸肩。“我还想问你呢。” “可我完全都不记得。”我使劲想了想,但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 “记不得最好,反正肯定是噩梦。”她摇了摇头,然后去打开门去卫生间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整个早上那三个男生都在调整他们的滑雪鞋和雪板,为今天的出行兴奋不已。早饭之后,我们和昨天一样,全部挤在马林的小破车里,去往西奈亚山区。 一路上马林都很兴奋,高唱着不知名的罗马尼亚民歌,虽然除了威廉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在唱什么;戴比也很兴奋,因为她从来没有来过东欧(其实除了威廉之外我们都没来过),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所有人聊天;威廉很兴奋,因为他对滑雪上瘾,一提到滑雪就比什么都高兴;尼克很兴奋,因为他正和我坐在一起。 我本以为好心情会传染,至少能让我无精打采的神经重新振作起来,但事实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当我的朋友们尽情在车里狂欢的时候,我扭头看着窗外,看洁净天空下湛蓝的远山,山顶终年覆盖着皑皑的白雪,使山体看起来蓝得更加深沉而净彻。山腰往下是茂密的森林,满眼都是深绿的雪松,密密麻麻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脚。这让我想起特兰西瓦尼亚这个名字,在罗马尼亚语里的意思就是“密林深处”。 我一直看着窗外,公路两侧随处可见屋顶铺满红色屋瓦的石头房子,风化了的瞭望塔,还有密林掩映下一座座保存完好的中世纪城堡。 “那是佩莱什城堡,卡罗尔国王的夏宫。”威廉指着
远处的一座白色尖顶城堡说,“如果谁有兴趣我们可以停下。” 他说话的口气显示出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而戴比和尼克瞪着他,全然不知所云。威廉看着我,我很奇怪地发现我竟然也没多大兴趣。所以我摇了摇头。威廉转回身去,和马林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我们继续沿着山路开,不时有衣着鲜艳的吉普赛人一大家子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地走过去,马林骂了一句什么,但是我听不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东欧,我们已经来到特兰西瓦尼亚了,正行驶在中世纪的森林里,离布朗城堡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但我竟然什么也感觉不到。我是说,并不是所谓想象与现实的落差造成的,因为罗马尼亚真的很美。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被遗漏了,就好像清晨已经遗忘的梦境一样,我晃晃脑袋,但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机,一片沉寂,上面没有任何信息。连FACEBOOK上面都没有人给我留言。难道大家都回家过圣诞了吗?难道我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我突然想到了D。他真的在这里吗?在特兰西瓦尼亚?我想万一我要碰到他他该有多惊讶。我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笑起来,然后突然感觉悲哀。他不会知道的。因为我已经拒绝了他。我估计他永远都不会再理我了。 我完全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车停下来都不知道。直到戴比推了我一把,“奥黛尔,你在发什么呆?”我才猛然一惊,揉揉眼睛爬出了车子。 满眼的白色一望无际,强烈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们已经来到了布切吉国家公园滑雪场,这里是一片纯白色的世界,只有头顶红色的缆车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我们刚一下车,一头雪白的萨摩耶立即朝我们扑了过来,抬起前腿,一头扑进了马林的怀里。 “这是K-9,”威廉微笑着对我们介绍,伸手拍了拍萨摩耶的头。 我从来都不喜欢狗,不过我必须承认,K-9很漂亮。它有半人高,身上的毛和雪一样白。它摇着尾巴绕着我们这群人嗅来嗅去,轮到我的时候,它竟然直接走开了。 “它不喜欢你,哈哈!”戴比摸着K-9的头嘲笑我,我耸了耸肩。 在我们逗狗的时候,马林和负责缆车的人寒暄了一阵,那是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罗马尼亚男孩,估计和他已经很熟了。马林租了间小木屋,为我和戴比借了滑雪板和鞋,然后我们换上鞋,拿着雪板和雪镜坐上颤巍巍的缆车直到山巅。我紧紧抓着缆车的扶手,说实话,和这缆车相比,马林的车已经算是很安全了。 天气很好,风不大,滑雪的人也不多,满眼一片纯净的白色。这让我想起了小S,那家伙也是个滑雪狂,还是他最先教我滑雪,然后我就爱上了这项运动。但今天我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威廉他们几个男生一会儿就没影了,我陪着戴比滑了两圈,到山腰的时
99lib?
候碰到威廉,他一下子就把戴比带走了。 我一个人继续滑,没过多久就摔了个跟头,右脚的雪板脱落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翻了个跟头滚下山坡,我头脑刹那间一片空白,没有雪板,这么陡峭的山坡根本不可能走下去。然后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站了很久,我想找我的朋友们,但是我掏出手机,却发现它根本就没有信号。于是我继续傻傻地站在那里,直到最终有个滑雪者走过来,用含混不清的英语问我:“你怎么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圣诞假期来罗马尼亚玩,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我讲明情况之后,他爸爸小心翼翼地滑下山坡,把那只雪板给我拿了上来。 我把雪板重新固定到脚上,对他们一家感激涕零。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滑下山,找到我们的小木屋,摘下雪镜,换下鞋子,然后去储物柜拿出我的钱包,去隔壁的店里买了瓶水。 我坐在小木屋门口的躺椅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滑雪者,分辨着到底哪一个是我的朋友,但是太远了,我看不清。我已经不想去滑雪了,只躺在那里享受头顶灿烂的阳光,觉得这个假期就这样过也挺好。 过了几个小时,我饿了,于是站起来买了张薄匹萨,还有另外一瓶水。我看到K-9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躲在木屋的阴影里偷偷地看我。我从匹萨上拿起一片香肠扔给它。它低头闻了闻,然后吃掉了。 我招呼它过来,但是它就那么看着我,一直不动。当我站起来想走过去,它却跑掉了。 我只好又坐了下去,一个人慢慢地吃掉了整张匹萨。 然后我开始感觉无聊。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眯起眼睛使劲看,视野逐渐模糊,还是没有朋友们的影子。我掏出手机,决定尝试给戴比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到底在那里。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让我惊讶的是,发信人竟然是薇拉。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她的消息了。上面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很简短的一条信息: “平安夜那天,我在布朗城堡等你。” 第二十五章 奥黛尔的日记,12月23日,星期三 现在想起来,我在东至那天收到的那个短信就是一切的开端。从那一天开始,我的整个人生发生了逆转,什么都不一样了。在看到那个短信之前,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和朋友在罗马尼亚旅行。如果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或者说,如果我后来没有去布朗城堡,我现在应该还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在西奈亚滑雪,吃苏菲奶奶做的美味丸子汤。 但是正像我已经说过的,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平安夜那天有什么安排?”昨天回家的路上,我问戴比。 “滑雪咯,”她的脸色很疲倦,但是声音里还是透着兴奋,“威廉说苏菲奶奶晚上会给我们做大餐。” “传统罗马尼亚圣诞大餐,”威廉回过头笑了一下,“很值得期待。” 尽管不合时宜,我还是硬着头皮说,“那天我要去布朗城堡。” “哪儿?”我身边的尼克本来快睡着了,听到我的话突然睁开了眼睛。 “布朗城堡。”我重复。 “你不和我们去滑雪了?”戴比惊讶地问。好吧,也许她根本就没注意到今天我一个人在山脚下坐了一天。 “嗯,不去了,我朋友薇拉,以前跟你提起过的,她住在布达佩斯,”戴比点了点头,我不管身边尼克惊讶的眼光,继续说,“我之前告诉她我要来罗马尼亚,希望可以和她碰面。她刚刚约我圣诞节在布朗城堡见面。” 没有人说话,我听到马林在前面用罗马尼亚语咕哝了一句什么,提到了“布朗”这个字,但是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你们可以继续去滑雪,我一个人过去就好。”我对大家说,“路程不远。你们好好玩,不用管我。我只是去和朋友见个面而已。”然后我又补充了一句,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和你一起去!”尼克立即说。“我看过介绍,那里很漂亮。是匈牙利国王在……” “真的不用。”我赶紧打断了他的卖弄,那些背景知识肯定是他刚刚从《罗马尼亚旅游指南》上看来的。“我只是去见个朋友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去?”戴比不放心地说,“路上这么多危险的吉普赛人,你又不会讲罗马尼亚语。” “我送她去。”马林突然开口。我看到他在后视镜里的绿眼睛,里面似乎有一个遥远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就太谢谢你了。”我赶紧说。说实话,我虽然说了自己能行,但在陌生的地方心里多少还是没底,尽管他的车子很破,但这两天下来我也习惯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戴比正在洗漱,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看到窗帘那边动了一下,我走过去,但是窗口根本就没有人。我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的那个路灯一明一灭,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觉得自己梦到了D。我不能确定,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那个梦已经很模糊了。我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戴比关切的脸。 “你还好吧?”她问。 “怎么了?”我皱起眉头,她那个样子真是让我莫名其妙。 “你好像做噩梦了。”她用昨天早上一摸一样的口吻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做梦了,因为记忆里有一些模糊的碎片,但却完全拼不到一起。我唯一的印象是D,但如果是D的话,那肯定不是一个噩梦。 我再次摇了摇头,起床走去洗漱。不管戴比在我身后喊,“你可以去找苏菲奶奶看看,也许她会帮助你的!” 但是我觉得很荒谬,因为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想麻烦苏菲奶奶,尽管戴比觉得她人很和蔼,可我总觉得她怪怪的。就比如说吧,她从来不正眼看我。她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话,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但她对戴比可挺好!一想到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早饭之后,和昨天一样,一行五人又去西奈亚滑雪。其实我很想说我不想去,但是如果我不去的话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呢?苏菲奶奶又不喜欢我。我还是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吧。何况即使不滑雪,坐在躺椅上晒一天太阳也挺好,尽管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阳光。我还想见见K-9,那只漂亮的大萨摩耶。我在想,如果我今天多给它点香肠的话,它会不会跑过来和我玩。 当我躺在雪地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情比昨天好了一点。尽管他们还是把我抛下去滑雪了,K-9也还是不理我,但是我看着手机上那条短信微笑起来。明天我就会看到我的好朋友,明天我就会看到梦寐以求的布朗城堡,然后,也许,我是说也许,知道一些关于D的事情。至少,我可以看看他住的地方。这个想法击破了一直笼罩在头顶的浓雾,现在光芒透出来了,这个假期终于有了些值得期待的东西。我眯起眼睛,透过墨镜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直到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奥黛尔,你在哪儿?”是戴比。 “我在小木屋那边,怎么了?” “好,就在那边等我们吧,我们马上就到!” “出什么事了,戴比??99lib.”她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尼克受伤了,”她匆忙地说,“我要挂了,马林已经叫了救援队,我们马上过来。” 救援队?我皱起眉头,听起来真是糟透了。我忐忑不安地在那里徘徊,低头看着手机,现在时间还没有过午,他们才不过刚刚上山而已。 二十分钟之后,我看到一架担架抬了过来。戴比远远地冲我挥了挥手,我跑过去。 尼克躺在担架上,满脸煞白,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几道,脸上还带着擦伤。戴比和威廉正焦急地看着他。威廉手里拿着他的滑雪板。 “他摔了下来,腿大概断了。”戴比小声对我说,我咽下口水。虽然我并不喜欢尼克,但是看他这个样子我还是挺难受的。 “计划改变了,”戴比叹了口气,“一般这种情况都会直接把伤患送回去,保险公司会出钱的。” “所以??99lib?”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所以,我们明天回伦敦。”她告诉我,“威廉内疚得不得了,他刚才给尼克的父母打了电话,许诺他们明天把他安全送回去。既然威廉回去,我也不会在这里留着过圣诞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明天的约定。 戴比看到我的脸色,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你多想去见你朋友,多想去看布朗城堡。威廉说完全取决于你,如果你想留下,苏菲奶奶那边绝对没有问题。” 我犹豫了。我应该和朋友们一起走吗?我拿出手机,想给薇拉打电话,但是我没有打通。 “山区信号不好,”戴比看着我说,“回去再试试吧。但是真的,如果你想留下的话,绝对没问题。马林说他明天还是可以送你去布朗城堡。” 尼克被救护车带走了,威廉和他在一起。剩下我和戴比坐马林的车回家。一路沉默。 “尼克怎么样?”当威廉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赶紧问他。 “没什么事了,他们给他腰和腿上都缠满了石膏,看起来就像个肥胖的木乃伊,”虽然威廉在笑,但是我能看出他还是很担心。 “没关系的,”威廉微笑着说,“我和奶奶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这里一直待到新年。” 我看着他的绿眼睛,给我一种又理解又平和的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他让我觉得我可以自私地留下来,在朋友受伤的同时自由地享受假期。他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没关系。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戴比喜欢他了。他确实很平凡,但是他仿佛有一种力量,让你可以在瞬间安下心来。 “那我明天见完朋友就回去找你们。”我小声说。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你可以一直待到新年,”威廉笑了,“你不像我们,我们都住在伦敦。没有人逼你回去,真的。好不容易来到罗马尼亚,你应该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第二十六章 奥黛尔的日记,12月24日,星期四 今天是平安夜。我以前经常和朋友在这一天出去压马路,去酒吧和咖啡店闲坐,然后半夜饿了就跑去KFC要个全家桶然后一直坐到天亮。我记得家门口的广场上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亮闪闪的小灯。所有的大商场都在打折,街上到处都是情侣。 但这不是圣诞节,真正的圣诞节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在我的印象里,圣诞节应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是一个和平而安静的日子,全家人围坐在热烘烘的炉火边,吃火鸡、圣诞布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在午夜的时候交换圣饼,唱圣歌,互祝圣诞快乐。 而在我十八年的生命里,我就从未见过一个像样的圣诞节。 显然,今年也是如此。不过将要去布朗城堡见薇拉这个事实已经让我太高兴了,过不过圣诞节又能怎么样呢?我的生日都没人给我过,基督耶稣的生日也就让他自己去过吧。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感到了那个视线。但是掀开窗帘之后,窗外仍然一个人都没有。我躺在枕头上瞪视着黑暗的天花板,听着身边戴比均匀地呼吸,想着她就要回伦敦了,我所有的朋友都要走了,明天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独自去中世纪的城堡见一个已经失去联系的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薇拉的电话我一直打不通。也许这只是一个团套而已,我看着那条短信恐惧地想,也许这并不是薇拉本人发过来的,也许她根本就不在那里。可我在罗马尼亚谁都不认识,骗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陌生人也不会知道那个城堡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十四世纪,匈牙利国王在地势险要的布朗山区修建了一座城堡,最初它只是一座抵抗土耳其人的防御工事。直到那个人住了进去,把布朗城堡和整个罗马尼亚变成了歌九九藏书特和吸血鬼迷们的圣地。 他出生在1431年,他的父亲是神圣罗马帝国“龙骑士团”的一员,一生为基督而战。当地人称他父亲“德库”,意为“龙”,称他“德库拉”,意为“龙之子”。他本是罗马尼亚的王子,排行第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十岁的时候他和弟弟在君士坦丁堡被当做人质关押了六年。后来罗马尼亚叛乱,他的父亲和哥哥被杀,那一年他只有十七岁,率军打回故乡,一举夺回王位。他是英雄也是战神,一生都在和入侵罗马尼亚的奥托曼帝国作战。 我又做梦了。但我为什么要说又呢?我觉得自己睡得很好,可是戴比每天早上都说我做了噩梦。很诡异。而且自从我来到罗马尼亚,我总能感觉到一个视线,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我。我总认为那是我自己的错觉,但如果那不是错觉呢?如果真的有人一直在看着我呢?如果我确实每天夜里都在噩梦,梦见自己独自奔跑在一片错综复杂的石墙之间,冰冷、阴暗、恐惧,我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我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我看到了D。他穿着万圣节那套吸血鬼伯爵的衣服,当我跌倒在他怀中,他张开黑色的斗篷抱住了我。我以为我会感觉到温暖,但是没有,他怀抱的冰冷就好像一把长剑,一直贯穿了我的心脏。我抬起头,看到他口中尖利的獠牙,一个迷人的微笑在他苍白的脸上展开,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咬上了我的脖子。 我猛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戴比关切的眼神。 “你……”她还没开口,我就打断了她。 “只是个梦而已。早安。”我耸了耸肩,下床走去洗漱。 “奥黛尔……”戴比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我想,嗯,不如你今天和我们一起回伦敦吧。”她犹豫地说。我的手放在藏书网门把上,转过头。“我总有不好的预感。你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尼克又摔断了腿。” “我没做什么噩梦。”我立刻就打断了她,“滑雪一向就很危险。” “尼克从五岁起就开始滑雪了,他从来没有受过伤。”戴比焦急地说,“真的?99lib.,奥黛尔,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我深深吸了口气,最后对她说,“我向你保证,今天看完我朋友之后,我明天就坐早班飞机回伦敦,你就安心等着我一起去牛津街圣诞大采购吧。” 直到后来他们订的车来了,戴比还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安慰了她很久,看他们终于上了车子挥手说再见,我转过头,迫不及待地对马林说,“我们也出发吧。” 一路上马林都很沉默九九藏书。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尼克的悲剧,或者是堂弟威廉离开了他,预计的圣诞计划也破灭了,他没有继续哼他的罗马尼亚民歌,而且也一直没有说话。 下车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停车场,我仰头,看到不远处城堡灰色的外墙和砖红色的尖顶。那么熟悉的四方形角楼,我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见过。不只是电影电视,它似乎也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那边就是入口,我不能再开了。”马林打断了我的思路。 “太谢谢你了,”我把书包甩过肩头,爬出车门的时候对他说,“也帮我谢谢苏菲奶奶。” 他耸了耸肩,“你真的不需要我在这里等你?” “真的不要,”我摇摇头,“我可能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何况之后我可以打辆车回去,路程又99lib?不远。” 他点了点头。跨进车门的时候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倒车开上公路,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其实我有一种冲动叫他回来,希望他可以在这里陪我。身边吉普赛人看我的眼光让我害怕,而且我和这里也太格格不入了。我不会讲罗马尼亚语,我也不认识路。但是我的鞋底牢牢抓住地面,好像已经生了根,我抿起嘴唇,手里紧紧抓着我的包,就好像它是一把剑。 终于,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站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土地上,站在布朗城堡的入口处。 一个人,不知所措。 “平安夜,我在布朗城堡等你。”薇拉说。 “奥黛尔,我很想念你。”D说。 我抬起头,再一次看着面前的布朗城堡。那么近,那些灰色的墙壁仿佛触手可及。我把书包甩过肩膀,大步向前走去。 第二十七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薇拉是匈牙利混血,我和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年纪一样,个头也差不多。她十岁的时候移居故乡布达佩斯,但是每年都会回来度假。她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手机掏出来,尝试着再次拨出她的号码,但是仍然打不通。我第一百次读她那条短信,还把日历调出来,明知道不会错,却想次确认一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我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沿着城堡入口处的标志转过一个弯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99lib? 布朗城堡仍然远远地高不可及,面前是很大的一片广场,布满了穿着民族服装的小商贩。德库拉的头像是这里最热销的纪念品,所有印着他头像的杯子、T-恤、毛巾,甚至床单被罩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说实话,我本来一直很不安,现在却觉得有点好笑,这个超现实的吸血鬼市集和那些漫画般的德库拉头像让我彻底放松了。 今天没有什么游客,广场上的生意很冷清。我径直穿过广场,来到城堡的入口处。 我买了门票,然后再次仔细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薇拉的影子。其实我不用这么做,因为没有人可以错过她。在我的印象里,她经常染着一头橘红色长发,而且向来穿着最鲜艳的衣服,就好像动物的保护色,直接就写着四个字:危险勿近。不,其实她一点都不危险,她漂亮又可爱,只是有点被家里人宠坏了,而且也没什么品位,换男朋友就好像换袜子。 转过一个弯子上山,面前就是那条在无数电影电视里出现过的石板路,一直通到山上。但是当我站在那里,俯视周围高耸入云的松树和远处的雪山,再一次感觉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就好像自己以前来过,虽然这根本不可能。脚下滑了一下,我扶住栏杆。最近天气很冷,前几天下的雪还都没有化。 我小心翼翼地一路上山,有点惊讶地看到今天不止是游客很少——坦白来说,其实我是这里唯一的游客。但是在那些密林里,在房子后面,在灌木丛中,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我。我的心脏怦怦乱跳,我猛地回头,但是后面什么人也没有。 走到山顶的时候,山脚下那些鲜艳的小货摊们已经很模糊了,看上去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冷风呜呜地吹过耳边,头顶的玻璃灯罩晃来晃去,两扇木质大门吱呀呀地响。我伸出手扶住门把,然后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我赫然看到了门把上一个熟悉的徽记。 一条趴着的龙,尾巴绕过一圈缠在自己的脖子上,背上是一个十字架。我突然记起,D的手上就戴着这样一个戒指。当时我没想起来它是什么,现在我想起来了。 神圣罗马帝国龙骑士团。德库拉一家生前都是这个骑士团的团员,这条龙就是骑士团的团徽!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我的脸在发烧,眼前全是D完美优雅的影子,他柔软冰冷的嘴唇,他蛊惑人心的微笑,然后就是那些奇怪的梦。我连续做了三个晚上的梦,那些我只要一醒来就会全部忘记的梦。 承认吧,奥黛尔。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见薇拉,你来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要见他。因为你知道他在这里。因为你知道D就是德库拉。 我拼命摇了摇头。我的脸在发烧,我的眼睛模糊了,脑袋嗡嗡作响。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我的脚机械地迈出去,一下接一下,我的手推开了门,我的身体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就好像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上楼,下楼,穿过中间带喷泉的庭院,穿过无数空旷的房间,穿过展柜,穿过长廊,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只是一直走着,一直走,就好像一部没有思想的机器,已经被预先设计好了程序,在这里麻木机械地移动,直到我完全丧失了方向感,直到我再也看不到顺向游览的箭头,直到我在这个中世纪的城堡里完全迷了路,直到我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机械地拉开一扇看似装饰的活板门,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狭长岩洞。 而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洞穴窄而深,只能容许一人进入。脚下的台阶深.99lib.而陡,隔几步的地方点着灯,但是昏暗的光线仍不足以照明。 我一直手紧紧抓住包,另一只手扶住墙壁——上面没有栏杆,只有一条粗粗的麻绳,用铁环固定在凸凹不平的墙壁上。 洞穴里很冷。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向下走,我觉得自己已经走了五分钟,但还是看不见尽头。我仰头看上去,但是我已经找不到进来的洞口了。是它在我身后关上了,还是?我突然害怕起来,我觉得恐慌,如果我一个人死在这里怎么办?如果我摔了下去,像尼克那样摔断了腿,但是却没有人来救我——我这么想着,然后脚下一滑。我拼命去抓绳子,但是我没有抓到。 我真的摔了下去。 我肯定是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疼得要裂开,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但是我尝试挪了下腿,我的腿没有断,全身都好好的,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毛茸茸的毯子上,我的手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我看过去,然后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那是一只熊头,张开嘴露着牙齿,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耳朵,发现自己正躺在它的身上。熊皮下面是柔软的厚地毯,上面有着颜色艳丽的花纹。 当我的眼睛熟悉了房间里的光线,我抬起头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应该还是在城堡里,因为那些墙壁的纹理是一样的,但是窗子外面并没有光。 难道已经到晚上了?我到底睡过去了多久?我挣扎着走到窗边,才发现原来那些雕刻精致的木质长窗都只是装饰而已。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一扇真正的窗子。我想起自己刚刚往下走了很久,如果我没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布朗城堡的地下室。但问题是,我环视着周围美丽的文艺复兴家具和烧得正旺的壁炉——这里的环境干燥而温暖——他们为什么把地下室造得比城堡本身还要豪华舒适? 我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但是我没有听到脚步声。我回过头。 这次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窈窕的影子,一个年龄、个头都和我差不多的女孩,穿着艳丽合身的红色长裙,橘红色的长发像披肩一样散在身后。她举着两个充深红色液体的水晶高脚杯,微笑着对我说: “欢迎来到布朗城堡,奥黛尔,圣诞快乐。” 第二十八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我很久没看到薇拉了。但就算我很久都没有看到她,她的变化也太大了。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我是说,薇拉一直都是个美女没错,但是她有这么美吗?她的额头有这么高吗?她的皮肤有这么白吗?当她走近,我看到她的脸,她像以往那样化了妆,但是粉底下面的皮肤光洁透明,没有丝毫瑕疵。她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本来就发黄的眼珠变得金光灿灿,当她看进我的眼睛,我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我把眼睛转向她的高跟鞋。我看到上面精致的蛇皮花纹,为了配合那对又尖又细的金属跟被染成了铅灰色,在灯下放着蓝汪汪的光。她的裙子很短,露出一双又细又长的白腿,那种滑腻的质感让我误以为她穿了昂贵的丝袜,但然后我发现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穿。不止是她的腿,她的手臂,她的脖子,她的脸,薇拉身上每一处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晶莹洁白,看不到任何毛孔,在灯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你……”我开口,但是没能继续下去。有一个恐怖的想法正在我头脑间孕育发展,但在它完全成型之前,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等你很久了。”薇拉微笑着说,递给我她一直端在手里的那只高脚杯。 我机械地接过了那只杯子,觉得嘴里又干又涩,我想都没想就把它倒进了嘴里。 只是,我吐得比我倒得还快。杯子里的饮料又甜又稠,一股无法忍受的金属味呛住了我,就好像把薇拉的高跟鞋一口吞进了嗓子。 我捂住嘴,筋疲力尽地抬起头,我的头疼得更厉害了,呕吐让我涌出了眼泪,肠胃翻江倒海地恶心。我看到薇拉俯身过来,但是她的影子却愈发地模糊了。 我只能看到她脖子上那个红铜色的金属片颈饰,沿着脖子一圈圈地一直排到胸口,在她俯身的时候,在灯光照上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些金属片的缝隙里有两个小孔。 薇拉全身的皮肤毫无瑕疵,只有脖子的侧面有一个很新的牙齿痕迹。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许这就是她戴这个笨重颈饰的原因。 当她的手碰到我的时候,她的皮肤和D一样冷。那些红铜色的长指甲像刀片一样锋利。 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我的头疼得要裂开,但是我的思维却突然清晰了。我想起薇拉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两个月以前,那时候我还刚刚和小S分手。薇拉说她交了一个“关系复杂”的男朋友。 “我和他是在一个哥特聚会上认识的,当时他化装成吸血鬼……我们去参观匈牙利国家画廊……他对艺术很有研究……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他的名字是……” “弗拉德!”薇拉突然站起身,看着门口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个那么熟悉的影子,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休闲西服套装,优雅、英俊、迷人,他站在薇拉身边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侣,冷艳而高贵,刚刚从灯光闪耀的T台上走下来。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五脏六腑全部缩成了一个小球,我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我全身发冷,我的血液凝固成了冰点,我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悲惨、无奈、多余的石头,在这件辉煌的大厅里,匍匐在如此高贵美丽的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我希望自己可以立即消失,我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来罗马尼
亚,我希望自己已经跟着黛比他们回到了伦敦,不,我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去伦敦念书,我希望世界上从没有万圣节,我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希望让自己赶快醒来,我希望至今为止我整个失败惨痛的人生可以抹去重来。 D没有骗我,他真的住在特兰西瓦尼亚,住在布朗。 D的本名是弗拉德,他有一个哥哥叫米尔恰,有一个弟弟叫拉杜。他的父亲被人称作德库,含义是“龙”,他被人称作德库拉,含义是“龙之子”。 他是所有吸血鬼传说的起源,尽管我曾经深切地希望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现在我却宁可它们都是假的。 因为我无法面对一个真正的德库拉伯爵,一个超过六百岁的罗马尼亚王子。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还是我最好朋友的男朋友。 “你为什么没有用我给你买的机票?”D递给我一条毛巾,微微一笑。 我抹去眼泪,擦干嘴唇,直直地看着他。现在我可以看清楚他的样子了,漆黑柔顺的头发,苍白美丽的脸,薄薄的嘴唇勾出一个狡狯的微笑,就好像继续在说:但你最终仍然落入了我的圈套。 还是那对令我目眩神迷的灰眼睛,我在万圣节舞会旋转的彩灯下见过,在丽兹酒店的豪华餐厅里见过,在国家画廊的射灯下见,在海格特墓地漫天焰火的辉映中见过,现在这里,在特兰西瓦尼亚布朗城堡的神秘地下室里,对上我的眼睛。那么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神,带着热情、困惑、嘲讽、迷恋,还有一丝好笑的意味,就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上面只剩下一格电了。 “你也用iPhone是吧?”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请九九藏书问我可以在这里充电吗?我是想——如果我要在这里过圣诞的话,我觉得我最好发个短信让我朋友知道。” “当然可以。”D笑了,他的眼睛里有点惊讶的神色,但他还是笑了。“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奥黛尔!”薇拉突然说,“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我该问什么?”我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之前”最好的朋友。要在往常,我想我一定会去抱住她,吻她的脸,大声八卦寒暄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但是我看着她和D一样苍白无暇的脸还有嘴里的尖牙,我竟然什么都做不出来。我也什么都不想问。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太多我根本就不想知道的事情。它们超过了我的负荷,现在我只感觉疲倦。我想赶紧睡一觉,也许醒来以后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比如说……”薇拉咬着嘴唇,天啊,她那个样子真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 “比如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弗拉德是谁,以及我们的关系之类的。”她说。 我疲倦地摇了摇头。与其说我不想知道,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你遇到了D,他把你变成了吸血鬼,然后你就来到这里和他在一起。我唯一不知道的是:既然D认识你在先,那他还去伦敦找我干什么?但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在他眼中估计和一盘香喷喷的圣诞烤火鸡没什么区别,我只是希望,我的下场不要真的和火鸡一样,因为毕竟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我的心跳突然停99lib?t>了。我低下头,看到D拉起了我的手。他的手真冷,但是我没来由地却感觉到温暖,就好像一点小火苗顺着手指尖传上了心脏,我整个人痒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麻痹涌上头顶,我的头脑清醒了,全身似乎也不再疼痛了。我撇撇嘴,怪不带人家总说对死囚犯会有优待,看来是真的。 “你在想什么?”D看着我问。 “火鸡。”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要死了。我仰起头,看到他莫名其妙的表情,于是加了一句,“圣诞节就要到了。” 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微笑着对我说,“我从不过圣诞节。” 我耸耸肩。也许看一群吸血鬼给耶稣基督庆祝生日才真的诡异。我露出笑容。 “你又笑什么?” “我很高兴看到你。”我说,惊讶地发?99lib.现它听起来比我计划的还要真实。 “我也是,奥黛尔。”D微笑,握紧了我的手。 第二十九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D带我穿过了一个长长的走廊。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手指尖上——他正不松不紧地捏着它们,尽管他的手像冰一样冷,却灌输给我一种诡异的热度,当他握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指被灼伤了。但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太冷,还是太热,因为这两种感觉如果到了极致,效果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我本以为这个地下室应该和上面的城堡一样大,但是我错了。如果说布朗城堡是一间小小的陋室(尽管它根本不是),这下面就是一个真正的宫殿。我们在那些铺着厚厚挂毯的墙壁间穿行,经过了数不清的大厅,每个房间都装饰着精藏书网致的古董家具和不计其数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镶金画框的美丽油画。 我觉得自己似乎徜徉在一个巨大的中世纪博物馆里,就好像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但是又有些什么不一样。比如说,我正站在一个充满文艺复兴风格的房间里,木质长窗,深色樱桃木的家具,墙上挂着鹿角和画框,桌上摆着铁艺多枝烛台,但房间中间那张大床却又松又软,爬满玫瑰花的粉棕色鹅绒被一直垂到地板上的羊毛垫子上,床头摆着一排同色系的软垫。 “这些都是你在哈罗斯百货公司买的?”我皱起眉头。 D耸耸肩。他放开我的手坐在床边,拍了拍床头那一排柔软的枕头。“你喜欢吗?” 我突然意识到那张床很大,也许有点太大了。而他坐在那里,领口半开,我可以看到那对锁骨完美的轮廓,他的嘴唇鲜艳而湿润,弯出一个诱惑的弧度。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再一步。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间。”D微笑,站起身走出大门。 门外是一个室内的露台,有喷水池,草地,头顶是画出来的蓝天。 “或许你会喜欢这里?”D问,推开一扇门。 仿佛推开了路易十四的王宫。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所有一切都是金色的,金色的家具,金色的镜框,金色的画框,金色的烛台,金色的光芒在大殿里闪烁,照耀在那些精致美丽的白色大理石雕塑上,这不是房间,而是一整座黄金与象牙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太亮了。”我说,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刺伤了。 “那么这里呢?”D关上那扇门,推开另一扇。 巴洛克时代过去了,蒸汽时代来临。整座房间都是铅灰色调,各种奇妙的机器在运转,钟表、衣柜、桌子,每一件家具都好像充满了生命,诡谲,但是有一种奇异的美。 “那是电脑吗?”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指着桌子中间问。 D点点头,我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电脑,在那盏有着玻璃罩子的“台灯”旁边,在铺着酒红色天鹅绒的桌布上,就好像最古老的各种器械的合成。屏幕好像一面镶嵌着各种铆钉的镜框,用一排螺栓固定在大理石底座上,上面有镶嵌的金属花纹。键盘就好像最古老的打字机,每个圆形的金属按键都突出来,上面刻着字母。我忍不住按了一下,真的发出了打字机那种“哒”的一响。我不可置信地看到屏幕亮了,一张黑色的网页在我面前打开。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我读第一行,转过头,“是我认识的那个魔鬼吗?” D立即走过来关上了电脑。“你不是要给手机充电么?”他提醒我,递过一个iPhone插头。 “我想说,你就没有正常一点的房间吗?”我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带金链子的怀表,咔哒一声按下去。表针飞速旋转,发出不和谐的咔咔咔的响声。“怎么,生锈了吗?”我微笑。 D的手按上我的肩膀。他把那个怀表从我手里拿出去,然后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没有电脑的风扇声音,也没有时钟走动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巨大华丽的坟墓,埋藏在历史的缝隙里,折合在时间的夹角中,如同被撕掉的书页,被合上盖子的怀表,就在这里,在布朗城堡的脚下,沉睡了整整六百年。 而我,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就好像一个最不和谐的音符,一块又笨又重的石头,扑通一声打破了沉寂的水面,把属于人类的气息,活生生的气息带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坟墓里。在我们经过走廊的时候,在我们徘徊在房间里的时候,就在D从我手中拿下怀表的那一刻,我都能感觉到视线。和我在机场里,在威廉奶奶家,在滑雪场感觉到的视线一样,但是几百万倍地强烈。那些不知名的生物,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精灵,他们敏锐的触角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只等我身边的这个人一声令下,就会涌出来,吞没我的最后一块骨头。 到头来,也许对他们来说,我毕竟还是一只圣诞节火鸡。我紧紧抿住嘴唇,只希望当那个时刻最后来临的时候,最好能够快一点,让我少受些痛苦。 “你为什么哭?”D抬起我的脸,但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没哭!”我争辩,但是不争气的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睛,在他碰到我的瞬间,一颗泪珠掉落到他手上。我看着那颗泪水惊慌失措,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他面前示弱。我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我强迫自己,但是眼泪就好像决堤的河水,挡也挡不住。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很开心?”D伸出手,轻轻把我搂在怀里。 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挣脱开他的怀抱,但是根本没有力气。我的腿发软,全身都像散架一样疼痛。你不是喜欢吸血鬼吗?头脑中有一个声音轻蔑地说,你这个叶公好龙的家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打湿了他肩头昂贵的衣服,但是我根本就止不住。 “你到底为什么要哭?”D在问我,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他抬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 我摇摇头,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我到底为什么要哭?看样子他并不想杀了我,不是吗?也许他想把我变成吸血鬼,就和薇拉一样。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薇拉薇拉薇拉薇拉,我越不想提到她的名字,她却不断在我眼前出现,一次又一次。 “我可以,嗯,一个人待会儿吗?”我抽噎着,好不容易才完成我的句子。 “当然可以。”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微笑,如此温暖,如此熟悉,我拼命忍住不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看到它们我就没有机会拒绝他了。 他退出了房间,我把自己扔进那张维多利亚风格的软床上,拉上厚厚的天鹅绒帘子。我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床头有一个漂亮的玻璃香水瓶,我按了一下,粉色的烟雾倏地喷出,玫瑰的馨香包围着我,我紧张的头脑突然放松了,身上似乎也不那么疼了。周围一切都那么软,在一片全然的寂静中,我仿佛徜徉在柔软的云端,然后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我醒来的时候,还是独自一人,那些玫瑰的香味几乎闻不到了。我掀开帘子爬下床,感觉身上汗黏黏的,衣服紧紧贴在了身上。我看到窗前有一个衣柜,于是把它打开。 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衣柜,里面从睡衣到日常穿着应有尽有,我比了比,惊讶地发现每一件都很合身。我猛地关上柜门,坐回床上。我开始疑心这是薇拉的衣柜。但是湿乎乎的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我忍不住又去拉开了柜子,挑出一条黑色的天鹅
绒长裙、绣花束腰,还有一件镂空的黑色蕾丝上衣。看上去和我以前穿的也没什么区别。 我在另一个柜子里找到了毛巾和拖鞋,然后推开一间看上去像是盥洗室的小门。 我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我是说,一个六百岁的罗马尼亚王子有这样一座宫殿是理所应当的:文艺复兴的房间,巴洛克的房间,维多利亚的房间,还有这个完美的罗马式浴池。但在另一方面,他和我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何况我们之间还杵着一个薇拉,美丽性感的薇拉,已经和他一样成为吸血鬼的薇拉。 浴室里很静,温热的水流从大理石雕成的龙口中喷出,上面高高站立着圣乔治。圣乔治骑士团是龙骑士团的别名,我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读到过。这么说那个传说就是真的了,“龙之子”弗拉德成为了吸血鬼,只是,当我回想着历史书上见过的德库拉头像,显而易见,和眼前的D毫无相似之处。 这个疑惑在我再次见到D的时候解开了。 现在我们身处一处灯火辉煌的餐厅,当我走进去的时候,D端着一个杯子正在喝着什么。他面前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晶高脚杯,我不由想起了我们在丽兹酒店的那个晚上。只是他根本就没用他面前的任何一只杯子。他手里是一只白瓷的马克杯,当我走近了才发现,上面竟然是他自己的头像。 “我在上面的市集里买的,”他对我眨了下眼睛,“他们真是一群天才。”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上银灰色的缎子衬衫,肩头和袖子上锈满了闪闪发光的珠子和小宝石。他系着一个银色的领结,下面是一条修长紧绷的黑色窄腿裤和印花的黑色尖头皮鞋。我忍不住想提醒他,那个愚蠢的马克杯和他这一身实在太不搭了。但是话出口,却变成了: “那个头像和你一点都不像。” D耸耸肩,“如果我生在意大利或者法国就好了。”我不明白。所以他继续解释,“在我的那个时代,战争太
频繁了,我们没有艺术家。” “所以你才特别迷恋艺术?” 他看着我笑了,但是并没有回答我。“先来点餐前酒怎么样?”他建议说。 一个白衣酒侍立刻就出现在我身边,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他的动作也很快,出现,倒酒,然后立即消失。我只感觉眼前一花,小半杯鲜艳的红酒已经摆在我面前,我的腿上还多了一份餐巾。但我根本就没看到那个酒侍的脸。 “1991年是个好年份,”D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我的心底咯噔一下。选择我的出生年,他是故意的吗? “回到艺术上面,”D微笑,“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谁?” 我突然想起之前我们在国家画廊的那一次。“波提切利,”我说,“还有他那个年代的很多艺术家们。”桌子那边D在看着我笑,我突然想起那也是他的年代。“你见过他吗?”我有点激动地问。 D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对艺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着打仗。”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但我有个朋友,嗯,他是佛罗伦萨人,他曾经和波提切利很熟。” 我脑子里仍然想着他之前的那句话,确实,在我的印象里,德库拉应该是战车上威风凛凛的战神,而不是眼前这个迷人的家伙,每次出现都穿得好像迪奥或是阿玛尼的当家麻豆。“那你后来为什么改变了?”我喝了一口酒,问他。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微笑,修长的白手指一直摩挲着他的马克杯口,但是却没有回答我。 我低头小口抿着我的酒,酒液陈醇温和,我的肠胃很快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感觉脑子也开始晕乎乎的。我的胆子大了起来,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最后没有死在布加勒斯特的战场上,是吧?”我回忆着历史书上的时间,弗拉德与奥托曼帝国的最后一战。如果那个时间是正确的,他死的时候应该已经超过了四十岁。而我面前的这个人,就算他保养得再好(好吧,他是吸血鬼,其实根本不需要保养),看起来完全也还是个青年人。 “我确实死在了战场上,只是不是那一场。”D微笑着说,“我希望可以借助假胡子和化装蒙混过关,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的一个死对头开始在军中散步谣言——虽然那些都是真相,但是我的部队动摇了。所以我好选择战死,然后退出。” 我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谈论一切,好像那些都是别人的事情。但是再一次地,所有这些都已经过了六百年,也许他已经根本不在乎了。 “所以,你也没有因为你的妻子自杀而诅咒基督?”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科波拉的电影吧?”D微笑,“布莱姆·斯托克都没这么编过。但是我很喜欢这个情节,很天马行空,而且还很浪漫。”他总结道。 我看着他指头上的那只戒指。“那是龙骑士团的团徽?” 他略微睁大了眼睛,露出赞许的目光,“是的,”他说,“你慢慢.99lib.就会发现,其实我们都很虔诚。” “你……们?”我犹豫着,“你是说,你不是,吸血鬼的起源?”这个名字让我吞咽困难,但我还是说了。 “哦,拜托。”他摇了摇头。“我们有很多分支,我只是其中的一支而已。” 我渴望地盯着他,但是他只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让我们开始用餐吧,”他说。 我刚想问“餐”在哪里,面前白影一晃,再看时,99lib?面前已经多了一整排盖着盖子的餐盘。同时我喝完的那个杯子也被撤下去了。然后我看到另一个身穿白衣的侍从(也许是同一个,因为我之前并没看到他的脸),在我面前优雅地揭开了当中最大的那个盘子。 一只烤得金黄澄澄的火鸡,周围装饰着绿色的橄榄枝,上面结着红红的小果子。侍从用一把长刀切开火鸡的肚子,里面填满了馅,喷香扑鼻。我愣愣地看着他完美地切下一块火鸡胸放入我的盘子里,然后依次揭开更多的盖子,我看到无数的配菜,全部你可以想到或者想不到的圣诞食品,有些我根本就叫不出名字。最后是一个黑乎乎的圣诞布丁,摆在桌子的正中间。D打了个响指,那个布丁突然燃烧起来,一个小礼花冲到房顶然后艳丽地炸开。 侍从消失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音乐,高亢而古典,D在桌边举起了酒杯。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到自己面前同样出现了一杯金色的液体,于是机械地拿起来。 “圣诞快乐,奥黛尔。”D对我说。 “你说过你从不过圣诞节。”我震惊地看着他。烤火鸡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几乎看不见他了。 “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借口,庆祝我们的再次见面。”D微笑地看着我,我的头脑刹那间一片空白。他说“再次”。但那似乎指得并不是两个月之前的伦敦,而是某种更久远的时间范畴。我看着他,看着这间灯火辉煌的大厅,看着餐桌上闪耀的多枝烛台,看着远处墙上的镀金画框,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似曾相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但当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它马上就消失了。烤火鸡的香味刺激着我的肠胃,于是我坐下来,切了一片火鸡胸肉放进嘴里。 第三十一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个圣诞节,因为D。 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还是因为D。 面对整桌琳琅满目的食物,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食欲。尤其是当你发现桌子上只有你一个人在吃之后,那些食物就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了。 “是我的厨师不合你的口味?”D看见我放下了刀叉,他开口问。 “我只是不习惯你一直看着我,自己却什么也不吃。”我小声说。 D笑了。“相信我,”他说,“你不会想和我一同用餐的,现在还不会。” 我警惕地盯着他,斟酌着他的用词:现在还不会。我在头脑里反复重复他的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薇拉是你的好朋友吧?”他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我一口噎住,我仰头灌下整整一杯葡萄酒,然后惊讶地看到眼前一花,它又被倒满了。 我该说什么呢?我该怎么回答他?我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名字,但偏偏从他口中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另一杯葡萄酒倒进嘴里,眼看着它又被倒满了。 “薇拉,”我的脑袋发晕,两杯酒之后,我?99lib.觉得现在自己可以勉强吐出这个名字了,“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在为大家准备新年舞会。”D微笑地看着我,一直看进我的眼睛里。 薇拉在为大家准备新年舞会,我在心里重复他的话,然后接九九藏书了下去:就好像城堡里的女主人。所以你才在这里放心地陪我过圣诞节。我的肠胃拧成了一个小球,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难受地搅在一起,我的眼睛失去了焦距,闪亮的烛火在眼前模糊成了一片,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敲击我的头。我觉得自己就快要吐出来了。 “新年舞会对我们很重要,”D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解释说,“到时候这里会来很多客人。” “看来我不是圣诞的火鸡套餐,而是新年的宴会甜点了。”我嘟囔着说。 “抱歉?”D没有听清。 我摇了摇头,再次仰头灌下了另一杯葡萄酒。然后我紧紧握着杯子,等待那个白衣酒侍在我身边再次出现。但他看到我攥着杯子,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就拿出了另一只同样的高脚杯,优雅地把它倒满,稳当得没有溅出一滴酒液,然后摆放在我面前。 当酒侍再次消失,我看到D在餐桌后面九九藏书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用全身的力气攥着手中那只纤细的空杯子,直到它啪地一声碎在我手心里。鲜血立即滴了下来,滴到白色的餐巾上,滴到绣花的亚麻桌布上,滴到盘子里,滴到杯子里。 我伸手拿起那只刚刚被倒满的高脚杯,看着红色的液体从我手上一滴滴落入金色的酒液中,然后慢慢散开,像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在纤细晶莹的酒杯里绽放。像一个生命,一个怒放后的烟火,在这个美丽而?99lib?邪恶的地方沉沦。 我再次感觉到那些炽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他们蓄势待发,我听到他们喉咙里迸发的低吼,我看到一对对饥渴的红色眼睛,我的酒侍也在他们中间。他们在看着我,他们在看着D。 D一直在看着我。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觉察不到的抽搐,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杯子,他的指节发白,他的灰眼睛一动不动地在看着我。 我站起身,端着那杯酒走到他面前。我远远没有他那些酒侍那么优雅完美,倒酒都不会溅出一滴。现在那只酒杯已经完全被我的血液染红,一滴滴沿着杯沿落下来,沿着我的手臂落下来。我的手心还在流血,但是我根本感觉不到疼。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薇拉是这里的女主人,她在为大家准备新年舞会。 D推开桌子站起来。我径直走到他面前,然后跌入他怀中。 “圣诞快乐。”我的脸上在流泪,我的手上在流血,我的心脏被荆棘缠绕成一个小球,随着我的动作,每个尖刺都狠命地戳得更深了一点。我把那杯酒递给他。滴入了鲜血的白葡萄酒,在灯光下跳动变幻成可爱的粉红色,就好像玫瑰的颜色,就好像恋爱的颜色。 我把那杯酒递给他。 他没有接。他盯着我流血的手。我看到他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鲜血一样的红色,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它们又回复了以前那样温和的灰色。他就用那对灰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然后他推开我的手,艰难地说:“奥黛尔,别这样。” 我仰头喝下我的酒,连同我的血,然后我猛地拉下他的头,勾住他的脖子,紧紧吻住了他的嘴。 那两片熟悉冰冷的嘴唇,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开始想推开我,但当我把那些酒液送进他的嘴里,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热。他的口舌滚烫,疯狂地寻找着我的嘴唇,我的口腔,我的舌头,我的酒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血的味道,混合着酒的味道,就好像一个炸弹,在空气里蔓延。 他紧紧地抱着我,抱得那么紧,我感觉到疼痛,仿佛我的肋骨都要被压断了。他疯狂地吻着我,当他的尖牙扫过我的舌尖,我紧紧地抵着他,让他的锋利的尖牙擦过我的舌头。浓郁的金属味再次充满我的口腔,但是这一次我却没有感觉到恶心。我只感觉到甜蜜,就好像我在万圣节舞会第一次看到他,我看到丽兹的水晶吊灯在闪耀,我看到满天的烟火绽放着辉煌。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闪烁的灯光,只有跳动的焰火,在蓝宝石一样的夜空中争奇斗艳,整个黑夜亮如白昼。 夜莺在我耳边呼吸,甜甜的溪水流过我的脚趾,蜂蜜裹着槐花的香气充满我的鼻子,我看到D正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徜徉在一个鲜花盛开的天国。 直到我听到一声惊叫。 他放开了我,我们同时转头,看到一个橘红色头发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礼盒。 我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血,紧紧抿住嘴唇。我看着薇拉站在那里,睁大了美丽的眼睛看着我们两个,然后突然把礼盒摔在地上,转身跑了出去。 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礼盒包裹得很漂亮,打着红白绿三色的圣诞缎结,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第三十二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接下来很多天我都没有见到D。我也没有再见到薇拉。 事实上,那天他把我的手包扎好之后就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他一定是去找薇拉了,我想,去和她说,实际上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是我强吻了他,是我故意割破手心去诱惑他,一切都是我的错。 而我呢?我是什么?天啊,我竟然比自己开始想的还要悲惨。我不但是一块多余的石头,现在还成了一块绊脚石。让一对这么美丽的人因为我的原因吵架,让我最好的朋友憎恨我。我真是无药可救了。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粗大的蜡烛没日没夜地烧着,烛泪落下来凝结成了雕塑。后来我终于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去,推开一扇又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就像曾在梦境中
99lib?
预示的那样,在冰冷的石墙和那些辉煌的大殿中间奔跑,然后迷路。只是我一直都没有在终点看到D的影子,当然,也许是因为我从未到过终点。但我也没有在路途中看到过任何人,尽管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都在那里,在黑暗里,默默地瞪视着我。 我睡在各种各样的床上,但是每次当我醒来,我总能找到干净的衣服,在我饿的时候身边也总会多出一个餐盘。我知道他来过。在我睡着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有人就在身边默默地看着我,抚摸我的脸颊,拉着我的手。甚至连缠在我手心的纱布也被换过。但每次当我睁开眼睛,所有的一切就全部消失了。 有的时候我会做梦,梦见我还在伦敦,睡在学生宿舍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戴比和亚历克斯就在我身边。我梦见我的符号学论文得了A,欧洛克教授兴奋得要命,说我是他见过最优秀的学生。然后他亲自签署了转校文件,让我顺利交换学生去了休斯顿。小S在机场接我,祈求我原谅他,再次接受他,让一切重新开始。 我还梦见了奎因。“你这个大傻瓜,”我梦见他在对我吼,“你毁了一切!” “我知道。”我在梦境里小声说,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但事已至此,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我造成的损失根本无法挽救。难道我要向他们去坦白,去道歉,让他们原谅自己?我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何况我也根本就不想道歉。 什么也无法改变我喜欢D的事实。我就是喜欢他。只有他可以让我手心出汗,双腿发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脏怦怦乱跳;当他握住我的手,我全身发热麻痹;当我们接吻的时候,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只是,我知道薇拉也喜欢他。而且她已经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这份爱情。 但这没什么难的。相信我,我也做得到。如果他也想咬死我,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没有什么比死在你的吸血鬼情人怀里更浪漫的了。很多爱情故事不都是这样的吗?比如《暮光之城》。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想,估计我再也看不到后面几部电影了,虽说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鞋拔子脸的男主角。D可比他帅.99lib?太多太多了。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过了很久,直到我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这一点也不寻常,因为在这个地下城堡里,除了我之外就全是吸血鬼。他们走路一般都是没有声音的。 我听到一声咳嗽,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希望来的人是D,但又希望最好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但当我看到来人竟然是前夜里那个酒侍之后,无可抑制的失望还是爬上了我的脸。 “请别害怕,我只是来传话的。”他用好听的声音对我说。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让我想起戴比。唉,戴比,如果有她在这里陪我就好了。但我马上就想到,她一定不会错过圣诞节之后的大打折,估计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天连短信都没发一个。我紧紧抿住了嘴唇,听到酒侍在说: “明天晚上的新年舞会,伯爵希望你可以出席。” 明天?难道明天已经是新年了?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圣诞节,天啊,我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我已经在这里无比堕落地睡了一个星期?我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更加惊讶地看到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扁扁的纸盒,放在身边的柜子上。 “这是你的圣诞礼物,你忘在房间里了。”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他就消失了。我听到外面大门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知道他已99lib.经走了。我不由自主地想,他之前一定是怕吓到我,所以才故意弄出了声音。我突然想到圣诞节那天,那些望向我的血红色目光也包括他的——天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忍不住想,那一天D要用多大的努力才可以保持平静——而我就这么毁了一切。 我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包装精美的纸盒正躺在我面前。我拉开那个蝴蝶结,打开盖子。我的圣诞礼物,薇拉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我紧紧咬住嘴唇,拉开一层层柔软的包装纸,看到一些闪光的黑色布料。一条优雅美丽的礼服长裙在我手
99lib?
中展开,黑色布料里编制着闪亮的丝线,下摆点缀着羽毛和宝石。它有点像我在万圣节穿的那一条,只不过要优雅得多,贵重得多。 我对着镜子换上它,拉上侧面的拉链。裙子完全合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眼泪从我的脸上落下来,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尽管我做了那些可怕的事情,他们仍然想让我参加舞会,他们仍然当我是朋友。可是,每当我想到薇拉那张美丽的脸,就好像有什么狠狠抽打在我的心脏上。我是说,她是认真的吗?和她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我从来没九九藏书有见过她对任何一个男人认真。但这一次毕竟不一样。 没有人能够拒绝D的魅力。薇拉不能,我也不能。 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出席舞会,并尽量不去再次搅局。我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共舞、调情,然后上前举杯,说一句:我祝福你们。 但是我不能。我做不到。我说不出口。我宁可自己死掉,也不能去想象那个画面。那个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想象D拉着她的手,吻着她的脸,或者更糟。 事实是:我宁可自己死了。 我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度。 第三十三章 奥黛尔的日记,12月31日,星期四 尽管一整天我都在拼命拖延时间,希望除夕夜永远不要来,可是它还是来了,毫无预警,没有规律,就那么“啪”地一声从天上掉了下来,站在我面前,让我不得不去面对。 我拿出书包里随身带的化妆包,对着镶金框的大镜子慢吞吞地准备。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镜子。吸血鬼们是不需要它们的,不是吗? 我把头发全部挽起来,露出脖子。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我愿意让可能发生的死亡来得更加容易。我把那个扁扁的纸盒打开,打算穿上我的圣诞礼物,那条缀满宝石和羽毛的长裙。但当我把它拿起来抖了一下,一张之前没看到的黑色小纸片突然掉了出来。 我把它捡起来,看到上面简单地写着“圣诞快乐”,但署名只有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D。我愣住了。难道这是D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不是薇拉送的?但我马上就想到: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薇拉已经成为了这里的女主人,他们谁送的还不是一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排除这些让我感到难受的想法,对着镜子换上那条裙子,拉上侧面的拉链。裙子完全合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满意地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然后发现我没有鞋。 “嗯,”我咳嗽了一声,果然看到之前那个酒侍在大门口出现。“我想要一双相配的鞋子。”我沙哑地开口,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说过话了。然后我补充了一句,“我穿4号。鞋跟越高越好。” 他点头之后就消失了。我坐下来呆呆地凝视镜子,看到镜子里那个美丽的女孩,眼睛里充满忧愁,就好像一个空壳,艳丽的外表下包裹的是所有的疲倦和忧伤,我真想卸下这所有的化妆和礼服,趴回床上睡下去,永远都不要醒。但是我必须参加这个舞会。我只有在舞会上才可以见到D。而且他是这里的主人,掌管着一切生杀大权,而我,充其量也就是个宴会布丁而已。我有拒绝他的权利吗?如果正反都是死路一条,至少我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上路。 我看着镜子,那里面还是只有我一个。但是我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我回过头,看到酒侍已经回来了.99lib.,手里捧着几个鞋盒子。 我没有想到他会帮我试鞋。他是D的侍从没错,但他也是个吸血鬼。一个高大、优雅、英俊的吸血鬼,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美丽的高跟鞋套上我的脚,就好像一个最敬业的普拉达店员。我记得自己和薇拉一起逛名牌店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想到薇拉,我又在咽喉中哽住,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你……不用去准备舞会吗?”我低头看着他,忍不住问。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他没有抬头,第三次帮我换下鞋子,从另一个鞋盒里取出一只新的,“他要我把您送到舞会大厅。” “你是他的……”我在他的帮助下站起身,看着脚下的鞋子。之前试的三双鞋都是黑色,这一双却是香槟色的。上面点缀着各种各样的水晶,让我想起了灰姑娘的水晶鞋,或者是绿野仙踪中桃乐丝的魔法鞋。鞋子完全合脚,我尝试着迈出两步,虽然鞋跟很高,但感觉稳当而舒适。 “我是他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塞巴斯蒂安。”他微笑地看着我,然后99lib?从另一个精美的盒子里取出一对闪闪发光的水晶耳环交给我。我对着镜子戴上它们之后,惊讶地看到它们和我的鞋子正相配。 “您看上去美极了。”塞巴斯蒂安说。他掏出怀表看时间,然后看着我露出一个微笑,“奥黛尔小姐,请问我可以送您去舞会了吗?” 尽管我有无数疑问想开口,但是我知道我不能问。他只是个管家,他也已经帮了我太多。他不能越职回答我的问题。而且我也不想说话。我只想走过去坐在角落里,躲在阴影下默默地看着D,只是看着他我就很满足了。 但是薇拉也会在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 其实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D。 我挽着塞巴斯蒂安的胳膊,机械地让他带我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长廊和大厅,我的眼睛一直看着地板,看到光裸的石头地面逐渐变得平滑,开始是没有规则的大理石嵌花,99lib.然后就变得规整而精致。周围的光线变得明亮,我看到自己水晶鞋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不同颜色的石头拼出繁复而美丽的花纹。 塞巴斯蒂安停下了脚步。我抬起头,看到两扇巨大的金色拉门,就好像丽兹酒店,只是更巨大,上面的雕花也更加繁复而精致。他用一只手.99lib.轻轻推开沉重的大门,然后撑在那里微笑着对我说,“请进。” 音乐和灯光从门缝中流泻出来,随着那扇金色的大门越开越大,我看到了里面的光景。 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巨大的金色水晶吊灯,厚重的绣花窗帘,精美的多枝烛台,各种奇妙而诡异的金色藤蔓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全身涂满金色的小丑吊在半空中翻着跟头,身穿白衣的酒侍在大厅中穿梭。每一处都充满了身穿华美服饰的客人们,每个人都有着苍白美丽的脸,光滑无暇的肌肤,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数不尽的优雅和魅力,就好像他们是真正的贵族,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血脉,在这里齐聚一堂,享乐狂欢。 我看到那些酒侍手中的托盘,看到无数的水晶高脚杯,所有的液体都是红色的。黏稠、厚重,在灯下跳动闪耀出红宝石一样鲜艳的光泽。我紧紧拉着塞巴斯蒂安的胳膊,熟悉的金属味道窜进我的鼻腔,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昏倒了。 “放松,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塞巴斯蒂安在我耳畔低语,那种沉稳没有气流穿过的感觉让我想起D,我的眼睛开始湿润,我紧紧咬住嘴唇,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他要是D就好了。 我看着大厅里的客人,寻找着D。然后失望地发现他不在这里。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众星捧月的年轻人。我先看到了那个女孩。她有一头长长的金发,穿着一身奶油色的绣花长裙,她的面孔美丽惊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幅会走路的文艺复兴壁画。我突然想起了维纳斯女神。然后我看到她身边那个留着褐色垂肩短发的青年,修长结实的身材,轮廓鲜明的五官,他正巧看着我的方向,对我眨了下眼睛。 我移开了视线,然后不自觉地再次转了过去。“他们是谁?”我问塞巴斯蒂安。 “您是问美第奇先生?”他递给我一杯番茄汁。 “美第奇?”我因为这个名字而震惊,十五世纪佛罗伦萨城邦的主人,现代银行业的始祖,“你是说朱利亚诺·美第奇?他身边的人是西蒙娜塔?波提切利的模特?”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利亚诺不是死在大教堂谋杀中了吗?我突然想起了国家画廊里那幅画,《维纳斯和马尔斯》。我想起D当时那个莫测高深的笑容,记起他在圣诞节那天对我说,他有个朋友是佛罗伦萨人,还抱怨罗马尼亚没有一个艺术家。 如果“龙之子”弗拉德可以用假胡子来欺瞒年龄,如果所有的吸血鬼传说都是真的,那么,在这个华丽的地下城堡里,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番茄汁,再回头找塞巴斯蒂安,正好看到他优雅地对我行了一礼。 “你要走了?”我所有的念头立即就被眼前的事实压过去了,恨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这么恐慌而软弱。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奥黛尔小姐。”他再次鞠了一躬,“请尽情享受舞会。” 他离开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手足无措地站
九九藏书
在狂欢的人群之中不自然地颤抖,就好像一个最不和谐的音符。 大厅的一侧是镜子,雕花的巨大金色镜框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镜子这一侧是豪华的宴会大厅,无数的宾客在旋舞,酒侍在穿梭,气氛热烈欢闹,所有人都簇拥着我,聚集成一个和谐而美丽的假象。 而真相在镜子的另一侧。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头顶没有小丑的吊环吱呀呀地摆动,就好像死神的绞索,高高悬在头顶;又好像一只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我。 一个人孤独地出生,也将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第三十四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尽管我不想,我还是看到了薇拉。她一向都很难令人忽视。 薇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抹胸豹纹长裙。一头橘红色的长发高高地梳起来,露出美丽的脖子和肩膀,裹得紧紧的抹胸下面,柔软飘逸的长裙一直垂到地面,看上去就像个女神。 只是,当我看到她的脸,她的表情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傲冷艳。她的眼窝深陷,金黄色的眼珠毫无光彩,看上去疲倦而苍老。尽管她的妆面一如既往地精致,但是却掩盖不住她脸上深刻的焦虑与悲哀。 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因为那应该是我的表情,而不是她的。薇拉,D的女朋友,就像她以前开玩笑说的那样——“伯爵夫人薇拉”,这里的女主人,她为什么会和我藏书网一样伤心? 当我看着她的时候,她同时也看到了我。但是还没等我露出尴尬的表情,思考着该和她说什么的时候,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立即扭头走开了。 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紧紧抿住嘴唇,心底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过去了。我确实对不起自己的朋友,所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爱上D,万圣节的舞会上我拒绝了所有人,为什么我单单没有拒绝他?我不该给他我的手机号码,不该答应他的邀约,不该和他约会,我更不该来到罗马尼亚。 但爱上一个人是错的吗?薇拉,以前你身边总是围绕着无数的男人。你嘲笑他们,尽情戏弄着他们,你也嘲笑过我身边的男孩,你嘲笑小S。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当你非常非常喜欢一个人,然后突然发现其实他并不讨厌你、甚至有一点点喜欢你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紧紧抿着嘴唇,从身边酒侍的托盘里取了一杯掺了血的葡萄酒。那个酒侍纳闷地看着我,身边几个客人也同样惊讶地看着我,看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杯酒倒进了嗓子里。浓郁的金属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我捂住嘴,然后生生咽了下去。我看着他们惊讶而好笑的目光,知道自己的做法就想个孩子,或者是个疯子——但是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狠狠把空了的杯子“砰”地一声放回托盘上,然后它马上又被倒满了。 人们在看着我。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我没有退路了。我只有拿起那只杯子,再一次,把掺了血的酒液全部倒入自己嘴里。 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我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然后周围响起几下疏疏落落的掌声。但那里没有任何赞誉的痕迹,而更像是一个明显的嘲讽,看着我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在满屋子的吸血鬼中间,玩火自焚。 第三杯酒下肚之后,我几乎已经尝不出里面的金属味道了。只觉得它那么稠,那么醇,就好像混入了酒精的蜂蜜,粘住了我的嗓子、我的肠胃、我的身体,体内所有的器官都放缓了速度,血液停止了流动,思维停止了运转,把自己变成一只粘在蛛网上的小虫,慵懒地张开了双臂,拥抱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甜蜜而浪漫的死亡。 在我倒下去的瞬间,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我。我以为是塞巴斯蒂安,他那个温柔体贴的管家。但是当我回过头,我却看到了一对灰色的眼睛。 甜蜜充满了我的胸腔,在我看到他的瞬间,我开心得几乎要炸裂,我已经死了吗?是我在做梦吗?为了这一刻,为了投入他的怀抱,让我把大厅里全部的酒精吞下去我也心甘情愿。 但是我马上就看到了他身边的薇拉,高高仰着她骄傲的头,用一种最不情愿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只偷偷潜进她高贵卧房的老鼠,如此渺小,如此悲惨,如此微不足道。 我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推开了D。我不要他的怜悯,薇拉,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听到钟声在这个时候响起,一下接一下。午夜十二点就要来临,新的一年就要来临,我看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欢呼跳跃,无数礼花在大殿上空绽放,震耳欲聋,强烈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在钟声停止前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薇拉美丽的面孔突然从轻蔑变成失望,她狠狠地盯着我,但是我突然看不到她了,因为一个影子覆了上来,紧接着,某些冰冷而甜蜜的东西突然贴上了我滚烫的嘴唇。 周围的一切逐渐远去,我仍然可以听到那些欢呼和宏伟的音乐,但是它们都很远,好像浮在水面上慢慢漂离了我们。我闭上眼睛,感受那两片冰冷的嘴唇抚慰我烧灼的阵痛,减缓酒精对我的冲击,让清凉流过我嗡嗡作响的大脑,让我藏书网躁乱的内心逐渐恢复平静。 我希望自己可以沉醉在这甜蜜的平静中永远不要醒来。我希望自己可以死在他的怀抱里,轻易结束我所有的痛苦。但那个吻结束得太快了,当他离开我,当我抬头看到他的眼睛,我无法面对他。 我能感觉薇拉刺过来尖锐的目光,我不敢看她,我也不敢看D。 在新年的钟声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薇拉的面前,他旁若无人地吻了我!也许我应该觉得高兴,我应该做点什么,但事实是我根本就无法面对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我挣脱开他的怀抱,我的头脑刹那间一片空白,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不能抬头,我无法面对他,我更无法面对薇拉! 就在最尴尬的那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边响起,“新年快乐,”这个声音对我们大家说,“我错过了什么?” 我看到那对熟悉的黑靴子和黑皮风衣的下摆,就好像一股清凉的冷风,吹过这个过分狂躁热烈的大厅。 是魔鬼洛特巴尔。他来得正是时候。我下面做出的事情已经无法用常理来解释,我觉得我已经疯了。我现在只想赶快摆脱D,无论用什么办法。 我一把抓住洛特巴尔的胳膊,然后很快地吻了他一下。 “新年快乐,”我沙哑着嗓子对他说。 他搂着我,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D,“我错过了什么吗?”他99lib.问。 “没有,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听到D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我的眼睛涌出了泪水,我的肠胃紧紧拧成了一个小球,当我好不容易抬起头,却只看到他和薇拉离去的背影。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D的手紧紧揽住了薇拉的腰。 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黑下去了,暗下去了,我觉得我就要死了,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紧紧抓着洛特巴尔,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完全靠在他身上,我根本就站不住脚了。 “哈,所以你最后还是来到了这里。”他对我说,但是那声音很远,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只有我,还有D和薇拉手挽手离开的背影,一起构成一个一对一的点,定格,然后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啊嗯,如果你……”他停顿,不确定是否要说出来。他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感受到了和我一样的悲伤,因为他对我说,“如果你想哭就哭吧。” 但是我咬紧嘴唇,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哭。新年预示着新的开始,不是么?所有的人都这么开心,我不能在这一天流泪。 我伸出手,在他为我拿番茄汁之前已经抢过了另一杯掺血的红酒,然后在他的错愕中全部灌进了嗓子。 那是薇拉吗?那么美的舞姿,红色的衣裙全部飞起来,就好像一个女神。我眯起眼睛看着大殿中央,看着人们让出了灯火辉煌的舞池,新年舞会已经正式开始了。在舞池正中间,D拉着薇拉的手,两个人一起旋转在缤纷的焰火中,那么完美,那么亲密。我看到D在她的耳畔低语,看着他吻过她的脖子,看着薇拉紧紧贴覆在他的身上,然后凑过去轻轻分开他的嘴唇。 我站在那里呆如木鸡,看着他们就在我眼前亲密地动作,我看到薇拉偶尔瞟过来的眼神,高傲而轻蔑的眼神,放声嘲讽着我的悲惨,但我却看不到D的。他的眼神很飘忽,仿佛已经飘出了宴会大厅,飘到了某个更遥远、更偏僻的地方。他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无可抑制的寒冷冲上我的大脑,把全身都冻结了,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的头脑停止了思考,我紧紧抓住洛特巴尔的衣领,直直地看着他,命令他:“吻我!” 我闭上眼睛,想象它们是D的嘴唇,但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唇上传来细微的物理触感,轻轻压上来,就好像在亲吻一面镜子。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然后第一次看到了D的眼睛,看到他投过来的目光,热烈而困惑,透过薇拉,直直地盯着我们两个。 我转开了眼睛。我紧紧抱着洛特巴尔,接受着这个根本不应该发生的吻。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让D的目光在我这里做短暂的停留,我愿意牺牲一切。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么? 我只想让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我就可以死去了。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我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就让我燃烧成灰,变化成风,让我变成除夕夜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布朗城堡高高的尖顶上,落在你曾经战斗过的大地上,落在你的脸上,变成泪水,落在你的心口,融化成河。 让我死去,带走我,杀死我,让我离开这里,让我离开你! 就好像回应了我的召唤,我感觉一个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我的腰,迫使我和他一起离开大厅。我看到D的目光,在那一刻牢牢地盯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就在洛特巴尔带我离开舞会大厅的时候,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他根本就没有看面前的薇拉,他也没有在看任何人,他只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穿着他送给我的礼服,和他最好的朋友洛特巴尔一起,离开他的舞会,离开他。 因为你夺走了我的朋友,所以我也要夺走你的。 D的目光像锋利的长剑一样穿透了我的心脏,但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我听到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在我们身后“砰”地一声关闭,隔离了所有欢乐的气氛和闪烁的灯火,也一并隔离了所有的视线。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滚落脸庞,但我的嘴角却浮上了一丝微笑。 我赢了,赢得惨痛而决裂。我赢得了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他的心碎,我终于知道他也会在乎。但我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已经把自己毁了。把我们所有可能的未来全毁了。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离开了舞会。离开了他,离开了所有的客人。 我背叛了他。 我背叛了我自己。 第三十五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我把脸埋在洛特巴尔宽大的黑皮风衣里,一直在哭。哭到脸上?99lib.所有的妆都花掉,哭到声嘶力竭,哭到体内所有的器官被沉重的悲痛和悔恨碾碎,哭到干涩生疼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新年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新的开始,对我却是人生的终结。一个毁灭性的错误。一个根本无法挽回的错误。因为我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固执,因为我所谓的爱情,我伤害了所有的人。如果我真的喜欢他,如果我真的爱他,我应该会为他和薇拉在一起而感到高兴,而不是竭斯底里地去破坏一切。不是吗? 但我就是做不到。如果让我再次回到舞会上,如果让一切重新来过,我知道自己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鼻子上一凉,一片雪花飘了下来.99lib?,融化在我的鼻尖上。 新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洋洋地洒落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土地上。远处的雪山白得更加澄澈透明,灰色的夜空是如此温柔。我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就好像一连串闪闪发光的玻璃珠子,接连掉落在柔软的草地上,然后一个接一个,被大雪埋葬。 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空壳,不,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当洛特巴尔凑过来搂着我,抚摸我的脸,我的头发,我就好像一个木偶一样,面无表情,全身僵硬。我看到脚下黑沉沉的山谷和周围熟悉的砖红色屋顶,知道我们正坐在布朗城堡高高的尖顶上。我看着脚下的黑暗,知道只要他松开手,我就会立即掉下去摔死,尸骨无存。但是我竟然感觉不到害怕。 我不记得他如何带我离开舞会,在那些我永远也辨不出方向的石墙中间穿行,然后离开城堡来到这里。他是带着我飞上来的吗?这么说他真的是个魔鬼了。我在心里想,但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眼前最后停留的画面,是D牢牢盯住我的眼神,那一对令我目眩神迷的灰眼睛,里面闪过一个复杂的神色。就是那个眼神让我知道他也会疼,让我知道其实他在乎我。 然后就是大门关闭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了,整个世界不复存在了。只剩下苍茫的大雪,覆盖一切的大雪,埋葬了爱,埋葬了恨,埋葬了所有的感情,埋葬了世间万物。 洛特巴尔靠得更近了一点。他抬起了我的下巴。快杀掉我,你不是个魔鬼吗.99lib.?我紧紧闭上眼睛想:杀掉我,把我的灵魂打入地狱,求求你,让我离开,让我解脱! “我不会杀掉你,”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我也不会诅咒你的灵魂。但我可以带你离开。”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深深看进我的眼睛,叹了口气对我说:“奥黛尔,你真是个大傻瓜。” 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了。“我很喜欢他,”我抽噎着说。 “我知道。”他的眼睛黯淡下来。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爱.99lib?他!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我愿意为他死。可是,可是……” “我知道。”他再次轻轻地说,“我都知道。”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再一次感觉到那种似曾相似的熟稔,虽然我们只见过几次面,根本就算不上朋友,但他就好像是我最亲近的人。他就好像是另一个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问他。 “一直都知道。”他低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吻我?如果你知道我只是要做给他看?如果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为什么你还要带我走?” 他犹豫了,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因为那个时候我和你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我的眼泪止住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哀和绝望。我不知道这些强烈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因为魔鬼不会有感情。”他看着我,“后来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情感。是你在心里不断地要求我带你走,我才带你离开了舞会。那个吻也是同样,”他耸耸肩,“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对吻你没有任何感觉。” 我的脸红了,我低下了头。我感觉羞耻,让他作为我报复D的工具。也许我不止伤害了D,我也伤害了他。 “别担心,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他露出一个微笑安慰我,“我已经和他打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我抬起头,“你和他认识了三百年?” 他笑了,“我还很年轻。他可比我老多了。”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意思。当他说到“三百年”这个数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边际跳了过去,我很想抓住它,但是没有抓到。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继续说,“我们在一起的这三百年里,他连一个固定情人都没有。我是说,那家伙似乎就没有心。抱歉我在这里挑明,但是爱上他的人下场都很悲惨。” 而我却在想另外一件事情。如果D已经活了六百年,他有三百年和魔鬼洛特巴尔在一起,那么另外的三百年,也就是他最初的三百年,他在做什么?如果就像洛特巴尔所说,在他后来的三百年里没有爱人,那么最初的三百年呢? “我也不知道。”洛特巴尔耸肩。我看了他一眼,他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一直都知道。 “我很抱歉,”最终他开口,“新年舞会,那小子,还有所有一切。你知道我很喜欢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 “不是那种喜欢!天啊,”他呻吟了一声,“如果你也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好了。我是说,嗯,我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这样吧,让我送你回伦敦好不好?绝对比头等舱还爽,我保证。”他对我眨了下眼睛。 我恨他知道一切。恨他知道我心底所有那些偷偷藏起来的小细节。他只是看着我,大方地递出他的邀约。只可惜我不能接受。 我摇了摇头。“我要回朋友家里。我的护照还在那里。” “我不需要护照。” “但是我需要。”我静静地看着他,我想笑,但是没笑出来。“就送我到布加勒斯特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太近了。”他撇了撇嘴,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魔鬼洛特巴尔拉住我的手。他离开了城垛,双脚踏在虚空里。虽然我已经知道他是个魔鬼,有很多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我一开始还是吓了一跳。 “抓紧了,”他说,就在那一瞬,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他的手上传过来,一股如此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我惊讶地发现我的整个身体都变轻了。就好像重力骤然消失,我全身都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 “我们要出发了。”他给了我一个微笑,然后突然跃上半空。我紧紧闭上眼睛,感觉风吹过耳畔,清凉的雪花落在我脸上,他拉着我的手,御风而行。过了一会儿,我不再害怕了,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惊讶地看到我们两个在飞。但是这个字刚从我头脑里冒出来他就开口了。 “我不会飞,这属于一种——”他斟酌着用词,“我叫它滑翔。你看,”当我感觉我们在下坠,他用一只脚在一棵雪松顶上点了一下,然后我感觉我们再次上升了。“我需要借力点。但是因为我们很轻——我想你注意到了,所以一下就可以滑翔很远。这没什么难的,只需要一点点魔法,伯爵也做得到。噢——抱歉。”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抿住嘴唇摇了摇头。我闭上眼睛,感受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就好像一场新年的洗礼。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也融成了一片雪花,就在这浩渺的天空里,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大地上,飞翔。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已经可以看到布加勒斯特灯火辉煌的城市轮廓了。 第三十六章 奥黛尔的日记,1月1日,星期五 洛特巴尔一直把我送到苏菲奶奶家门口。当他放开我的手,我感觉失去的重力一下子全部回到了身上,就好像我身上的那件礼服是铅做的。我扶住大门,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确定?”他已经问了第一百万次。 我点点头。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还回来这里做什么。来拿我的护照和行李,是的,但除此以外呢?我所有的朋友已经回伦敦去了,而且我失踪了这么多天,我不知道苏菲奶奶会怎么看我。我记得她一向都不喜欢我。 但我没有选择了。我已经做错了那么多,我不能一走了之。我必须忍受着,向每一个人解释我的行为,让大家再次接受我。当然,如果我决定活下去的话。显而易见,对现在的我来说,死亡是一个更加容易的选项。一了百了,这样我所有的痛苦就会永远结束了。 洛特巴尔紧紧盯着我。 我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我不会死的,我向你保证。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我在头脑里想,我还要回去上课,我还有我的朋友们,戴比,尼克,亚历克斯,我的论文,欧洛克教授,还有摄影课。但是这所有一切加起来,也没有D的一根头发重要。我突然意识到,包括我自己在内,和他比起来,整个世界都是那么的渺小。 “谢谢你。”最终我对他说,“谢谢你带我回来。” 他给了我一个拥抱。他和D不一样,他身上那么温暖,充满了所有熟悉的气息,我感觉放松、安全,就好像一下子跌回了儿时的记忆。不,不是那种每个人都有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我眼前出现了一个烟水氤氲的城堡,塔尖高耸而尖削,我的父亲是一个恐怖的大魔王,他的名字也叫,洛特巴尔。 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他的记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当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知道他也同样迷茫。 “嗯,总之,谢谢你。”我匆匆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敲了敲门。 当苏菲奶奶矮小的身体终于裹着披肩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身后的视线消失了。我知道他已经走了。我关上了大门。 我本来很害怕面对苏菲奶奶,害怕她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害怕她问我,为什么我会在大年初一的清早,天还没亮,穿着我明显买不起的昂贵礼服,赤着一只脚,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出现在她家门口。 但是她竟然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像往常那样看着我,只是这一次,我看到那对漂亮的蓝眼睛里露出了一些温暖的神色。就好像她看着自己的孙子威廉,或者戴比时候的样子。 “你饿了吗?”这是她问我的第一句话。那个温柔的表情让我又想流泪,但是我紧紧咬住了嘴唇。我没有资格在这里哭,没有资格来寻求安慰。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一切罪有应得。我不能让所有人陪我一起落泪,我不能毁了所有人新年的好心情。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跟她来到那个小而整洁的厨房。 苏菲奶奶让我坐下,然后打着了炉子,热着锅里的汤。当美味的丸子汤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香气熏着我的眼睛,不争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滚落到汤里。苏菲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马林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厨房门口,“怎么这么早……”他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我,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我以为……”但是苏菲奶奶拽了他一把,截断了他的话,不由分说拖他出了门。 厨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就着泪水喝汤,狠命地咬着面包,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已经安全了,不是吗?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毫发无伤地回到这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享受着美味的早餐。不再有冰冷复杂的石墙,不再有掺了鲜血的红酒,不再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不再有我曾经最好的朋友薇拉,望向我高傲而轻蔑的眼神。 当我再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和朋友们来到罗马尼亚滑雪。现在假期结束了,一切都要恢复正九九藏书常了。我会回到伦敦,重新开始我的生活。还是那些朋友,还是那些课,新学期在两天之后就会开始,我应该赶紧回去准备一切。这才是我的生活,就当,就当这里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站起身,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么苍白,那么憔悴,所有的睫毛膏和黑色眼线都糊在了脸上,我看起来比吸血鬼还要可怕。我冲到卫生间,脱下衣服走进淋浴房。头顶洒下冰冷的水流让我颤抖,但是很快就变热了。 我在淋浴房里待了很久。哗哗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带走了我的泪水,也神奇地洗去了我的疲惫。我裹着浴巾出来,回到自己之前和戴比在一起的房间,看到我所有的东西还在那里。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看着那条美丽优雅的礼服长裙。D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我绝对不想把它带回伦敦。然后我的目光就落到那只香槟色的水晶鞋上。只剩下一只的水晶鞋,就好像一个赤裸裸的诅咒,在那里直挺挺地瞪视着我。 我一脚把它踢到床下,然后躺在床上,把头蒙进被子里。 我的回程机票是在明天,威廉为我们订的EasyJet。戴比他们早已经改了机票回去了,但是我的还没有改。我看着上面的日期,也就是说,我还要在这里忍受一个晚上,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只是,伦敦也不是我的家。回去了我也是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学生宿舍里,一个人度过这一年剩下所有空虚无聊的日子。我不想回去。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但如果我不回去,我能去哪里呢?我肯定不能待在这里,苏菲奶奶和我非亲非故,我不能继续麻烦她了。眼前突然跳出了一片石墙的影子,然后我拼命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我就应该回到伦敦,回去上学。我不该在这里无谓地浪费感情和生命,我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回去才是浪费时间!头脑中一个声音震耳欲聋:如果你的生命注定要在这里终结,如果这就是你的命运,你唯一不能选择的就是逃避! 但是我已经毁了一切。他不会再见我了。我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头脑里与先前的声音对话:我已经毁了我们所有可能的未来。我没有任何机会回头了。 果他确实爱你呢?他在新年的钟声里吻的人是你!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来了。其实我看到了他。我当时只是装作没看到,我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喝着掺了血的红酒,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注意我。他注意到了。其实他正在找我。因为新年的钟声就快要敲响了。他要在那之前找到99lib?我。他要在钟声里吻我。 但是我竟然去吻了洛特巴尔。而他居然说他对那个吻一点感觉都没有。想到这里我笑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笑了。因为我终于知道D是爱我的,如果他在新年的钟声里吻了我,如果他可以在薇拉的面前我,这一切都表明:他在乎的人不是薇拉,他在乎的人是我。99lib? 我恨自己现在才想清楚这一切。因为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第三十七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傍晚的时候,我敲响了苏菲奶奶的房门。其实我不确定该对她说什么,因为我不可能对自己这些天的失踪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但我还是敲了门,也许我只是想感谢她而已,毕竟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请进吧。”我听到她的声音,然后推开了门。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是在一个星期之前,我刚来的时候走错了房间,我记得那些淡绿色的墙纸和窗帘,墙上的油画,还有桌上古老的塔罗牌。 戴比曾经告诉我,苏菲奶奶是个女巫。我当时并不相信。直到我看她盘腿坐在那里,那副塔罗牌在她面前呈新月形展开。她抬起头,温和而慈爱地看着我问,“你想要算一次吗,奥黛尔?” 我有点惊讶,因为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找她,反而先向我提出了邀请。我看着她亮晶晶的蓝眼睛,突然想起了威廉。他们眼中有些共同的东西,能够奇迹般地带给我一种安静平和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我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对这一切都很熟悉,所以我们就跳过解释直接开始了。”她微笑着看着我,“我现在开始洗牌,你在头脑中想着你的问题,当你觉得九九藏书可以了,告诉我。” 我再一次惊讶了。她怎么知道我熟悉塔罗牌?当然她可能是猜的,因为和我同龄的女孩子们很少有对这个没兴趣的。但她那种自信却告诉我她没有猜,她是真的了解我。我不禁想,她是否也像洛特巴尔一样拥有读心术?或者就像戴比告诉我的,她真的是个女巫? “集中精力想你的问题。”苏菲奶奶说。 我赶紧闭上眼睛清理我的思想。当D的影子刚一出现,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我脑中只有他,苍白美丽的脸,优雅迷人的微笑,他握着我手的热度,还有他嘴唇的柔软。然后这一切都黯下去了,两扇沉重的大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闭,封闭了一切的记忆。黑暗中只剩下他伤痛绝望的眼神.99lib.,看着我,就好像两个无底的黑洞,吞啮了我,吞啮了整个宇宙。 “停!”我几乎喊了出来。我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里全都是汗。 苏菲奶奶关切地看了我一眼,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她把牌轻巧地合成一摞,然后背面朝上在我面前呈新月形展开。 “现在选择三张牌。”她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光洁的牌面,但迟迟不敢翻开。但然后我就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塔罗牌算命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消遣而已,我也太把这个当真了。所以我当即随便选了三张,把它们从左至右摆在我面前。 “我准备好了。”我告诉她。 苏菲奶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掀开了左边第一张牌。 牌面上是熟悉的战车,这张牌最近一直反复出现。我看着牌面,苏菲奶奶使用的塔罗牌和tarot.的标准韦特塔罗不一样,虽然都是战车,但面前的这一张,战车上的男子一头黑色垂肩长发,面容英俊,身后的建筑物有着典型的东欧风格,那些灰色的墙壁和红色的尖顶让我想起布朗城堡。当我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我几乎惊叫出声,因为就在牌面的正中间,战车上的十字标记下面,竟然是一条尾巴缠绕在脖子上的龙! “我想你很熟悉这张牌吧?”苏菲奶奶意味深长地开口,我震惊地看着她。“战车代表你的过去,你一定已经为同一个问题挣扎了很久。”她轻轻抚摸着有点破损的牌面,然后很快翻过了第二张。 牌面上一个黑发黑裙的女孩背对大海,头上是繁星满天的夜空,女孩被蒙住了眼睛,手中交叉举着两把长剑。我读到上面的数字:小阿尔克纳,宝剑二。 “刀剑带来痛苦,也带来理解。”苏菲奶奶沉厚的声音仿佛很远,“宝剑受气元素支配,代表我们的信念。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是由心智造成的,而人的心灵就如同空气般变幻莫测,永无止境。你的思想和信念会影响你周围的人,而他们也同样会影响你。”她用一只瘦小的手指轻点牌面对我说,“你看到这个女孩了吗?她在防卫什么?她在抗拒什么?为什么她要蒙住眼睛,对整个世界封闭自己的内心?” 我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我听到苏菲奶奶继续在说,“她身后汹涌的海面和繁星代表她的情感,但是被她强烈地压抑着。为什么?为什么要压抑你的情感?为什么要拒绝你的内心?” 苏菲奶奶问出问题之后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掀开了第三张牌。云端中的一只手托起泉水满溢的圣杯,水面上开满了睡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指着那张牌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那张牌是圣杯一,但是我不确定她问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承载基督鲜血的圣杯。就是那一只杯子。”苏菲奶奶轻轻地说,“圣杯受水元素支配,代表爱与情感。圣杯通过爱来给予与接收。这是神的爱,也是人类的爱。如果你占卜的并非爱情,你需要敞开心胸,接收对方的帮助与善意。” “如果是爱情呢?”我忍不住问。 苏菲奶奶笑了。“如果是爱情,你就需要接收对方的爱。” “我怎么知道那是爱?而不是陷阱,或者……其他危险的事情?” “你不知道。”苏菲奶奶再次露出一个微笑,“但是你的心会告诉你。” “所以我不应该拒绝?”我追问。 “你的心会告诉你。”苏菲奶奶重复。“也许,你还需要知道……”她再次抚摸着左侧的战车,顿了一下,然后说:“三张塔罗有两种读法。如果从你这一方开始,战车是过去与现在;而在我这边,战车却是你的现在与未来。” 我瞪视着那张牌上面黑发的英俊男子和战车上那条龙,觉得口唇发干。 “你能告诉我这张牌出现过多少次吗?”她突然问。 我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答:“三次。”然后我惊讶地听到自己说,“第一次是未来位,第二次是现在位,而现在是过去位——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也是未来位。” “你知道塔罗牌的传说吗?我是说,起源。”苏菲奶奶继续问道。 “中世纪的时候从意大利传来的?好像和犹太教有关。不过也有说中国或者阿拉伯的,还有希腊、土耳其……”我舔了下自己干燥的嘴唇,“没有人能确定塔罗牌的起源,因为它好像和所有的文化都有关。” 苏菲奶奶点了点头。“因为它确实和所有的文化相关。”我惊讶地看着她,听到她继续说:“在很久以前,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塔罗并不是一副牌,而是一些人,或者说,神灵。”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空灵飘渺,仿佛从很远的方传进我的耳朵,“二十二张大阿尔克纳代表着这些神灵,而那些小牌,则构建了整个严谨的等级制度。” 这一切听起来无比荒谬,却又无比迷人。我看着牌面上那个黑发的英俊男子,我的眼睛开始模糊,我听到战马嘶鸣,战旗在风中猎猎飞舞,地平线上的落日如鲜血般殷红,染红了特兰西瓦尼亚的大地。我看到那个勇猛善战的罗马尼亚王子越众而出,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他对我伸出手,手上戴着一个龙的戒指。 “那他们现在还在吗?”我轻轻开口,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们一直都在。”苏菲奶奶同样轻声回应了我。我看到她转开了视线,我转过头,看到了墙上挂的那副《命运之轮》油画。“他们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我看到苏菲奶奶枯瘦的手指开始颤抖,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然后从她手中抽出一张捏皱了的塔罗牌。 命运之轮。一张和韦特牌面并无二致的图画,而当我仔细看的时候,我发现左上角的天使戴着一幅威廉那样的眼镜。他的样子也像威廉,黑色的头发,小小的个子。 “这是?”我已经顾不上悲痛了,我吃惊地看着苏菲奶奶。 “他的名字也叫威廉。”苏菲奶奶轻轻地说。 “威廉就是……” “噢,不,不是。”苏菲奶奶微笑了,“当威廉出生的时候,我很惊讶。他和他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摸一样。虽然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你们并没有……”我看着那张牌,感觉我的嗓子被堵住了。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苏菲奶奶用那对透明的蓝眼睛看着我,一直看进我的眼睛里,她说:“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犯错误,因为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明白。我们就在不断犯错中成长。有的错误可以弥补,但有的不能。有的时候,我们做出的错误决定会让我们后悔一生,但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她微笑地看着我,然后说:“我只是看到了一个犯了错的女孩,我希望她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吃惊地看着她,看她脸上了然一切的微笑,看着桌上的塔罗牌,看到她再次拿起了那张“战车”,从我的左侧移到右侧,然后说,“这张牌到底代表的是过去还是未来,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 她抬起头,再一次深深看进我的眼睛,“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奥黛尔。” 第三十八章 奥黛尔的日记,1月2日,星期六 今天就是我回伦敦的日子。机票早在两个星期前就订好了。一大早,马林自告奋勇要送我去机场。收拾停当之后,我正打算和苏菲奶奶告别,她的房门却是关着的。 “大概还没起吧,”马林挠了挠头,“毕竟年纪大了。”他看了看表,然后催促我说:“我们得快点了,这时候可能会堵车。” 我只好跟他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到苏菲奶奶正站在窗口。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她看到我,马上放下了淡绿色的窗帘,脸上又是先前那种淡漠的神情,就好像昨天晚上那个人并不是她。 .99lib.“马林,”坐上副驾座后,我突然开口,“苏菲奶奶的先生,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我爷爷?”马林摇了摇头,转钥匙发动引擎,“我不知道。我出生之前他就死了,我没见过他。”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和威廉长得很像?或者他也叫威廉之类的?”我试探性地问。 “没人说过,”马林又摇了摇头。“我爷爷也不叫威廉,他叫埃玛纽,是罗马尼亚人。之前他们住在伦敦,爷爷过世后奶奶就搬了过来。不过威尔的名字倒确实是奶奶取的,她似乎很偏爱这名字,在我所有兄弟姐妹里也最偏爱他。”马林耸耸肩,然后倒车开上公路。 “苏菲奶奶最偏爱威廉?”我重复。 马林点点头。“别误会,我也喜欢威尔,他和我很合得来。”马林说,“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觉得奇怪,因为威尔其实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当我朋友戴比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 “他不像是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人,是吧?”马林笑了。 “不像,”我诚实地说,“但是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魅力。” “奶奶也这样说,她经常说威尔最像她。” 我点了点头,不打算再继续挖掘了,因为马林看起来并不了解苏菲奶奶,虽然他从生下来就和她住在一起。我看着窗外,想着自己的心事,在看到路标布拉索夫的时候猛地拉了下马林的胳膊。 “右转!”我大声命令他。 他吓了一跳,但是方向盘已经被我转向右侧,他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稳稳开上了去往布拉索夫的公路。“你疯了?!”他瞪着我开始减速,想把车子停在路边转向。 “我们去布朗。”我平静地告诉他。“继续开车。” “你疯了。”他喃喃自语,但是并没有停下来。“你的机票怎么办?”半晌,在开出很远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 “机票可以再买,但如果我不去布朗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听到自己无比坚定地开口,牌面上的女孩已经放下了手中交叉的宝剑,解开了蒙眼布面对未来。面前是一片吉凶未卜的大海,但是海面上空正缓缓升起一只金光灿灿的圣杯,就好像一轮太阳,把金色的阳光洒遍了藏书网特兰西瓦尼亚的大地,除夕夜的积雪融化了,代表爱与情感的泉水从杯中满溢。 我闭上眼睛,感觉温暖的阳光吻遍我的脸,带来一片微刺的麻痒,体内沉寂已久的每一个细胞都苏醒了。当我允许自己听从心灵的意愿,当我最终看到布朗城堡红色的尖顶和灰色的外墙,所有的防卫和伪装都消失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充斥着我的胸腔。一股勇往直前的力量支撑着我,我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马林把车停在了上次那个位置。他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你需要我……” “不需要,”我摇了摇头,“替我向苏菲奶奶道谢。我是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她。” 马林莫名其妙99lib?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钻回车子。“祝你好运,嗯,无论你要去做什么。”他摇下车窗对我说。 “谢谢你。”我微笑地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拎起我的背包,穿过那片空荡荡的集市,走向布朗城堡熟悉的入口。 我可能在城堡里晃荡了一天,谁知道呢?我想找上次那个入口,但是我找不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把这里每一处角落都转遍了。我抚摸着那些砖墙,试图推开一块或者两块,好露出某道暗门;或者掀开地毯下面,看到某个藏起来的洞口和下面的旋转台阶。但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仍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间或有一两个游客在城堡里走来走去,对展示柜里的收藏指指点点.99lib.,举着相机拍照。我看到几个孩子正在城堡中央四方形的回廊中嬉戏。一只不知名的黄色小鸟站在枝头向我鸣叫。手中的背包越来越沉,我把它放到地上,然后靠着墙坐了下去。 我太累了,可能睡着了一会儿,因为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周围的光线有变化。我记得来的时候还是清晨,现在竟然已经是傍晚了。我揉了揉眼睛,看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我以为他是管理员,因为四周一切都那么静,城堡看上去也该关门了。 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周围昏暗的光线,我惊讶地看到那个黑影对我微微躬身,然后用一种熟悉的、优雅而缓慢的声调说,“我们又见面了,奥黛尔小姐。” 我认出他是塞巴斯蒂安,布朗城堡(我该说地下室吗?)的总管。我的眼睛亮了,就好像看到了天使。“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我一下子跳起来,迫不及待地问。 “我可以带您下去,但我不能保证结果。”他继续用那种优雅恭谨的声音开口。我皱起眉头,听到他继续说,“因为对人类来说,下面很危险。” “可是上一次……” “上一次您是他的客人,这一次不同。”塞巴斯蒂安继续波澜不惊地看着我,“如果我现在带您下去,您可能在一分钟之内就被撕碎。” “那么我见不到他了?” 他耸肩。“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阐明了您的处境,奥黛尔小姐。这一次,您没有任何保护者。” 我点点头,伸出一只手。他挑起了眉毛。 “请带我下去。塞斯蒂安先生。” “如您所愿。”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向我微微躬身。随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第三十九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月2日 我真想知道,博客这个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无聊的家伙,无所事事,天天挂在网上就为了看你每天都干了些什么?我本以为当个魔鬼是世界上最空闲的职业,但显然并非如此。 现在我坐在这里,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打算写点有营养的东西娱乐我的读者,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最近我就没干任何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通常来说,让魔鬼上瘾的事情不外乎酒精、赌博、诅咒和谋杀。不过我只有勾魂一项爱好——这是个术语,简单来说,就是去诱拐天真无邪的人类小朋友,让他们爱上我,然后我就得到了他们的灵魂。这方面伯爵和我向来是最佳拍档,因为他喜欢鲜血,而我则追求灵魂。各取所需,一点都不浪费。只可惜上一次我和他合作的时候,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们还因为束腰过紧而昏厥呢!现在一下子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万圣节的时候伯爵来了伦敦,我说过了,根本就是一场灾难。就像以往千百次发生过的那样,他成功地让奥黛尔(不是我!是那个小女孩)爱上了他,紧接着,他匪夷所思地赶回了特兰西瓦尼亚!这件事让我至今迷惑不解,因为我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急事。你知道,对长寿的我们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之后邀请了奥黛尔去他的城堡。 我实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般来说,他很擅长猫捉老鼠的游戏,但是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虽然我也说不好那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除夕夜那天我像往年一样去布朗参加他的新年舞会,然后亲眼目睹并参与了另外一场灾难。 我在午夜十二点整到达会场,正好看到他在钟声里吻了奥黛尔,我非常吃惊。尽管我们并不是人类,没必要非得在新年钟声中接吻来避免下一整年的寂寞诅咒,但这个吻也是很重要的。坦白来讲,他并不在乎他那些装腔作势的吸血鬼客人,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人类女孩表达爱慕也是需要勇气的。 可惜我的惊讶还没有结束,奥黛尔居然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吻了我。然后我只藏书网好把她带走了。不,停下!先别叫好。我把她带走并不是因为我想激怒伯爵——抱歉让你们失望了,但事实正是恰恰相反,我根本就不想和他打架。虽说我已经和他打了三百年,没错,但现在大家都已经过了叛逆期了。 我不想和伯爵对立。如果他真的开始恨我,以后所有的新年、情人节、复活节、感恩节、万圣节和圣诞节我就没地方去了。我不是说人类社会的二、三十年,我是说长达几个世纪的整个未来!你知道,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他会有事没事举办奢侈得要命的舞会,而且每次他都会弄一种兑血的红酒给客人,撒旦啊,我实在爱死了那玩意儿! 唉,我已经开始后悔了。记得吗,去年万圣节的时候,就因为某个倒霉鬼打碎了他一个杯子,伯爵大发雷霆,不但把那个家伙做成宴会布丁吃了,而且舞会也停了。拜托,我当然不是担心他吃了我,因为他绝对会为此消化不良——我只是觉得,我是真的把他激怒了。最后的那个眼神,他是给我的,还是给奥黛尔的?我不知道。不过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他现在一定觉得我和奥黛尔是一伙的,虽然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可能在布加勒斯特,也可能在伦敦。 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奥黛尔。我不知道伯爵怎么想,至少对我来说,她很特殊。我有时候都会怀疑,她是否就是我失散的双胞胎妹妹之类的。(别笑!)因为我和她之间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羁绊,我可以深切体会到她的欢乐和悲伤,她的恐惧和焦虑——撒旦啊,她的感情实在是太强烈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她那个漂亮的小脑瓜里怎么可能容纳下这么多的情感?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早就爆炸了。 我后悔从舞会上带走了?99lib?t>她。因为我知道她很爱他。相信我,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只是她太骄傲了,尽管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她不允许伯爵有任何权力凌驾于她之上。她不能容忍他在两个女孩之间周旋。尽管她很后悔自己在舞会上做出的一切,但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打赌她还会这么干。不过给我一次机会的话,唉,估计我一定会劝她留下吧? 没错,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想和伯爵翻脸,但我也是为了她。作为帮凶,在我们共同策划了这一切之后,在我们一起离开现场之后——全是因为我的关系,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了。 我不相信她可以放下自己的骄傲和矜持,而吸血鬼们也总是心眼很小。而且就算伯爵原谅了她又怎么样?接受她?把她也变成有一个吸血鬼?就好像另外那个女孩?然后呢?三个人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友好地相处下去?相信我,他们是不会有未来的。 当然,除非99lib?奇迹发生。 (我希望它最好发生,因为我已经等不及喝到伯爵家的兑血红酒了。)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亲爱的魔鬼先生,对此我只有两点评论: 第一,多管闲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第二,虽然你是个胆小鬼,但你毕竟还有自知之明。 博主回复: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让我更郁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成功了。 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1月3日,星期日 奥黛尔小姐已经回到了城堡。尽管我已经警告过她,但她还是执意回来了。她想把之前借走的水晶鞋还回来,不过我已经找不到另外一只了,所以就让她自己留着了。 新年舞会的客人走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留在城堡里。我把红酒中的鲜血含量从40%降到了20%,但仍然供不应求。再这样下去客人会不满的。如果再次发生去年万圣节的惨剧,事后清扫起来就很麻烦了。我必须要赶快想出办法。 另外,薇拉小姐今天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其余一切如常。 第四十章 奥黛尔的日记,1月4日,星期一 我再次感觉到了那些血红的视线。它们就在我周围,从天花板上,从帘幕后面,在每一次转身的瞬间,从每一个可能或不可能的角落里盯着我。当我行走在那些灰色的石墙中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因为每一块石头都看起来那么陌生。我在冰冷狭窄的走廊中颤抖,我想找到之前那些舒适温暖的房间,那些文艺复兴的壁炉,巴洛克的家具和蒸汽时代的书房,还有那个美丽宏伟的罗马式浴室,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石墙和光裸不平的石头地面,从我脚下一直蜿蜒到黑暗的尽头。 黑暗里是一对对渴血的红色眼睛。当我睁开眼睛,它们在那里看着我;当我闭上眼睛,它们在梦境里等待我。不止一次,我梦到自己像屠宰场可怜的动物那样被放血然后撕碎,我每次睁开眼睛都要仔细检查全身上下是否完好无损,然后紧紧抱住自己,侥幸自己再次度过了另一个恐怖的夜晚。 我也梦到了D。我怎么可能不梦到他?我一会儿梦到他变成了一只渴血的野兽,狠狠咬断了我的脖子;一会儿又梦到他那个伤痛的眼神,在大门关闭之前的最后一刻,被几百万倍地放大,再放大,然后定格在那里,聚焦在我心头,让我怦怦作响的心脏瞬间碎成粉末。 我也梦见了薇拉。 她还是那么美,橘红色的头发梳得高高的,穿着她喜欢的所有鲜艳时尚的衣服,带着贵重繁复的首饰,用轻蔑不可一世的眼神看着我。 在我的记忆里,薇拉总是这个样子,她总是高高在上地嘲讽一切。 薇拉是独生女,有着显赫的家世和财富。别人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美丽、智慧、财富、地位,甚至情人,她拥有一切。我记得她曾经和我说过,只要她愿意,整个世界都在.99lib.她手中。 尽管她有那么多男朋友,尽管他们每一个都英俊非凡,我不认为她真心爱过任何一个人。她只爱她自己。可其实我也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不是吗?直到我遇到了D。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薇拉和我其实是一样的。她爱他,我也爱他。两份爱情同样炽热,同样盲目,就好像飞蛾扑火,奋不顾身,为了爱情可以把整个世界都抛在脑后。 薇拉,之前我说过你不懂爱情,但也许我错了。如果你不爱他,你不会抛弃已经在你手中的整个世界;如果你不爱他,九九藏书你不会成为吸血鬼,为他生活在阴影里,为他永远放弃光明。可是,在你做出这一切之后,在我做出所有的一切之后,虽然赢回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也不能放弃。 如果他爱的那个人是你,我想我会退出,真的退出。我会在你们面前永远消失。但我无法忘记新年钟声中的那个吻,我无法忘记他最后望向我的眼神。我需要再次看到他,我需要再次确认一切。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我宁可做那只扑火的飞蛾,在炽热而绚烂的爱情中把自己美丽的翅膀燃烧成灰,也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腐烂在无休无止的懊悔里,让整个世界成为我的坟墓。 对不起,薇拉,但是我不能把他让给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但是他不行。我不能不争取就放弃。 泪水不知不觉再次淌过我的脸,我紧紧咬住嘴唇,瞪视着面前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里没有一扇窗子,我根本不知道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不过时间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我死死瞪视着黑暗里那个朝我缓缓移动的阴影,当我意识到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我全身都绷紧了。 终于要开始了吗?他们等不及了吗?我伸手在周围拼命摸索,希望能找到一些东西作为防卫,什么都行。塞巴斯蒂安已经警告过我,在这里我没有保护者。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99lib.我在墙角抓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似乎是个空酒瓶。我用左手护住自己的脖子,右手紧紧地抓住瓶颈,就好像它真的可以保护我。 在那个黑影扑上来的瞬间,我狠命把瓶子冲他砸过去。我砸中了!但我还没来及为偷袭者的后退开心,另一个人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的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倒了我,我的手麻痹了,手指不自觉地松开,我唯一的武器掉了出去,咕噜噜地在石板地上滚远,再撞上墙壁,传来遥远而虚弱的回声。 我在黑暗里恐惧地尖叫,我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吸血鬼拖住了我的腿,另一个则扭过了我的手腕。他们的身体全部像尸体一样冰冷而坚硬,拥有非人的力量,尖利的指甲划破了我的皮肤,就好像梦境里几百次、几千次发生过的那样,刀刃一样的牙齿切入了我的身体,啃啮着我的咽喉,啃啮着我的每一处血管,每一片皮肤。 我猛地睁开眼睛。 又是一个梦吗?我坐起身,颤抖着伸手擦掉额头的冷汗,努力让自己失去频率的呼吸慢慢恢复正常。当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周围的昏暗,我看到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黑影。 我的手拼命在周围抓爬,想抓到任何可以防卫的东西。我恐惧地看着黑影就好像梦境中那样缓慢地向我移动,一直来到我的床前。 “您做了噩梦吗?奥黛尔小姐?” 我惊魂不定地看着他,然后就在他俯身下来看我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猛烈地震颤了一下,显然没有料想到我的反应。但是他也没有推开我。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一尊雕塑。一尊冰冷、洁白、坚硬的大理石雕塑。没有情感,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流过的痕迹。 “求你帮我,塞巴斯蒂安。”我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用同样轻柔的语气回答。 “带我去见伯爵,求求你。”我闭上了眼睛,希望可以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一向温柔体贴,他一直都在帮我。不是吗?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被那些饥饿的吸血鬼们撕成碎片了。 只可惜他的回答却是否定的。“这在我职责之外,奥黛尔小姐。”尽管我抓得很紧,但他只是轻轻一挣就松开了。 我拉住他的手。然后我紧紧闭上眼睛,仰起脖子,引导他冰冷的手指依次扫过我颈边突起的脉搏。 他的手停在了那里。寒冷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进来,涌进了我的血管,然后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处组织,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我感觉全身都要被冻僵了。颈边的动脉就在他手指的触摸下突突地跳着,一下,然后再一下。空气凝固了。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艰难而嘶哑,就好像有什么哽在了喉中,“我需要问清楚一些事。然后,我就是你的。” 他用指尖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我颈边的脉搏,好像在思考。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资本和你还价,我的鲜血,我的灵魂,这是我唯一付得起的价码。”我轻轻地说。 我看到他在黑暗里缓缓点了点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的处境。 “如果伯爵原谅了我,你就是他的功臣;如果他不能原谅我,”我的肠胃开始痉挛,我攥紧双手,然后闭上眼睛完成了我的句子: “如果,他最终选择了薇拉,那么我就是你的。” “看起来我没有任何风险。”他终于开口,露出一个看不出态度的微笑。 “你没有。”我摇了摇头,“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带我去见他。求求你。” 他顿了很久,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一秒,两秒……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他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他说。 当我终于吐出那口气,充满希望地仰起脸,渴望看到一个安抚的微笑,他却勾起了嘴角,向我走近了一步。我看到他原本清亮的蓝色瞳孔突然泛起血红的光,就好像周围那些一直在注视我的红眼睛;就好像圣诞节那天,当我割伤手指,他眼中露出过的那种渴血的恐怖视线——而我几乎已已经把那件事忘记了。 我惊恐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我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跌倒在床上。 黑色的影子覆上来,一股不可抑制的力量狠狠压在我身上,比我在梦境中感受到的要强烈无数倍。不断重复的噩梦变成了现实,我尖叫、挣扎,当那两颗冰锥一样的牙齿狠狠扎进我的手腕,强烈的惧感压倒了我,我不能呼吸了,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全身都凝固了。但是也只有一瞬间。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塞巴斯蒂安已经离开了房间。我紧紧攥住仍在流血的手腕,疼得头晕目眩。我紧紧咬住牙齿,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模糊中听到他最后的声音: “我只是收取了我的押金,奥黛尔小姐。明天你就会看到他,现在请做个好梦吧。” 第四十一章 奥黛尔的日记,1月5日,星期二 我孤注一掷。 我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只为了换取一个见到他的机会。但如果我不这么做,我迟早也会被这里的吸血鬼们撕碎。我知99lib?道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我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 其实在昨天以前,我始终抱着一分侥幸,我把自己最后的赌注押在塞巴斯蒂安身上,我以为他会帮我,因为他一向都那么温柔,他一向都对我很好。但当我看到自己手腕上隐隐作痛的牙痕,和薇拉颈边一模一样的牙痕,我终于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天真的错觉。塞巴斯蒂安是这里的总管,他是个吸血鬼,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帮助我,不是吗? 他已经告诉了我,我就是那只误入狩猎场的狐狸;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他才是那条最后把我撕成碎片的猎犬。 我摇了摇头,其实这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同。事实就是,在这里,我没有一个保护者。也许伯爵是爱我的,他最终会原谅我所有的过错;但更大的可能却是,他之前只是有一点喜欢我,现在他已经不喜欢我了。于是我的下场,就变成了那只被猎犬撕碎的狐狸。 我找到水,勉强洗了脸。我随身的化妆用品已经被我丢在舞会上了,根本找不回来。我也没有薇拉那样动人的礼服长裙和性感的高跟鞋。我随身只有一条裙子,D送给我的圣诞礼物。现在它的下摆已经被泥泞玷污,因为我丢了一只鞋。我看着那只落单的香槟色水晶鞋发呆,它还和我在一起。我抚摸它完美的弓形结构和鞋跟细腻的缎面纹理,突然想起了灰姑娘的童话,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我穿起我平常穿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在坎姆顿市场买的便宜货,我突然发现它们都是黑色的。我是个哥特,我所有的衣服都是黑色的。但是薇拉就不是。我紧紧咬住嘴唇,低下头,看到自己从头到脚像服丧一样裹在沉闷的黑色里,仿佛预示了即将到来的失败与绝望。我奇怪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想法。 就在我系上最后一粒纽扣的一刹那,总管塞巴斯蒂安适时地出现了。 我眯起眼睛看他,看他脸上已经重新戴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面具,他的嘴角露出微笑,他恭谨优雅地对我躬身行了一礼。“早安,奥黛尔小姐。”他用好听的声音说,“伯爵已经在等您了。”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一切会是这么容易。如果没有手腕上的牙痕,我肯定会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另一场噩梦而已。难道我真的赌上了自己的生命?我真的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一切都太简单了。他告诉我,D已经在等我了。听起来几乎不像是真的。就好像除夕夜那些可怕的事情从未发生99lib?过,就好像我仍然是他受到保护和尊敬的客人。 尽管我一路上都在努力集中精力,想在那些千篇一律的石墙中找到一些规律,一些可以辨别的记号,但在转过几个弯子之后,我还是放弃了。这里就是片石墙的迷宫,我刚刚迈出脚步就迷失了方向。所以在我最终来到那间大厅,在我最终看到他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 我确实想见他,我想告诉他我很抱歉,我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告诉他我爱他。但就在我最终看到他的时候,在我真的看到了他,穿着铅灰色的深V字领毛衫和亮闪闪的黑色长裤,懒散而优雅地坐在他深红色的天鹅绒靠背沙发上;尤其是,当我看到靠在他身边的薇拉,穿着另一件我没见过的金色迷你短裙和相配的细带高跟鞋,华丽、高贵、可爱,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来见他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毁灭性的错误。他已经选择了薇拉。早在新年舞会上他就已经选择了薇拉。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只是我固执悲惨的内心一直拒绝接受。他们在我面前接吻,他们在我面前亲密地跳舞。他们本就是一对,苍白、美丽、高贵的一对,永生不死的一对。 “塞巴斯蒂安告诉我你想见我?”这么平静而淡漠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我想起了第一次在学校万圣节舞会上看到D,他的声音甜蜜而深沉,我当时觉得就好像一罐蜂蜜倾洒到了地面上。 我睁开眼睛,面对他投过来的视线,那对温和的灰眼睛此刻变得陌生而寒冷,就好像一对透明的水晶。我记得在丽兹酒店看到它们的时候,吊灯的光芒闪烁在他的眼睛里,它们宛转诱人,直直看进我的内心,让我瞬间忘记了整个世界。 他的嘴唇在动,可是它们太薄了,根本就遮掩不住主人露出的嘲讽和鄙夷。我几乎不敢相信,它们就是我在海格特墓园吻过的嘴唇。那时候满天的烟火绽放着辉煌,他拉我入怀,他的嘴唇覆上了我的。 那是我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的甜蜜。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我退后一步,我的眼睛模糊了,泪水无声不停地流,但我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我已经看不见他们了,眼前所有的一切变成了一些虚幻的影像,在我面前愚蠢而缓慢地移动。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我听到D不耐烦的声音,就好像一口丧钟在头顶敲响,让我的死期从此进入倒数计时。 “已经不重要了。”我摇了摇头,最后一次看进他的眼睛,看着那对曾经让我目眩神迷的灰眼睛,看到里面飘过一个温暖的闪烁,然后就重新变得遥远而寒冷。 “你确定?” 我紧紧咬住嘴唇,低下头,避过了他的视线。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傻,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我就背叛了自己的骄傲,我唯一剩下的骄傲,让我在除夕夜牺牲一切所做的事情毫无价值。但那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如果我无法纠正这个错误,我就会把懊悔带进坟墓。 你不知道,为了能够见你一面,我卑贱的人类生命,已经在昨晚就输给了你的总管塞巴斯蒂安。 “我是来道歉的。”我紧紧闭上眼睛,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一切都是我的错。洛特巴尔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奥黛尔。”我听到那个冰冷陌生的声音说,“我想我们之间也许存在误会,但这误会不是你给我的,而是我给你的。”我猛地抬起泪眼,看他的脸在模糊中变得冷酷而陌生,我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确实对你有好感,奥黛尔。”我听到他清晰地开口,“但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我也没有给你写过一封情书。我们没有必要为对方的所作所为负责99lib?。你根本就不需要对我道歉。” 满天的焰火都在眼前黯淡下去了。我的头脑嗡嗡作响,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完全掐入了肉里,但是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在我破门而出的那一刹那,远远地,我听到薇拉的声音笑着说,“天哪,她穿的到底是什么?塞巴斯蒂安,你怎么也不给她找件衣服?” 我听到了一声嗤笑。我真希望那是塞巴斯蒂安的,但紧接着我就听到了D的声音。 “有必要么?”他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对她说,“你是打算取悦她还是取悦我?” 我在薇拉尖利的笑声里晕眩,整个世界就在我眼前四分五裂,然后一切都黑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 摘自1月8日的“布拉索夫日报”(粘贴在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里) (通讯员报道,发自布朗)布朗本地近日接二连三地发生少女失踪案件。1月3日,布朗市四名少女在同一天走失,4日和6日又分别各有两名,7日一名,截止至发稿日,布朗一共有九名少女失踪。接二连三的少女失踪案件,让布朗当地居民坐立不安,为少女们的安危感到担忧。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布朗境内有九名少女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些失踪的少女们均未成年,年龄在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大部分都还在上学。 玛莉亚是莫伊丘镇人,今年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1月3日,玛莉亚早上起来没有吃饭,管我要了些钱,说是去布朗找朋友要回自己的手机。”玛莉亚的母亲告诉记者,之后玛莉亚就失去了音讯。 和玛莉亚同一天失踪的还有同村的亚历山德拉,十七岁,还在上高中。另
99lib?
外还有两个布朗当地年纪更小的女孩。 4日,两名吉普赛少女失踪。蕾拉和双胞胎妹妹玛莱(十六岁)在傍晚出去买面包的时候走失,再也没有回来。 6日夜间,警方继续接到报案,另一对布朗当地的姐妹失踪。 7日,失踪名单上再次增加了一位聋哑女孩,拉露卡,今年十七岁。拉露卡的父亲说,“晚饭之后她向往常那样回到了房间,我并没有看到她出门,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拉露卡没有下楼吃饭。我上楼去叫她,才发现她根本就不在房间里。” 据这位悲伤的父亲描述,拉露卡房间里的窗子是开着的,但是窗子是在二楼,女孩不可能独自离开。但是大门在夜间是用钥匙锁住的,没有任何出入过的迹象。拉露卡走时没有带任何东西,也没有穿大衣。父亲很担心孩子受到了伤害或被绑架,但却因为自身残疾不能呼救。 记者当即采访了布朗地区警局,一位警察表示,当天值班的人不在99lib?,详细情况等他上班以后再说。记者问及少女失踪案是否可以立案,该警察没有明确答复。 布拉索夫大学社会与人类学教授托尔科提出,这也许是一种“新奴役形式”。同海地地震后发生的儿童失踪案相仿,布朗本地少女遭一些人绑架收养之后,很可能会成为牟利工具,或沦为性虐或施暴的对象。 但另一位社会学专家西尔维娅女士却提出了新兴宗教的假说。西尔维娅女士指出,新兴宗教是现今社会宗教领域出现的一种新的宗教现象,是与传统宗教相区别而称谓的。传统宗教一般是指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等主流宗教,它们自创立以来已经流行了多个世纪,有众多信徒,影响深远。 而新兴宗教一般指19世纪下半叶至今涌现出来的多种宗教信仰和组织,在某种情况上来说,是对传统主流宗教的一种否定。很多以个人喜好及利益出发的邪教组织也因此浮上水面。西尔维娅女士认为,近期发生的失踪少女案件与新兴宗教脱不开干系。布朗当地遍布吉普赛人,自古以来巫术盛行,这些失踪的少女或许作为教众,或许作为献祭的牺牲品,总之都是新兴宗教的受害者。 特兰西瓦尼亚大学历史系教授嘉泰林提出了另一个可怕的猜想。 嘉泰林教授告诉记者,像这样大规模的少女失踪案件,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十七世纪的巴托里伯爵夫人诉讼案。 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出生于匈牙利一个强大的贵族家庭。她的家庭成员中包括波兰国王斯蒂芬和特兰西瓦尼亚亲王。在当时的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等地,中世纪的阴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伊丽莎白这样强权的贵族仍然掌握着生杀大权。巴托里伯爵夫人是那达斯地伯爵的遗孀,住在布达佩斯附近的山区城堡中。据史料记载,为了保持自己的青春美貌,她经常挟持附近村庄的少女加以折磨,并以放血为乐。 在超过十年的时间里,无数少女被锁在城堡的囚室里,受尽各式酷刑,并且被像屠宰场的动物般放血至死。据当时的编年史记载,受害者超过百人。最后图尔索伯爵率骑兵进攻城堡,在攻破城堡的那一刻,地下室里都还在进行着血腥残酷的杀戮。和布朗当地流行的德库拉传说一样,虽然并没有确切资料表明伯爵夫人是个吸血鬼,但是所有史料都记载,伯爵夫人在喝受害者的血时“非常快乐”,甚至把血装满浴盆用来淋浴。 嘉泰林教授评价,“历史会按照它自己的规律重复”。他对此不报任何乐观态度。 布拉索夫日报,1月10日 藏书网(通讯员报道,发自布拉索夫)布朗的少女失踪案件已经蔓延到了布拉索夫。仅9日一天,布拉索夫城区就有六名少女失踪。截止至发稿日,本地区失踪少女已经达到十五人。警方怀疑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增加,请未成年少女和父母时刻保持警觉。 警方现已为此立案,诚邀各方面专家参与合作,全力展开调查。请知情人士与警方联系。 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1月10日,星期日 我最终在伯爵的房间里找到了另外一只水晶鞋。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捡到的,因为舞会之后,我已经在城堡里彻底搜索过一遍了。我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把它供在最昂贵的那只古董柜子上,我真想告诉他,那只鞋上面镶嵌的不过是些廉价的施华洛世奇水晶,不是钻石。不过这已经超出了一个管家职责之外,所以还是算了。 另外,薇拉小姐实在很能干。她知道城堡内血量库存不足之后,突然给我带来了大量的鲜血。虽然我对这些鲜血的来源充满怀疑,但是同样,这不在一个管家的职责之内。我只要负责招待客人就足够了。 P.S. 不过城堡内的客人在这一周基本走光了,令人头疼的大扫除又要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奥黛尔的日记,1月11日,星期一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发疯一样冲到卫生间洗漱,然后套上衣服冲出大门。尽管我迟到了,欧洛克教授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对皇家美术学院有兴趣吗?”他问我,“我推荐你去那里上研究生。” 我张大了嘴巴盯着他,怀疑他在和我开玩笑。但是欧洛克教授从来不开玩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两张纸,“明天是皇家美术学院的接待日,我建议你去面试。” 我拿到了皇家美术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戴比和亚历克斯簇拥在我身边,为这个消息欢呼雀跃。我们邀请了学校里所有的朋友,一起开派对庆祝。就在闪烁的灯火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撞上了一个人。 其实是他撞上了我。 “奎因?”我几乎惊呼出声。“你不是已经转学了吗?” 奎因还穿着以前去“黏液”跳舞时那身亮闪闪的西装外套和紧身皮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笑,但是奎因的脸却是严肃的。也许太严肃了一点,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不属于这里,奥黛尔。”他抓住我的手,想拉我出门。 “你干什么?”我想甩开他的手,但是没有成功。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我拿到了皇家美术学院的入学通知书,这是我自己的派对,我为什么不属于这里?” “没有通知书,也没有派对。奥黛尔,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我警惕地盯着他。当我开始怀疑他说的话,我感觉周围的欢呼声慢慢淡出了,眼前那些雀跃的影子也开始模糊。 “奥黛尔,醒醒。如果你继续躺在这里做梦,那么所有的未来也只不过是一个梦。” 他松开了我的手。我睁开了眼睛。 一切都消失了。入学通知书,派对,欧洛克教授,欢闹的人群。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黑暗里,就好像躺在我自己的墓穴里。有人说死亡是一件美丽的事情,躺在柔软的泥土中,头顶草叶摇曳,凝听寂静。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忘记时间,宽恕生命,沉入永恒的安宁。 但是相信我,一切都不是这样。如果一切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无法安宁。我伸手抹去腮边再次滑下来的眼泪,眼前又出现了那天看到的一幕。我看到D坐在他的天鹅绒靠背长椅上,而薇拉靠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放声嘲笑我的天真和愚蠢。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希望让自己赶紧从他们面前消失。 所以我推开大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日复一日,我等待着塞巴斯蒂安前来收取他的战利品,收割我的生命,啜饮我的鲜血。我每天睁开眼睛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当我挪动四肢,当我感觉身体的沉重,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如果不是奎因,我想我会腐烂在我的梦境里。在那里,一切都那么明亮美丽,没有失败,没有心碎,没有痛苦。那才是我理所当然的生活,也许一切都是真的呢?也许我确实考上了鼎鼎大名的皇家美术学院,只要我没有遇到D,只要我没有来罗马尼亚度假,只要我能够在新年之后老老实实地让洛特巴尔送我回家。 只要……太多只要了。事实就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宿命。当命运的脚步一步步向你逼近,你怎么可能转身走开?我紧紧闭上眼睛,在全然的寂静中,突然听到了门闩处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我知道那是谁。我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奥黛尔小姐,”我听到意料之中那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来杀掉我的吗?我在心里想,为什么还要故意在这里装腔作势? “奥黛尔小姐,”塞巴斯蒂安重复,“您已经拒绝进食好几天了。” “怎么?地主在担心收不到租吗?”我嘶哑着嗓子,在黑暗里瞪大眼睛盯着他,我的嘴唇想抿起一丝嘲讽的微笑,但是失败了。“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我瞪着他。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塞巴斯蒂安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抚过我汗涔涔的额头,随着这个触摸,我全身都颤抖起来。“如果我想杀掉你,我不会每天给你送食物和水。当然现在看来,送不送都是一样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紧紧攥住自己将将愈合的手腕,胆战心惊地盯着他,在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下面,我无法忘记那些利刃一样的牙齿切入我皮肤的剧痛。 “伯爵喜欢A型血,但是我喜欢B型。”塞巴斯蒂安微笑着说。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的血型确实是A型,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至于B型,我突然想到薇拉是B型血。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她,她颈上当时有两个和我手腕上一样的牙痕,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过去了。此刻我头脑中只想着一件事:如果塞巴斯蒂安对我没兴趣,那他最初为什么还要答应我的条件? 但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喉咙疼痛,口唇发干,我宁可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不想再一点一点回顾所有的细节,我不想再回想任何过去!我的面前只有未来——不,其实我根本就不再有任何未来。我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可我的债主却突然开口,说他并不想杀掉我。 “绝食是一种最愚蠢的死法。”塞巴斯蒂安在他的结论中摇头,收起桌上的托盘,离开了房间。 我原本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但是当周围一切寂静,当我凝神去听的时候,我却可以听到他柔软的皮鞋底踏在石头地面上的轻响。一下,再一下。我一骨碌爬起来,屏住呼吸,跟着那个声音走过去。 恐惧早就已经消失了,我沿着那个99lib.声音一点点在昏暗狭窄的石壁间摸索,就好像跟随着一个黑暗中的火种,一个绝望中的希望——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眼前越来越亮。突然,我听不到塞巴斯蒂安的脚步声了。或者说,那个声音已经被其他的声音所取代。我正走过一扇大门,我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夹杂着可以分辨得出的喘息,是人的声音,而且似乎还是几个年轻的女孩。 我伸手按上门把,发现大门并没有上锁。我四下看了看,再一次确定周围没有人,然后轻轻把大门推开了一道缝。 门内是一个装饰奢华的大厅,猩红的地毯上铺着一整头豹子的皮,深色木质的案几上焚着香。浓郁的香料味道充满了整间屋子,但我立刻就发现,就在那些浓郁的花香后面,似乎有一点点不和谐的味道。那是一种被藏起来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的铁锈味。新年舞会上我喝了他们那么多“特制红酒”,我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入大厅.99lib.。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我早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宏伟的地下迷宫里面,究竟埋藏了多少秘密。 但是我实在不应该过去。如果我知道自己将会在那里看到什么,我一定打死都不会过去。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声音就在这里消失了。我穿过大厅,然后在尽头看到了一扇半开着的大门。 我首先看到了薇拉。 她背对着我,橘红色的长发完全披散下来,遮住了她雪白赤裸的身体,她像猫一样俯在D的身上,一粒一粒解开他衬衫上的扣子。她鲜艳的红色长指甲一寸寸扫过D苍白的皮肤,扫过D漆黑如夜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她的手伸进他的衣服,她的腿紧紧贴着他的腿,她的嘴唇寻找着他的唇。 D在正对着我的方向。他舒适地仰靠在沙发椅中,享受着她的一切。他的眼中烟雾弥漫,眼神温暖而遥远。他张开嘴,我看到他的嘴唇轻轻擦过薇拉的脖子,我看到他的嘴唇窝成一个圆形,然后吐出了那个字: “奥黛尔。” 第四十四章 奥黛尔的日记,续 伯爵说,“奥黛尔。” 我立刻就僵住了,目瞪口呆。在一个如此尴尬的场合被发现,我真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 但奇怪的是,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看到D仍旧茫然地看着我的方向,灰色的眼睛湿润诱人,但它们却并没有在看我。他的手指插入薇拉的头发,然后滑下她弓起的后背,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动人的微笑,他在叫我的名字: “奥黛尔。” 难道他疯了吗?还是我的耳朵出现了幻听?因为我的境遇太悲惨了,太可怜了,所以我的耳朵联合我的大脑在我面前制造了一场逼真的幻境? 但这丝毫不能安慰我,真的。看到你最好的朋友赤身裸体地趴在你最爱的人身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糟。听到D叫我的名字非但不能安慰我,反而让我的处境更加尴尬。 但奇怪的是,如果我能听到D在叫我的名字,趴在他身上的薇拉当然也能听到。但是她仍然在吻他,吻遍了他每寸肌肤。一缕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深红色液体从他们两个身上淌下来,我之前以为那只是薇拉丝丝缕缕披散下来的头发,我不知道它们竟然会流动。一滴滴深沉浓稠的红色液体,从薇拉的发尖滴到地板上,缓缓汇聚成红色的小溪。浓烈的血味压盖下香料的味道,充斥我的鼻腔,充满了整个房间,把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郁热而潮湿,压得我我完全透不过气来。 当我看清楚那些可怕的红色液体,我只想尖叫。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看到沙发上的D突然坐起身,薇拉的头动了一下。我赶藏书网紧离开原先站着的位置,想都没想就拉开隔壁那扇大门,根本没意识到那并不是我来的那扇门。 血的味道更强烈了。我头晕目眩。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一直反上来,我张开嘴,但是什么也没吐出来。我跌跌撞撞地在不平的地板上奔跑,我感觉脚下湿漉漉的。 一片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我的眼睛,紧接着,所有的灯都被点亮了。我惊慌失措地站在灯火通明的房间中央,看着面前鲜血淋漓的修罗场,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呼。 到处都是血,我的手上是血,我的脚踩在血水里。我看到之前我听到声音的几个女孩,奄奄一息地被吊在墙角,血液从她们体内流出,通过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管子,汇集到房间另一侧的蓄水池里。然后我听到大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真的不想这么做。但是你实在太碍事了,奥黛尔,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我最后看到的是薇拉那对金黄色的眼睛,它们带着浓浓的血味朝我压下来,里面充满了无可抑制的愤怒。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月11日,伦敦 回到伦敦之后,我竟然发现有人在召唤我。我跑上城堡塔尖,看到阁楼正中央那只沉寂已久的哈迪斯之眼开始发
光。我揉了揉眼睛,当我证实它确实在活动之后,我跑下楼,紧张地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拿了把废弃了很久的扫帚上来,把天花板密布的蜘蛛网和墙上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土清扫干净。 做好了这一切之后,我用扫帚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发光的东西,它颤动了一下,抖下来一些灰。我吓了一跳。 洛特巴尔一族是哈迪斯之眼的守护者。这东西拥有冥界的力量。一般来说,如果小魔鬼或者巫师们需要借助它的力量,就会向我们求助。当我们受到召唤,这东西就会开始发光。记得小时候,我每天仰头看着上面的阁楼晃得山摇地动,我就开始诅咒,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无聊的家伙,没事总喜欢召唤恶魔。但是自从我父亲死后,几百年过去了,我还从未见过它动过一次。真的,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然,我也想过,也许是因为这一代的我太无能,那些小魔鬼们根本就不屑借助于我的力量;又或者,整个世界都已经在工业革命中改邪归正,摧毁灵魂已经不再流行了。我总是把这一切归咎于后者,因为它真的是一种恶毒之至的黑魔法。 但是它现在显然又开始活动了。就在阁楼的正中央,那只银色的哈迪斯之眼悉悉索索地抖动,从厚厚的灰烬中抬起了头,一点点微弱的萤火就在它身上闪烁,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我眯起眼睛,用扫帚掸去了上面的灰,惊讶地看到一行银色的字迹正清晰地闪现在那里: “哈迪斯之眼的主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震惊之余,得意的微笑爬上了我的脸,几日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我真的没有想到,在科技发达的数字化时代,居然还会有人用古老传统?99lib?的咒语召唤恶魔。 多年以前,曾经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发电子邮件向我求助。但这就跟你在网上求婚或者分手一样,人与人之间只剩下了单调的0和1,连面对面的真诚都谈不上,我当然懒得搭理他。 但是现在,当我刚刚把手放到哈迪斯之眼上,完整的古老咒语如同恢宏浪漫的音符从天而降,经过几个世纪风雨的洗礼,在大脑的五线谱上旋转出美丽惊人的华尔兹。我的头脑被丰盈的音乐充满,长久以来静止的心脏一下子恢复了节拍。 这是一个来自东欧的女巫。信不信由你,前几天我从罗马尼亚回来,我发现那里每个村子里都有女巫。超过百分之十的罗马尼亚女性和巫术相关,她们每天都在用塔罗牌和其他什么东西算命,而且人们还对此深信不疑。 也许我应该搬到那里去,这几天我一直不由自主地想,因为在伦敦实在没什么活干。英格兰教会比天主教还恶劣,这里的青少年们普遍没有信仰。相信我,只有信仰天主的人们才会信仰恶魔。在这一点上,其实魔鬼和天使一样是无神论的受害者。 女巫继续用流利的拉丁语念诵咒符。悠扬的音乐流遍了我四肢百骸,熟悉的旋律在大脑中萦绕,慢慢与她的念诵合拍。我紧紧攥起双手,让来自地狱的力量穿过我的身体,再通过脑电波传递给远方的女孩。 撒旦啊,她的虔诚几乎使我落泪。请尽一切能力帮助她,完成她所有的心愿。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算了吧奥黛尔,你根本就不擅长那个咒符。小心玩火自焚。 博主回复: 别叫我奥黛尔!……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第四十五章 摘自1月13日的“布拉索夫日报”(仍粘贴在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里) (通讯员快报)布朗地区昨日(12日)发现七名少女陈尸荒野。受害者年龄普遍在十五至十八岁之间99lib?,尸体部分器官缺失。警方初步怀疑系同一凶手所为,歹徒之残忍令人发指。目前此案正在调查中,尚无确定结论是否与日前少女失踪大案相关。 布朗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还是“吸血鬼”? 12日清晨,两名加拿大籍游客在布朗山谷中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当地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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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接到报案之后,迅速到达现场展开地毯式搜查,至当日晚间,陆续发现其余六具赤裸女尸。警方初步鉴定均为他杀,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衣物或随身物品,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根据推测,布朗山谷并非第一现场,而是凶手将人杀害后运到此处弃尸。被发现的七位死者均为处女,但除致命伤口外未见其他伤痕,也无强暴痕迹。警方随后通知了部分失踪少女亲属前来认领尸体,但时至发稿日,并没有一具尸体被认出。 根据验尸官报告,12日发现的七具女尸均有不同程度缺失:第一具尸体没有头部,第二具尸体头发被剃光、牙齿和指甲被拔掉,第三具尸体眼睛被挖走,第四具缺少了心脏,第五具缺少了肝、脾和肾脏等重要器官,第六具没有子宫,第七具尸体看似完整,但解剖之后,发现体内缺失了超过五分之四的血藏书网液。 这一切是“开膛手杰克”再现,还是归咎于当地流传已久的“吸血鬼”传说?布朗小镇已经笼罩在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噩梦之中,当地居民人心惶惶,为保证居民安全,布朗地区已于即日起实行宵禁。 社会学专家西尔维娅女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根据验尸报告,凶手的目的几乎可以断定为“新兴宗教的神秘祭祀”。西尔维娅女士指出,自中世纪以来,布朗地区盛行巫术与黑魔法。而最邪恶的黑魔法之一就是死灵法术。 死灵法术是一种透过和死亡世界沟通来占卜吉凶的方法。死灵法术有两个派别,一类为死灵派,召唤和支配鬼魂;一类为死尸派,巫师往往借助尸体的力量做出毁灭性的举动。死灵派巫师又被称为灵媒师或通灵师,在现今的罗马尼亚、匈牙利等东欧国家比比皆是,在英国、德国和意大利的历史上也有相关记载。历史上最著名的灵媒师是隐多尔,据圣经中记载,他曾为所罗门王召唤死去的预言师撒母耳,预言了所罗门王的灭亡。 这些死灵巫师举办召唤灵魂的仪式,被称作“降灵会”或“降神会”,借此和鬼魂沟通来占卜吉凶,也有侦探雇佣灵媒师用于破案,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些成功的案例。但是真正危险的却是死尸派巫师。 死尸派巫师利用尸体(或人体器官)作为祭品向魔鬼情愿,来达到某种毁灭性的目的。死尸派巫师坚信,新鲜尸体是最好的药引,尤其是作为重要器官的眼睛和心脏、头发、指甲还有骨头,主要就是头盖骨。教会认为他们是魔鬼的仆人,是毁灭的象征。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死尸派巫师的姓名,但是这种巫术确实存在,它是黑魔法危险之最,大部分巫师最后都成为了召唤式下?99lib?t>的祭品,或者沦丧人性成为魔鬼。 死灵魔法可追述到古波斯、埃及、希腊和古罗马,一直流传到中世纪。近代很少有关于死灵法术的记载,但西尔维娅女士坚信,死灵法术“并没有消失”,只要人类始终存在欲望,这种“危险而有效”的黑魔法将“永远不会消失”。 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1月13日,星期三 我应该向以往一样记录“一切如常”吗?因为看起来每件事似乎都不太正常。 首先是药房里的香料失踪了。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沉香、乳香这些香料。我是在大扫除中发现它们不翼而飞的。上次清理还是在新年之前,也就是说,它们有足足多达两个星期的时间被窃。新年期间城堡里来了不少客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嫌疑。可是我又不能为此大做文章,这些香料其实并不值什么钱,只不过提炼的时候比较麻烦——它们是举行一些魔法仪式的必需品。虽然我们很久都没有举办过任何仪式了,但如果万一伯爵心血来潮,我可不希望让他发现我的渎职行为。 其次是奥黛尔小姐不见了。不是说她也失踪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但是我却找不到她。我竟然找不到她!这件事也太奇怪了。她就好像那只我开始没找到、后来却在伯爵房间里出现的水晶鞋一样,直接就从城堡里消失了。也许有人把她藏起来了,也许她过几天就又出现了,谁知道呢? 我很犹豫要不要把这一切如实禀告伯爵。但是他最近似乎在头疼什么事,天天闭门不出,不是盯着他柜子顶上那只水晶鞋发呆,就是把自己整天锁在电脑房里,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他那个样子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先别打扰他的好。 另外,可能也是最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薇拉小姐已经不再向我提供新鲜血液了。似乎她泡澡的爱好也一并终结了。但她还是会在每天夜里出门,到天亮才回来。尽管我并不清楚她在做什么,但我会看报纸。除了打扫算账之外,每天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报纸。 坦白讲,我很讨厌吸血雏儿。他们太麻烦了,真的。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和人类有任何共通之处,在猎食的时候,他们普遍认为自己就是掌管生杀大权的上帝。他们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他们只会惹麻烦。 所以我拒绝了奥黛尔小姐,尽管她和薇拉小姐一样输给了我——或许我应该说,输给了伯爵?因为她们要求我为她们做的事是一样的。这些人类的女孩子们啊!我真不知道她们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奥黛尔小姐一心求死,但是我不想喝她的A型血,我也不想转变她。一个薇拉小姐已经够我头疼的了,虽然她的B型血甜美可口,但转变她绝对是我长久以来最严重的失误。 第四十六章 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1月14日,星期四 下面我将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详细叙述昨天夜里在城堡中藏书网发生的一切。 首先,伯爵终于出门了。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现在似乎想开了。但是我还没有来及向他禀报一切,他就离开了城堡。他离开的时候似乎很急,而且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同时,新年舞会的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经离开,这里又清静了。 在临近午夜的某个时间,我突然听到了铃声。不是一般的铃声,而是用骨头和牙齿制成的骨铃。它在静寂的城堡深处叮叮当当地摇着,发出像魔鬼啃骨头一样吱吱咯咯的声音,令人牙酸。 铃声一共响了七次。 当我循声赶到现场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 我看到失踪的香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燃烧,地板上用鲜血画出一个巨大的七芒星魔法阵,七道对角线上各点燃七只蜡烛,四十九只蜡烛把整个大厅照得灯火通明。我看到薇拉小姐面对一面巨大的穿衣镜站在魔法阵中央,脚边躺着失去意识的奥黛尔小姐。 在城堡内背着伯爵举办魔法仪式是被严令禁止的。但是伯爵此刻并不在城堡里。我该去阻止她吗?虽然我对转变她深感懊悔,但这一切都是薇拉小姐自己的意愿,与我无关。 随着薇拉小姐的动作,我看到镜面上逐渐出现了反向书写的祷文: 我在此以超越死亡的恐惧之力 请求你,哈迪斯之眼的守护者 以汝之名将暗之一族的力量赐予我 而我将给予你吞噬七罪的权利 与我签下生死之契,与我共生,与我共亡 以不可言喻的魔王洛特巴尔之名! 洛特巴尔?那不是伯爵的朋友吗?那个普天之下最无能的恶魔?那个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魔鬼?那么这一切都是伯爵授权操作的了?我皱起眉头。面前的一切看起来实在太诡异了,我决定暂时保持中立。 薇拉小姐咬破指尖,在镜面上签署了她与魔鬼洛特巴尔的契约书。然后她大声诵念: 比夜晚更加黑暗,比血液更加殷红 来自深渊的魔王请速与我签订契约之印! 薇拉小姐提起一把剑,猛地插入了奥黛尔小姐的心脏。鲜血一下子涌出来,噢,让我无法忍受的A型血!黏稠甜蜜的A型血!但是在这样的剧痛下,奥黛尔小姐却没有任何动静,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因为我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薇拉小姐用蘸取鲜血的长剑在地上划出冥王哈迪斯之印,然后把奥黛尔小姐的鲜血洒上镜面的契约书,继续诵念: 地狱之浪,起舞翻腾 召唤沉睡于深渊中的魔王 拥有渺视一切的魔性之眼 应我召唤,速临于此! 我必须承认,我很惊讶。我第一次看到薇拉小姐的时候,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而已。一个虚荣肤浅的小女孩,生活中唯一的兴趣就是帅哥与名牌。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好像她突然被一个强大的女巫附身了,或者,是她体内的什么东西苏醒了。不过这个和我无。我只是按照她的愿望饮下了她的血,因为这是让她可以继续留在伯爵身边的唯一办法。 可是我和她都知道,伯爵其实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怜的薇拉小姐! 但在我罕见的同情结束之前,眼前的景象攫住了我的呼吸。虽然我根本就没有呼吸,但我是说,如果我有的话,此刻我的呼吸一定停了半拍。 我的方向正对着镜子,我看到镜子中间的祷文慢慢变化,就好像融化的蜡,慢慢搅拌一团混沌的黑暗,在平整的镜面中间旋转、变幻,散发出一种无比黑暗、绝望的力量,地板上所有的蜡烛拼命摇曳,诡异的黑影出现在大厅上空。 随着黑影不断清晰、胀大,一片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过天花板。我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然后是四壁,然后是地板。我不知道这些冰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大厅里并没有水。就好像灰尘、空气还有火焰,所有这些看不到的元素突然一下子在冷风里直接变成了冰,黏附在每一个可能的平面上。 镜子中央那团旋转的混沌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了镜子的边缘。然后突地一跳,镜子不在了,黑色的混沌几十倍几百倍地膨胀,蔓延到了天花板,刚刚结成的冰层一下子碎了,无数水晶般的碎片像流星一样撒下来,每一片中间都映出了蜡烛的闪光,七七四十九支蜡烛乘以不计其数的碎片,一同在大厅里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就好像无数精光闪烁的魔性之眼从天而降。 冥王哈迪斯睁开了眼睛,他所见一切都将被摧毁。地狱的守护者已经被召唤,牢不可破的誓言已经达成。奥黛尔小姐逃不掉,薇拉小姐也同样逃不掉。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站在那里观看一切。也许伯爵可以阻止他,但是我同样对此表示怀疑,就好像我之前怀疑过薇拉小姐的能力。我真的不敢相信她召唤出了恶魔,而凭借我对洛特巴尔先生的了解,我也不相信他真的有能力开启地狱之门。 但是我竟然错了。 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薇拉小姐不能满足被召唤出的恶魔的愿望,或者更糟糕的情况发生,比如念错咒语激怒恶魔,那么整座布朗城堡就不复存在了。而此刻伯爵竟然不在城堡里!我该怎么做? 我从深渊中召唤远古的魔神, 我召唤汝,七罪之神和下界所有的精灵,在此倾听我的祈愿—— 薇拉小姐走到七芒星魔法阵的一个尖角,用一把锤子敲碎了摆放在那里的头盖骨。然后她走到另一个尖,点火烧掉了那里的一缕头发和一些牙齿和指甲的碎片。第三个尖角那里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鲜血淋漓的眼珠。薇拉小姐吃掉了那对眼珠。第四个尖角那里有一颗心,第五个尖角则是一堆血淋淋的脏器,第六个尖角是子宫。薇拉小姐把它们一同丢到滚水中煮沸。 做好这一切之后,她走到七芒星的最后一个尖角上,把那里的一桶鲜血泼洒到黑暗的正中央,已经消失的镜子那里。静寂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的欢叫,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即刻全部被黑暗吞噬。 地面上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难闻的硝烟和强烈的血腥气在空气里蒸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在沉闷可怖的静寂中,再次传来薇拉小姐字正腔圆的念诵: 愤怒之骨,从骨到灰,充满狂怒与仇恨 怠惰之牙,丧失意识的毛发与指甲 傲慢之眼,美杜莎之眼 妒忌之心,嫉妒的万恶之源 贪婪之脏器,腐败、丑陋、肮脏、动物一般的内脏 欲望之子宫,藏匿了所有禁忌的情感 由无尽深渊诞生出最强大的力量,黑暗的魔神啊 请尽情享用最后的饕餮之血 用这些我现在磨碎的骨头,烧焦的头发,吞下的眼珠,煮沸的心脏、肝脾和子宫 用殷红的鲜血吞噬一切 万事万物腐朽堕落,归于尘土 我于此传承永恒的契约 将愤怒、怠惰、傲慢、妒忌、贪婪、欲望以及饕餮七罪 奉上,以此魔咒诅咒她的灵魂 放弃转生和超度,在永恒的深渊中 碎成尘埃! 黑暗之中突然爆出了几点火星,然后倏地燃烧成熊熊大火。就在大火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第四十七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1月13日,伦敦 我突然感觉到不舒服。 上次我已经说过,一个女巫正在罗马尼亚在召唤我。因为她的虔诚,我决定帮助她。这年头满世界都是打着巫师幌子招摇撞骗的神棍,正牌巫师已经是凤毛麟角。 我决定帮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说出来不太好意思,三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召唤我,希望借用哈迪斯之眼的魔力摧毁灵魂。虽然洛特巴尔一族是哈迪斯之眼的守护者,但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因为摧毁灵魂和谋杀可不一样。 从通俗意义上来讲,死亡一般指在同一躯壳中生命周期的结束。之后这个生命体会游荡一段时间,或升上天空成为天使,或沉沦到地狱成为恶魔,或者继续在同一空间(次元)内游荡,直到进入另一个躯壳开始另一段生命周期。 我一直乐衷的勾魂游戏也是同样,我只是诱使这些单纯美丽的灵魂和我一起沉入地狱而已,我并没有摧毁它们。经过一段时期(很长的一段时期),比如我死后(我也很长寿),这些灵魂会再次轮入自然的生命周期循环。他们会转生为人,升上天堂或者沦入地狱。 但毁灭灵魂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如果这个灵魂被摧毁了,它就不能升上天堂或者降入地狱,它也不能在人世?99lib.间游荡。这就表明这个生命体的彻底终结,它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会被抹去,就好像把电脑完全格式化,所有的文件全部被删除。 而这个生命体本身也不复存在了。 一般来说,这是被严令禁止的。当然,所有黑魔法都是被严令禁止的。 不然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乐趣? 我是魔鬼洛特巴尔,我的本职工作就是给全天下带来危机。我已经游手好闲太久了,我也应该做点正经事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对黑魔法的准备工作不以为然。那些都是我爷爷的爷爷辈分的大魔王们制定的古老咒语。就拿眼下的“灵魂毁灭咒”来说,传统规定需要向魔鬼贡献“七罪之牲”,即愤怒之骨、怠惰之牙、傲慢之眼、妒忌之心、贪婪之脏器、欲望之子宫以及饕餮之血。 当然,如果你打算诅咒一只鸟,你大可用鸡骨头来实行诅咒。但我估计没有人会如此大费周章杀掉一只动物。因此,为了实行恶魔的召唤式,一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我记得我父亲当初就特别喜欢这些东西,而且他通常会在结束的时候把召唤他的巫师一并吃掉。唉,那些血腥场面我真是见过太多大多了。造成的结果就是,我一点都不喜欢恐怖和鲜血,我只喜欢风花雪月。 如果让我来改写魔法书的话,我一定会把召唤“祭品”改成初春第一朵玫瑰花上的露水,仲夏夜间萤火虫的亮光,染红了秋叶的月色,还有初冬飘落的第一片雪。 好吧,这些也许比那个古老原始的“七罪之牲”更难准备。不过肯定要优雅可爱得多了。 一股血味飘进我的鼻子,我走上阁楼,面对墙上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哈迪斯之眼在阁楼中央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转得那么快,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银光。银光把镜子照得透亮,随着一只无形的手在镜面上书写祷文,厚厚的灰尘簌簌掉落到地板上。 虽然我并没有亲自这么做过,但我看我父亲——“最强大的洛特巴尔”做过无数次。我只要与召唤者签订契约,地狱之门就会打开,释放出哈迪斯的力量,将灵魂摧毁。简单、迅速、可靠。我只要挪挪我的屁股到阁楼上来就行了,通过镜子,我可以掌控一切。 所以我很悠闲,搬着电脑上来打字,因为我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但紧接着,当契约书形成,当鲜血泼洒到镜面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心里一疼,就好像被一把长剑穿过。 但这是不可能的。就算真有一把长剑穿过我的心脏,我也感觉不到疼。魔鬼是不会被一把剑杀死的。
何况我低头看着胸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是疼痛还在继续。无可抑制的疼痛撕裂了我的心脏,我扶住桌子,感觉头晕目眩。 开什么玩笑?难道每一次召唤式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吗?难怪我父亲最后会连召唤师一起吃掉。 但过了一会儿,我逐渐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寻常。绝对不会有魔鬼因为被召唤而疼痛致死,事实上,魔鬼根本就不应该感觉到疼痛。这和你不小心踢到桌子腿或者磕到头可不一样,魔鬼的感觉是敏锐而稀疏的。我们没有人类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感,我们也不会因为外界环境变化而有任何感觉。一般来说,我们最强烈的感觉就是饥饿和愤怒,还有根深蒂固的破坏欲。 但是现在我竟然感觉到疼痛。刻骨铭心的疼痛。我突然想到那个和我同名的女孩奥黛尔。新年的时候,我同样感受过她的痛苦和悲伤。难道现在这种疼痛也是她给我的吗?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那面镜子,用衣袖擦去上面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无数尘埃在空气中飞舞,我呛了一口,完全睁不开眼睛。 到我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镜中的景象,我看到了那个正在举行仪式的大厅。 我看到了房间正中用鲜血画成的魔法阵,我看到了在七芒星各个尖角上已经焚毁的“七罪之牲”。 然后我看到了站在魔法阵中央的女孩,那个召唤我的女巫。我竟然发现她看起来有些眼熟。 然后我看到了奥黛尔。 她好像砧板上可怜的动物那样软软地倒在血泊中,一把长剑斜斜插进她的身体,身上没有一点生命的痕藏书网迹。 我睁大了眼睛,我不敢相信这一切。奥黛尔死了?她死了??我突然想起来,召唤我的女巫就是我在舞会上见过的女孩,伯爵的女伴薇拉。 是她杀了奥黛尔? 不,是我杀了奥黛尔! 而且我正在摧毁她的魂!!99lib? 我惊恐地发现了这一事实,我看到大厅中央那个巨大可怖的黑影几百倍地膨胀,逐渐充满了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 第四十八章 魔鬼洛特巴尔的博客,续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死。 我是一个魔鬼,拥有强大的法术和不死的身体。虽然我无所事事地游荡了三百年,但我毕竟还是一个魔鬼。我的父亲被称为“最强大的洛特巴尔”,我的家族自古以来就是哈迪斯之眼的守护者。我们拥有暗之一族的力量,我们可以打开地狱之门,释放出可以摧毁灵魂,甚至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 只是,我们生来就没有控制这种力量的能力。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祖父的祖父,他们习惯了站在整个世界的废墟上欢呼雀跃,他们最大的消遣就是把无休无止的恐怖带入世间,让全天下充满苦难和悲剧。 地狱之门一旦被打开,只有鲜血和灵魂可以让它关闭;同样,契约一旦达成,违背的下场就只有死亡。 我眼睁睁地看着镜子中央那团巨大混沌的黑暗不断扩大,我看着黑暗逐渐弥漫了镜子另一端的大厅,我看着99lib?黑暗慢慢吞噬着奥黛尔的灵魂,而我只能站在镜子的这一端,像一个真正的魔鬼那样,欣赏这一切发生而无动于衷! 当薇99lib?拉碾碎那个头盖骨的时候,我的头颅像被碾碎一样疼痛;当她焚烧那些头发和指甲的时候,我十指钻心;当她吞下那对眼珠的时候,我目不能视物;当她烧煮那些内脏的时候,我的肠胃全部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当那桶所谓的“饕餮之血”最后泼入黑暗,我全身麻痹得失去了知觉。与此同时,镜子里那团可怖的黑暗疯狂旋转,就好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要把周围所有活动着的一切吸入其中。 为什么我会感受到和奥黛尔一样的疼痛?为什么我总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当她死去,我的内心突然就变得又冷又空? 当那团吸入一切的黑暗最终卷住我的身体,当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照亮了人间魔界六百年的过往,我突然看到了一切。 一座爱恨交织的独木桥横跨在六百年的时交错之中。 以三百年为界,桥的这一端是她,桥的那一段是我。 我们的名字都是奥黛尔,我们拥有同一个灵魂。 三百年前,她是魔鬼的女儿奥黛尔,她的母亲是魔鬼,她的父亲却是人类。她跟随魔鬼洛特巴尔长大,她压抑自己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她爱上了伯爵却无法表达,她反抗洛特巴尔——她自认为的生父,并最终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了王子齐格弗里德与天鹅公主的爱情。 奥黛尔的灵魂被地狱的红莲之火生生分成两半,人类那部分转生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而魔鬼的那部分则变成了我——一个彻彻底底的魔鬼,埋葬了与生俱来所有的爱情与感动,在魔界中代替她存在。 作为一个纯粹的魔鬼,奥黛尔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伯爵,不再有猜疑和嫉妒,轻松分享两人之间所有的兴趣;而作为人类,奥黛尔也可以放下原本属于魔鬼的骄傲,就像她祈祷过的那样——她愿意为此放弃一切,只要她三百年前爱过的那个人回到她的身边。 其实我们本是一个人,只不过经历了两种人生。 两.99lib?种看似毫无关系的人生,但是目的只有一个。 六百年来,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魔鬼,奥黛尔深爱的人,也只有一个。 “奥黛尔!”我在那团黑暗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那对久违的视线,温暖、诚挚、热烈,两点透明的灰色,就好像黑暗中的两盏明灯,充满所有的焦虑和紧张,直直地看着我。我看到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那个倔强骄傲的小女孩,魔鬼的女儿奥黛尔,不屑一顾地对他摆了摆手。 “我已经警告过你,你根本就不擅长毁灭魔法!”伯爵发疯一样冲我大吼,几乎把我震出了耳鸣。那张一贯苍白美丽的脸上优雅尽失,昂贵的衬衫竟然也系错了一颗扣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想说的其实是:你不是在布朗吗?这么会来到这里?但话到口边却变成了:“你什么时候警告过我?” 他还没有回答,但是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你就是地狱之火_666?”我震惊地看着他,“是你一直在看我的博客?可如果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就不该生我的气。因为我和奥黛尔……” “我知道你们是一个人。”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为什么你还要做出那些事情让她痛苦?为什么你要让我痛苦?”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我无法想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竟然知道?! “我知道你们是一个人,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突然睁开眼睛瞪着我,提高了声调,“发现三百年来最好的朋友不过是一场幻象;发现三百年前的挚爱突然转生成为人类——如果我想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必须杀了她!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办?!” “她愿意为你而死!” “那是她的选择,但是我不想剥夺她的生命!” “如果你爱她,就请尊重她的选择。” 他盯着我,“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变成吸血鬼?” “或者我也可以把她变成恶魔。”我想微笑,但是疼痛已经撕开了我的表情。 他警惕地盯着我。 “回去,回到她身边去,”我咬紧牙关对他开口,“回到
99lib.
奥黛尔的身边去。” 他还是那样盯着我,一动不动。 “回去!”我冲他吼,硝烟的味道从我口中喷出来,我的头发着了火。“回到她身边去!”我的眼睛烧得通红,我回忆起了小时候父亲的样子,那个可怕的大魔王,被称为“最强大的洛特巴尔”,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和父亲当年一样恐怖万分。 “她需要你!而我不需要你!”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伯爵大吼,喷出的火焰点燃了天花板,小小的阁楼山摇地动。 我的眼睛火辣辣地疼,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我看得到站在窗边的伯爵,但是我却看不到他的表情。眼前一切的景物就在这片模糊中氤氲、蒸腾,然后缓缓交织成一片闪闪发光的网,网住了六百年的时光与爱恋。 夜风吟唱,流水呜咽,只要仰起头,就会看到美丽的夜空中总是嵌满了星星。 星光映照在他浅灰色的眼中,里面有一种悲哀的爱,如同苍白的珠宝。 我想把整个夜空都放入他眼中,让那些闪烁的星光融化他的悲哀,安抚他的心痛。我记起了所有那些年少时九九藏书代的夜晚,记起了我们之间毫无休止的猜忌和怀疑,记起我的挣扎,我的逃避,还有我始终不肯放下的骄傲和矜持。 现在,游戏已经进行到了终点。无休无止的牌局就要结束了。 “快走!”我不顾一切地冲他狂吼,在烈火中像个真正的魔鬼那样暴跳如雷。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摇晃。 其实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想。但是我不能让他留下来。他应该去找真正的奥黛尔,而不是我这个代替她活下来的人。 她需要他,而我不需要他。 午夜的钟声已经撞响,就好像地狱的丧钟,一声接一声,让魔鬼的生命在钟声里终结。敞开的地狱之门释放出了强大的黑暗力量,它让我魔鬼的身体冲出了桎梏,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全身都在着火,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我打破了不可违背的契约,作为代价,我的肉体已经被无尽的红莲之火烧毁。但我原本就是个幻象,不是吗? 真正的奥黛尔正躺在布朗城堡的地板上,美丽的睡公主在等待王子来吻醒她。 而我只是个幻象,一个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幻象,普天之下最无能的恶魔,毫无用处地存在了三百年,难怪从来都没有人召唤过我。 我唯一做对了的一件事,就是我把奥黛尔送到了伯爵身边。 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奥黛尔就会苏醒。 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我也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我本就不属于的世界。 我永远不会再郁闷了。 我也不会再无聊了。 我很开心,因为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很重要。 熊熊烈焰包围了我,但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我的灵魂已经飞出了躯壳,飞向镜中那团深沉混沌的黑暗,那片冰冷孤寂的永恒。 “她需要你,弗拉德。” 我在燃尽一切的大火中最后对他微笑,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本篇部分内容为地狱之火_666代笔) 第四十九章 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续 火焰中的黑影倏地扑到奥黛尔小姐身上,带出炽热的火舌,一下子卷住了她的身体,原本毫无生气的女孩猛地震动了一下,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用一只手从胸口拔出了那柄长剑。所有流失的鲜血沿着那个伤口回到她体内,甚至地板上用来画魔法阵的血,还有祭品遗留下来的血液——大厅中所有的血,就好像飞散的金属突然受到磁性吸引一样百川归海,瞬间汇聚进她的身体。 当最后一滴血流入她体内,那个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 她轻轻一弹站起来,不再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张牙舞爪的火舌在她周围肆虐,烧毁了魔法阵,烧毁了所有的祭品,烧毁了大厅中的一切,但是却无法损伤她分毫。她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鬼,在熠熠火光中浴血重生,每一片肌肤、每一个细胞都恢复了生机,失去光泽的皮肤变得光洁透明,干裂的嘴唇也重现湿润饱满。 她转动眼珠,那对晶亮的瞳孔仿佛被火焰点燃,射出璀璨的橘红色光芒。她就用这样的眼睛直直看着面前的薇拉小姐。 没有什么可以掩饰薇拉小姐此刻的惊恐,她张大了嘴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认识我了吗,薇拉?”奥黛尔小姐的声音清晰锐利,被火舌拉出一点点颤音,在大厅中央撞上四壁高墙,被几十倍地放大、聚焦,再反射回到薇拉小姐身上。 “你,你是谁?”薇拉小姐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召唤出了我,薇拉。” “开什么玩笑!我召唤的是魔鬼洛特巴尔!” 奥黛尔小姐点点头,她身后的火焰随着这个动作猛地向前一伸,卷住了薇拉小姐的长发。薇拉小姐尖叫一声,拼命扑灭头发上的火。 “我的名字是奥黛尔·洛特巴尔,哈迪斯之眼的守护者。” “这不可能!”薇拉小姐歇斯底里地尖叫。 “薇拉,或许我应该称呼你,十七世纪匈牙利那场血腥诉讼案的主使,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御用女巫,妲尔维拉?这个才是你的真名吧?”奥黛尔小姐轻轻说道,“三百年来,你一直都是个很优秀的女巫。” 薇拉小姐一下子僵在那里99lib.,她伸出蛇一样细长的舌头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瞪大了金黄色的眼珠,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样子奥黛尔小姐是说对了。 “我们三百年前不是好朋友吗?”奥黛尔小姐闭上了眼睛,“甚至在我们同为人类的时候也是朋友。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掉我?” 就在奥黛尔小姐闭上眼睛的时候,薇拉小姐突然做出了动作。她捡起那把掉落的长剑,猛地刺向奥黛尔小姐,但是那些跳动的火焰倏地卷住了她的胳膊。薇拉小姐大叫一声扔掉长剑,忙着扑灭袖子上的火苗。 奥黛尔小姐睁开眼睛,“薇拉,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我?” 薇拉小姐咬紧牙齿,用怨毒的眼神瞪着她,良久。 奥黛尔小姐继续问,“你我都知道用鲜血沐浴和保持青春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你当年还要巴托里杀死那么多人?为什么你现在仍要杀死那么多无辜的女孩?” 薇拉小姐紧紧捏着受伤的胳膊,眯起眼睛盯着她,似乎在考虑是否说出真相。最终她开口说道:“少女鲜血固然和青春无关,却是世上最有效的魅惑术,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对你着迷。世间任何一个男人,”薇拉小姐咬牙切齿地重复,“除了他。” 奥黛尔小姐似乎愣住了。 “如果没有你,他就是我一个人的!”薇拉小99lib?姐竭斯底里地大叫,“为什么你总要挡在我和他之间,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仍如此!你不觉得累吗?你不觉得自己太碍事了吗?我毁灭你的灵魂完全是为了你!让你永远消失,无论以任何一个形体,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弗拉德?”她狂怒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就好像被锋利的长剑完全切断。于是所有人全部跟着她转过头去,震惊地看到大门被撞开,伯爵突然闯了进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挂满尘土,甚至连衬衫领子都烧焦了。 哦,上帝啊,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弗拉德,你不要让她,让她……”薇拉小姐的话没有接下去,因为伯爵一下子扑进火中,把奥黛尔小姐紧紧抱在了怀里。 来自地狱的烈火烧着了他的头发,他的眉毛,他身上那件一千多英镑的衬衫彻底烧毁了,他的眼睛变得殷红如血,里面闪烁着复杂的神色,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哀。 一时间大厅里的三个人全部愣在那里,只有熊熊的烈火在从门口吹进来的冷风中偏离了方向,依旧刺啦刺啦地烧。 奥黛尔小姐猛地推开了伯爵。 “你是谁?”她问。 伯爵愣住了,薇拉小姐也愣住了。紧接着,薇拉小姐突然哈哈大笑,但是并没有人注意她。 奥黛尔小姐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伯爵,然后突然尖叫了一声。“你身上在着火!”她说,“快把它扑灭!”她的声音略微有一些惊慌,但是里面并没有多余的感情。她看着伯爵的样子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伯爵摇了摇头。他掸了掸自己身上烧得七零八落的衬衫,他的眉毛烧掉了一半,他静静地看着奥黛尔小姐,他说: “我是弗拉德·德库拉。你可以叫我D。” 我惊讶地听到,他的嗓音竟是前所未见的嘶哑。 “D。”奥黛尔小姐简单地重复着这个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抱住我?我根本控制不了这个火焰。” “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伯爵没有说下去,他继续用那种复杂的神色看着面前的奥黛尔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抱歉烧了你的大厅。”奥黛尔小姐耸耸肩,这是她听到伯爵回答后的唯一反应。 “没事。”伯爵说。他想伸出手去触摸奥黛尔小姐,但是刚一动作,对方身上肆虐的火舌就迅速缠上了他的手臂。他只好把手缩了回来。 “我说过了,我控制不了这个火焰。”奥黛尔小姐皱起眉头。 伯爵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烧伤的手臂发呆。 “你,好像认识我?”奥黛尔小姐突然问。伯爵再一次充满希望地抬起眼睛,但里面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只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奥黛尔小姐摇摇头,用最平静的声调结束了她的句子。 奥黛尔小姐的眼睛空旷而飘渺,就好像两汪无底的深潭。她还在看着他,但是她的眼神已经飘到了某个更加寒冷而遥远的地方。她视线的冷漠几乎要让大厅再次结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奥黛尔小姐的眼神太冷,她身上的火苗终于开始变小。她转开眼睛,她不再看着伯爵了,似乎已经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 薇拉小姐再一次哈哈大笑。她捧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奥黛尔。”她笑得弯下了腰,“虽然你阴错阳差变回魔鬼,但你却忘记了他。” “他是谁?”奥黛尔小姐转向薇拉小姐,然后再皱着眉头转向伯爵。伯爵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于是她再次转开了视线。99lib? “他已经告诉了你他的名字,但是看起来你们两个并不熟嘛。”薇拉小姐诡谲地笑着,一抹残忍的得意扭曲了她的脸。 奥黛尔小姐身上的火苗逐渐熄灭了,大厅中重又变回一片漆黑。 当我最终把灯取来,重新点亮了烛火,我看到奥黛尔小姐和伯爵仍然尴尬地站在烧成乌黑的大厅中央,薇拉小姐却已经不知九九藏书所踪。 敞开的大门那里冷风阴郁地吹过,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在那里,明明只相隔几英尺,却好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站在遥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个波涛汹涌的大西洋。 第五十章 魔鬼奥黛尔的博客,2月14日,伦敦 我是魔鬼的女儿,我叫奥黛尔。 黑夜赋予了我美丽,我在午夜的时刻苏醒,仰起头,两颗星星落在我的眼睛里。第一朵夜的玫瑰吸收月华造就我无双的身体,千万条地狱的怨魂凝成我不灭的灵气。我轻盈地迈步,在暗夜里,去寻找那个将被迷惑的生命,用他新鲜的血液,涂抹我的嘴唇。 不,停下!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鲜血,我只喜欢风花雪月。 所以我还是回到了伦敦,因为这里遍地都是艺术学校。不过我毕竟搬出了那个始终安不上网络的学生公寓。噢,没错,我是个魔鬼,我本应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堡。但上个月我从罗马尼亚回来之后,我发现它已经被大火烧光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于是我悻悻地回到市中心,在学校附近临时租了间房子。 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我已经旷了两个星期的课,不过艺术学校嘛,就算你两个月不来也不会被开除的。 就在我回去上课的第一天,我们的系主任欧洛克教授,那个满面红光的爱尔兰小老头,罗兰·巴特的崇拜者,拿着我的符号学论文兴致勃勃地来找我。 在罗马尼亚的时候我做过很多梦,我隐隐约约地记得,我梦见自己的论文得了A。但这只是我个人美好的愿望而已。我的论文没有得A,事实上,当我在头脑中扫描了全年级学生的论文成绩,我看到他们中间最高的分数是B。尼克和亚历克斯根本就没有过,戴比和威廉都得了C。而我低下头,惊讶地看到自己论文上欧洛克先生龙飞凤舞的笔迹,赫然是一个“B+”。 欧洛克先生说了很多废话,但是我根本就听不进去。最后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继续努力”,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他头顶的气旋跳动出灿烂的玫瑰红色,就好像他一贯鲜艳的领带。我看到他的思想正在说,他打算写一封推荐信给他当初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导师,推荐我去这所全世界最好的艺术学院读研究生。但他显然还不确定是否要把这个告诉我。 当我走去摄影教室的时候,我看到尼克已经成为了我的拍档。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拄着拐杖来上课。这个样子让他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而且谢天谢地的是,他对我的兴趣也终于转移到了某个更加安静的插画系日本女孩子身上。 希腊帅哥亚历克斯终于退了拉丁语课。当我以为他终于想清楚,不再浪费时间和金钱在他已经掌握的东西上,他却告诉我,他转去了希腊语教室。 “那是你的母语!”我惊讶极了。 “所以更加容易拿到学分。”他耸耸肩,然后哼着一个快活的希腊小调去上课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气,就像我以前说过的,如果他的大脑能赶上他外表的十分之一,他早就成为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了。 而我的好朋友,威尔士女孩戴比,她和男友威廉的关系日渐稳定,早在新学期开始之前,他们两个已经在威廉家附近另外租了一套房子。 暖房聚会的时候他们邀请了我,当然还有尼克、亚历克斯等一大帮学校里的朋友。 那天晚上,他们买了好几箱啤酒和伏特加喝了个痛快,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所有人都在颤动的灯光下摇摆着身体,就好像回到了我们以前一起去“黏液”俱乐部的时候。 我抱着酒瓶醉倒在沙发上,看着我的朋友们在乱糟糟的房间里疯狂扭动,我的思维渐渐变得模糊,直到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戴比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奥黛尔,”她大声喊我的名字,“你那个优雅深沉的男朋友呢?为什么不把他也叫来?” 男朋友?我没有什么男朋友。我是深渊中的魔鬼,一个人孤独地出生,再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如果我愿意,我会去诱惑那些年轻英俊的孩子,我会啜饮他们的鲜血,再吃掉他们的灵魂。我不像戴比一样需要人陪伴,我不老也不死,我可以永无限制地挥霍青春。我可不需要什么男朋友。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的眼睛醉意朦胧,我听到自己含糊地开口:“你在说什么?” “你去年在万圣节舞会上遇到的那个人,”戴比说,“后来你们还约会了好几次呢!” “你到底在说谁?”我眯起眼睛。 “我听到你叫他D。好像还是位很有钱的伯爵,”戴比倒在威廉怀里咯咯地笑,“后来怎么样了?” D。这个字仿佛有魔力的咒语,瞬间把我拉回了那个时刻,当我在布朗城堡的大厅中醒来,当我从地狱的深渊带着红莲烈火苏醒,一个人冲上来抱住了我。 他的衬衫烧毁了,连眉毛头发都烧焦了。他的样子异常可笑,但他的声音却很严肃。 我是弗拉德·德库拉。你可以叫我D。 有什么东西正在敲我的头,一下又一下,仿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哦,我差点忘了,”威廉突然跑到茶几那边,翻找上面摞着的一堆杂志。“我奶奶上个月给我寄来这个,让我给你,但是我竟然忘记了。”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递给我一个雅致的白色小信封。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很旧的塔罗牌。 大阿尔克纳第七张,战车。 牌面上是一个穿着战袍的黑发男子,年轻而英俊,他的战车中央有一条尾巴缠绕在脖子上的龙。 这是一个古老的标志,代表着中世纪一个为基督而战的骑士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标志。但是我的头疼得实在太厉害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奶奶让我把这个给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威廉扶了一下他的黑框眼镜,耸了耸肩,“你在罗马尼亚的时候找她算过命吗?” 我茫然无措地看着威廉,听到他继续对我说:“奶奶让我告诉你,这张牌代表的是过去还是未来,完全取决于你。” 我紧紧捏着那张破旧的塔罗牌,头脑间一片空白。他说的一切似乎很熟悉,但是又很遥远。我不记得自己曾找过苏菲奶奶算命,但我却记得那张牌。六百年前东欧永不停息的战火中,他的战旗在冷风中猎猎飞舞。我看到战马上意气风发的王子,那个罗马尼亚的英雄,以龙为名,为基督而战,在无数次击退土耳其人的进攻之后战死沙场,却在一个血红色的新月.99lib.之夜,化身恶魔,浴血重生。 他的名字是弗拉德。苏菲奶奶说,他是我的过去,也是未来。 我捏着那张塔罗牌跑出大门,甚至来不及向他们告别。戴比和威廉还在身后叫我,我磕磕绊绊地跑上街道,然后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迷失了自我。 今天是情人节。空气里弥漫着玫瑰的芬芳,路灯下,商店门口,公车站牌前,到处都是捧着玫瑰的人,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羞涩,等待着他们的恋人。 “要搭车吗?”我听到一个尖锐的刹车声音,一架通体漆黑的哈雷机车停在我身边,黑衣的驾驶者摘下了头上亮黑的头盔,露出一对湛蓝色的眼睛对我微笑。他的金发全部竖立在头顶上,耳朵、眉骨、嘴唇和石头上全是金属环。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认识他。 “奎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来想去参加戴比他们的聚会,但是我迟到了,”他耸耸肩,“不过看起来已经结束了。要不要搭个便车?”他扔过来一个头盔。 我接过来,“我们去哪里?99lib?”我问他。 “送你回家而已,别想多了,”他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尖牙,“我刚刚起床,一会儿还有约会呢。” 引擎发动了。我紧紧抱住他的腰。他的身体明明毫无温度,但我却觉得温暖。我记得以前也有一个人,他的身体也是如此冰冷,却可以让我手心出汗、全身发热,他只是简单地看着我,我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快乐的事情。 伦敦城夜幕初降,哈罗斯百货商店的大小橱窗全部亮起了灯,整栋大楼就好像一个灯光闪耀的城堡。也许奎因超自然的感知让他可以避过所有的障碍和警察,他带我飞驶过车水马龙的皮卡迪利大街,我看到丽兹酒店的中央水晶吊灯闪闪发光,眼前一切都变成了梦境里用宝石和钻石交叠编织起来的网,高高悬挂在夜空中,然后幻变成漫天的星星。 特拉法加广场深蓝色的天幕下,我看到罗马式的圆柱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支持着整个深沉而古老的国家画廊。画廊闪烁的射灯直达高高的天幕,希腊诸神在天国中觥筹交错,他们偶尔抛洒出甘美香稠的葡萄酒,于是天空中就绽放了礼花。 红色、粉色、绿色、紫色的焰火在天空中争相盛开,仿佛一场来自天国的盛宴。我仰起头,看着璀璨的天幕,看着那些灿烂的礼花欢腾跳跃,然后形成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苍白美丽的脸,柔软亮泽的黑色长发,还有那一对深邃神秘的灰色眼睛。 我很喜欢你,奥黛尔。你呢? 在海格特墓地的焰火中,在新年午夜的钟声里,他俯下身,轻轻覆上我的嘴唇。 一个如此绵长、湿润而甜蜜的吻,瞬间就让我忘记了整个世界。 忘记整个世界,忘记时间,忘记岁月,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多么义无反顾地爱过一个人。 爱情的悲哀并不是不能忘记,而是突然有一天,你忘记自己曾经爱过,你忘记了,在万千世界之中,在苍茫星空之下,你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忘记了他的温柔,他的笑容,还有他怀抱的温暖。 “情人节快乐,奥黛尔。”奎因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他停在我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CD。 “这是什么?” “情人节礼物。我觉得你会喜欢。”他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后在巨大的引擎声音中消失。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家门,在黑暗中把那张盘插入CD唱机。 一阵熟悉而悦耳的前奏过后,大卫·鲍伊的声音响起。 “在你眼中深处,有一种悲哀的爱,如同苍白的珠宝。” 我记得,当奎因还是学校DJ的时候,他曾经在万圣节舞会上放过这首歌。 那时候我刚到学校,我拒绝了当晚所有人向我邀舞。 直到人群中那个人向我走来。 “我会用金色涂抹你的清晨,我会旋转你的情人节之夜。当整个世界沦陷之时,我会在你身边。”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当整个世界沦陷之时,那个陌生人向我走来。 踏破了三百年的时空,无论是人类还是魔鬼,无论我是谁,当我再次看到那对灰色的眼睛,像两颗透明的灰色水晶,里面映出我的影子,魔鬼的女儿奥黛尔,那个倔强、坚强而愚蠢的小女孩,因为自己所谓的骄傲放弃了爱情。所有的苦涩,所有的悲伤,我看到那个在梦境里双手交织的影子,哭泣着在他身后追逐他飞扬的黑色披风,让夜风和流水传递她的讯息,偷偷告诉那个深深埋藏在她心底的人,其实她很爱他。 她被地狱的红莲之火燃烧成灰烬,她用残余的一半灵魂变成魔鬼陪伴在他身边三百年,直到另一半灵魂得到转生的机会。这一世,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但她愿意放弃一切,等他回来。 所有的一切已经被写在了星辰之间,在掌纹主宰的命运里,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当玫瑰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当整个世界无可避免地沉入爱河,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在争相讲述着这场跨越了六百年时光的爱恋。 皎洁明亮的月光从敞开的窗口洒进了房间,我嗅到浓浓的玫瑰香气,我惊讶地看到房间里到处充满了深红色的玫瑰,红得如同恋人心脏的鲜血,红得如同鸽子的脚,红得如同海洋深处的珊瑚。它们包围着我,环绕着我,淹没了写字台,淹没了大衣柜,淹没了所有的墙壁和地板,淹没了我的内心,却让所有的记忆浮出水面。 在所有的玫瑰和记忆中间,站着那个送花的人。 他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未来。 我曾经用自己的骄傲告诫自己,不要轻易说出那个字,因为一个轻浮的决定,可能会伤害自己,或是他的一生。 短暂的人类一生。 或是,永恒。 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他在等待。 他已经等待.99lib.了整整六百年。 “我爱你。”我听到自己终于小声吐出了这个字,不再害怕,不再猜忌,不再逃避,六百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我一头扑进他那双早就为我张开的手臂,我看到他灰色的眼中消失了雾霭和悲伤,消失了之前所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眼中不再下着冰冷的雨,我终于在里面找到了我自己。 “我爱你。”我闭上眼睛,再次清晰地开口,感觉他温柔地吻去了我的泪水,然后覆上了我的嘴唇。 地狱之火_666的回复: 我也爱你,奥黛尔。直至时间化为灰烬,直至整个世界终结。 HAPPY ENDING. 尾声 塞巴斯蒂安的管家日志,2月22日,星期一 众所周知,伯爵已经搬来了伦敦。他并不是来度假的,他已经把全副家当都带了过来。 究其原因,伯爵几个世纪养成的穷奢极欲的生活方式让他无力偿还美第奇银行的99lib.贷款,新年的时候美第奇先生来收债,他只好把整座布朗城堡都抵押给了美第奇先生。 美第奇先生似乎早有打算,将布朗城堡及其周边地区改造成更有影响力的哥特文化旅游胜地,从而带动罗马尼亚和整个东欧的旅游业发展。我九九藏书甚至怀疑那些贷款款项根本就是为单纯的伯爵而设计的,我不喜欢精明的商人…… 总之,剩下很少的一点钱,我在伦敦切尔西为伯爵买了栋带地下室的豪宅99lib?(我打算把地下室改装成酒窖),就在格林大道上,离他喜欢的骑士桥很近。那里有无数名牌商店,还有他最喜欢的哈罗斯百货公司。不过伦敦的地产交易实在是麻烦,我等了一个半月才和律师全部交易完
毕。 为了哄伯爵开心,我最终说服奥黛尔小姐也搬了进来。奥黛尔小姐看样子已经恢复所有记忆了,这真是糟糕,因为她不止一次地问我当初为什么要咬她。 我告诉她那只是个玩笑九九藏书,但是她总也不肯放过我。 我真的希望,她永远也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全文完 2010-2-22 于伦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