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SARS危机》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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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音747客机刚一停稳,张保国马上打开了诺基亚彩信手机电源,坐在头等舱第二排左侧靠窗的座位上,专注地看着手机造型漂亮的宽大显示屏。经济舱的同胞们基于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争先恐后地沿着两个通道涌向舱门。伴着几声嘀嘀的提示声响,张保国按了几下键盘,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美女头部和电视屏幕的合影。人像还算清晰,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人的个性和气质也基本上没拍走样,但是电视屏幕上漆黑一片,细辨才能发现这是一座城市的夜景。再按几下键盘,屏幕上不断地出现一段段文字:“我的一切、我的主人:遵照你广州白云机场登机前的最后指示,除拍下上面那张物证照片的几秒钟,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即将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巴格达。像你判断的一样,北京时间上午十时三十二分四十八秒,从英国军事基地和美英航母上起飞的B-2隐型轰炸机、B52战略轰炸机发射的数目不详的导弹,在古城巴格达爆炸了。伊拉克战争正式爆发了。到底你是个政治家,你又赢了,萨达姆在最后时刻没有屈服。老实说,看这种现场直播的战争,我心里很难受。战争和电脑游戏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挺可怕的。所以,我真想在你踏上平阳土地的第一时间见到你……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不过,我会严格按照你所定下的规则行事。毕竟,省会大市的常务副市长、副省级市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都是受人瞩目的公众人物……我该去工作了。想你的美玲。” 读完这条太长却至情至性的短信息,已是标准中年男人的张保国感到特别地放松。身为九百六十万人口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张保国知道这种放松的感觉是多么的珍贵。这也是他无视四十五岁和二十六岁的巨大年龄差异,把丁美玲当成惟一的下一个婚姻对象接纳并交往下去的最重要的理由。当然,丁美玲的美貌、青春、智慧、多情、执著以及这个时代罕见的忠贞,也是他在春节前那个冬夜里决定要娶丁美玲为妻的同样重要的理由。把童贞和婚姻捆绑一起交付给一个男人的女孩子如今已不多见,而一个在北京广播学院读了四年书、又在省会城市电视台做了四年电视节目主持人的美女,能把童贞留到二十六周岁生日那天郑重交出,更是罕见了。张保国并不是一个有着浓得不可化解的“处女情结”的中国旧式男人,但当他发现丁美玲把处女身体交付给他后,他还是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震撼,结婚的承诺起码提前半年就脱口而出了。冷静下来之后,张保国还觉得,丁美玲的这种韧性的坚守甚至给了他治理平阳这个城市的坚定的信念,因为不管当下的生活是多么的不尽如人意,但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丁美玲们相信未来的美好,不肯轻易向现实妥协。 当然,那天决定关掉手机、陪丁美玲在她那滨河花园里的小单元房内度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夜晚时,张保国还没想要马上和丁美玲谈婚论嫁。当时促使他做出决定留下来陪丁美玲,多半出于生理方面。自与前妻王思凡协议离婚后,已有近三年时间他都没与女人有肌肤之亲了。如果像山村里丧妇的中年鳏夫那样,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又穷得叮当响,因而再无多少梅开二度的机会,这种独身的日子也不是不能熬下去。可是,像张保国这样的男人,二十六岁做了县团委书记,二十八岁做镇党委书记,三十一岁做县政府常务副县长,三十五岁做县委书记,三十七岁做省会城市公安分局局长,四十二岁做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四十三岁做到省财政厅副厅长,一年后又当上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这样一个在平阳市和H省都赫赫有名的政治明星,一旦丧妻或者离婚做了单身男人,他新兴的别号就叫做钻石王老五,他要想尝尝声色犬马、夜夜新妇的滋味,那叫易如反掌。何况,在H省的政界,手里稍稍有点信息资源的人都知道,张保国的政治生命,决不会在平阳市常务副市长这个正厅局级的台阶上划上句号。越是太容易得到,越是不能轻易伸手去接,这是张保国从政伊始,父亲张春山院士给他提出的忠告。 二十年来,在金钱和美色面前,张保国一直把父亲的忠告当成金科玉律来执行。当然,张保国也从未打算做一个独身主义者。既然与王思凡的婚姻已经解体,新的选择是免不了的。张保国给自己提出的原则是:理智寻觅、冷静观察、瞅准时机,速战速决。 丁美玲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就说这条短信息吧,条理分明,公私兼顾,既有识大体的遵从,又有小女子的缠绵;既有客观的叙说,又有主观的态度,分寸拿捏得挺到位。这正是政治家、特别是那些想有些大作为的政治家们,应该能找到、也必须找到的那种拿得出去的体面妻子。如果不是春节过后事情千头万绪,张保国就早已把丁美玲介绍给自己的父亲和正在平阳大学读大二的女儿张怡,并且要开始筹备婚事了。既然不能速战速决,那就必须在公开场合维持良好的上下级或者是合作的关系,不给任何风言风语留下生长的土壤。精神上虽然有些痛苦,丁美玲还是遵从了张保国,两人过上了偷情一般的生活。感谢科技的进步,手机能发短信息、尤其是可拍照彩信手机的问世,让丁美玲和张保国之间的恋爱关系,从此有了相互放风筝般的些许踏实感。 张保国坐在座位上,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按着键盘写道,“小东西:谢谢你的劳动,它让我没有在第一时间错过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个事件。”眼风瞥瞥窗外,看见自己的黑色奥迪车已在空空荡荡的停机坪上候着,竹竿一样瘦的市政府副秘书长万富林也立在车旁等着,张保国继续按键写着:“万富林又把我当成王市长了,我不喜欢坐头等舱和在停机坪直接上车的排场!我也很想你。保国。”刚要发送这条信息,张保国想都没想,又随即把“我也很想你”几个字删了。 “先生,转运交通车在等你。”空姐甜甜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保国兀自感到脸热,忙说:“对不起,我有车来接。”匆匆按了发送键,起身拿自己的随身行李。 高条骨感的空姐跑到机舱门口高声喊,“没人了——开车吧——”万富林听到空姐的喊声,下意识地向舷梯跑过去,看见张保国拎着小箱子出了舱口,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几个台阶,硬从张保国手中抢过小箱子,又急跑几步把箱子递给司机,自己抢先给张保国打开了车门。 张保国轻轻地叹息一声,说,“你这个万富林呀!叫我怎么说你呢!”低头钻进车中。 万富林麻利地坐在副司机的位置上,把头尽可能地扭得正对着张保国说,“虚心接受张市长的批评!” 张保国说,“坐经济舱又怎么了?王市长喜欢下了飞机上车就走,我不喜欢。” 车平稳地开走了。 万富林说,“头等舱是按规矩给你订的。市政府招商引资补充条例规定:为提升平阳市对外形象,凡是招商引资的公务活动,带队主官必须坐头等舱往返。这次你亲临广交会布展,事关平阳形象,坐经济舱丢咱平阳的人吧?” 张保国说,“到底是副秘书长,法律法规条例背得熟,连补充条例也记得牢啊。可到停机坪……” 万富林紧接道,“这一条我是没按你的旨意办。富林知道一个老板有一个老板的脾性……” 张保国说,“该掌嘴!我不是什么老板!” 万富林假装轻煽一下自己的脸,“你看我这记性,你是不喜欢别人叫你老板的张常务副市长。叫你市长你不高兴,叫你副市长吧,你又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为追求准确,总不能叫你张常委常务副市长吧?市长,如今是规则潜规则都有着制约力的时代,潜规则有时候作用还要大得多广泛得多!去掉副字,称个老板,可是全国通用的潜规则,你这个经济学硕士就不要免俗了吧。古人云,人至察则无徒矣!” 张保国笑了起来,“你呀,就坏了个嘴巴。” 万富林说,“再加上一双好腿、一副好脑,一双能看见活儿的好眼,难道这不是称职的秘书长应该必备的素质?相互称同志,这是上边提倡的,可是所处位置不同,相互称同志的效果便差远了。中央和省部级领导喜欢相互称同志,喜欢哪怕老百姓也称他同志,那效果是亲切、庄严,甚至还有信任。你呢,虽然离副部只有一步之遥,但如果我和别的下属见面称你同志,特别是你要是要求大家见面都叫你保国同志,会有什么效果?”说完,看着张保国怪怪地笑了起来。 张保国说,“笑什么笑,把你的高论说出来呀。总不会把我看成是个同性恋吧。” 万富林说,“这倒不会,因为你是平阳市的常务副市长,而不是平头百姓。可是,同僚们、特别是那些和你半斤八两的同僚们和同道们,听说你要求下属称你同志,恐怕要认为你等不及了吧?你放心,等你扶正了,大多数人都会改口称你保国同志的。这就是你现阶段必须认真面对的称谓上的潜规则。这也是我在你上任后,多次提醒你改口称王长河市长为长河同志或者老首长的理由。” 张保国笑不出来了,把眼睛移向京深高速公路旁广袤的麦田,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骂道:“狗日的这些潜规则。” 过了几分钟,万富林又开口了,“保国老弟,你在上邑当团县委书记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了。后来你做了黑岭县的县太爷,咱们成了至交。如果不是承蒙你错爱,我在省委接待处处长的位置上恐怕要一直干到退休。九年呀,人生能有几个九年!四十八的副厅,给我也留了点希望。古人说得好,大恩不言谢。我呢,官场上理想的收官阶段,只想绑在你这辆战车上。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也不避讳我有再想上一、两个台阶的野心。这些话我早就想给你说了。” “‘六铁关系’能成事这条潜规则,你恐怕也听说过吧?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光屁股时住一个乡,说的都是十年以上的情份。你每次都不让我到停机坪接你,每次我都违抗了你的指示。为什么?我想帮你立点威,利用我在平阳二、三十年积下的那些个资源给你立点威。依我看,你最需要积累的,就是这个威字。有些个形式本身比内容还内容。” 张保国认真点点头,“谢谢你的肺腑之言。道理我明白。” 万富林说,“你在黑岭当书记那几年,凡大事都做不顺,很重要的原因,是你没去要那辆车牌号为七九八八的黑岭一号车。这辆车一直坐在许文东县长的屁股下面,黑岭实际上就变成两个核心了。车牌号码如今是权力大小的外化,这又是一条潜规则。” 张保国说,“所以,我要学会心安理得地每次一走下飞机舷梯就步入专车,对吧?这真是威吗?好像也有那么点歪道理。” 万富林说,“再告诉你点内部规矩吧。飞云机场和平阳火车站与省委接待办达成协议,凡省委常委乘车乘机回平阳,不管公私事务,车一律到停机坪和月台接。后来,我又让机场和车站为省委书记和省长的家属提供了这种特殊服务。” 张保国打趣道,“用心良苦呀!是因为太周到你才在处长的位置上一窝九年,还是因为不够周到?你就不怕把我惯出了毛病,让你在原地踏步十二年?” 万富林说,“不会。因为你我有‘六铁’那样坚实的历史关系,因为这九年里省委书记换了四个,待了五年的那位,像你一样也追求平民化。可惜他只懂得摆个平民书记的架子,却让咱们H省白白错失了至少三次经济腾飞的机遇。他在西部不足一千万人口的小省区窝得太久,认识每家农民的成员,认识每家牧民的耗牛,来H省五年,刚刚能叫出全省一说,“因为世界卫生组织对越南介入得最早,越南的情况最为准确。十七号,世界卫生组织把这种新型呼吸道传染病命名为SARS,也是根据在越南治这种病的意大利医生的说法决定的。爸,这字太小了,我跟你说说吧。二月二十三号,一个姓陈的美籍华商,从香港出发,去河内看一批成衣的生产进度。二十五号,这个姓陈的开始发烧,并伴有无痰干咳。二十六号,同行下属把他送到了河内越法医院。二十七号,世界卫生组织派驻越南的意大利籍传染病专家和寄生病专家乌尔巴尼对这位陈氏进行了初诊。三月三号,任何抗生素对他都不起作用了,高烧一直不退,最高体温一度达到了四十二摄氏度。三月五号,姓陈的妻子包了一架私人医疗救援公司的飞机,把丈夫接到香港,送进了香港玛嘉烈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张春山轻叹一声,“香港的医疗条件要好得多。” 胡剑峰说,“一周前,这个病人死了。” 张春山声调变了,“死了?” 胡剑峰说,“死了。问题严重的是,越法医院给他看过病的十一名医生护士,在三月五号至七号三天里全部得病,症状与姓陈的一模一样。乌尔巴尼医生十分敏感和敬业,当即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世界卫生组织,并向越南卫生部发出了疫情警告,又把这种病称作SARS。” 张春山沉重地说,“这病的传染性太强了。春节期间,我与钟南山院士通电话,知道广东的非典型性肺炎也传染给了不少医护人员。可惜这两天已经联系不上他了。这个乌尔巴尼医生呢?” 胡剑峰说,“三月十一号,乌尔巴尼医生在从河内飞往曼谷的途中发烧了。一下飞机,他就住进了医院,并把自己隔离起来了。正因为接触过病人的医护人员几乎全部感染了,三月十二号,WHO向全球发出了全球SARS警告。” 张春山脸色越来越难看,问,“后来呢?” 胡剑峰回答,“能查到的情况就这些。爸爸,我看这个SARS肯定与广东的非典型性肺炎有关。” 张卫红从儿子胡君的屋里走出来大声说,“你是个医生,可不能随便下结论。” 胡君在屋里喊:“妈妈——,记着看伊拉克战争直播,明早告诉我巴格达又挨炸了没有。” “知道了。”张卫红回头喊道,“小英子,把门关上,让他睡觉只给他讲一个故事。十来岁,就这么喜欢看战争,真是的。” 胡剑峰得意地说,“儿子是男人嘛。” 张卫红说,“剑峰,你可记着,病源问题可不是个小事,你可别瞎发表意见。网上的东西,做个参考就行了。外国人说什么SARS病源自中国,依据呢?”说着话,应着敲门声去把房门打开了。 张保国和万富林一起进来了。 张保国朗声问,“谁又说什么坏东西源自中国了?” 张卫红抢先说,“胡副主任呗。越南、加拿大、新加坡的首例SARS病人发病前是到过香港,可不能证明这病就是从香港染上的。香港是个自由港,哪个国家的人没有?亚玛逊流域、撒哈拉沙漠地区、印度南部是世界公认的三大病毒之源,哪一个能跟中国扯得上?” 万富林拍拍巴掌说,“说得好!中国只有非典型肺炎,没有什么SARS。这是西方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搞乱中国造的谣。‘非典’美国没有吗?报上说,美国每年都有几万人死于‘非典’。” 胡剑峰认真地说,“我看广东的‘非典’不是美国的‘非典’。” “又来了,又来了”,张卫红叫道,“你说不是,你拿证据呀!” 胡剑峰说,“你这不是存心找茬儿嘛!这巧合也太多了吧?越南这个病例,可信性极高。香港的中国人多还是外国人多?每天至少有七、八万广东人上香港去。我说广东的非典就是正在很多国家蔓延的SARS,难道没有根据?” 张卫红嗔道,“呆子!广东省的流动人口有多少?光广州市每天恐怕就有一、两百万。北京、上海,还有咱们平阳,怎么连个非典都没有呢?照你这么说,这SARS病毒也怪了,传染起来还挑人,还会舍近求远。” 胡剑峰也瞪大了眼睛,说,“谁说北京没有?我下午刚打电话问过我的同学,半个月前北京就出现非典病人了。” 张卫红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对着胡剑峰,“你呀你呀,亏得万秘书长不是外人。我看你早晚要祸从口出。这两个同学治过非典病人没有?” 胡剑峰急了,“你怎么不讲理……” “别吵了,别吵了。”张春山取下老花镜,拿着手中的材料走到张保国面前,“我让你在广州了解一些可能需要内部掌握的情况,你了解到了没有?” 张保国说,“爸,是这样的……” 张春山不悦,“你忙,把这事忘了,对吧?” 张保国赔着笑脸说,“忘倒没忘。我是觉得对广东的非典没必要太担心。街上几乎看不到戴口罩的人。我在广州六天,参加了十项活动,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广州方面的人,谈起一个多月前的抢购风,都觉得很可笑。一个处级干部说他老婆正发愁抢购来的八十斤盐没法处理……” 张春山打断他的话,“张副市长,我不要听你讲广州的大好形势。我问你,广东得非典的病人是不是只有公布出来的三百零五个?这一个月来,广东出没出现过新的病例?这两个事情真的很难查吗?” 张保国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把头低下来,“爸爸,广交会开幕在即,广州方面都在为广交会能顺利召开营造氛围,在这种形势下,我确实不好问这种问题……再说,这个病的死亡率不足百分之五……” “够了!”张春山猛地提高了嗓音,“网上有消息说,广州禁止行人戴口罩,看来不能不信了。力保广交会能顺利成功嘛,可以理解。” 张保国说,“爸爸,去年广交会成交金额一百四十多亿美元,今年有望突破两百亿……” 张春山坐了下来,舒缓了口气,“我的大市长——我是个老党员,知道你们当官的难处。广交会如果不重要,你这个常务副市长也不会亲自去布展。”伸手敲敲手中的几页纸,“不要总把别人当成坏人。这世界上有没有不愿中国变好的人?有。但我坚信这种人只是少数。世界卫生组织成立半个多世纪,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它第一次向全球发出疫情警告。为什么?它的死亡率是很低,甚至低于病毒性流感的死亡率。鼠疫、霍乱、伤寒这些死亡率很高的传染病,在这个地球上还没有绝迹,每过三两年它们总要在某个地区爆发一次,可WHO没有发出过全球疫情警告。疯牛病口蹄疫这几年闹几回了?WHO没有发出全球警告。当年发现艾滋病,也没有发出全球警告。我告诉你为什么吧。鼠疫、霍乱、包括死亡率几乎百分之百的艾滋病,不是水传染,就是接触传染,就是已经绝迹的天花也是接触性传染。你即使到了这些传染病的疫区,只要你不吃牛肉就得不了疯牛病,只要你不喝没有消毒的水、不直接接触病人,你就得不了鼠疫和霍乱。就我掌握的情况,平阳市艾滋病毒携带者已经超过一千人。这么多艾滋病毒携带者在平阳市活动,我为什么不感到害怕?因为这种病毒是通过血液传播的,只要你注意防疫,洁身自好,你就得不了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艾滋病!可是,这个SARS病的病情,从目前掌握的情况分析,是通过空气传播!飞沫在没风的情况下,已经能传五到六米。借助风能传多远?我不知道。三分钟不呼吸,生命就终结了。这个常识你们总该知道吧?如果按现在社会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频率算,要是对这种传染病不加以控制,只消一年时间,六十亿人当中至少有十亿人会得这种病。WHO估计SARS的死亡率可能会达到百分之十,如果不控制住此病,世界上将会因为SARS死一亿人。” 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摇晃了一下身子。张卫红把茶杯端起来递给张春山。 张春山喝口茶水,继续说,“你们知道有历史记载的几千年里,世界上有多少人死于鼠疫吗?一亿五千万左右。世界卫生组织,不是那个喊狼来了狼来了的放羊娃!纠缠这个SARS病源在哪里有什么意义?把中国洗清了,能阻挡住SARS病毒入侵吗?艾滋病的首例病人在美国,只有那些无知的人才会因此诅咒美国。不再扯远了。保国,我告诉你,如果这个SARS就是广东的非典型肺炎,谁轻视它,谁就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你就是个带菌者,几天后我们也许都会染上这种SARS病。” 张保国和万富林下楼走到奥迪旁,竟一句话都没说。显然,张春山的一番话份量太重。 万富林嘟囔道,“想想也有道理。平阳北有北京,南有广州……如果这病的传染性真的这么厉害……” 张保国脸色凝重,“你通知卫生局的周东信局长,让他明天上午见我。” 万富林问,“未雨绸缪?” 张保国说,“几十年了,我从来没听见过我爸这样严肃地谈一种病。我相信他的直觉。你让周东信查查市属各医院,看看收没收治这种病人。” 万富林说,“你放宽心吧,你在广州应酬不少,现在不是好好的?吉人自有天相。有个易经高手算过了,中国的大运至少还能延续八十年,没事。” 张保国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句,“但愿如此吧。” 万富林拿出车钥匙交给张保国,说,“我打的回去吧。” 张保国问,“为什么?” 万富林说,“要不,我送你过去吧。小别胜新婚。我记得美人住在滨河花园吧?” 张保国不悦,“你越说越离谱了。” 万富林推心置腹地说,“保国,说句糙话,咱们算是有小时候一起玩过小鸡鸡那样深的交情了。你应该信得过我。你离婚不离婚,不是还找我帮你下决心吗?小丁这孩子不错,当年毕业,从北京到省里,一路碰得鼻青脸肿,就是不认邪。中央台那几块料那几张脸,比她强的有几个?我呢,刚好撞上她在省台受气,动了恻隐之心,给他指了市台这条路,背后又作了点铺垫。没想这果子正好叫你给摘了。” 张保国恨恨地骂道,“鹰眼,狗鼻子!” 万富林惴惴不安地,“做大做小,我不过问……” 张保国恼也不是怨也不是,“别胡说了。婚都求过了。我只是不想做人们的谈资。三、五个月内,我准备二进围城。” 万富林脸上雨过天晴,开心地说,“这么说,我还是有用武之地嘛。好啦,上车吧。在你们踏上红地毯之前,我就当你的专职司机吧。这辆车,认识的人太多。打车也不安全,有一半的哥认识你这张脸。记着,上楼时,把墨镜戴上,把风衣领子竖起来。”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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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凡把香蕉、苹果摆好,煮上咖啡,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香烟,静等客人的到来。 几年来,王思凡的吸烟量像她在“实证社会学”领域的声誉一样,与日俱增。关注的社会焦点问题越来越多,加上尼古丁的伤害,她看上去十分憔悴,要比实际年龄至少大上三、五岁。与张保国平静分手后,王思凡针对社会焦点问题的发言又少了一种顾忌,文章写得更是尖锐老辣,因此影响力与日俱增,名声早已超出社科院系统。有一次,曾经的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时,张保国曾认真地对她说,“思凡,你的很多文章,已经开始影响到政府部门有关条例法规的制定了。我们之间的分歧正在走向消弭。”正在读大二的女儿张怡撇撇嘴角说,“一个现实主义者开始有了理想,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开始具备了务实精神。再经过五十年的进化,你们俩再次组成家庭,这个家庭肯定能固若金汤。” 复婚的事,张保国与王思凡早就不予考虑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朋友式的相处。两个人虽然都发生了变化,但理想主义者和务实主义者之间本质上的区别还是存在的。有了距离,大家还能冷静地看待两人之间的差异,如果再到一口锅里搅勺子,大的冲突便几乎不可避免。譬如,王思凡近期研究的一个课题是卖淫女艰难的生存问题,起因是她偶然得知近几年来卖淫女被抢被杀案件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而因为种种难以言说的原因,这类恶性案子的破案率极低。王思凡认为这些现象的背后,存在着极大的社会不公正,她希望通过自己的研究来告诉世人,在对待卖淫女的问题上,我们每个正常生活着的人,应该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如果我们漠视她们在弱势地位中所遭受的不公,我们肯定是心灵生病了。而张保国看卖淫嫖娼现象,肯定不会采取这样一个视角。他也许能承认这种现象存在的客观性,但绝不会在法律的层面上,讨论卖淫女应该得到什么合法的权益。在一个有着近千万人口的城市的常务副市长眼里,出现在这个人群中的抢劫、凶杀案,是对社会秩序的重大挑战。 今天王思凡要见的这个人,早年在北京和广州做过妓女,现在是平阳最著名的娱乐城“天地英雄”里的妈咪。当然,她在名片上公开的身份是大堂业务经理,这个职业是被法律允许的。只有在法院的某些判决书上,才会把她们这类人称作妈咪,以强化她们容留、组织妇女卖淫的罪行。王思凡已经查清,两年来至少有六个被杀的无名女子,与这个“天地英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王思凡和张保国还是一家人,王思凡的这项调查研究工作,肯定没办法在家里进行。 九点半钟,女儿张怡带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清纯、实际上眼风已带有明显风尘味的女孩进来了。王思凡疑惑地看着女孩,不大相信这样一个模样清纯的小姑娘会是一个妈咪。 张怡说,“妈,她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叫郑丰圆,我俩住一个寝室。那个多多,就是她托朋友帮你找的。” 王思凡如释重负,连声说,“快坐,快坐。你们先吃水果,我给你们倒咖啡。” 郑丰圆矜持地坐下了,说,“阿姨,你不用客气。” 王思凡问,“听你的口音,像是黑岭人?那里的话口音与平阳市里的话口音区别挺大。” 郑丰圆说,“阿姨到底是专家。我是黑岭寺山人。阿姨,我们班上很多人都读过你的文章,特崇拜你。我看过你的照片,照片没把你的风度和气质照出来。” 王思凡把咖啡倒上说,“老了,整天穷忙,还谈什么风度和气质。你那个朋友……” 郑丰圆说,“阿姨,你放心。多多说来,她肯定来,她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正说着,手机铃响了,她看看,把中止键按一下,继续说,“阿姨,多多也知道你的大名,姐妹……我朋友说多多也爱打抱不平,像你一样。她们说社科院一个女教授要为她们那些受欺负的姐妹们说话,忒高兴。民工被打死案,夫妻在家看黄碟被抓案,都是你为他们讨回了公道,这些多多也知道。” 王思凡说,“先喝两口咖啡”,看郑丰圆的手机又响了,问道,“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郑丰圆一撇嘴,“不理他。阿姨,你知道,多多干这一行,太危险,她希望……” 王思凡说,“你放心,不该问的我不问,她不想说的可以不说。我呢,一不会暴露她的身份,二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我是一个社会学者,不是小报的娱记。” 张怡插话说,“丰圆,我妈特哥们儿,你就一百二十个放心吧。除非到万不得已,我妈眼里关注的都是一群一群的人。” 郑丰圆喝了一口咖啡,慢声细气地说,“我知道了。误解总是从不了解开始的。多多……多多她们也不容易。她是个很仗义的人,也……她入行很早,见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也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磨难。可是她不自私……算了,我不多说了,一会儿你们听她说吧。”电话铃又响了。郑丰圆的眼睛里闪出两束怒火,撩开长发,对着手机话筒恨恨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听,以后你不要找我了。”随即掐断手机,把一杯咖啡一口喝干了。 王思凡给郑丰圆续上咖啡,偷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和这个也就二十出头的郑丰圆,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这个女孩身上也许发生过更有价值的故事。同样的年龄,同样都是大二的学生,她和女儿两个人给人带来的感觉太不一样了。早恋之风在大都市的中学里刮了多年,并不是每一个中学生都浸淫了这种风气。城市里的中学生,有大多数会做、也有能力做更大更美的梦。一年前,当王思凡完成中学生早恋现象的调查后,曾试着问女儿,“小怡,你知不知道ABCD在一部分女中学生中,还有什么另外的含意?”张怡听得一头雾水。判断出女儿是真不知道这一套中学生间的暗语后,王思凡说,“名校就是名校。你很争气,凭自己的努力考入了平阳最著名的中学。在你们四中高中部,谈恋爱的人有,但所占比例很小,而且这些谈恋爱的学生,学习成绩都不差。其他的中学就是另外的样子了。你已经上大学了,我可以告诉你在许多中学ABCD暗指着什么。今天你A过了吗?就是问你今天接吻过没有。他B你B得舒服吗?就是问你的男友会不会抚摸。你和他C过了没有?就是问你有没有和男友发生过性关系。你只C过几次还吹什么牛?暑假里我已经D过一次了,那滋味不好受。翻译过来就是:你只做过几次爱就不要吹牛了,暑假里我已经尝过堕胎的滋味了。”张怡听得目瞪口呆。 直觉告诉王思凡,这个看上去很清纯的郑丰圆,已经体验过极不寻常的情感折磨。 十点半钟,打扮得如同贵妇人一样庄重的多多,进了王思凡的客厅。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多多的大概经历和真实身份,初见多多,王思凡肯定会把她看成一个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很好的家庭背景、有独立经济来源、嫁了一个不错的丈夫但感情生活总也得不到满足的少妇。在这座城市里,王思凡有七、八个生活在这种状态中的女朋友。离婚之后,每周她都会见到其中一个人或者两、三个人,用上一、两个小时甚至三、四个小时,倾听她们百无禁忌的倾诉。倾诉的主题,多半是对男人们的绝望。她们让王思凡相信了这样一个事实:当今但凡有点权力、能力和财力的都市男人,没有一到两个情妇的,已经像大熊猫一样难找了。这也是她们向现实妥协的理性支撑,因为她们都认为如果抗争,无非只有一个结局:出了狼窝,再入虎穴。这些交往,也影响了王思凡对未来的设想,若没有什么奇迹出现,她打算独身生活下半辈子。在感情生活上,王思凡从来都是个独裁者。 多多坐下后解释说,“王老师,因为要见您,我用了一些时间化妆,买衣服。初次见面,我自然想给王老师您留下个好印象。人靠衣裳马靠鞍,我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就迟到了。” 郑丰圆的手机顽强地又响了。郑丰圆按下中止键,把手机设定在震动挡上,参加几个人谈话主题外的寒暄。王思凡这时对郑丰圆的兴趣越来越大,看到郑丰圆不断被手机的震动惊得下意识地一抖一抖,便说,“小郑,或许人家找你有急事。你有事你忙去,多多已经来了嘛。” 张怡也说,“圆圆,给他点颜色就是了。当心过犹不及。” 多多问,“是不是他?” 郑丰圆点点头。 多多冷冷地哼一声,“你这么做,不是太便宜他了?他要是再耍花样,咱们又不是找不到办法治他了。去,见他去。”说罢,电闪一般的锐利目光直射郑丰圆。 手机再次震动时,郑丰圆把手机放到耳边说:“好,我再信你一次。我见你。”说罢,跟谁也没打招呼,拎着坤包,径直出去了。 多多变了一张笑脸说,“王老师,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至少有四个案子,我都知道内情,给你王老师说说无妨,可我不会向公安局举报。我还想活着。那些恶棍杀小红和小苹灭口还有个理由,这两个姐妹刚入道,不知深浅,心又大,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也不看看自己有几块钱本钱,就想拿捏人家,玩一次就把自己的小命给玩没了。小丽和小会死的可就太冤了。小丽碰到他妈的一个性变态……这个小妹妹中学毕业没有?要是没有,你看……” 张怡笑道,“都大二了。你随便说吧。这点抵抗能力我还有。我对你说的事很有好奇心。” 多多说,“那我就说吧。简单地说,这个小丽受不了,想躲,没躲过去,就叫这个王八蛋大卸了八块。小会遇到的可能是个报复杀人狂。这个人我见过,还听他讲过他妻子偷人的事。他说他老婆是病死的,我看肯定是他害死的。他是个医生嘛。医生想杀个人还不容易?电视上、报纸上常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能平等吗?达官贵人家死个姑娘,公安局挖地三尺,就是跑断腿也会限期破案的。死几个小姐算什么?这城里边呢,除了这贪官污吏,最赚钱的是小姐,这命最不值钱的也是小姐。小姐的命比民工的命还不值钱。民工死了,冤死了,家里人还敢理直气壮来闹闹,还有王老师你这样的人替他们喊喊冤。前些年,你替那个被公安局的人打死的民工……” 王思凡摆摆手,“我纠正一下,真正打死这个民工的人,是收容所里想挣表现早点出来的另外的民工。” 多多说,“就算是吧。这种事没有公安撑腰,谁敢动手?前两天我在报上看到,有一个武汉的大学生,在广州街上走,因为没带身份证,也是这样叫人打死了。因为死了个大学生,动静闹得挺大的。我南下广州,北上北京,最后落脚在平阳,十三年了,认识的姐妹死了十五个,只有俩最后找到了凶手,还不是专门为她们找到的凶手,是杀她们的人后来又犯了事,顺便招出来的。失踪无信儿的姐妹,少说还有三十个。平等平等,这小姐就不是人吗?”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王思凡把咖啡杯端起来递给多多,“来,喝两口,慢点说。” 多多喝了咖啡,有些羞涩地笑笑,“我的脾气现在好多了,早些年是一点就着,一点亏都不肯吃。为这脾气,我九死一生呀。我这左脸是整过容的,八年前被一个北京的处级干部用水果刀划了个十字。这王八蛋出不起包我的钱,又不让我找别的人,世上哪有这种道理?说到这里,我就让你们看看我过的日子吧。”她解开衣扣,掀起胸罩给王思凡母女看。 白皙的胸脯上有刀痕有烫痕,更让她们母女目瞪口呆的是,多多的左乳头不见了。 多多从容地整好衣服,淡淡地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越他妈看上去斯文的人,越危险。公款埋单的更黑,烫伤、刀伤,绝大多数都是这些王八蛋干的。左边这个乳头,叫一个挺大的官割去做纪念了,他说放纵一次不容易,我又把他侍候得太舒服了。” 王思凡问,“你怎么不告他呢?” 张怡愤怒地说,“太恶劣了,你不能忍!” 王思凡又问,“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的事?” 多多摇摇头说,“王老师,你别问了。你要管了这事,我只有死路一条。看他下手的手法,用手术刀的利索,我就知道他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他的秘书给我敷药时说:到整容院整个乳头不难,奶孩子奶不成了,但还能保持体型健美,你也是老江湖了,知道该怎么做。就这样,秘书还把我强奸两次,然后亲自开车把我送出不知在什么地方的高级别墅。”说到这里,她木木地坐了一会儿,突然间“咯咯咯”地笑一阵子,“说这些干什么?再说就成祥林嫂了。不过,说说也好,说给你听听,再让你看看,印象深些,替我们说话也有劲些。当年我在成都读大专,也不怕你们笑话,才读一年我就怀孕了,是我们体育老师的孩子,我要生下这孩子,说这是爱情的结晶,这一闹,体育老师当了缩头乌龟,学校把我开除了。我爸我妈丢不起这个人,我那个当了芝麻小官的哥提出说家里跟我断绝父女、母女、兄妹关系,写了一个字据,让我按个手印,把我撵出家门了。我做人流才一天呀。从此,我就踏上了江湖不归路。” 张怡开始用手背抹眼泪。 王思凡同情地问,“以后你没回过家?” 多多淡然一笑,说,“回过。我爸我妈正住在我用八十多万给他们买的小别墅里安度晚年呢。我妈给我打电话,总要说她在厂里的老姐妹们日子过得多惨,又说张家的闺女开始傍了大款、李家的儿媳做了兼职三陪女,说得我还挺有点成就感,看来我还成了个弄潮儿。我哥呢,八年前贪了八千块钱,东窗事发,被双开了。看在我小侄子的面上,五年前我借给他们三十万,让他们开了个摩托车修理厂。不管他们当年怎么待我,他们总跟我有血缘关系。挨了一刀,破了相,从此我对做那事兴趣大减,加上看相也不好了,因为那时我没去整容院,也就没从前那么撩拨人了,就想改个行做点别的。别的也不会干,就这行里规矩熟,一来二去就当了妈咪。法律我也懂,妈咪是组织者,进去了,弄不好不是掉脑袋也要把牢底坐穿。所以呢,我养活了父母,资助了我哥,我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亲戚邻居只知道我在外面做生意。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都不在家门口做,也算是个行规吧。这事也不绝对,如今也快笑贫不笑娼了,也有人图省事吃窝边草。当然,这一行毕竟风险大,在家门口做,出了事家里也还有个救。” 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但多多叙述的现实还是大大超出了王思凡的想象,王思凡准备的采访题纲一点用都没有。母女俩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些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 多多终于又想到了来这儿的目的,拍打着自己的头说,“你看我,一说就说冒了。这一段生意又出奇地好,我也不能常来,白天呢,你在工作,晚上呢,我又上班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吧。王老师,这样行不行,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说没用的话,你就喊我停信。” 王思凡说,“也好。总不能因为这事让你失业了。” 多多扭头对张怡说,“妹子,给我泡杯茶吧。咖啡这苦味儿,我还是不习惯。刚出道的时候,当陪酒女,为了多挣提成,为了解酒,我把咖啡当水喝,可能喝伤了吧。王老师,你问吧。” 王思凡说,“好。以前呢,人们都认为你们是被逼无奈才干了这一行,听说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同了,请你说说,现在这方面的实情是个什么样?” 多多说,“刚才我说的都是风险,没说回报。这一行的回报可不低,无烟工厂嘛。最近这五、六年,十有八、九是自觉入行的。当然,这还要分个档次。小巷发廊妹与我们‘天地英雄’的小姐是没法比的。在我们那里做的两、三百人,我看没有一个是被人逼的,从表情上也能看出来。我刚出道那会儿,姐妹们都有心理障碍,很少笑,看见客人走过来时总是低着头,像是做了贼。现在你到我们那里去看看,小姐还没进大厦,笑声就撑炸半条街。那些在外企每月拿七、八千的白领,也没她们趾高气扬。尤其是大家知道了白领在单位里还要受性骚扰,小姐们就更感到那个欣慰了。男人嘛,在哪儿都一个球样。有个段子叫《男人的四大理想》,段子说:家里有个做饭的,单位有个好看的,身边有个犯贱的,远方有个思念的。我看还得给他们加上一条: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快餐店。据我多年的经验,这城里的男人们呢,十有六、七都到不同档次的快餐店吃过刺激和新鲜了。” 王思凡突然感到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如果多多说的是事实,现在中国城市里的男人,可真是病得不轻。男人真的是喜欢随地大小便的一种动物吗?愣怔一会儿,王思凡说,“多多,这一行,总不是一辈子的营生。一般说来,干什么都有个目标。据我掌握的情况,小姐们的目标无非有两个,一个是挣一定数量的钱,然后回到老家开始新生活,一个是遇到一个好男人,嫁给他,或者当一段二奶……” 多多笑了起来,“王老师,你翻的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二奶如今是没人当了。大奶呢,当成大奶的事儿,我只在书中看到过。二奶为啥没人当了?一呢,是这世界上的大奶们都知道有二奶这么一档子事了,保卫家园的能力大为提高,根本不给二奶生出个孩子的时间。中国的男人嘛,女人如果没个孩子,特别是没个儿子做砝码,他们多数都是提了裤子就不认账的主儿。小姐们呢,也都看见了第一代二奶们的命运,也再不把这条路当成什么康庄大道。这麻杆遇到狼,两头一怕,剩下的也就只剩下个买卖了。这几年人心是不是变得更硬更冷更黑了,我还是有点儿发言权的。为啥这两年小姐挨抢被杀的事儿多了起来呢,就是大家的心都变得更冷更硬更黑了。如今实行的是短期租赁制。我手下的姐妹们,要是哪个三、两个月没露面,便是短期把自己出租了。因为是短期租用,价码当然就要得高。价一喊高了,相处时,爷儿们总是觉得亏得慌,所以有那么三、两个月,也就散伙了。姐妹们呢,回来重操旧业。这男人们呢,一有空就去寻找新的猎物。王老师,如今这个时代,产生不出什么《桃花扇》《长生殿》里那样的故事了,恐怕连杜十娘这样的事儿,也碰不上了。谁心里存着美好的一个盼,到头来伤的准是自己。那他妈的就把别人当成地狱来看好了。虽说这包二奶的鲜见了,我这当妈咪的抽头大增,可心中总是不自在。为啥?你说这男女间连点情火都擦不出了,干这一行和菜市场卖猪肉卖牛羊肉又有什么区别?读闲书记得一句话:悲剧比没有剧要好。这话不假。王老师,我是不是又跑题了?” 王思凡说,“没跑题。想不到你还有很多独到的见识。你说吧,随便说吧。” 多多有点得意地说,“见识倒谈不上,不过是见得太多了。再说说我们的第二个理想——钱。这个理想倒是在,至少它不会骗我们。它的坏处呢,也多,最坏的一点是让人上瘾。就说我吧。八年前,我的理想是存够五百万就收手。可三年前存够了五百万,我又食言了。为啥?一个呢,嫌五百万太少,五百万不就是足球彩票中一个特等奖嘛。我现在的目标又变成了八百万了。” “八百万?”张怡惊叫起来。 多多看看她,又回头对王思凡说,“当然这个数并不是每个姐妹都敢想的。闲书上说旧时这一行分九等,从书寓、长三一直到甜水妹和野鸡,挺有趣的。如今这一行恐怕也要分成九等。本钱加机缘,决九九藏书定你在哪个等级内。我呢,爹妈给的本钱不错,机遇又好,一出道就在广州顶级地方干,后来到北京,再后来到平阳,都在最好的地方干。具体地方我就不说了,这也是规矩。如今虽说不是一个出名妓的时代,可弄潮儿还是有的。不瞒你说,我若是在北京那几家顶级地方做妈咪,凭我的本事,一年挣一百万,不难。平阳差一些,一年净落个六、七十万也不难。尤其是今年经济形势看好,价格还可以上个台阶。钱好挣,我三十六岁本命年就可以回家了。钱好挣,也是姐妹们不肯收手的原因。我手里有七、八张王牌,刚入行时,理想都是挣个三、五十万回去开个服装店,嫁个好老公。等挣到了三、五十万,理想都变了。这七、八个人,已经有三个在家乡办了企业,都让家里人打理着,自己又出山了。” 王思凡问,“具体的收入和开销,你能不能说说?她们受到恶劣势力的伤害,肯定与收入有关。” 多多说,“中低档的,我不大清楚,我就说说北京和咱平阳高档的吧。北京的坐台费是四百到五百,平阳是三百,妈咪的一份由客人出,也是这么多。这一时段的收入,要算合法收入吧,因为这些歌厅什么的,都有执照。每天我介绍出去三个小姐,我能收九百。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三点,总能介绍出去四、五个或五、六个。另一份是出台小姐事后给妈咪。北京小姐的出台费起价是一千五,咱平阳是一千,妈咪从中提三成。一晚上呢,介绍出去的小姐总有三、两个出台。所以,我说在平阳每月的毛收入应该有个七、八万。” 王思凡突然间对自己、对多多都生出了厌恶。一个妈咪坐在自己对面大谈生意经,自己竟还主动要求自己涉世未深的女儿陪听,设这样一局,不是吃错药了,又是什么?要命的是,眼前这个妈咪还在剥削妓女们,而她从前又做过多年受人剥削的妓女……复杂的心绪让王思凡理不清楚。好在她还明白一点:多多是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找到、好不容易才被撞上的自己今天的客人。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强笑着说,“多多,出台后的事,妈咪能知道吗?你就不怕出台的小姐赖账?” “不会的,不会的。”多多赶紧说明,“行有行规。她要是不给钱,我只用跟其他妈咪说:某某不懂规矩,这样恁凭她貌若天仙,功夫一流,她也只能一晚又一晚地白坐大堂。因为中国最顶级的娱乐场所,采取的是分销而不是直销,小姐需要经妈咪的手才能见到客人。她坏了规矩,房租钱、打的钱、门票钱,都白扔了。如果她没按规矩穿裙子,还要买两张门票。全部是规矩。小腿长得怎么样,总得让客人看见吧。”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叫了一声,“哟,十一点半了,我得赶紧过去……” 王思凡的心情坏透了,拿出一个信封来,说,“多多,耽误了你的生意,这五百块钱你拿着,算是你的误工费吧。” 多多是何等敏感的人,马上冷笑了,“王老师,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我看得出来,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这种人……” “多多,我……”王思凡忙要解释。 多多高声说,“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知道我们,特别是我这样当了婊子又当老鸨的人,在你们这些人眼里都是人渣,不会有人替我们说话的。我答应丰圆来见你,是想让她知道苦海无边。她是那么崇拜你,我想你的话她也许会听,这才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告诉你,王老师,我急着回去,不是要挣钱,是想阻止丰圆朝火坑里跳。” 张怡猛地叫起来,“你乱说!丰圆有男朋友……” 多多放肆地大笑起来,“小姑娘,你懂什么叫世道人心?她那个五十岁的老白马王子家有母夜叉,儿子二十五岁,女儿二十三岁了。我再告诉你,女大学生坐台出台,早不新鲜了,连男大学生坐台出台也不新鲜了。有多少大学生一毕业就失业,你不知道?我认识的小姐,有七个就是你们平阳大学的在校生!在学校,她们当然说自己找了一个有钱的意中人。她们能说自己在卖吗?我不希望清纯的郑丰圆成为第八个我认识的坐台女大学生。可她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为她妈治病。她的农民爹早死了,那个姓周的老王八蛋总在骗她,你说,她不走这条路她走哪条路?” 王思凡忙跑过去拉往多多,“多多姑娘,你也劝劝她吧。我会替你们说话的。” “谢谢了。”多多的脸色和缓了许多,眼圈红红地说,“丰圆太像从前的我。她对姓周的已基本绝望。迈出坐台这一步太容易,可一旦迈出去,那就是一条不归路。”话音未落,拉开门跑了出去。 母女俩呆站了好一会儿,王思凡才想起来去把门关上。 张怡猛地扑进王思凡的怀里,“哇”地哭起来,“妈——,这,这也太黑暗了。” 王思凡抖着手捋着女儿的披肩长发,自责地说,“都是妈不好,不该让你参与这件事。我也没想到情况会有这样糟。小怡,来,来,坐下。你忘了,咱们这回的目的不就是看黑暗的吗?社会呢,就像矗立在阳光下的高楼,它肯定有阴影。妈选择的工作,就是不想让它的阴影藏污纳垢。你以后还是经常去跟你爸爸、你爷爷交流交流,让他们带你多看看大楼阳光的一面。看来我还有点儿叶公好龙。” 张怡擦掉眼泪,“妈,这不怪你。我说的黑暗,不是你说的那种黑暗。一进大学门坎,我就把郑丰圆当成了朋友,对她无话不说。可她呢?竟然一直在骗我。我是为这伤心流泪。妈,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帮她呢?” 王思凡沉默了一阵,之后缓慢沉重地说,“目前,你没有任何能力帮助她。你一没有自己挣来的钱资助她,二不能改变她的情感历史。人啊,只能自救。” 张怡痛心疾首地,“我真是个废人。但愿多多说的都是谎言。” 王思凡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去自信过,老半天才对女儿嘟囔出一句,“好好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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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十年,周海涛在平阳的民营企业家当中,正是一个弄潮的人物。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经营的猪饲料畅销全国,年销售额一度突破三亿元,他个人也成了平阳第一批千万元级的富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大河宾馆的套间里看着电视上重播的《平阳新闻》,看着当年的小兄弟殷德庆风光无限,周海涛心里很不是滋味。企业股票上市意味着什么,周海涛很清楚。 党的十六大、全国十届人大之后,中国将要诞生一批超级亿万富翁。可这个长长的名单里,不可能出现周海涛的名字了。 思前想后,周海涛认为自己这些年连走背运,要害问题是娶错了一个妻子,怪只怪自己当年没有长远眼光,贪图便利,用了刘文华的钱做启动资金,来开始自己的事业。怪只怪自己当年太迷恋妻子刘彩珠的勾魂本事,跟刘文华签了一纸协议,把自己的股份和刘彩珠的婚姻死死地捆在了一起。恨只恨小商贩出身的刘文华老谋深算,在刚刚有公证一说时,又把这份协议拿到公证处作了公证。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周海涛提出离婚,他只能净身出户,不能带走一分一毫财产。 这份紧箍咒箍住了春阳饲料的手脚,也箍住了周海涛的手脚。 十年前,当春阳饲料如日中天的时候,周海涛发现妻子刘彩珠背地里竟养了一个小白脸,他第一次生出了离婚的念头。但他不想净身出户,于是采取了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今朝有酒今朝醉。 此后的七、八年间,周海涛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所到城市的娱乐场所,自称所阅女人逾千名,所花嫖资和罚款逾两百万。那时候,周海涛根本不想明天的事,只想着如何花掉本该属于自己的金钱。 好在一儿一女的长相都酷似自己,周海涛每年还能把四分之一的精力用于经营,他不想在一双儿女眼里变成一个浪子和败家子。十年下来,春阳饲料虽然每况愈下,却还能在广东和华北地区保持着一定的销量,利润每年竟还能达到几近一百万。在此期间,周海涛多次想到过净身出户,但二次创业的可能性,最后都因生活的惯性不了了之了。每年没三十万,他根本无法维持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这样的奢华生活。既然在根本的生活层面上,周海涛已经彻底向现实妥协了,再找个女人重新组成一个家庭的方案,他也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包养二奶风行一时的那几年,周海涛一度也动过心,可是思来想去后,他没敢冒这种风险。年龄大了,儿女成人了,轻微的糖尿病也上身了,肾功能也急剧退化了,还折腾什么呢?最重要的是,不到五十岁的周海涛,对未来彻底失去了信心。 这种现状在周海涛遇到郑丰圆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年前,周海涛在一家专跳黑舞的大舞厅里认识了郑丰圆。黑舞到底是由中国哪个城市发明出来的,周海涛也弄不清楚。十年前他雄心勃勃地在各大城市间穿梭、开拓春阳饲料市场的时候,就在广州、昆明和成都见识过黑舞的雏型。那时候,周海涛认为黑舞不过是八十年代中期贴面舞的一个变种。世界著名的交谊舞曲一首接一首地播放,一首有灯光,一首没灯光,没灯光的时候,也就是与女伴跳跳贴面舞而已。五元钱抱一个新鲜的女伴在黑暗里晃上三、五分钟,周海涛认为不值,而且浪费了时间,以后再到这些城市,他就再也没去过这些场所。那时候,他需要真枪真刀的放荡,对一切隔靴搔痒的调情,他都没有兴趣。 时过境迁,周海涛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方式终于感到厌倦了,黑舞呢,经过漫漫日月的进化,也有了新的魅力和风采。一个同样厌倦了性交易的朋友告诉他,平阳已开始流行很有趣的黑舞,周海涛不以为然地说,“十年前我就玩过,没劲。”朋友说,“你可别用老眼光看问题。黑舞的形式没太大变化,内容却脱胎换骨了。价格长到了一曲黑舞十元,可很值。它虽然与夜总会那种直来直去不同,可差距也不是很大了,中间只隔着一层纱或者一层窗户纸。除了别提上床的事,黑暗里你什么都可以检查,冷热肥瘦,是香是甜,都可以鉴别。灯一亮,大家又都成学习国标的舞伴了。正是有了这层薄纱,这里面的良家妇女就多了去了。下岗年轻女工,勤工俭学的贫困女大学生,是舞伴的主力军。味道好不好,尝尝才知道嘛。” 周海涛决定去尝一尝。进舞厅时,正在跳亮舞,女伴们大都在四周的一溜溜长椅上坐着,等待在舞池里穿梭的男伴的挑眩周海涛一眼就看见坐在最角落长椅最里面的郑丰圆。长发遮掩了郑丰圆的半张脸,只留下漂亮清澈的大眼睛,惶恐而无助地死盯着一处看。周海涛从来没有在娱乐场所见过这样清纯的少女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慌乱起来。 黑舞来临的时候,周海涛牵着郑丰圆发抖的手进了舞池。最初的一段对话,周海涛至今还清楚地记得。 “你是第一次来吧?” “是。” “看你还像个中学生。” “大一。” “为什么要来跳舞?” “挣钱读书。” “知道黑舞和正常交谊舞不一样吗?” “同学说了一些,不是很清楚。” “父母下岗了?” “我家在山里。爹死了,妈有病。” “你叫什么名字?” “郑,郑丰圆。” “你是哪个学校的?” “先生别问了。我不想说谎,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我只想跳舞挣学费。” 六曲黑舞跳下来,周海涛中规中矩,只用手接触了郑丰圆的手和腰。散场时,周海涛把一百元钱塞给了郑丰圆。郑丰圆说,“我找不开,换张五十的吧。” 周海涛说,“你很诚实。” 郑丰圆说,“这是规矩。” 周海涛眼睛盯着她,柔声地说,“这样吧,明天你在舞厅门口等我,我还找你跳不就行了?” 两人跳了二十四场舞,郑丰圆收了周海涛一千两百块钱,周海涛仍只是拉过郑丰圆的手,揽过郑丰圆的腰。周海涛提出改天请郑丰圆吃顿饭,郑丰圆没有拒绝。郑丰圆此时认为周海涛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有了这顿饭,以后的交往就顺理成章了。周海涛总有业务需要打理,不能天天到舞厅跳黑舞,但他实在不愿意郑丰圆跟别的男人跳黑舞,便提出一个方案:每月付给郑丰圆一千五百块钱,郑丰圆不能再去舞厅跳黑舞。郑丰圆同意了。为了方便联系,郑丰圆还接受了周海涛给的一部诺基亚手机。 一个十二岁失去父爱二十一岁的少女,很快就认为周海涛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二十一岁生日那天,郑丰圆接受了周海涛赠送的一条白金项链。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女不寻常的爱情故事从此揭开了序幕。周海涛的奋斗史和衰落史终于有了一个忠实的听众。没过多久,郑丰圆发现自己也爱上了这个比他大二十八岁的男人。她觉得周海涛不应该这么颓废下去,应该彻底振作起来,进行第二次创业,重新得到自由和幸福。 一个冬夜,周海涛在大河宾馆的一个套间里,用了五个多小时讲了自己的荒唐经历后,突然间跪在郑丰圆面前,流着泪问,“你肯嫁给这样一个人吗?” 郑丰圆想都没想就说,“那是你的历史。至少,在交往的这几个月里,我没发现你这些毛病,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又是一个敢做敢当的人。告诉你吧,十六岁那年,我在县城电影院看一个外国片,藏书网片名我不记得了,里面男主人公单腿跪地向女主人公求婚的镜头,让我感动得哭了很久。我们那里,男人打老婆是常有的事。从电影院出来,我发了一个誓:不管哪个男人,只要他肯自觉自愿跪在我面前,流着眼泪向我求婚,我就马上答应嫁给他。” 就这样,郑丰圆为了十六岁时所发的一个奇怪的誓愿,把坚守了二十一年的童贞,心甘情愿地交给了周海涛。郑丰圆默默穿好衣服,说,“我可不想让你为我犯重婚罪。今天,我把身子给了你,是表明我愿意嫁给你的态度。剩下的,就看你了。我给你三个月时间离婚。我不想要你多少钱,但我要嫁给一个有自由的男人。我说过,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三个月后,你要是没离婚,你在我眼里就是个骗子,你就是我今生今世的仇人。”说罢,郑丰圆从从容容地走了。 周海涛不甘心净身出户,不愿一贫如洗地与郑丰圆开始新的生活。如今生活有了目标,那就要好好地谋划谋划。他需要依靠智慧,从公司弄出一大笔钱。二十一世纪了,白手起家的创业难度越来越大了,他必须搞到一笔启动资金。公司财务部由妻子刘彩珠掌管,想不留后遗症地搞到数目可观的钱,谈何容易!一筹莫展的周海涛这时才知道过去大手大脚花钱的坏处。用得着钱的时候,才知道同床异梦的夫妻各自存点私房钱有多么重要! 在周海涛上窜下跳想法弄钱的日子里,两个人很少见面。见了面,郑丰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也决不再让周海涛近身。周海涛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倔强。 春节过后,郑丰圆的母亲在医院查出了癌症,而且是要花费很大的肺癌。此时,离郑丰圆定下的三个月期限,已经只剩八天了。 郑丰圆去春阳公司打探,职员说周总出差去了,求职可找刘董事长商谈。郑丰圆又考虑了三天,拨通了周海涛的手机,什么都没说,只问了问周海涛借五万块钱的可能性。周海涛在华北还没要到账,一听郑丰圆开口要借五万元,马上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不要钱吗?我正在做重要的事情……”话还没说完,郑丰圆就把电话挂了。 三个月期限到了,郑丰圆仍然没有接到周海涛的电话。当天夜里,她到学校附近一家酒吧,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又过了两天,平素来往很少的女同学范妮妮突然约她到操场散步,郑丰圆答应了。 范妮妮问,“失恋了吧?” 郑丰圆没有回答。 范妮妮说,“那些狗男人,真需要他们的时候,他妈的都躲到爪哇国去了。不用问,就知道咱俩踏进的是同一条河流。遇到什么难处了,说说。” 郑丰圆犹豫一下后,说,“我妈得癌症了,手术费得准备五万块。” 范妮妮说,“你问他借钱,他环顾左右而言它,对吧?请你吃吃饭,给你送个小礼物,带着你在他朋友面前显摆好给他撑面子,这他可以,你要真有事找他,他就翻脸不认人了。忘掉他吧。自救吧,丰圆。凭你这张脸,凭你这副身材,挣五万块可太容易了。” 郑丰圆叫道,“五万块呀!” 范妮妮说,“换个电话号码吧。我今晚带你去个地方,你要愿意干,我先借给你两万。” 郑丰圆一咬牙,取出手机卡片,奋力朝远处扔去。 当天晚上,她认识了多多。 周海涛从太原要到三十七万回来,却再也跟郑丰圆联系不上了。他一连几天蹲在平阳大学门口守候,终于等到了郑丰圆。郑丰圆冷冷丢下一句,“你认错人了吧?我从不跟骗子打交道。”跟着两个女同学打的走了。 周海涛怕夜长梦多,决定马上南下到广东收款。买好车票后,他从一个朋友嘴里得到了郑丰圆在“天地英雄”坐台的消息。周海涛打了朋友一拳,拿到了郑丰圆的新手机号码,然后,他去大河宾馆开了八一四房,开始跟郑丰圆联系。 十一点半钟,郑丰圆进了八一四房间。 周海涛厉声问,“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郑丰圆冷冷道,“你没资格问我。” 周海涛甩手就给郑丰圆一个耳光,骂道,“真你妈的下贱!” 郑丰圆毫不畏惧,抬手回敬周海涛两个耳光,“我恨不得杀了你!你这个骗子!我下贱?我他妈再堕落一百倍,也比你这个王八蛋高贵。” 周海涛摸着脸愣了一会儿,喃喃道,“我,总得弄笔钱娶你吧?” 郑丰圆骂道,“我说过,你要是骗了我,你就是我今生今世的仇人。你骗了我!周海涛,你他妈的把我毁了!”转身就走。 周海涛冲过去拦住了她,“三个月期限是过去了,可我也没闲着,我在弄钱,你懂吗?没有钱你我喝西北风?”说着,下意识地抓住了郑丰圆的胳膊。 “放开!”郑丰圆大声说:“我来看你,就是要告诉你,你毁了我!” 周海涛冷笑道:“毁了的人我见多了,都是自己毁自己!我在河北、山西要账,你他妈的倒好,转过身就坐台去了。” “还不是你逼的?”郑丰圆哭了起来,“我妈都快死了,问你借钱做手术,你是怎么说的?离婚离婚,说了两个月,怎么你们公司一个人都不知道?” 周海涛愣住了,掏出一张牡丹卡递过去说:“你也没说清楚呀。这里面有十万块,你先拿着,密码是你的出生年月日。拿着呀。凌晨两点,我坐火车去广州,再要回来三、五十万,我就可以提出离婚了。说清楚就行了。我知道你是不出台的。圆圆,这离婚就像打仗,得讲究个战略战术。你妈怎么了?快,给我说说。这么长时间没见,我都憋出毛病了。” 郑丰圆拿着信用卡对着灯光看看,突然笑出了声,“账算得可真精!鬼才相信这上面有十万块。周海涛,我要看看你会有什么好下场。”把牡丹卡朝周海涛脸上一扔,“让开!要不,我喊人了。”夺门而出。 周海涛闪到一边,说,“好吧,我会让你相信的。你记着,千万别再去那种地方了……”追出去喊,“你记住——苦海无边呢!” 这个时候,周海涛的妻子刘彩珠正把一张偷拍下来的照片扔到桌子上,对儿子周飞和女儿刘燕说,“你们看看左边这个小妖精。你爸已经被她迷住了。看样子,你爸这回是准备把这小妖精娶回家了。我太自信了,总以为你爸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看来我错了。” 周飞吐着烟圈说,“妈,我爸出这事又不是第一回,你紧张什么。我爸舍不得离开他一手拉扯大的公司。” 刘燕小声说,“这都是你跟外公逼的……” 刘彩珠骂道,“没良心的东西!好,好……我知道你们俩都喂不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我给你们说清楚了。要是你爸提出离婚,他净身出户不说,你们俩还得由他养!燕子,你跟我姓,也得由他养。你们知道,我也知道,这公司没你爸,就玩不转了。你们要是不听我的,按这个协议,你们俩跟你爸一样,都得净身从这家里滚出去。” 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 刘彩珠把协议放好了,面露得意之色说,“你爸这种人,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治住。有这房子、车子,还有几百万,我也不怕你们不孝。” 周飞先说话了,“怎么做才算听你的话?” 刘彩珠笑道:“你外爷说得对,没有不爱银子的人。你们知道前一段你爸干什么去了?去河北、山西和北京郊区,六折收了别人欠咱们的货款。他一回平阳,天天去平阳大学门口接这个小妖精。我看这回他是铁了心了。” 刘燕冷笑一声,“你挺有本事的。” 刘彩珠认真说,“是钱有本事。为了查清你爸到底想干什么,我花了三万块,雇了俩私人侦探。” 周飞惊叫一声,“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彩珠突然抹起了眼泪,“我也想明白了,这些年都是我跟你死去的外爷不好,把你爸当长工使了。我想好了,只要你爸把心收了,我就把那份公证过的协议撕了,跟你爸一心一意过日子。咱们春阳没长大发粗,主要责任在我。你爸才五十,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春阳还会好起来。这个小妖精看来是个大学生,面子总是要的吧。这时候,对你爸又不能来硬的。” 刘燕淡淡一笑,“你就直说吧。” 刘彩珠老练地说,“你们急什么!你爸和这个小妖精现在正在大河宾馆八一四房。捉奸要捉双。去早了不行,去晚了也不行。这样吧。你们带着这张照片去大河宾馆的大厅里候着,十二点前,要是这个小妖精一个人出来,你们就打她一顿,骂她是第三者,最好能把派出所给惊动了。” 刘燕问,“她要是不出来呢?” 刘彩珠用手指敲敲桌子说,“这样更好,你们就打110报警,就说大河宾馆八一四房有人卖淫嫖娼。这样一闹,他们肯定散伙。” 兄妹俩带着照片,在大河宾馆门外守到十二点半,没见照片上的人出来,也没报警,上楼敲开了八一四房。门一开,兄妹俩都往里面冲。 周海涛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赏给一儿一女一人一耳光,指着门口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比你妈还要歹毒。” 刘燕把照片扔给父亲说,“爸,我妈雇了私人侦探,你要小心呀。” 周海涛感到心如冰窟。坐下来抽了三支烟,拎上小旅行包去了火车站。这个家实在没有再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上车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几天后他会给平阳市带来一场百年难见的劫难。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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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钟,张保国从床上坐起来,匆匆忙忙穿衣服。 丁美玲睁开惺松的丹凤眼,从枕头下面摸出四钻女士雷达表,咕哝道,“才六点钟,你再睡一会儿吧。” 张保国翻身下了床,“五一结婚有些匆忙,可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丁美玲哧哧笑道,“你没听说偷吃更甜?你放心,我对门没住人,一楼二楼两家都没学生,没人会早起。” 张保国对着穿衣镜打着领带,“四、五、六楼呢?七点钟以后,这小区就成了我的危险地带。常务副市长七点钟微服视察滨河小区,闻所未闻的大新闻。” 丁美玲强撑着穿着睡衣起来了,捶着自己的腰,满足地说,“你哪像一个飞了近三个小时,又开了一下午一晚上会的四十五岁的男人呀!以后结了婚,可不能再让你这样掠夺性经营了。中九九藏书场休息,你还看了一个小时伊拉克战争直播,下半场又连中两元。踢进三个球,足球术语叫什么,你知道吗?” 张保国有点得意地说,“昨晚我上演了帽子戏法。你在找什么呢?多睡会儿吧,养颜。” 丁美玲说,“不给先生做早餐,你还不把我给休了?给,这是墨镜,这是礼帽。这两件行头,再加上你的黑风衣,谁看见也不会相信你是市长!来,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张保国把墨镜和礼帽一戴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起来:“这不成了游侠佐罗了?” 丁美玲捂着肚子弯腰笑着,“没,没想到把你打扮成港台警匪片中的黑老大了。还不是一般的黑老大,还是那种一做事就震动港九的大人物。你这样出去,保准没人能认出来。不过,你要是听说丁美玲成了黑老大的女朋友,心里可别犯酸。” 张保国取下礼帽在手里玩着,“这身行头不错,扮出来的人与我的身份反差极大。以后可以多睡半小时了。不过,这以后天热了怎么办?要是国庆节结婚,整个夏天都得偷吃呀。” 丁美玲说,“你要相信我的创造力。” 两人说笑着,就把早餐做了,吃了。吃着吃着,电视上出现了巴格达遭受新一轮轰炸的镜头。战斧式巡航导弹炸出的火光,把画面变得狰狞而美丽。 张保国叹道,“看看,永远的弱肉强食。中国不集中精力搞经济建设,行吗?十年前,美国的国防白皮书中,中国已经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了。也许,世界要进入一个新的帝国时期了。” 丁美玲接道,“伊拉克也许能撑出个持久战。美、英陷进去三五年,看他们怎么收常”张保国摇摇头说,“可能性不大。制空权一点儿都没有,能撑三、五个月就不错了。先把这事放一放吧。美玲,这几天,你抽空上网查查有关SARS的消息。另外,你给留在北京、分到广州媒体的同学打打电话,问点儿小道消息。香港已经有了SARS,他们的媒体会持续关注的,还要多留意一下凤凰卫视这方面的报道。” 丁美玲问,“你真的担心了?” 张保国点点头,“我相信爸爸的直觉。北京如果出现广东那样的情况,后果……我确实无法想象平阳真有了这种传染病,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没有一点可参照的经验呀。我如今是近千万人口大家庭的二当家,压力大呀。” “我一定当好你的助手。”丁美玲说,“你爸这些年主攻艾滋病的防治,去年我做他的专访,他很自信、很沉着嘛。一个莫名其妙的SARS……” 张保国叹一声,“未知的东西才让人恐惧。SARS或者是咱们的非典,靠飞沫传染。我爸是传染病和病毒学方面的专家,我想,他不会吓唬他这个当市长的儿子的。无知也让人恐惧。早点进入情况,总有好处。” 七点整,张保国穿戴整齐,蹑手蹑脚拉开门,扭头看一眼正在冲他做鬼脸的丁美玲,出了房门。还没把门锁上,他就看见一个理着小平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楼梯拐角上来了。这男人看见他,竟停下来了,张着嘴与他对视。来不及多想,张保国用力关上房门,快步朝楼下走去。男人吓得闪到一边,身体紧紧贴住墙壁,喘着气,瞪着眼,看着张保国像一股黑旋风一样,贴着他的鼻尖刮过去。 来人是丁美玲的三哥丁国昌。 一个这样装束的高大男人,清晨七点钟从自己未出嫁的亲妹妹的闺房里出来,而且在自己的记忆里,亲妹妹又从没说到过这个男人,丁国昌觉得事态严重极了,又站了片刻,丁国昌决定冒险跟踪这个人,看个究竟。一步三阶下楼梯时,丁国昌心里闪过一个念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面熟呢? 张保国出了滨河小区,低头急匆匆走着。 万富林定睛一看,按一声喇叭,把奥迪车开到张保国前面,大笑起来,“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呀!” 张保国惊诧道,“你怎么来了?” 万富林还在笑,“真像演戏了。你贵为一市之长,在自家的地盘上演这种戏,太……又不是偷人。要不,我帮你们把证办了?上车吧。” 张保国取下墨镜,摘掉礼帽,苦笑道,“公众人物真不好当。五一吧,五一办。我是二锅头,人家可是大闺女,又是个老闺女。人家上有七十老母,有兄有姐,下有侄儿侄女外甥,总该让人家热闹热闹吧?”上车走了。 丁国昌站立不稳,扶住一棵树自语说,“天呢!我要成市长的舅子了。以后这平阳,还不由着我平趟了?” 像这个城里的绝大多数中青年人一样,丁国昌这些年一直做着发财梦。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丁国昌都被梦中刹时暴富的狂喜笑醒。买股票买住了疯牛股,买体彩、买足彩中了五百万大奖,炒楼花炒出一个大花园,卖专利卖成了亿万富翁……林林总总现实中出现过的暴富故事,都在梦中的丁国昌身上重复发生过。现实呢?却无情得很。丁国昌一点也不乏参与精神,股龄有十年,彩龄和中国的彩票历史一般大小,小有暂获的幸运也遇到过,譬如逢到股市牛市赚个一、两千元,譬如买十期彩票中过一次末奖。但通算下来,丁国昌又像大多数的股民和彩民一样,只是为一个个一夜暴富的神话,贡献了一小撮可以赖以生长的尘土。因为有精打细算的妻子刘彩云领导着,因为有儿子丁伟的前途牵挂着,丁国昌又像这城市里绝大多数中青年男人一样,只能算一个做暴富梦一族的票友,有闲钱有闲工夫时,跟着大众亮上一嗓子,多数的时间和多数的收入,都在应付着生活中杂七杂八的事情。 丁国昌和刘彩云五年前也算下了海,在东阳街经营一个非处方药医药零售店。这两年小药店生意不错,虽没大富,日子也早步入小康了。丁国昌时常要对妻子说说这句豪言壮语:“各式各样的避孕套和那些有批文的壮阳药,已经能顾住全家的嘴了。卖管上三路的药,那就是咱富裕的希望。”刘彩云却有居安思危的眼光,这时候总要接一句,“你别吹,把东阳街的两家夜总会关了,把这一溜十几家发廊、洗头房封了,这些管下三路的东西,够不够你吸烟,还难说呢!在这么大的城市生活,动产不动产加一起没个百八十万,能踏实吗?” 因有百八十万这个远景目标勾引着,春节刚过,夫妻俩听说广州十袋一包的板蓝根冲剂卖到了一、两百块钱一包的消息后,头脑终于在同一时间发热,决定抢在广东流行的怪病在平阳流行前,把准备买商品房的五、六万块钱变成板蓝根冲剂,大赚它一把。留下一万块钱吃饭应急后,两人又觉得五万块本钱太少,又用已看上一处房子要交订金为由,从小妹丁美玲处借了五万元,通过药厂的关系,用十万元平价换回了几十箱板蓝根冲剂。谁成想这刮风都能传染的怪病没有吹过长江,甚至连湘江都没跨过,在岭南闹一阵儿就偃旗息鼓了。这下可把两口子都愁坏了。因这个决定由两人共同做出,都不好推卸责任,只好两人一心一意想着如何才能度过难关。 可这么多板蓝根冲剂只拿来零售,十年八年也卖不完。急中生智,穷则思变,最后,两人想到了弄个医药二级批发权,挤进荷花池药材批发市场,希望能藉此绝处逢生,进而迈上一个新台阶。搞这个二级批发证,谈何容易。存折上余下的那点钱,只怕连一个关节都打不通。丁国昌一大早去见丁美玲,就是想说说这件事,看看妹妹能不能帮他把这张证很快拿下。 这时候,看见本市的常务副市长清晨七点从妹妹的房子里神秘地钻出来,丁国昌能不高兴吗? 丁国昌拿出手机,打开电源,先拨了一个电话,“姐夫,我是国昌。你车上有人没人?没人?太好了。我在滨河花园小区东入口和滨河大道交叉口,你快来接我回家。没有车撞我,也没人逃逸。大清早说这个多丧气!没有急事,我敢耽误你的生意吗?你要来了,也许三、两天你们几百个的哥闹了几个月没下文的事就解决了。对,我不是市长,可我说的不是大话。你快过来吧,我一年能用你几回车?好,我等你。”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又拨了个电话,“是嫂子吧?我哥没去厂里吧?没走?太好了。你让他上午请个假。扣工资?扣就扣吧。一个月不就那五、六百块钱。嫂子,你让我哥接。哥,这丁岚考高中的事,是不是你们家今年的头等大事?能顺顺利利考上四、七、九中,丁岚就算跨上全国一流名牌大学大门前的台阶了。这两年,失业的大学生有多少?可你们没听说过北大、清华的学生失业吧?你和嫂子都别出去,等着我。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对了,妈爱去看河边公园的人跳舞、练剑,上午别让她去了。我要说是咱们家,我说的是大家的头等大事。万全姐夫一会儿来接我,他也参加。这么多年了,咱们一直没把他当外人。我挂了。”把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踩踩,又弯腰把烟头拣起来,走几步扔进一个垃圾箱里,抬眼看看从高楼的缝隙里刚刚探出头的太阳,哼着地方戏的曲调,又拨了个号码,“老婆,是我。我连见都没见美玲……这时候没急事,我哪儿舍得乱打手机?没见到美玲,可我见到了更值得见的人物。老婆,我先不告诉你。反正是个天大的喜事。唉,你别挂,别为了几毛钱误了大事。好,我不啰嗦了。上午你别去药店了,反正小姐们也在睡觉,也没什么生意。好好,你别挂。你把姐叫上,马上到大哥家。对了,你一定要带上三、两百块钱。你别问了,带上就是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咱们合计的事,十有八、九成了。这要归功于我爹我妈教育有方,我们四个兄弟姐妹从小就很团结。当然,大嫂和你这个三嫂也特别贤惠,前些年支持美玲上学都很积极……唉唉唉——”拿着手机看看,摇头喊,“娘们儿到底是娘们儿,哪大哪小都不知道。不是高兴,我啰嗦,我跟你啰嗦个屁!” 不一会儿,尚万全开着红色富康出租车过来了,探头喊,“过来上车呀,摆什么谱呀你。怎么啦,买彩票中大奖啦?” 丁国昌小跑过来上了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件比中大奖还要有价值的好事。在咱中国,钱是顶事了,可有时候钱又是孙子。在咱中国,名有时候也顶事,可有时候呢,虚名屁也不是。什么东西最顶事呢?权呗。美玲小时候,就挺有主见,可我还是没想到,她二十几岁就能悟透这个道理。你说在咱平阳,手里握有大权,什么事做不成?名星也当了,钱也不少拿……” 尚万全开着车道:“都说的什么呀!小孩子都懂的事,还用你总结?我家尚劲要竞选班长,这几天,天天拉我背演说词。也不想想你那一屋子板蓝根咋办,真服了你了。美玲要是知道你借钱是买板蓝根,还不气死了?别整天想着一口吃成胖子的美事,当心一口噎死你。亏得你的心还没大到要吃天,没借高利贷做这事。否则,这回你就死定了。我开了八、九年出租,房子不是早买了吗?” 两个人说着话,车进了河西的老城区。

7

丁家的大杂院地处平阳市的腹地。这地方被东、西、北三面大街两边的高楼围得密不透风了。像中国绝大多数大城市一样,平阳的市政方针,也是只发展道路、示范小区这样一些容易吸引人眼球的形象工程,眼下乃至未来三、五年,根本无暇也无力改造这些在大街上看不见的破败老城区。七折八弯的小街小巷里,到处能看到青砖红砖砌成的垃圾箱,空气里弥漫着老式公共厕所独有的正宗臊臭气。江阴街那些怀旧的老人们,这几年看了拔地而起的一片片小区,也都开始痛恨自己的生存环境了,没事聚在一起,谈的都是一个话题:何时这里才能拆迁,叹的都是一句话:咱江阴街没出大官呀。丁家的小闺女大学毕业进了电视台,时不时还能在电视上隔着个小桌子和市里的大领导说这说那,这让江阴街的老人们看到了希望。丁老太太也因此得到了街坊邻里特别的尊重。 八点半钟,除了上学的孩子,丁老太太和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在堂屋聚齐了。 尚万全站在门口踱着步,催道:“国昌,把你的原子弹放出来吧。我是要交份儿钱的人,没时间。” 大嫂也说话了,“三弟,我是计件拿钱,晚去早去无所谓,你哥如今可是车间主任了,又刚当了几天……” 刘彩云瞪了丈夫一眼,伸脚踢了丈夫一下,“鬼鬼祟祟的烦人,有屁你快放啊你。抱着电话你滔滔不绝……你快说呀!” 丁国昌干咳了几声,“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我想让大家同时知道这个消息。咱们家的和睦,可是有名的……” 刘彩云恨恨地说,“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老太太沉着脸说,“三儿说的那是真话。你爹走的早,你们几个要是不抱团儿,不争气,你们能人模狗样活一家人?三儿说的有理。说吧,三儿。” 丁国昌端起大茶缸喝口茶,面露得意之色,“早上我找小四,她如今既是名人,又是大忙人,不好找。我还没上三楼,就看见一个戴礼帽、戴墨镜、穿黑风衣的男人从美玲的房子里出来了。” 几个全听得呆住了。 丁老太太哼了一声,“你看清楚了?你可要看清楚了再说!” 丁国昌看着母亲说道,“我当然看清楚了。如今是改革开放的时代,这谈恋爱,也没一定的章程,年轻人有的还试婚呢。这个人你们也都认识。我也是跟踪他半天才认出来他是谁的。” 丁国泰大声叫一声,“你就直说了吧。” 丁国昌一字一顿地说,“他是咱们市的常务副市长张保国。” 停下来,看看各位都很惊讶,又说,“所以我才说这是咱们家的大事情。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就这一个小妹,她的事咱们也不能不过问。美玲和张副市长,其实他也就是市长,他是常务副市长嘛,他们要真在谈恋爱,我想是不是请张副市长来看看咱妈?这事要是定下来了,丁岚上学啦,我办二级批发证啦,姐夫你们的劳资纠纷啦,也就不是个事了。用什么方式请张市长,咱们应该好好商量商量。” 老太太点点头说,“我想起他的样子了,高高大大,不白不黑,头发不长,怪耐看的。下嘴唇厚,下嘴唇厚的人心底不坏。和昨晚跟他一起的王市长比,他不霸道。年纪看上去怕有四十多岁了。不过呢,男人大一点好,知道疼人。见,是应该见见,可人家忙得跟孙悟空一样,听人家的吧。三儿,他和四儿住一起的事,你们可别在外面乱说。风气嘛,是跟早年不一样了。可咱们家的大闺女,没过门就那个……哪怕他是王侯将相,说出去总不是个光彩事儿。” 刘彩云附和着,“还是妈想得周到。美玲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一点风声也不跟咱们透。妈,有了这层关系,说不定要不了两年,你就可以迁到电梯公寓住了。你想想,老城改造,先改哪一片,不就是市长们的一句话?咱们家的房子间数多,说不定能分好几套大房子呢。真是时来运转了,时来运转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尚万全说话了,“我这话可能不好听,可又不能不说。跑车跑了十来年,这世道人心的变化,我比你们见得多些。咱们这市长啦什么的大官,上任前老百姓谁知道他们是个什么人?这不像人家西方竞选上来的官,事先把肠子肚子都翻出来让大家伙看,这人是贪是清,有没有什么坏毛病,百姓选举前,早弄得门儿清了。这个张保国是不是有妻室儿女,你们谁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变脸了。这确实是个重要问题。 尚万全接着说,“你们想一下,这几年犯了事的高官,哪一个没有个情妇?胡长清有,李嘉廷有,王宝森有,成克杰也有。这话呢,确实不该我这个外姓人说。老三说这张保国出美玲的门戴墨镜、戴礼帽,我看不是个好兆头。这要是正大光明谈恋爱,用得着化妆吗?” 丁美霞紧张地说,“咱们快点儿打听一下,看看张市长是不是离婚了,或者是就要离婚了。” 尚万全冷笑一声,“你找谁打听?你以为你是老几?你以为这是查电话号码呀?” 老太太用力一拍桌子,“脱裤子放屁!你们给四儿打个电话,叫她马上回来。我要问问清楚,这是唱的哪出戏!老丁家的女儿,决不能给人家做小!不能!你们快打呀!” 丁国昌掏出手机,抖着手指按着键盘,听了一会儿说,“关机了。” 老太太嘴里哼着,想了一会儿,“去把她找回来。要是真是谈对象,也要问她个小葱拌豆腐。要是这姓张的仗着头上有乌纱帽,霸占了小四儿,咱豁出命也要把他告倒。可要是丁家的闺女学坏犯贱,你们就把她的腿打断,关在家里养起来。丁家的闺女就是跟了皇上,那也要做正宫娘娘!”一巴掌拍下去,把茶缸拍到地上了。 两个儿媳妇、一个女儿忙不迭地拥上前去,一个拣茶缸,一个擦拭老太太身上的茶水,一个又是给老太太捶背、又是捋着老太太的前胸给老太太顺气。 尚万全伸手扇了自己的脸,“臭嘴!妈,这都怪我,这本来好端端的……四儿不99lib?是个傻子,没弄清楚也不会走这一步。”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不怪你。明媒正娶的事,也要问个明白。你们别管我,找她去。” 丁国昌凑上去说,“妈,你消消气。这样吧。祸是我惹的,屁股我来擦。我买酒菜,晚上咱们吃个团圆饭,用这个名义叫美玲回来好不好?妈,人,我一定给你叫回来。” 老太太啧啧嘴叹了一声,“好吧。去吧。记着,嘴上都给我贴个封条。四儿一天没堂堂正正嫁过去,再好的一门亲,也不能像酒壶一样整天挂在嘴边上。小三儿,你得贴两张封条。” 丁国昌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我一定贴五张封条。” 三家人无言地出了院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刘彩云等丁国昌从公共厕所里出来,剜了丈夫一眼,“就你爱上杆子,出风头!酒菜我出,说得灯草一样轻。你开的是小卖铺,不是银行!” 丁国昌叹道,“为了那半间房的板蓝根,咱们不出酒菜谁出?” 刘彩云忧心忡忡道,“那美玲和那个张……姓张的要是果真不清不楚呢?吃这顿饭有什么用!” 丁国昌叹了一口气,“要真是这种关系,可能更好。”感到说过头了,走了几步又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们真要是这种关系,咱们又能怎么着?他要是没把美玲当回事,更应该找他给咱们家里办几件大事。要不,那才叫实赔呢!你说如今这社会风气……要真是这样了,又能哪样?谁让美玲生在这样一个家呢?就说说咱这江阴街吧,前一段扫黄,扫到街上两家的闺女,去年扫毒,也有两家的闺女去劳教了。她们的爹妈哥嫂,也没有上吊呀。怪只怪我这当哥的没球本事。若是我真当了市长的舅子,那是咱老丁家祖坟冒了五彩烟。若是……那也不用打断美玲的腿。毕竟,那姓张的是市长。这小子要是有良心呢,美玲也亏不了。我他妈说的是屁话。走,买菜去吧。这一屋子板蓝根可怎么办呢!” 夫妻俩怀着满腹心事,折向菜市场方向。

8

春节过后,丁美玲没在家里吃过一顿饭,总是匆匆地回来,看一眼老娘,丢下一些东西和钱,又匆匆地走了。一下子看见一大家人全到齐了,丁美玲感到特别的开心。饭前,她和一个侄女、一个侄儿、一个外甥,嘻嘻哈哈闹了半天,又是用彩信手机给几个小的拍照,又是考察他们的学习情况,根本没注意家里的气氛有什么不同。因为自小就喜欢大嫂做的饭菜,一上桌,丁美玲用手机拍了桌上的菜后,一心一意吃起来,也没留意亲人们看她的眼神。刚吃完饭,大哥很严肃地让丁岚带上两个小的出去玩,丁美玲这才发现一贯其乐融融的家,气氛已经很不对头了。 丁美玲把一个一个亲人都看一遍,只见到一张张严肃木讷的脸,自语似地说道,“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这时候,市电视台刚好开始播丁美玲上午对张保国的专访节目。以往,要是在家看到丁美玲出镜,一家人总是面带微笑,边看边品头论足。这一回却没一个人说话。 丁美玲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说话了,“是你出事了。四儿,你在外面人五人六当你的人物,回到家里,你只是老丁家的小闺女。说,你跟这个男人到底是啥关系?” 丁美玲想了片刻,说,“啥关系?他是领导,我是兵;他是嘉宾,我是主持人。” 老太太恼了,一拍桌子说,“放屁!说瞎话脸都不红了。你真的是翅膀硬了。你说,那个戴礼帽、戴墨镜的黑衣人是不是他?” 丁美玲“刷”地一下红了脸。 丁国昌忙说,“美玲,早上七点来钟,我去过你那儿……你也二十好几了,你谈对象家里也没人反对。妈担心你上当受骗,所以……我想,这个张保国是个正人君子,当公安厅副厅长,当常务副市长,也不让人烦……其实,妈和我们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家……” 丁美玲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丁美霞拿了湿毛巾,过去给丁美玲擦擦眼泪说,“美玲,别哭了,我们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我们是怕你吃亏呀。” 丁美玲叹气摇头说,“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把他看成什么人了!三年前他都离婚了,他有个女儿,已经上大二了,跟她前妻住一起。他如今住宾馆。下午,我们还在商量是五一结婚还是十一结婚……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太太亲自走过去,拿着毛巾擦着丁美玲的脸,埋怨道:“你早点说,哪有这事?你们谈恋爱,这婚姻法都同意,他到你那里,为啥要戴墨镜、戴礼帽?你看这电视上,好人哪有这种打扮的?” 尚万全跑到丁美玲面前,把脸伸到小姨妹眼前,“美玲,你扇我吧,都是我惹的祸。我们这些的哥呀,仗着见识的人多,都染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坏毛病。你和他如今都是名人,见面都可能是新闻,是该化化妆。既然你们已经谈婚论嫁了,我们也就放心了。五一节办,国庆节办,都随你们。哥在这的哥圈里,人缘还不错,装修房子弄啥,说一声。” 丁美霞撇撇嘴,“老毛病又犯了。一个小处长结婚,也不用自己整房99lib.子了,更别说市长结婚了。” 尚万全挠挠头笑道,“今天真邪了,一句人话都不会说了。四儿,姐夫确实没坏心。” 丁国昌也凑过去了,“美玲,怪我,我……” 话没说完,丁美玲的小拳头就落到丁国昌身上了,“都怪你,都怪你!就你的眼尖,挑了风衣挑礼帽,挑了礼帽挑墨镜,还是让你认出来了。你说,你大清早去找我干嘛?真是的。” 丁国昌一看没事了,索性把事说开了,“我跟了他半里地,看见他的车,看见他摘了礼帽、墨镜,我才认出他。他那一身打扮,跟刚才电视上的人,差十万八千里。一看见他,不瞒你说,我这腿直打颤,咋的,吓的。周润发演的黑老大,就是这种样子。你这一招,有用。” 丁美玲脸上有了自得的笑意,“这还差不多。要是让你一眼认出来,我的手艺也忒差了。” 丁国昌咬咬牙说,“我的手气那才叫差呢!四儿,我跟你三嫂骗了你,你那五万块,加上我们攒的五万块,我都把它买成板蓝根了。” “什么?”丁美玲惊得站了起来,“你疯啦!” 老太太接道,“你,你买板蓝根花十万呀?” 丁国昌低着头,叹着气:“我是疯了,想发财想疯了。我听说广东闹非典,一大包板蓝根冲剂能卖一百五,所以……就疯了。我一大早去找你,是叫你救命啊!” 丁美玲叹口气说,“三嫂,你也不管管他。” 刘彩云嗫嚅道,“我听说那非典病传得快……还不是想发笔横财……” 老太太跺着脚说,“也不想想,你们有没有发横财的命!败家子啊!” 丁美玲耸耸肩,摇摇头,“我怎么救你们?去年春天我刚买了房子,你拿去的五万,有五千还是我找同事借的……” 刘彩云说,“不是问你要钱。美玲,你给张市长说一声,给我们办个医药二级批发证。这一屋子板蓝根总得有个地方卖吧?没有这张证,我们进不了荷花池。这二级批发证,不是很好弄……” 丁国泰紧接道:“你们就别给美玲添乱了!别说美玲还没结婚,就是结婚了,也不能这样干。” 丁美玲托着下巴想一会儿说:“这件事不能找他。我想想其它办法吧。”突然间想起网上众说纷纭的SARS,笑道,“三哥,也许你真能发笔小财。有个老专家说,稍一大意,这个非典………算了,我也不好乱说。”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丁美玲要走了。尚万全自告奋勇说率全家护送丁美玲。老太太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早高兴起来了,见小女儿要出门,把丁美玲喊到身边耳语道:“四儿,妈对电视上那个人没意见。如今兴这个干啥事先试试,说是这叫摸着石头过河。宾馆再好,那不是家,他住你那里,妈不反对。看这电视上,他哪一天也要去三、两个地方忙。这久了,身子可受不住。你记着,多给他炖点汤喝。抓住了男人的嘴,也就拴住了男人的心。不过,你要记住,没结婚千万别怀孩子,刮一个,要老十年。可别忘了。” 丁美玲回到家里,把家宴上照的照片发给了张保国,又在手机上写着短消息:“早上你在楼道里碰到的人,后来跟踪了你,也认出了你。别怕,那人是我三哥。我家的排行不分男女,家里人都叫我四儿。因为家人担心市长大人骗了民女,始乱终弃,设家宴对我进行了拷问。为安家人一片爱心,我把我们的关系全盘托出。老娘临行时交待:多给他熬点汤补补,千万不能婚前怀孕。她还说:抓住了男人的嘴,也就拴住了男人的心。明天,我就开始落实老娘的指示。该帮你上网查SARS了。收到像我一样独守空房的女友发来短信一则,颇有意思,全文转发给你:以短信消磨时光的,被称为过信生活;只收不发的,为信冷淡;狂发一气的,为信亢奋;发九九藏书错对象的,叫信骚扰;发不出去的,称之为信功能有障碍;看着信息便傻笑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信高潮。祝你今晚看着这条短信息一次次傻笑。前面一句作废。我有点自私了。工作晚了,你就住宾馆吧。” 发完短信息,丁美玲把电脑打开,脱了衣服进卫生间冲凉。 张保国打开房门,取下墨镜看短信息,看着看着,呵呵傻笑起来,看到最后竟放声大笑了,喊道:“四儿,四儿,这条编得智慧。” 丁美玲喜出望外,裹着浴巾,赤着脚从卫生间跑了出来,“你回来了,你不是要等卫生局上报的情况吗?” 张保国脱着风衣说,“哪天空了,我该去看看未来的岳母。老话说:最疼女婿的是丈母娘。真不假。说起卫生局,我就来气。” “怎么了?”丁美玲问。 张保国说,“我让周东信查查全市各医院收没收治可疑的发热病人,他用了一天时间,竟没查清楚。这也要钱,那也要钱,给我啰嗦了半天。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六个区的市属医院,情况还好一些,四个县的医院,条件很差呀。有两个县的医院,连CT机都没有。” 丁美玲说,“四个县离平阳都不远,大病都来平阳治了。” 张保国换上拖鞋说,“有道理。关键问题还是体制改革滞后,收益都发奖金了,添置设备又向上面伸手要拨款。好了,回家了不谈公事。”伸手捋捋丁美玲湿漉漉的黑发,赞叹道:“怪不得中外诗人不停赞叹出浴美人,确实漂亮,太漂亮了,漂亮得看一眼心跳加快,看两眼热血沸腾,看三眼……”突然把丁美玲抱了起来。 丁美玲娇嗔一声,“我,我还没洗完呢……” 张保国低头亲亲丁美玲,“一起洗吧。” 丁美玲说,“不看战争直播啦?不上网查SARS啦?” 张保国抱着丁美玲朝卫生间走,“让战争见鬼去吧!让这SARS也见鬼去吧!”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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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只有一节课。三点半,郑丰圆跟着张怡在大操场南边的一棵雪松下面坐下了。几个男生穿着背心短裤在足球场上疯跑着。三月底的平阳,天气还有点冷,穿着专业运动服踢足球,主要目的不是运动,而是用刚刚发育好的身体,去吸引女生的眼球。这种把戏,高年级的男生是不屑玩的,成熟一些的低年级女生,也是不愿捧场的。郑丰圆和张怡都背对着足球场。张怡的性格和年龄,决定了这次谈话决不会有什么外交辞令。 同学了一年半,自认为早已经是郑丰圆的朋友了,事实上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朋友,张怡感到委屈,感到不平,感到有必要讨回个说法。 刚刚坐下来,张怡单刀直入道:“圆圆,你说我对你够不够朋友?” 郑丰圆扭头看看张怡说,“够朋友。开学第一天,你就忽略了我的农家女、山里人的身份。第一学期,你总是为我多买一个肉菜。第二学期天热了,我又没几件换洗衣服,你把新买的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以你买来的价格的十分之一,转卖给了我。其实,这衣服本来就是你按我的尺寸买的。做这种事的时候,你能考虑到我的自尊心的承受力,我很感谢。我现在穿的纹胸,也是用很低的价钱从你手里买来的。你发育得晚,只能戴……去年只能戴A的。你总不会一连买两个C的吧?我想,今年你也许该买B的了。等你有了男朋友,你戴C的,也足够了。上个学期,有两个高年级的男生骚扰我,也是你帮我摆平的。软件方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更是数不胜数,我心里都记着呢。” 张怡扭头看看郑丰圆,愣了一会儿说,“看来,你并不是个健忘症患者,心挺细,眼挺毒。” 郑丰圆眯眼看看太阳,嘿嘿笑了几下,“张怡,我在社会最底层挣扎了一、二十年呢。看不清是安全是危险,我早就完蛋了。接受你那些好意时,尽管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认为你善良、单纯,很自愿地接受了。毕竟,我也爱美。但.99lib.是,我还是感到了来自你的、感觉很不清晰的伤害。” 张怡惊讶地张着嘴,“你……也许你是对的。可是……” 郑丰圆挪动一下,可以看见张怡的眼睛了,说,“但你给我的温暖和爱,远远地大于这种小小的伤害。我知道,你很生我的气,你认为我隐瞒了很多事情,对你是不可宽恕的欺骗。你今天找我谈,心理动因无非两个:一、你觉得你我的交往,感情方面不对等,你想用什么方式找回点补偿。二、你认为我已经堕落了,可还没有堕落到无可救药,你想尝试劝我回头是岸。对不对?” 张怡用陌生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郑丰圆,没正面回答,说,“真让我刮目相看了。请说下去吧。” 郑丰圆继续说,“鲁迅先生说,焦大不可能爱上林妹妹。这话很对,可我一直不知该怎么理解。他们俩之间,当然不会产生爱情。可是,把他们放逐到一个孤岛上呢?焦大也许会强奸了林妹妹,林妹妹也许会勾引了焦大。这就是生存吧。张怡,我想过多少次今生今世你我的关系会是什么关系。结论是:不管你我做什么样的努力,我们不可能成为可以换心的朋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多是前定的。你爸是一市之长,你妈是著名学者,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妈是个坚韧的农民。你和我是两种不同土地上长出的不同树木。” 张怡点点头,“像是有那么点道理。照你这么说,人也太悲惨了点,多孤独呀。说下去。” 郑丰圆说,“你我有不同的过去,也必将有不同的未来。我发愁的东西,你一点都用不着发愁,你发愁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发愁。打个不好的比方,我妈得了癌症,我的生活道路将因此彻底改变,要是你爸得哪怕两个癌症,你的生活道路大体上不会受太大影响。我不用自己的堕落换取金钱,三个月或者半年,我妈将不在人世。你连勤公俭学挣点小钱为你爸送束鲜花都不用,你爸在医院肯定能得到平阳最好的治疗。要是我妈死了,这世上不过少了一个对我牵肠挂肚的人。要是你爸死了呢?你也许会得到更多的有力量的人的关心和照顾。等级和区别,才是生活的本质。抽象思维,不是女人的强项,那就说点具体的吧。你和我同去求职,即使我的能力比你强得多,录一个,录的肯定是你。要是把我也搭上了,你我的处境还是不一样。你得到的是尊重、爱护,我得到的恐怕是不停地来自上司的性骚扰。说个已经过去的事吧。哪一个学期,你为交学费发过愁?所以,我必须去跳黑舞挣钱,换继续学习的权利,也填饱我的肚子。我的人生轨迹,也因为我这一个行为,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我还可以告诉你我的态度:我不认为这社会有什么不合理,我也从来没有因为现在的生活状态而感到羞愧难当。” “你的心太冷了。”张怡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说,“你还不到二十二岁呀,你怎么能这样?贫困,不能成为不再相信爱情、不再需要尊严的理由。圆圆,你一定要把你的内心弄亮起来、热起来。多多成功了吗?她肯定是个失败者。” 郑丰圆的手机铃响了,她看看号码,继续说下去:“谁能拯救谁呢?自救而已。多多起码没有放弃自救。张怡,我让你看看我面临的另一些真实吧。”把手机放到耳边对着手机说,“是我。你总得让我想想吧?什么?你在校门口?好吧,你到学校大操场南边找我。见面再说吧。”把手机在手里摆弄一会儿,咯咯咯笑起来,“我的大公主,等会儿我让你亲眼见见一个农家出身的女大学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谁要来?是你那个老白马王子吗?”张怡生出了好奇心。 “他在广东收货款,说有了钱才能离婚。”郑丰圆又笑了,“那天晚上,他给我一张牡丹借记卡,说那上面有十万块,叫我拿去给我妈治病。十万?说两万也许我会信。” 张怡说,“你应该看看卡上到底有没有钱。若是有呢?” 郑丰圆冷冷地说,“他是想让我跟他上床!他害我害得不还够惨?他还说密码是我的出生年月日。这种小把戏对我不灵了。不说他了。” 张怡小心问,“在他之前,你有没……” “别的男人是吧?”郑丰圆说,“在他之后也没有别的男人。我把处女身给他,只是一次赌博。我以为我已经看准了,可惜我输了。” 张怡摇头咂嘴说,“不可思议。不可再生的东西,你竟敢拿来赌!要命的是你今天的态度,无论如何,你也该看看那上面到底有没有钱。如果有钱呢?你不是错怪了他?” 郑丰圆笑道:“我没你这样多情。只有心里有了爱情,才会把什么童贞看得重要。我从来没想过今生今世我能享受爱情。爱情,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放弃改变自己命运的苦孩子来说,实在是奢侈品。一曲十元的黑舞所以能风靡很多大城市,是因为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性猥亵交易。卖主是那些既想快速挣钱,又不能走到跟人上床这一步的各种女人。至少大部分卖主是抱着这种心理进舞厅的,我也是。买主中的大部分,是那些快到更年期的中年和小老年男人,这些男人一般都有稳定的家庭和稳定的收入,当然还有一个好名声。他决不会轻易加入,哼,加入嫖客的行列。有供有需,这就是市常得了十块钱,你就得让人亲让人摸!” “啊!”张怡叫出声了,“不是说是陪人跳舞吗?怎么……” 郑丰圆冷冷地说,“别大惊小怪的。十块钱,也不好挣啊。在里面,你就得遵守这种规则,否则你只能走人。你要想正经八百跳舞,你参加排对好了。男人去那里,找的就是准性刺激。那里跟夜总会惟一的区别是:跳黑舞你拒绝出台,没人说什么,在夜总会你拒绝出台一、两次可以,多了,你就失去了进入这个市场的资格。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有点玄。三万块钱的债务,跳黑舞要用两年才能还清。张怡,怎么样?你跟我怎么能成朋友?决定去跳黑舞那天,我就开始认命了。那天,我问你借五十块钱,你说你没有。因为那时我已经欠你两百块钱了。过了一个星期,我还了这两百块。可你不知道,开口问你借钱时,我只剩两块三毛钱和四块五毛钱饭票了!”说到这里,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贷款读书试了几年,名额越来越少,为啥?需要贷款的贫困生,谁能保证毕业后马上能找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银行不是慈善组织。鲁迅先生讲: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我怎么老想到鲁迅呢。可能是最近读他读多了吧。更重要的是,鲁迅写出的真实,那才叫真正的真实。琼瑶写那些鸦片,初中我就说那是狗屎。三毛编的那些故事,高中我都知道那是谎言。周海涛跟我跳了二十几天黑舞,后来又以每月一千五为条件,不让我再跟别人跳黑舞,四个半月,只拉过我的手,揽过我的腰,你说,我该不该赌这一把。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我是听了周海涛说了他跟几百上千卖淫女的事之后,把我还算洁净的女儿身给他的。他说这些时,一直在我面前跪着。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也不敢说她的先生会忠诚她一生。至少,周海涛那一个阶段,在我面前是个诚实的人。你可能还认为我是轻率。随你吧。你是张副市长的宝贝女儿,我现在给你讲件事吧。你听没听你爸说过十二年前黑岭县的一个小学教师,奸污七个九岁和十岁的女学生被枪毙的事?” 张怡摇摇头,“没听他说过。” 郑丰圆浅笑一下,说,“他不会给自己的女儿讲人间这样的丑行,不,是人的兽行。如果我是个胆小的、逆来顺受的女孩,我就是第八个受害者。在他那个简陋的办公室兼卧室里,九岁半的我反抗了,咬了他的指头,抓破了他的脸,我差点儿被他掐死。结果是,我逃走了,一路尖叫着喊救命,我活了下来,他上了断头台。这个案子是当我们县常务副县长的令尊大人亲自抓的,他应该还能记得这件事。这种事,不常发生。第五第六个受害者,都是在讲台后面,她们几乎是当着我们的面被奸污的。十多年了,有时候在梦里,我还能听到从讲台后面传出来的小女同学被蒙着似的疼痛的叫喊声,还能看见那个老师用力蹬地的两只脚,还能看见同学们一张张恐惧麻木的小脸。所以,直到今天,我从不踏上讲台,从不踏进老师的办公室一步。我怕。顺便告诉你,第六个同学在讲台后受蹂躏的那天上午,也是像这样一个春日的晴天,桃花谢过不久,教室外面,桃枝上有一群群鸟儿在叽叽喳喳叫着,间或还有黄牛哞哞的叫声隐隐传来,真的很诗情画意呀。我的同桌男孩,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歪着头在数桃树上的鸟儿。我前排左边的女同学是第一个受害者,她一直在埋头做作业。我前排右边第二个女同学一个多月前刚刚在讲台后面受蹂躏过,这时候她却能笑出来了。你说,我能不佩服鲁迅先生写的《示众》吗?” 张怡说,“圆圆,对不起,我确实对你了解太少了。我去年为什么对你说谎呢?我为什么对你说我没钱呢?圆圆,真的对不起。如果我没这么做……” 郑丰圆笑笑,说,“你用不着自责。我再给你讲点尾声吧。案子平息后,我们家成了其它受害家庭的眼中盯。有两年,我家根本无法养家禽,一养准死。这种仇恨直到我转学,还无法化解。我转学后,一种传言开始流行,传言说,那个老师其实只坏了郑家的丰圆一个人,这老师把郑家的丰圆搞成大出血,包不住了,郑家才告的,其它的都是屈打成招。这下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憎恨故乡了吧?故乡在别人心目中充满着诗意,在我眼里,它只是一场噩梦。”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平头,穿着灰色夹克衫,走路有些拘束的男人从远处走来,小声说,“张怡,你别离开,他是我远房的堂哥郑跃华,对我们家,对我都有恩,你听听他现在叫我做什么吧。” 郑跃华说了一会儿天气,说了一会儿母校的变化,有些吞吞吐吐了,显然是想让张怡知趣地走开。 郑丰圆笑道,“二哥,这也是你的母校,别拘束,坐下来一起聊聊。张怡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铁得很。当她的面,你什么话都可以讲。可惜你现在只是县里环保局的副局长,不是市管干部,不然的话,张怡一句话,也许就能让你平步青云。” 郑跃华看一眼张怡,笑笑,“那当然,平阳的潭子多大,水多深?等我再进步进步,能高攀上张师妹了,我一定开口。” 张怡敷衍一句,“到时我一定尽力。” 郑跃华看张怡确实没有走的意思,只好说,“四婶接到你汇的三万块钱,答应做手术了。县医院那边,我也联系了,找了做肺癌手术最好的黄主任。不巧的是,黄主任的老岳母前两天去世了,一家人去四川奔丧去了。手机我已经打了,黄主任说他一定尽力,来平阳前,我已经交待你哥跟你姐做好母亲住院准备,等我一回黑岭,马上住院。” 郑丰圆认真地说,“二哥,谢谢你了。你和二嫂对我们家可算有再造之恩呀。” 郑跃华指指郑丰圆,“又说傻话了。” 郑丰圆说,“好,大恩不言谢。二哥,局长跟副局长有区别我知道,可这环保局和城建局有什么区别,我就不清楚了。你为什么非要当这个城建局局长不可呢?” 郑跃华坦白地说,“都是校友,我也不藏着掖着。环保局,一年的经费是二十二万,城建局,一年的招待费就是四十八万。张师妹,也不怕你笑话,八三年毕业回黑岭,一晃二十年,我是一事无成。这县里庙小和尚多,副科一过四十三,原则上都不再提拔了。今年国庆节我就满四十二了,这次如果动不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年轻时,我的雄心壮志也大得很。这十六大也开了,中央委员也有我的同龄人了。这横向简直是没法比。” 张怡笑道,“所以,你一定要吃到这顿最后的晚餐,不惜一切代价吃到它。” 郑跃华也笑笑说,“生活是很残酷的,可以这么说吧。世界冠军容国团说,人生能有几次搏。平阳人听说黑岭人为争个副科长位置打个头破血流,肯定会发笑。北京人呢,听说咱H省为争个厅局长位置拼个你死我活,肯定也会发笑。我呢,听说老家村里的人为当个支书、支委用美人计,也笑痛了肚子。人呢,到哪座山唱哪支歌。但在我住的山头上,我一定会把这山的歌唱到高音C。” 张怡说,“你这话蛮有哲理的。” 郑跃华看着郑丰圆说,“丰圆,你哥当村民组长当了两年多,跟我说想干干主管计划生育的村支委。为这事我专门请咱四龙乡的魏书记和白乡长吃了饭,他们已经答应了。魏书记和白乡长,一个好烟,一个好酒,我都给你哥说了。” 郑丰圆拍拍自己的头说,“怪不得。我哥长进不小,给我打电话,叫我到专卖店买四条真中华烟,四瓶真茅台酒。花两、三千,当个管计划生育的村支委,值吗?我寄回去的钱都是借的。” 郑跃华低头说,“这个,这个……张师妹也不是外人,说说也无妨。送烟酒还得找个由头,同时恐怕还得封个一千两千的红包。有我这层关系,封个八百,这事大概也能成。” 郑丰圆惊叫道,“还要红包啊?” 郑跃华做个手势,“小点声,小点声。你听我解释。杨副县长到黑岭两年多,兴的风气跟你在县里读书时不一样了。这个,这个什么都是分片包干了。村官也是有编制的。这个……这么说吧,这就好比是萝卜地,地就那么大,间距行距也都定死了,萝卜只能种那么多。主要领导按责任大小,影响大小,分管萝卜的种与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都会遵循的规矩。看你们对这个事还有点兴趣,索性给你们多说几句吧。这四龙乡有八个村,一村有党政兵青妇十个可以从.99lib.村提留里拿工资的村官。也就是说,全乡村一级的萝卜坑只有八十个。当然,乡书记乡长还管着七所八站等一百多到三百多不等的吃皇粮的人。乡里实权人物还有乡人大主席,乡组织副书记、常务副乡长等。分片管理的规矩是什么时候兴的,我没考证。可我知道,乡里的主官们的潜在收入,也就是灰色收入吧,都取自萝卜。如果你哥不送上红包和烟酒,而让他这个萝卜占个坑,这管理者就少了一个萝卜上能得到的收益。我请他们吃顿饭,他们可能少收一点。不知我说明白没有。” 张怡说,“大概明白了。谁想当官都得送点什么。有个中间人求个情,可以打点折。听起来跟天方夜谭似的。村官不是开始直选了吗?” 郑跃华说,“直选是直选,可这候选人……这也是中国特色吧。” 郑丰圆问,“花四、五千,五、六千,当一个管计划生育的支委,值吗?” 郑跃华说,“不值谁会抢着当?咱黑岭有丘岭和山区,头胎是女孩,女孩六岁后,可以再生二胎。二胎每年有指标,谁家都想早点儿生。于是……” 张怡说,“于是,丰圆她哥手中的二胎指标可给张三,也可给李四。于是乎,这个权力也可以承租了。既然能租,几千块的投入也就有了收益。” 郑跃华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一般大家都不说破。这也是一个游戏规则。丰圆,没你出马,哥这一回肯定会输得很惨。竞争对手实力都很强……” 郑丰圆说,“杨全智不过是个常务副县长,把他一个人的工作做下来,你就能当上?” 郑跃华索性说白了,“萝卜地已经承包了,城建局属于杨县长管。杨县长当过王长河王市长的秘书,王市长当市委书记也就是今年的事了。市委书记就是省委常委。咱县的书记、县长,都对杨县长十分尊重。我给杨县长通话,杨县长很关心你呀……” 郑丰圆哧哧笑了,“关心我肥瘦?还是关心我别的?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了。志在必得。” 郑跃华说,“杨县长下去本来就是镀金的,当书记的呼声很高很高。他只有三十七岁,又有博士文凭,两、三年内,肯定会回市里任职。他说了,你毕业分配的事,包给他了。” “我真是遇到贵人了。”郑丰圆脸上似笑非笑,旋即又真诚地说,“二哥,当年没有你和二嫂收留我,又资助我上学,村里人的唾沫星儿,都能把我淹死。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杨县长什么时候从北京瞧病回平阳了,你给我说一声。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会跟着你走一遭。你放心,我会尽力的。二哥,张怡她爸,以前当过咱们的常务副县长、县委书记,将来你再进步了,我们还会帮你……” 郑跃华脸色一变,忙说,“失敬失敬,师妹原来是张市长的千金呀……” 郑丰圆说,“就这么说定了。你忙去吧。二哥,我跟张怡还有事呢。” 郑跃华满怀着希望走了。看着今非昔比的校园,他想:这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一天。 突然,郑跃华又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折回来,嗫嚅道:“张师妹,这个,我真的没把你当外人,所以,这嘴里也就没了站岗的……我希望咱们今天说的这些事,特别是我胡说八道的那些个事,就哪儿说哪儿了……其实,杨县长在我们那里威望很高,很正直,很清廉……” 郑丰圆接道,“二哥,你放心,张怡不会告诉她爸的。传闻要是能坏一个贪官的前程的话,贪官早就绝种了。” 张怡也说,“你放心吧。我嘴里有站岗的。” 郑跃华悻悻地走了,拐过操场,伸手扇自己一耳光,骂道:“叫你不长记性!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 郑丰圆问,“张怡,有何感想?” 张怡说,“给杨县长的红包,他肯定也准备好了。杨县长刚从北京看病回来,这时候送个红包,人之常情。要你出面,是想打个折。我只是不明白,你一个在校大学生,在这个交易里面,能扮多重要的角色?” 郑丰圆恨恨地说,“我不是一个角色,我是我的恩人二哥给杨县长准备的特殊的礼物。你都听见了,我妈的命,我哥的前途,都掌握在二哥手里。何况,没有这个二哥,确实也没有我的今天。他要我连本带息还这份情了。张怡呀张怡,你说我怎么办?” 张怡伸手拉住郑丰圆说,“把你妈接到平阳做手术,好不好?” “谈何容易!”郑丰圆幽幽地说,“我问过了,在平阳治,需要七、八万。三万元债务,是我能承受的心理极限。有多多在夜总会替我罩着,三、五个月,我不用出台,大概能还清这笔账。欠七、八万块钱,我只能选择卖身了。张怡,我真的不想走这一步,不想走哇。人只有一个亲妈,我妈这一辈子,一天福还没享啊!”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张怡的眼睫毛快速地闪个不停,突然惊叫一声,“糟了!要是杨全智对你起了那个心,你怎么办,能躲得过去?” 郑丰圆说,“他毕竟是个野心很大的副县长,不是个嫖客,不至于一见面就强奸了我。所以我还有赢的可能性。他在黑岭虽然号称娘子军连连长,可毕竟一表人材,是个官员,又是个博士,万一我逃不掉,也不至于日后恶心得要自杀。二哥当技术员时,是多么善良仗义的一个人呀!考上重点高中,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不惜一切报答他。可是,我如今成了他人生棋局中这样一枚棋子了。太可怕了。四周都是黑暗,都是无边无际、挥之不去、逃不脱、撕不烂的黑暗……张怡,很多时候我都想死啊!”猛地扑进张怡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哪,哪一条路我都不想走,不想走哇——” 张怡再也找不出任何解劝的词汇,陪着郑丰圆哭起来。球场上的小男生们停下来,朝松树林里做着鬼脸,指指点点。突然,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吼一声小调,“叫一声二妹子呀,你别呀别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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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从各方面得到的关于SARS的消息,没有一个是好消息。不管最初的病源在哪里,国际间正在流行的SARS与中国广东前一段流行的传染性非典型肺炎的血缘一样的关系,已经凸现出来了。网上,各种对中国不利的传言和指责,连篇累犊,数不胜数。 香港的疫情明显加剧,在平阳部分单位和小区落地的凤凰卫视报道疫情的节目增加了很多。省疾控中心办公地点和办公设备,一时还无法落实。张春山决定在家里做一些疾控中心应该做的工作。 星期天下午,胡剑峰、张卫红夫妇还在两台电脑前忙碌着。儿子胡君抱住电视不放手,不肯放过一个关于伊拉克战争的镜头。 三点钟,家里来了一对夫妻,丈夫朱全中个头不高,戴副眼镜,文文气气。妻子尚红云小巧玲珑,十分干练。一看,两个人就是那种十分相投,爱情还在成长期的夫妻,给人一种特别舒服和谐的感觉。朱全中从北京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分到省第一人民医院传染病科,这几年常和胡剑峰来往。尚红云是市传染病医院的护士,受护士长张卫红领导。 都是熟人,见面也用不着寒暄了。 张卫红打量打量尚红云的身体,说道:“明天先别上班,再养个三、五天。你们也是的,一个主治大夫,一个护士,竟然也信羊年不能生孩子的谎言,把好端端的孩子给做了。红云你不是也属羊吗?我不也是属羊的吗?咱们比谁差了?” 胡剑峰用很肯定的口气说,“恐怕这是爷爷奶奶的意思吧。” 朱全中苦笑一下说,“主要是我妈,迷信得很。唠唠叨叨,唠唠叨叨,说的心烦。红云又特别尊敬我妈。” 胡剑峰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东西看看,感叹道:“你小子有福哇,娶了个通情达理的好媳妇啊!” 张卫红马上反应道,“话里有话呀!我当年要是听你妈的话,要了那个孩子,能有胡君吗?说话要凭点良心。我哪点对不起你们胡家了?” 胡剑峰忙说,“别一点就着,我话还没说完嘛。我的媳妇不但通情达理,而且……” “得得得!”张卫红说,“少来这一套!不挑你的错就是好的了,你知足吧你。哎,你们是不是有事呀?” 尚红云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袖,“你咋想的,你就咋说。卫红姐就跟我的亲姐一样。姐夫当院长时,最重视人才了。” 胡剑锋一边看下载的东西,一边说,“在钱东风手下干,是得有点儿好脾气,大度量。学术上嘛,钱院长也不算差,就是缺点度量,门户之见太深,还有着不小的官瘾。我听说你们医院的重点科室,都叫东风系的人把持住了。怎么着?想挪挪窝?” 朱全中佩服地说,“一针见血一针见血。我们医院是个综合性三甲医院,有八十多年历史了,应该平衡发展。如今,我们医院喊的口号是力保心血管、脑血管和泌尿生殖科,兼顾乳腺癌等肿瘤科室。钱院长也不避讳这么做的动机:领导和领导家属患这种病的多。我们传染病科属于边缘中的边缘。因为传染病听上去吓人,院里几次都想把它裁掉。发达国家的医院,早已经专业化了,我也不好说院里的发展思路有什么错。我呢,学的是呼吸道传染病科,再在这医院窝几年,肯定就报废了。想了好久,我想跟着你干。” 胡剑锋“扑哧”笑了起来,“你跟着我干什么?你知道咱们省这个CDC一年除了人头费,上边给下拨多少经费?五万块!国家CDC去年一年的经费,只有区区八万块。你看,SARS警报一声接一声,我这个副主任还在用家用电脑处理这些东西。老爷子兼个名誉主任,没办法,这不,他去找黄厅长磨嘴皮去了,只想要个七、八十平米的大房间,要十几台电脑,让这个省级疾控中心像个样子。你要来我这里,一年就把你报废了。咱这个中心英文缩写也叫CDC,可咱的CDC,跟人家西方的CDC不是一回事。等我这中心下面有了研究所,试验室了,我才能用得起你这北医大的高材生。” 张卫红嗔怪道:“你这个人真是的,一开口就把人抵到南墙上了。” 胡剑锋说,“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这SARS要是真来平阳了,不定会出什么事。一个同学告诉我,北京已经很危险了。北京看上去风平浪静,谁知道下面有多凶险的惊涛骇浪。我听说一个患SARS的外国病人已经住进北京的……” 张卫红打断他,“没证实的事,你乱讲个啥?你现在可是省级疾控中心的副主任,说话要当心点。红云,你真想让全中挪挪?” 尚红云说,“这一年把他愁的,头发一晚掉一把。他呢,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已经把他们院领导给得罪了。他们科,有点儿关系的医生、护士都调走了。” 张卫红想了想说,“胡剑峰,咱们想点办法,把全中调到我们医院来。别的人才因为什么原因报废了,我们管不了,可咱们不能睁眼看着全中他报废。我们呼吸道科,也真需要全中这样的人才。中层以下的工作,我来做。上层嘛,你来做。你这个前副院长给他们引进的是人才,不是给他们塞包袱。” 胡剑峰一拍大腿说,“对呀!还是我老婆的脑子好使。唉,你们愿不愿意呀?” 尚红云激动地说,“卫红姐,姐夫,谢谢了,谢谢了。全中,傻笑个啥,快说话呀。”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门铃声。 王思凡拎着一袋水果进来了。 离婚后,每月双周周日,只要人在平阳,王思凡总要带点礼物,过来看看张春山。张怡上大学后,张春山提议双周日晚上,全家一起吃顿饭,张保国没有公务的话,也必须参加。于是,这个节目便保留下来了。儿子和儿媳离婚,张春山心里不同意,嘴上也没表示反对。看儿子和儿媳分开一年都还形只影单的,老人就想为两人提供一个重新认识和了解对方的机会。一年多来,节目重复演了几十遍,事态并没向老人希望的方面发展。张春山也并不后悔,因为他看见儿子和儿媳已经变成了朋友。时代到底变了,笃信爱情之花一生只能开放一次的张春山中立了,儿子儿媳无法破镜重圆,能各自开出二度梅也没什么不好。 张卫红还沿用着旧称呼,管王思凡叫嫂子。胡剑锋已经改了称呼,管王思凡叫大姐了。不管称呼什么,大家都觉得相互还能真诚地相处,十分难得。 说了一会儿闲话,张卫红突然问,“嫂子,听说你刚发表了一篇文章,替妓女伸冤叫屈?有没有这回事?” 王思凡不知该怎么回答,淡淡地说,“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张卫红急了,“嫂子,这可不好。你想想,这些年出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有多少与这种女人有关?嫂子,我认为这件事你考虑不周。这会坏你名声的。” 尚红云说,“王老师这篇《谁来保护她们的权益》我看过,我认为写得很好。我们好几个人都读哭了。也是,不管怎么说,这些小姐们的基本生存权应该得到保护。一个妓女被杀被抢,也是大事,人命关天嘛。我挺佩服王老师的,她的眼比我们亮,心比我们细。” 张卫红说,“你们看吧,有人替她们争权益了,她们以后更要蹬鼻子上脸了。红云,你要承认,这些女人威胁着正常的家庭稳定。” 胡剑峰说,“大姐讨论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说的是社会的歧视、冷漠,呼唤的是社会的公正,表达的是对社会弱势群体的关爱。大姐这篇文章的前提是:中国又有妓女了,而且人数还不少。” 张卫红仔细看看胡剑峰,“你是什么时候看的这篇文章?怎么没听你说呀?你的博爱之心长得比斗还大了,以前咋没有看出来呢!” 胡剑峰解释说,“我是就这篇文章说文章,你别上纲上线好不好?你没看,如今押解犯人通过公共场所时,都要给犯人戴头套?这是保护犯人的肖像权。大姐呼吁社会承认妓女的生命权的神圣,我看没有错。” 正争得不可开交,张保国进来了。一听几个人在争论这个问题,张保国笑了起来。 王思凡问,“市长先生,是不是我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又给政府添乱了?” “没有没有。”张保国连忙解释,“我想起这两天到处都在议论你和你的文章,这才笑的。这篇文章的影响面肯定会扩大……” 王思凡说,“你还是没解释清楚你为什么发笑,这不是一件引人发笑的事情。作为一市之长,你不觉得一系列小姐被杀案久久侦破不了,深层问题很多?” 张保国赶紧说,“你在文章里提出的问,很重要。前天晚上开常委会,有一半时间,我们都在讨论你提出的问题。譬如对弱小生命漠视的问题,譬如什么是真正的平等问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法治的思想,很多人都接受了。可是女明星和妓女同样受难了,受难程度又相同,社会对她们的关注程度有天壤之别。这说明在我们的观念的深层,人还是有个高低贵贱之分的。昨天,我专门给沙沟区和枣林区的公安分局局长打了电话,让他们看你的文章,把发生在这两个区的几起抢小姐、杀小姐的案子重视起来。” 王思凡说,“谢谢市长大人。”又不依不挠地追问,“说说你为什么发笑?难道你自认为是犹太人的上帝?犹太谚语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嘛。我知道自己很可笑。你当公安局长的时候,我拿自己的婚姻作赌注,执意为那个在收容所被无辜打死的民工伸冤,害得自己的丈夫差点儿丢了乌纱帽。可我赢得了什么?时隔四年,一个姓孙的大学生,在广州的收容所里,又被无辜打死了。什么都没改变。还有,你在黑岭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平阳就有民工爬上塔吊以自杀相逼、讨要应得工资的事。我记得你当常务副市长的第三天,平阳又有一个民工爬上塔吊,在你的帮助下,要到了拖欠他一年半的工钱。确实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是我的容颜。我由一个官人妻,变成了一名更爱管闲事的单身女人。的确是很可笑的。”掏出烟叼到嘴上。 胡剑峰忙掏出打火机给王思凡点上,打圆场说,“大姐,你也太悲观了。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影响有多大。你在人们心目中,已经能代表社会的良心了……” 王思凡拍了胡剑峰一巴掌,笑道,“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 朱全中说,“这是真的。前天我读了《谁来保护她们的权益》,真的很钦佩。我对红云说:这个女人真不寻常。” 尚红云说,“大姐,就你的胆识,我两辈子都学不来。” 张保国笑说,“思凡呀思凡,我服了。我为什么笑?你这篇文章太有现场感了。不深入虎穴,你肯定弄不到这么多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十年前的王思凡对待刚刚出现的小姐是什么态度?杀和关!我这笑,是会心的笑。你要没交几个小姐朋友,写不出这种文章。” “你才交了小姐朋友呢!”话一出口,王思凡“扑哧”笑了,“对不起,市长连周围的良家美女都照顾不过来呢,哪里有工夫去风尘中寻宝?”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张保国倒有点儿急了,“一千来万人的二当家,忙得一回宾馆……” 王思凡横他一眼,“虚伪!你别怕,我不会哭着闹着上杆子追你的。就你我这种德性,还想什么破镜重圆?可你不能不说实话!你和电视台的丁美人,关系正常吗?回去找你的部下,弄一个那天她访谈你的节目看看,看看你们的眼神是不是在热恋中?脸红了吧?对不起,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个敏感问题。” 场面多少有点儿尴尬。 这时候,小胡君从爸妈的卧室里跑出来,喊道,“舅舅,舅舅,你不是说美英联军至少要轰炸一个月,才发起地面进攻吗?刚才电视上美军第三步兵师已经突击到纳西里耶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保国解脱地笑笑,“小君,舅舅判断失误了。布什和拉姆斯菲尔德没给舅舅通电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胡君缠着他,“舅舅,美国的发言人弗兰克斯少将说伊拉克有好多人投降,说他们只死了十几个人,伊拉克的萨哈夫却说没一个伊拉克兵投降,又说击毁美军十几辆坦克。舅舅,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谎,你说谁在说谎?” 张保国说,“也许两个人都在说谎。小君,这是一场全新的战争。你现在还在读书,以后每天你只准看一个小时电视。弗兰克斯和萨哈夫说谎,都是想赢得这场战争。这叫信息战。” 胡君转转黑眼珠子说,“那,那外国人说SARS从中国传出去,肯定也是在说谎吧?” 面对一个十岁男孩清澈见底的眼睛,几个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张卫红发火了,“去去去,这是你小孩子家该管的事吗?这么小就喜欢打仗,长大了可怎么得了!英子,监督他练钢琴。你给我记着,期末考不了双百分,下学期,一分钟电视都别想看。” 插曲一过,话题自然转到SARS上了。张保国看看胡剑峰最新下载的消息,没说话。 胡剑峰问,“哥,你们上层怎么看待这些?” 张保国说,“到今天为止,我没得到任何这方面的警告。WHO发出的旅游警告,没有一项是针对中国的。” 胡剑峰说,“哥,全局的事,也不该我来考虑。如果北京的疫情已经开始扩散,几百公里的距离,阻止不了SARS入侵平阳和咱们。我完全同意爸爸的观点:应该未雨绸缪。” 张保国说,“剑峰,作为副市长,目前能做的,我都做了。我让卫生局查了几次,没有非典病人,更没有SARS病人。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话题无法进行下去了。张卫红一看时间不早了,拉着尚红云准备晚饭。

11

五点来钟,张怡回来了,一肚子心事的样子,塌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多日没见女儿,张保国坐在女儿对面问这问那。张怡仍是一言不发。 王思凡慌了,过去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问道:“哪儿不舒服?不发烧嘛。你爸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不睬,不像话。” 张怡耸肩冷笑一下,“爸,我想向你借笔钱,希望你一不要拒绝,二不要说你没那么多。我想好了,这笔钱算是你贷给我的,等我参加工作了,连本带息一并还你。利息按银行利率算,你看行不行?” 张保国认真打量着自己的女儿,说,“作为你的父亲,我应该知道你借钱的真实用途99lib?t>。作为债权人,我第一个想知道的,就是你想借多少钱,因为这关系到我的支付能力和你将来的还贷能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张怡带着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区区三万块钱,对一个做了两年县团委书记、三年镇党委书记、四年常务副县长、两年县委书记、五年公安分局局长、一年省政研室副主任、两年省公安厅副厅长、半年省会市常务副市长的职业官员来说,哼,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说着,伸出一个小手指头。 张保国听得一头雾水,“小怡,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明白。我每个月领多少工资,你不会不知道吧?三万块钱,是我一年多的收入。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张怡笑了起来,“爸,你说的是政府给的年俸。谁不知道,现在有些当官的,已经能做到工资一分不动了。我刚刚听说,有些镇党委书记这样的小角色,一年收的隐性收入,现在叫灰色收入,最少也有十万。一个村里主管计划生育的支委,干一届得投入三、五千元……” 张保国的脸色变得铁青,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我……” 张怡说,“爸,我不傻,对自己亲生女儿,你何必……累不累呀……” “混账!”张保国吼了一声,甩出一巴掌,直奔女儿的脸颊,手掌在半空中变成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茶几木框间的玻璃上,玻璃应声开裂出千百道裂纹,碎玻璃渣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王思凡也明白了女儿的话,责骂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敢怀疑你爸的品质?小怡,你今天是怎么了?啊?” 张卫红、胡剑峰、朱全中、尚红云都跑到了客厅,王英子和胡君也跑到门口,怯怯地朝这边张望。 张卫红拿了创可贴,一边包扎着张保国的手指,一边埋怨道:“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张保国强忍着泪水,做着深呼吸,干咽着口水,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怀疑你的父亲是个贪官。你说,你眼里的父亲是不是个伪君子?你说呀。” 张怡早吓坏了,看着张保国,眼泪无声地流成了两串,抽咽着,“爸……对不起……这几天,我,我看了太多的人间惨剧……还有官场的龌龊……真的太黑暗了……这些跟你给我讲的都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啊,爸……我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感到无助和绝望……爸,我的最好的女同学,借了三万块给她妈治病,为还这笔债,她……她到夜总会坐台……” 王思凡问,“你想帮她还这三万块?” 张怡点点头,“我问她向什么人借的钱,她死活不说。我怕她被人控制,真的走了多多的老路。还有,她的二哥想买个县城建局的局长,准备好了红包,可又怕竞争不过对手,准备把她当做礼物送给她们县的常务副县长……” 张卫红说,“还有这种事?你这个同学是哪里人?归不归平阳管?” 张怡看看父亲,又看看别人,“这是哪里发生的事,我不会说的。反正我没有说谎。我答应过她二哥,决不把这事告诉我爸。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副县长上面有人,他吃喝嫖赌啥都干,他有个外号叫娘子军连连长。” 张保国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伸手过去,擦擦挂在女儿脸上的泪珠儿,说,“爸爸已经知道那个副县长是谁了。小怡,应该承认,你看到的是人间惨剧,是一片污浊。可是,你不能瞎子摸象,你不能以偏概全。” 张怡又流下两串眼泪,负疚地说,“爸,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很信?99lib.任你。只是,这几天我看的、听的,让我的很多想法都产生了动摇。想想我这个同学今晚去坐台可能遇到的危险,我害怕极了,也愤怒极了。” 张卫红说,“那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你爸也看成一个贪官。你的想法倒不错,把那三万块钱债的债主换成你,你这个同学就安全多了。这样吧,小怡,我和你姑夫无息借给你一万。要不是上个月装了房子,添了家具,姑姑能拿出三万块。” 尚红云说,“我们也凑个一万块。” 张保国说,“小怡,信不信由你,爸现在只有三万多一点存款。你这个想法算是个方法吧。但你这个同学的处境,不好一下子从根本上改变,要改变,只能等到全国的农民都能参加医疗保险那一天。剩下的一万我给你。帮助你做善事,我也不要利息。” 王思凡说,“那不行,这一万应该由我出。要不,红云不出,我来出。” 尚红云说,“大姐,你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王思凡说:“保国,这事你就别掺和了。你那点钱留着请女孩子吃饭吧。别为了女儿做善事,弄得你手头紧巴,又要在女孩子面前撑面子,一个不小心,毁了半辈子清名。” 万富林进来了,“呦嗬,真热闹哇。谁毁了一世清名?” 张卫红笑说,“耳朵真尖。你是来蹭饭的吧?” 胡剑峰制止她,“卫红,别没大没小的。” 万富林说,“胡主任呢,训斥得好。这么些年,你夫人是不讽刺我不开口说话呀。” 张卫红笑道,“你那脸皮,比咱平阳的商代城墙还厚上几分,就这几句,挠痒挠得你舒服得很呢!” 万富林作揖道,“小妹你饶了我,饶了我。今天我是来给你家里省饭的。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卢宏川同志,晚上设家宴请张市长去叙点儿要紧事,我奉命来接市长大人。”凑近张怡看看,“小姑娘哭了?失恋了?不会吧。” “就你眼尖。”张怡站起来要去卫生间。 万富林说,“看来我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得赶紧走,一会儿几员女将会把我撕着吃了。” 看张怡回了客厅,张保国说,“小怡,做善事,也要讲究技巧,否则,做善事会结下仇人的。改革开放的中国,就好比一条奔腾汹涌的大河,现在还处在上游,难免泥沙俱下,水的看相和质量也不太好。但是你要相信水有自我调适、自我净化的功能。水流百步自澄清。你告诉你的女同学,谁都会遇到难处,环境是可以毁一些人,可大多数人都是自己毁了自己。没有目标、不要尊严的人,早晚会毁掉自己的。我相信,她受过太多的苦,可苦难不是自甘堕落的理由。她收不收你筹到的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眼睛还能不能看见光明。一个眼睛永远盯着黑夜的人,肯定不会有明天。另外,请她转告她的二哥,跑官、买官可能会成功一时,想把共产党的官干好,只有靠实干。一个把妹妹当成官道上的一个台阶向上爬的人,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为纪律的约束,我不能告诉你那个有绰号的官员会落个什么下场。我不想对你说,每一宗罪都会受到惩罚这种话。现实中的上帝都做不到这一点。告诉你的同学,能躲这个人就躲吧。我了解这个人,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女大学生,在他眼里也许只是一个果盘。卫红、剑峰,告诉爸,市政府可以为你们提供一辆车。思凡,你又瘦了,烟不是个好东西,一个半小时,你都抽了五根了。好好吃,好好玩。卫红,你对小君的教育,方法上有些问题。再见。” 这种干练简约、周到精细,客厅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王思凡默默地呆坐着,拿起烟又放下了。张卫红本想开句玩笑,一看没这氛围,拉着尚红云进了厨房。 奥迪拐向大街,万富林道,“你的思想政治课讲得深入浅出,但肯定赚不来大二女生的眼泪。眼泪是大棒吓出来的吧?女朋友该哄,女儿更该哄,何况你这个星期天父亲做得都不称职。” 张保国痛苦地捏捏太阳穴,“十次正面教育,抵不上一次负面影响啊!大学尚如此,何况中、小学?老万,下一步,你在市里几所主要大学和市管的几所大、中专院校搞个调研,看看有多少特困女大学生没有办法申请到助学贷款。” 万富林问,“目的呢?” 张保国说,“如果贫困女大学生成了平阳各娱乐场所的编外服务人员的主力,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只好跳进这条雁岭河了。下星期找个时间,以王市长的名义设宴,请请四大银行市分行的领导,请他们向这些贫困女大学生再伸几只援助之手。” 万富林说,“难度会相当大。大学扩招后的第一批毕业生,今年毕业,就业压力空前,银行恐怕不敢冒这个险。” 张保国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办法,动之以情,劝之以酒,大不了再喝次胃出血。” 万富林说,“女大学生坐台出台,已经不是新闻,我听说有的去坐台,并不是因为贫困。” 张保国一声叹息,“自作孽,不可活。我们的责任在于让天少作些孽。自己女儿的同窗好友也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能吝惜这只胃了。中国的富人有多少?要是穷人家的孩子都上不起学了,中国的教育就完了,中国也就完了。” 万富林说,“下周我就组织人搞这个调研。保国,我找个免单的地方请几个行长怎么样?” 张保国警觉地看看万富林,说道,“去快活林野味餐厅吃什么家养的孔雀、家养的穿山甲、家养的金环蛇银环蛇、家养的娃娃鱼、家养的什么果子狸,对吧?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市里,我决不会批准一家这种经营家养野味的什么公司。你再说一百遍,也不行。告诉你那个朋友,该上哪儿发展上哪儿发展去。家养家养,骗谁呢?我不能让那些国家保护野生动物,在平阳摇身一变,变成家养动物。” 万富林无奈地说,“行行行。思凡还是有能耐,最终把你变成一个绿党了。保国,在省委大院行走时,我听到不少因为一招鲜而平步青云的传奇故事。据我所知,好野味这一口的重量级人物不少。广东有位老兄,如今在京城行走了,他有今天,只是因为八年前他让一位高人吃了一顿老虎肉。” 张保国不满,“别没完没了了。我不高尚,我只想给足法律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应有的尊严。” 万富林说,“我再不提此事了。档次标准由你定,你签字,我买单。唉,你也不问问卢书记找你谈什么要事?” 张保国松弛了表情,“该花的钱一定得花,吃海鲜吧。四个行长,三个是南方人。杨全智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万富林扭头问,“你看到了那些举报信?” 张保国神情又严肃起来,说,“寄到纪委的,我没看到,你别忘了,我在黑岭度过了我的全部青春时光,从团县委书记一直干到县委书记。我收到的都是署名告状信。黑岭的情况,实在堪忧哇。连我女儿都知道,那里的村官已经在标价卖了。三年前,那里的风气,在四个郊县里最好。” 万富林又扭头问,“你准备讲什么意见?” 张保国说,“仔细调查,一旦坐实,严惩不贷。只说作风问题吧,举报信上讲,这个杨全智染指女人的数量上,目标是超过湖北天门的张二江。张二江睡过一百零八个女人,他喝醉酒时说他的女人比张二江的女人多一个班。” 万富林说,“市长大人,小的记得,判张二江时,睡了多少个女人,并没有成为量刑的重要依据。即便如此,判决后,法律界还有人认为张二江睡女人引起的所谓民愤,使得法院对他量刑过重。理由嘛,都掷地有声。张二江没强奸一百零八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他找妓女只是违了纪,没有违法。良家妇女送上门,只能算是通奸。在性贿赂的性质在刑法中没有新的规定之前,性、权交易似乎是不能给双方定罪的。” “万富林,你也太冷血了!”张保国提高了嗓音,“你还是不是个中国人!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讲这样一件事情?” 万富林把车开到市中心人民广场西边平阳剧院门前停下,回头说,“别发火,别发火。法不容情是一种理想,法中有情才是真正的现实。保国,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长河同志两年前就该当书记了。这十多年来,平阳市发生的巨大变化,首先应该记在长河同志头上。他当市长这五、六年,平阳的变化最大。软件上面提升的幅度,一般百姓看不清,硬件方面的变化,千万百姓都看见了,力排众议投巨资治理雁岭河,数十次进京跑下来八大商品交易市场,这可都是已有定论的大手笔呀!正顺风顺水之时,李恩诚从外省调来当书记了。长河同志只好连任市长。我听说他只向省委提出一个条件:让张保国来当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长河同志发现你时,你还是个镇党委书记吧?” 张保国瞪他一眼,“包子皮太厚了。” 万富林说,“想让包子馅一点儿都不走味儿,皮薄了不行。从你和长河同志的交往史可以看出,长河同志不会轻易改变对一个人的基本看法。杨全智是长河同志近几年发现和培养的又一人才。那些举报信,我也浏览了一下,可以坐实到他头上的要害指控,不多。举报人的焦点,都指向两点:一是杨全智败坏了一个区域的党风;一是他的生活作风极不检点。至于他到底收受了多少贿赂,举报信上语焉不详。据我所知,杨全智贪色之心比贪财之心大无数倍。他是最早读在职博士的科级官员,也是有大野心的。他还有一个特点,做不成的事,你送给他一百万,他也不收。所以,从经济问题突破他,可能性不大。剩下的,只有好色和坏一方党风的指控了。他不是书记,不是县长,黑岭的党风坏了,不好说他是罪魁吧?至于好色,取证是易是难,你这个前公安厅的副厅长,比我更有发言权。杨全智在很多场合讲过这样的话:人生不过几十年,钱财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够用就行,两巴的享受却不能不追求。” 张保国叹道,“难为你了,连杨全智的两巴追求你都知道。你无非想说:见到卢书记,不要急于表态,因杨全智到黑岭前是长河同志的秘书,应该先听听长河同志的意见。” 万富林说,“比杨全智坏得多的人,大有人在。我深知黑岭在你心里的分量,怕你感情用事,啰嗦这么久,就是想让你冷静一点。顺利的话,年底你就是代市长了。” 晚饭吃得很简单。张保国面对多年来王长河的知遇之恩,第一次面对大是大非问题,打出了太极拳。因心情不好,晚上他在宾馆住下了。关手机前,他看见了丁美玲发来的一张照片和一则短信息。短信息说:“山不孤独水孤独,所以水把山围住;树不孤独鸟孤独,所以鸟在树上哭;梦不孤独心孤独,所以心把梦搂住;人不孤独情孤独,所以情把人牵住。”看着坐在电脑前的丁美玲,张保国躺在床上苦笑。自己早过了强说愁的年龄,已到了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季节。入睡前,他脑子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做到大义灭亲?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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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山忙活了几天,战利品只有卫生厅挤出来的六台旧电脑。 在这个垂直结构、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一个个体人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晚上回到家,张春山这样回答女儿和女婿的询问:“他们都认为我是那个喊狼来了的放羊娃。这一点没什么变化。他们犯了一个错误,误认为狼只会吃掉放羊娃。轻敌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妈英年早逝,就是因为我们轻视了病毒性流感。怎么办?我们要继续喊叫。我们必须喊,因为要来的不是狼,而是SARS。” 此时,胡剑峰已经通过香港的朋友了解到,至少加拿大、新加坡和越南的首例SARS病例与中国广东的非典有关。二月二十一日,广州中山大学一位姓刘的教授,到香港参加一个婚礼,入住九龙京华国际酒店房间。二月二十二日,刘教授在香港发病,在香港广华医院住十三天后死亡。香港的流调人员已经查清,这位刘教授在京华酒店与加拿大、新加坡和越南的首例SARS病人同乘一部电梯时,曾经发生剧烈的干咳。香港卫生署即将作出结论:这位来自广州的刘教授,就是香港SARS疫情的源头。 张春山决定利用已经挂牌的省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的名义,先对平阳的五家三甲医院和平阳医大的病毒学研究所摸摸底,看看这些医疗机构具不具备抗大疫的能力。 第一站到了病毒学研究所。一周前,在张春山的鼓动下,研究所成立了一个SARS病毒研究小组。张春山和胡剑峰一到研究所,年轻的所长王建龙就说,“张老师,诺贝尔奖金我们连梦的资格都没有。” 胡剑峰问,“连梦都做不成?” 王建龙说,“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呀。我们有的只是设备和干劲。目前,我们对SARS的病理、病状等情况的了解,仅限于公开媒介上那么一丁丁点。张老师,北京的非典研讨会,我还是从你嘴里知道的。SARS到底是衣原体还是新的病毒引发,网上也在争论,权威专家们也在争论。张老师,咱们所是想插手也插不进去呀。” 张春山问,“广东那边有没有机构想跟我们搞搞合作?” 王建龙说,“张老师,你当过学部委员,又是两院院士,咱们科技界的痼疾,你比我清楚。喜欢单打独斗的多,具备合作精神的少。我怕电话里说不清楚,又显不出诚意,专门派了两个人去跟他们谈。昨晚他们两手空空回来了。一家说,我们的技术力量已经足够。另一家说,非典很有可能只是一种地方病,平阳在干燥的北方,你们研究这种病没有意义。后来,他们去一家医大的附属医院,想要一小块已病死的非典病人的肺部切片。人家说,这种病传染性很强,去世的病人都按规定马上火化了,那些肺早就不存在了。防我们跟防贼一样啊!诺贝尔医学奖,中国人怎么得?张老师,我只能向你保证:一旦咱平阳也有了这种病,我们一定全身心投入。只是可惜了这些设备。” 张春山看看试验室的设备,无言地走了。 第二站,他们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的前身是法国人办的一座教会医院,已经有八十五年历史,是平阳市历史最悠久的医院。因为她独一无二的历史、地处市中心的区位优势,再加上她三十八年为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提供保健的经历,使她在平阳市的医院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五年前,第一人民医院的年收入已经突破亿元大关。张春山知道第一人民医院的重要,他想,如果这家龙头医院做好了迎战SARS的准备,自己的担心也就多余了。全省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再加上一千二百个病床床位,足够应付一般的危机了。 第一人民医院的现任院长钱东风,1975年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入平阳医科大学学习心血管专业。此前,他在插队的跃进大队做过两年赤脚医生。1985年,他开始读在职博士。1988年,张春山作为答辩委员会主任委员,认为钱东风的博士论文东拼西凑、毫无新见,细究还有抄袭之嫌,导致钱东风没有戴上博士帽。这些陈年往事,在得知张春山要来医院检查防急性传染病的消息后,又一次让钱东风感到了心痛。钱东风自认为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可为什么就忘不了这些事呢? 钱东风得到报告后,默想一会儿,对林副院长说,“整天吵吵着机构改革,衙门是越改越多了,什么时候又冒出个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老爷子不是要到南山采菊了吗?怎么又出山当了控制中心的名誉主任!中国的知识分子,几千年都说归隐是一种人生的最高境界,可真要被放逐了,又有几个能耐住真寂寞?我听说老爷子举贤不避亲,推荐了自己的女婿当了控制中心的副主任。” 林副院长对院长的历史当然不陌生,紧接道,“衙门倒是个副厅的衙门。可是,也是个清汤寡水的衙门。我听说上面一年给的经费,只有几万块钱。这点小钱,能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肯定是听了什么非典的传言,想借机会,让大家知道知道这个单位的存在吧。院长,我看就用不着你亲自出面了吧。” 钱东风说,“也好。什么都不用准备。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想看什么看什么,你带个耳朵听就是了。张老爷子最讲实事求是。” 林副院长答应一声,朝外走去。 “慢!”钱东风突然改变了主意,点了一支烟深嘬一口,幽幽地说,“鸡走鸡道,狗走狗道,这一晃,竟有十来年没见到老爷子了。当年不是老爷子当头棒喝,如今我还在为一个博导虚名点灯熬油呢。北京有了十万元教授,平阳也有了五万元教授,我要是还在学校,免不了也要为这点蝇头小利处心积虑。所以呀,张老爷子对我应该算是有恩,而且是有大恩。总该让他看看我这个差事干得怎么样吧?老爷子精通英、法、西班牙、德、葡萄牙五门外语,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应该多给他提供一些信息。你通知各科室、住院部,按迎接省里领导视察要求、布置一下。你告诉院办,把贵宾休息室布置布置,一切都按接待省里主要领导的规格准备。还有,中午在快活林野味餐馆订个大包厢,我记得老爷子是个美食家。对了,老爷子文革中坐自己学生的土飞机,栽掉了门牙,进口苹果别买脆的。还有,鲜花要买玫瑰,只买红玫瑰,每年他去给亡妻扫墓,只带一束红玫瑰。对了,让内二科的小谢,脑外科的小栗过来端茶倒水。张老爷子不喜欢看女孩子太张扬,他亡妻年轻时候很漂亮、很文静,长得也是瓜子儿脸。” 林副院长笑了起来,“院长,你细起来真是细如毫发,不愧是学心血管的高才生。” 钱东风说,“不瞒你说,当年得知张老爷子要当我的答辩委员会主任,我把他当成一个心脏的标本,研究了半个多月。可惜呀,没把脾性摸清楚,原以为他历经磨难,已经悟出难得糊涂是一种境界了,谁知……不说了。你快去让他们准备。对了,你把上次郭省长来检查身体时,给我准备的那个汇报题纲找出来。这份东西言简意赅,用得着。” 九点半钟,钱东风把张春山和胡剑峰迎进了贵宾休息室。寒暄之后,钱东风照着提纲开始汇报。也许是太想让张春山了解自己这些年的情况了,一到过五关斩六将的关口,钱东风就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讲。十一点整,钱东风才结束了这次“简短”的汇报。 张春山说话了,“真不容易呀。钱院长,你们的接待太隆重了。我呢,搞了大半辈子病毒学,染上了杞人忧天的毛病。钱院长,SARS已经侵入十几个国家了。我们的广东、北京等地也有这种病。你们医院对这次疫情,有个什么样的判断?万一SARS来袭,你们有没有预案?” 钱东风认认真真回答,“张老,我看到的上级通报上,中国可只有传染性非典型肺炎,而没有国际流行的SARS病。我们医院是治疗单位,对于流行传染病,不好作出什么判断。既然老师要问,我就说两句。在国外蔓延很快的SARS与我们前一段在广东流行的传染性非典型肺炎关系不会太大。为什么呢?你看,我们平阳跟广州,交往多密切,广东闹这个病闹几个月了,平阳不是一个也没有吗?就说你的儿子张副市长吧,他十天前在广州呆了好多天,现在不是一点儿事也没有吗?至于你说的SARS会不会传入平阳,我看保不准。平阳也是个开放城市,国际来往近几年也十分频繁,从国外飞来一个病人,把病带来了,谁也没办法。我们总不能因为害怕SARS传入,把打开的国门再关上吧?即便来了,我们也不怕。预防SARS的预案,我们医院没有。现在咱们是法制国家,一切都得按规矩办。我们医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中列出的甲类、乙类、丙类传染病,都作了预案。你放心,要是平阳出现了鼠疫、霍乱这种甲类传染病;要是出现了病毒性肝炎、细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伤寒和副伤寒、艾滋病淋病梅毒、脊髓灰质炎、麻疹、百日咳、白喉、流行性脑脊髓脑膜炎、猩红热、流行性出血热、狂犬并钩端螺旋体并布鲁氏菌并炭疽、流行性和地方性斑疹伤寒、注解行性乙型脑炎、黑热并疟疾、登革热这些乙类传染病;要是出现了肺结核、血吸虫并丝虫并包虫并麻风并流行性感冒、流行性腮腺炎、风疹、新生儿破伤风、急性出血性结膜炎,还有除霍乱、痢疾、伤寒和副伤寒以外的感染性腹泻病这些丙类传染病的病人,只要他来省第一人民医院就诊,我们肯定严格按防治法的规定,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一切工作。就是这两年新出现的疯牛病和口蹄疫,我院也都制定了应对措施。这些天,我也听到不少小道消息,深感责任重大,找了本防治法天天看。至于这个传染性非典型肺炎,直到今天,我们还没看到卫生部下发的统一的临床诊断标准。张老,你是权威,你说让我们如何做准备?我们医院地位特殊,一有风吹草动,波及面太大,所以,院党委对现在正在流行的关于非典型肺炎还有什么SARS的种种传言,要求大家一不要轻信,二不要瞎传。这要是传错了,造成大恐慌,影响了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那就犯大错误了。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胡剑峰笑道,“佩服佩服。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高能高到国家大局,细能细到三十五种法律要求必须控制的各种传染病,不服不行。钱院长,时间不早了,能不能带我们去传染病科看看?” 钱东风和林副院长带着张春山和胡剑峰去了设在老楼三层尽头的传染病科。 朱全中和几个医生、护士早在那里等着了。众人看见没有省领导来,多少有点失望。张春山看见传染病科只有四台呼吸机,又没有设专门的重症监护区,忍不住说,“钱院长,你这个传染病区,最多只有二甲的水平啊。要是真有大的疫情,一下子涌来几十个传染病人,我看你怎么办?” 钱东风说,“张老,传染病科在我们医院是条瘸腿。这种情况的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上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别人也有议论,说我们眼睛只盯着上边,我们也很委屈。前年,我们提出成立一个传染病分院,卫生厅没批,我们也没办法。医院专业化,是个潮流。再说呢,平阳已经有了市属的专门传染病医院,我们再朝这方面投入,意义也不大了。张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看见百花盛开,需要一个过程。” 十一点四十,张春山提出要走。钱东风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好把张春山和胡剑峰送到医院门口。 林副院长说,“你看,车是市政府的车。连个专职司机都没配。” 钱东风没说话,背着手朝办公楼走去。 下午又看了两家医院,张春山让胡剑峰给张保国打个电话,要儿子尽快抽空回来一趟。 晚上,张保国代表市委市政府去看望了一位早年离休的老领导的家属,自己开车去父亲的院士楼。这位老副书记一周前去世了,三个子女,两个早无固定职业,一个经营一家小吃店,三家的经济情况都不好。张保国把一万元救济金递给老副书记的遗孀,看着那个宽大、破旧、一贫如洗的家,差点儿掉下了眼泪。 开车走在人.99lib.民大道上,看着街两旁的灯红酒绿,张保国的心绪如一团乱麻。当年,这位副书记以耿直、清廉、敢负责闻名于平阳,像包公和海瑞一样,有过青天的美名,如今呢,谁能相信他活着时居然如此清贫。想想自己只有三万多元的存折,张保国突然间感到了一丝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惧。他掏出电话,拨通了万富林的手机,问万富林在干什么。 万富林在那边说,“替你在女朋友面前挣表现。事刚刚办妥,答谢人家的酒刚刚喝过。丁小姐说请我喝杯咖啡,以示感谢,我正在去咖啡店的路上。小丁的二哥想办个药材二级批发执照,我帮他办了。你放心,影响你前途的事,我绝对不做。美玲没提要求,是我主动办的。” 张保国脱口说,“该办。要不,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跟着我图个什么?”话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又解释说,“我的情绪有点儿低落。见面再说吧。我爸在医院看了两天,要找我谈谈。你告诉美玲,给我煮碗绿豆汤,泄泄心火。五一结婚当然好了,只是觉得这么仓促,太对不住美玲。再说吧,我已经到我爸这儿了。” 进了客厅,张春山已经把两人的茶都泡上了。 张春山拉过一把椅子给儿子,“坐吧。你脸色不好,情绪也不大对。你要多注意休息。” 张保国说,“这些天太累了些。搞完私营企业上市公司预备队调研,又去协调烂尾楼的产权转让。不碍事。王市长也在连轴转。爸,你觉得平阳的医疗设施……” 张春山说,“医院如今比衙门还衙门,医院的领导如今比官员还官员。现在医疗系统是计划经济遗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完整堡垒了。医生听主任的,主任听院长的,院长听局长的,局长听厅长的,厅长听部长的,整个医疗卫生系统,组织纪律的严密,恐怕只有部队才能与之相比了。一切工作都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真让人无话可说、无懈可击。可这局长、厅长、部长只听谁的呢?你肯定比我清楚。” 张保国说,“你的担心,我几次都在常委会上说过……” 张春山说,“都在说你杞人忧天?” 张保国说,“爸爸,平阳确实没这种病。” “是啊!”张春山苦笑着摇摇头,“这几天,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我今天不跟你讨论SARS会不会光临平阳的问题。你有你官员的立场,我有我科学工作者的立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政府一贯的现实主张。1998年大洪水,我们是胜利了,但我们是如何胜利的,胜的是何等惨烈,事后除了学术界,没见很多人再讨论、再深究了。中国人的忘性很大。我作为一个病毒学学者,我也有我的主张。媒体告诉我们,世界上所有SARS疫区,都没有封城,这些地区和其它地区的往来一如往常。每天,从北京开出、路过平阳的火车有十六趟,从广州开出、路过平阳的火车有六趟。每天,从北京飞往平阳的航班有八个,从广州飞往平阳的航班有四个。每天,从广东和北京开往平阳的汽车有多少辆,我没做统计。从理论上讲,从流行病的发病原理上讲,只要SARS没被消灭,它传入平阳的可能就永远存在。因为传染源在,传染渠道畅通,因为平阳人和疫区的人呼吸的都是同一个星球大气层里的空气。所以,我不跟你讨论。” 张保国说,“爸爸,我一直相信你的直觉。广交会快开幕了,国外厂商只来了百分之十几。你说的SARS对中国经济的影响,比我位高权重的人肯定早意识到了……” 张春山呷口茶水打断道,“这种影响不会只陷于经济领域。” 张保国说,“我同意。可是,北京的实际情况并不像网上和国外媒体渲染的那样。北京的几个病例都是输入型。” 张春山激动起来,“我是个有着四十九年党龄的老党员,对党、对政府的信任,我从来都不缺。可我也相信北京同样是老党员、同样是医务工作者提供的情况:北京的SARS病人,远远不止公布出来的十几例,光地坛医院收治的SRAS病人就不止十几例,其中有个从泰国染上SARS的外国人就住在地坛医院,几天前已经给他上了呼吸机。为什么出现这种强烈的反差,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平阳的医院,无力抵御一次大疫。平阳的五家三级甲等医院,呼吸机总共不足三十台。其它等级的医院,呼吸机的总量不会超过二十台。要命的是,我们的医护人员目前绝大多数还不知道医治SARS需要什么设备,需要做哪些自身的防护。你知道,省疾控中心的前身是省防疫站。防疫站前两年的主要精力转向了诊治,变成个医院了。因为诊治有收益,防疫要花钱。忙活十几天了,几乎没有成果。不说这些了。保国,你是这个市的常务副市长,我想请你利用你手中的权力,给你们市属两家三甲医院添置二十台呼吸机和一千套隔离服。平阳没有疫情,H省也没有疫情,我奔走呼号,哭天抹泪,也撬不动这一架官僚机器。所以,只好求自己的儿子了。有八十台呼吸机,有两家有所准备的大型医院,我才能睡个安稳觉。”说罢,眼睛直直地看着儿子。 张保国与父亲对视着,心里很想马上答应下来,嘴上却问:“爸,这需要多少钱?” 张春山说,“可能需要一、两百万。” 张保国想了想,说,“我尽力吧。” 张春山站起来,说,“保国,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心里很矛盾。小康社会,谁不想早一天看到?可是,报喜不报忧的恶习不除,中国能小康吗?去年矿难死了多少人?一万三千多!十天前,我说疫情危急,多半是直觉。今天我再谈SARS,是基于分析和判断。组织原则让我沉默,可是,良知,一个正直人的良知,一个科学工作者的良知,一个病毒学学者的良知,又让我想说真话。不瞒你说,这两天,我一直想去北京的医院看,然后把我想说的真话说出来。人命关天呢,保国。人以诚信为本,国家和政府存在之本,也是诚信。我想啊想,还是决定取中庸之法,不再去想国家防疫大局,不再去想北京的疫情真相,只想为守卫平阳、守卫H省,尽点心,尽点力。再一点,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的前途。在西方,防疫不力去职的官员,比比皆是。” 张保国动情地喊了一声,“爸爸——” 张春山说,“这件事宜快不能慢。你不抽烟挺好,酒也要少喝点。个人问题有眉目了,告诉我一声。不管你选了谁,我都祝福你们。我想去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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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王长河就把张保国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长河开门见山问,“保国,你认为举报信中反映杨全智的那些破事,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又有几分半真半假?” 张保国没想到王长河会这样问,说,“市长,全智跟你几年,了解他的是你。” 王长河冷笑一声,“你也跟我来这一套了!我让你说实话。” 张保国只好说,“七分真实还是有的,否则举报人也不会署自己的真名。如果要查,坐实五分不难。撇开生活作风问题不谈,坐实一半经济问题,他恐怕要失去七年以上的自由。这次如果不查他,等他真的独挡一面时再犯事,这一辈子他见你的机会就不多了。” 王长河说,“这才是实话。我也摸了摸情况,得出的结论跟你的差不多。这七、八年,我可是没吃他一个冰糖圪瘩。” 张保国说,“他跟你三年多,知道你的规矩。拿破仑说,从光荣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遥。从清廉到贪渎,其实也只有一纸之隔。” 王长河笑了起来,“也是大实话。怎么样,明星加美女,不好侍候吧?” “也不是。”张保国说,“小丁还比较好养,穷人家出生的孩子嘛。那天看了老书记家的状况,又想起来海瑞第三次复出卖地置官服的事,还有海瑞死后没钱买棺材的事,有些,有些兔死狐悲吧。” 王长河说,“明朝的官吏,一直实行的是低工资制。开国时,靠严法震慑,贪八十贯钱就剥皮实草。刘青山、张子善也是为一万多块钱挨的枪子儿。记得《明史》上记载,宣宗后,再没杀过一个贪官。到嘉靖年间,常例这种收贿形式,已经可以在朝堂上谈论了。万历初年,张居正想让小皇帝表彰廉吏来扭转世风,选一年只选出三个廉吏,后来一细查,还有两个不够格。再后来呢,张居正也妥协了,自己也收也送起来了。明朝终于不可收拾了。这回去北京开人大会,私下还听到这样一种奇谈怪论,说什么杀了胡长清和成克杰后,我们的GDP增长率下降了零点三到零点五个百分点。又说这是因为封疆大吏们兔死狐悲,失去了做事的主要动力,提出来要立个内部规矩,以后凡副省级以上官员犯贪污受贿这两种罪,只抄家,不杀头,这样可以促进经济增长。对了,人家还说,这是因为做官做到副省级,肯定对人民立过大功劳,按照刑法立功可以减刑的规定,本来就不该杀副省级以上官员的头。真是言论自由了,他娘的什么观点都敢说。可你又不能说他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从股科级到省部级,中间有多少台阶,没有出众的才华,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功劳,也坐不到省部级的椅子上。就拿我来说吧,四十一岁到副厅,在正厅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当了市长也还不算跨入了省部级的行列,只能算个从部级吧。我呢,副市长、市长干了十三年,不客气地说,西平这些年取得的大成绩,与我一点关系没有的,你还真说不上来几个。有一回平大一个经济学教授给我算了一笔账,说我王长河干的那些事,若是都算百分之一的股份,应该有上百亿的收益了。百亿不敢说,说这些年因王长河的缘故,平阳多收入三、五十亿,并不算夸大其辞吧?” 张保国一直在认真倾听,知道这一番宏论后,必能回到最原始的主题上,忙接口道,“三、五十亿说少了。因你个人魅力为平阳搞来的项目,每年都能创造十几个亿的财富。” 王长河说,“你说,要是因为我收个千把万的贿,砍了我的脑袋公不公?肯定公道。谁让你干的就是这个事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对名声这个虚的东西看得重。你呀,一定要给我守住,等你家张怡出国留了学,你就能像我一样洒脱了。王敏的年薪十来万美金,还不够我们花?” 张保国笑道,“你今天给我穿了一条贞节裤子,肯定守得住。” 王长河仰在转椅上活动活动脖子,“恩诚同志有出将入相的命,这次下来目的只是历练,中央党校一结业,H省能不能留得住他,都难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今后的五年,这平阳就是你、我的平阳。五年之后,我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张保国书记带领一千万平阳人民进入小康社会了。我从来不隐瞒我的真实想法。年龄不饶人,这是我最后的一个人生目标了,以后呢,我的任务只有俩: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保国啊,你可得好好帮我呀。” 张保国说,“我也不表决心了,你就看我怎么做吧。” 王长河大笑起来,“这话是你张保国的风格。城府有一部分是天生的。你身上流的是院士的血,我身上流的是矿工的血,所以,你的城府比我深。这我高兴,没一点城府,舞台再大一些,就踢腾不好了。在用人上,我引以为自豪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了你,培养了你,又鼎力推荐了你。在看人上,第一个看错的,恐怕就是这个杨全智了。哎,我怎么就看错了他呢?” 张保国安慰道,“人都是会变的。你当初并没有看错他。他走了几年,办公室的人说起他评价都不低。市长,你也不要自责了。” 王长河站了起来,脸色和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我能不自责吗?保国,跟你竞争常务副市长位置的,有六个人,省里有俩,市里有俩,地市有俩。恩诚同志离任了,又会有多少人盯着那个空位?杨全智这个王八蛋,太不争气了。”一拳擂到桌子上,“早不出事儿,晚不出事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把他在碱水里泡泡,盐水里洗洗,清水里冲冲,他还是我王长河的人。你奶奶的,你弄个权呀,造个假呀,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娘的,他搞钱不说,还搞女人,还几十成百地搞女人!这不是递给别人一个屎盆子,让人家往我头上扣吗?保国呀,这事儿可不能等闲视之。” 然后像袋土豆一样,塌在转椅里,半天不说话。 张保国生怕王长河说出要保杨全智的话,忙说,“实名举报,不查不行啊。” 王长河嘿嘿笑道,“谁说不查了?查要看怎么个查法,由谁去查。查杨全智,只有你来主持,我才放心。忙过这一段,把专案组成立起来,你当组长,副组长设上两个,一个是万富林,另一个由市纪委派人。专案组成立后,先不忙开展工作。这样吧,安排一个得力的人,到黑岭当常委,先把情况摸摸。举报信上也涉及到了黑岭全局的问题,这么做也更显慎重了。保国,你看呢?” 张保国说,“也好。” 王长河说,“这事放一放,也影响不了黑岭的大局,他毕竟是一个常务副县长嘛。但愿他这一段别再祸害别的女人了。几点了?” 张保国看看表说:“九点多了。” 王长河忙站起来说,“来来来,咱们看看电视。你没完没了地说非典,老伴呢,也没日没夜地唠叨SARS,搞得我也有点儿紧张。如今信息太发达了,也好,也不好,真理和谎言,没个火眼金睛,轻易分辨不出来呀。”把电视打开,调到中央一套,“你看,国务院的新闻发布会已经开始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新闻发布会。 一位记者问:“截止到三月三十一日,北京到底有多少非典型肺炎患者?” 卫生部部长张文康答道:“截止到三月三十一日,北京发现十二例非典型肺炎患者,死亡三人。北京由于吸取了广东的教训,有效地控制了输入性病例以及由这些病例引起的少数病例,所以没有向社会扩散。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在中国工作、生活,包括旅游,都是安全的。在座的各位,戴口罩、不戴口罩,我相信都是安全的。” 王长河大声说,“保国啊,内阁部长一出面,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可惜有太多的外国人受谣言的蒙蔽,不准备来中国参加广交会。要不然,咱们平阳的参展方阵,肯定大放异彩。” 张保国一看出了这个新情况,也没给王长河说为市属医院添置呼吸机和专用隔离服的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给市卫生局局长周东信打了电话,让周东信打个购买十五台呼吸机和五百套专用隔离服的报告,东西买回后,配发给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市传染病医院。 第二天中午,张保国抽空去看父亲。 张春山正坐在客厅里看《平阳日报》转发的新华社通稿《中国是安全的》。张保国说了买呼吸机和隔离服的事。 张春山说,“谢谢你,张副市长。我很高兴你在这种大形势下还能这么做。有人在说谎。可是,谁在说谎呢?但愿不是中国人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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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好说歹说,郑丰圆才答应从张怡那里借一万元还给那位女同学。从多多那里借的两万元,郑丰圆认为不用还,也不能还。郑丰圆说她已经认多多做了姐姐,这么做太伤多多的心了。再说,借张怡三万块钱,同样有压力,郑丰圆不愿背负这么多的人情债。张怡再要劝说,郑丰圆恼了,说,“你这么信不过我,你借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我要心甘情愿堕落下去,天使也救不了我。我哪怕从你这里借了一百块钱,也是接受了你们的好意。不瞒你说,欠多多的钱,我感到轻松,因为我可以细水长流地还她。再说,你这种方式,伤,伤害人……我是把你当成了朋友,才告诉你我真实的感受。希望你能理解我。” 张怡一看事情又办砸了,再不敢坚持。 第二天中午,郑丰圆约张怡出去走走。张怡喜出望外,心里顿时有了成就感。两人走进足球场,郑丰圆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张怡,“你看看吧。” 张怡拿起手机默读,“今天本想去学校找你,突然感到身体很不舒服,浑身酸乏无力,不停干咳,好像还发烧了。这些天我在广东想了很多。我马上就五十了,有轻微糖尿病,又有慢性肾炎,不配跟你谈婚论嫁了。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把我当成一个大哥看。你年轻、漂亮,又是大学生,应该有个很好的归宿。给你妈治病的钱,你不用操心了。我真的想在这个老地方见你一面。能见你一面,就是病死了,我也无憾了。” 郑丰圆说,“张九九藏书怡,看看男人的伎俩吧。在学校大门口堵我两天,没堵到,开始装病了。” 张怡说,“我觉得他说得挺诚恳的,不像是在说谎。” 郑丰圆冷冷地说,“你没谈过恋爱,总读过东郭先生和狼、农夫与蛇这类故事吧?男人,特别是周海涛这种阅历太复杂的老男人,不是蛇,就是狼。我上一次当已经够了。” 张怡问,“圆圆,你对这个周海涛,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感情?书上说,女人到死都不会忘记他的第一个男人。我信了这种说法,所以,一直不敢尝试恋爱。如果他一点都没说谎,他这么待你,人又病了,你……” 郑丰圆说,“你的心这么软,这辈子也别谈恋爱了。” 张怡反击道,“你不是也只谈这一次恋爱?我猜,你是想去看看,看看真相,否则你不会甘心。因为你见过的男人已经很多了,像周海涛这样一根筋的男人,不多见。其实,在潜意识里,你对你和他的关系还抱有一些幻想。” “你很聪明,”郑丰圆说,“聪明得有点自以为是。真相嘛,我是想看看,幻想是没有的,绝对没有!赌是赌输了,可我想输个明白。这也是赌徒的正常心理吧。可惜我赌的不是钱,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就特别地想看看那个真相。” 张怡说,“走,我陪你去见他。看看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也好。”郑丰圆说,“有你们这么多好心人关心我,我也该向过去说一声永别了。你就不用见他了。这样吧,你在大河宾馆大厅等我。过十五分钟,我要是没下来,你就去敲八一四的房门,要是敲不开门,你就打报警吧。” 两个人出了校门,上了尚万全的出租车。 现实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两个大二女生的想象。刚上出租车,春阳饲料有限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王志东夹着一个黑皮夹子,进了大河宾馆八一三房间。房间内,周海涛的妻子刘彩珠靠在床上,无盐无味地翻看着时装杂志。写字台上,摆着录相机和微型电视机,刘燕和一个长发青年男子无聊地看着电视机。电视机里,周海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剧烈地干咳时,才让人相信床上躺的是一个活人。 王志东问,“录没录到有价值的东西?” 长发男子说,“没有。周叔吃了早饭回来,就一直这么躺着,看样子真是病了。监控这两天两夜,没见任何人来。他只是发短信息,打电话好像对方不接。” “贱!”刘彩珠骂道,“他肯定在广州跟什么烂女人鬼混,着凉了,死不了。王律师,这样拿的证据,管用吗?” 王志东点燃一支香烟,“有用。我们的法律讲的是谁主张,谁举证。以前呢,这种办法取的证,法院一般都不采信。前年十一后,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出台的一个法院解释,把这种证据也当成证据了。要不,针孔摄像机也火不起来。新修改的《婚姻法》也实行了,对婚姻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中的权利,作了惩罚性的规定。要不,我这个法律顾问也不会主张用这个办法。图像还算清晰。小吴,卫生间安了没有?” 长发男子说,“没有。” 王志东说,“这是个疏漏。有的人不知道星级宾馆天花板正中安那个东西是防火装置,以为是宾馆安的监视器,情人幽会,或者是找小姐,都到卫生间做了。其实,卫生间的门背后是可以安的。春节前,我代理龙达公司李总老婆的离婚案,证据就是从卫生间取的。” 刘彩珠责怪道,“你也不早点说。算了吧。他要是跟那个小婊子一起去卫生间,我就打报警了。你以为安这两个东西容易吗?” 小吴突然喊:“有人来了。” 几个人都兴奋起来,四只脑袋像待哺的小燕子一样,挤在一起,伸向电视屏幕。周海涛跳下床喊着什么,跑过去开门。来人果然是他们希望来的郑丰圆。 王律师说,“先别忙录,看看再说。” 周海涛扶着墙咳嗽一阵,在沙发上坐下了。郑丰圆隔着茶几站着。两人说的什么,这边几乎听不清楚。 刘彩珠急了,“小吴,看你干的叫啥事!你把声音调大点。我说买两套好的,你们说这种型号的就可以了。可以个屁!便宜没好货。” 王律师说,“他们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要看他们做什么。做什么,画面上一目了然嘛。看样子,他们还不想做那事。小吴,录,你看周总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吴按下录像键,说,“晃来晃去看不清。扑克牌吧。” 王律师说,“不可能是扑克牌。男人开始勾
引女人时,才玩什么看手相呀测名字呀猜扑克牌呀这种把戏。他们之间已经用不着了。” 刘燕用小拳头擂着小吴的背,“说!你给多少女孩子看过手相?”伸手揪住小吴的耳朵。 “别闹了!”刘彩珠说,“正经事还没干呢!” 周海涛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了茶几上。 王律师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刘彩珠叫起来,“信用卡!肯定是信用卡。这次周海涛去广东,收了八十多万现金。燕子,这下你该信我了吧?你爸肯定是要娶这个小婊子。给你哥打电话,让他们在酒店外拦住她,把信用卡要回来。” 刘燕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拨电话。 小吴喊,“先别急。她没拿那东西,要走。” 周海涛拿起茶几上的信用卡,追过去,拦住郑丰圆跪下了。过了一会儿,郑丰圆终于拿着信用卡走了。 刘彩珠把一个茶杯摔到墙上,“丢死八辈子人了。燕子,告诉你哥,抢也要把信用卡抢回来。拿回来的钱我一分不要,全归你们俩。” 王律师说,“你别胡来。这事交给我处理。燕子,小吴,你们跟我来。让你哥拦住她就行了。她可不是没文化的打工妹。刘总,你就别露面了。” 三个人一起出了八一三房间。 过去的十几分钟,是张怡长这么大度过的最难捱的时光。看见郑丰圆进了电梯,她就坐在宾馆大堂休息区角落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右手紧紧握着手机,恨不能一只眼睛盯着电梯口,一只眼睛盯着腕上的手表。因为过度紧张,两分钟后,她开始出汗了。再看见走进走出宾馆大堂的人,个个都像疑犯。她确实想到了郑丰圆被杀死的惨状。落地玻璃墙外面的三个年轻人,被她想象成了接应凶犯出来的同伙儿。有几次,她看错了时间,差点拨打了。 终于,郑丰圆完好无损地从电梯里独自走了出来。张怡这才放松地仰躺在沙发上,长吁了一口气,仔细看看表,郑丰圆其实只离开她的视线十二分四十几秒钟。 郑丰圆在张怡对面坐下了,用伤感和迷乱的眼神看着张怡。 张怡问,“这么快?” 郑丰圆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怡问,“他想干什么?” 郑丰圆答道,“像兄妹一样来往。” 张怡问,“你答应了?” 郑丰圆说,“我没回答。他是真病了,咳嗽,像是发高烧的样子。” 张怡问,“还有呢?” 郑丰圆把一张银行信用卡放在玻璃茶几上,“他说这里面有二十万,要我拿着给我妈治病。我不要,他给我跪下了……还流了眼泪……” 张怡问,“他没提……没提别的要求?” 郑丰圆摇摇头,“他说他希望我安心读书。他说他忘不了我……他还说,他说他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张怡问,“你怎么说?” 郑丰圆眼睛看向别处,“我说有病要看。我说我早就认为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张怡问,“他怎么说?” 郑丰圆不想多说,“他同意去看病。” 张怡拿起信用卡看看,“第一,他目前不可能为你自杀。第二,他对你们恢复从前的关系还抱有幻想。第三,至少在今天这件事上,他没有说谎。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是找个工行储蓄所或者一个工行自动柜员机,看看他是不是一个诚实的人。如今,实行的是存款实名制,这卡的主人还不姓郑。一次取款超过五万,需要预约,还需要带上存款人的身份证。所以,即便我们今天看见这上面有二十万,也只能说明今天这上面有二十万。明天呢?明天他可能就去挂失了。我想,要证明他的真诚,还需要时间,这时间的长度必须能让你从容地把这里面的钱全部取出。那时候,你才可以重新考虑跟他的关系。走,找个自动柜员机,先取个四千块试试,看看他的反应。最坏的可能是:他给你留够了时间看这上面有多少钱,然后又约你过来,然后呢,他就去银行把这张卡挂失了。能想到这一套方案,至少说明他是一个高智商的人。你说呢?” 郑丰圆认真地看着张怡,笑笑,“这番话可不像张怡说的。不过,说得很好,把该想到的可能基本上都想到了。走吧,我完全听你的。” 张怡说,“我突然发现,人变坏其实很容易。我只是刚刚学会了坏人的思维方法。这种思维方法,确实能让人提高警惕性。再跟着你历几次险,我可能就有勇气谈恋爱了。你看,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张卡有没有密码?” 郑丰圆说,“是六位数,我的阳历出生年月日倒着念。” 两个感情加深了几个层次的朋友出了大河宾馆的大门,准备去找工商银行。 两个人刚刚由金河大道拐向萃薇街,四个穿着奇装的年青男子两个前两个后,把他们夹在人行道的一棵柏树旁。 周飞朝她们亮亮手中的小手术刀,低声道,“想破相的话,你们就喊救命吧。” 张怡紧张地说:“你,你们要干什么?” 黄发刺猬头笑笑,“挺靓,交个朋友不行吗?” 郑丰圆横下心来,说,“可能是我冒犯了几位,与我的朋友无关。你们让她走,我跟你们走。” 周飞说,“没见到东西,谁也不能走。” 郑丰圆无所谓地耸耸肩,“破个相,吓唬不住姑奶奶。我本来就是个早该死的人了。” 张怡也上前一步,“向右五百米,是向阳派出所,向左八百米,是河西分局。你们让开,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我们破了相事小,还可以整容嘛,你们呢?”突然发现几个人都露了怯色,便把胸一挺,头一扬,“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姑,姑奶奶是什么来路!省公安厅邱厅长,河西分局的胡局长,河东分局的白局长……哪个没给过我压岁钱?你们动手吧。整不死姑奶奶,我一定让你们出不了看守所。不敢动手?不敢动手就滚一边去。” 刺猬头先怯了,“周哥,你看……” 张怡破口大骂,“看你妈的头,滚开!”拉着郑丰圆就要走。 正在这时,王志东律师、刘燕和大河宾馆的一个保安赶来了。 王志东喊道,“慢着!两位小姑娘请留步。” 张怡来了精神,打量打量王志东,“团伙还不小嘛,你是老大呀还是师爷?我们要是硬要走呢?你的皮包里放的是枪吧?五四式?五九式?还是外国造?拿出来让姑奶奶瞧瞧。” 王志东说,“你们硬要走,我们只好打报警了。” “报警?”郑丰圆瞪圆了眼睛,“你们要抢劫,还敢报警?” 王志东说,“你们误会了。我们公司老总刚刚在大河宾馆丢了东西,有人看见是这位长发小姐拣到了,又怕不真,我让他们几个来先把你们喊住。因为丢的东西很重要,他们也有点儿急躁,冲撞两位姑娘的地方,请你们一定原谅。我是律师,绝对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张怡一副揶揄的神情,“你们丢了什么东西?是钱吧?越玩越高级了,连律师都请了,不,都入伙了。” 王志东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张怡,“姑娘,我们都是良民。我是春阳公司的法律顾问。我们周总经理刚刚掉了一张信用卡。这一点,宾馆保安可以作证。请你们把卡还了吧。事关重大,你们要是不还,咱们只好到派出所去说了。” 郑丰圆痛苦地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间笑了起来,“他妈的,看我遇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王八蛋!出尔反尔,算什么东西!” 周飞问,“你骂谁?” 郑丰圆盯着周飞看看,“你是那个王八蛋的儿子吧?”从口袋里掏出借记卡,“你拿去还给周海涛吧。” 张怡伸手把信用卡抢在手里,“慢!总得证明这张信用卡是你们周总的吧?律师先生。圆圆,这里边的真相,咱也得看看。再说,谁能证明你们和周海涛的关系?” 王志东说,“要不,咱们去派出所吧。” 张怡说,“不用惊动公安了。我们知道你们是春阳公司的人。这样吧,咱们找个工行自动取款机看看这张卡,户主若是周海涛,你们就把这张卡拿去。” 王志东等人同意了。 几个人一起找到一个工行自动柜员机,把卡插进去,屏幕上出现了周海涛的名字。 张怡说,“圆圆,你至少应该看看上面的数字是不是真实的。” 郑丰圆痛苦地摇摇头,“我不看。” 张怡说,“你不看,我看。你们都让开。让开!”低头按指示把密码输入,屏幕上显示出二十万的数额,她把借记卡抽出来,“圆圆,密码和数字都对。这件事,我总觉得不对劲。既然是周海涛反悔了,我们应该把这二十万亲自还给他。” 郑丰圆说,“给他们吧。反正他可以挂失。这一辈子,我也不想见他了。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见他还有什么意思?” 王志东说,“本来就是明摆的事。周总的儿女都这么大了,做什么都有难度,你们逼他也没有用。谁都知道当总统夫人风光,可总统夫人都是在总统还是个小职员时就嫁了未来的总统。这位圆圆姑娘和周总的事,我们刘总早就清楚,已经给你们留足了面子,毕竟圆圆是个大学生……” 郑丰圆大喊一声,“给他们,咱们走。” “你稍等!”张怡说,“王律师,写个收条吧。别给我说用不着!你放心,不管这是不是周海涛的真实意思,我们都不会再找他了。你要不写的话,你就让周海涛挂失吧。你也别吓唬人,闹大了我们也不怕。” 周飞急了,“我写。”说着找到纸和笔写了收条签了字。 张怡拿着收条,拉着郑丰圆走了。天开始落了小雨,刮起了小风。两个女99lib.孩,相偎着,沿着金河大道边上的盲道慢慢走着。 刘彩珠听完几个人的叙说,拿着借记卡,看着小电视里喝着水咳嗽的丈夫,责怪道,“密码没弄来,要这张破卡有个屁用!” 王律师说,“怪我,疏忽大意了。” 刘燕说,“你没看那个短发女孩有多精。哼,你们这么一闹腾,我爸知道了,心也凉透了。” 刘彩珠大声训斥,“这都是为了你们。白纸黑字的字据,你们也敢留!都是些饭桶!” 王律师忙劝慰,“刘总你别生气,我看那个女孩……这卡的密码是六位数,让小飞拿着这卡,试个两三天,也就试好了……” 刘彩珠不客气地打断道,“别再出馊主意了,这回我答应你的酬金,我一分不少你的。你们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过来把你爸送到医院看看。” 王志东如释重负,赶忙接话,“一日夫妻百日恩。刘总这时候还能有这种气度,真让人佩服!” 刘彩珠干笑几声,“别往我脸上贴金。送人二十万,还要下跪求人家收下,这种男人再不配我关心了。从明天起,我,还有你们俩,”她指着周飞和刘燕,“还有小吴,要寸步不离周海涛。我提醒你们,周海涛现在至少有一百万了。为这一百万,我们需要好好侍候他。” 郑丰圆和张怡刚刚回到宿舍,郑跃华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郑跃华在电话中说,杨全智副县长很给面子,昨晚刚从北京回到平阳,今晚就答应吃他和郑丰圆的饭了,要郑丰圆晚上六点半之前务必赶到快活林野味餐厅金蛇狂舞包厢。郑跃华顺便说了两句,“我已经跟黄主任通了电话,他和他老婆孩子明晚坐成都至北京的火车回平阳。我已让你哥你姐明天送你妈去县医院住院消炎,这样,黄主任一到黑岭,就可以做手术了。”郑丰圆别无选择,马上说,“我一定准时赶到。” 张怡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看着郑丰圆换衣服,洗脸,梳头。 看见郑丰圆穿了一件低胸衬衣,又画了眼影,又涂了大红色口红,张怡忍不住说,“圆圆,你在干什么?你是去见娘子军连连长,你这么穿,这么化妆,不是火上浇油吗?” 郑丰圆放下镜子,朝张怡凄苦地一笑,说,“素面朝天,今晚我必死无疑。你知道杨全智最喜欢什么?清纯。我听说这位县太爷最为自豪的是,他碰过的女人都是良家妇女。这话可能有吹牛的成份,可我还是想赌一把。” 张怡心里一沉,也不说话,过去拿起口红,干脆把郑丰圆涂了个血盆大口。郑丰圆拿着镜子看看,自嘲道,“可以演应召女郎了。把你的白纱巾和墨镜借给我用用吧。我不想在学校走成一道风景。” 郑丰圆出门时,张怡突然间冲动地把郑丰圆紧紧抱住了。她伸出舌头舔舔流到嘴角苦咸的泪水,喃喃道,“把我当成亲人吧,把我当成铁哥们儿吧……手机开着,危险时候想着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你的。” 郑丰圆什么也没说,猛地推开张怡,像一头小鹿一样,穿过学生静园公寓一号楼昏暗的走廊,在张怡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消失了。整个晚上,张怡都心神不宁。捱到八点半,她独自一人冒着小雨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转着。九点半,张怡回到宿舍楼,打开房门,看见郑丰圆正坐在那里卸妆,惊得叫了一声:“天呢!你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打电话?” 郑丰圆一边卸妆,一边说,“打了三个,离开快活林打一个,在出租上打一个,没人接,到家打第三个,才知你没带手机。你爸来了?你妈来了?” 张怡说,“谁也没来。我一拿起书,就想起你还处在险境,一行也看不进去,就去操场转去了。你的情报很准,看来你赌对了。” 郑丰圆说,“全他妈的是假情报!一看就知道他是老少不论,清浊不管,通吃。一个晚上,那双眼里的火苗,快把我这胸口烤成乳猪了。” 张怡说,“讲讲,你是怎么逃离虎口的。” 郑丰圆用卸妆纸一遍遍地擦拭着嘴唇,对着镜子说,“刚见面,他就有点咳,吃眼镜蛇的时候,他说他这几天胃口不好,吃到那个叫什么果子狸,他说他浑身无力,像是发烧了。所以,我就安全回来了。他说他明天去住院,说走就走了,害得我二哥连送红包的机会都没找到。初一是躲过了,十五能不能过去,就看我二哥能不能在他住院期间把红包送上了。人家留了话,说我声音好,肯定会唱歌,一定要请我唱唱,请我跳跳。怪事,一连遇上两个又咳嗽又发烧的。” 张怡忽然间想起那天回家的事,说,“圆圆,这个杨全智可能给你带不来威胁了。我看你二哥这个红包也别送了……” “为什么?”郑丰圆问。 张怡实在不想毁掉自己和郑丰圆之间刚刚产生的友谊,不敢说自己已经在父亲那里告了杨全智一状,便笑笑说,“恶有恶报呗。” 郑丰圆说,“你呀,还是天真。怪了,这两个人怎么会得一模一样的病呢?” 张怡说,“你别瞎操心了,快把外套穿上,感冒了,你也会咳嗽,也会发烧。”从口袋里把周飞写的收条递给郑丰圆,“这个你拿着,一旦周海涛再纠缠,可以当封条封他的嘴。妈的,越想越觉得窝囊。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骂他一顿呢?太便宜他了。” 郑丰圆说,“反正钱也取不出来了,骂他还要费力气。在感情上,我是一个决绝的人。我这么做,是不想给他提供任何再次伤害我的机会。” 十一点钟,两个同室的女同学回来了。四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都进入了梦乡。 SARS就在这一天,悄然进入了平阳。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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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盼而至的春雨带来了降温。突然的降温必然要带来感冒发热病人的剧增。降温之后,各大医院必然出现人满为患的景观,也成了一个规律。不知从何时起,稍有身份的人和家庭经济条件较好的人,感冒发烧了,不再吃据说有些副作用的阿斯匹林之类的退烧药,也不去打柴胡之类的退烧针,而是上医院去输液。已经在经营方面彻底企业化的医院,完全把这样一种由集体无意识而形成的风尚,当成了一个可以培育的巨大市场,进行引导,精心培育。那些与有公费医疗的单位建立了买方和卖方关系的大医院,做了这个蛋糕,又分走了这块巨大蛋糕的绝大部分。为了在竞争中,能分到更大块的蛋糕,一个头疼脑热的常见小病,在大医院吊上三、五天盐水,带走一大包药,花上几百块钱,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于是,城市便出现了收购成品药的新兴职业。于是,便有了像丁国昌的泰昌药店这样一多半的货源来自大医院的便民药店,并且如雨后春笋般在各个城市生长出来。 这些现象,很多年来已经成为我们城市生活的基础部分了。如果单位没穷到无米下锅的境地,谁愿意向这样一个已成为群体福利的制度开刀、对它进行改革呢?是啊,作为普普通通的国家公务人员,公款吃喝一年吃掉三千亿,他们吃不了几口;公费考察旅游每年有上百万的人次,他们轮不上几个;一年揪出一、两万处级以上的贪官,他们只能匿名举报解气泄恨。他们就剩一顿吃药不用自己掏腰包的最后晚餐了,还能不让他们尽情地吃上一回?几千年了,中国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社会;几千年了,中国人都在追求着均贫富的理想。一次改革,改不掉这些深层的东西。 上午十点钟,雨过天晴了。来H省第一人民医院输液医治上呼吸道感染的人,已经把急诊室、观察室、门诊大楼底层的大厅和楼道,填个爆满,新来的病人只好在门诊大楼前的空地上一人一把椅子,一人一只输液架,在露天接受治疗了。 钱东风院长站在办公楼三楼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鸟瞰着院子里“壮观”的治病场面,心里油然生出纯粹企业家这时候才有的成就感。看现在这种阵势,仅门诊这一块,一天收入三十万,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谁是真正的当代英雄?不是教授,不是医生,不是军人,不是农民,不是工人,而是各个级别的官员和各色各样的企业家。这是钱东风这几年主要的心得之一。每在这种时候,钱东风心里便涌出几丝对张春山的感激之情。 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初建时是个U型结构建筑,后来,又建了一个四层楼把U字的口封了起来,于是,门诊大楼就变成了一个口字型建筑了。那个新建的四层楼便是钱东风力主上马的省生殖研究中心的所在地。经过几年的努力,生殖中心名声雀起。目前,生殖中心对外宣传的绝技是根治各种非先天性男女不孕症,实际上它的杀手锏已经是能随心所欲地控制生男生女,生单胎还是生多胞胎了。如果再建一个高标准的精子库和卵子库,生殖研究中心的盈利前景不可限量。碍于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钱东风严令生殖中心的工作人员不得泄漏人民医院已掌握了生男生女、生多生少等多项尖端技术。门诊大楼变成一幢口字型建筑后,四面楼中间便留下了一个近三百平方米的天井。五年前,钱东风决定把这个天井上面加个盖子,作为急诊科的留观室。有了这样一个留观室,第一人民医院的收治能力,大大增强了。在住院部床位紧张时,这个摆满了七、八十张床的留观室,实际上就变成了住院二部。到现在为止,第一人民医院的员工,都认为给U型楼封口,给天井加盖,是钱东风留下的两处妙笔。毫无疑问,钱东风的这两件杰作,为员工的工资袋里增加了可以交换所有商品的宝贝——钱。因此,钱东风在第一人民医院便获得了一言九鼎的地位。 钱东风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拔了个手机号码,对着话筒说,“老林,我看了半个小时,病人一直在增加。你别昏了头,把留观室的床位都用了。这就好。你记着,永远都要记着,这医院只是社会大网上的一个网眼,不可能完全做到独善其身。病人再多,住院部和留观室的床位,都要留出一部分。这是省城,我们用得着、得罪不起的人太多了。处以上的领导干部,只要开口,吊瓶盐水,也要保证人家能躺着吊。我是一院之长,我当然需要掌握三、五间带空调、带卫生间的高级病房,这还用问?再多也就浪费了。为啥我一步都不敢离开?就是为了应付突发性事件。哦,对了,厅里转来反映脑外科和胸外科有人收红包的信,存档吧。你给这两个科的主任讲一下,以后手术失败了,一定要记着把什么红包、还有贵重一点儿的物品,还给人家。这两个科,手术一失败,对病人亲属打击太大,这时候把钱和物还回去,对人家也是个安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没替人消灾,凭啥拿人钱财?没道理嘛。记着,别点那两个人的名。他们都是主力,几乎天天上手术台,点了名还会出事。根除这种现象,需要改体制,甚至改制度。西方一个脑外科主治大夫,年收入能顶总统的收入。咱们呢?去年,我提出像脑外科、胸外科这些科室,收入要跟其它科室拉开点距离,支持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没搞成。开个脑袋跟锯条腿,能一样吗?还是那句话,稳定第一。好了,你忙去吧。” 林副院长在外面树下接完电话回到留观室,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护士,正在拍打杨全智胖乎乎的手,寻找静脉血管。杨全智当小学老师的妻子郝静拿着毛巾给杨全智进行物理降温。 林副院长说,“知道杨县长你这血管细,我特地把白护士长给你叫来了。白护士长外号白一针。你不用怕。” 杨全智说,“林院长费心了。护士长,扎两针,扎三针,都没关系。”说着,又干咳起来。 白护士长选个七号针头,一针就扎好了。 林副院长又说,“把这三瓶输进去,应该能退烧了。留观室的条件还是差,我再给你想想办法,最好能住几天。” 郝静说,“太麻烦你了。” 里边的一张床上,周海涛已经躺着挨了三针了。刘彩珠、周飞和刘燕围在床边,这个给周海涛擦脸,那个给周海涛垫枕头,把周海涛侍候个无微不至。周海涛一言不发,眼睛直盯着在输液架上晃来晃去的药瓶子。年轻小护士再次把周海涛的手腕扎起,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儿。 刘彩珠说话了,“能不能让你们护士长扎?” 小护士看看周海涛的手,去把白护士长叫来了。白护士长又是一针就扎上了。留观室里人头攒动,几乎没有病人戴口罩,也没几个医护人员戴。病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杨全智和周海涛的咳嗽声有些干,有些空洞,但谁也没去想他们两个的病和其他人的病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日后,H省疾控中心做出结论:杨全智和周海涛,还有一个叫王秀莲的四十八岁的女人,一个叫顾月月的十九岁的姑娘,是H省SARS的四个输入者。杨全智和周海涛被当成上呼吸道炎症患者在H省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留观室输液的时候,王秀莲正在家人的护送下,走进平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一周前,她去北京参加了她二哥的葬礼,并在北京医大附属医院的病房里跟二哥见了最后一面。顾月月这时候正坐在北京开往平阳的火车上,离平阳还有一百八十公里。大哥顾月明就要当爸爸了,顾月月奉母亲之命去北京侍候嫂子,谁知住进医院的嫂子嫌小姑子笨手笨脚,执意要婆婆来北京侍候她。几个小时之后,顾月月坐上一辆摩托车,进了平阳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急诊室。这个时候,谁也想不到这四个咳嗽、发烧的病人,会在偌大的平阳市,掀起惊天大浪。 下午三点钟,杨全智躺在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普内病区一间向阳病房的病床上,和妻子郝静一起,接待了来探视的第一个客人:黑岭县工商局局长冉启明。冉启明空手而来,临走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大号牛皮纸信袋,递给郝静说,“嫂子,没买什么东西,你拿着给大哥买吧。” 郝静用手一捏信袋,说,“冉局长,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冉启明说,“嫂子,不瞒你说,若是风平浪静,我一分钱也不留。现在不同了,有人从背后向大哥捅刀子,我不能不管。擦干净裤裆里的黄泥巴,也得成包成包买卫生纸。这两万块,算我表个态吧。现在是荒春,县里也没啥大事,你索性就在这儿多住几天,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是小人。” 杨全智淡淡一笑,“收下吧。郝静啊,这次住院,不同往常。谁来看我,拿什么都别推辞。一箱鸡蛋,两包奶粉,一束鲜花,你都要一笔笔记着。过了这个坎,咱们一定要加倍还这些人情。” 正说着,一个留小胡子的小伙子,端着装满日常用品的红塑料盆,扶着一个花白头发的汉子,从对门的病房走进来了。刘彩珠和儿子周飞跟到门口,脸上浮着怪怪的笑意,朝对门向阳的房间打量。 郝静说话了,“唉,唉,谁让你们进来的?” 汉子朝床上一躺,“这张床,我已经睡三十八天了,我不想换地儿睡。” 郝静说,“我们进来时,你们早在对面了。这是医院又不是你们家……” 杨全智干咳几声,“郝静,你跟他们说什么?这些事不该你管。” 冉启明冲出门大喊:“护士,大夫,你们快来呀!” 小胡子骂道:“什么鸟医院!病人是上帝,不是你们想挪到哪儿就挪到哪儿的东西。别以为老爷子好欺负。” 一个瘦护士跑了过来,“十二床,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听招呼呢?是不是要出院了,闲得发慌了?” 汉子指指床头上的牌子,“我睡的就是十二床。活这大半辈子,我都是良民。三十八天了,除了阴天,我天天能在这里看见太阳从那高楼缝缝里升起来。让我去住阴面,我住不惯。” 一个男大夫进来了,“这是医院,你们要讲点儿规矩。医院安排病人住哪里,肯定有院方的考虑。” 正说着,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少妇、一个姑娘和一个小平头进来了。中年妇女说,“什么规矩?还不是看我家老头子是下岗工人,好欺负?几万块押金,我们一分钱也没少交,凭什么把我们扔到阴面?你们去,把那屋咱家的东西都搬过来。有理走遍天下,我们不怕。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住一回单间,你们倒好,先来后到不论,反倒把我们一脚踢出去了。”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看这场纠纷如何收常在中年妇女的指挥下,几个子女很快把几箱水果、几箱鸡蛋从对面搬过来了。 林副院长赶过来了,简单问了问情况,问,“十二床今天能不能出院?” 大夫说,“昨天都可以出院了。我想着再观察两天更好。” 没等林副院长说话,汉子说,“反正我又没欠医院钱,我今天就住这张床。我想再看一回太阳从那楼缝里升起。” 杨全智笑了起来,“我见过倔人,可没见过像你这么倔的人。林院长,唐大夫,就这样吧,让这位老师傅再看一回太阳从楼缝里升起。” 中年妇女不高兴了,“老师傅,老师傅,他有多老?五十八岁能算老?” 杨全智说,“对不起,大嫂。五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住一间房……” 中年妇女正色说,“你说话要注意点,谁跟你住一间房了?” 郝静忙解释,“是一间病房。全智打呼噜,他是怕影响你们休息。” 中年妇女说,“老头子的呼噜我听了三十五年了,不听我还真睡不着。这一个多月,我在家睡觉,还要听他呼噜的录音呢。你可别拿呼噜吓唬我。今晚我也住这间房,住定了。” 这场风波,以杨全智的妥协而告终。 刘彩珠坐到周海涛身边感叹道,“是不是个官儿,到底不一样啊!你到底是男人,我记得十几年前你就说过,光挣钱不看路,挣不到大钱也守不住家业,可惜那时我听不进去。老周啊,.99lib.等你好了,咱们也为你在政治方面投点资。我们俩就不说了,可为周飞他们,也得做。你也该说句话呀!” 周海涛闭着眼睛,慢慢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只是惦记我收的货款。哼,几十年了,我太了解你了。还有你们俩,跟你们这个妈跑吧,总有你们吃大苦头的一天。刘彩珠,我知道,你杀我的心都有。我告诉你,我是收了一百二十四万货款。你可以去法院告我。” 刘彩珠脸色气得铁青,恨恨地说,“那你就去死吧!”抬腿出了病房。 周海涛睁开眼睛笑了起来,直笑得泪流满面,直笑得干咳得浑身乱颤。周飞和刘燕木然地看着父亲,动也不动。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家庭氛围。 第二天一大早,从黑岭赶来看望杨全智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没到中午,各式各样的花篮已经把病房里的空地摆满了。像是再也受不了这种强烈对比带来的刺激,上午十一点,中年妇女向她的子女下达了结账出院的命令。这个十五岁就进了国棉六厂的女挡车工,原以为有了个开一间汽车修理厂的儿子,家里有了够用的金钱,就能和任何人平起平坐了。看看满屋的鲜花,看看那一个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她有点儿气短了。 十二床一家离开后,郝静把房门关上,凑到似睡非睡的丈夫面前,紧张地说,“全智,收了十一万八了……这……这会不会出事?我真的有点儿害怕。你不是说有人在告你吗?” 杨全智有气无力地说,“把这些钱,单独开个户头存起来。官场的奥妙你不懂。我清楚我的处境很危险。背后整我的人,上面也有人。看上去,他们是在整我,实际上,是有人想整王市长。我不给市长打电话,也不去见他,是在表明我根本不怕别人查,这对王市长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我还是低估了上边斗争的复杂性,这两年做事也太由着自己性子了。我必须走出几步好棋。来看我的人多,钱又拿得不少,至少说明多数人还看好王市长的前途。这样吧,你先到一家银行存个十一万,再到另一家银行存个八千……” 郝静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杨全智自顾自地说,“你先听着。只要我还在住院,以后你每天去往这张八千的存折上存个五、六千,七、八千。我出院后,要把这本存折交到县纪委去。这是我第一次在平阳住院,这么做会改变别人对我的看法。” 郝静听糊涂了,问,“都上交了不行吗?” 杨全智伸手轻轻拍拍妻子的脸,笑道,“小傻瓜,那就太多了。住个四、五天医院,收了三、两万块钱,属于人情世故,再多,就脱不了受贿之嫌了。非常时期,做什么都要想仔细了。过了这一关,我们就用不着这样牛郎织女了。还有,我想看看县里主要领导会不会来看我,谁来看我,什么时候来看我。看到了这些,我就能判断出自己的危险到底有多大。”咳了一阵,喝几口水说,“有点不对呀,头疼发热不会这么厉害。是不是药不对症?下午你再去找找林副院长。你告诉他,三天,顶多四天,我必须出院,让他看看有没有更快的治法。” 郝静用报纸把钱裹好,匆匆忙忙走了。 下午两点钟,郑丰圆素面朝天,一身清纯,跟着二哥郑跃华出现在杨全智面前。杨全智一看见郑丰圆,顿时振作起来,先把郑丰圆从上到下、从人到衣服,夸了一个遍。郑丰圆敷衍着,一个劲地使眼色让郑跃华快点把红包送了。 郑跃华把装了三万块钱的大号红包拿出来放到杨全智的床上,说,“杨县长,这个,这个我也没学过医,不知你这病该吃点啥用点啥,这个就让弟妹给你买点什么吧。我回去了。” 杨全智睃了郑丰圆一眼,“小圆圆呀,你这个妹妹当得好,不是亲妹妹,胜似亲妹妹。老郑,你有一个好妹妹呀。老郑,你什么也别再说了,哪里也别跑了,回去等着吧。小圆圆,哥看一眼你,就觉着这浑身清爽。哎,今日一别,不知啥时候还能见到你。” 郑丰圆笑道,“大哥想见小妹还不容易?又没相隔十万八千里。杨县长,你安心养病,我走了。” 杨全智挣扎着想起来,咳了一阵,还是起不来。郑丰圆赶忙去扶杨全智躺下。杨全智紧紧拉住郑丰圆的手,央求着,“没课的时候,可记着来看看哥。” 正说着,郝静和林副院长一起进来了。郑丰圆又安慰杨全智几句,出了病房。 郑丰圆一抬头,看见周飞正靠在对面病房的窗台上朝这边卖闲眼。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径直走了进去。 周飞向前跨两步,伸手拦住了郑丰圆,紧张地问,“你,你想干什么?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郑丰圆冷冷地说,“我给他看一样东西。” 周海涛一听到郑丰圆的声音,猛地坐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光亮,激动地叫起来,“圆圆,真是你?” 郑丰圆耸耸肩,笑了笑,“你怎么去做猪饲料呢?你应该是个了不起的演员。能再见你一次,真是缘分呀!”把手里捏的一张纸扔到周海涛身上,“那张卡你儿子已经拿走了。谢谢你们又给我上了一课。”转身走了。 周海涛拿起收条看看,抬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说——” 刘燕看看周飞,“哥,我说了。爸,你比我们更了解我妈。你去北京、河北、山西、广东收货款,收了多少,我妈一清二楚。我妈说了,我们要是不帮她,你们离了婚,她一分钱也不会给我们。” 周海涛吼道,“我问的是这张卡!” 刘燕同情地看了父亲一眼,低着头说,“我妈为了弄清你跟这个圆圆到底是什么关系,雇了两个私人侦探。王律师说你回到平阳,肯定还会住在大河宾馆八一四房,所以,在你回来前,我妈叫人在那个房间安了针孔摄像头。你送给她这张卡时,我妈,我,还有王律师在隔壁都看见了……爸,爸,你怎么了?爸……” 周海涛干呕几声,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跳下床,喊了一声,“圆圆——”朝病房外跑去,刚刚跑出房门,一头栽倒在走廊里。 伴着刘燕的哭喊声,整个楼层的人都被惊动了。 郑丰圆和郑跃华走出门诊大楼,看见丁美玲和摄像师吴东正在拍上百病人坐在院子里输液的“壮观”场面。 尚万全开着车,拉着一男一女在医院门外停下来。 尚万全说,“普内病房在住院部三楼和四楼。左边的通道在施工,你们得从门诊大楼里穿过去。” 少妇从车里抱出一箱红富士苹果,“谢谢师傅!你搭把手啊你!一点儿眼色都没有。” 男的接过苹果箱说,“现在到医院看领导,谁还带这些,都是拿一个花篮一个红包。” 少妇白了丈夫一眼,“你知道规矩,咋不早说呢?就会当事后诸葛亮!”站在那里,从坤包里拿出粉饼、镜子和口红,开始补妆。 男的狠狠地剜了妻子一眼,“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哼,全县谁不知道杨全智那么点爱好?人家遮掩都来不及,你倒好,生怕……” “放屁!”少妇把镜子盒合上,“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就咱们那点小钱,我要是穿得破衣烂衫,脸上再抹点锅烟子,杨县长肯定会把咱们轰出来。瞧你那没出息的熊样,心比那针鼻还小!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在那个破乡政府熬吧!我要是存了那种心,早给你戴一打绿帽子了。这母狗不愿意,牙狗能上得去?真是的。我巴不得他对我有兴趣。人家都是舍出去娃子打狼,我呢,只让他看看娃子,也能把狼给打了!你们男人那点小花花肠子,我心里明镜似的,早看清了。” 尚万全擦着挡风玻璃,禁不住笑出了声。 少妇拉了丈夫一把,把白色高跟鞋踩出一遛噔噔响,进了医院大门。 尚万全打开车门想上车,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对给县长送礼的夫妇,这一看,就看见丁美玲和吴东出来了。 尚万全挥手喊,“小四儿——,今天你们跑新闻了?” 丁美玲走过来,说,“真是巧了。姐夫,送我们去医大附属医院看看。这么多人感冒发烧,太奇怪了。”拉开车门坐到前排,“你看看这场面,万一要是来了个SARS病人,肯定要出大事。我们想搞个新闻特写,给市民提个醒儿。” 尚万全吃惊地扭头看看丁美玲,“非典,不会吧?昨天,报上说北京已经把这种病治住了。这可是卫生部部长说的,不可能有假!” 丁美玲想想,说,“管它SARS会不会来,给市民提个醒儿,没什么错。得个感冒也来输液,太娇气了。” 尚万全附和道,“那是那是。如今小病大治成风,要多花国家多少钱呀!有些官,已经把住院当成收红包的一个门子了。这不,我刚送了一对来给县长送礼的夫妻。听话音,这个县长还是个财色通吃的主儿。真要是闹了非典,当然不好。可要是吓唬吓唬人,也没啥坏处。至少,来医院用公款小病大养的人会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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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电视台台长傅传统和《平阳日报》社长兼总编辑常书田一前一后进了市政府大楼,在电梯门口相遇了。 傅传统问,“老常,市长大人紧急召见,为了什么事?听万副秘书长的口气,像是我们办错事了。” 常书田双手一摊,耸耸肩膀,“我正要问你呢!伊拉克战争爆发才两天,我那儿就已经出了事,板子打得我的屁股到现在还在疼呢!这几天,连报屁股上发的豆腐块,我都一个字一个字查看了,没问题呀!” “问题大了!”卫生局局长周东信走过来,“昨晚电视台一条新闻特写,今天《平阳日报》一篇新闻特写,惹得全市药店门前买板蓝根的人排起了长队。” 傅传统狐疑地看看周东信,“不会吧?”自己先进了电梯。 周东信也进了电梯,“你们台的头牌女主持人,突然间做了一条一分半钟的新闻特写,正常吗?要命的是,她提醒市民预防上呼吸道感染的那些方法,跟广东防非典的方法一模一样。” 傅传统惊问,“什么?你可别乱上纲上线。” 周东信认真地说,“我敢乱说吗?她还是从网上下载的。常总,你们日报二版头条,登的居然是写各大医院发热病人人满为患的特写!这还不严重?” 说话间,已到了四楼,傅传统和常书田不好再问什么,小心翼翼跟着周东信进了王长河的办公室。 王长河、张保国和市委宣传部部长童延年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看见三人进来,没人跟他们打招呼。傅传统不敢往空着的沙发上坐,看见沙发边上有一把椅子,小心走过去,慢慢坐下。 “谁让你坐了?”王长河猛地抬起头,两道目光冰柱一样刺向傅传统,“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的董事长?你是FOX的总裁?你都不是。你只是组织任命的市电视台台长!一看中央台搞了伊拉克战争直播,你就不知道王二哥贵姓了!给你们强调多少次了,新闻无小事,电视新闻更无小事,你们都当成耳旁风了!” 傅传统硬着头皮说,“长河同志,遵照市委、市政府的指示,特别是你视察电视台时所做的重要指示,自元月一日起,我们加重加大了电视新闻中,与老百姓日常生活内容密切相关事件的报道。丁美玲和吴东同志拍的那个新闻特写,我认为……” 王长河愤怒地打断道,“你认为很有必要,很受老百姓欢迎?老百姓是记住这条新闻了!走廊里、过道里、院子里,到处都是吊盐水的病人,谁看了都会记住的。他们不但记住了,而且开始抢购板蓝根了。你们电视台的影响力可真不小哇。” 傅传统嗫嚅道,“新闻里没提到板蓝根……” 王长河摆摆手,“你不用解释!丁美玲提醒的防治方法还是防非典的方法,这种方法网上有。全市有多少网民你不知道?网上有多少关于中国所谓SARS疫情的谣言你不知道?卫生部部长刚刚在新闻发布会上辟过谣,你马上就来了这一手,你到底想干什么?傅传统,你先坐下来,想想如何补救吧。” 童延年接着说,“老傅,你的政治敏感性也太差了!说严重一点,这是个政治错误。” 王长河把身子朝后仰仰,把桌子上的报纸拿起来用手指弹几下,“常书田,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把这种特写放在二版的头条位置?” 常书田小心解释着,“二版是社会新闻版。这篇特写反映的是一场春雨过后,上千居民到医院治上呼吸道感染的大事件,我也没多想,就放在头条了。长河同志,你看看,这一个版上的文章,也就这一篇分量最重……” 王长河摇摇头,“怪不得有人对我说,常书田如果去美国办报纸,十年八年就能挤进美国的富豪排行榜。你是很有新闻眼光。晚报出伊拉克战争号外,恐怕也是你的主意吧?” 常书田看着王长河,说,“实事求是地讲,出这份号外,确实没我什么功劳。一看中央台能搞直播,我没有阻拦他们。现在,晚报的汪国伟已经在家赋闲一周了。如果觉得处理轻了,我愿意为此事承担领导责任。怎么处分我,我都无怨言。因为,我也认为,对伊拉克战争这样改变世界历史的重大事件,中国的媒体应该发出自己独特而有个性的声音。美国兵眼看就要攻到巴格达城下了,伊拉克马上就被灭掉了。下一个会轮到哪个国家?他们会不会打中国?这些问题,应该有更多的中国人关注关注,研究研究。美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我们只能用新华社通稿评述,我们出现个非典型肺炎,美国的媒体是万炮齐轰……” “够了!”童延年大声喝道,“叫你们来,是讨论如何擦你们的屁股的,不是听你讲国际形势的。常书田,你也好好想想如何才能挽回影响。” 这确实是个难题。六个人议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找到一个完全之策。 王长河急了,“这不行那不行,这可不行。别说平阳没有非典,就是出现几例非典,也不能让它影响经济建设的大局。力保全年GDP增长百分之十二,是平阳市今年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任何工作,都要围绕这个中心。解铃还需系铃人,用什么法子消除影响,你们回去考虑。广交会布展还要如期举办,你们在宣传上,要多想想做正面文章。非典的问题,不能谈,因为我们这里没有非典。周东信,晚上你去电视台讲讲,从科学的角度讲讲这两天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头疼发热。你是市卫生局长,你说话有权威性。” 张保国终于开口说话了,“周局长,市属医院发现没发现可疑病人?” 周东信说,“我来市府之前,卫生局没接到这方面的报告。” 张保国叮嘱道,“不要掉以轻心。非典这种病,平阳的医生都没见过。我看应该成立一个专家小组,再和省疾控中心联系一下,必要时,应派专家组对病人进行会诊。” 王长河皱着眉头.99lib.说,“保国呀保国,你也太固执了。我也不说你了。专家小组可以成立,也可以到医院开展工作。但是,一定要注意保密。另外,即便发现了非典,如何处置,一定要按有关规定办。事关重大,决不能犯自由主义。想跟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较劲,现在我们还不是个儿,先卧薪尝胆再搞三十年建设再说。搞建设,就必须讲稳定压倒一切。” 丁美玲和吴东扛着摄像机走到省第一人民医院大门口,两个保安把他们拦住了。丁美玲软硬兼施地说了半天,保安只回答一句话:院里有规定,谢绝任何新闻媒体采访。 正僵持着,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医生走出来了,很不客气地说,“又是你们!你们专门拍这些在这院子里输液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平阳市电视台,管得太宽了吧?” 丁美玲也来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这里的病人难道不是平阳市的市民?你看看你们为病人提供的什么医疗条件?” 白大褂也不生气,伸出手说,“想进来采访也可以,先让我看看省卫生厅开的介绍信。” 丁美玲正要回击,手机响了,一看是台长的号码,赶忙接了,“台长,我们在省第一人民医院门口,他们不让采访了。你说什么?平阳出现了抢购板蓝根冲剂的现象?不可能吧?好,我听你说。嗯,嗯,好吧。怎么会这样呢!中央台连战争都直播了,我们不过是……好,我们服从命令就是了。”挂断手机,看着白大褂说,“我们不进去了。大夫同志,作为一个记者,作为一个公民,我想给你们医院一个忠告。正在世界流行的SARS,是靠飞沫传染的。一个月前已经收治了SARS病人的北京,离平阳只有几百公里。SARS病人的早期体征是发烧、干咳。你们这样给这些发热病人治病,万一遇到了SARS,会出现什么后果?你想想吧。” 白大褂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忠告。我也送给你一个忠告:一个中国的新闻记者,若是相信网上的谣言,可要当心饭碗。我再纠正你一个说法:北京只有十几个非典病人,没有你说的什么SARS病人。”说罢,转身走了,边走边对两个保安说,“把门看好了,院长要是在电视上再看到咱们医院的画面,当心你们的饭碗。” 丁美玲气得直咬牙,却找不到发泄对象,想了一下,拨通了张保国的电话,打机关枪一样扫出一梭子,“你知道吗?我现在成个罪人了。这算什么事儿!群众最关心的事,不让报道,要我们记者干什么?”听了一会儿,又说,“好好好,我听你的。是的,要顾全大局。是的,要考虑到公众的心理承受力。是的,不能造成市民恐慌。是的,不能好心办坏事。是的,我应该遵守新闻纪律。没什么,可能是这几天我上网上多了,看到省第一人民医院这个平阳的顶级医院这样处理发热病人,我开始杞人忧天了。遵命,我不会在医院到处乱窜的。” 吴东问,“我们捅娄子了?” “还是个不小的娄子。”丁美玲说,“傅台刚刚挨了市长、副市长、部长的训。也怪了,媒体上早说过板蓝根对防治非典作用不大,为什么一有风吹草动,大家还是要买板蓝根?” 朱全中肩挂一个中号旅行包从出租车上下来,扬扬手打招呼,“美玲——”朱全中在北京读研究生时,丁美玲在北京广播学院读书,两人在同乡会上相识,回到平阳后常有来往,挺熟悉。 丁美玲迎过去,“朱医生,你出差了?” 朱全中说,“算不上出差。我只是想挪挪窝。用了三天调休假,到北京挣表现去了。” 丁美玲问,“你要往北京调?” 朱全中摇摇头,“不是往北京调。能调到市传染病医院,我就满意了。张院士和胡主任一直很担心SARS入侵,做了不少工作,我也想出点力。我有很多校友在北京各大医院工作,知道真相……” 丁美玲忙问,“你问到什么了?” 朱全中叹着气说,“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公布出真实的疫情。北京绝对不止二十来例SARS病人,死亡人数早超过三个了。地坛医院有三、四十个,解放军三零九医院有五、六十个,北京的SARS患者,肯定早超过一百人了。唉,怎么这么多人输液呀?” 丁美玲伸手朝院子里一指,说,“你去问问吧。发烧咳嗽的特别多。我也很担心,昨天做了个新闻特写,我们今天还挨批评了。你进去看看吧,病人太多了。” 朱全中大步走了进去。 吴东说,“美玲,回去吧。别为了报道一次流行性感冒,真把饭碗给砸了。” 丁美玲想得可没这么简单,她必须学会站在张保国的立场上面对一切问题。她拨通了张保国的电话,“占用你几分钟时间,给你报告个情况。省第一人民医院传染科的医生朱全中,刚从北京了解那里的疫情回来,他说北京的SARS病人已经超过了一百人。但愿咱们这一、两千发烧病人,得的都是上呼吸道感染。” 两人刚拦下一辆出租车,丁国昌从另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了,喊着,“美玲,美玲,你等一等!” 丁美玲问,“三哥,你有什么事?” 丁国昌跑过来,说,“我追你们追了几个地方。美玲,你过来。”把丁美玲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音,“你给三哥说实话,咱们平阳是不是已经有非典了?” 丁美玲吃了一惊,“你听谁说的?” 丁国昌说,“我猜出来的。今天一大早,来药店买板蓝根的人特别多,都在传咱们平阳也有这种病了。” 丁美玲想了想,说,“你就安心卖药吧。有人买药了,你还跑啥跑。” 丁国昌探究似地看着妹妹,“药当然要卖了,可怎么个卖法就有个讲究了。中国的事,三哥懂。譬如说炒股票吧,其实炒的就是内部消息,没有消息乱炒,肯定赔钱。” 丁美玲急了,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扯那么远干什么?我们忙着呢。” 丁国昌又仔细看看丁美玲,说,“美玲,这半屋子板蓝根冲剂,可有一半是拿你的钱买的,卖不出去我可没钱还你。” 丁美玲朝他翻一个白眼,“你不是说买药的人很多吗?” 丁国昌凑到丁美玲耳边说,“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咱们在荷花池药材市场不是也有个摊位吗?如果没有非典,我就把这些板蓝根全部拉到批发市场,原价卖了。小赚一点儿没问题。我已经转了好几个药店,这东西走得挺快。” 丁美玲撇撇嘴,“那你还啰嗦什么!还不赶快去卖?” 丁国昌着急了,拉了丁美玲一把,说,“现在卖,不是卖不起价嘛。国营的、私营的都有货嘛。可是,要是真有非典呢?咱要是事先得到了消息,这两天一包也不卖,等别的店都断货了,不是可以大赚一笔了?你说,咱这儿有没有非典?我知道这非同小可,不能乱说。你看,网上说北京都变成个大医院了,可咱们正式公布的却只有一、二十个病人。到底哪个是真的?所以,我说这个内部消息就显得特别重要了。你不好直说,你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丁美玲瞪了三哥一眼,说,“你这个人真是的!你以为我是谁呀!我要是知道平阳有非典,能不给你说吗?能不给家里人说吗?我又不是亿万富姐,还等着你把钱还回来结婚用呢!” 丁国昌,溜圆了眼睛,说,“你们结婚还用花你的钱呀?这妹夫随便掏一把,房子车子都有了……” 丁美玲皱皱眉头,冷笑一声,“你以为全中国的官都是贪官呀?现在平阳是没有SARS,可照这样下去,SARS肯定会光临平阳。我刚刚才知道,北京的SARS病人已经超过一百了。从媒体上看,北京对进出人员,并没做任何限制,也没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平阳离北京不远,SARS传过来太容易了。” 丁国昌乐得一拍巴掌,“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呀!好,我就赌它一把,再捂它几天。美玲,赚足钱了,三哥一定给你好好搞几件嫁妆。” 兄妹俩在医院门外分手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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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朱全中在住院部普内科二病区医生值班室看着两张X光胸片和两个病历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 值班男医生问,“小朱,你怎么了?” 朱全中的声音都变了,问,“这两天,这两个病人的白血球都这么低吗?” 值班女医生回答,“是的。昨天,我还以为是化验室查错了,昨晚和今天早上,又查两遍,还是这么低。肺炎患者的白血球一般都在一万六到一万七之间,这两个病人确实有点怪。抗生素用量已经不低了,可就是退不了烧。” 朱全中用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问,“病历上为什么没记下病人的流行病学史?为什么不问问他发病前两周内是否密切接触过同类病人?为什么没问他们,两周内他们到没到过北京和广东?” 男医生想了想说,“他们都是前天从门诊转来的,又都是通过院领导转来,所以就没问这些。再说,从前天晚上开始,上呼吸道感染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这么办的。前天,按他们的症状,还用不着住院。” 女医生看朱全中两眼发直,也有点儿慌了,“朱医生,难道你怀疑他们得的是非典型肺炎?” 朱全中又问,“医生和护士接触过他们之后,有没有咳嗽发烧的?” 女医生摇摇头,“不太清楚门诊那边,病房目前还没有医护人员咳嗽、发烧。” 朱全中问,“病人的亲属呢?” 男医生答道,“这个没有问。” 女医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朱全中,“朱医生,你……” 朱全中用手指指着X光胸片,说,“我刚从北京回来,知道这种病的临床表现。高烧三十八度以上,咳嗽或者呼吸加速、气促、呼吸窘迫综合症、肺部罗音、肺实体变征,血象低,X光片上,肺部有不同程度的片状、斑片状浸润性阴影或呈网状样改变,抗菌药物治疗无明显效果。这五项非典病人的临床表现,也就是SARS病人的临床表现,你们收治的这两个病人都有。” 女医生“啊”了一声,僵硬地跌在了椅子上。 朱全中叹着气说,“但愿他们没去过北京和广东。”说罢,起身去了病房。 因为紧张和匆忙,朱全中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安全,忘了找个口罩戴上。 周海涛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呼吸也变快了。 刘彩珠一见进来三个医生,埋怨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我说了多少次,钱不是个问题,有什么好药都可以用。你们看看,越治越重了。” 朱全中问,“你们陪护的人,还有最近接触过病人的人,有没有咳嗽、发烧的?” 刘彩珠皱皱眉头,“你这个医生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们家病倒一个,已经够倒霉了。” 男医生说,“问清楚,是想早点治好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说那么多干吗?” 刘彩珠恨恨地说,“他的老婆,他的儿他的女,都没事。至于他前些日子亲密接触过的那些人,是不是遭了报应,我就不知道了。问他吧。” 朱全中俯下身子问,“我问你,你发病的前半个月里,到没到过广东、北京?” 周海涛突然间咳了几声。朱全中这才意识到这么做很危险,退后一步,直起身子说,“王大夫,请你给我、给这位病人拿个口罩过来。你要能说话,你就说话,说话困难,你可以点头或摇头。” 刘彩珠代为回答,“北京、广东他都刚刚去过,贱卖了两百多万元的东西。” 周海涛闭上了嘴,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 朱全中戴上口罩,又给周海涛戴上口罩,再俯下身子问道,“你去过这两个地方的医院吗?你在那里近距离接触过咳嗽、发烧的人没有?” 周海涛喘了几下,艰难地说,“在,在广州,治,治过牙,吃吃龙虎凤,那天,有个客,客户,发烧咳嗽……” 刘彩珠咬牙切齿地,“真会玩呀!龙虎凤,几龙几虎几凤?丢死人了!” 周海涛用力瞪她一眼,吃力地说,“放屁!龙,龙虎凤,是是一道汤菜,有猫、有蛇、还有老、老鼠……” 女医生听得直皱眉,“广东人可真敢吃!” 朱全中又问,“那个病人呢?” 男医生说,“在对面病房里。” 三个医生和两个护士都出去了。 周飞拉了一下刘彩珠的衣袖,小声说,“妈,不大对劲儿呀。你听,我爸气都出不顺了,会不会……” 见周海涛又睡着了,刘彩珠用鼻子“哼”一声,“好人不长寿,恶人活千年,你爸死不了。把他烧糊涂了才好。小飞,你呀,在这儿也别干旁的事了,过上半小时,你就问你爸别的存折放在哪里,密码是多少。还有,他给小狐狸精的那张卡,也要问出密码是什么。这人烧糊涂了,就跟喝醉了一样,尽说实话。你爸的身份证我已经拿到了。这时候不把这东西弄到手,等他能走能动了,他肯定要去找那个小狐狸精了。”说罢,自己到对面看热闹去了。 周飞点点头,挪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上,取下父亲的口罩,把脸凑过去,“爸,你别睡着了。这医院又催着交押金,我妈又走了……”从口袋里掏出借记卡,“爸,这张借记卡上面有二十万,你告诉我密码是多少?我……” 周海涛又剧烈地干咳起来,睁大眼睛骂道,“王八……蛋!滚!有种,你,你一次,没想到又是这样一个惨淡的结局。说起来自己是儿女双全,可自己生出了一双什么样的儿女呀!周海涛感到失败透了,绝望极了。他第一次想到了以死来换得身心的彻底解脱。 看见父亲流眼泪,周飞以为周海涛已经感动了,把脸凑得更近,也不擦父亲喷到自己脸上的飞沫了,搜肠刮肚地寻找最动听的词汇说给父亲听。 他们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们的身体内已经侵入的SARS病毒,使得他们父子间的这次有些冷酷、不同寻常的交流,成为他们之间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看父亲根本不愿意回应他,周飞终于放弃了。 看见刘彩珠回到病房,周飞说,“妈,我太累了,想回去睡一会儿。”话音未落,人已经在走廊里了。 一个自称叫于莉莉的女人,正在周飞租下的两室一厅单元房里等他。他们之间的三个月合同还剩这最后一天就到期了,他要在这最后一天里再行使合同赋予他的权利。天亮之后,这个莉莉已经有了自由之身,和任何一个男人签订任何形式的合同,他都无权过问了。 朱全中和值班的男女医生回到值班室,五、六个护士都一脸凄惶,在房里等着。男医生问,“能确定吗?” 朱全中肯定地说,“能。起码是严重疑似。” 女医生说,“快把他们转到你们传染科吧。” 朱全中摇着头,叹着气说,“没有必要了。从理论上讲,咱们医院的门诊大厅、急诊科留观室,这一层普内病区,都已经被他们污染了。我刚才去二十六床问他的流行病学史,没戴口罩,又正好碰上他咳嗽,染病的可能性极大。告诉你们,北京的医护人员接触非典病人,都穿着两层隔离衣,戴三层口罩,戴两层帽子,戴一副防护眼镜,就是这样,还是有医护人员被感染了。” 值班室突然静极了,七、八双眼睛在那一刹那间溢出的都是恐惧。 女医生拉了朱全中一把,“朱医生,你是传染科大夫,你快说说该怎么办?” 护士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糟了,早上我给十二床打点滴,忘了戴口罩了。” “二十六床咳嗽时,我正在床边看体温计。” “电视里刚说北京的非典已得到有效控制,怎么说来就来了。” “怕也没用,既然干了这一行,什么事该经见都得经见。网上说,这个病的死亡率跟病毒性感冒差不多,得上了,也不怕。” “我们是不是都不能回家了?我老公下午到上海出差,家里没大人,小孩怎么办?” 女医生央求道,“小朱,你快说该怎么办吧?” 朱全中笑笑,说,“大家都不要慌。第一,赶紧把这一情况向院里报告。第二,大家不要声张,以免造成整个病区的恐慌。第三,派一个人守住楼道口,不要再让人来探视病人了。另外,要劝阻已经在病区的病人家属和亲朋,今天不要离开病区。第四,算了,等院领导来了再说吧。我留下来帮助你们。没事的,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男医生吩咐护士们分头去做工作。 朱全中向男医生要了一支烟点上,走到走廊尽头,把窗户打开,抽了几口,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尚红云的手机,“我没回家,直接回医院了。红云,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刚在我们医院普内病区看了两个病人,这两个病人十有八九是非典病人。我有这个把握。你可别到处乱说。传染科是我们医院的软肋,我不在这儿盯着不行。短时间内,我不能回家,也不能见你了。你回家给我拿几套换洗的内衣送过来。记着,不要进我们的门诊楼。门诊楼的大厅和留观室很可能已经被污染了。你别紧张,你别紧张。另外,你给我的手机里再充个两百块钱话费,这一段,我们只能靠它联系了。你听清楚了:把这件事告诉卫红姐,请她告诉张院士,务必请他带几个专家来给这两个病人会会诊,越快越好。如果这两个人真是非典,对我们医院来说,可能是一场浩劫。他们呆过的地方太多了。好了,不说了,我们的副院长来了。” 林副院长看朱全中进了屋,严肃地说,“小王,把门关上。朱全中,朱大夫,你可别看走眼了啊!” 朱全中胸有成竹地答道,“我在北京问过几个同学,SARS病人,都是这种症状。” “等等,等等”,林副院长问,“你去了北京?你去北京干什么?” 朱全中看看林副院长,说,“林院长,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病人,已经把SARS从北京和广东带到平阳,带到咱们医院了。” 林副院长不好发作,正色说,“中国可只有非典,没有什么SARS。我只是听说卫生部前两天搞了一个非典临床诊断标准,还没有见到。所以,不能说你说他们得了非典,他们就得了非典。” 朱全中了,“林院长,你非要把非典和SARS区别清楚不可有什么意义?我是一个呼吸道传染病主任大夫,我为了搞清SARS的临床表现,专程去了北京,我有必要用非典说什么事吗?林院长,如果他们真是非典,你知道对我们医院意味着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采取一系列防护措施。” 林副院长问,“什么防护措施?” 朱全中扳着指头说,“首先应该开设一个专门发热门诊,把发热病人和其它病人分开,避免交叉感染。其次,应该把这一层病房划成一个隔离区。第三,应该给我们送来专用隔离服。第四,应该马上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有关部门,看看还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譬如说,这个病区病人的家属可能已经受到感染了,他们要回家怎么办?” 林副院长笑了起来,“小朱啊,想不到你还有点组织领导才能。怪不得你想跳槽,咱们医院没把你用起来嘛。一条一条想得挺周到。你也没治过非典病人,你说他们是非典病人,我们就相信了他们是非典病人,这也不科学嘛。” 朱全中央求道,“林院长,我请求你马上请省里派专家给这两个病人会诊。” 林副院长伸手拍拍朱全中的肩膀,夸奖道,“你的警惕性和主动性都相当不错。你的业务能力,我也认为是很强的。可是,他们是不是得了非典,我可真怀疑。十二床住的杨县长,这两、三天我跟他可没少亲密接触。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个感染上非典的人?钱院长去厅里开会了,这么大的事,只能等他回来定夺。非典是个新发传染病,重视它也是应该的。但是,从战略上,我们还是要藐视它。动不动让省里派专家来院里会诊,不大好吧?平阳市五家三甲医院,咱们是五虎之首,我们医院的专家连个非典病人都诊断不出来,以后我们在平阳医学界,还充什么老大?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儿看法。你说的专用隔离服,咱们医院好像没有,我马上派人给你们这里送点儿手术用隔离服,还有口罩和帽子。这方面正好归我管,不用请示了。开不开专门的发热门诊,也是个大事。咱们这么大个医院,有个什么动静,影响面很大。昨晚,平阳电视台播了咱们医院在院子内收诊病人的几个镜头,今天市民们就开始抢购板蓝根冲剂了。告诉你吧,到上午十一点钟,咱们医院连一包板蓝根都没有了。你说,来咱们这儿看病,必须先在院子内量过体温才能进来,发热不发热还不能混看,会惹出什么乱子?做体温计的人肯定会发个大财。说不定还会弄出什么恐慌。出了政治问题,我们都负不起这个责。可是呢,你们已经拉响了警报,不重视不行。战术上,咱们还要重视敌人嘛。这两个病人,就交给小朱你负责了。你们这个病区,从现在起,由小朱负总责。午饭还是要吃的。我做主,中午给你们这个区的医护人员,每个人加个荤菜。我再提个要求:在权威部门没有对这两个人的病做出结论之前,谁要是对外说省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收治了非典病人,出了问题谁负完全责任。” 林副院长走了。 医生、护士都有家,遇上这种突发事件,给家里人通报一声,也是人之常情。虽然他们都在电话里或者手机短信息里,叮嘱亲人不要外传这个消息,但从这个中午开始,平阳市已经出现非典病人的消息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了。中国联通和中国移动平阳分公司的交换机,自情人节后又一次超负荷地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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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卫红和尚红云走进院士楼的客厅,张春山和胡剑峰正在看平阳电视台的午间新闻节目。市卫生局局长周东信正在电视台的演播室里,笑容可掬地对丁美玲谈春季呼吸道传染病的有关知识。张卫红把省第一人民医院出现非典病人的事一说,胡剑峰马上惊叫一声,“真的来了?” 尚红云忧心忡忡地说,“全中给我通话的口气,像是在交待后事,又像是地下党在传递秘密情报。没有把握的事,他绝对不会下结论。” 张春山感叹道,“像全中这样具有实证精神和牺牲精神的年轻人,不多见呀。他身上那种敢讲出真相、敢于负责的勇气,也没有多少人有了。他是不是要我带个专家组前去会诊?” 张卫红吃惊道,“爸爸,你怎么知道的?” 张春山站起来,用手捏捏太阳穴,说,“我也曾年轻过。全中很像我年轻时候。不同的是,我们那时候,同道很多,全中呢,显得有些孤单了。第一人民医院未必欢迎我带个专家组前去会诊。” 尚红云惊叫出声了,“哇——真神了。我刚刚收到全中发来的短信息,他说他们医院要自己组织专家会诊。他怕误事。” 张春山的两道花白眉毛愁得快挤到一起了,“我也怕误事呀,可是,你看看现在的情况,实在堪忧呀。这两个病人是什么时候入的院?是做什么的?” 尚红云摇摇头说,“这个他倒没说。” 张春山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着,自言自语似地,“普通老百姓,也住不起第一人民医院。这两个病人倒用不着担心,毕竟,第一人民医院是三级甲等医院,全中又到了一线,处理十个八个SARS病人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那些没有经济实力到大医院看病的穷人,他们一旦得上SARS,事儿就大了。治这种病,花费不低呀。剑峰,下午我们去厅里,把这些情况汇报一下。” 正说着,张保国和万富林进来了。 张卫红迎上去,“哥,小朱在省第一人民医院发现了SARS。” 张保国沉着脸说,“看来这个SARS真的来了。爸,市第一人民医院上午十一点半报告,他们那里收治了一例非典疑似病人。” “什么?”张春山问,“病人从哪里来?是干什么的?上报了没有?” 张保国说,“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两年前病退了。她去北京参加了她哥的葬礼,回来后发烧、咳嗽,住院后高烧一直不退。对照刚刚收到的非典诊断标准,很像是非典。” 张春山问,“还没有上报?” 张保国无奈地看看父亲,“爸,暂时还没上报。上报不上报,怎么报,我也不能独断。我想请你和剑峰去看看,如果能确诊……爸,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张春山苦笑一下,“你们都有苦衷。可以理解嘛。我们去看看,确诊了,也就确诊了。” 张保国叫了一声,“爸——” 张春山做着夸张的手势,“我能不去吗?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影响全局。但我希望我的话你能听进去一些。你毕竟是我的儿子。SARS不是一种死物,它是一个可以借助空气四处游荡的幽魂,想把它关注压住,不可能。北京的疫情不是早得到有效控制了吗?SARS怎么又从北京跑到了平阳?我告诉你,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 张保国严肃地答道,“爸,我知道。” 张春山想了想,说,“剑峰,你给病毒所的王建龙打个电话,让他和秦林川秦教授也去看看这个病人。卫红,红云,你们马上回去告诉你们陈院长,下午就把发热门诊开起来。医院要是被污染了,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对了,保国,呼吸机和隔离服买回来没有?” 张保国说,“我已经告诉周东信,让去买东西的人,带着东西乘飞机回来。” 张春山说,“剑峰,把你搜集的资料都带上。东西买回来后,全部拉到传染病医院。这跟打仗一样,需要组建一支精锐的部队。小英子,把我那条金利来领带拿来。君君放学后,你告诉他,以后不要去医院找他妈了。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走吧。” 万富林吃惊地问,“这个SARS真的这么厉害?” 张卫红开玩笑说,“怎么着?大秘书长想得一次体验体验?” 万富林赶紧说,“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几个人一阵忙乱出了屋,迎面碰上了丁美玲和吴东。 丁美玲疾走几步,喊道,“保……张副市长,听说第一人民医院现已出了SARS病人……” 万富林抢先接话,“哪个第一人民医院?小丁,报道这件事,千万要听招呼。” 丁美玲拿出手机说,“告诉你们,这一个小时,我收到二十四条短信息,说的都是这件事。”又急走几步跟上张保国,“张副市长,能不能报,你说句话呀!” 张保国一脸严肃地说,“你也是个老记者了。我认为你应该回台里待命。” 丁美玲点点头,“SARS真来了。既然平阳已经有了这种病,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在第一时间知道真相。知情权可是公民的……” 万富林劝解道,“美玲啊美玲,你就别谈这权那权了。张院士和胡主任是去给那个可能的非典病人会诊。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就别添乱了。”取出钥匙打开车门。 “这可不叫添乱。”张春山在奥迪旁站下,看着张保国,“保国,这小姑娘说得对。我知道每个国家都可以把疫情列入国家机密。不管可不可以公开报道,都应该用摄像机记录下来这次会诊的过程。” 张保国低头想想,说,“好吧。你们打个车跟上。记着,录好的带子要交给万秘书长。” 丁美玲说,“我们又没开私家电视台。你放心吧。我们只想见证SARS入侵平阳的历史。” 丁美玲和吴东带着摄像机走到街边,等了好一阵却拦不到一辆空出租车,急得丁美玲直跺脚。终于,一辆出租开过来停到他们身边。王思凡和张怡从车上下来了。丁美玲曾在照片上看到过王思凡和张怡,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着这母女俩。张怡比照片上的张怡至少高出半个脑袋,也变得更漂亮了,王思凡比四、五年前的王思凡老了不止四、五岁,却更有风度了。丁美玲朝母女俩甜甜地笑笑,钻进出租车前排走了。王思凡站在人行道上,目送着出租车远去。 张怡还在回味丁美玲留下的那个笑,自言自语道,“她比电视上的她更漂亮。我应该问问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液。她的皮肤不像是北方人,她一定有……” 王思凡生硬地打断女儿,“小怡!都大二了,还像个小中学生!追星也该换个追法,怎么你眼里只能看见脸蛋、头发和皮肤?这些都会随着青春消失的,很快就会消失的。” 张怡用充满诧异的目光看看王思凡,“老妈,今天你有点儿怪呀!” 王思凡生气地脱口而出,“整天老妈老妈地喊,没老都叫你喊老了。” 张怡笑道,“好好好,以后我管你喊小妈。” 王思凡打了女儿一巴掌,“胡说什么!” 张怡吐吐舌头做个鬼脸,“我错了。你是我爸的元配,元配是大妈!妈,你也曾年轻漂亮过嘛。你应该承认,这个丁美玲还是蛮漂亮、蛮有气质的。在市一级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她要算是顶级的了。我们有同学为她打赌,赌她三年内能不能调到中央电视台。有人说如果凭实力,她肯定能去。又有人说,如果没有一个高官看上她,三十年她也调不到中央台。” 王思凡冷笑道,“你应该把这些情况告诉你爸,让他想方设法赶紧立个能官升三级的大功,否则只怕这百灵鸟很快会择高枝而栖了。”说罢,折向通往院士楼的便道?99lib.。 “等等,妈,你等等,”张怡追了过去,“你是不是说我爸跟她那个什么了?” 王思凡自顾自地走着,“我可没说,想知道他们的关系,问你爸去。你爸这个人呀,挺那个什么的。不过呢,也很正常,你爸也是个男人嘛。我猜想啊,你爸肯定会给你娶个小妈,年龄小的妈,年龄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小妈。”迈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张怡惊讶地张着嘴,“这是真的?想不到老爸还挺浪漫的。” 王英子开了门,告诉她们,刚才还有一屋子人,现在都去看一个非典病人了,又叮咛一句,“爷爷说了,以后没事不要去医院。” 这一下,母女俩都惊呆了。

19

一行人走近重症监护区的双层玻璃门,两个穿着白色隔离服的人像木偶一样从里面晃了出来。丁美玲顿感心跳加速,下意识地站住了。高个子取下防护镜,摘下三层口罩,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说,“憋闷死了。市长,遵照你和张老师的指示,五天前我们就采取了外松内紧的部署。昨天和前天,病人特多,我们还是把咳嗽发烧的病人和别的病人分开诊治了。所以,这个病人入院后,就没再跟其他人接触。” 张春山问,“送她来的人呢?” 高个子说,“查出她有点疑似特征后,我们让送她的两个亲属回去了,很危险吗?” 张春山道,“住址留下没有?” 高个子说,“留了。” 张春山说,“风筝没断线,就好办。”抬头看看重症监护区ICU的英文标识,又问,“已经很严重了?” 高个子说,“离上呼吸机还早。这里面各方面的条件好一些,只剩下三个病人了,所以我就把她收到ICU了。” 张春山问,“王所长和秦教授呢?” 高个子说,“在里面换行头呢。张老师,你要求穿这么多,很费时间,穿一次需要近半小时。还有呢,也很费钱呀。这SARS真的……” 张春山穿着隔离服,说,“关宏兴,你这个院长要是有侥幸心理……” 关宏兴忙说,“学生也上网看几天了,知道医院感染得厉害。趁她现在很清醒,两个护士正让她回忆发病后都接触过什么人。” 张春山戴上隔离帽,“这就好。”转过身看看丁美玲和吴东,“两位有责任心的记者,如果这位病人真的是SARS患者,我无法保证你们走出ICU还是个健康的人。” 丁美玲和吴东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不怕。” 张春山说,“听我说完。据我对这种病的认识,你们出来后,还应该避免跟任何人亲密接触,应该戴十二层的口罩,应该每天测两次体温,早晚各一次。” 丁美玲和吴东回答,“我们做得到。” 张春山盯住两个年轻人看看,说,“进监护区后,你们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听我的指挥。最好在门外远距离拍摄。好吧,你们进来穿隔离服。” 丁美玲和吴东一脸肃穆,走进玻璃门。 张保国和万富林也要进去,张春山伸手拦住了他们,“你们俩没必要进去。保国,像你这样对SARS的危险性有比较清醒认识的、有一定决策权的官员,目前这个城市还没有几个。你们要记住危机你们的职责。”说罢,进了病区。 张保国看看父亲的背影,又偏过脑袋看看丁美玲口罩上面朝自己扑闪的大眼睛,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悸动一般的揪痛。他冲动地取下口罩朝里面喊,“爸,美玲,剑峰,小吴,你们要小心啊!关院长,千万别节约隔离服!我马上叫人去买!” 胡剑峰把两道玻璃门都关上了。 万富林取下口罩喘几口气,“乖乖,真身临其境了,这心跳也不听使唤了,扑通扑通的。你说,这些年我们什么惨状没见识过?那年,上邑煤矿瓦斯爆炸,死了四十六个,四十六具尸体,也没让我的心跳得这么快。” 张保国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说,“去年我带人抓一一八、一二二、七一三系列抢劫银行团伙的主犯,子弹从我耳边飞过去三、四颗,我心里也没慌过。现在我们感受到的恐惧,可能叫对不可知的恐惧吧。现在,我能理解老爷子为什么有点神经质了。他跟病毒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对这种恐惧比我们更敏感。富林,我在这儿等结果,你回去带几个人,看看市里的药店和副食品店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有异常,一定要准备好几套应急方案。” 万富林说,“今天上午,板蓝根热销,功劳应该记在丁美玲头上。这和一个多月前广州的抢购风是有区别的。老百姓都知道,如今是买方市常广州发生的抢购,早成个笑柄了。” 张保国摆摆手,“一部二十四史,发生了多少惊人相似的事情?有备无患。你找几个人去查看一下,没什么坏处。” 万富林说,“遵命。需不需要跟平阳境内的各种国家储备库联系一下?” 张保国大声说,“你少挖苦人!动用国家储备物品,要惊动国务院。你小子别一点儿正经都没有。你再给有关局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专人组织充足的货源。告诉各个局的局长,这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先不要说市里已经出现了SARS病人。” 万富林笑笑,“我这点敏感性还有。我提醒你,公开场合要说非典,别说SARS,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了,知道了。”张保国摆着手,“你快去吧。” 万富林走了。 一个小时后,会诊的几个专家得出一致结论:王秀莲是一个SARS患者。 回到市政府,张保国没有半点犹豫,拿起电话拨通了卫生局周东信的电话,“周局长,我是张保国。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你马上把市第一医院收治非典病人的情况上报省卫生厅。” 张春山和胡剑峰查看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隔离区的情况后,准备到省卫生厅汇报情况,朱全中的电话打来了。朱全中说,“钱东风刚刚组织院内专家对两个病人进行了会诊,钱东风要求在院内称这两个人患了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另外,医院还没采取任何非常措施。” 张春山听了十分生气,“这个钱东风到底想干什么?” 胡剑峰劝道,“爸,你别生气。钱东风是个聪明人,又很听话,他取这个名字……” 张春山愤怒地打断他,“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多好听的一个名字呀!不行,我们得去看看。卫生部已经颁布了非典型肺炎的诊断标准,病人患的是不是非典,要按这个标准执行。” 胡剑峰见劝不住,借故上厕所,躲到厕所里给钱东风打了电话,说他已经知道省第一人民医院收治了两个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患者,他和省疾控中心的专家想去看看这两个病人。 钱东风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在医院大门里面迎住了张春山一行,直接把四个专家迎到了办公楼的贵宾接待室。丁美玲和吴东到了医院门口,被四个保安拦住了。院子里面已经见不到露天输液危机的病人了,一切都很平静。无奈之下,两人打车去了市政府。他们要把拍好的录像带交给万富林。出租车司机看见两位记者戴着口罩,笑问道,“是怕非典吧?咱平阳是不是真有这种病了?” 丁美玲说,“我们俩都感冒了。你不要跟我们说话。” 没等张春山问话,钱东风先说,“张老师,我们医院这两个病人,确实是非典病人。卫生部前几天制订的诊断标准,上午我在省卫生厅已经拿到了。你们几位专家再去会诊,也会得出这个结论。所以,你们就不要再冒这个风险了。张老师,请你们放心,我们医院完全有能力解决现在面临的一切问题。至于为什么对外说他们患的是急性春季吸呼道传染病,你们听我说说苦衷。上午,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我们医院已经出现了非典。中午和下午,我们医院的好多部电话都给打爆了。所以,我们经过请示,决定暂时对外称他们只是患了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省厅也不是不重视这个病,可他们还是同意了我们这么处置。我从省厅了解到,不止广东、北京有非典患者,山西、四川等省早就有了。四川广元二月份就收治了三例非典病人,到现在也没有再传染给任何一个人,两个病人已经出院了。所以,我一直认为非典这种病没什么了不起。传染病防治法上面列出的三十多种病,每一年哪一家大医院不会遇上个十种八种?张老师,你这些年最关心的艾滋病,去年一年我们医院就查出一百一十三个病毒携带者。卫生部部长出面辟谣辟得很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事情明摆着,有人不希望中国越来越好。再说,我们医院早就企业化了。这十年里,不但没花国家一分钱,而且还上缴了几千万的税。每年省厅从我们医院拿走多少钱,这里不便说,但决不是个小数目。上午一传出坏消息,下午来我们这儿看门诊的病人就比平时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且不说这两个病人现在的情况还不错,即便他们是死在医院了,也属正常。去年一年,在我们医院病故的人就接近一千人。局级以上的前领导干部就有三十一个在我们医院去世。环境问题越发突出,无疾而终都快成奇迹了,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不是在医院去世,九九藏书就是在医院接到病危通知书后,回到家里告别这个世界。张老师,我们决没有隐瞒疫情的意思,实话说,也不敢。请你们放心,省第一人民医院不会出问题的。危险有没有?有。危险只在那些中小医院和私人诊所。” …… 林副院长嗫嚅道:“院长,我也算是非典病人的亲密接触者……那个杨全智是我……” 钱东风不屑地瞥了林副院长一眼,冷笑几声,“想不到你林思明第一个被非典吓破了胆!你连隔离服都穿上了啊!” 林思明急忙解释,“院长,你误会了。我确实怕传染你,才专门套了这件防护服过来。院长,我觉得咱们医院可能无力对付非典……” 钱东风粗暴地打断他,“胡说!我们堂堂一家三甲医院,怎么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非典?” 林思明哭丧着脸说,“院长,传染科的条件太差了。库里没有专用防护服,也没有朱全中说的那种防护镜,就这种口罩也……这批货也不知道谁进的,竟是,竟是……” 钱东风扶住办公桌慢慢坐了下来,“狗日的蛀虫!先不要声张,你马上去买防护服和隔离服,还有眼镜和口罩。好在只有两个病人……” 林思明含着眼泪说,“院长,急诊科有三个护士下午发烧了,普内病房也有两个护士发烧了……” 钱东风腾地站了起来,“发烧了?查了没有?” 林思明垂头丧气,“她们几个都和这两个病人有过密切接触。朱全中怀疑她们几个已经感染了,要求她们住进普内病房进行观察……院长,我刚才也感到浑身发冷,量量体温又是正常的。所以,我才敢来见你。” 钱东风又坐了下来,沉默了半天才说,“真的有这么强的传染性?” 林思明说,“院长,如果她们真的被传染了,我看需要向其它医院求援了……” 钱东风斩钉截铁地说:“不能这么做!我们有上百位有副高以上职称的专家,我们有几百个训练有素的护士,怎么能在战斗刚刚打响就请求援兵呢?老林,从现在起,你到一线坐阵指挥。我马上找其它院领导还有各科室主任开个会,商量一个对策。”用手擦擦脸上的冷汗,又说,“告诉朱全中,要镇静。记住,护士发烧的事,绝对不能外传。你去吧。” 五个发烧的护士,被朱全中安排在一间大病房内。 朱全中笑着说,“我想应该是一场虚惊,因为你们没一个人咳嗽。不过,为了防止你们几个人之间发生交叉感染,本人禁止你们睡到一个床上进行亲密接触。” 五个护士都笑了起来。 外号白一针的急诊科护士长骂道,“不叫的狗会咬人!平日里看你挺老实,一派文明的样子,谁知肚里的坏水还不少。” 年轻高个儿护士替朱全中辨护,“朱大夫是怕我们太紧张,他是想让我们放松放松。” 白一针笑道,“终究还是个老实人,你也不想想,这里面还有俩没结婚的大姑娘。” 胖护士接着说,“有什么关系?她们俩早就享受已婚待遇了。” 两个年轻护士跑过去要撕胖护士的嘴。 朱全中忙说,“别这样,别这样。我给你们布置个任务,趁你们还没烧迷糊,赶紧把你们今天都接触了哪些人回忆回忆,写出来。” 胖护士为难地说,“这哪儿能记得住。肌肉注射,我只记得屁股胖屁股瘦屁股黑屁股白,静脉注射,只记得胳膊粗胳膊细……” 年轻高个儿护士,“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帅哥儿的?作秀。” 胖护士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对了,今天下午给一个小帅哥儿扎静脉,我发现他肯定吸过毒。” 一直没说话的小少妇叹口气,说,“一个敌人还没有消灭就倒下了,那才叫窝囊哩。朱大夫,要是我没有什么事儿,我好了,还想留在这里,行不行?” 朱全中说,“求之不得。” 另外四个人也都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朱全中听得十分感动,说,“觉悟都不低。你们能这样想,我心里就有底了。” 白一针气乎乎地说,“这叫什么话!人们为什么管我们叫白衣战士?那是我们这个职业和军人相差不多。敌人来了,战士可不是靠觉悟跟敌人作战。跟敌人作战是战士的天职。我们现在是伤兵,懂不懂?一点儿思想工作都不会做。别看我们平时稀里马哈,战争来了你看看,我们也想、也能成为英雄。” 少妇叹了一声,“可惜呀,还没看见敌人,咱们就叫冷枪击中了。要是能养好伤,还有一个翻本的机会。这要是就此光荣了,那真他娘的叫死不瞑目。” 朱全中看大家都很乐观,彻底放心了,说,“放心养伤吧,姑娘和孩子他妈们,你们重返战场翻本的概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因为SARS的死亡率在百分之十以下。” 正说着,从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喊:“朱大夫,朱大夫,你快去看看,二十六床的老婆要打二十六床。” 朱全中跑了出去,“怎么回事?” 小护士边走边说,“这个女的怕也中招了,高烧三十八度四,她说是二十六床害了她。” 还没走到门口,朱全中就听到了刘彩珠带着哭声的叫骂,“你这个王八蛋,从哪里染了这种怪病!周海涛,你不得好死!” 周海涛大口大口喘着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彩珠,眼神里充满着复仇成功者所特有的那种狂喜,伸手抓下口罩,用尽全省力气喊叫一样说,“这,这病叫,叫非典……得上必死……必死!刘,刘彩珠,你完了……哈哈哈哈,嘿嘿嘿嘿……” 刘彩珠奋力挣脱两个护士,喊着扑向周海涛,“王八蛋,我要你先死!” 朱全中一个跨步冲上去,拦腰紧紧抱住刘彩珠,“别动!他是想气死你,你还不明白?亏得你们还是夫妻,丢不丢人?他说这非典没救就没救了?” 刘彩珠怯怯地说,“你们这衣服太吓人了……” 周海涛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没声了。 朱全中大喊道,“快——准备吸痰——”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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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河仰在椅子上,看着张保国,静静地听着。 张保国喝了一口茶说,“市长,就这些了。” 王长河伸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没了?那盒录像带呢?” 张保国愣了一下,从自己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录像带,“在这里。四点钟他们就给我了。市长,给你吧。” 王长河笑了起来,“你呀你呀,几个非典能改变你和我的关系?它改变得了吗?扯蛋!你保存跟我保存,一个样。我是怕你那个小美人为了市民的知情权不受侵犯,想法把这上面的东西放出去。如今的年轻人,胆子可大了。病人一确诊,你马上就让周东信上报省卫生厅了?” 张保国解释说,“跟你联系,说你不在服务区。” 王长河点点头,“上邑县说,今年他们种了八千亩经济林,种的还是那种能做木地板的桦树。我怕其中有诈。当时正在几个土山包上转,手机就不灵了。上报是应该上报,平阳出现了惊得这世界鸡飞狗跳的怪病,当然应该上报,可是,在什么时机上报,以什么方式上报,里边也有点儿学问吧?不是我批评你,这事你做得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你看人家省厅和省第一人民医院处理得多好!对内叫非典,对外叫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SARS也好,非典也罢,不都是呼吸系统的事?避开这两个敏感的词汇,听起来就顺溜多了。你呀,这么博大精深的中国方块字,没让你这个大才子用出彩来,确实太遗憾了。你别不服,我一进城,省人大一个老领导就给我打了电话说:‘长河,怎么搞的,你们第一医院怎么出了第一例非典?’你仔细品味一下,这话里是不是暗含着对我们市里工作的责备?中国人看问题怪球得很,只要是你的一亩三分责任田出了不好的事,他都认为责任在你。哪怕是老天爷下雹子毁了你的庄稼,他也会说:‘你为啥不事先用个啥东西把庄稼罩住呢?’再说这打官司,原告、被告都可能赢,可中国人潜意识里就是觉得当原告好。生活在这种文化氛围里,你没别的办法,只能按这里面的游戏规则办。” 张保国心悦诚服地说,“姜到底是老的辣。我马上打电话给周东信和关宏兴,让他们从此也不说非典了。” 王长河吁了一口长气,说,“我接完省人大领导的电话,已经给他们交待过了。再怎么解释,这个第一,咱们是当定了。其实,在咱们医院发现这个病人之前,省第一人民医院已经发现两个了。当时,你要稍微用点儿脑筋,让你爸他们到省第一人民医院给那两个病人会诊,咱们的脖子上就不用挂这个沉甸甸的大奖牌了。政治这玩艺儿,玄机重重,奥妙无穷。但愿我这番话,能让你今后遇到这种或者类似情况时,能长点儿记性。这门子功夫,我用不了几年了,你的日子还长,会了没坏处,艺多不压身嘛。” 张保国频频点头,“胜读十年书。” 王长河用手拍打着办公桌,咬着牙骂道,“杨全?99lib?智这个王八蛋,什么时候遛到北京去了!你去北京走亲访友拉关系,为你今后的前程铺路,都情有可原,可你不能把SARS病毒带回平阳啊!” 张保国问,“省医院从北京回来的那个病人是他?” 王长河恨恨地说,“不是他又是谁?你看,我也有这种心理。他就是该枪毙掉,也不会故意染个非典回来。可我真是恨他恨得直咬牙。我能不恨吗?谁不知道他是黑岭的副县长?谁不知道他给我王长河当过秘书?你他妈的是个模范干部也好哇,你得了病,别人也会同情不是?可是这个王八蛋又是一个因贪财好色让人举报了的坏官。这一下好了,他杨全智肯定要出大名了。我呢,肯定要跟着沾沾他的光。” 张保国也在替王长河担忧了,嘴里却在安慰着,“你是你,他是他,你只是他的领导,不是他的监护人。”还想说,“在这种时候,不能再等了,应该加大查处他的问题的力度。”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王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幽地说,“这时候派人去查他,是上上之策。可这么干行吗?不行啊。毕竟,他现在是个非典病人。死囚上路前,不是还能免费吃一顿酒菜吗?死囚得了重病,砍头日子也得改。何况,他还尽职尽责地为我服务过三年。先让他治病吧。” 张保国没想到王长河会说出这番话,再想想自己刚才生出的念头,竟兀自感到双颊微微发烫。如果张保国是个心狠手辣的角儿,他可能会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完全相反的意思,马上派人彻查杨全智,把王长河洗个干净。可是,张保国不是那样的人。 张保国说:“那就让他治病吧。作为秘书,他确实挺称职的。” 两人又谈了一些城市亟待解决的问题。 王长河又叹口气,说,“今年是个多事之年。五年来失业率居高不下,好不容易在今年有了下降趋势;平阳的低保人口数量在同规模省会城市位居第三,而最低生活保障金人均数额却是倒数第二;全国省会城市,除西部之外,惟独平阳还有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连续三年,大学毕业生就业率,平阳市在各省会城市和计划单列市中,排名都在三十名之后;平阳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这一系列问题,解决之道只在GDP的高速增长。保国,你的确保中心工作的意识不够强。你现在是常务副市长,是千万人口大市的主要负责人,必须有强烈的保中心工作的意识。有时候,你想面面俱到,结果却是面面都做不好。非典只不过是一种传染病。防非典对于省疾控中心来说是中心工作,但对于市政府,它不是什么中心工作。这项工作,你交给周东信和万富林他们做吧。你我管什么?给他们定指标。如今,省医院和市医院都出现了非典病人,这就有个比较了。这个病传染性强,咱就在防传染上下点气力。你告诉关宏兴和周东信,市里对他们的要求有两点:第一,治好这个病人,万一治不好,也不能让她成为平阳第一个死去的非典病人。第二,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医护人员感染这种病,万一防不住,也不能在这方面当第一。该花钱,就花吧。” 张保国并不认同王长河对非典问题的界定,但他同意王长河的处置原则。来见王长河之前,万富林已经告诉他,全市各大药店和各大商场的销售情况都有异常。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和SARS所描述的严重急性呼吸道综合症,在中文字面上是有些近义性,翻译成英文也许就能直接译成SARS。可是,张保国并不认为这是东方智慧的体现,他甚至认为这对公众是一种欺骗。你把非典叫成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老百姓真信吗? 带着一肚子问题,张保国让司机开车出了市政府大院。 回到院士楼,电视连续剧《走向共和》正在播放。让张保国感到意外的是,张春山、胡剑峰和张卫红都在看这部电视剧。 张保国笑着说,“难得,难得。难得看见你们都在看电视剧。怎么回事?又是一部辫子戏。”听了一会儿片尾歌,问,“《走向共和》?” 张卫红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说,“哥,你也看看这部戏吧,挺有意思的。李鸿章也不是个卖国贼了,成了一个大忠臣。袁世凯也不是个窃国大盗了。慈禧这个老太太也怪可爱的。有点儿意思。” 胡剑峰接话,“味道挺怪的。这孙中山也变成个有点儿神经质的二楞子了。反差太大,跟教科书里写的反差太大。老百姓以后到底该信谁呢?电视剧这么一弄,慈禧挪用军费建颐和园,大操大办过生日,都情有可原了。哥,这舆论是不是彻底放开了?” 张保国坐下,说,“我还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春山站了起来,给自己加了茶水,“走向共和,走向共和,名儿起得不错。我们如今走向共和了吗?没那么容易吧?” 张卫红皱着眉头提醒说,“爸,这些话可只能在家里说说。” “我也只能在家里说说。”张春山看着张保国说,“SARS在中国叫非典,情有可原,因为非典的命名在前,SARS的命名在后。可是,SARS在H省变成了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我就搞不明白了。难道是SARS病毒传到咱H省发生了根本变异?张副市长,可不能把SARS当成文字游戏来玩。” “爸!”张卫红大声说,“你认为你儿子是多大的官?真是的。” 张春山喝口茶水,说,“我这不是在家里说说嘛。一周前,把这种病叫成SARS的乌尔巴尼医生因染上这种病,在泰国曼谷去世了。今天在网上看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难受。又听说SARS在咱们这里变成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我更难受。说个真话,咋就这么难呢?非典型肺炎,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现在国际上已经把这种病命名为SARS了,可我们还是把这种病叫成非典。网上说,国际劳工组织的一个司长因患非典,已经在地坛医院去世了,SARS已经从北京传到平阳了,我们首都的卫生局长今天还公开说:北京是一个安全的城市,北京不存在非典型肺炎流行问题。这到底是怎么了?剑峰,有多少国家已经对中国人入境采取了特别措施?” 胡剑峰说,“已经有二十多个国家了。国际足联已经在考虑把今年的女子世界杯从中国移到别的地方举行。” 张春山问,“保国,你有什么感想?” 张保国说,“形势确实很严峻。” 张春山认真地说,“再说句不该说的话。目前,我们在面对SARS时的许多做法,是不符合民意的。” 张卫红急了,“爸,你越说越没谱了。剑峰,以后你别什么事都把爸拉上。爸,当年没把你划成右派,真是个怪事。” 张春山笑道,“所以,我才有个漏网右派的绰号。不瞒你们说,这几天,我一直想给中央写封信……” 张卫红叫了一声,“哎——爸……” “你让我把话说完。”张春山说,“看看咱们省各级职能部门对疫情的处置,我敢断言,上面对疫情的真相,了解得并不全面。卫红,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又想,我写了信,能不能递上去,还要打个问号,就决定不写了。麻痹思想,谁都会有,可以理解。譬如说,我和剑峰也有麻痹思想。今天我们看了那个病人,都不该回家见你们。”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住了。 张春山看着儿子问,“保国,能不能给我和剑峰找两、三间房,让我们搬出去住?” 张保国马上说,“明天,明天你们就有地方住了。”掏出手机拨通了万富林的手机,“我是保国。你去一趟金河宾馆,让他们把三号楼或者四号楼腾空,先别问为什么,明天见面再说。” 张春山伤感地说,“我这个党员和工程院前院士今天只能说:愿上帝保佑我和剑峰没有把SARS病毒带回家。” 张保国正准备离开,胡君从楼上跑了下来,喊道,“舅舅,你说美军到底占领没占领萨达姆国际机场?弗兰克斯准将说,他们已经控制了萨达姆国际机场,萨哈夫却说共和国卫队已将冒进到机场附近的美军消灭了。” 张保国摸着胡君的头问,“你的结论呢?” 胡君认真看着张保国,说,“据我对整个战争进程的观察,萨哈夫是一个很那个什么的大说谎家。我的结论是:机场已经被美军占领,巴格达保卫战即将打响。可是,我心里边又希望萨哈夫说的是真的。今天伊拉克又被炸死了几十个贫民,其中有好几个像我这么大的小孩,有一个小男孩的胳膊和腿都炸断了。好惨。” 张保国认真地说,“君君,谢谢你告诉舅舅这么多伊拉克战争的情况。”掏出两百块钱递给胡君,“舅舅已经没时间看伊拉克战争直播了。这两百块钱算我预付给你今后十天的信息费。舅舅希望你能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打电话告诉我伊拉克战争这一天的战况。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一天二十块,你觉得少吗?” 胡君接过钱想想说,“可以吧。成交。”朝张保国伸出了小手。 张卫红说,“哥,你就这么惯他吧。” 张春山说,“这有什么不好?小君对研究战争有兴趣,不是什么坏事,将来说不定能写出一部《新战争论》。保国让他早一点知道劳动创造财富,想法也不错。人家中考又考了个双百分,你能说什么?” 胡君得意地把钱交给王英子说,“姐姐,你帮我拿着。星期六你陪我去逛书店,我请你吃肯德基。过来,帮我洗洗脚。”几个大人笑了起来。 张保国下楼,让司机开车去了滨河花园。 张保国打开房门进了客厅,惊得丁美玲慌忙往卧室里蹿。张保国莫名其妙,“像是不欢迎啊?” 丁美玲戴着口罩出来了,“你忘了?下午我也进过病房。你别靠近我。”跑过去拉开窗帘,把三扇窗子彻底打开,“网上说,必须保持室内通风良好。张伯伯说得对,你是市长,你不能染上这种病。要是我染上了……不说这不吉利的话了。网上说像我这种情况,十四天不发病,才算是个健康的人。下午我真不该进病房,你不知道我矛盾极了,我好想让你抱抱我……真的……你靠窗户那边站着吧。” 这一刻,张保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个已经来临的非典,可能会改变生活中的很多东西。他朝窗子走两步,苦笑着摇摇头,“这该死的非典!” 丁美玲忙找个话题说,“刚才,我收到几条一模一样的短信息,我给你念念。”走到电脑桌旁拿起手机,“内部消息:省第一人民医院收治两个非典病人。两天来,已有五个护士和若干身份不明人士中招,切勿再踏进该医院半步。” 张保国没说话,掏出通讯录翻翻,拿出手机拨个号码,“你是全中大夫吗?我是张保国。有人说你们医院有五位护士发烧了,有没有这回事?已经七个了?还有其它人?我知道,我知道她们也许是呼吸道感染。我不多说了,你要保重。” 丁美玲的手机响了,她看看号码,按一下OK键,对着手机说,“三哥,我正忙着,别啰嗦。是的,平阳已经有非典了。你告诉妈、大哥、二姐他们没事别到人多的地方去,出门要戴口罩。你告诉姐夫,最好不要到省第一人民医院和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等客。你们知道就行了,别乱传。告诉妈,这一段时间我回不了家。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只要不违法就行。”关掉手机,“嘿嘿”笑着,“市长大人,我这不算传谣吧。我不能对他们说这只是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再给你提供个信息,荷花池药材市场,板蓝根冲剂的价格已经涨了一倍了,清热解毒类中药的价格都开始涨了。” 张保国马上走了。丁美玲送飞吻的手还没有放下,泪水已经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感到一种特别的难受和特别的伤心。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出现过,好像有无数只手伸进她的心里掏东西,把那心里原有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把一把都掏走了。这种感觉让她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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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戴口罩的人多了起来。 平阳疫情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又过了一天,省第一人民医院这一家医院,就收治了二十六例疑似病人。又有七名护士几乎同时发了高烧。 朱全中有些害怕了。新发现的二十四个疑似病人,八名发烧、咳嗽的护士,六名发烧的护士,无一例外都在急诊科呆过。朱全中的脑子里出现了“超级传播者”和“毒王”两个词。如果这两个输入病人不是“超级传播者”,疫情不可能扩散这么快。可这个“毒王”是谁呢?是十二床杨全智?还是二十六床周海涛?朱全中判断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朱全中坐在走廊的尽头,从一整盒烟中抽出一支点上了。林副院长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林副院长像是一个下属,朝朱全中点点头,说,“朱主任,按你的意见,已经把一层、二层和四层的其它病人都转移走了。现在,住院部一号楼的这一半,已经变成了非典病区。上午,钱院长做了全院动员,讲了咱们医院目前遇到的困难。医生和护士的觉悟都很高,很多人主动要求到一线来,决心书和请战书收了几十份。还有人写了血书……” 朱全中冷冷地打断他,“我不听这些。我只想问你,专用隔离服买到了没有?99lib??” 林副院长解释说,“平阳不比北京和上海,什么东西都能买到。这种隔离服平阳没有。钱院长准备派人带着支票到上海去买,车票都买好了,坐今晚十一点四十到上海的车。” 朱全中用双手搓搓脸说,“我告诉你,你、我,还有所有体温暂时正常的医生护士,现在还没染上,是个奇迹。十二床和二十六床,至少有一个是个‘超级传播者’。” 林副院长问,“什么是‘超级传播者’?” 朱全中说,“这是传染病学的一个概念,也就是俗称的‘毒王’。这种患者的传染性特别强。我在北京听同学讲,他们听说广州有个非典‘毒王’感染了五十几个医生护士。我们发烧的十四个护士和收治的二十四个病人,都有跟十二床和二十六床的接触史。等你们慢悠悠从上海把我穿的这种专用隔离服买回来,到一线来的医护人员肯定都完了。” 林副院长问,“那怎么办?医院规定,有正高职称的员工出差才能坐飞机。” 朱全中说,“我认为应该把医院的真实情况全面上报。” 林副院长说,“已经给厅里报告了。你就别操心了。” 朱全中失望地说,“仅仅报个病人数字顶个屁用。我说的是全面情况。十二床和二十六床的情况都不太好,很快就该给他们上激素、上呼吸机了。咱们医院的五台呼吸机,只有三台能用,你知道吗?我是党员,我遵守院党委定下的纪律,不对外说这些情况。可是,我得反映这个情况。现在,我们必须请求兄弟医院的支援。林副院长,我丝毫不怀疑精神的作用。可是,作为一个医生,我更相信科学。我现在还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我不愿意背一个叛徒的名声。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病倒了,病死了,都无所谓,谁让我选择了这个职业呢?可是,我不能让我的同事们做无谓的牺牲。你们看着办吧。这两天两夜,我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我不是铁人,我也不是一颗精神原子弹!我和我的这几个同事,创造不出钱院长希望出现的那种奇迹。” 话音刚落,刘彩珠的尖叫声就冲出了病房,“大夫,大夫,快去救救我的孩子吧——” 朱全中忙跑过去问,“他们怎么了?你冷静点,慢慢说。” 刘彩珠泪如雨下,“我的儿子也发烧咳嗽,烧得走不动路了……我女儿,我让她去带他哥看病,她说她也发烧了……我一想,肯定是他们这个挨千刀的爹……把他们也传染上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龙卡,“朱大夫,这里面有钱,你快点接他们来,救救他们吧……” 朱全中哀叹一声,说,“他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一起?” 刘彩珠擦擦眼泪,“在一起。他们在汇园小区D座。” 朱全中抬腕看看表,“林副院长,我需要一辆专用救护车。” 林副院长问,“干吗不打120?” 朱全中几乎吼起来了,“他们都有SARS接触史,他们都发烧了,他们是严重疑似病人!急救中心有非典专用车吗?你还嫌这病传得太慢吗?” 林副院长书忙说,“我明白了。我马上调一辆车做专用车。要不要再配个司机?” 朱全中摆着手说,“太费时间了,又没有专用隔离服给他穿。我开吧,小张、小李、小王、小顾,把这里用个屏风挡起来,把这里面的八间房腾出来。以后,这里面就是咱们的非典重症监护区。” 林副院长朝对面一指,“对面二楼不是重症监护区吗?” 朱全中说,“那里面住满了别的病人。明天,必须把这半边楼和那半边彻底隔离。小张、小李,你们把二十六床转移到这里面。转移时,你们一定要小心。二十六床是个‘超级传播者’。” 刘彩珠实在气不过,大声骂道,“周海涛,你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王八蛋!你听见没有?你把你儿子、女儿都染上了——你不得好死——” 朱全中也不劝她,说,“你们都别管她,让她喊。你再喊几次,你恐怕还熬不过他。我想呢,你肯定想看见他比你先死。” 刘彩珠轻轻咳几声,“是的。我啥都没了。能看见他先死,现在比什么都好。” 朱全中有些厌恶地看了刘彩珠一眼,“你的咳嗽都加重了。回病房好好呆着吧。” 刘彩珠乖乖地回了病房。 朱全中喊,“小吴,小杜,跟我去接病人。”扭头对林副院长说,“你们院领导该下决心了。” 林副院长呆站了一会儿,进了医生值班室给钱东风打电话。 钱东风一直抽着烟,盯着烟缸里几十支半截中华烟,拿着话筒听着。最后,他说,“我刚跟黄厅长通了话。五家三甲医院,今天都收治了这种病人,我们只是多一些而已。你告诉小朱,买器械的人坐飞机去坐飞机回。他要的东西明后天就买回来了。我们的运气也太不好了,他妈的怎么会碰到个‘毒王’呢?让咱们的人都小心点儿。这种病,治一个都花费不低,将来肯定是个头疼的事。留观室不能封,那里太显眼,一封影响就大了。求援的事,得看一看。再撑几天看看,我不甘心。记着,给咱们自己的人治病,要不惜血本。咱们是第一家医护人员染SARS的医院,不能再当第一家医护人员病死的医院。广州有同学告诉我,干扰素有点儿预防作用。明天,先给你们一线人员每人打三百单位干扰素。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有异常情况,马上告诉我。” 放下电话,钱东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喊叫。 在门诊大厅喊叫的,是那个国棉六厂的退休女工。她的丈夫躺在自制担架上,不时地发出干咳声。两个儿子、一个儿媳、一个女儿、一个女婿,几条枪一样,搠在担架边上。 女工抖着手中的单据,对大厅里来看急诊的病人和家属喊着,“你们都看看,这人民医院有多黑!我们家老头子得个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他们要我们先交三万元押金才肯让住院。治个发烧、咳嗽,他们开口就收三万,快赶上孙二娘开人肉包子店了。” 急诊科男大夫解释说,“大嫂,田玉柱师傅得的不是一般的呼吸道传染病,他得的是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 田大嫂不依不饶,“我们老头子前天才从他们这里出院,割了苦胆里的一个啥玩艺儿,他们已经收一万八千多了。我是个病退工人,老头子是个退休工人,家里开的可不是银行。再说呢,老头子本来好好的,让他们医院当破烂一样,从这个屋扔到那个屋,那两个屋里都有咳嗽发烧的,终于把我们也染上了。这病是在他们医院染上的,他们现如今连治都不想给治了,这算怎么回事?” 女大夫说,“你别说那么多了。住院先交押金,这是规矩。你们在这儿住过,应该知道这个规矩。他这个病,三万块能不能治好,还不一定呢。” 老汉生气了,干咳两声,用手掌拍拍地板,吼道,“该死球朝上!我不治了,不治了。把我抬回去,抬回去。” 男大夫说,“我看你们还是凑点钱,让他住院吧。这不是个小病。” 田大嫂把诊断书当众撕个粉碎,“不治了,不治了!旧社会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如今是,人民医院朝南开,有病没钱你别进来。把你爸抬上,回家!” 几个儿女、女婿抬着田玉柱出了门诊大楼。他们在医院大门内遇上了朱全中开的救护车。 男大夫站在门诊大厅外面,看见从车上又下来两个病人,喊道,“小朱,又有人染上了?” 朱全中大声说,“二十六床的一双儿女,八九不离十是那个病。你们把这张龙卡消消毒,给他们办住院手续。”把装进塑料袋中的龙卡扔给男大夫。 男大夫拣起塑料袋,“流行的还是个富贵病啊,你要悠着点儿,你现在是医院的台柱子,可是倒不得呀。” 朱全中自我解嘲说,“离了谁地球都能转。刚才那是个什么病人?” 女大夫说,“是个没钱的病人。我们正想等你回来给他瞧瞧,可是这老两口倔得很,把医院骂一顿,走了。” 朱全中向前走两步,“发烧吗?咳嗽吗?有没有流行病史?” 男大夫说,“最后才知道他在院部接触过发烧病人。” 朱全中说,“你们怎么能让他走了呢?……” 钱东风从一棵树下钻了出来,“小朱,朱主任,你忙了几天,又是顶梁柱,要学会找时间休息。平阳的医院也不只有咱一家,说话说撑住了,他们就走了。谁都有点儿小脾气。你放心,有病他们肯定会治的。这个病现在还没纳入三类传染病,目前只能按医院的规定收治。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不说了,你快去吧。你提的要求,我都答应了。” 朱全中只好走了。 钱东风走到门诊大楼门口,对在场的工作人员说,“遇到疑难问题,要多动动脑筋!让她在大厅里大呼小叫,好看吗?如今是非常时期,不要再搞出什么节外生枝。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广州有的病人,花了二、三十万还没有治好。先按老规矩办,我马上向上面反映这个问题。” 晚上十一点半,周海涛的病情开始恶化,每分钟呼吸四十次,也不能维持他的身体所需要的氧气。朱全中决定用呼吸机维持周海涛的生命。这时候的周海涛已经万念俱灰,不想再苟活于人世了。 事业已经半途而废,婚姻早已失败,追逐的爱情早已经变成泡影,作为自然人得以延续的子女,也已染上不治之症,而这不治之症又是自己传染的,自己最痛恨的妻子也不会活得太久,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着呢?在意识和潜意识里,周海涛已经拒绝了任何形式对他的救助,这就给医护人员救护他设置了很多障碍。 子夜一点四十分,周海涛在挣扎中,用手抓掉了朱全中的口罩和眼镜。因为情况危急,朱全中并没有停止任何工作,从周海涛喉部切口中喷出的泡沫,糊了朱全中一脸。两点半钟,在呼吸机的帮助下,周海涛度过了生命的危险期。 护士把六百单位的干扰素,注射到朱全中身上。朱全中在睡觉前,喃喃自语道,“我已经尽力了。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结果。灾难只是刚刚开始。我很想好好睡一觉。” 一线的医生和护士都没有打搅他。一觉醒来,朱全中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在病区转了一圈,医生还是这些医生,护士又多了十个新面孔,又有三个护士因发烧进了观察室。走到医生值班室坐下来,他突然间打了一个寒噤。他意识到,自己作为医治SARS病人医生的时间不多了。他特意加戴了一个口罩,到每一个病房看了一遍,给护士交待了注意事项后,把手机打开了。 拨了妻子的手机号码,朱全中调整了呼吸节奏,选择好说话的语气后,说,“对不起,我睡了几个小时,把手机关了。谢谢你能理解我。不管什么结局,我都可以说,我尽心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做一个在风口浪尖上舞蹈的弄潮儿,这样的结局,我挺满意。是的,我可能已经中招了。你别担心,我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存活率。如果病情发展快一点,我会是我们医院倒下的第十八个医护人员。在南方人眼里,这个数字有点儿吉利。你们医院也收了俩?谢谢组织的关怀,没让你进入一线。小心不小心都一样。告诉你吧,我们医院只有十二件专用隔离服,五个防护镜。我以为库房里这些东西取之不尽,谁知道……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千万不要过来,别冲动。我们这儿有个‘毒王’,一个‘超级传播者’。他已经把他的妻子、儿子和女儿都传染上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相互间这么仇恨的夫妻。不知为什么,他想自杀,救他的时候,他抓掉了我的口罩……对了,第一次见他,我也忘了戴口罩。你告诉卫红姐,跟病人近距离接触,一定要戴三层口罩。你哭什么哭!你再哭我就不说了。亏你还是个护士!好啦,好啦!我只是感到自己有点发烧,别的什么都正常。医院还给我打了六百个单位的干扰素。我们这儿已经倒了十七个护士了。她们一个个都很乐观的。对了,在北京我买了一些资料,向协和医院我的同学王东借了一千块钱,万一我光荣了,你千万记着把钱还上。好好,我不说这不吉利的话了。再往我的手机里充个三、五百块钱话费,以后,我只能靠手机跟外界联系了。用不了两千块,好好好,充一千块,充一千块。我保证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好啦,我是医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对啦,别告诉两边的老人,他们的身体都不是太好。唉,真该把那个孩子要了……我不该提这个事。是的是的,你可以生,你可以生。如果不是搞计划生育,你能生半打儿子半打闺女。妈对你的第一个评价是:人善,一看就能生养。外面乱哄哄的,可能又来病人了。晚上再联系吧。” 林副院长跑了进来,“朱主任,朱主任,又来了四个,你快去看看吧。” 朱全中没说话,取了一个温度计,夹在自己腋下。 林副院长催促着,“又是一家人,还有个九岁的小女孩儿。你快点儿!” 朱全中说,“林副院长,把我列入伤兵名单吧。” 林副院长惊得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朱全中。 朱全中淡淡地说,“请你转告钱院长,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对付不了SARS。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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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国边接电话,边向金河宾馆三号楼走去,“这是个聪明的建议。房间倒有不少,三号楼虽小,住个三、四十号人没问题。你和小吴摄像跟着我爸他们,目的是能为历史留下一些资料。珍贵不珍贵,现在还说不好。看你急的,我总该给你们台长打个招呼吧?” 万富林掏出手机说,“我给傅传统打电话。你让她过来吧。放在眼皮子底下,你也放心。” 张保国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不起,对不起,我骂万富林呢。他闲着没事尽嚼蛆。你告诉小吴……” 万富林大步追上来,从张保国手里夺过手机,“丁美人儿,万大哥已经帮你摘掂了。坐个火箭过来吧,晚上你的情哥哥还有个外事活动。”把手机递给张保国,“口是心非。张院士想从省台借两个人,只怕难。不过,省疾控中心的名誉主任,管事的副主任,都呆在咱这地界上,别人会不会……” 张保国说,“见面再说吧。”把手机装进口袋里,说,“顾不了太多了。我们为省里的疾控专家提供一处隔离房,不会有人说什么吧?”说话间,两人到了三号楼门口。 两个戴着口罩的服务小姐把口罩递过来了,“请戴上口罩入内。” 张保国说,“你的效率不低嘛。” 万富林笑笑说:“那要看为谁提供服务了。你到里面看看。我是按市抗非典指挥部布置的。” 两人走进一楼小会议室,张春山和胡剑峰正在吃盒饭,三个落地电扇朝着窗子吹着。张春山和胡剑峰忙放下筷子,把口罩戴上了。 万富林笑道,“刚过了清明节,你们就用电扇了?” 张春山一本正经说,“你们没事别老往这里跑。这里到处都有电话,到处都能上网,毕竟我们属于危险人群。” 胡剑峰说,“谢谢你了,秘书长。只好把你们这儿,当成疾控中心的指挥所了。” 万富林说,“自家人,客气什么?除了平阳,省里别的地方有没有病人?” 胡剑峰说,“晚饭前,我们打电话到厅里,他们说还没收到这方面的报告。哥,市属医院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张保国面有忧色,“不容乐观。市属二级以上医院一共有八家,只剩一家没被非典攻占了。今天市属医院又收治了十一例。省属各大医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两眼一抹黑呀。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胡剑峰摇摇头,“疾控中心照理有权要求全省医院上报疫情,如实上报疫情。可咱们这个中心,情况有些特殊。刚挂牌不说,厅里还没有正式下文明确我们的权属。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出事了。刚才我打电话问厅里,嘿,接电话的人竟不知道疾控中心有我这个副主任。我给黄厅长打电话,他说汪副省长明、后天才能回平阳,一切等汪副省长回来再说。省厅直属医院到底收治了多少SARS病人,省疾控中心竟然不知道,你说焦心不焦心!” 万富林说,“板蓝根冲剂已经脱销了,五十元一包都买不到。传言说省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撂倒了几十个医护人员了。你不是有内线吗?” 胡剑峰哀叹一声,“也不知道那里出了什么事,我给朱全中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支支吾吾不肯说,像是有难言之隐。下午给他打电话,他竟关机了。” 万富林马上说,“肯定是钱东风不让说。老钱这个人呢,能干倒是能干,就是太独,眼珠子只会往上翻。我估计是盯上了十月份才空出来的副厅长的位子。怕非典闪了他的腰。” 张保国瞪了万富林一眼,“没有根据的事,别瞎猜。” 万富林笑笑,“你嫂子在他手下干了六年,我还不知道他?卫生厅大楼,有一半是钱东风拿钱盖的。省厅有职称的领导,都有盖着钱东风大印的聘书,都是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外聘专家。这些领导一年去坐诊一、两回,年底接到大大的红包就心安理得了。同样一种药,他们那里总比别的大医院贵个百分之六、七。近百年的老字号,上面又有人罩着,钱东风当然敢由着性子做事了。” 张春山把遥控器扔到一边,问,“你们收治的病人有没有学生?” 张保国想了想,说,“目前还没有。二医院收治了一个民工。这还是件头疼事。他拿不出押金,医院又不敢拒收,打电话一级一级请示,我只好让他们先治着。这笔钱最后该由谁出?我还不知道。” 张春山忧心如焚地说,“不管控制什么样的传染病,根本上都是靠防不靠治。找到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控制易感人群,缺一不可。现在倒好,非典变成了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发了病,太可怕了。不管谁出钱,只要不公开疫情,要不了三个月,SARS能把这个国家给拖垮了。” 胡99lib?t>剑峰的手机“嘀嘀嘀嘀”连续叫了几声。他低头按了几下,叫了起来,“糟糕!朱全中也染上了。” 张春山惊问,“你说什么?” 胡剑峰看着手机说,“手机信息,我念给你们听。胡主任并转张院士:今天我也中招倒下了。我是我们医院倒下的第十八个医护人员。下午,又有一名医生、两名护士倒下。除了医护人员,到今天晚上六点为止,我院已经收治三十八名能交得起三万块押金的SARS病人。昨天晚上,我开车去汇园小区接两个病人回到医院,亲眼看见一个交不起押金的病人被他的亲属抬走了。后来他是否被别的医院收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医院的医护人员都动员起来了,我听说很多人写了请战书和决心书,这是让我感到欣慰的事。刚才,我院内二科的五个医生上了一线,我知道我的建议院里根本没有采纳。在目前的形势下,院里还是如此轻视SARS,让我感到恐惧。我们医院收治了一个‘超级传播者’,从昨天开始,我已经给他上了呼吸机。因为有切口,他的传染性成倍地增加了。再有,我们去上海买专用隔离服,也不知道买没买到。现在,医护人员都是穿着手术用一般隔离服对病人进行治疗和护理,这是很危险的。我真的害怕极了。看来,我们低估了SARS的传染性。在我的坚持下,医院下午才开设了发热门诊。可是,医院急诊科、留观室等许多SARS病人污染过的地方,如今还在诊治其它病人。我很担心。胡主任,我不知道别的医院目前的情况。如果其它医院全部像我们医院一样,再不采取断然措施,要不了多久,全市的医院都会变成可怕的传染源。院里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个人向外透漏医院疫情。我知道沉默下去的严重后果。我请你们无论如何来我们医院看看。照目前疫情的发展速度,如不想方设法切断传染源,控制好易感人群,再开设一百家医院,又有何用?又有新病人来了。我高烧近四十度,呼吸局促,打不成电话,这才想到发短信息告诉你们。我真的感到很恐怖……” 张春山问,“没有了?” 胡剑峰摇摇头,“没有了。” 张春山说:“明天我们过去。” 胡剑峰说,“爸,关系都没理顺,我们去看了,怕也没用。” 张春山紧邹眉头,哀叹一声,“钱东风自己也是个医生,他应该不会故意隐瞒疫情。保国,这种情况下,只有政府才能控制住局面!” 张保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踱了一会儿步,看见《平阳新闻》已经开播,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 头条新闻是市长王长河会见即将落户平阳的三家“世界五百强”企业高层官员。当客人问到平阳街上有不少戴口罩的人,是否意味着SARS疫情已经蔓延到平阳时,王长河回答,“中国只有广东省和北京市有非典疫情,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而且这两个地方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几天前中国最大的通讯社曾向全世界发出过一篇新闻特写,名字叫《中国是安全的》,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这篇文章。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们,中国还有个别省份收治过非典输入型病人,这些病人都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治疗。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卫生主管部门,还没有接到平阳哪家医院收治了非典病人的报告。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到平阳,我已经要求我们市属各家医院,密切注视非典疑似病人的出现。五天前,我们市属各医院已经开设了专门的发热门诊。这几天来,我们几家市属医院,收治了十六个可疑发烧病人。目前,我们的医护人员,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控着这些病人病情的变化。我也注意到了非典这种传染病传播方式的特殊性,好像它是靠飞沫传播的吧?平阳离北京很近,和广东的人员交流也很频繁,我也不敢保证非典这种病不会传染给平阳人。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平阳市属医院早已武装到了牙齿,完全有能力对付可能存在的非典入侵。差不多半个月以前,我们市里已做出决定:不管非典会不会光临,我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这项工作现在由我们的常务副市长张保国同志负责。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已经拿出三百万元,为我们市属各医院添置了治疗非典病人所必需的设备。有的市民上街戴口罩,可能是为了预防一种叫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的流行病。这种病有的医院已经发现了。听专家解释说,这种病跟重感冒差不多。所以,作为平阳市的市长,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你们在平阳是安全的。晚上,你们走进你们下榻的金河宾馆,可能会嗅到一种药水味儿。你们不要多心,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在宾馆喷洒了过氧乙酸消毒液。我知道,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国外媒体对中国部分地区出现的非典疫情,做了很多不实的、不友好的报道。我还知道有一些国外大企业听信了这种传言,决定不参加即将开幕的广交会。对他们做出这种决定,我个人深表理解。所以,我对三位先生以及你们所服务的公司,能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来中国参加广交会,又能到平阳考察投资环境,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致以崇高的敬意。平阳人非常希望能多交一些像你们这样的朋友。中国人特别尊敬那些曾经给过他们雪中送炭式帮助的朋友。因此,我要再次代表平阳九百六十万人民,给你们再鞠一躬。”说着,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转身向三位外国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三个外国人感动莫名地、灿烂地笑着,站起来也给王长河鞠了一个躬。 张春山愤怒地从儿子手中夺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太不负责任了!堂堂一个市长,怎么能说出这种谎话?而且还面不改色,说得如此真诚动人!我们四个专家会诊后作出的结论,还不如放个屁吗?”一掌拍到桌子上,“连起码的诚信都做不到,谁敢来这里投资?” 丁美玲和吴东戴着口罩进来了。 张春山余怒未消,伸手指着儿子,“保国,你听着:这可不是一条一般新闻,王长河代表的不是王长河个人,他代表的是一级政府!老百姓听了这段话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平阳根本没有SARS!一个不敢告诉百姓真相的政府,日子能长吗?医院多收几个病人不可怕,一两个医院污染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政府主要官员公开说谎。” 张保国抓起桌上的黑皮包,忧心忡忡快步走了出去。 走进王长河家的客厅,看见王长河正在打电话。王长河招呼张保国坐下,继续说着,“把平阳国营、民营方面的精英人物都请来。与世界五百强里一个副总裁、一个市场部总裁、一个亚洲区总裁面对面对话的机会不多,让他们都来洗洗脑子,长长见识。没有,没有,出席这个活动,他们一分钱都没要。相反,他们还要给明天参加活动的中方代表赠送礼物呢!礼物当然是他们的产品了。你说人家这些超级大公司,多会抓机会,一有机会就宣传自己。对了,让咱们参加对话的企业家们,也给客人准备点礼物。告诉殷德庆,别忘了给客人送几盒他们即将上市的伟力雄。这种药我吃了三个月,效果真不错。说句不该说的,你嫂子都害怕了,怕我红杏出了墙,晚节不保。” 王长河的妻子手一抖,把茶水倒到茶几上了,红着脸轻声骂道,“二两马尿一喝,原形毕露,粗得不得了。” 王长河继续说,“嗯,嗯。细节问题,你们商量着办。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就这样吧。”放下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童部长,我又想起了几个细节。广交会结果怎么样,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有二十八个企业昂首走进了广交会。明天的活动,宣传规格再往上提提。比尔·盖茨这种级别的凤凰,目前还看不上咱平阳这片小梧桐树林。总有一天,平阳会把这种凤凰也吸引过来。所以,明天这个头要开好。明天,把咱们宣传口的招牌人物都派上去。重点让电视台的丁美玲准备准备,看看她能不能给这几个人都作个专访。这样影响就更大了。你从平阳大学找两个经济系的教?99lib.授,让他们明天上午给小丁补补这三大公司的课。让这些教授给小丁讲讲这三大公司的历史和现实,这样小丁采访起来也就容易出彩了。开幕式我去。王敏跟她们一个副总裁明天下午到广州。我两年多没见女儿了。老太婆也吵着闹着要去看女儿。不行不行,哪有我这个级别的中国官员携夫人出席这种公务活动的?没这个规矩。反正王敏会回来看她,早几天见,晚几天见,没啥区别。对了,你让周东信派人把会场好好消消毒。另外,你告诉常书田和傅传统,派往会场的记者,一个头疼脑热的都不能要,进入会场,谁也不准戴口罩。好吧。你辛苦了。保国在我这儿,有事打电话吧。” 张保国有些生冷地说,“丁美玲给这三个总裁、副总裁做完专访,很可能会送给客人一些SARS病毒,把这几个项目彻底砸掉。你可能忘了,几天前她去病房见过一个非典病人。” 王河长看看张保国,“你考虑得很周到。你好像很不高兴啊?” 张保国把头抬起来,迎着王长河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市长,你不应该向这几个外国人隐瞒平阳的非典疫情。这条新闻更不应该以现在这种样子和平阳的观众见面。你的这番话讲得太轻率了。” 王长河怔怔地看着张保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在两个人二十来年的交往史里,张保国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和这种责问的口气对王长河说话。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王长河先开口了,“你说说,我说了哪些谎,怎么轻率了?” 张保国把心一横,索性说开了,“平阳已经出现了非典病人,而且数量不少。省第一人民医院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院内交叉感染。那里已经有二十来个医护人员感染了这种病,收治的其他非典病人,数量已经接近四十个。另外,还有交不起押金的病人,不知去向。你怎么能说……” 王长河打断他,“你让我怎么说?北京的非典病人都是输入型的,咱们医院里那些非典病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省卫生主管部门对这个病是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北京对疫情是个什么态度你不知道?你让我对他们说:我们市属医院目前已经收治了近二十个SARS患者?我有说这个话的权力吗?我上午讲的那番话,哪一句说错了?除了没正面回答平阳有没有非典病人外,我哪一句话说得不得体?他们不是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他们只是准备到我们这里投资的世界五百强的决策层的人物。他们问这里有没有非典,只不过是朋友间的很平常的询问,我有必要把咱们家里的箱子底都倒给他们看吗?其它的,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没有考虑这些客人的安全吗?省第一人民医院发生院内交叉感染,平阳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有医护人员发生感染,该我平阳市市长说吗?当时,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我们平阳的医院很多,有省属的、有市属的、有教育部学校直属的、有军队的、武警的、有公立的、还有民营的,目前,平阳还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这个城市到底有多少人染上了那该死的SARS!你跑来对我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长河的妻子忙插话道,“行了行了。保国管治病那一摊子事儿,心里急,又没说坏你什么。” 王长河认真地说,“别人说我说谎,倒也罢了。他这么说我,我当然生气了。他娘的,我喝酒喝得胃出血,一天吃四片安眠药,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平阳能早一天富裕起来?我对外国人鞠躬,不就是想让他们早一天把几千万元美元投到咱平阳?我错了吗?” 张保国也提高了嗓音,“人命关天!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珍贵?没有。市长,目前,平阳正在变成一座危城!如果我们不马上采取断然有力的措施,控制住疫情,后果不藏书网堪设想。市长,你想想,市民听了你的那番话,还能想到危险存在吗?” 王长河把语气缓和下来,说,“最后这句话,有点儿道理。是不该把那番话原原本本播放出来。可是,已经播出去了,怎么办?这样吧,让周东信找几个专家,在电视上按防非典的办法,讲讲如何防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吧。我听说卖板蓝根的都发财了。下午,工商局已经查了三批劣质口罩。老百姓都很爱护自己的生命。” 张保国提出直接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反映平阳疫情的发展情况。王长河不同意,喝口茶水润润嗓子,说,“书记和省长,一个在北京述职,一个带团到浙江温州参观考察,咱们去向谁汇报?我已经要求周东信每天都向省卫生厅如实报告咱们那几家医院的疫情情况。另外,我还让他以口头通知的方式,告诉属于咱们管的个体诊所,尽量不要收治发热咳嗽的病人,遇到这种病人,一定劝他们到大医院就诊。这算不算事必亲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尽心了。三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在这种形势下派高级管理人员来平阳考察投资环境,作为这个城市的市长,我不能让他们带着惊吓回家。” 张保国徒步走出市政府大院。街上人迹稀少,天上月明星稀,张保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穿过市中心广场,张保国站在路灯下看了丁美玲刚刚发来的一条短信息,“月色浓浓如酒,春风轻轻吹柳,桃花开了许久,不知见到没有?病毒世间少有,切莫四处游走,没事消毒洗手,非典不会长久。”丁美玲说希望这条短信息能缓解缓解张保国的心理压力。 张保国看看平时非常热闹的人民广场变得冷冷清清,心里头还是发紧。市民们肯定有些恐慌了。政府这时候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正在胡思乱想,小外甥胡君打来电话说,“舅舅,美国兵进入巴格达,把市中心广场上萨达姆的铜像给拉倒了。萨达姆本人生死不明。有人猜测他可能在前天已经被炸死了。舅舅,我再告诉你个消息:萨达姆还是个诗人、作家,会写很漂亮的抒情诗和长篇小说。有个外国人建议不要杀萨达姆,应该让他写一部回忆录。今天没看见萨哈夫出席记者会,怪不对劲儿的。只剩下弗兰克斯一个人说话了,这仗打得不好玩了。” 张保国想对小外甥说,“你以为打仗是玩游戏呀?打仗是要死人的,所有死人的事都不好玩。”但他没说。他说的是,“舅舅知道了。早点儿睡觉吧。爷爷、爸爸、妈妈都不在家,你要听英子姐姐的话。上学、放学坐公共汽车,要记着戴口罩。你要是在学校发现有人发烧、咳嗽,你先要远离他,然后在第一时间用磁卡给我打电话报告这件事儿。对,现在对舅舅来说,学校有没有人发烧、咳嗽,比抓没抓到萨达姆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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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太太出了家门,在江阴街北边的第二个公共厕所解了一次大手。拢共也就十来分钟时间,就有三个人问她和家里人喝了板蓝根冲剂没有,两个人问她喝没喝金银花茶,一个人问她家里准备了多少只十二层以上的正品口罩。丁老太太回答说全家人都喝了,一天喝两次,口罩准备了一百只,因为家里人口多。实际上呢?家里人一包板蓝根也没喝,一杯金银花茶也没喝。老大媳妇图便宜,三十块钱买了十只口罩,戴到嘴上,闻到的却是腥臭味。撕开一看,把老太太的鼻子都气歪了。厚厚的口罩,两边只有四层完整的纱布,中间塞的全是一些纱布条,纱布条上还沾着血迹。一大早,丁老太太就逼着大儿媳妇退货去了。 从公共厕所里出来,丁老太太没回带着一肚子火气去找三儿子三儿媳妇算账。挣钱固然重要,可老娘的命、哥嫂、侄女、姐、妹、姐夫、外甥的命就不重要了?电话催了一两回,娘那个脚,硬是不肯把板蓝根送回来几包!钱这东西,有时候真他娘的不是个玩艺儿。 丁老太太拐出江阴街的时候,刘彩云躲在东阳街泰昌药店已经把这两天收到的钱点清楚了,一共有二十万三千七百五十元。刘彩云把这些钱用报纸包好,塞到了一只破编织袋里,抱住亲几口,扔到柜台里,禁不住地大笑几声。荷花池那边的存货,还能卖个十几万,这不是真发大财了? 刚从里面把铝合金卷帘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少妇从不同方向蹿过来,异口同声问道,“有板蓝根吗?价钱好商量。” 刘彩云看看两个戴着口罩的男女,没有马上回答。板蓝根冲剂倒是留了六大包,准备家里人自己喝的。这两天生意太好,竟没找出空把药送回家。 中年男子急了,“到底有没有?你说没有,我好到别处找呀。” 刘彩云心里想:荷花池还留了不少,准备涨价时抛出去,如果他们出的价钱合适,这几包也不是不能卖,家里人想喝,可以从荷花池拿。何况,卖药的人都知道板蓝根冲剂实在没有什么防非典功能。 少妇也急了,“你倒是说话呀!急死人了。” 刘彩云决心已定,说,“有是有几包,可我是给亲戚朋友留的。这救命的东西……你们可能也知道,昨天下午,咱平阳……” 少妇央求说,“大姐,求你匀给我几包吧,三、五包你总是能匀出来吧?一百块钱一包,你看怎么样?” 中年男子说,“我出一百二。我知道昨天下午一包都卖到一百了。” 少妇白了中年男子一眼,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朝柜台上一拍,“我出一百五。” 中年男子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我出一百八。” 少妇说,“两百。” 中年男子咬着牙瞪着眼说,“两百五。” 刘彩云惊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忙说,“你们别争了。我也不敢卖出天价。这样吧,一大包我收一百八,我只能匀出来六包,你们一个人三包怎么样?我们也是人,也得喝,是吧?” 两个人交了钱拿了药走了。 刘彩云站在门口卖着闲眼想着:乖乖,荷花池的几十箱货,要是都能卖出这个价钱,那才叫发了大财。正想着,看见丁国昌手里抓个破编织袋,旋风一样从一辆出租车里卷了出来。 刘彩云问,“你咋回来了?” 丁国昌说,“十万块钱,卖了。” 刘彩云惊叫一声,“十万块你都敢卖呀?你知道我刚才一包卖了多少?一百八!你算算你少卖了多少钱?这才刚刚……你呀!” 丁国昌说,“你懂什么?昨晚王市长一讲话,荷花池的板蓝根价钱,今天掉下来一大块。你这个买主昨晚肯定没有看电视。” 刘彩云疑惑地问,“昨晚你不是说王市长在说谎吗?” 丁国昌得意地说,“这几百万人口的城市,有几个人知道王市长昨晚没对外国人说实话?我早就对你说了,在中国,只有早知道内部消息才能赚大钱。” 刘彩云狐疑地看着丈夫,“你别蒙我了。贱卖了就是贱卖了,你还不承认?你说市长没说实话,那就是说平阳已经有很多非典病人了。病人有这么多,那板蓝根还不涨成天价了?” 丁国昌发出一声冷笑,“看我这个老婆有多精能!你以为这板蓝根真的能防非典?” 刘彩云固执地说,“能不能防我不管,我只管能赚钱!你就是一个常有理。沉不住气的毛病你又犯了。快点儿,把钱拿给我,我去存银行。” 丁国昌坐下来,说,“你急什么!我告诉你,新的防非典的药方已经开出来了。开这药方的,是北京一个中医教授,学部委员,现在叫院士了。这老教授在北京有神医华佗的外号,经常出入中南海给中央领导把脉看病。” 刘彩云撇撇嘴,“你吹吧,你吹吧!进出中南海的神医开出药方,你咋知道的?他昨晚呀还是今早打电话给你汇报了?” 丁国昌笑笑,“我说你这个鸟女人总是自以为是。告诉你吧,这药方是美玲早上告诉我的。美玲的同学在北京有多少个能通天的人物?美玲还说这两天这个方子可能要公开见报。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又能赚大钱了。” “赚了大钱也不能忘了你们的老娘吧?!”丁老太太黑丧着脸进了药店,把手伸出去,“你们只顾赚大钱,顾不上老娘的死活,也顾不上老娘的面子,我只好来拿你们给家里人留的板蓝根。” 丁国昌嘿嘿笑着,“妈,你看,我这几天忙得四脚朝天,顿顿泡方便面吃,胡子都没顾得上刮,真的没时间回家……” 丁老太太用手掌拍了一下柜台,“你甭给我东扯葫芦西扯瓢!左邻右舍,哪一家没喝过板蓝根,哪一家没喝过金银花了?对门老崔家,闺女在美国,一个儿子在北京,一个儿子在上海,老两口昨天都吃上了板蓝根,今早又喝上了金银花。告诉你们,人家吃喝这根呀花的,还是从北京和上海寄来的。说起来,我的能干的小儿子还开着药房!真丢人呢!我七十岁的人了,着老脸给人说谎,说咱家一天要喝两回!真丢死人了!” 丁国昌忙陪着笑脸说,“妈,你别生气。这板蓝根真的留着呢。彩云,快把药给妈呀。妈,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看见儿媳妇一脸愧色,站在一旁不动,老太太神色大变,鹰一样的眼睛朝儿子、儿媳一抡,“我养了一个好儿子!我儿子娶了一个好媳妇!你们变个把戏给我变一包!是不是要哄我说你们的板蓝根呀金银花才种到地里?还得等个仨月半年才能喝到呀?真是白眼狼啊!” 刘彩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妈,都怪我,刚才有人死缠烂磨,说拿这药回去救命,国昌说他已经得到了神医开的好方子,又说这板蓝根其实不防非典……我就把板蓝根卖了,想去照方抓药给家里送回去……” 丁老太太伤心地说,“你们就编吧。好在我还有别的儿,别的女……”转身要走。 丁国昌赶紧给老太太跪下,“妈,我手里真有神医开的方子,你要不信,你问问美玲,这方子还是美玲早上告诉我的。她让我们不要吃板蓝根,要喝这种中药。” “总算还有个孝顺的。”丁老太太斜了一眼儿子,“你们俩听着。今儿晚上之前,你们要是让老娘喝上了这神医开的药,不,还要让街坊邻居也喝上神医开的药,你们算是替老娘找回了一张脸,这以后呢,你们叫个妈,我兴许还能应一声。要是捱到明早,我还没闻到这神药放的屁味儿,这今后我就只有一个儿子了。”抬脚头也不回出了泰昌药店。 丁国昌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一把椅子上擦着汗,“你也是的,两、三站地,你也不记着跑一趟,把药送回去。不送也罢,可你也不该为那点小钱,把留给家里用的药给卖了。这回可把妈的心给伤透了。” “说这些顶屁用。”刘彩云长出一口气,“把你的方子拿出来吧。要是没这个方子,咱花一千元买一包,也要买几包板蓝根冲剂给妈拿回去。” “你拿出纸和笔,记下来。”丁国昌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小心地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刘彩云说,“你给我不就得了。” “叫你记,你就记。”丁国昌沉着脸,“我带着它才能赚下一笔。你记吧。苍术xg,白术xg,黄芪xg,防风xg,藿香xg,沙参xg,银花xg,贯众xg。水煎服,一日两次,连续服用三至五天。没有药引子。这药目前都不很贵,每样买个两三斤,拿回去让妈送人。不给妈找回个大面子,以后有我们好受的。记着,别在一个地方买。如今,这方子可是钱呀!” “用不着你提醒!”刘彩云白了丁国昌一眼,“先得到消息能赚大钱,我懂了!你是不是准备带着这些钱,去一趟河南西峡买这方子上的药?” 丁国昌搂住妻子亲一口,“真聪明。车我都雇好了,四辆五十铃,下午出发。你不会反对吧?这种机会,百年不遇。” 刘彩云看看表,“谁不想当百万富翁?你现在有没有心做那事儿?我过几天就倒霉了,你回来也是干着急。我也有点想……死样!完事了,你带车去河南西峡买中药,我去给妈买药。看啥看?我凉点开水擦擦,你快把门关上……” 丁国昌一蹦三尺高,硬生生把铝合金门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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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万全带着一保温杯熬好的中药,找了大半个平阳城,问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保安,才知道丁美玲正跟着三个专家在医院里巡视。
尚万全点上一支烟,问高个儿保安,“老弟,听说你们这儿很危险,你怕不怕染上?” 保安说,“把烟掐了,快把口罩戴上。在这儿,你可别逞能。” 尚万全一哆嗦,把烟扔了,戴好口罩,问,“真的这么厉害?” 保安凑过来小声说,“今天又撂倒了十几个,还不让说。说不怕,那是假的。昨天食堂往病房送餐的一个护工,还有洗衣房的一个小姑娘,都染上了。今天,临时工走了一大半。吓的。这个病,咱打工族可得不起。我们这儿,交不出三万块,不给你办住院手续。” 尚万全问,“那你为啥不走?多危险。” 保安长叹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各种护工是这医院的一条腿,要是护工都跑了,医院只能一条腿蹦了。院里慌了,答应给里面一线的护工每月一人加两千块工资,我们这些外围人员,每月每人加一千块。回去,回去怎么办?挣那点小钱,盖房能垒个墙,媳妇儿能娶来一条腿。只有押一宝了。” 尚万全忽然意识到丁美玲处境危险,忙问,“美玲是不是真进去了?她戴的什么口罩?” 保安说,“肯定是她,错不了。我们都爱看她主持的节目。虽然她穿得像个宇航员,可那双眼睛总是露在外面吧?他们进去几个小时了。我还帮他们搬过东西呢!哎,大哥,她是你什么人?你们长得不像嘛。” 尚万全自豪地说,“她是我小姨妹。丈母娘让我给她送中药喝。” 保安笑道,“嫂子肯定也很漂亮。大哥真是好福气。” 尚万全面露自得神色,说,“将就吧,不算丑,你也会有个好媳妇儿的。宇航员?不对吧?应该是防化兵吧?” 正说着,几个尚万全从来没有见过的装束怪异的白衣人从门诊大楼里走了出来。早等在院子里柏树下面的钱东风和两个院领导,看见张春山他们竟穿着防护服直接从大楼里走出,都面露诧异,硬着头皮迎了过去。 张春山取下防护镜,喊道,“站住!钱院长,你们早该在你脚下设一条警戒线。你们是不是感到意外了?几个专家竟不顾操作规程,穿着防护隔离服跑到这里?告诉你们吧,你们医院已经被全面污染了。” 钱东风说,“不会吧?这两天,我们每天消毒消上两三遍。” 几个人不再回答,站在台阶上面的平台上,开始按程序脱隔离服,相互之间用过氧乙酸消毒水进行全面消毒。远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张春山对楼内楼外的医护人员喊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对付SARS病毒,必须这样认真仔细。看到了吧,要一层一层消毒。你们再看看,每层衣服不太紧凑、不合身的地方,都应该用不干胶粘紧了。衣服的型号只有几种,而医护人员的体型则千差万别。”说着,把粘在丁美玲里层隔离衣衣领、衣袖、裤角上的不干胶撕下来。 胡剑峰用装着消毒液的手持喷枪,又把丁美玲上上下下喷了一遍。 张春山大声说,“钱院长,我这个恶人就做到底吧。目前,你们这个医院……” 钱东风恨恨地皱了皱眉头,赶紧抢过话头,“张老师,我知道我们医院很多地方存在着不足。有些意见,你能不能到办公室再说?我院医护人员在这次非典遭遇战中,表现得非常杰出。今天一天,党委又收到了三十三份请战书,有四十六人请求到一线,有十六个青年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另外,我院今天还有十三位离退休的专家请求参战。张老师,你就给他们留点面子吧。再说,你们来搞调研,这么快地做出结论,又当着这么多人……” 张春山愤怒地扯下口罩,又慢慢把口罩戴上,大声说,“钱院长,我对你个人,对省第一人民医院,没有任何成见。我只是就现在的形势论事。我不愿意看到我们的意见必须经过七、八个关口才被你们采纳这样的局面。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会有人死去。所以现在我不愿意选择沉默。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生命都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践踏生命的尊严。SARS是一种全新的病毒,你们医院和SARS的这场遭遇战打得如此糟糕、如此窝囊、如此惨烈,到今天为止,是可以原谅的。但是,从今天起,如果你们仍以这种方法打这样一场战争,你离当罪人已经不远了。” 钱东风叫了一声,“张老师……” 张春山不顾情面地说着,“我讲的这些,即便对你的将来,也没有坏处。我一个早已退休的老头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仅靠你们医护人员高尚的职业道德、忘我的工作热情、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你们无法打赢这场战争。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样藐视科学。我可以负法律责任地告诉你们这些医护人员,还有你们这些偶然到了这里的人,这家医院不但不能继续收治SARS病人,而且不能再继续开诊了。” “什么?!”钱东风大叫一声,“张院士,我实在不想顶撞你。可是,你说话也太不注意分寸了。这座医院已经八十五岁了,在战乱频繁的年代,她每一天都在开门收治病人。闭诊?主管部门恐怕都不敢轻易做出这个决定吧?” 张春山笑了,“这座医院的历史,我并不陌生。七十三年前,我就出生在这座医院里。那些天,这座医院每天都要死很多青年人,因为蒋、冯、阎正在开战。所以,看到她今天变成平阳最大的SARS传染源,我感到特别的痛心。我们会按组织程序,向上级如实汇报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真相。我刚才表达的意见,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我在这里公开讲这座医院已经不具备给病人看病的资格,目的只是想让这些碰巧在这里围观的群众告诉他们的亲朋好友,近期有病,千万不要再来这里就诊。各位,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春山,以前当过医生,当过学部委员和两院院士,现在是咱们省疾控中心的名誉主任。你们几位领导,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们耐着性子听一听。朱全中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希望你们能倾尽全力救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救了这座医院,也救了你钱院长!我们走吧。” 吴东早把摄像机对准了张春山。 胡剑峰把隔离服和防护用品分袋装好,说,“隔离服和防护镜,深圳和广东、上海都能买到。这几袋东西,请你们帮助处理一下。” 钱东风大声说,“慢!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第一,很感谢你们提的宝贵意见。第二,朱全中是我院的大功臣,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我们同样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助所有的病人。第三,在没接到主管部门最新指示前,我们医院会继续做我们应该做的工作。第四,我院有近千名医护人员,他们会前仆后继履行医务工作者所担负的救死扶伤的责任。第五,你们在我们医院所拍摄的一切画面,如没经主管部门批准、没经我院同意,公开播放了,我们会依靠法律讨回公道。” 丁美玲说,“我们只是在尽新闻工作者应尽的责任。平阳没有一家私人电视台。你们院方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几盘带子里,记录的只是病人和医护人员在这非常时期的真实生活。” 上车前,张春山又道,“钱院长,你应该请厅里的领导来这里看看。” 钱东风冷冷地说,“谢谢张老师的提醒。” 尚万全看见丁美玲要上车了,拎着保温杯跑过去,“美玲,等等,妈让我给你带的中药……” “站住!”丁美玲连喊带比划,“不要靠近我们,这很危险!我们已经采取了防护措施,用不着喝这些药了。” 尚万全急了,“这是妈守着大锅、用文火熬个把小时熬的,我带着它跑了大半个城,总不能让我再带回去吧?喝了没坏处。” 丁美玲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把这药送到文化路英才小区二号院士楼三号张院士家。以后妈再熬药,多熬两个人的,你每天给他们送一回。他家的小保姆叫王英子。” 胡剑峰感激地说,“到底是女孩子,心细。谢谢你了,师傅。小家伙叫胡君,调皮捣蛋得很。你要见他,再叮嘱他一句,上学放学坐公共汽车,一定要戴口罩。” 尚万全答应了一声,撒腿朝院外跑。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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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金河宾馆三号楼,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张春山一走进会议室,马上说,“去告诉两个服务员小姑娘,以后不要再进这个楼了。再对她们说,让她们在咱们那辆面包车旁边立个警示牌,写上:此车危险,请勿靠近触摸。” 丁美玲用一次性水杯给张春山倒了一杯开水说,“请喝口水吧。以后我能叫你伯伯吗?我真的很希望有你这样一个伯伯。” 张春山笑道,“你叫我一声伯伯,我不是很满意。难道你不想叫我一声爸爸吗?” 丁美玲羞红了脸,吃惊地看着张春山。在一旁的吴东更是惊个目瞪口呆。 张春山把自己的口罩取下来,说,“你们也把这口罩取下来吧。从今天起,我们的危险级别一样了。知子莫若父。最近,我仔细研究了我儿子的有关表现,我得出的结论是:我这个儿子恋爱了。这几天,我又看了你的表现,我彻底弄明白了。开始,我还有点担心,担心你自我意识太强,缺少保国的妻子所应具备的奉献精神和牺牲精神。看到你这两天的表现,这个担心不存在了。我的儿子挺有眼力,也挺有福气的。你要是觉得叫爸爸太早,可以叫我伯伯。我只想早一点儿确认我的判断是否正确。” 吴东看丁美玲还像只呆雁一样站着,推了丁美玲一把,“美玲,还不快叫爸爸?” 丁美玲抿抿嘴唇,朝张春山走了两步,大大方方地叫一声,“爸爸。” 吴东挠着头说,“院士水平就是院士水平。我跟美玲搭档一年半了,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看出来。” 张春山开玩笑说,“你忘了我是研究病毒的。蛛丝马迹虽小,直径总有几十、几百微米吧?病毒的直径可是用纳米来计的!你当然看不见了。可惜我现在只是一个百无一用的老头了。什么法子我都用了,竟然没让钱东风清醒过来。” 丁美玲劝道,“爸爸,你已经尽力了。爸爸,能不能让省第一人民医院的SARS病人转到别的医院接受治疗呢?譬如转到市传染病医院,转到市第一人民医院?至少,这两家医院的医护人员有足够用的专用隔离服。网上说,加拿大等地的SARS病人死亡率已超过了百分之十。” 张春山叹了一口气,“这当然是上上之策。可是,我们没有能力做出这种决定。” 胡剑峰进来了,“我让她们在路口立了个牌子,写上了:此楼危险,请勿靠近。爸,该给厅里汇报了,再晚,怕找不到领导。你说,怎么说?” 张春山不假思索地说,“你直接打电话给黄厅长。你告诉他,平阳的疫情已经快失控了,不,应该说在有些地方已经失控了,不能再把SARS叫成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了。如果现在不采取断然措施,用不了半个月,局面将不可收拾。你直接告诉他,鉴于省第一人民医院已整体被污染,应该把这家医院隔离起来。你再告诉他,省第一人民医院的SARS病人已有近七十名,必须考虑把这些病人转至其它没被污染的大医院。另外,鉴于疫情已经开始失控,建议以省卫生厅的名义通知各地、市、县卫生部门,让他们做好防大疫的准备工作。” 胡剑峰悲观地说,“怕是只能尽尽心而已。我相信政治上十分成熟的黄厅长不是不知道平阳疫情的严重性,他恐怕有难言之隐。北京的形势一派大好,你能指望黄厅长拿出什么断然有力的措施?有人说,黄厅长能在厅长的位置上一坐十年,最主要的经验是: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先把它放凉了再去找解决之道。如今他已经五十九岁了……” 张春山大声打断女婿的话,“你别给我讲这些保官经了。尽尽心就尽尽心吧。何况,这也是我们疾控中心的职责。” 丁美玲有些担心,说,“我看还是以疾控中心的名义,正式写个文报上去吧。你只打个电话,谁知道你已经在第一时间提出了正确的建议?日后出了大问题,他们要是不认账,你们怎么办?还是留个白纸黑字吧。” 张春山苦笑一下,“也好。真是让人失望!剑峰,你先给钱东风打个电话!让他趁新入院的二、三十个病人还没烧迷糊之前,对这些病人做一次详细的流行病学调查,能做多细,就做多细吧。看来,我真该在几天前给党中央、国务院写封信。我这个院士写的信,也许能够畅通无阻地送到中央领导人手中吧?” 胡剑峰出去了。 吴东说,“难说。上个月,《南方周末》的一群记者给即将卸任的朱镕基总理写的信,是用公开信的方式发出的。你老不是报社的社长、总编,你恐怕连公开信都发不出去。” 张春山说,“那也不能呆在这里无所作为吧?你们俩上网看看,看看国际上寻找病毒工作有没有新进展,重点看看香港那边的情况。香港才是一个真正国际化的城市。我们的国际化程度,也还是初级阶段呀!寻找SARS的元凶,必须依靠国际社会多方合作。我呢,看看电视,看看大形势有没有什么变化。现在,你们这两只自由的鸟儿,也进了这只笼子,你们就再委屈几天吧。” 丁美玲和吴东走到会议室的另一端,把两台电脑都打开了。张春山站起来伸个懒腰,一只手捶着后背,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画面上先掠过一个个经常出镜的平阳企业界的各路精英和男、女记者,镜头一闪,出现了王长河和三个外国人,其中一个戴着口罩的外国人高高地把手举起,从画面里跳了出来。 王长河笑着把手指向这个外国人,朗声说,“最后一个问题,让这位外国朋友提吧。咱平阳不常搞这种现场直播,超了一点儿时,请史蒂夫先生、邓肯先生、弗兰克林先生原谅。也请在座的企业界朋友和新闻界的朋友原谅。”说罢,朝台上三位外国人点头致歉,又向台下的人点头致歉。 翻译用英文翻出了这段话,挨着王长河坐的弗兰克林笑着说,“没有关系。事先我没有想到平阳有这么好的软投资环境。通过这次现场直播的对话活动,我对投资平阳的信心有很大提高。此前,我还担心平阳的资讯传递比中国沿海大城市落后,会在今后在物流和资金流上给我们公司带来不利的影响。现在看,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中文,会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戴口罩的外国人站了起来,“我是美国独立记者迈克尔·戴卫。从三月中旬到四月初,我一直在中国的北京采访。一周前,我来到了你们古老而美丽的平阳。在这座已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古城,我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历史这个词的重量。即便是看一处残垣断壁,我都感到十分踏实,因为它告诉我的,是一种完全没有修饰过的真实。因此,我希望市长先生,也能像秦砖汉瓦一样,能给我提的问题回复一个能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答案。” 王长河没想到这个外国人的中国话说得如此流利,没等翻译把这段话翻译成英文,抢先说道,“迈克尔先生,你的中国话说得很好。我很愿意坦诚地回答你提出的、我所了解的任何问题。” 迈克尔·戴卫发问了,“市长先生,SARS疫情是目前全世界关注的焦点。现在,国际媒体都在纷纷质疑北京的疫情。我在北京期间,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有走进一家医院进行实地采访。一周前,我在北京的一个中国朋友告诉我说:北京的SARS真相你是看不到的。据可靠消息,H省的平阳市已经出现了SARS疫情,你可以去那里看看。于是我就来到了平阳。很遗憾,我去了几家平阳的医院,那里的医生都不接受我的采访。同时,我在街上看到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不少市民告诉我,平阳确实出现了很多SARS病人。他们说他们只知道得了这种病必死无疑,因为得不到正确的信息,他们只好听信很多传言,付出更多的钱买中药来喝。这些情况,市长先生你知道吗?我希望你能告诉你的市民,这个城市到底有没有SRAS病人?如果有,有多少个?他们是在哪里接受治疗的?为了防止疫情扩散,你们市政府已经采取了哪些措施?市长先生,恕我直言,我看见你的市民有很多人已经生活在恐慌之中。” 王长河拿起矿泉水瓶子,仰脖喝下大半瓶水,脸上堆出外交官的微笑,答道,“十分感谢你对平阳市民的关心。SARS疫情只是目前全世界关注的焦点问题之一。焦点问题中的焦点,还是伊拉克战争。萨达姆失踪了,并不意味着伊拉克问题已经得到了彻底解决。戴卫先生,你说是吧?” 迈克尔·戴卫固执地说,“市长先生,我只想问你平阳市的SARS疫情。尽管我戴了口罩,我还是能闻到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味道和这座城市很多家医院弥漫的味道一样。如果这个大厅是安全的,我认为用不着进行过氧乙酸消毒。如果这里不安全,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像我一样,戴上一只口罩?” 会场的气氛有点儿紧张了。 吴东一吐舌头,“这个问题有点儿考人。” 丁美玲轻声说,“你别说话,听他怎么说。” 王长河笑了起来,“不戴口罩,是因为我们认为这座城市是安全的。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谣言止于智者。中国还有个传了几千年的著名故事,我想讲给你听听。有个母亲,他的儿子曾参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母亲一直认为,她的儿子一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一天上午,有人告诉这位母亲说:你的儿子曾参杀了人。母亲听了只是笑笑。中午,又有一个人跑来告诉这位母亲:你家曾参确实杀人了,有人亲眼看见了。母亲有些将信将疑了。傍晚,又有一个人跑来告诉这位母亲:你家儿子曾参杀的是个小寡妇,用的凶器是杀猪刀,把女人的肠子都捅出来了。母亲连夜赶往儿子生活的城市。结果是,曾参连随地吐痰、开车闯红灯这些小错都没犯过,刚刚被市政府评为优秀市民。故事讲完了,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平阳市无一例SARS病人。这个城市这些天在流行一种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这个病的有些症状与我们广东和北京出现的非典的症状有些相似。我不是学医的,可我也知道良性肿瘤和恶性肿瘤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春山黑着脸把电视机关了,“真是难以置信。”说完,坐在一把靠椅上闭目养神。 丁美玲和吴东继续上网查资料。查来查去,还是那么一点儿老的不能再老的旧消息。吴东说,“这里的网,不知加了几道防护墙。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丁美玲感到百无聊赖,就打开了自己的电子信箱。打开在央视四套工作的同学发来的急件,屏幕上赫然出现这样的一段文字: 告诉你一个爆炸性新闻。解放军三一医院离休主任医生蒋彦永四月八日接受美国《时代》周刊驻北京记者苏珊·杰克斯的专访,这个专访已于四月八日晚登录《时代》周刊网站,专访的名字叫《北京的SARS袭击》。据蒋大夫提供的数字,仅三一、三二和三九三家军队医院,几天前收治的SARS病人(我们叫非典病人)已经超过一百四十例。三一医院是否有蒋彦永这个人,我还没查出来。据另外渠道得到的消息,北京的地坛、佑安两大传染病医院,已经收满了非典病人,故,北京的各大医院已接到通知,以后各医院对非典病人要就地消化。你问北京民情如何,我以刚刚收到的一条短信息告诉你,基本情况如此。短信息云:北京春光,千里病风,万里菌飘。望长城内外,人心慌慌,京城上下,鸡飞狗跳。服板蓝,饮中药,欲与非典试比高。看今朝,口罩手套,分外紧俏。据可靠消息,蒋大夫四日写过一封信,通过电子邮件发至凤凰卫视和我们四套节目。有哥们儿已下载此信,我找到后转你一阅。你说你已有与非典病人面对面的经历,既让我羡慕,又让我替你担心。据看过蒋大夫信的哥们儿说,蒋大夫在信中说过这样的话:希望你们也能努力为人类的生命和健康负责,用新闻工作者的正直呼声,参加到这一场和SARS斗争的行列中来。至少,你已经参加了战斗,虽然还没看到你的战果,但已让我眼馋。然而此病传染性极强,我又怕你遭受出师未捷什么什么的厄运……此事重大,望你阅后洗掉。虽说文革时期我们还没降临到这个世界,但也不能忘了鲁迅先生的话:翻遍中国史书,每一页上写的都只有两个字:吃人。我还想好好活着,好好地、美美地看看这个花花世界呢!气氛真的压抑,狂郁闷啊狂郁闷! 丁美玲紧张地注视着显示屏,又打开了一个邮件。一行行文字跳了出来: 丁美人儿啊丁美人儿,为什么不回个信儿?难道你已经挂彩了?手机也不开,给我无限联想。该不会在跟你那个市长老帅哥幽会吧?如果他这种时候还想着跟你幽会,劝你早点跟他拜拜。他是个冷漠而残酷之人,根本不用求证。再告诉你一点新情况:WHO公开批评了北京的疫情报告系统,北京很可能被重新划为疫区。另外,前几天死的那个外国人的秘书已染上SARS住进协和医院。你千万要当心啊!蒋大夫的信已找到,另外发你。再叮嘱你一句:看完洗掉。现如今我名花无主,让我享受过已婚待遇的男人,不会有一个到监狱为我送饭。多想早一天脱离京漂大军的行列呀! 丁美玲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打印机。 张春山仔细看看这几篇东西,像一个入定老僧一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一个地方呆坐。 吴东说,“可能是谣言。你想想,天子脚下,谁敢隐瞒这天大的真相?这个蒋大夫,估计是什么国外记者杜撰出来的。” “胡说八道!”张春山狠狠地瞪了吴东一眼,“好一个九九藏书蒋大胆!写这种信,符合蒋彦永的一贯做人原则。” 丁美玲问,“你认识他?” 张春山回忆道,“十多年前,在美国一次会上跟他有一面之交。我听过他的不少故事。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性格特点,是他的不畏权、不畏上。三一医院有个少将副院长想评个博士生导师职称,蒋大夫是评审组成员。评审组讨论时,副院长也到场听。这种违规的情况,各界都有。蒋彦永当着副院长的面说:你做了副院长后,一直搞行政,业务放弃多年了,你没有资格再评博士生导师了。官衔、军衔、学衔,你不能都要吧?后来,我就记住了这个人……终于有人站出来说真话了……你们还年轻,不知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这样重大的问题上、在这样的气氛里,讲出这番话有多难!不管他这封信、这些话能起到多少直接作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永远记住蒋彦永这个在这种时候讲真话的医生。我不如他,真的不如他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我没有他的胆识,我没有他的勇敢,我没有他为了维护生命的尊严可以付出自己一切的伟大的牺牲精神,我……” 丁美玲扯出几张餐巾纸递过去,轻声细气地安慰道,“爸爸,你不要自责了,你不知道你做得有多出色……”眼泪顺着脸颊也流了下来。 胡剑峰拿着写好的东西过来,看见眼前的场面,呆住了。 张春山继续说,“你不要安慰我!我是一个病毒学专家,我是一个靠所谓在病毒学方面有贡献当选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对于SARS的敏感,我总比他这个外科医生强吧?他只是到了几家医院做了一些收治SARS病人情况的调查。我呢?我早就意识到了SARS的巨大危险,我一周前就见了平阳的第一例SARS病人,今天又见了六十多个SARS病人,我已经见了近一百个SARS病人了,可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观望……我想了很多,我甚至想上书党中央、国务院,可我这些想法又有多少付诸了行动?这种时候,中国不需要躲在自己的安乐窝里看着电视瞅着英特网、指指点点的先知,而是需要蒋彦永这样伟大的行动者!” 几个人劝说了半天,张春山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窗外,响起万富林的声音,“丁美玲、张教授、胡主任,你们出来让我们看一眼呀!” 几个人戴上口罩,走到小楼门口站下了。 万富林挠着头,用腿踢踢拴着隔离绳的木牌,“乖乖,恐怖升级了。你们晚上想吃点儿什么,给我说,我一定满足。” 胡剑峰说,“万大老板,已经够麻烦你们了。看了那么多病人,心里堵得慌,炒两个素菜,煮一盆手擀面就行了。” 万富林转过身去,“小董,你去安排吧。再加一条清蒸鲩鱼,一斤白灼活虾。别清淡得一点儿营养都不讲了。” 张保国问,“爸,情况怎么样?” 张春山回头对女婿说,“剑峰,把你刚写的东西消消毒,让保国直接交给黄厅长。” 两个女服务员戴着胶皮手套,拿着两页纸,往上面喷消毒液。 万富林叫道,“小姑娘,小姑娘,别喷到盖章的地方。” 丁美玲回到会议室,把打印出来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服务小姐说,“把这个也消消毒,给张市长看看。” 张保国把两份东西匆匆浏览一遍,说,“爸,你认为可信度高吗?” 张春山瞥儿子一眼,“什么意思?” 张保国说,“我说的是北京的情况。” 张春山说,“你看看平阳的情况,自己判断不出来吗?” 张保国把两份东西叠在一起,“美玲,我可以拿走吗?” 丁美玲低头想了想,猛地把头朝后一甩,“万一出了问题,我就说是我编造的。怎么样我也不能言而无信、出卖朋友。我记得修改过的《刑法》已经删去了反革命罪。” 万富林从张保国手里拿过东西,展开看了几眼,忙又分开叠上说,“可是,《刑法》上有扰乱社会秩序罪。保国,我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可以过目不忘。”又把下载的东西展开看看,“没问题了,我基本上能背下来了。情势汹汹,还是不要留下这白纸黑字吧。美玲,你把这份东西烧掉吧。” “拿来!”张保国一把抢夺过来说,“我不会把它印成传单,到处散发。真是的,草木皆兵了!我估计出现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恐怕是信息阻断。否则,不可能是现在这种局面。” 张春山说,“要真是这样,疏通一下上通下达的信息渠道,就可以扭转大局。怕只怕真相只在信息孤岛上才能看见。一个真正文明的社会,只有那些涉及重大国家机密的公共信息,经过法律程序获得豁免,才可以不向社会公开。我真的不明白,SARS疫情为什么需要保密。它已经不是中国独有的地方病了。你听听王长河是怎么说的?平阳无一例SARS病人。” 张保国说,“爸,我去找他谈谈。” 张春山说,“一个市长,在电视上公开说谎,隐瞒危及全市民众生命安全的重大疫情,起码也该引咎辞职。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另外,你告诉王市长,如不尽快解决不交押金就不收治病人的问题,疫情一旦在收入很低的人群中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你们能不能与省卫生厅商量一个办法,把SARS病人集中收治到指定的几家医院。像北京目前采取的就地消化办法,不符合处理传染病的基本原则。平阳的医疗水平远不及北京,绝大多数中小医院,根本不具备收治非典病人的基本条件,如果用行政命令要求他们收治了SARS.99lib.病人,就是制造一个又一个传染源。必须马上封掉省第一人民医院,把那里的病人转到市传染病医院。” 见张保国和万富林要走,胡剑峰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又退回去喊道,“哥,你要想办法,先把朱全中转到传染病医院。他的情况相当危险。” 张保国和万富林走了。四个人站在小楼外,一直看到他们两人从视野里消失。 张春山说,“给全中打个手机,看看他还能不能接电话。我要告诉他,他并不是孤军奋战。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无物之阵总有一天会被破掉。不能让他在绝望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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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钟,王长河迈着微醺的步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用朦胧的醉眼,瞧瞧在这里已等候多时的两个下属说,“忘了哪个混账说老外喝白酒不灵,这情报错到家了。这三个老外,五粮液、剑南春,都能灌个七、八两。有两个还说不喜欢茅台那酱香型味道。”又朝椅子上一塌,“亏得我胃出血后学会了出酒,否则,最先倒下的肯定是我。” 万富林凑上去说,“长河同志,我去给你搞点儿醋醒醒酒吧。摆平三个大公司,真不容易。” “醒什么酒?”王长河挥挥手,得意地说,“谁说外国人不讲感情?扯淡!这一套组合拳一打,全搞定了。外国人也是人。是人,他的心都是肉长的。他们都向我发出了邀请,让我秋天去他们总部看看。我看,再这么走动个两回,近一个亿美元的投资,就投到咱这儿了。” 张保国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是,你这个市长,欺骗了你的市民。我不知道他们过了今天会怎么看他们的市长。” 王长河揉揉眼睛,盯住张保国看看,哈哈大笑起来,“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我的。我不就是说了一句平阳没有一例SARS病人吗?SARS病人中国都没有嘛。我们只有非典。所以,也不能说我骗人吧?孙子云:兵者,诡道也。” 张保国又说,“有多少老百姓知道你走的是诡道?他们只知道市长说平阳非常安全,不但没有SARS,连非典都没有,有的只是上呼吸道感染。市长,你看看这两样东西吧。”把两份材料朝王长河面前一放,“今天又收治了二十个,这还是咱们自家医院统计的数字。小医院也治这种病人了。” 王长河边看边说,“百密一疏,竟让一个美国的独立记者溜进了会场,问这个问那个的。都说以为他是哪个老总的小跟班。这小子是有备而来,又有内线接应,还受过高人指点,一出手就捅到我腰眼上了,疼得我直咬牙,恨得我只想一口活吞了他。头也磕了,揖也作了,总不能毁在这一哆嗦上吧。” 张保国痛心地说,“你完全可以用外交辞令对付他呀!市长,恕我直言,到现在为止,在你的思想上,根本没有把非典重视起来。” 王长河把材料朝桌上一放,“我现在开始重视不行吗?当时,我是把话说大了,说绝对了。外交场合,哪有绝对的大实话?明天早上把这三个财神爷一送上飞机,咱们不就可以认认真真抗非典了。” 张保国说,“你说话的时候,现场直播并没有中断……” 王长河来了气,大声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说。” 张保国说,“我建议马上开个常委会,让在家的常委知道疫情的严重性。然后,我们直接向张书记和郭省长报告情况。他们没回来,我们应该亲自给他们打电话。” 王长河问,“再然后呢?” 张保国说,“市长,马上就有人要病死了。省第一人民医院危在旦夕,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你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市长是城市之父。” 王长河问,“怎么个救法?” 张保国说,“我们市里的两家医院准备得比较充分,先把那里的病人转到我们医院里来。” 王长河端起茶杯又放下,“书记、省长不在,家里总有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副省长,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向他们汇报?” 张保国语塞了,顿了一会儿,说,“我打电话简单汇报了疫情……” 王长河眼睛直直盯住他,“他们怎么说?” 张保国说,“他们说,北京那么大个城市,闹了一个多月的非典,卫生部领导今天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北京目前只有二十二个病人。他们说,北京这么少,平阳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会不会弄错了?他们还说,应该先弄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非典病人,然后才能采取下一步措施。坦白地说,现在在家的省领导,像你一样,对疫情的严重性估计不足,有些轻慢。” 王长河冷笑起来,“要是裕智同志和怀东同志听了你我的汇报,也认为这事不太重要呢?我们是不是要直接上报中央,是不是要学这个蒋彦永,把希望寄托在外国人身上?你我是不是应该利用手中的权力,搞一个新闻发布会,把什么《时代》周刊、《新闻周刊》、《纽约时报》、《泰晤士报》、世界三大通讯社、、FOX、BBC的记者都请来,告诉他们,中国的平阳市,已经有一百多个SARS病人了?你说。” 张保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想抬杠。” 王长河站起来又坐下,脸露愠色,“我早说过,这上网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俊是丑都搞不清楚,这网上的东西谁信谁倒霉。三一医院是咱们解放军的总医院,是中央首长的保健医院,那里面的医生能写这种信?他敢随便接受境外媒体采访?编这条谣言的人,连中国的基本国情都不懂。这专访都上网两天了,为啥我们对外公布的数字,北京藏书网还是只有二十二例?还不是为了辟谣嘛。咱们的电视台你不信,咱们的内阁部长说的话你不信,你偏偏信这网上的谣言。保国,能有多大的事?横竖不过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小小的SARS,能毁了咱这中华民族?” 张保国情急之下拍了一下桌子,“王市长!平阳市已经有一百多个非典病人,这是铁的事实,可你下午刚刚在电视上说,平阳一个这样的病人都没有……” 王长河把身子朝后仰仰,盯住张保国看了又看,用手指神经质地敲了一会儿桌面,头一点一点地说,“好哇,真好,敢跟我拍桌子了。” 张保国讪讪地搓搓手,后退两小步,“对不起,对不起。” 万富林急忙上前端起茶杯,递给王长河,打圆场说,“长河同志,保国同志怎么敢跟你拍桌子。他说话爱带个手势,怕是想用手势增添一些感染力吧。他没注意到自己离桌子……” 王长河呷口茶水,双唇一送气,把两片茶叶吐飞了出去,干笑一声,“你说是惯性,就算是惯性吧。已经是正厅级常务副市长了,应该练练拍桌子骂娘,长点脾气了。没点脾气,也做不了大人物。保国,可喜可贺呀!” 张保国低着头负疚地说,“请你原谅!” 王长河长吁一口气,“我撒了弥天大谎,该挨骂。古人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为啥撒谎?我他妈的是个二球嘛。这要是搞全民公决,看来一家伙就能把我这个市长给公决掉了。我知道水能覆舟。可是,我不后悔说这个谎。这么大个国家,治起来不讲个规矩,做事不知道个纲举目张,遇个难张皇失措,能治好才怪呢!朝中没出什么大奸臣,都是一些巴望着国家好的忠臣。你是忠臣,我也是。我们只是地处偏远江湖而已。省疾控中心写给省卫生厅的这个报告,是人家那个系统内部上传下达的公文,轻重好坏,我和你都不好置评。省第一人民医院就是变成了一张产生SARS病毒的大温床,我们目前也没办法。我们插手人家的事情,行吗?这个医院再传染成千上万人,人家的主管部门不让它关门,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垒个高墙?在咱们家的地界上垒个高墙把它圈起来?规则还是要讲的。至于你说的那个转移病人的方案,我坚决不同意。你不是说平阳的疫情快失控了吗?还是各人守各人的阵地吧。你这个常务副市长专职抓抗非典,能说市委市政府不重视这件事?目前,我们只有一家医院的一个护士染上了非典,能说我们这方面的工作没做好?这不是发扬风格的事儿。这种病,十万、二十万块钱还没治利索的,大有人在。你说省第一人民医院的病人,有多少人能出得起这笔钱?治一半,他没钱了,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抬到大街上不管吧?肯定得管。我们可以命令我们的医院先治病后收钱,可收不上来呢?拖垮了医院怎么办?最后还得你这个主管财政的副市长准备成箱成箱的钞票擦这个屁股。好了,明天我还要起早去机场送三个财神爷到广州。上午要去上邑看蔬菜基地,下午要去锦绣中华小区调解地皮纠纷。你呀,带领咱自己的人马,守住咱自己的阵地,是正事。好的建议,当然也可以提,采纳不采纳,是上级的事。做副市长的,可以练练副总理的目光,但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只是副市长。” 张保国带着一肚子的郁闷和万富林一起走了。 万富林一边开车,一边说,“都不容易。你呀,有时候太较真儿。这种企业家的对话,老百姓本来就兴趣不大,加上又是下午直播,能有多少人看这个节目?” 张保国拿出手机看看,竟关机了,取出一块电池换上,叹道,“这不是一个小事情。医疗体制上的弊端,已经开始大暴露了。老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这种富贵型传染病,传到农村去,肯定是一场大灾难。平阳的六区四县,在全省两百来个区、县里,医疗条件无疑是最好的……真不敢想啊!” 万富林笑道,“这口气,已经像个副省长了。怎么样?明天到几家医院看看?” 张保国说,“恐怕还得去了解一些部属院校医院。军队、武警、铁路、民.99lib.航的医院收治非典病人的情况。” 万富林说,“我知道,你该越级汇报了。我不劝你放弃,也许,这种病对人类的威胁真的比艾滋病大。人可以不性交,可以不吸毒,可以不接吻,但人不能不呼吸。” 张保国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家里的电话,马上接听。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 胡君在那边说,“舅舅,我一直给你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了。舅舅,我告诉你,我们学校五(一)班的王老师,今天咳嗽得厉害。她还是个大肚子。校长劝她去医院看看。她去没去,我就不知道了。” 张保国说,“好了。你睡觉吧。” 胡君又说,“舅舅,很多巴格达人在抢东西,连博物馆的东西都抢光了。我马上睡觉。” 张保国考虑了一下,对万富林说,“明天我们找一个中学、一个小学看看……看看他们防治非、非……防治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的情况……”

27

该发生的事情,注定是要发生的。受各种传言的影响,白天平阳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这种变化,出租汽车司机们最先感受到了。 夜里十一点半,丁美霞给尚万全打电话,催他早点儿收车回家。 尚万全又数了一遍手中的钱,说,“今天跑了三百五十公里,刚刚挣了二百五。空车回去,还要亏五、六块油钱。打车的人至少比平时少两、三成。我再转个把小时吧。” 份儿钱是固定的。伊拉克战争刚刚打响时,油钱一公升长了三毛六,二十天过去,巴格达沦陷了,国际原油价钱每桶跌到了三十美元以下,可平阳加油站的油价没跟着调下来。四、五天来,一到晚上十一点多,这对夫妻总要打这样一个电话。若是在平常,一接到丁美霞催他回家的电话,尚万全总是马上照办,立即哼着小曲,空车回去。十来年的夫妻了,夜间进行的那么点娱乐,已经程式化了。若是丁美霞不主动召唤,这娱乐活动常常不能尽兴,甚至还会半途而废。 丁美霞主动召唤了三、四天,又一次听到再“转个把小时”的回答,有点儿动了莫名之气,在那边说,“你转到天亮都行。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回来把我弄醒了,我可跟你没完。明天我们单位组织春游,要出去一整天,尚劲的午饭……” 尚万全忙说,“我接他到妈那里吃……” 丁美霞骂道,“你怎么跟白痴一样啊?非要让我把话说白了不可。我那个东西明天一准来,你看着办吧。” 尚万全央求着,“美霞,美霞,我再拉一个活儿就回去。开这么多年车,我一天都没白跑过,我不想让这个纪录就此终结。我再拉个十几块钱的活儿,就回去。你先洗个澡,你先洗个澡。” 丁美霞在那边恨恨地说,“我都洗八遍了。”把电话挂了。 尚万全把手机放好,慢慢开着车,目光一直盯在右边的人行道上。开了一、两公里,竟没看见几个人,尚万全有点儿慌了。看见十字路口挂着平阳大学的指示牌,他打开了右转灯。他早知道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大学区很好揽活儿,可他从来没有主动到过这里等客。他受不了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的姑娘上车后用蚊子一样嗡嗡的声音说,“某某夜总会。” 车到平阳大学门口,他看见两个女孩扶着一个女孩,拼命向他招手。他叹口气,把车刹在女孩们面前,大声说,“我不去河东区,我要回家了。”平阳几家著名的娱乐场所都在河东。 一个瘦高女孩央求着,“你行行好吧,师傅。圆圆烧得厉害,又咳嗽……” 尚万全打了个寒噤,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下午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看到的情形,下意识地想踩油门溜走,铁着心说,“你们应该打120。这种病……” 矮女孩说,“师傅是怕非典吧?你没听市长说,平阳只有春季呼吸道传染病。你看,我们连口罩都没戴。” 尚万全说,“我这车每天要坐一、二十个人,要不,我帮你们叫?”说着,拿出了手机。 瘦高女孩带着哭腔说,“我们打了一个小时了,急救中心说他们的车都派出去了,要我们自己去医院。拦出租车,我们都拦二十分钟了……师傅,你看她人都烧迷糊了,求求你啦。” 尚万全心硬不起来,一咬牙,把四扇车门的车窗都打开,让三个女孩上了车,开车直奔平阳市传染病医院。 丁美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把尚万全恨得直咬牙。终于,她睡着了。一睡着,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三个蒙面人闯进了她的家,在搬她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叫蒙面人一吓,她醒了。人一醒来,她就听见卧室外面有响动,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躺在床上用手捂住嘴,大口大口喘气。突然,她想起儿子还睡在小卧室里,忙翻身下床,从床头柜里取出尚万全专门为她买来壮胆的藏刀,拦开门冲了出去。 夫妻俩在长条形客厅的两头对望着,呆呆地站着。尚万全脸上蒙着大口罩,双手抱着一只电视机箱子,丁美霞赤身裸体,一手拿刀鞘,一手握着藏刀,样子都怪吓人的。 丁美霞瘫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你这个混蛋,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你瞎折腾什么呀你?你把我魂都吓掉了……” 尚万全说,“你快进屋披件衣服,别冻着了。” 丁美霞骂道,“你没看我浑身发抖,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你,你快来把我抱进去!” 尚万全把箱子放在地板上,艰难地说,“美霞,告诉你,我在楼下转了好久,一直在想我该不该回家……” 丁美霞突然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舞着手里的刀和鞘,“你说什么?你想离婚?你他妈的是不是挂上狐狸精了?说!”凶神恶煞般朝尚万全走过去。 “站住!”尚万全大喊一声,“你站住!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妈的倒霉得很,刚才我可能拉了一个非典病人。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个什么情况……她们连口罩都没戴,不知道会不会把我传染上了。” 丁美霞长出一口气,跑回卧室找件上衣披上,又走出来,说,“听人说市长已经辟谣了,说咱们这儿没有非典。看把你吓的。还是个爷们儿!” 尚万全叫道,“你别过来!市长说了假话。你没看到下午美玲和几个教授穿的那衣服,吓死你。告诉你吧,咱平阳已经有一百多个了。美玲下午到省第一人民医院病房穿着那种衣服呆了半天,还不敢保证没事,他们已经把自己隔离起来了。我想那个女大学生刚才坐在后排,我又戴着口罩……这才硬着头皮回了家。” 丁美霞又一次站立不稳,扶着墙过去坐在沙发上,“她不是在开会呀?这可咋办?喝那中药管不管用?” 尚万全说,“不知道。我想在这个小屋里住上几天。美玲说这个病是飞沫传染,只要离病人五米开外,就传染不上。戴着口罩离三米远可能也没事。对了,美玲还说这个病的潜伏期是两到七天。一个星期内我没发烧咳嗽,就没事了。” 丁美霞叹口气,“真是个倒霉事儿。哎,那你这几天咋吃饭呢?” 尚万全指指放杂货的小屋,“明天,我去买点儿一次性饭盒,我要是赶上在家吃饭,你就把饭菜装到饭盒里,放在我脚这个地方,我拿到这屋里吃。” 丁美霞“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不是把你当条狗来喂了?” 尚万全也笑了起来,“只要你们母子平安,把我当猫当老鼠喂,我都愿意。” 正说着,儿子尚劲穿着短裤,揉着眼睛拉开门出来了,“吵得睡不成,明天还要考试……” 丁美霞像只猫一样蹿过去,把儿子推进屋里,“快进去!劲儿,一个星期内,你不要到那小屋,不要靠近你爸。他拉过非典病人。” 尚劲早把脸背过去,“知道了。妈,给你提个意见,出了你们卧室,要穿文明点儿。”把门关上了。丁美霞顿时满脸通红,忙不迭地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大早,尚万全开着车去了金河宾馆,隔着警示牌,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胡剑峰让服务小姐用消毒液,把尚万全的出租车里里外外喷了一遍。 张春山一听已经有女大学生染上了非典,十分紧张,忙打电话到平阳医科大学、平阳大学询问防非典的情况。因为平阳医大附院已收治了非典病人,学校里知道内情的人不少,加上本身又是医科大学,有医学常识,医大已按防非典的要求下发了一个紧急通知,目前,医大的教职员工和学生还没人感染上非典。平阳大学的情况就不同了,接电话的处长说他们只知道平阳有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只是让各系讲了讲预防流行性感冒的事情,具体有多少学生和教职员工因发烧、咳嗽而接受治疗,校方没做统计。 吃过早饭,张春山临时决定:先不去考察哪几家医院可以改造成传染病医院,首要的事情是要把平阳的非典真相,上书给省里主要领导。他说,“剑峰,你马上搞一个学校防非典的细则,然后以省疾控中心的名义,传真给各地、市卫生局,要他们那里的学校马上遵照执行。平阳的中、小学的防治工作,让保国去安排。我们把这个东西传给平阳的大、中专院校。” 丁美玲说,“爸,卫生厅已经下发了预防春季呼吸道传染病的通知……再说,省里对平阳有没有非典病人,也没有个明确表态……要是以我们个人的名义,像蒋彦永一样做,我赞成。可是,以疾控中心的名义……” 张春山说,“我明白了。这样吧,把非典改成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预防措施全按防非典要求写,写上全省所有人口聚集单位都必须遵照执行,用疾控中心名义发出去。你还年轻,用不着学蒋大夫。小丁,小吴,你们俩给剑峰打个下手。要快,越快越好。” 说着,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丁美玲情不自禁地叫一声,“爸爸……” 张春山扭过头来笑笑,“上午你们不要打搅我。下午,你帮我把我写的东西打印出来。爸爸老了,无所谓了。必须这么做了。” 一种悲壮的感觉,弥漫了丁美玲全身,她追过去说,“爸爸,你口述,我帮你打字好吗?我怕你的身体吃不消。这个时候,你决不能倒下。我还年轻,跌倒了还有时间爬起来,也无所谓。” 张春山转过身,仔细看看丁美玲,突然笑了起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种性格,很像你妈年轻时候。来吧。这个时候我要是倒下了,真叫死不瞑目。” 一老一少朝走廊深处走去。 做过张家媳妇的王思凡,也是一个性格执拗的人。这些日子,王思凡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SARS入侵这件事。她认为,省市两级政府在这个问题上态度不明、措施不力,有愧于人民的信任。作为一个社会学工作者,自己决不能袖手旁观。当然,她的工作方法,肯定与众不同。 五天来,王思凡已经走访了自己所住这栋楼六十户中的四十七户。这四十七户,常住人口一百三十六人,三十五岁以下的九十四人,大学在校生四人,中、小学学生二十一人。这四十七户,已喝过板蓝根或其它中药的有三十二户,已经用消毒液消过毒的有八户,家中有防毒面具的有两户。二十一个中、小学学生中,家长不让到校上课的五人。王思凡认为莫名的恐惧心理正在市民中迅速传染,这个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 周五晚上,女儿张怡回来了。周六,张怡作为助手,参加了王思凡对这幢楼十二户人家的调查。张怡明显地感觉到,平日里对母亲既热情又尊敬的邻居们,对她们的造访并不欢迎。张怡因此也感到恐慌。 吃完早饭,王思凡带上录音笔,说,“小怡,咱们上五楼。”张怡说,“妈,她不会告诉你的。顶多,她会说托人找个防毒面具,只是为了好玩。‘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城市、特别是大城市,哪一家没买防毒面具?这并不能证明美国人的心理十分脆弱。你说伊拉克战争开打一周,约旦边境的难民营里没收留一个伊拉克人,说明伊拉克人的心理承受力特别好,我不同意。我认为这只能证明伊拉克人对生活已经彻底绝望了。五一准一备了防毒面具,证明她很热爱生命。” 王思凡不想跟女儿辩论,边走边说,“那好,我自己去找她。” 张怡追上去说,“妈,我就陪你看看这个邻居。” 母女俩一打开门,与一个少妇撞个满怀,这个少妇的丈夫整日里天南海北地飞着帮公司跑销售,她和保姆带着小儿子住在四一。 少妇忙后退几步,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捏着打印的一份东西举到王思凡面前,“王老师,真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你看,这是网上公布的防非典药方,有八个,我想去买药,你说我该按哪个方子抓?” 王思凡帮少妇挑了一个,跟张怡一起上了五楼。五一屋里响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刺鼻。 无论王思凡母女如何敲门和叫喊,五一就是不开门。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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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丰圆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住输液管子,一言不发。 已经完全辨不出模样的张卫红,像只大白企鹅一样走了进来。 一只小白企鹅站了起来,说,“她什么都不肯说,这可怎么办?护士长,她甚至不肯说昨晚送她来医院的人跟她是什么关系。话说重了,她就吵着要出院。” 郑丰圆开口了,“我已经说了,我是个穷学生,什么时候也交不上三万块钱押金。是你们非要让我住院不可。我爹早死了,我妈得了肺癌在医院住着,我只能到小诊所治我的咳嗽发烧。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要问?医院所有的服务都是有偿服务,我没有享受这种周到细致服务的支付能力。这瓶药快输完了,你们还是放我走吧。我不想以后因欠你们钱被你们告上法庭。” 张卫红说,“噢,你是这么想的。郑丰圆同学,你在学校听没听说过SARS和非典?” 郑丰圆说,“听说过。这种病跟我有什么关系?SARS是国外的流行病,非典只有广东和北京有。非典早就被控制住了,这两天电视上就是这么说的。”干咳几声,笑道,“你们总不会说我得了非典吧?” 张卫红说,“你确实得了非典。” 郑丰圆笑,“不可能。” 张卫红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你为什么连医生的话都不相信。你回忆一下,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你和高烧干咳的人有没有过近距离接触?譬如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喝茶……你想想,你好好想想。这种病传染性极强。如果不及时找到送你到医院的姑娘,她们如果也已经染病,很有可能在无意中把这种病传染给很多人。” 郑丰圆吃惊地坐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张卫红说,“我没必要欺骗你。告诉你,平阳市的非典疫情,是由四个人分别从北京和广州带来的。我问你,你认识不认识王秀莲和顾月月?” 郑丰圆摇摇头,“不认识。” “杨全智和周海涛呢?” 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郑丰圆脸色顿变,看着张卫红,她颤抖着声音问,“他们两个都得了非典?” 张卫红说,“是的。他们两个把非典带到了平阳。周海涛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他是一个超级传染者。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凡是和他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包括护理他的十来个护士、两个主治医生,都被他染上了。我们医院收治的十六例非典患者,有十三个与周海涛、杨全智有过密切接触。你是大学生,你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郑丰圆眼泪淌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骂,“这两个混蛋!这两个人住进省第一人民医院后,我去看过他们……” 从郑丰圆嘴里听到张怡的名字,张卫红如同挨了电击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的张怡,是不是弓长张,心旷神怡那个怡?她的父亲是不是张保国副市长?你跟她还有送你的那两个女孩子住一个宿舍?你妈是不是得了癌症……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肯定是小怡……” 郑丰圆像做错了天大的事情,低着头说,“是她。我知道了,你是她的姑姑……” 张卫红急得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你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她为什么没送你来医院?” 郑丰圆说,“本来,我准备昨天回黑岭,商量我妈做手术的事,前天晚上,我突然间发烧咳嗽了,昨天没走成。前天下午是周五,张怡没吃晚饭,回家了。” 张卫红疯也似地冲出病房,急忙拨通了王思凡的手机,“嫂子,嫂子,思凡姐,你在哪里?什么?你来我们医院干什么?你呀你呀,你这时候瞎跑什么你?小怡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什么?她又回学校了?她什么时候走的?糟了,糟了!小怡同寝室的同学已经染上了非典。我干吗吓你!这个郑丰圆就住在我们医院,昨晚住进来的,今天确诊了。你快给小怡打个电话,让她不要见同屋的两个同学。你不要问为什么了!谁?红云?她要让我到五楼大阳台上跟我说话?好,我马上去。” 张卫红跑到大阳台上,取下三层口罩,摘下防护镜,大口大口喘着气。王思凡和尚红云跑到楼南面的老槐树下,仰着头喊她。 张卫红大声问,“钱院长怎么说?” 尚红云带着哭腔喊,“他不同意转院——卫红姐——这可怎么办?全中他是不是不行了——” 张卫红喝叱道,“你瞎说什么!你要有信心,知道吗?你要多给他鼓励!这个时候,你讲的话,对他来说,就是灵丹妙药!” 尚红云哭了起来,“昨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已经是别人接了。卫红姐——你找找张市长,请他帮帮忙,把全中转到咱们医院吧——我给你跪下了,卫红姐——转到咱们医院,我还能照顾他几天……我总还能看他一眼……啊啊呜——呜——”说着哭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张卫红咬着嘴唇忍住眼泪,大声喊,“尚红云,亏你还是个护士!钱东风总不会害死全中吧?思凡姐,快把她拉起来,让患者看见,像什么话?红云,我先让我爸问问全中的病情。你放心,他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 王思凡掏出餐巾纸,帮尚红云擦擦眼泪,说,“医生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捂着盖着。红云,跟我走,咱们先去见张保国。张保国解决不了,咱们就去找省委书记和省长。”抬起头看看张卫红,“卫红,你好好给人治病吧。这件事我来办!”拽着尚红云走了。 下午一点钟,王思凡和尚红云在七中门口堵住了张保国和万富林。一见面,王思凡就把一肚子的不满铸成子弹,哒哒哒地射向张保国。市教育局、区教育局的陪同官员,还有七中的几个送行的领导,都是一脸错愕。场面确实很尴尬。 万富林把脸一拉,说,“王思凡呀王思凡,这怎么能是保国市长的错?这些天,他每天只能休息三、四个小时,连刮胡子的工夫都没有哇。” 王思凡不依不饶,“不是市长的错,能是百姓的错?每天睡三、四个小时,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你们连真相都不肯公开,还说什么?难道等老百姓每人买了防毒面具,你们这些官员才管这件事?” “王思凡同志!”万富林说,“你越说越离谱了。” 王思凡冷笑道,“这叫离谱?张副市长,你自己亲生女儿的同寝室同学,已经染上了!你说这SARS病毒离你还有多远?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护士病倒几十个了,政府采取措施了吗?你们就知道保乌纱帽!” 张保国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调说,“思凡,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的批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上上下下如今都在想办法扭转目前的被动局面。做这件事,不能感情用事。红云,我会尽快弄清楚全中的病情。只把全中一个人转到传染病院,确实有难度。至少,目前有难度。” “难度难度,要是没有难度,我们也不会来找你。”王思凡生气地说,之后,声音软了下来,“保国,求求你了,这全中真要是……总应该让红云见他一面吧?还有,平阳大学已经出现了非典病人,你们市政府总不能坐视不顾吧?小怡怎么办?你说!” 张保国艰难地说,“有些事情,我还没法告诉你们。平阳的大学里出现了非典病人,中学、小学、幼儿园也有人染病了。我心里非常难受。你们要相信,省第一人民医院肯定会尽一切可能救治全中的。小怡是学生,是学生就该遵守校规。我刚才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把所知道的情况告诉学校,然后把自己隔离在学校。她现在已属于高危人群,她必须承担起一个公民在这种时候应承担的责任。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更应该这么做。思凡,小怡和你一起呆了两天,你也属于高危人群了。我劝你也在家把自己隔离起来吧。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需要规矩和秩序。我们还要到一家幼儿园看看,那里的一个老师上午发病了。” 王思凡确实无话可说了。 一行人刚要上车,在一旁接听电话的万富林跑过来,“保国市长,周东信又报告了几个坏消息。‘天地英雄’一个叫莉莉的女孩子也染上了SRAS,市三院一个确诊病人三天前点过这个莉莉,说是只是喝了酒、唱了歌。‘百年润发’美容美发厅的一个所谓美发师也染上了SARS。市二院报告,昨晚和今天上午,他们收治了汇园小区D座两个病人。刚才说的那个莉莉说,她的病很可能是一个叫周飞的人传染上的。他们在汇园小区D座房同居了三个月。你们知道周飞是谁?是周海涛的儿子。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流行病学调查工作,做得太糟了。‘天地英雄’和‘百年润发’出现了疫情,可不能掉以轻心呀!” 张保国一听,顿感头皮发麻。作为老公安局长、公安厅前副厅长,他深知这些娱乐场所的所谓行规,在那种场合工作和消费,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告诉别人真名实姓。这种地方疫情蔓延起来,不可收拾。 万富林急道,“你快点作个指示吧。对了,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市三院还收治了两个在宏基大厦打工的工人。这个工程的施工人员有九百多名,八百来个民工,住在二十二个临时搭建的大房子里,四十来人睡一个通铺。市三院离这个工地很近,三院院长说,一旦这个工地完蛋,他们医院肯定会被拖垮。这些民工,没一个能交出住院押金!” 张保国瞥了一眼还没离开的王思凡,说,“富林,不采取点非常手段,掐不断娱乐场所的传染链。你给河东区分局梁局长打个电话,让他准备八十个干警,晚上十二点去把‘天地英雄’和‘百年润发’封起来,一个人也不要放走。你让梁局长派人到传染病医院领二十套隔离服。” 万富林眼珠子转了转,说,“这个办法倒是不错,可以一次把那些服务小姐、美容美发师一网兜住。可是,你凭什么查封人家?说那里出现了非典病人?说那里的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大爆发?这两种病可都不是传染病法管的传染病。这种强制隔离违不违法呀?不好不好,我劝你要慎重一点。去‘天地英雄’消费的人,懂法的肯定不少。一旦……” 张保国把万富林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告诉梁局长,以涉嫌卖淫嫖娼的理由封这两个地方。至于那些消费者,查查他们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在平阳有工作单位的,只要不发烧咳嗽,放他们回家。什么有效证件都没带的,只能让他们受点儿委屈了。只要把这些小姐和美容美发师控制住,这两处的隐患就不存在了。” 万富林笑道,“看来,真把你逼急了。那个工程,是省建一公司承建的,宏基大厦又是省里领导很重视的城市标志性建筑……可是,不采取点措施,恐怕也不行。” 张保国说,“明天让三院派专人给这个工地所有的人检查身体。告诉周东信,由他亲自带队做这件事。我给省建一公司领导打电话,直接告诉他应该面对现实。让四十来个民工睡通铺,实在太不像话了。” 处理完这几件棘手事情,张保国带队赶往蓝天幼儿园。 王思凡又安慰了尚红云一番,自己骑着自行车,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穿行。治大国如烹小鲜,真是至理名言呀。转到文化区,她想去看看女儿。张怡在电话里说学校已经对她们几个人作了要求,一般情况不准她们离开房间了。张怡还说,学生公寓又有两个学生得了SARS了,学校的紧张气氛已经很浓,这时候不宜抛头露面。王思凡只好通过电话交待一些注意事项,然后骑车往家赶。 路过金河宾馆,王思凡的心又被张春山、胡剑峰的安危揪住了。她拐进宾馆大院,绕过一个小人工湖,穿过一条林阴道,直奔三号楼。 丁美玲跑到楼门口,看见王思凡,愣在那里了。她没想到来人会是张保国的前妻王思凡。王思凡也没有想到丁美玲会在这里,看到丁美玲朝自己展现笑容,自己也努力地朝丁美玲挤出笑容,心里却泛出一股异样的苦涩。 丁美玲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王思凡,讪讪地搓搓手,说,“爸爸太累了……不,张伯伯太累了,刚刚睡下。我去喊他起来。”脸臊得如刺猬在爬。 王思凡矜持地摇摇头,“不,不用了,让他休息吧。我听说他,还有你们隔离在这里,有点担心,正好路过……你们都没事吧?” 丁美玲说,“目前都还健康。你看,又不好请你进来坐坐……” 王思凡说,“没关系。保国,哦,张副市长说我也进了高危人群,应该在家隔离。张怡的女同学……” 胡剑峰从里面走了出来,“思凡姐,是为张怡来的吧?我和爸都给她讲了注意事项,应该没问题。按说应该把她们几个都单独隔离起来。我给学校说了这个意见……学校还有主管部门,我们的意见,他们只会参考。不过你放心,这个病只要早发现、早治疗,根本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和小怡在家这一天多,戴没戴口罩?” 王思凡说,“我戴了,小怡没戴。我正搞一个社会调查,在外面一直戴口罩。剑峰,你放心,我一定在家里好好呆着。SARS病毒正在改变着我们的生活。哎,你问问钱东风,全中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还可以转院,你一定要促成这事儿。这万一……” 胡剑峰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全中的情况很不好。前天已经给他上了呼吸机……这种情况不能转院……就看会不会出现奇迹了……” 因为都是身处险境,那种健康人对病人张口就来的动人的安慰话,这会儿都不知道跑到哪个爪哇国了,一时间,几个人找不到别的话说了,于是,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后,王思凡骑车回家了。 张春山一觉醒来,已是晚上八点半钟。丁美玲要用微波炉给他热饭菜,他不让。洗了一把脸,张春山说,“剑峰,你给保国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一趟,我要找他好好谈谈。” 丁美玲一看张春山的眼神,知道张春山是不会让自己费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写的万言书躺在抽屉里过一夜了。直觉告诉她,这份录入时让她几次流下眼泪的长文,很可能会改变H省的历史。她很高兴自己成了这篇长文的第一个读者。同时,她又对不可知的结果,生出了深深的忧虑。这篇名为《一个中国老知识分子关于应对SARS危机的几点意见》的文章,内容早已不只于防疫。文章把信息阻断的危害,提到了阻碍中国现代政治文明的制度建设的高度来认识,已经够尖锐了。文章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尽快向全社会公开疫情,政府应该免去一些公开隐瞒疫情官员的职务,以重新取信于民,这种力度已经不能只用尖锐二字形容了。巨大的反弹力,会不会伤害张春山呢?丁美玲判断不出来。张春山还在文章里分析道:如果党和政府对目前面临的SARS危机认识不足、处置不当,中国的改革开放事业将遭受重大损失,中国的社会发展将会出现停滞、甚至是倒退。因为向世界、向本国人民隐瞒重大疫情,是闭关锁国者通常的做法,是愚民政策的常见表现形式,这么做违背了全国绝大多数人的意愿,损害了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不利于现代政治文明的建设。文章还说:在信息时代,在全球一体化的时代,这种愚蠢的做法,注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些话让人有振聋发聩的感受,同时也能让人心惊肉跳。尽管丁美玲有诸多的担忧,但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劝阻张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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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钟,楼外面响起了万富林的喊声,“放风了,放风了。探监了,探监了。” 张保国心想,做个万富林这样的人,真的很幸福。这世上仿佛没有让他忧愁伤心的事儿。悲剧性格的人,一生会少享受多少快乐呀! 六个人并排出现在楼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下。张春山的花白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衍射出一种圣洁的光芒。丁美玲仿佛脱尽了小女儿形态,周身散发出母性的安祥。胡剑峰和吴东也像是变了一个人,看上去竟像是长高大了一些。两个做服务工作的小姑娘,脸上已无前两天的慌张甚至是恐惧的神态,眼睛里扑闪出的东西虽不能说是视死如归,但也是安之若素、处之泰然了。张保觉得这种变化有点儿奇特,有点儿不可思议。藏书网 万富林说话了,“看来这与世隔绝,也有与世隔绝的妙处,可以踏上得道成仙之路。爷们儿成了高僧,姑娘们都成了仙女。赶明儿,我也带着我那个半老徐娘到非典病房走一遭,来这里过几天隔离的日子。” 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保国问,“爸,你有什么……” 张春山说,“保国,当初你步入仕途,我没投赞成票,可也没有阻拦。我这一辈子,虽然也得过很高级别的荣誉,但确实没有体会过权力到底有多大的魔力。虽然我当过平阳医大的校长,但我从来只把大学校长看成一个大教书匠,而没有把它当成个官位。你从正科级的县团委书记,走到今天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不容易。” 张保国说,“爸,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张春山严肃地说,“如果你也认为必须改变目前的局面,同时你又心甘情愿地在这个时候选择做一个另类的官员的话,你就跨过你面前的隔离带子,摘掉你的口罩,进来吧。” 两边的人都愣住了。 张春山继续说,“不过,你也可以选择离开。你这么选择了,我也不会怪你。西方有句古话说,谁也不能抓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人都是现实的人,官员更是现实的人。我理解所有的人,当然也理解官员。你是我的儿子,也是政府的中、高级官员。现在这种局面,也不是一、两个人形成的。它很可怕,但绝大多数人都在沉默着、等待着、忍耐着,也在期待着。可是,只靠一个蒋彦永呐喊一声,是不行的,尽管这第一声呐喊弥足珍贵。同时,因为蒋大夫的耿直,他的说话方式不是特别讲究,其眼前的影响力就打了折扣。所以,我认为必须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喊,用喊声提醒众人,国歌里那句词远远没有过时,中华民族确实又一次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要喊了。我想在我们内部喊。因为我坚信像我们这样的强势政府,只要认识到了危险的存在,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扭转局面。我明白,血统论在中国只是市场有些萎缩,我这么做注定会影响你。但我不想放弃。我叫你来,其实还想用另一种办法,这种办法就是父子共进退。我单干,也可能会伤及你。你我一起干,我们可能一起完蛋。你选择吧。” 张保国听得热血直往上涌,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一直认为这三纲有它可取的东西,这个东西叫秩序。爸爸,能被你选成助手,我感到很荣幸。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跨过这条线。” 张春山用略带失望的口气说,“我不可能给你三、两天考虑时间。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发现我市SARS疫情的那个伟大的99lib?医生朱全中,很可能……我不能等待。” 张保国说,“我只要你等两个小时。我要亲自带八十名公安干警去查封两个娱乐场所,对这两个地方进行隔离……” 张春山马上说,“你是对的。我等你。” 张保国和万富林离开了。 两人上了奥迪车,万富林问,“你知道老爷子的方式有多生猛吗?” 张保国答道,“不知道。” 万富林说,“忘了哪位伟人说过,古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看三十年也不成。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可爱,也可敬,就是认死理,一根筋,不知自我保护,几千年来演绎出了多少让人扼腕叹息的故事。屈原说了一辈子真话,怀王一句也听不进去,屈原只好投江了。司马迁呢,替人说了一句公道话,叫皇帝给阉了……” 张保国白他一眼,“少给我掉书袋。” 万富林说,“不只是掉书袋,有些血腥气还能闻得到。” 张保国说,“正是这些奋斗和牺牲,铸成了我们中华民族的脊梁。你不要劝我了。从明天起,你忙你的去吧。” 查封两家娱乐场所,进行得很顺利。 夜里十一点半,张保国走进了三号楼。四个人都在小会议室里等着他。 张春山把材料递给张保国,说,“你先看看。然后,我们把它递上去。” 张保国仔仔细细地看着。 张春山在会议室里来回走着,自言自语道,“孤独是恐惧的源头,恐惧是死亡的先声。是走向团结,还是走进孤独,SARS让我们必须作出选择。不,不是选择。买萝卜,还是买白菜,也是选择。SARS让我们必须做出抉择。”他停下来,看看丁美玲,“孩子,把这句话加在文章的最后:是走向团结,还是走进孤独,SARS让我们必须做出抉择。” 张保国看完了,说,“爸,怎么办?你说吧。” 张春山说,“复印若干份,消消毒,你跟我一起,去找在平阳的每一个省领导。” 张保国说,“我刚刚听说,张裕智书记和郭怀东省长,正好晚上都回到了平阳。” 胡剑峰看看表说,“十二点多了,明天早上送不行吗?” 张春山说,“现在就去。今晚必须让书记和省长看到这份东西。如果他们明天不表态,明天晚上我们直接去北京。” 父子俩出了三号楼,看见万富林站在奥迪车旁。 张保国有些感动,“你这是何苦啊!” 万富林笑道,“一个两院院士,一个副市长,去省委、省政府上书,应该坐奥迪车,应该有个专职司机。” 省委大院后院,松柏林立,绿草如茵。草坪上摆着蒙着白布的桌子和椅子。初升的阳光唤醒了栖息在松柏树上的鸟儿,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春山和张保国每人套着三个口罩从奥迪车上走下来。万富林看见省委书记张裕智、省长郭怀东只是戴了个普通口罩,迎面朝张春山和张保国走过去。 张裕智远远地就向张春山伸出了手。 张春山意外地看着书记和省长。 张裕智把右手一直伸在张春山面前,说,“张院士,是走向团结,还是走进孤独,SARS让我们必须作出抉择。我们选择了团结,握手吧。” 张春山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张裕智有力的右手。 郭怀东省长说,“张院士,请。子夜一点半,裕智同志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睡了吗?你说我看了你写的万言书,能睡得成吗?你请坐这里。两点半,裕智同志主持召开了常委会。凌晨四点半,其他同志都按常委会的布置,各忙各的去了。裕智同志认为还很有必要跟你见个面。保国同志,你也坐下吧。别站着。” 张裕智在.99lib?张春山对面坐下了,顺手摘下自己的口罩,“张院士,刚才我戴着口罩跟你握手,是表示我对科学的尊重。现在我必须把口罩取下来,因为我是省委书记。至少,我应该在全省八千万人民面前,表现出对非典疫情的藐视。如果我戴着口罩抛头露面,明天,口罩恐怕要涨到一百块钱一只了。” 郭怀东也把口罩取了下来,“张院士,你也把口罩取了吧。” 张春山说,“我还是戴着吧。我去过病房,见过六十多个SARS患者。” 张裕智喝口茶水,“言归正传吧。首先,我要做个检讨。平阳的非典疫情扩散,我应该负主要负责。差不多一周前吧,汪副省长给我打电话说咱平阳可能有非典了。当时我没有重视起来,反而在电话里说:北京的疫情控制得很好,平阳怎么会有呢?你们可要弄准了。他们再给我汇报,已经是前天的事了。我这个省委书记没当好。” 郭怀东说,“我这个省长,也难辞其咎。三号那天,我带考察团到了温州。五号,省卫生厅黄厅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已经断定平阳有了非典病人。我呢,也没重视起来,在电话里说:你们慌什么?三月初北京都有了,现在也才有十几个。唉,大意了。” 张裕智说,“该我们负什么责任,我和怀东同志一定负,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是党、政一把手嘛。不过,造成目前的被动局面,也与疫情来得太突然、来得太不是时候有关。中央很早就开始关注这次疫情了。春节前后,广东闹非典时,我们就公开了疫情。记得二月中旬,《人民日报》就向全世界公布了中国广东地区发生非典型肺炎疫情的消息。这条消息介绍了这种病的主要症状,公开了广东的发病人数和死亡人数。所以,指责中国政府故意隐瞒疫情,是毫无道理的。只是这个对世界、对中国本身的警告,没引起大家足够的重视。这十来年,新型疫病太多,什么疯牛病,什么口蹄疫,都在这世界上引起过局部恐慌。最后呢,除了一些当年发生的贸易战,这种病直接造成了哪些危害,谁都记不清楚了。所以,听到非典,我心里想:不就是一个流行病嘛。再说,广东闹了一、两个月,只传染了三百多人,北京闹了一个多月,也只有二十来人得病,确实很难让人特别重视。咱们省一年死于癌症的人,就有十几万。” 郭怀东插话,“去年是十四万八千多。” 张裕智说,“非典的传播途径独特,确实没引起上上下下的重视。它来得也真不是时候。北京的第一例病人是三月一号确的诊,三月三号开全国政协会议,三月五号开全国十届人大会议。这两个会的重要,就不用我说了。三月十八号人大闭幕。按惯例,接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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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调整省市领导班子。说实话,在北京开人大会议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在H省工作。人大会议闭幕刚刚两天,伊拉克战争又爆发了。这可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中国没法不重视。这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现场直播的战争,进行得太快了,战局一日三变,中国必须在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判断,作出正确的决定。中央领导的忙碌,可想而知。还有,第一季度,中国的GDP增长率,达到了百分之九点九,创了近十年来的新高。咱们省的GDP增长,第一季度达到了百分之十点七。这么好的局面,肯定应该继续保持。所以,我在中央开会后,就在北京留下来了。留下来干什么?我想请一些经济界的专家来咱们H省,帮咱们审一审咱们的五年计划。所以,怀东同志就带了个团,到温州考察去了。咱们省的民营经济,近两年走势良好,今年初又出现了突破瓶颈的迹象,这时候去温州这个全国民营经济发展得最好的地区取点儿经回来,很有必要。”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张春山说,“不说这些了。我说这些,决不是要开脱什么责任。” 张春山说,“张书记说的都是事实。” 张裕智说,“所有的客观原因,都无法帮助我们度过眼前这场危机。对任何政府来讲,人民的生命安全,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现在,六、七十个国家对中国人入境做了特别限制,国际体育组织纷纷取消原定在中国的国际比赛,世界卫生组织对我们好几个城市发出全球旅游警告,出发点只有一个:人的生命至高无上。因为种种原因,现在群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加重,群众的恐慌心理也变得严重了。这些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中央已经下定决心,准备采取非常的手段,扭转目前的不利局面。正如张院士的信中所说的:坦然面对危机,正确认识危机,从容应对危机,动员一切力量、团结起来度过危机,迈过危险区,抓住好机遇。政治一定要透明,疫情一定要公开,人民的生命安全一定要得到保障,行政方面存在的弊端一定要根除。这四个一定,是昨天夜里常委会定下来的防非典、治非典方针。好在,我们还没有死亡病例。” 张春山说,“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个叫刘彩珠的女病人,病死了。凌晨五点二十七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传染科主任朱全中医生……也走了……” 郭怀东失口轻声“啊”了一声,之后稳定住声音问,“是不是你在信中提到的那个朱医生?” 张春山仰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可惜了!”张裕智说,“保国同志,要好好宣传这个大功臣,要让平阳人都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个好医生。” 张保国说,“是。” 张裕智说,“张院士,我们今天请你来,还想听听你对全省防疫工作的具体意见。温秘书,你记一下。” 张春山端上茶杯,走到一棵松树下,取下口罩,把一杯茶全喝下去,又戴好三个口罩,回到桌前,坐下说,“第一,尽早公布真实疫情;第二,尽快把传染性非典型肺炎纳入传染病防治法进行管理;第三,尽快规范非典病人的收治,最好把几个小医院改造成收治非典病人专门医院,防止医院交叉感染;第四,为防大疫,建议考虑在市郊迅速修建一到两所简易传染病医院;第五,利用举国体制的优点,迅速形成全民防非典的态势,切断绝大多数传染途径;第六,尽最大努力,防止疫情向农村扩散;第七,政府应拿出一笔钱,免费为农民患者和城市低收入患者医治;第八,通过法律手段,对已成为非典传染源的单位进行强制隔离。以上八个方面的工作,前五条好做,后三条难办。三十年前,我们国家有一个完备的农村公共卫生体系,光赤脚医生,我们就有五十多万人。现在,我们农村的公共卫生网络几乎不存在了。非典一旦在农村蔓延,后果我就不用多说了。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非典的病源,因此医治成本相当高,农民和城市低收入人群,无力支付治疗非典的费用。如果政府不公开承诺免费为这些病人治病,根本无法控制疫情扩散。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全市收治的一百八十多个非典病人,有九十多个是通过省第一人民医院传染上的。这座医院今天还在收治病人。对了,还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平阳的医院主管部门众多,极不利于控制疫情。应该尽快把这些医院归入一个单位集中管理。” 张保国的手机响了。他跑出十几米外接听。没听几句,惊叫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郭怀东忙问,“怎么回事?” 张保国跑过来汇报,“张书记,郭省长,平阳市卫生局刚刚接到报告,黑岭县县医院从前天早上到今天早上,已有十一人因高烧、咳嗽而住院,医院护士已有两人染病。病人中,有五人在过去的十天里到过平阳,其中有的人到过省第一人民医院。他们希望市里派专家对这些病人进行会诊。” 张春山马上站了起来,“张书记,郭省长,我得去黑岭了。” 张裕智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老人说,“张院士,请注意安全。我们马上想办法加强省疾控中心的力量。这两天,我们要搞一些调研工作。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你放心,局面会改观的。中央的主要领导,也开始搞疫情调研了。我告诉你,胡锦涛同志明天要到广东。你放心吧。” 张春山双手抱拳朝书记和省长作作揖,“书记和省长的安全更重要,我不跟你们握手了。你们最好不要去省第一人民医院,那里太危险了。” 张保国本想和父亲一起去黑岭,临出发前,王长河突然打来电话说要马上见到他。张保国只好对丁美玲说,“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注意安全。” 丁美玲说,“镜头里缺了张副市长,是不是少点儿什么力度?” 吴东说,“那当然。常务副市长亲自带领专家组到县医院抗非典,那是什么分量?” 张保国有些烦躁地说,“我说你们想那么多干什么?我让你们去拍些资料,不是干别的。” 万富林赶紧说,“离你们在电视上露面,恐怕还要有些日子。你们就别跟保国添乱了。” 张春山和胡剑峰一起出了三号楼。 张春山说,“他们怎么是添乱?没有他们俩,很多事都干不成。” 张保国说,“爸,没事。你们先走,我们去趟市政府,随后就到。美玲,路上想想以后如何报道抗非典的事情。” 胡剑峰说,“万老板,你要是没变卦,晚上这八个人就搬进来了。” 万富林笑道,“我是个小气鬼吗?这些自愿参加搞流调的医护人员,我们想请还怕请不来呢。你放心,这种人来多少,我都管吃管住。我还担心你们搬出去呢。毕竟,你们是省疾控中心的人,离我们远了,用起来不方便。” 胡剑峰说,“你放心,目前,我们只能为平阳市服务。别的地方没病人嘛。” 经过市中心人民广场,万富林担忧地说,“长河同志肯定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呢?你可要想明白了。书的事,你绕过了他。” 张保国叹口气,“我哪儿知道突然间会柳暗花明。以后再慢慢解释吧。他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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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王长河的安全,张保国戴上两个口罩,打电话让王长河到停车场东面花坛处见面。 王长河急火火地赶到停车场,看见张保国戴着口罩向他招手,气就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两步蹿过去,伸出手指指着张保国,大声说,“把你的口罩给我收起来。你是副市长,不是副家长!抓几天防非典工作,吓成这个熊样了!” 万富林在车里一看架势不对,赶紧下车,边戴口罩边喊,“长河同志……” 王长河扭头看看万富林,“乖乖,这市政府叫吓尿裤子的,还不少哇。万富林,我告诉你,你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不是张副市长的专职司机。你们俩戴着口罩、开着车招摇过市,传出去好听吗?还不快把口罩摘了。” 张保国无奈之下,只好取了口罩,把脸扭向一旁,说,“市长,你听我说……” 王长河说,“有什么好说的。上午,我刚宣布一条纪律,凡市政府工作人员,进这个大门,一律不准戴口罩。” 张保国解释,“市长……” 王长河满脸愠色地说,“你扭着脖子干什么?” 万富林说,“长河同志,保国同志扭着脖子跟你说话,是怕说话时产生的飞沫被你呼吸进去。我们俩不敢到你办公室见你,戴着口罩在这见你,主要是考虑到你的安全。保国和我,都和张院士他们有过亲密接触,张院士他们前两天在非典病房呆了几个小时。” “扯淡!”王长河恼怒地说,“你越说越邪乎了。我不怕。张保国同志,你把头转过来说话。” 张保国只好面对着王长河站好,抬起左手掩着鼻子和嘴说,“市长,你说吧。” 王长河口气舒缓下来,叹口气,“你这个人呀!我告诉你,群众眼里的官儿,大形没有,记住的可全是细节。哪个市长讲话念了白字,说了脏话,哪个书记坐在主席台上没事干打了呼噜,群众一记能记好几年,所以才说官场无小事。等这非典事情一过,群众肯定能记得哪个市长最先戴口罩。你想拿这个第一呀?” 张保国听得很感动,但依旧用手掩住鼻子和嘴巴说,“多谢市长提醒。” 王长河说,“我下午飞广州。后天上午参加完广交会开幕式,当天飞回来。我已经给省委办公厅报告了99lib.,我不在家这两天,平阳由你掌管。刚才我已经把这事告诉在家的常委了。办公室正在通知各个局、室。我告诉你,进这个大楼,你可千万别戴口罩。” 张保国说,“我在抓抗非典……” 王长河说,“你抓你的嘛。我就是要让上上下下都知道,我不在平阳,平阳的当家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张保国。说到这儿,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把‘天地英雄’给封了?” 万富林说,“那里的坐台小姐有两个染上了非典,昨晚又查出两个发高烧的。” 王长河不满,“你查非典就查非典,干吗以卖淫嫖娼的由头封人家的门。你不知道这家夜总会是谁开的?台湾的大老板已经给我打了越峡长途,对我们的做法表示不理解,对我们的投资环境表示不满。弄不好,这件事会影响他继续往平阳投资。” 张保国解释,“目前,封夜总会的门,只能找这个理由。” 王长河又提高了声音,“你以为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你查出什么了?你拿到什么证据了?营业执照是我们给人家发的,人家照章经营,足额纳税,包厢里放的不是世界名曲就是健康歌曲……” 万富林说,“说他们涉嫌组织卖淫嫖娼,也不屈……” 王长河把脸一沉,“万富林,你是怎么了?是不是急着进常委呀?” 万富林急忙表白,“不敢不敢。长河同志,要是把‘天地英雄’的一百多个小姐给放了,以后防非典工作可就麻烦了。长河同志,看来,你还不知道上边对非典的认识,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张保国心里惦记着黑岭的疫情,一看这儿又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对王长河简单说了一下早上书记和省长约见张春山的九九藏书情况,又汇报了黑岭出现的新疫情,最后说,“详细情况,等你从广州回来,我再专门向你汇报。市长,黑岭出现的疫情与杨全智关系很大。杨全智的事儿,恐怕也等不得了。” 王长河考虑了一下,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先把这家夜总会封起来。你去黑岭,顺便摸摸杨全智的情况。如果他确实已经烂掉了,就把他这块烂肉割了。如果黑岭的领导班子也烂了,那就一个也不要放过。” 回到办公室,王长河忽然想起来应该问问书记和省长为什么头天晚上回到平阳,第二天一大早就召见了张春山。拿起电话要拨张保国的手机,迟疑一下,又放下了。想想市里防非典的工作早已有条不紊地展开,再想想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惨状,王长河释然了。回家吃了午饭,还是有点儿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了郭怀东省长秘书小董的手机。小董有点儿不高兴,在那边像是打着哈欠,“对不起,省长一夜没合眼,上午又去了一家医院视察,下午还要去一所大学。他正在午休,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飞机起飞后,闭目养神的王长河才想起自己在电视上有两次说过平阳没有非典,心里“咯噔”了一下。反过来又一想,自己做这事坦坦荡荡,便再一次释然了。眯着眼睛开始想象见到女儿王敏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张保国在去黑岭的路上,也后悔自己给王长河说关于那封信的事情说得太简单了。张春山的那篇文章,实际上就是写给高级领导的信。又一想,这封信只不过因为写的时机对头,才引起了书记和省长的高度重视,本身并没有扭转时局的力量,张保国也释然了。 毕竟,这封信是父亲一个人写的。到黑岭一忙起来,张保国彻底把这件事给忘掉了。晚上,张保国给王长河打了个问候的电话,便只说了对杨全智问题的担忧。 次日晚,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头条新闻,便是对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到广东视察的报道。这条新闻出现了多个胡锦涛总书记和广州医护人员在一起的镜头。 张裕智和郭怀东搞了两、三天调研,深感平阳疫情的严重。两人都深知,把H省抗非典的斗争引导到一个正确的轨道,难度实在太大。首先,还得解决个正名问题。H省特别是平阳的老百姓,目前都只知道平阳有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而不知道有非典。北京漏报或叫隐瞒非典疫情,总还是承认了非典的存在。平阳呢?平阳的市长居然在电视上公开说平阳没有SARS,只有急性春季呼吸道传染病。显然,即将发起的抗击非典战争,不能再用王长河和黄厚民作为一个方面军的主将了。同时,为了尽快改变领导干部、特别是省里地、市、厅级领导干部对非典问题的认识,张裕智和郭怀东决定把张春山的万言书批示给这一级别干部阅读。 张保国得知父亲写的万言书已经加上了书记和省长的批示,下发给全省副厅以上干部阅读的消息后,心里暗自叫苦。万言书中,父亲写下的关于建立领导干部问责制度的话,刺目地跳了出来。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王长河之间的关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时候再打电话解释,已经毫无意义。问到王长河乘坐的航班号,张保国算好时间,敲响了王长河的家门。他必须在第一时间里见到王长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王长河的妻子热情地把张保国迎进了客厅,“保国呀,到家里,就把口罩取了吧。老王不信这SARS病毒有多厉害,我还是去买了消毒液。我按网上说的方法,每天给这房子消毒。只是让他喝防非典中药那个难啊,没法说。他就这脾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喝红茶,还是喝绿茶?哎,你是信不过嫂子还是怎么的?快把口罩取了吧。今天你喝中药没有?你要没喝,我给你热半碗。这卖中药的,这几天可是发了大财了。二十块一斤的银花,昨天已卖到一百八一斤了。喝绿茶吧,绿茶败火。哎,你今天是怎么了?” 张保国艰难地说,“嫂子,我什么都不喝。嫂子,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都不该进你家的门……我……” 王长河的妻子嗔怪道,“说的什么话?没事儿你就不能来了,这十几年,你没来一千次,也来过有八百次了。你怎么会说出这种生分的话。” 张保国解释说,“嫂子,我前天在黑岭接触过非典病人。虽然当时我穿了隔离服,但也有可能……我怕传染你……” 王长河的妻子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你连SARS病人都见了,你都不怕,我怕啥?把口罩取了。我给你热中药去。人的命,天注定。” 张保国从包里取出那份万言书,“嫂子,你别热药。我来是送个东西……嫂子,你先看看。我爸他的性格……怎么说呢?他写的这个东西,直截了当批评了王市长。我爸认为王市长眼睛不能只盯着GDP不放,为了争取到海外投资,对市民隐瞒疫情是不对的……” 王长河的妻子一愣,之后幽幽地说,“你爸说得对。那天我也说他了。一般的人,也不能说假话,何况他还是市长。” 张保国说,“嫂子,省委张书记和郭省长,把我爸写的这个东西发给厅以上干部了……我觉得可能会对市长造成不利影响……王市长对我恩重如山……飞机该到了吧?” 王长河的妻子脸色变得煞白,心慌意乱地拿起万言书胡乱翻翻,喃喃地说,“怪不得省委不让他直接回家……” 张保国惊叫起来,“不让他回家?” 王长河的妻子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张保国,呓语般说,“他在白云机场上飞机前,来电话说,省委通知他下飞机后直接去省委,书记和省长要找他谈话。” 心情沉重、充满了歉疚之情的张保国无言地告辞。 回到金河宾馆三号楼,张保国忧心忡忡地把情况讲了一下,大家都很吃惊。 丁美玲知道张保国十分尊重王长河,说,“你应该在王市长家等他回去。张书记和郭省长也真是的,爸爸给他们写的信,他们怎么能擅自做主当文件下发呢?” 张春山走过去,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对不起,让你为难了。”走到窗前脸朝窗外站了一阵,转过身子说,“我写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私人信件。书记、省长能这么做,说明他们真的已经下了决心。王长河一直对你很器重,你能在仕途上顺利走到今天,确实与他有很大关系。这十多年,平阳发展这么快,发展这么好,王长河居功甚伟。但是,在如何对待SARS疫情上,他确实做错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平阳的疫情失控,王长河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要的话,我登门向他解释。” 张保国心情复杂地说,“爸,你没有做错。能跟你一起上书,我感到很荣幸。我对王市长一直存感恩之心。但一位哲学家说过:吾爱我吾师,吾更爱真理。这正是我此刻的感受。真的。如果因为这件事情,王市长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也由他吧。” 胡剑峰、丁美玲和吴东你一句、我一句地宽慰着张保国。吃过晚饭,张春山催促儿子再去找找王长河。张春山认为以王长河多年来表现出来的人品,应该能坦然接受这种激烈的批评。 省委秘书长魏东亭的一个电话,让他们知道他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魏东亭在电话里告诉张保国,让他晚上八点钟之前准时赶到张裕智书记的办公室,张书记和郭省长要找他谈话。 丁美玲和吴东正在挖空心思地揣摩这次谈话的主题,万富林风风火火跑进来了。万富林把每个人都仔细看一遍,笑了起来,“你们怎么还愁眉苦脸呀?你们应该扬眉吐气才对。真理已经紧紧地掌握在你们手中了。告诉你们一个大新闻:卫生厅厅长黄厚民,已经停职反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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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郭怀东问道。 王长河轻叹一声,“没有了。想不到我的政治生命会以这种方式画个句号。” 张裕智严肃地说,“看来,你真该好好反省反省。至少到现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所犯错误的严重性。” 王长河实话实说道,“我确实想不通。” 郭怀东站了起来,大声说,“长河同志,你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领导全市九百六十万人民抗击非典?王长河市长突然在电视上说:截止昨天,我市各医院已收治非典患者一百八十七名。老百姓会怎么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由于你工作失误造成的恶劣影响,你已经不能继续担任平阳市市长的职务了。” 王长河站了起来,“我已经想到了。在广州时,我就意识到我可能要完了。”抬头望着天花板,拼命眨着眼睛忍着泪水,“嘿嘿嘿”笑了几声,“我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裕智同志,怀东同志,念我两次谎报疫情都是为公,不是为私,请组织上保留我的党籍。我十三岁入团、十七岁零三个月入党……我爱这个党,我爱这个国家,我也爱我们的人民……我希望我在死的时候,还有一个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的身份。我希望组织上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小小的,不,很郑重的请求。” “王长河呀王长河!”张裕智冷笑起来,“我真的瞧不上你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你哪里像一个有近四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我看你对我们党并不了解多少嘛。你连你自己应该负的责任都不愿心甘情愿去负,你能算一个合格的党员吗?噢,你觉得你是替罪羊,你觉得组织上对你是卸磨杀驴,你委屈得很是不是?” 王长河说,“我没有这么想。” 张裕智的口气严厉起来,“王长河!你认为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还不够严峻吗?你以为非典仅仅只是一种传染病吗?再不采取断然措施,中国就变成孤家寡人了。非典这道坎,我们必须团结一心尽早迈过去。同时,也不能动摇经济建设这个中心。抓经济,你王长河还是一把好手。这是省委常委对你的一致评价。你以为组织上真要把你一棍子打死呀?你还要继续担任平阳市委副书记职务,继续抓平阳的经济建设。为了便于你今后开展工作,你的市长职务还是你自己辞去吧。” 王长河没想到事情还会峰回路转,看看张裕智,又看看郭怀东,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的过失不小,还是把我免了吧。我写辞呈,也要说我当众说谎,隐瞒了疫情。不如以这个理由把我免了,罢免掉,这样更有力度。” 郭怀东说,“罢免了你,你还当什么市委副书记?” 张裕智看着王长河,说,“平阳的疫情严重到这种程度,也不是你王长河一人造成的。主要责任,应该由我和怀东同志来负。作为省委书记、省人大主任,我要负主要责任中的主要责任。所以,我们跟你一样,都是需要立功弥补过失的领导干部。造成目前的局面,原因十分复杂。应对目前的局面,必须小心谨慎。是不是猛然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需要认真考虑。一夜间从零变成一百八十七,老百姓能不能承受得了?你回去写辞呈吧。就写成因为身体原因辞职吧。最近一段,你就不要露面了,在家里好好考虑考虑如何在抗非典时期抓经济的事情吧。” 王长河走到门口,转过身问道,“能不能告诉我,谁来当平阳市市长?” 郭怀东说,“暂由张保国同志代理。” 王长河的脸色又变了。 张裕智催促说,“你快回去吃点东西吧。等会儿,我们还要跟保国同志谈呢。这几天调研,我们发现保国同志做了很多工作。如果不是他在这半个多月里所做的行之有效的工作,平阳真的就成为一座危城了。保国同志能有如此优异的表现,与你的发现、培养、帮助,密不可分。好好休息休息,别真弄病了。” 张保国提前一刻钟到了。他从车上下来,刚好看见王长河下了省委办公楼前的台阶,走向自己的车。他喊道:“市长,市长——”朝王长河的车跑过去。王长河没有答应,也没有停留,坐着奥迪走了。张保国像根木柱一样,在大楼前停车场上站了很久,转身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进了办公大楼。上台阶的时候,他把口罩戴上了。 郭怀东省长单刀直入,说,“长话短说,我和裕智同志还没吃晚饭呢。目前,平阳的疫情确实相当严重,用危城来形容平阳,一点儿都不过分。下午,已有两个地、市报告发现了非典病人,这两个病人都是在平阳染的病。因此,全省防疫战役能不能打赢,平阳是决定胜败的主战场。恩诚同志在中央党校学习,无法回来做这个主战场的主将。王长河同志此前公开发表过不负责任的讲话,他已不再适合担任平阳市市长的职务。省委决定,将由你代理平阳市市长职务……” 张保国忙站了起来,“不行不行,我不能当这个市长……” 郭怀东说,“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张保国抢着说,“张书记,郭省长,咱们省人才济济……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当不了市长。再说,我这几次进入非典病房,随时都可能会病倒……” “你别说了!”张裕智火了,“你病倒了,天塌不下来。你有什么自知之明?什么时候了,你还把个人之间的亲疏恩怨看得如此重要!你以为你父亲不写那份万言书,我们就看不到王长河的错误?你不就是怕别人议论你用非常手段取王长河而代之吗?狭隘得很!” 张保国小声说,“我确实能力有限。” 张裕智说话的口气变得异常严厉,“局势如此艰难,省委敢让一个窝囊废当平阳市市长吗?笑话!在这个问题上,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你害怕担负如此重大的责任,你先写个退党申请交到省委。你张保国不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你就是犯迷糊,关键时候分不清大义和私情的轻重。省委马上要成立抗非典领导小组,我当组长,怀东同志当副组长。你呢,当平阳组组长。你回去马上着手准备。组织起一个坚强有力的领导班子,最为重要。这次抗非典,难度会很大,再不能有任何轻慢、侥幸之心了。非典疫情,与水灾、火灾大不一样。病情看不见、摸不着。这场斗争,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于外。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注定是一场人民战争,需要精心策划,周密部署。你回去吧。” 郭怀东补充说,“你马上就是代市长了。身份不同了,责任也不一样了。不要动不动就到第一线冲锋陷阵。你是一个指挥员,不是一个战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多保重。” 张保国离开省委大院,心情无法平静。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决定马上去见王长河。 在回市政府大院的路上,王长河用电话弄清了事情的原由。当他知道张保国夜里十二点多,亲自开车跟着张春山一起去省委、省政府上书这件事后,他感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这时候,悔恨没有用,伤心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事实已经如此,无法更改。保留市委副书记的职务,对王长河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十年前,他就是平阳市委副书记、平阳市常务副市长了。窝囊,真是窝囊啊!回到家里,老伴让他看张春山写的万言书,他翻都没翻。 在这种心态下,王长河看见张保国,气当然出不顺了。 没等张保国说话,王长河先来了一句,“是不是来拿我的辞职报告的?张代市长,你也太性急了吧?” 张保国诚恳地说,“市长,你听我说……” 王长河自顾自地说,“等你登基了,才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张保国央求道:“市长,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用不着!”王长河冷笑一声,“有这个必要吗?你没听说过?成功者是不受谴责的。你现在是个成功者,用不着做这些。都这个时候了,一天三趟往我这里跑,何必多此一举嘛。” 张保国喊道,“市长……” 王长河盯着张保国,说,“保国呀,这件事你做得很漂亮,我真为你高兴。以前,我总觉得你的心不够狠,不大重视阴谋、阳谋的运用,可能会因为这方面的缺陷,你在这条道上走不了太远。看来,我错看你了。嗨!人心隔肚皮,怪我幼稚。你走吧,回去想想组阁的事吧。” 王长河的妻子觉得过意下去,说,“老王,你这是干什么?这信是张院士写的……” “你这个老娘们儿,你懂什么?”王长河说,“张保国,前几天整这封信时,连个人影儿也瞅不见你,见了我,还捂个口罩,说自己身上有SARS,怕传染了我。今天你就不怕把我给传染了?我的文凭不高,可智商不低呀。” 张保国丢下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是几天前你引用过的一句古话。我希望你是个知我者。”转身拉门出去了。坐在车上,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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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平阳电视台《平阳新闻》节目播出了两条简短新闻。第一条是:我市市长王长河同志因身体原因,请求辞去平阳市市长职务,今天上午,市七届人大会议六次常委会接受了王长河同志的辞职请求。七届人大第六次会议决定,任命原平阳市常务副市长张保国同志为平阳市代市长。王长河同志继续担任平阳市市委副书记职务。第二条是:据悉,我市已出现传染性非典型肺炎疫情。据不完全统计,我市已有确诊非典型肺炎病例九例,疑似病例四十七例,死亡三例。本台从明天开始,将在《平阳新闻》节目,开设疫情信息栏目,报告本市当日非典型肺炎疫情的最新信息,请各位观众注意收看。 播音员话音刚落,丁美玲和吴东就开始品头论足了。 丁美玲说,“为什么不叫引咎辞职?因身体原因辞去市长职务,含糊不清嘛。” 吴东附和着,“就是,就是。省第一人民医院今天转到市传染病医院的非典病人,就有二十五人,怎么说只有九例呢?这么重要的新闻,只打字幕,不出画面,也太不严肃了。哎,信息公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丁99lib?美玲说,“算了。毕竟有进步嘛。咱们的保国代市长,也有难言之隐,理解万岁吧。” 张春山说话了,“这话比较实在。省市领导用心良苦啊。你们想想,一个人冻僵了,怎样做才是最佳救护呢?用大火烤?会留下残疾。应该先用雪搓揉他的全身,让他自身造热系统完全恢复正常功能。然后,再给他穿上棉衣棉裤保暖。” 吴东说,“WHO的官员,恐怕不会满意吧?别的国家恐怕也不会满意。平阳的老百姓呢?我看也不会十分满意。” 张春山说,“平阳只是中国的一个省会城市。北京的非典疫情全世界都在关注议论,那里也只有三十来例。当然,这个数字肯定不真实。你们想想,平阳要是突然报出一百多个非典,会出现什么情况?” 丁美玲不假思索地说,“那肯定是震惊世界的大新闻?” 张春山点点头,“我们是想出个名儿呀,还是想把非典治住?” 吴东说,“当然是治住非典啦。” 张春山说,“所以,就要讲究个方式方法。现在就看北京以什么样的方式改变了。告诉你们吧,省里决定每天在市电视台公布疫情,已经冒了一定的风险。你们先不要管电视台报出的具体数字准不准。重要的是,我们平阳今天正式公开承认了自己的非典疫情。这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从急性春季呼吸传染病到非典,说明我们对疫情的认识,已经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你们两个应该搞一个系列采访方案,准备一些能给大家鼓劲的好节目。” 丁美玲眼睛一亮,“对呀!爸爸,我们先给你做一期专访吧。不管你怎么谦虚,事实上是你的一份万言书,融化了第一块坚冰。” 张春山连忙说,“不行不行。不是我谦虚,是现在公开宣传我做那点事儿,不合时宜。你们应该先考虑宣传朱全中为代表的医护人员。因为他们处在抗非典的最前线。对老百姓来说,不管他是否得病,他最先想的,肯定是我们的医生和护士有没有战斗力,能不能在医院里战胜非典。如果他们信任了医生和护士,他们的恐惧心理就能消解一大部分。其次,你们应该考虑宣传政府已经采取了哪些措施,还会采取哪些措施抗击非典。我们的群众,对政府还是非常信任的。我记得前年,有一家公司在全国十个省会城市搞了这么一项民意调查,调查这十个城市市民对现任市长的支持率。那个调查结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个城市的市长,获得的最高支持率是百分之九十一,最低的支持率是百分之七十六。你们大概记得,‘九·一一’之后,美国总统布什的支持率创了新高时,也不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吴东举手说,“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萨达姆的支持率号称百分之百,最低也有百分之九十九,你看看这伊拉克战争打的……” 丁美玲说,“小吴,你不能这样类比。在伊拉克,公民不支持萨达姆,小命儿都保不住。在咱们平阳,你不支持王长河或者保国当市长,他们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要是气量小一点,顶多让傅台给你穿双小鞋。我认为爸爸说的有道理。哎,爸爸,咱们的王长河市长,支持率是多少?” 张春山说,“公布的那个调查报告,没说哪个市长的支持率是多少。我想,王长河获得的支持率,肯定能排在前几位。前年,雁岭河综合治理工程完工了,失业率也降了下来,城市最低生活保障金也从前几年的每月一人一百五十元,增加到了一百八十元,人均居住面积也增加了零点五个平方米,全市税收也增加了二十五亿八千万。王长河的市长当得不错,他的支持率肯定不低。” 吴东挠着头笑着,“张伯伯,你长的那不叫人脑,也不叫电脑,脑袋里长的是一台超高速计算机。你怎么能记住那么多数字呢?” 张春山解释说,“你看问题变得全面了,就能记住很多数字了。从上面我讲的数字,可以充分说明,我们的政府是绝大多数群众很信赖的政府。你们能及时把政府抗非典的政策、方法宣传出去,老百姓的心里就有底了。美玲,你应该做点准备,做一期专访保国的节目。中央电视台《面对面》栏目的有些节目,做得不错。凤凰台的《鲁豫有约》、阳光台的《杨澜访谈》也可以借鉴。你一定要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向保国提问题,问题可以提得尖锐一些。” 吴东说,“美玲,你还不快点拿笔记下来!” 丁美玲坐着不动,得意地说,“本人一向信任自己的记忆力。何况,这么好的老师就住在我隔壁,随时都可以过去讨教。”突然站起来说,“应该早点给老师加点水。爸爸,你可别关了话匣子。”过去给张春山的杯子里加开水。 张春山笑道,“就给这么点小恩小惠呀?不过,我这话匣子真关不住了。第三,要重视宣传科研上的最新进展。WHO已经确认冠状病毒是SARS的元凶,老百姓肯定会关注这方面的情况。平阳医科大学病毒研究所已经得到了三个死者的肺部切片,研究工作也可以开展了。你们可以找他们的所长做一个访谈。毕竟,他们是咱们平阳的科学家,他们在研究上的任何突破,对平阳人民都是一种激励。我呢,也应该在电视上露露脸。这样吧,我们先做六十分钟预防非典的节目,分六期播出,一期十分钟。我毕竟是两院院士,算个权威,说话老百姓的信任度也会高一些。” 吴东说,“老百姓肯定会把你的话当圣旨的。今天公开承认平阳有了非典,明天荷花池药材批发市场的药价肯定又要创新高了。美玲,你三哥这一回可要发大财了。” 丁美玲说,“我三哥的发财梦做得多了,一个一个都破碎了。我挺佩服他对财富追求的执著劲儿。他聪明倒是真聪明,就是心有点贪。他卖板蓝根赚了二十万,也不还借我的五万块,全拿到99lib.河南西峡换成中药了。我前几天真担心他血本无归。那样的话,今年我拿什么结婚!” 吴东惊讶道:“你要当市长夫人了,小姐!嫁给市长,难道还用动用你的私房钱?” 丁美玲说,“你见到他,你自己问问他有多少积蓄。告诉你吧,他还没我有钱。张代市长结婚,恐怕还得嫁到我那里去。因为这座城市没有一间归他所有的房子。” 张春山说,“市长他爹不是有半幢小楼嘛。到时候,你们就在这楼里结婚吧。费用嘛,我包了。市长因为穷,做了倒插门女婿,是不是有损平阳的形象?” 丁美玲笑道,“太好了。不过,君君会欢迎我吗?” 张春山说,“当然。卫红他们自己有房。想热闹了,就住在一起,想清静了,就分开住。总之,不能让你受委屈。” 吴东笑说,“想不到院士也重男轻女。” 张春山认真地说,“这顶帽子太大了。我从来都是提倡男女平等的。美玲,告诉你三哥,这种时候,想着赚大钱不好。落个发国难财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做人?” 三个人正说着,胡剑峰拿着几页纸进来了,说,“爸,我们几个议了一下,觉得需要在这些方面制定出全省通行的操作规程,你看还需要增添什么。” 张春山说,“你说吧。” 胡剑峰看着写好的东西说,“对流动人员的检查,是下一阶段防非典的重要一环,准备搞一个《非典时期交通检疫工作细则》、一个《非典时期留验站工作细则》、一个《非典时期流动人员健康卡管理细则》。治疗还是重中之重,准备搞一个《非典时期发热门诊部设置统行标准》、一个《非典时期发热门诊接诊发热病人工作流程》、一个《非典病人进入专治医院病区标准流程》、一个《医护人员进入、离开非典病区工作流程》。城市的小区,农村的自然村,在防疫这一环节的地位重要,准备搞一个《非典时期城市街道或小区防治非典暂行办法》、一个《非典时期农村或自然村防治非典暂行办法》。” 张春山拿着几张纸看看,说,“还不够全面,不够细。我们是省疾控中心,应该拿出一个处理非典疫情的通行标准,发到各地、市,要求他们遵照执行。这个东西是个总纲,应该按照传染病防治法的要求,写这个总纲。另外,防非典专用物资的配送,收治非典病人医院的污水、垃圾处理、死亡非典病人尸体的处理等方面,也应该搞个细则。农村防非典的工作难度很大,我们应该把能想到的方面,都搞出一个详细的处理方法,要求他们强制执行。县里也许还有学呼吸专业的医生,乡镇一级的医生多是万金油型,村里现在只有一些游医了。在这些地方,必须借助行政部门,强制执行通用的各种标准。另外,还要搞一个隔离区防疫细节。省第一人民医院、平大的学生公寓、汇园小区D座,肯定需要隔离。香港淘大花园的惨剧,可不能在平阳重演。”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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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下午,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在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向全世界宣布:北京已收治非典病人三百三十九例。 次日,平阳市代市长张保国在市政府的新闻发布会上,向全市人民介绍了平阳疫情的最新情况。这一天,张保国公布的平阳病人非典确诊病例为九十一例,非典疑似病例为一百四十七例。 从这一天开始,抗非典成了全体中国人的头等大事。 从此,看电视成了请了病假在家赋闲的王长河的头等大事。看到卫生部部长张文康被免去卫生部党组书记职务、北京市市长孟学农被免去北京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的新闻后,王长河惊出了一身冷汗。 妻子取些餐巾纸给王长河擦擦汗说,“跟你差不多,张文康保住了部长,孟学农保住了市长,你留住了一个市委副书记。” 王长河苦笑一下,“你不懂,免去内阁部长职务,需要人大常委会开会决定,免掉北京市市长职务,需要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开会决定。省委是真爱护我,给我留了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呀。我真的是小肚鸡肠了。” 妻子说,“你说他们俩要叫抹干净了?” 王长河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过了两天,王长河实在憋不住了,看完《平阳新闻》,满客厅跑着,嘴里不停地说,“我不能这样,不能老呆在家里看电视。我必须出去工作,不能让经济滑坡。不能。” 妻子说,“你不呆在家里你能呆在哪儿?这两天我出去买菜,听到很多人都在骂你。你还想跟保国一起抛头露面啊?” 王长河叹口气,“他们想骂就骂吧。也该骂。可是,我……我真的没想到一个传染病会闹成这种样子。我要真闲着,那不是错上加错了?保国到底读书多,比我看得远。” 妻子说,“人家张院士,对你也没有什么恶意。不是人家写万言书,你也叫撸个干净了。那个万言书我看过,句句都在理上。你呢,连看都不看一眼。” 王长河走到书房,找出张春山写的万言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在书房踱了一会儿步,喊道,“老太婆——” 妻子进来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你看你,人家保国想解释,你……” 王长河叹口气,“这样吧,你给保国打个电话……” 妻子说,“我打电话?该打电话的是你。你应该给保国赔个不是。” 王长河不耐烦了,“叫你打你就打。我也用不着赔什么不是。我主张集中精力抓经济,并没有错。你先打一个再说。” 妻子人撇撇嘴,“好,好,我打。我当个台阶,让你体体面面下来。”抓起电话,问,“我给他说什么?说你已经认错了?” 王长河瞪了妻子一眼,“你就说这两天看他太忙,人都瘦了一圈了,让他保重身体。” 妻子问,“没有了?” 王长河说,“没有了。提都别提我。”说着自己去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妻子过来了。 王长河问,“他怎么说?” 妻子说,“他刚刚在省委开过会,下一步要对几个地方进行隔离。他说,他要去见平阳大学的校领导商量隔离的事。他还说,群众的恐慌心理加重了,要提早搞几个方案。他说如果你的身体好一些了,请你出面抓这方面的工作。他说他最担心的是发生大规模抢购……” 王长河问,“你咋对他说的?” 妻子说,“你没发话,我怎么说?能说你壮得像头牛吗?”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王长河看老伴没有去接的意思,只好自己去接了。 电话是女儿打来的。妻子要求接,王长河不干,一直拿着听筒听,听完了,直接把电话挂了,像个傻子一样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妻子数落了一阵,突然发现丈夫眼里含着泪水,惊叫起来,“怎么了?出啥事儿啦?” 王长河还是不说话。 妻子着急叫道,“你说话呀!” 王长河取出两张餐巾纸沾沾眼睛,伸出双手搭在老伴肩上,“老太婆,敏儿是个孝女……她担心你的身体……” 妻子说,“我好端端的,她担心什么?” 王长河自言自语,“多亏那天在广州没见女儿……” “啊!”妻子腾地站了起来,“王长河,你是不是说谎说上瘾了?见没见女儿,你也没个真话了!” 王长河也站起来,拉着妻子的手,“我在广州只呆了两天,白天晚上都忙得团团转。因为非典的影响,参加广交会的外国客商不多。头天晚上,我主持了一个酒会,没见到敏儿。第二天晚上,敏儿参加了另外一个活动,还是没见上……” 妻子急了,“你别说这些了。告诉我,敏儿是不是出事啦?你要对我说实话。你要再不说实话,我跟你没完。” 王长河歉疚地说,“都怪我,是我对敏儿说回国非常安全……昨天下午,敏儿发烧了,今天早上开始咳嗽……她下午已经住进广州一家最好的医院……” 妻子问,“敏儿也染上了?” 王长河说,“还没有最后确诊,八成是吧。” 妻子扑到王长河的怀里,喊了一声,“我的敏儿——”嚎啕大哭起来。 王长河劝了两个多小时,才算安静下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无力阻止,谁也无法改变,除了默默地在心里为女儿祝福、祈祷,做母亲的还能干什么?女儿得了这种病,母亲连探视的权力都没有了。 妻子洗洗脸,给女儿打了个安慰电话,然后对丈夫说,“这电视以后我是不敢再看了,我害怕,我是真害怕。明天,我去街道办事处,看看我能做点什么。好在这病不是绝症,咱们还有希望。老王,你别闹情绪了,你也做点事吧,分分心会好受些。” 王长河诧异地看着妻子,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你真是这样想的?” 妻了说,“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我是个遇事想不开的人吗?摊上这种事,想不开也得想开。夫妻这么些年了,你应该知道我。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王长河说,“那好。我找保国去。” 半小时后,王长河走进了金河宾馆三号楼。 此时,金河宾馆三号楼已经变成了平阳市抗非典战役的指挥中心。一楼会议室自然而然成了指挥中心的作战室。经省抗击非典领导小组同意,省疾控中心仍设在金河宾馆指挥全省疾控系统参加会战,指挥部设在四号楼。为了便于及时了解全省疫情动态,并及时做出反应,张保国让平阳疾控中心的指挥部也设在四号楼。 王长河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作战指挥室”五个字,听着走廊上此起彼伏的打电话声音,真正意识到抗非典真的变成一场战争了。正在看着,张春山、万富林和丁美玲从外面进来了。 万富林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王长河,忙招呼一声,“长河同志,你来了。” 王长河硬硬地说,“在家坐不信。保国还没回来?” 张春山说,“也该回来了。咱们到二楼等他吧。” 四个人进了二楼会客室。这个会客室已经变成了平阳市电视台的一个临时演播室。几个人都不知道王长河此行的真正目的。万富林、丁美玲和吴东这个给王长河让坐,那个给王长河泡茶,一句接一句地说些客套话。张春山是来录制第六期《专家观点》节目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长河,只好站到窗前,默想这次该讲点什么。场面多少有点尴尬。 王长河没坐下,也没喝茶,而是走到张春山的身边,喊了一声,“张院士——请你接受我对你的真诚的谢意。” 张春山忙说,“承受不起,承受不起。长河同志,快坐下,快坐下。长河同志,实在抱歉。我写那个东西,决不是针对你的,在我的心目中,你一直是个非常称职的好市长。我没想到……” 王长河说,“张院士,你要不上书,我很可能彻底退出政治舞台了。所以我很感谢你。” 张春山说,“问题是保国成了你的继任者……我于心不安呢。我不懂政治……” 王长河诚恳地说,“张院士,你别说了。这是两回事儿。保国接我是组织决定的。我真的很感谢你。坦白地说,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真正意识到,非典问题不解决,中国肯定要出大问题。不把抗非典这件大事抓好,经济建设肯定会受到严重影响。我……” 张保国进来了,一看见王长河,几大步跑过去,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王长河的手,激动地说,“市长,你能来,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王长河摇摇手说,“你可别叫我市长。现在你是市长,你嫂子说,老百姓都在骂我……我……可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当缩头乌龟。我要工作,哪怕我一露面就挨骂挨打,我必须出来把经济工作抓起来。非典治住了,经济下来了,这怎么能行?狗日的非典,我还真的小瞧了它。我对敏儿说回国很安全,她回来了……回来就染上非典了。这狗日的非典!” 几个人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七嘴八舌说了一些安慰的话,都知道这种安慰也不过是些安慰,也就不多说了。这就好比是一场激烈的战役刚刚打响,几个指挥人员碰到一起谈论到伤亡,当时的每个人都不可能十分悲伤,因为下一分钟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王长河问起平阳大学的情况,张保国说,“那里必须隔离。学生走了四分之一了。课已经停了,学生的情绪很不稳定。还有几个地方必须隔离。” 王长河说,“世界卫生组织前天已经把平阳列入疫区了,同时也发出了旅游警报,我们只能同心协力,打赢这一仗,争取早一天让平阳回到正常状态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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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平阳大学的校园里出现了三一群、五一伙慌张疾走的学生。不一会儿,这些从静园、憩园、田园、雅园四个学生公寓区里出来的学生,已经在学校大门口汇聚了两百多人。一片片在灯光里晃来晃去的白口罩,看起来有些吓人。 突然间,有女生尖叫一声,“来了——”人群骚动起来,喊叫声响成一片。 “封校了,封校了——公安局来封校了——” “封校了——快走吧——” “再不走困死这里了——” 三辆解放牌卡车由远而近,驶向平阳大学门口。这是张保国安排的为平阳大学送口罩、消毒液等物品的车辆。为了保证抗非典急需物品安全快捷送达,武警总队已从驻平阳各部队抽调四十辆卡车,组成了紧急物资运输队。 胆大的学生看军车真的开过来了,几个人拥进门卫室,强行把电动大门关上了。司机拼命地按着喇叭,大门一直没有开。几个押车的武警战士背着枪跳下车,朝门卫室高喊,“开门!开门!快点开门!” 十几个学生一看见武警战士背着冲锋枪,顿作鸟兽散。满院子喊道:“封校了——封校了——武警来封校了——”“封校了——解放军来封校了——快逃吧。” 电动大门缓缓打开了。三个背枪的武警战士禁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说:“他们这是怎么了?” 门卫说,“不知道。十一点多钟,就有学生在门口四处张望。我问他们出什么事了,他们都说没什么事。” 尚万全走了过来,对门卫说,“你还不快点报告?”他路过平阳大学门口时,看见这里有点异常,就把车停到路边,下来打探。 门卫说,“报告?报告什么?” 尚万全说,“你没听他们在喊什么?” 门卫说,“他们在喊封校。封校是什么意思?” 尚万全看看驶进院内的军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拉的是什么东西?还用武装押运?” 门卫,“口罩和消毒液。前两天,听说有人抢了一车口罩。这些东西,是市里专门拨给我们学校的。十一点钟,学校保卫处打电话叫我把车放进去。我不知道啥叫封校。” 尚万全问,“你们学校这两天又染非典没有?” 门卫说,“有。急救车进出过好几回,又染了几个我就不清楚了。” 尚万全警觉地四处看看,说,“老弟呀,我总觉得不大对劲。你还是给保卫处打个电话吧。你问问他们,看看封校是个啥意思。” 门卫转身进了门卫室。 尚万全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说,“我没出事。平阳大学好像出什么事了,学生们在喊什么封校。封校?封校是不是把学校封起来?” 丁美霞在那边说,“你明知道出事儿了,还凑什么热闹?封校不封校,关你什么事!你快点儿回来。” 尚万全说,“还差四十块钱才够本儿。再说,我回去还得住小屋,又睡不着,你就让我跑够本吧。这两天人更少了,可车也少啊!你放心,这时候街上没坏人。” 丁美霞急了,“你要是真染上了怎么办?赔钱就赔钱吧。这两天我这左眼皮老跳……” 尚万全笑道,“左眼跳财,你知道不?美霞啊,不出车,份钱照交,一天一百七呢!谁知道这非典要闹到啥时候?歇俩月,实赔一万。尚劲上学花钱,现在只是开个头儿……老婆,如今大家都知道发烧咳嗽可能是非典,去医院都打了120。你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丁美霞说,“你还不如跟国昌倒腾药材。下午我去彩云那儿拿药,银花都涨到三百块一斤了。反正这时候出车太危险了。” 尚万全说,“等我到了豪州,那里的银花能涨到四百块钱一斤。等我把银花弄回平阳两百块钱一斤可能都没人要了。国昌这回发了财,我替他高兴,可又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说藏书网,他发的这是国难财。好,再拉一个,我一定回。” 门卫看尚万全收了电话,掏根烟递过去,“抽支烟,大哥。我都听见了,干你们这行也不容易。钱真是个王八蛋。非典更是他奶奶的王八蛋。你说这平日里,一个月管吃管住给五百,少是少,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心里也不觉得委屈,比在家种地强多了。他奶奶的这非典一来,还在这里挣这五百块,就不值当了,弄不好小命儿都没了。可是,要是丢了这份差事回家,实在又不甘心,想找到我这种工作,手里恐怕得拎俩小灯笼仔细找一阵子。” 尚万全吐出一口烟,“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告诉你吧,我妹夫已经病死了……他是给非典病人治病的医生。比比我那苦命的妹妹,你我当然是幸运的人。可是,比比我那死去的妹夫,我妹妹也是个幸运的人。毕竟,她还活着。你说这狗日的非典,你得上了,连个亲人都见不着了。这几天,我这心里堵得慌啊。全中,也就是我妹夫,多好一个人呢!他到北京出差,还是我开车送的。火车都开了,红云,也就是我妹妹,追着火车跑呀跑的,差一点摔倒在月台上……现在我才明白,这是老天爷让我妹妹多看他一眼。我们再见到他,他已经变成灰,睡在我妹妹医院宿舍床头柜上的骨灰盒里了。” 门卫说,“我知道,得这种病死了,要就地烧了。你妹夫是个大夫?” 尚万全说,“是个大夫,在北京医科大学读了八年,还是个高材生。他刚刚三十出头!你说,他要是没死,这一辈子他能救多少人的命?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更可惜的是,他们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你说说这狗日的非典多操蛋呀!你说,它要是把我这只会开车的人染上,损失也不会这么大。” 门卫说,“大哥可别这么说。你还有老婆孩子,染上了损失也不小。这都是命,唉。大哥你看,这是咋回事儿?” 带着行李的学生仓惶地朝大门涌来。最先走出小门的,是一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男学生两只手拽着两只硕大的拉杆旅行箱,脖子上挂着一个摄影包。女学生肩上斜挂着一个黑色手提电脑包,怀里抱着一堆还套在衣服架上的各种时装。第三个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生,一手拎一只大号旅行包,一手拎着一只台式电脑的主机箱子,背上背着台式电脑显示屏的箱子,跑、累得满头大汗。 院内,戴着口罩的学生如潮水般涌过来,小门已经十分拥挤,有人已经开始翻越齐腰高的电动伸缩大门。吵闹声开始出现了,接着就是叫骂。这种场面,只有在春运高峰期的火车站候车室里才能见到。 尚万全大声喊道,“快去开门呀!会挤死人的!” 门卫像个猴子一样,敏捷地翻过电动门,朝门卫室挤去。 院子里传来一声声由远而近、近乎歇斯底里似的尖叫声:“同学们——你们不要听信谣言!” “同学们——不可能把学校全部封起来!” “同学们——学校除了两幢公寓楼,其它地方都是安全的!” “同学们!北京决不可能封城啊!你们想想,这可能吗?” “同学们——危险在旅途上——” 喊声丝毫没有降低人流涌动的速度。电动门刚开了一个口,人流夹杂着尖叫声,朝外面泄去。尚万全看见一个女孩放下手中的箱子,甩手打了一个男孩一耳光。 男孩怒吼,“你凭什么打人?”两只手把旅行包放下了,一副准备还击的架式! 另一个男孩过去问,“冬冬,他怎么你了?” 女孩恨恨地,“刚才他耍流氓,在我后面……” 男孩冷笑道,“我两只手都拎着包……你太自作多情了吧!小姐!” 女孩恼怒地说,“你用你那臭东西顶我的屁股!你真不要脸!” 这个男生把旅行箱放下,朝那个男孩扑去。 一个高个儿男生闪出来说,“韩俊,是你这只网球拍惹的祸。不让你带,你偏偏要带。你们县里一个网球场都没有,你带它干什么!哥们儿,姐们儿,快点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回家的车吧。我向毛主席保证。韩俊一点都不性压抑,他和前女友刚刚拜拜三天。算了吧。” 这一说,男生和女生都拎着自己的行李走了。 突然间有人跑过来喊:“路边树下是谁的出租车?那是谁的出租车?” “我的车,我的车——”尚万全叫着跑了过去,“你们到哪儿?” 高大男生说,“去火车站。” 女生高喊叫道:“你怎么这样啊?这车是我先看见的。” 高大男生说,“是我先摸到的,对吧?” 长发男生打开车门,把一个拉杆行李箱放了进去,“师傅是我喊来的,对吧。凡事儿总得讲个规矩。” 女生说,“我们俩最先出的校门,对吧?” 高大男生说,“师傅,把后备箱打开。去火车站。” 尚万全为难地说,“你们带这么多行李,我也拉不了哇。” 长发男生掏出钱包,取出一叠钱说,“师傅,给你一千五,你把我们俩拉武汉。哥们儿,你到火车站,容易是不是?” 高大男生说:“趁钱是吧?我看看我有多少钱。” 女生继续朝车里装着行李说,“没必要。都是花父母的钱,比什么富。” 高大男生说,“师傅,我出一千八,你把我直接送到西安。过路费另算。” 长发男生说,“我再加五百,过路费、饭费都算我的。” 尚万全忙劝道,“别争了好不好。又不是就我这一辆车。”笑着看着高大男生,“兄弟,咱们讲个女士优先行不行?你看,来了不少车,你再去雇一个吧。” 出租车、面包车争先恐后都朝大门口涌来,喇叭声、争吵声响成一片。场面十分混乱。 尚万全说,“再争下去,谁也走不了。” 高大男生拎起自己的行李,“哥们儿,让你了。患难之交,你们可要珍惜呀!” 长发男生说,“谢了,祝你好运。” 尚万全把车开出混乱地带,说,“你们给一千七,过路费另算。这种时候,我不能多收你们的钱。”拿出手机给丁美霞打了个电话,驱车上了环城路。 出租车上了京深高速公路,女孩感叹一声,“终于安全了。再见了,平阳。” 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热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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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大学的混乱还在继续着。 静园学生公寓一号楼的三百八十六名学生听到封校的消息,并没有过激的反应。因为这幢楼已经有五名学生染上了SARS,三天前,他们已经被限止了行动自由:不能擅自离开这座楼。出现SARS病人的四个房间,门口已经有学校门诊部派的医护人员昼夜把守,住在这四个房间的十一个学生,吃喝拉撒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行。学校害怕出现聚集性爆发这种最坏情况,已经准备把这十一个人转移出去单独隔离起来。因为红楼一号还没完全准备好,张怡和其他十位男女同学还要在静园一号楼住上一晚。谁也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因为一个传言,大逃亡发生了。 张怡和衣躺在床上,看着上面那张床的床板发呆。娟子又看了一条短信息后,下床蹲在痰盂上小便。 丽娜说话了,“烦死了!一个小时,你就尿了五次了。你就不能憋一会儿?” 娟子小心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尿。” 这时候,走廊里传出了喧闹声。 一个男人喊,“哎,赵小全,你们拎着行李干什么?” 赵小全说,“我们寝室又没有非典。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平大的学生公寓,采用的是男女混住的方式。十年前,平大实行的是男女分住方式。一件入室强奸案,促成了这种改变。那年夏天,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带了一把六寸长的水果刀,顺着排雨水管道,爬进了憩园一号楼四四女生宿舍。他在四四呆了三个半小时,强奸了六个女生中的四个。凌晨四点钟,这个男人顺原路返回,爬到三楼时,掉下去摔断了腿。被强奸的女生没有人呼救,她们说喊了也没有用,因为整栋楼住的都是女生。采取男女混住方式后,平阳大学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男人说,“这里怎么不安全了?哎哎哎,你们是怎么了?” 赵小全说,“哥们儿姐们儿,走吧。吴老师,其它公寓的学生都走光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吴老师,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都没咳嗽、没发烧。走吧。” 男人说,“你们等等,请你们等上五分钟,我请示一下领导好不好?你们这么走了,我负不起这个责。” 赵小全说,“反正我只等五分钟。网上说,北京要封城了。北京都封城了,平阳也会封城。吴老师,你快点儿。” 娟子过来坐到张怡床上,央求着,“张怡,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你问问他,到底会把我们怎么样?” 丽娜冷笑一声,“怎么办样?知道古时候一个城市发生了天花、鼠疫、霍乱,会怎么办吗?” 娟子问,“怎么办?” 丽娜说,“国家会派军队,把这座城市团团围住,只准进城,不许出城,谁出城就打死谁。这就叫封城。” 娟子惊呼,“那,那城里的人呢?” 丽娜说,“听天由命!” 张怡翻身坐起来喊道,“徐丽娜!你别再制造紧张气氛了!烦都烦死了,还在这儿说说说。封城,封城,你也不想想,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会封城?” 丽娜坐在床上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想死,不想死呀!我怎么会跟该死的郑丰圆住在一间房子里……” 张怡说,“这话你说了几千遍了。真烦人!” 娟子说,“张怡,你还是跟你爸打个电话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校长的声音,“同学们,同学们——你们不要听信网上的谣传。北京决不会封城,平阳也不会封城,咱们也不会封校。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为了保证你们家人的安全,学校只是暂时把静园学生公寓的两栋楼进行隔离。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很关心你们。下面,请张保国代市长给大家说几句。” 娟子喜出望外,“张怡,你爸来了,我们有救了。” 丽娜说,“你吵什么吵!快听!” 张保国的声音通过电动喇叭传了出来,“同学们!同学们!抗非典的斗争,已经进入规范化、法制化的轨道上。关于非典疫情的信息,已经完全公开了。请你们相信广播、电视、报纸上的话,不要轻信传信和流言。我在这里代表平阳市委、市政府,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党和政府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你们的安全。对一些区域、一些建筑物实行整体隔离,是防疫工作的需要。这么做,对于有效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染途径,非常重要。因为疫情来得突然,疫情发展很快,很多准备工作没有及时到位,在这里要请你们原谅。也希望你们能冷静对待,给予配合。你们这栋公寓楼,已经出现了五例非典病人,你们现在是不是感染上了SARS病毒,目前还无法确认。所以,需要对你们实行十四天的隔离。在这十四天里,你们完全可以在隔离区里自由活动。学校每天免费为你们提供三餐,伙食标准是每天十八元,早餐四元,中晚餐各七元。另外,为了便于你们了解正确的信息,市政府决定给你们每个房间配发一台电视机。我保证,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让你们能在宿舍里看到中央电视台、H省电视台和平阳市电视台的节目。当然,你们在隔离区生活,肯定有诸多不便,事先我们也可能考虑不周,这里先请你们原谅。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另外,我可以告诉大家,目前,平阳只有四个非典患者病故,已有四十八例病人的病情开始好转。你们都是大学生,可以判断出非典到底是不是绝症。你们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恐惧心理,都属正常。万一不幸染上了非典,也不用过度恐慌,更不要考虑医疗费用问题。中央马上会出台新政策,以确保每个非典患者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我们平阳市政府,已决定从财政收入中拿出两千万,用于抗非典。总之,我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安全地度过隔离期。同时,我也希望你们告诉你们的亲人,不要过多地为你们担忧。告诉你们,我的女儿张怡就住在四八房间。” 张怡听到走廊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惊叹声,鼻尖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张保国继续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也不希望她的安全出什么问题。可是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我不能为她提供任何特殊的帮助。张怡也很体谅我们,从未提出离开学校的要求。你们都知道,她同屋的郑丰圆同学已经染上了非典。我请你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省市疾控中心的医护人员,马上要来把你们一号楼和二号楼里与非典病人有过密切接触的同学,转移到你们学校红楼一号楼隔离起来。随着我们对SARS病毒认识的深入,我们能把所有的工作做好。请大家相信我们。拜托各位了,请回房吧。” 半个小时后,张怡在楼下看到只戴个口罩的张保国,忍不住哭起来,“爸爸,你为什么不穿隔离衣?” 张保国朝女儿招招手,“以后我一定注意。事情太突然了,我有点着急。” 张怡大声喊道,“爸爸,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看到两个穿着隔离衣的人把女儿扶上救护车,张保国感到特别的难受,走到一个黑影处,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张保国回到三号楼,已是凌晨五点钟。张春山、王长河、丁美玲和胡剑峰都起床了。 王长河问,“不要紧吧?” 张保国说,“准备隔离的两幢楼,只有住在一楼的五个男生跳窗走了。其它学生宿舍区,走了很多,有一幢楼基本上都走空了。” “张怡怎么样?”丁美玲问。 张保国说:“远远看一眼,还好吧。美玲,上午你穿上隔离衣,找两个中、小学看看。王市长,应该让中、小学全部停课了。” 王长河说,“小区的情况更复杂,隔离起来难度会很大。我看,应该专门开个会,让区里和街道的同志参加,最好找熟悉汇园小区D座人员构成情况的同志先讲讲。周东信昨晚告诉我,这两天,精神病院收治的病人,比平时一个月收治的还要多。” 张保国叹.99lib.一口气,“我最担心封城的谣言会产生连锁反应。抢购风会不会出现?市长,要不,你召集有关部门和国营大商场的领导开个会,让大家做好准备。” 王长河说,“好,我来管这一摊子事。粮、油、菜不能断货,水、电、气一分钟也不能停,还要把物价按住。中药材价格失控影响面还小,日用品价格失控,就是灾难。”看看手表,说,“七点钟开会,来得及。我先走了。” 张春山看见儿子只戴个口罩,说,“市长向市民表现他在SARS面前的勇敢和无畏,是必要的,可也要分个场合。美玲,你陪他去医务室打一针干扰素。管不管用不知道,至少药物反应时,他藏书网能睡得着一两个小时。保国,这可不是一场速决战。” 打完干扰素,丁美玲陪张保国回房休息。 张保国躺下来说,“你在门口站着,那里通风。” 丁美玲自嘲地笑笑,“以后,这男人女人还怎么谈恋爱呀。有个短信息说:吃饭不如吃药,外出不如睡觉,接吻戴个口罩,干啥都别感冒。好在非典是呼吸系统的毛病,要是生殖系统的毛病,人类可就惨了。”说着,笑出了声。 张保国接道:“接吻戴口罩,有点意思。还有没有别的段子?” 丁美玲说,“有一个,我给你念念。”从胸前抓起手机,按两下说,“你听着。想你想得都不行了,穿衣服也没有造型了,跟谁也整不出感情了,到哪儿也不受欢迎了,想问题也赶不上列宁了,心脏没事儿它偷停了,得肺炎也他妈的不典型了。” 张保国笑着说,“像是一个居家隔离的年轻女白领编出来的。挺调皮的,可是没有用啊。美玲,隔离一个单位、一栋楼,影响面挺大的,肯定又是流言四起。过个一两天,你去平阳大学静园隔离区、红楼隔离区做一期《直面非典》的节目,让老百姓看看隔离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丁美玲说,“好的。朱全中大夫这么个大功臣,是不是得好好宣传宣传?” 张保国说,“宣传部已经在做宣传方案了。等局势稍稍平静一些,市里会大力宣传朱全中。中央各大媒体也准备大力宣传几个以身殉职的医护人员。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控制住疫情的发展,缓解群众的恐惧心理。这时候,不好说我们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就好比打仗,正在冲锋时,不能说我们已经战死了多少战士,他们死得如何如何有价值,如何如何壮烈。等我们拿下几个制高点,再宣传杀敌的功臣,就更有说服力了。” 丁美玲说,“明白了。” 张保国说,“药劲上来了,我有点犯困,有些发冷。你再取床被子给我盖上。美玲,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你们去平阳大学拍隔离区片子的时候,采访一下张怡,最好能跟她谈点轻松的话题,让她在镜头面前笑出来。爸这些天虽然没问过张怡的情况,可我知道,他心里很挂念这个孙女儿……” 丁美玲一边给张保国盖着被子,一边说,“还有她妈妈也很挂念这个女儿。市长这点要求,我一定满足。”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张保国睡着了。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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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钟,丁美玲和吴东穿着隔离衣,出现在市中区玉林实验小学。选择到这个学校采访,丁美玲也存了点私心。她希望张春山能在晚上的平阳新闻节目里,看到外孙胡君的情况,老院士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这个小外孙。还有呢,她还想看看两个在这个小学教书的小学同班同学。 学校的情况,出乎他们的预料,已有六七成的学生没有到校上课了。走到教学楼二楼五年级一班的教室外面,丁美玲听到了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对话。这个叫王小琴的老师,小学时跟丁美玲同桌了三年。 王小琴说,“非典对中国来说确实是很大很大的灾难,可是,如果我们同心协力,战胜了非典,我们中国将会更加强大。下面请胡君同学和周小丫同学用‘如果……就……’造几个句子,开始。” 胡君说,“如果没有绵羊的软弱,就显不出虎狼的凶猛。” 周小丫说,“如果没有山涧中的石子,小溪就唱不出如此美妙的歌声。” 胡君说,“如果中国没有两弹一星,她就不算一个强大的国家。” 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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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说,“你整天就会说打仗,我不喜欢。如果没有太阳的光辉,月亮在我们眼里就会变得漆黑一团。” 胡君用鼻子哼一声,“没劲!不是花草,就是星星月亮。如果美国没有拥有百分之百的制空权,萨达姆就不会被人打得屁滚尿流。” 王小琴和丁美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小琴盯着站在门口的丁美玲看一会儿,吃惊地说,“难道……学校有非典了……你是美玲!”朝门口跑去。 “别过来!”丁美玲忙阻止道,“我们全副武装,是怕我们污染了你们这片净土。这些天一直在一线跑,不得不小心呀。小琴,怎么只有两个学生呢?” 胡君叫道,“阿姨,他们都是胆小鬼!” 王小琴说,“不许胡说!从二十一号开始,旷课的学生越来越多。昨天还有十九个,今天就剩俩了。听说都是叫封城的传闻给吓的。要是这样,还不如停课算了。” 丁美玲说,“真是想不到。” 王小琴说,“想不到的事还多呢!前些天看报纸,看到广州一个老太太在广州闹非典时高价买了两百斤盐,我爸我妈还笑。今天,这种事自己也干上了。上课前,我妈给我打了电话,指示我今天必须买到十斤盐、五斤油、一袋米、一袋面、五棵大白菜。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丁美玲意识到抢购风已经不可避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胡君,胡君,你站到王老师身边,对着这个叔叔的镜头,给你外爷、舅舅、爸爸、妈妈说几句话。他们都很想你,又不能回家看你。好了,你说吧。” 胡君故作老练地咳了一声,面对镜头说,“爸爸、妈妈、外爷、舅舅,你们好。我在学校挺好的,小英子姐姐跟我在家也挺好的。请你们不要牵挂我们。我们俩都能吃能睡。我每天都能在电视上看见舅舅和外爷,看上去你们还是老样子。爸爸也上了两回电视,我都看见了,虽然你穿着像阿姨这样的隔离衣,我还是认出你了,你也是老样子。好多天没见妈妈了,我挺想你的。还有啥事?对了。舅舅,伊拉克战争越来越不好看了,从今天起,我不再给你报告萨达姆的消息了。那二十块钱,你也不用再给了。嗯,当然,你要是需要知道每天抗非典战争都有哪些新进展,咱们俩可以继续合作。我看你也没时间看电视。我呢,还想一天挣二十块钱。阿姨,你说我还应该说点啥?你们在电视台播的时候,帮我把有些废话剪掉。阿姨突然间采访了我,我没有准备。还有,啥时候播,你们给我家打个电话。” 几个大人被小胡君的一本正经逗得笑作一团。又闲扯了几句,丁美玲和吴东匆匆出了玉林小学,直奔平阳市最大的一家连锁超市。 由于平阳市政府早做了多方面的准备,应对措施对路,宣传报道及时,抢购风只刮了两天半,就彻底平息了。市民们在极度恐慌中,两三天里拿出三个多亿,也没有把商场的货架买空,也没有把物价买高。市抗非典领导小组用这样的语言在给省抗非典领导小组的简报中,评价这次抢购风:“平阳市民的储蓄余额有八百六十多亿元,在三天时间里集中拿出三点八亿用于日常生活用品的消费,不存在什么风险。可以说,这次抢购的负面影响不大。它在客观上,起到了缓解群众对非典的恐惧心理的作用。加上连续三天。平阳市的非典确诊病例都维持在个位数,可以说,平阳市的防疫工作,已经基本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隔离区只是听起来有点吓人。当吴东用摄像机镜头对准隔离区时,他发现看到的场景和普通生活场景没什么两样。生活在静园隔离区的大学生,已显得平静而从容,打球的打球,上网的上网,看影碟的看影碟,看书的看书。他们所受的惟一限制,就是不能越过那条黄色隔离线。 进入红楼隔离区前,丁美玲把刚从商店里买来的一部诺基亚彩信手机,从包里取出来拿在手里。 等吴东在张怡住的隔离房内架好了机器,丁美玲把彩信手机递给张怡,说,“你爷爷很牵挂你,他很想知道你每一天的情况。这是他给你买的彩信手机。” 张怡高兴极了,忙把新手机左打量右打量一番,“太漂亮了!请你转告我爷爷,谢谢他。哎,我爷爷自己连一个手机都没有,他怎么能看到我在干什么?” 丁美玲说,“你可以发给你爸爸,也可以发给我。我和你爸爸、你爷爷都在金河宾馆里面办公、休息,天天都能见面。” 张怡看着丁美玲,笑了一下,“也谢谢你。我不知道该问叫你什么。显然是不能管你叫美玲姐。叫个丁阿姨吧,又怕把你叫老了。这个事儿,还挺难的。” 丁美玲红着脸说,“你就叫我美玲吧。” 张怡,“也好。想不到你的胆子挺大,……确实,我这些天对美女记者和美女主持人的看法,有了根本的改变。以前,我总把你们看成……” 丁美玲用眼睛笑着,“说吧,不要低估我的心理承受力。” 张怡说,“看成用来吸引男人眼球的花瓶。不好意思,我说话太直了。” 丁美玲又笑了,“没关系。” 张怡说,“摄像师先生,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我要单独跟美玲说几句话。” 吴东说,“你们可别乱走动,别出画了。”说着,人闪了出去。 张怡说,“我爸挺有眼光,心还挺年轻。你别……我爸跟我妈离婚,我投了赞成票。我想问:你跟我爸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丁美玲迟疑着,没有回答。 张怡吃惊地看着丁美玲,喃喃道,“难道我判断错了?如果我判断错了,请你原谅。” 丁美玲叹口气,“SARS来之前,我们谈过今年结婚的事。现在,这件事不好说了……” 张怡惊叫一声,“什么?” 丁美玲说,“有句古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职业和责任,决定了你爸和我都必须坚守在抗非典的第一线、第二线……万一我们哪一个染上了,又不幸成了那个百分之几……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 张怡说,“这是大实话。” 突然,红楼里有人弹起吉他,唱起了一首改了词的流行歌曲《至少还有你》:“我怕来不及,我要传染你,直到你的喉咙,有了干咳的痕迹,直到你的高烧不能退去,直到不能呼吸,让我们一起隔离……”男生的声音苍凉、高亢,还有点嘶哑,听上去别有一番滋味儿。 丁美玲笑道,“词儿改得不错,有那么一点自虐,也有那么一点自私,也有那么一点可爱,也算是非典时期爱情的一种吧,可能他失恋了吧?” 张怡说,“听说是的。据说他的女朋友一听说他的宿舍里有人染了非典,当天就坐飞机回上海了。这两天,他改唱了好多首歌。” 男生忧郁的歌声又响起了,“跟我走吧,现在就出发,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有一个地方,那是珠穆朗玛,没有非典,不受恐吓,喝点山风,吃些冰渣,不用消毒,不蒙嘴巴,住上十年,晋升喇嘛。” 吴东推门进来,“悄悄话讲完了吧?丁美人,录他一首歌怎么样?非典时期隔离区的情歌,有点意思。” 丁美玲说,“我看还是我们自己饱饱耳福吧。现在仍然需要打气、鼓劲。” 男生用吉他弹了一个长长的前奏,又开口唱道:“萨斯病毒何时了,患者知多少?小楼昨夜又被封,故园不堪回首月明中。牡丹海棠应犹在,只是不想摘。问君能有几多愁,最怕疑似非典被带走。” 男生把最后两句唱了三遍,唱得情真意浓的,很能感染人。这屋里的三个人,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张怡正式接受采访时,已经没了笑容,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忧伤。丁美玲临走时,张怡说,“听姑姑说,圆圆还在危险期,我很担心……如果你有机会进病房见到她,请你给她拍张照片发给我。我想看看她的样子。” 丁美玲回到金河宾馆,忙把录有张怡和胡君镜头的带子翻录到一盘家用带上,放给张春山看。 张春山看完,笑道:“家和万事兴啊!你把几千块钱的礼物记到我的名下,像是个不错的主意。看来,我得备一份价值一万块以上的礼物补给你。胡君这个小毛头,小大人似的,真是爱煞人呀。” 丁美玲笑说,“那我又赚了。” 张春山也笑说,“我总不能让你实赔吧?” 两人正说着话,丁美玲的手机响了,是她三哥丁国昌打来的。 丁国昌让丁美玲出去一下。 兄妹俩隔着四号楼前的黄色隔离带子,相距五六米远站下了。 丁美玲向,“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丁国昌说,“电话里说,哪有见面说过瘾?”说着,把口罩取下来了。 丁美玲说,“三哥,你快戴上。” 丁国昌很不情愿地戴上口罩,“我是想让你看见我的表情。张院士在电视上说了,在野外活动根本用不着戴口罩。美玲,药全卖光了。” 丁美玲淡淡说,“你可别再折腾了。” 丁国昌伸出一只手,说,“美玲,除了咱们的十万块本钱,净赚了这个数。我跟你嫂子商量了,给你十万。晚上你能不能回家吃顿饭?我好把钱给你。” 丁美玲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别说这钱了!我现在染没染上病,谁知道?再说,都忙成啥样了,我咋回去吃这顿饭?你回去吧。” 丁国昌挠挠头,“庆祝我们这个小家步入小康的家宴,缺了你这个头号大功臣,总是显得没劲道。美玲啊,你在咱们江阴街,又多了一个女英雄的名头。妈说她早上去厕所,都有人给她让茅坑了。你看,你硬是回不去,真是美中不足啊。” 丁美玲敷衍两句,抬脚进了四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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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钟,胡剑峰率三十名流调队队员穿着隔离服,进入平阳市火车站内。为了防止事情引发大的恐慌,流调队队员乘坐的两辆面包车直接开上了月台。火车站的陈副站长早已等候在那里。 陈副站长看见车上走下来几十个穿隔离服的人,顿时面生难色,问,“胡主任,是不是在用火车转运非典病人呀?” 胡剑峰正色道,“非典病人都是就地医治,你可别乱猜测。我们来这么多人,是不想耽误你们的时间。你放心,只有一个病人。” 陈副站长说,“胡主任,一个小时内,就有六趟车路过平九九藏书阳,还有一趟平阳到南京的始发车,人很多……让他们看到这么多穿隔离服的,只怕不好吧?要不,你们的人先上车,开到那边避一避……前天,一个旅客咳嗽了,整个候车室都乱套了,挤伤了两个人……” 胡剑峰说,“到底是女同志,想得仔细。行。我们用的房子呢?” 陈副站长露出了笑容,“正在给你们搭木板。北京下午发的车,都是夜里到,有个木板,困了你们也能躺一会儿。” 胡剑峰说,“谢谢了。”回头吩咐众人,“你们先上车,开到那边藏一会儿。确实,猛一看,白花花一片,怪吓人的。陈站长,我记得你们有两个出站口。” 陈副站长说,“上个月二十二号,把南出站口给封了。现在入站出站,都安了红外线测温仪,只要在这两个通道出入,发烧的人基本上都能查出来。昨天一天,就查出五十四个发烧的旅客。” 四点半钟,一趟由北京开往广州的火车进站了。三十个人手持红外线测温仪,上车给每个旅客检查体温,没发现有王富贵,也没发现有别的发烧病人。尽管流调队员一上车就声明这是例行检查,但还是引起了车上旅客的恐慌。犯心脏病的、吓尿裤子的事都发生了。 胡剑峰马上拨通了张保国的手机,“哥,这个办法不灵。我们一上车,把车上的人都吓坏了。到晚上十二点,还有七趟车,别弄得人没查到,谣言四起。” 张保国在那边说,“也不能全撤了。上邑县找了十个认识王富贵的人,这些人五点钟左右能赶到火车站。有些测体温的仪器稳定性不太好,不能完全相信这些仪器。你把这十个人布置到位。” 胡剑峰问,“他要是坐汽车呢?他要是提前下车呢?” 张保国说,“长途汽车站也布置了。他会不会提前下车呢?这倒是个问题。真是个问题。你安排一下,回来商量商量。” 近百人在平阳的各个交通要道上堵截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发现王富贵的踪影。上邑县报告说,王富贵也没有回家。北京方面回电说:王富贵肯定离开北京了。事情陷入了僵局。 晚上六点半钟,上邑县县委书记顾长虹走进了金河宾馆三号楼。一看见顾长虹,王长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讽刺,“顾长虹啊顾长虹,上邑县得了一个全国第一,可喜可贺呀!王富贵在首都的脚手架上摸爬滚打好几年,功夫真是了得,能从八层楼上爬下来,然后蒸发掉了。” 顾长虹面露愧色地说,“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王长河问,“你说怎么办吧?” 张保国忙说,“市长,你别急。王富贵是从医院跑掉的,与长虹他们关系不大。长虹,你们有没有把握在他一进入上邑就把他抓住?六区四县中,只有你们上邑和新汝两县没病例了。” 顾长虹松了一口气,赶紧表态,“请市长和王书记放心。保住上邑零病例的纪录,是全县五十七万人民的共同愿望和根本利益所在。我不敢保证王富贵一进上邑境内就能把他抓住,可我能保证他进入上邑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上邑人接近他。” 王长河说,“对了。我听说你们那里把好几条路都挖断了,有没有这回事?” 顾长虹说,“有这回事。发现之后,我们马上制止了。现在进出上邑的路都畅通无阻。” 王长河说,“你说不会有任何一个上邑人接近他,太绝对了吧?” 顾长虹小心地回答,“县城的防疫工作,我们按省疾控中心下发的条例规则,一条一条落实了。农村的防疫工作,除了按省疾控中心和市抗非典办的要求做了布置外,我们还想了一些新办法。” 张保国兴致甚高,“什么办法?效果怎么样?” 顾长虹看看张保国,又看看王长河,“这也是群众先想出来的办法,我们看确实行之有效,就下文在全县推广了。具体办法叫:自然村保卫战。每个自然村,村入口都设检查站,凡从外面进村的人,都必须查体温,都必须消毒。住在村里的人出了村再回村,或者在外务工人员回家,都必须先在村外野地里搭建的隔离房内住十四天。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适,看它有效,就这么做了。所以,我还真希望王富贵能早一点到家。这样,他传染人的机会就少得多了。” 王长河点头,“听上去不错。保国,明天我去看看,如果办法确实可行,群众又很拥护,可以上报省里,建议在全省推广。” 张保国说,“市长的考虑很周全,我也觉得这个办法好。急人的是,这个王富贵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顾长虹说,“今天上午,我去了王富贵家,才知道王富贵的妹妹王英子在你们家当保姆。” 张保国吃了一惊,“原来是英子的哥!这小伙子我见过一面,挺老实本份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顾长虹说,“可能与他的婚事有关。王富贵谈了个女朋友,这个女朋友的父母不太同意这门亲事。姑娘呢,长得挺俊,对王富贵也比较满意。姑娘的爹妈就想了一个办法,想让王富贵知难而退。” 王长河问,“什么办法?” 顾长虹说,“让王家盖栋两层小楼,再出两万块离娘钱,姑娘才能嫁过去。所以,王富贵就到北京打工了。” 张保国恍然大悟,“怪不得小英子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这两个项目,恐怕得要四五万。兄妹俩打工,一年能挣多少钱?” 顾长虹说,“王富贵人很聪明,干的是技术活儿,一个月能挣一千好几。听王富贵她妈的话音儿,到今年年底,他们有希望把这个儿媳妇娶回家。农历年底,是女方家给的最后期限。为了早一天挣够这笔巨款,去年秋天,王富贵他爹也出去打工了。” 王长河点头,“这一家人还行,能成事儿。可这个王富贵,得了非典有国家掏钱给你治,你跑个屁。这一跑,还违法了。保国,他是不是违法了?” 张保国说,“按刚刚出台的一个法律解释,他确实违法了,长虹,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回来99lib?。” 顾长虹说,“事情出岔子了。一个做猪皮生意的老板的儿子看上了这个姑娘。两个多月前吧,姑娘的爹妈给王家下了最后通牒:端午节前见不到那幢小楼,这门亲事算黄了。一个月前,这姑娘突然不见了。王家的人得到消息,这姑娘来了平阳。” 王长河问,“这姑娘变心了?” 顾长虹说,“王富贵他妈说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儿。我没想明白,王富贵在北京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刚说到这里,郭怀东省长打电话把张保国叫走了。 晚上八点半钟,张保国回到金河宾馆,把王长河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和丁美玲。 张春山想了想,说,“估计是小英子碰到了这个姑娘,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富贵。” 张保国马上用手机拨通了院士楼父亲家里的电话,听了一会儿,说,“家里怎么会没人呢!快九点了,他们怎么没在家?” 丁美玲大叫一声,“糟了!小英子会不会带着小君去见她哥?见这个王富贵?” 张保国又拨打一次,还是没人接听。 张春山说,“美玲的分析有道理。小英子和君君并不知道王富贵是个SARS病人。小英子是个懂规矩的孩子,一般不会带人到家里。再说,小区的入口都有检查站,王富贵也进不去。” 丁美玲着急死了,“小君染上了可怎么办?” 张保国说,“我回去看看。” 张春山说,“你是市长,要抓大事,你回去干什么?” 张保国说,“抓王富贵也是个大事。” 张春山不满,“诸葛亮早逝,原因就是他事必亲躬,不肯相信别人。这件事我和美玲干不了吗?你的头发也该理一下了。非常时期,你更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美玲,带两套干净的隔离服,我们走。保国,没啥大事,你就睡觉。要是两个孩子在家闷得慌,出去走走,把个市长都惊动了,好吗?”说完先出去了。 丁美玲朝张保国做个鬼脸,急忙跟了出去。 王英子正在楼上楼下一个一个房间找胡君,张春山和丁美玲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和防护镜,全副武装地开门进来了。 王英子站在楼梯上,颤抖着声音问,“你们是谁?” 张春山说,“我是爷爷。刚才你干什么去了?你要说实话。” 王英子这才走下楼梯,小声说,“我,我去见我哥了……” “啊!”丁美玲惊叫一声,“王富贵真在平阳!你知不知道你哥在北京得了非典?” 王英子摇摇头,“不知道。” 张春山问,“你哥叫你干什么?” 王英子说,“我哥身上只剩几块钱了,他要我给他送两百块钱……他真得了非典?” 丁美玲说,“他是从北京的医院里跑出来的,你知道吗?你哥已经犯了法!你们在哪儿见面?说详细点。” 王英子带着哭腔说,“我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他不让我走近他……我把钱用个石头压在河边公园一个花坛边上……他就让我回来了……他是在咳嗽……我都说了吧……我哥的女朋友跟别人……好了……前些天,一个老乡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哥打电话,我给他说了……他回来想问问春梅为啥骗他……他说他先坐汽车离开北京,到一个县城坐上火车……没到平阳他下车了……又坐汽车……在汽车上,他的三千多块钱被人偷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丁美玲急得发跳,“爸爸,你说王富贵会干什么?” 张春山说,“他恐怕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英子,你知道你哥的女朋友在哪里吗?” 王英子说,“我那个老乡说,她和那个猪皮老板的儿子在雁岭河商场门面房里卖衣服、卖皮鞋,他们在伊河小区买的单元房……我没见过他们。听老乡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不能不相信。我哥,我爹,还有我,为了她吃了多少苦,她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呢?我连高中都不上,出来打工,不就是为了早点娶她做嫂子?她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张春山问,“你知道他们俩叫什么吗?” 王英子点点头,“知道。男的叫裴永春,女的叫董春梅。” 张春山同情地看着小英子,长叹一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抓起电话拨通了张保国的手机,“保国,查清楚了,王富贵在平阳。英子给了他两百块钱。他从医院逃出来,目的性很强。我估计他不会到人多的地方。你马上把伊河小区和雁岭河商场控制起来,找到一男一女,把他们保护起来。男的叫裴永春,女的叫董春梅。董春梅就是王富贵的女朋友,现在跟了裴老板的儿子裴永春。你们要快一点!这个王富贵,杀人的心他可能都有。你别问了。要快!你可别忘了,他是个SARS病人!” 王英子瞪大眼睛问,“爷爷,你说我哥他会杀人?” 丁美玲说,“你以为他不敢吗?” 王英子脸色变得煞白,“我懂了。我记得有句古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张春山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半小时前,小胡君不在家,他不会这么快就睡着的。他着急地问,“君君呢?你没带他出去吧?” 王英子声音怯怯的,“没有。你们进门时,我正在找他。他说他看看电视就睡觉。我……我再上楼看看,看看他是不是滚下床了。”说着,飞快地跑上楼梯。 张春山和丁美玲相互看看,谁都没心思说话。 王英子拿着一张纸急急火火跑下来,“爷爷,爷爷,君君说他看你们去了。” 张春山接过白纸,只见上面写着,“姐姐,我想外公、爸爸和舅舅了,我要去宾馆看他们。他们要是不送我回来,我就住宾馆了。宾馆的饭可好吃了。” 丁美玲长出一口气,“这个小家伙呀……” 张春山神情严肃地说,“英子,有两件事,你必须按我的要求做。第一,你哥要是再来电话,你要先问清楚他在哪里,不管他问不问你要钱,你都要说你想见他,然后,你马上给我们打电话。第二。你就守在电话机旁,等我们找到君君,你才能睡觉。另外,君君回来了,你马上给我们打电话。” 两个人走出院士楼,驱车回宾馆。到宾馆大门口,正好碰上胡剑峰带着六个流调队员去伊河小区抓王富贵。 丁美玲打开车窗探出头大声说,“你们见到胡君没有?他说他来宾馆了。” 胡剑峰也打开车窗说,“没看见。爸,董春梅和裴永春已经找到了。河东公安分局派了四个人把他们保护起来了。胡君不会有事的,七岁那年,他就是一个人坐公共汽车上学放学。” 张春山说,“小君要是给你打了电话,别忘了告诉我们。你告诉公安局的同志,一定要戴双层口罩,当心感染。” 丁美玲担忧地说,“小君还不到十一岁,以前也没说来宾馆……不会出事吧?” 胡剑峰说,“快一米五了,是个大孩子了,没问题的。爸,我们走了。” 张春山和丁美玲在宾馆内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胡君的踪影。两个人又开始焦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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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胡君正在市传染病医院大门外左侧的一棵柏树后面,戴上白布帽子,穿上刚刚在家用剪子剪短了袖子和衣襟的白大褂,机警地看着医院大门口的两个武警战士。去医院看看妈妈的念头,已经折磨他很多天了。只要能混进这个大门,就可以见到妈妈了。胡君有些激动。看到门卫背着的冲锋枪,胡君心里免不了直扑通。美国特种兵到巴士拉的医院救女兵林奇,有阿帕奇直升机,有轻、重武器,我只有妈妈放在家里的白大褂、白帽子,能混进去吗?胡君感到两腿发软。又观察了一会儿,胡君发现卫兵并没有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胆子又大了起来。不一会儿,一辆急救车开过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背着喷雾器,从门卫室出来,给急救车消毒。胡君硬着头皮走向大门口,贴着急救车的右侧,低着头朝里面走。他感到脑袋发木,像个木偶一样往前挪着……挪着挪着,两条腿又开始发软,不听使唤了。他只好就近坐在一个花坛边上。 胡君喘了几口气,慢慢扭头朝后看,医院大门已经被他远远甩在后面了。他抬起胳膊,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继续朝住院部方向走去。 住院部大楼没有拿枪的武警战士把门,只有穿白大褂的人急匆匆地进进出出。胡君很顺利地进了一楼大厅。电梯门口没有人,胡君却朝着楼梯口走去。以前他常来这幢大楼,知道只要不停电,几乎没有人从楼梯上下。走楼梯上去,被大人们逮住的危险性最小。因为早已过了换班时间,胡君穿过半污染区,没有遇到一个医生和护士。前面,只剩下一道玻璃推拉门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胡君感到自己的心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护士值班室原来设在五五房,胡君是知道的。后来,传染病医院改成非典医院后,五楼的值班室挪到了五一七房,胡君没有得到这个信息。看准时机,胡君拉开玻璃推拉门,几步就窜到了五五门口。在对面五六房的护士走出来之前,他顺利地进了五五房,又把门关住了。 “妈妈!”胡君喊一声,顺手把口罩取了下来,又喊一声,“妈妈……”站在那里呆住了。 周海涛的头上缠着绷带,左腿打着石膏,乍看上去,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胡君猛地冲到病床前,伸手摇摇周海涛的肩膀,哭喊着,“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醒醒——” 周海涛用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胡君那张稚嫩的脸,忙摇着头,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示意胡君走开。这时周海涛已经知道自己是个特别危险的人物,看见胡君没戴口罩,急得浑身乱扭。 胡君下意识地伸手取掉了周海涛的口罩,又叫了一声,“妈妈——”看见周海涛下巴上的胡子,惊呆了。 周海涛用力喊道,“出去——出去——”吓呆了的胡君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周海涛伸出左手扳住床板,用力一翻,伴着一声大叫,整个人翻下床了。胡君愣过神来,忙跑过去拉周海涛。周海涛趴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吓人的惨叫。 张卫红和尚红云推门进来了。一看见胡君,两个人都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站在那里不动了。 胡君带着哭声说,“妈妈,阿姨,我没有碰伯伯,他要我出去,我……他自己掉下床了……” 张卫红像头母狮一样,扑过去,把儿子夹在腋下,像一道白色旋风,迅即旋出了病房。 尚红云用力抱周海涛,没抱起来,只好把周海涛翻个身,朝门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呀——” 周海涛呻吟着,艰难地说,“我,我喊……了……没……没人来……” 尚红云说,“别说了,你省点力气吧。这事没你的责任。天啦!君君怎么会跑到这里……” 张卫红夹着儿子,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伸手把窗子打开,把儿子的头塞了出去。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跑到走廊里了,有几个喊着跑过来。 张卫红喊叫着,“小祖宗,你来干什么呀!” 胡君说,“妈妈,我好想你……妈妈,你夹得我骨头疼……” 张卫红腾出一只手,用力捶打着胡君的屁股,“你这个小混蛋!你来找死呀你!” 两个护士冲过来,把胡君抢了过去。 胡君委屈地抽咽着:“呜——我想你——呜呜,呜——我怕你死了——我看不见你,妈妈,我真的想你……我天天做梦……我,我梦见你像,你像朱叔叔一样……妈妈,我,我没做错事,我就是想看看你……你每天打电话,都给我说一样的话……我怀疑放的是录音……” 刘医生给胡君戴上两个口罩,吩咐道,“小芸,小梁,把君君送到二十号病房,给他用点药。护士长,事情已经发生了……你……” 张卫红追过去,又朝儿子的屁股上踢一脚,嘴里骂个不停,“真想打死你!笨死了!电视你都白看了!” 小胡君走到五二门口,扭头说,“我不该取他的口罩。我忘了SARS病毒靠飞沫传播。我当时不够冷静,装备也有点差。我应该先去见爸爸,搞一套隔离服……” 张卫红骂道,“住嘴!再说话我把你扔楼下去!” 刘医生劝道,“护士长,你别担心,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张卫红叹了一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你不用安慰我。他就是染上了,也只有百分之……你们都忙去吧。” 刘医生只好说,“你休息一会儿吧。这么聪明、这么健康的儿子,不会出问题的。” 张卫红勉强笑一笑,“没事,我没事,你们都忙去吧。” 医生护士都忙去了。张卫红挪几步,靠着窗台站一会儿,双腿一软,就势靠墙坐在地板上,眼泪流了出来。 尚红云拿着张卫红的手机走过来,“小君留了纸条,骗小保姆说他去看他爸爸……他们都很担心,问君君给你打电话没有。卫红姐,你看……说,还是不说?” 张卫红接过手机,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狠狠地戳出胡剑峰的手机号码,吼道,“胡剑峰,你算个狗屁疾控中心主任!你连儿子都保护不好,你还能保护谁?” 胡剑峰在那边说,“卫红,你别急。你看,我本来是去抓一个病人……我心里怎么会没有儿子呢,小英子……” 张卫红大叫,“你别提这个王英子,明天就让她滚蛋!不,让她滚蛋还便宜她了!君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她!” 胡剑峰说,“消消气,消消气。咱们的儿子你还不知道?整个一个人精儿!爸、哥,还有万秘书长都在,想尽一切办法,今晚我们也要找到他。你可别分心,别把儿子找到了,你又出事了……” 张卫红说,“我不想跟你说,你让哥听电话。张市长,你别说这种没用的话。你的外甥真叫你培养成一个人物了。事情比你们想的要严重得多。他居然化了妆,跑到病房里来了。他说想我,说他梦见我已经死了,他想来看看我。你知道他进了哪个病房?毒王住的五零五房!怎么办?只能留在病房观察。哥,我能说清楚吗?他在五五连口罩都没有戴,你想想我敢往好处想吗?” 几个人在金河宾馆三号楼指挥室傻坐了一阵,还是想不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居然真的就发生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连口罩都没戴,跟毒王周海涛共处一室,不可能会出现什么好结果。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出现奇迹上了。 万富林说,“再向武警总队要一个中队,把收治非典病人的医院再加几道岗。” 张春山说,“嗯,有这个必要。” 张保国问,“富林,可视电话,市里有没有卖的?” 万富林想了想说,“没有。你怎么……” 张保国说,“全市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有近两千人。我们应该想办法缓解他们和他们家人的心理压力。小君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你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买一百台,最少一百台可视电话回来。要保证一线医护人员和他们的亲人,三天能通过这种电话交流一次。美玲,你们再辛苦一下,每天加做一期亲情热线节目。你回去好好想个名字。每天有十个一线医务人员在这个节目中露个面,就至少有十个家庭这个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傍晚,张保国在三号楼听到了三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平阳市电视台在晚上八点四十五分黄金时间,将播出《亲情互动》第一期,节目长度为十五分钟。第二个好消息:小君的体征一切正常。第三个好消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王富贵在雁岭河商场附近,被公安人员和流调队队员抓住,并把他送进了市传染病医院。公安人员从王富贵身上搜出弹簧刀一把、杀猪刀一把。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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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刊登的一个调查报告,让丁国昌兴奋得失眠了。 这个调查报告披露了五月七日这一天,全国十四个省市同时发生的放鞭炮和喝绿豆汤事件的真相。引发这一事件的传言,全国有两个版本。一个说,一个地方有个女人生下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出娘肚子后没有哭,却突然说了一句话:“治非典,放鞭炮,喝绿豆汤”,说罢,这小男孩就死了。另一个说,一个地方有个七十来岁的天生老哑巴,哑巴在五月七号这一天突然开口说出一句话:“要想不得非典,子时要放鞭炮,喝绿豆汤”,说罢,老哑巴也死了。 媒体关注的问题是,古老的谣言借助现代传媒后对社会将会带来哪些方面的损害。丁国昌却从这个调查报告中,发现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刘彩云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丈夫仍在用笔在报上圈圈画画,伸手甩出一巴掌,“睡吧。三十块钱一斤绿豆,一百块钱一挂鞭炮,与咱们没关了。明天咱们去看房子吧。去车市看看车也行。” 丁国昌一把将妻子拽起来,“老婆,你别睡了。这张报纸咱们可要保存好,年节下,应该给这张报纸供起来。老婆,要不了一个月,咱们就有百万家产了。” 刘彩云伸手摸摸丈夫的额头,“你没得非典嘛!怎么烧得满口胡话?这六十万,给美玲十万,只剩五十万了。咱们已经算是交了出门踩住屎的大财运了……” 丁国昌得意地笑笑,“你也太小瞧你老公了!卖药咱不是第一人,这不假。噢,我就不能在别的地方当回第一人?把这六十万押在鞭炮和端午节上,我肯定就是百万富翁了。” 刘彩云瞪他一眼,“报上已经说了,这是谣言闹的。你趁早给我把心收了。” 丁国昌抑制不住兴奋地说,“你好好想想,板蓝根价钱翻跟斗,十味中药卖出天价,哪个跟谣言无关?如果这药真有用,北京一天还有一百多新增非典病人吗?你说,咱平阳,没喝中药的人有几个?可咱们这儿的非典病人,总数已经接近三百了。你也读过高中,总该记得陈胜、吴广吧?” 刘彩云啐他一口,“呸!你也太小看人了,他们是农民起义的领袖,我还知道那文章是司马迁写的呢!他们跟我们有啥关系?” 丁国昌说,“关系大了。那么多农民兄弟99lib?,愿意提着脑袋跟陈胜、吴广起事,什么原因?原因就是他们看见鱼肚子里有竹简,竹简上写着:大楚兴,陈胜王。这个竹简可是吴广事先写好放到鱼肚子里的。这也是谣言吧?这个谣言闹出多大动静?改朝换代的大动静!一个绝妙的谣言,造它十个八个亿万富翁,还不是小菜一碟!就说这报上说的这事儿吧,绿豆卖到三十块一斤,一家人喝两斤绿豆熬的汤,十四个省有多少人家?平时绿豆才一块多一斤。你算算这个谣言凭空创造了多少财富?” 刘彩云不由地点点头,“叫你这一说,还真有点道理。” 丁国昌得意地说,“我绝对不是白日做梦!平阳禁放烟花爆竹好多年了,可并没有禁止经营烟花爆竹。所以,咱们要是有一大批货,咱在平阳做的就是独份生意。现在,人其实都叫非典吓坏了。没有三两年,防非典的疫苗也搞不出来。这两年,人就只能生活在恐惧之中。这放鞭炮驱邪的习惯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这才有十几个省一齐放鞭炮的奇观。端午节是个驱邪的节日,一旦有个什么防非典要端午吃粽子、放鞭炮的说法流行起来,你就等着点钱吧。” 刘彩云下床给丈夫倒了一杯纯净水,“国昌,我心小,觉着有这五十万,也够用了……” 丁国昌指指房顶,说,“买一个像样的房,没二三十万下不来,加上装修,得要小四十万。剩下十万,顶多够买个中低档次的车。我们又变成富人中的穷人了。” 刘彩云想了一会儿,说,“也是。五十万确实不算富。你的意思,咱们再赌一把?” 丁国昌眼睛发亮地看着她问,“你说呢?” 刘彩云咬咬牙,把心一横,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听你的。你能赚两百万,我才高兴呢!可你往哪儿弄这些东西?如今查非典查得可紧了。” 丁国昌说,“我已经想好了。货从两个地方进。鞭炮,就在咱们省礼泉县定做,那里的落地红,名气不校烟花之类的东西,还是人家湖南浏阳的正宗。现在的口号是两个不动摇:抓住抗非典这件大事不动摇,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动遥我们又不是卖假冒伪劣商品,怕什么?” 刘彩云这些日子对丈夫真的是佩服极了。这一佩服,心里对丈夫的爱意又浓了几分。一想到丈夫又要离开一段时间,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手和嘴都不老实了。不一会儿,两人又赤条条地滚在一起了。因为百万富翁美梦近在咫尺,两人特别投入,弄出的种种响声简直能赛过交响乐,有主旋,有和声,有浅低的吟唱,有高亢的号角引领,结尾在高潮中嗄然而止,很是尽兴。 第二天一大早,丁国昌一个人去了江阴街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正在往院子大门上拴新鲜的苦艾。 丁国昌把五百块钱交给大嫂说,“我又要出门了。大嫂,中午全家吃个团圆饭,我做东。” 在这个大家庭里,丁国昌的眼光和经商能力,已经使每个人都心悦诚服了。大嫂不要这五百块钱,却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存折,说,“老三,中午这顿饭嫂子出钱,这两万两千块钱交给你,也算我们一份儿,你看行不行?” 丁国昌迟疑着,没伸手接存折。 大嫂说,“我知道你不缺本钱。可是……” 丁国昌解释说,“大嫂,我这回还没想好做什么,这钱,你还是先拿着吧。” 丁老太太回屋,喝一大口温茶漱漱口,说,“玉芳,你这是应急的钱,可不敢拿给他胡折腾。他要是赔个精光,岚儿上高中,你拿啥给她交学费?” 丁国昌皱皱眉头说,“妈,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丁老太太说,“我只是说个理儿,有赔有赚,那才叫生意。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赔得只剩下一屁股两肋巴的熊样儿。还不让说了?” 丁国昌只好说,“你说得对。大嫂,我真的还没想好做啥。如今做生意,风险很大。” 大嫂只好把存折又放了起来。丁国昌执意要做东,大嫂贵贱不肯收钱。丁老太太说话了,“你收下吧。老三如今是大款了,不吃他吃谁?又是他自己张罗的。” 丁国昌心里轻松了,满脸笑容说,“大嫂的手艺好。我想如今这馆子都不死不活,美玲吃了一个月盒饭……” 丁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说,“这种吃小亏占大便宜的法子,怕是你媳妇想出来的吧?玉芳,你知道我为啥拦着你吗?国昌拿了你的钱做生意,赚了大钱他给你说赚了小钱,赚小钱他给你说赔了钱,你有啥办法?” 丁国昌脸上挂不住了,“妈,我是你儿子,你不知道我是个啥人?” 丁老太太鼻子“哼”一声,“我只知道我的穷儿子和光棍儿子是个啥人。富儿子是个啥样?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我没冤屈了你,国昌。听彩云说,你们如今有五六十万了。听着都怪吓人的。我活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我还听说,你们只准备给美玲十万块。别人不知道你是咋赚了这些钱,家里人总知道吧?你买板蓝根的本钱,美玲出了一半。你在荷花池那个摊位,没有美玲,你花十万八万,怕也弄不出来。赚住钱了,你们只肯给美玲十万,你让我说什么?美玲可是你的亲妹子呀。” 丁国昌听得哑口无言,搓着手嗫嚅着,“这,这只是说说,真分钱的时候……” 丁老太太端着大茶缸,把一口茶喷在地上,“别说好听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管不了。我说的是个理儿。亲兄妹你们都这样干,你说这能长久吗?去吧,去吧,去单打独斗吧,去当你的老财主吧。” 丁国昌出了江阴街,又走了半站地,这才感到脸不发烧了,掏出手机给丁美玲打电话,叫丁美玲中午回家吃午饭。 丁美玲在那边说,“我忙都忙死了,哪有功夫回家吃饭!九点钟,平阳大学两个隔离区解除隔离,我要做现场报道。下午还要做一期《直面非典》,一期《亲情互动》。再说,我能回去吗?三哥,你们可别大意。” 丁国昌扯了几句又扯到钱上了,说他最近又看上一个项目,弄好了,能分给丁美玲二三十万。 丁美玲说,“你的事儿我不管。‘十·一’前你能把那五万块钱还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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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国亲自到平阳大学宣布解除对平阳大学静园和红楼的隔离。被隔离了十四天的四百多名学生把整个校园喊叫得沸腾起来了。张保国和平阳大学的校长站在红楼门口,与三十多个曾与非典病人有密切接触者一一握手,祝贺他们返回正常的社会生活。王思凡和很多学生家长都来了。 张怡看到张保国,扔下行李箱,扑进父亲怀里,动情地喊了一声,“爸爸——我终于熬过来了。” 张保国拍拍女儿的后背说,“你们胜利了!小怡,你找你妈去,我还在工作。” 张怡拎着箱子,朝王思凡跑去。母女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不一会儿,几十对父子、母子、父女、母女、恋人、同学,在红楼前的空地上都拥抱在一起了。吴东急忙爬上面包车,站到车顶上,拍下了这个难得一见的动情场面。一对恋人摘掉口罩,吻在了一起。泪水顿时模糊了丁美玲的视线,她的解说也变得断断续续了。 张保国刚刚松出一口气,张卫红又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小胡君开始咳嗽发烧了,医院准备用血清给胡君治疗。灾难还在继续。 王思凡和张怡回到家里,张怡马上给姑姑打电话询问郑丰圆的病情。张卫红在电话里说,“小怡,祝贺你平安走出了隔离区。你这个同学命真大,前天终于度过了危险期。” 张怡还想问详细一点,张卫红说,“我们正在商量小
99lib?
君的治疗方案,再联系吧。” 张怡问,“小君?哪个小君?小君也病了?” 王思凡点点头,“小君几十天没看见他妈妈,跑到医院了……他运气真不好,碰上了周海涛这个超级传染者。好几天了……小君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 张怡愤然地骂,“这个周海涛真该死!” 王思凡瞪了女儿一眼,“小怡!你不能这样想。他的妻子死了,儿子死了,女儿还没度过危险期……他真的太不幸了。他前些天跳楼自杀过,摔断了一条腿……” 张怡吃惊地问,“他跳楼了?为什么?” 王思凡说,“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为解脱,也许是想逃避。SARS把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小怡,这个时候,特别需要宽容。钻牛角尖是不对的。三单元那个宋小姐,因为丈夫在天地英雄夜总会染上了非典,精神崩溃了,自杀过两次,家里人只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张怡又问,“咱们楼上五一那位呢?还在天天听《命运交响曲》?她的防毒面具用过没有?” 王思凡面带忧愁说,“四月二十号以后,谁也见不着她了,也听不到《命运交响曲》了。我们害怕她真出了意外,报告了派出所。‘五·一’那天,你姑夫他们来了,终于弄开了她的门。她的孩子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后来,她家里的人把她娘俩接回老家了。” 张怡一脸困惑,问,“她丈夫呢?” 王思凡说,“也许正和自己现在的妻儿一起躲非典吧。生活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很多。” 电话铃响了。电话是多多打来的。多多说她就在楼下,已经查过体温了,正常,所以想见见王思凡。 王思凡没有犹豫,说,“多多,你来吧。我女儿也刚刚解除隔离。” 多多瘦了很多,却不显憔悴,进门看见母女俩都没戴口罩,说,“王老师,你们还是把口罩戴上吧。我也刚刚解除隔离,万一……还是小心点吧。” 母女俩又都把口罩戴上了。 多多远远地坐在母女俩对面,“王老师,谢谢你们能信任我。王老师,你这么信任我,我真的很感动。” 王思凡笑了,“非典也让我们每个人都多情起来。多多,你喝什么茶?” 多多说,“在你家里,我是不会取下口罩的。我什么也不喝。我来你家,一是想看看你们是否健康,二是想让你们知道多多还活着,三呢,是想问问圆圆是不是还活着。” 张怡真诚地说,“多多,圆圆还活着。我姑姑说了,圆圆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多多高兴地说,“太好了!圆圆要是死了,那就是老天瞎了眼。圆圆可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呀!”眼圈开始泛红。 王思凡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多多,你瘦多了。” 多多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能吃能睡,减不成肥。被隔离了,什么都不用干,吃饭又不掏钱,却吃不下也睡不着了。半个月下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怪不得有诗人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生命比钱重要,自由比生命更重要。这半个多月,我算想明白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走过去递给王思凡说,“王老师,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欠条。欠款人是郑丰圆。 王思凡看看欠条,下意识地皱皱眉头。 张怡生气地说,“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为这两万块钱才……” 多多又把欠条拿回手里,“你们别误会。我不想让圆圆还钱了。”说着,把欠条撕个粉碎,“她应该有个好结局。我真的不想让她走我走过的老路。也不知道她妈的病怎么样了……” 王思凡黯然说,“她妈妈已经死了……” 多多大惊失色,“死了?” 王思凡点点头。 张怡说,“医生不是说她至少能……” 王思凡说,“她染上了非典。” 多多惊问,“非典?黑岭也有非典了?” 张怡问,“是谁传过去的?” 王思凡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非典告诉我们:生活是复杂的,生命是脆弱的。” 一时间,三个人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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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平阳市每天新确诊的非典病人,都没超过三例。 平阳市的九百六十万人,从这些数字中看到了曙光和希望。 这一天,市传染病医院又有十位非典患者康复出院了,其中有六位是医护人员。这一位医生和五位护士,不约而同地提出了留在一线工作的请求。他们的理由相当充分: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一例痊愈的非典患者再次感染非典,这么做,可以减少一线医护人员的伤亡。 他们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 当天下午,丁美玲和吴东在医院采访了这六位医护人员。四个半小时的采访,六个人用了六盒餐巾纸。餐巾纸的用途只有一个:擦试因为激动实在抑制不住而流出来的眼泪。 从医院回到金河宾馆,天已经黑透了。 丁美玲从面包车上走下来,叹了一口长气。 万富林从四号楼里走出来,“怎么才回来?手机为什么不开?” 丁美玲说,“采访去了。哭了半天。” 万富林问,“谁哭了半天?” 吴东说,“在场的人都哭了,包括四个爷们。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见动情事。” 丁美玲问,“领导有何指示?” 万富林说,“市长大人有指示。到今天晚上十八点,全市新增非典病人为零。按照近十天来收治非典病人的规律,到明天早上八点,这个数字还会是个零。你们都知道这个零意味着什么。市长吩咐,要你们做个方案,用新闻特写的形式,明天晚上把这个重大变化告诉全市人民。” 丁美玲兴奋地叫了一声,“哇!真的?” 万富林说,“当然是真的。快熬出头了,丁美人。” 丁美玲埋怨道,“一天也不让歇呀!” 万富林说,“市长大人说了,如果这个零纪录能保持五天,他让你们睡三天三夜。市长还说了,如果丁美玲继续天天报道一线战况,直到世界卫生组织解除对平阳的旅游警告,丁美玲的抗非典一线系列报道,可以获年度世界新闻大赛金奖。” 丁美玲嗔道,“尽拿画饼哄人。这地球上哪有个世界新闻大赛!你告诉市长大人,我会坚持到那一天的。” 万富林笑,“走吧,今晚我请客,六菜一汤,打打牙祭。” 几个人朝餐馆那边走。突然,一个黑影蹿了过来。黑影带着哭腔喊,“小妹——快救救我——” 丁美玲定睛一看,“三哥,你这是……” 丁国昌可怜兮兮地说,“小妹,我的六车货都叫他们……扣了……小妹,六十万呢。” 丁美玲脸色变了,“你又买中药了?” 丁国昌心虚地看她一眼,拖着哭腔说,“不是药。我用高价买的烟花爆竹,还有大地红鞭炮。” 丁美玲气乎乎地问,“你买这些干什么?” 丁国昌嗫嚅着,“我,我……你快想想办法吧。小妹,你找找市长想想办法吧……” 丁美玲火冒三丈,大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万富林说,“想发财。” 丁美玲就瞪了三哥一眼,质问道,“谁不知道平阳早就禁放这东西?你买这些做什么?” 万富林叹口气,说,“是不是还想等另一个哑巴说话?你真够天真的。你这叫守株待兔,知道吗?要是没人造这种谣,你咋办?你自己编一个对外发布?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法律解释你没看过吧?编这种谣言,判你三五年算是轻的。想不到你还真敢赌呀!” 丁国昌又嗫嚅着,“我,我自己又不放……” 万富林说,“这些谣言已经影响了十几个省市的抗非典工作。别的地方有什么规定,我不知道。平阳市的规定我知道:在抗非典时期,凡烟花、鞭炮进入平阳境内,一律扣压。国昌,你认了吧。” 丁国昌急红眼了,“那我这六十万,就算打水漂了?” 万富林说,“这些东西,所有权永远归你。等平阳消灭了非典,东西你可以拉走。不过,替你保管这种易燃易爆物品,保管费可能不会低。想开点吧,国昌。” 丁国昌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真的完了。六十万真的完了?” 丁美玲忍无可忍,疾言厉色地说,“你这叫自作自受!你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显眼了。”一扭头,丢下三哥走了。 万富林见丁国昌的情绪不对头,叫来一辆车,交待司机把丁国昌送回家。 回到泰昌药店,丁国昌除了哭,就是笑,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六十万,打水漂了。” 赶过来的尚万全拿丁国昌没办法,只好开车出去把丁国泰和丁美霞接过来,几个人劝慰了一个多钟头,丁国昌还是老样子。 刘彩云大声哭喊起来,“这日子过不了了……” 丁国泰蹲在药店门口,狠劲嘬着烟,自言自语说,“乐极生悲,乐极生悲呀。这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呀!” 尚万全看看傻子一样手舞足蹈的丁国昌,说,“刺激太大了,谁也受不了。看样子,不送他去医院不行。” 丁美霞说,“那也得让妈看一眼再送。妈这么大年纪了,可不敢让她去精神病院。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妈接过来。” 尚万全慌张着跑向出租车。 刘彩云又哭喊起来,“我的命好苦啊!?” 一会儿,丁老太太到了。刘彩云哭喊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丁老太太围着丁国昌转一圈,朝刘彩云吼道,“哭丧啊!你男人还没死!男人死了你还有儿子,哭啥哭。” 刘彩云收住声,呜咽起来。 尚万全说,“妈,你看,三弟的眼都直了,还是送医院吧。” 丁老太太跟着丁国昌在屋里转着圈,“眼直了就是病?男人看见钱,看见狐狸精,眼都是直的。送医院,送医院让他得非典呀?别动不动就去医院,咱丁家的人没那么娇气。” 丁国泰说,“妈,送他去精神病院看看吧,精神病院没有非典……” “放屁!”丁老太太骂道,“进了那种医院,以后他还咋活人。我说了,丁家没恁娇气的人。” 刘彩云抹一把鼻涕眼泪,说,“都几个小时了,只会这一道腔,连我都不认得了……” 丁老太太拉住丁国昌的手问,“国昌,你看看我是谁?” 丁国昌似笑非笑,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太太,嘟囔着:“六百万,打水漂了……” 丁美霞说,“妈,你听听,六十万变六百万了。老三真是刺激出病了。再耽误下去……” 丁老太太把右胳膊抡圆了,一掌扇在丁国昌的脸上。伴着一声脆响,丁国昌一个趔趄朝一边歪去。没等大家回过神来,丁老太太的左胳膊又抡了过去,又是一声脆响,把丁国昌打直了。丁国昌前后摇晃几下,“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丁国泰和尚万全马上冲过去,扶着丁国昌,捶着他的后背。丁国昌又吐出一口带痰的血,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丁老太太向前走两步,对着丁国昌的眼睛看着,突然大喊一声,“国昌!你看看我是谁?” 丁国昌嗡嗡鼻子喊道,“妈,我又栽跟头了……恐怕翻不过身了……妈,我……” 刘彩云恨恨地说,“都是你……” 丁老太太恼怒地瞪了刘彩云一眼,“不是你把钱看得太重,国昌能有今天?当年是你上杆子嫁到丁家的。不想过了,把孙子给我留下,你走人。” 刘彩云哼唧道,“我没说……” 丁老太太说,“这就好。好好守着这门面,好好管着儿子吧。你们俩,把国昌扶上车,我得给他好好调养调养。”大步走出药店。 丁国泰和尚万全搀着丁国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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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卫生组织判断一个地方是否疫区,决定是否解除对一个疫区的旅游警报,有四个标准:第一,要看这个城市或者地区正在当地医院里治疗的SARS患者,是否超过了六十人。第二,是否连续十天、每天确诊为SARS病例不超过五例。第三,本地的SARS患者是否不再具备对外传染性。第四,能否弄清每个传染链条,比如第一代传染给第二代,然后第二代再传染给第三代,以此类推,必须把每个传染链条弄清楚。 平阳市各医院正在治疗的非典患者还有一百七十例。但这一百七十例当中,只有五例尚有生命危险,只有十八例刚刚脱离危险,剩下的一百四十七例,什么时候能病愈出院都可以列出一个准确的时间表了。平阳市每天的确诊非典患者,已经连续十天为零。在平阳市各医院接受治疗的非典患者,十五天前已不具备对外传染性。自从超级传播者周海涛和次超级传播者杨全智进入康复阶段后,平阳市已有十天没再发生一例院内感染。脱离疫区、解除旅游警告的前三个条件,平阳有的早已具备,有的很快就能具备了。惟独这第四个条件什么时候能具备,谁心里都没有底。因为事关隐私,因为性格的差异,因为现实生活的极端复杂性,平阳市还有三十多个非典患者的流行病学报告显示他们根本不在最初的这四根链条上,其中,黑岭县就有六人。 为了尽快摘掉疫区的帽子,尽快让世界卫生组织解除对平阳的旅游警告,平阳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和省市疾控中心的领导,把这三十六个患者“承包”了下来。他们希望通过各方面的共同努力,尽快给世界卫生组织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张保国了解自己助手们的能力,主动承包了十个病人。王长河知道杨全智是黑岭的非典源头,提出要承包黑岭县的五个病人。 让一个说谎者开口说实话,其难度不亚于治愈一个非典病人。 十几路人马辛苦了三天,才让八个患者改了口,其中的三个女性患者都是丁美玲攻下的。 第四天,张保国终于让一个患者改口了。患者是一个大药厂的营销商。四月中旬,他去省第一人民医院给两个院领导送过购药的回扣,共计十一万八千元。但是,流行病学报告上,却没有显示他到过省第一人民医院。 丁美玲回来了。张保国给他倒上一杯水,问,“你今天怎么样?没空手而归吧?” 丁美玲笑道,“可能吗?常胜将军的荣誉咱一定要保住。” 张保国也笑了,问,“精彩吗?” 丁美玲说,“这是一个老套的第三者插足故事。第一者在仕途上正春风得意。第二者是一个老派的女人,声称只要坐实老公与别的女人有染,她就从平阳最高的楼顶上跳下去,跳楼前会用电子邮件把丈夫的丑行公布于世。这就苦了这个第三者。第一者是杨全智的同学,染非典后与第三者见过一次。第三者再三说,这一晚她一直在照顾发烧的第一者,别的什么都没做。她希望说成是她陪第一者吃了一顿晚饭。其实,她用不着把绝对隐私都告诉我。” 王长河一进来就把一瓶高档白酒往桌上一放,大着嗓门儿说,“让万富林整几个菜,咱们几个小酌一杯。” 丁美玲拿起白酒看看,“红太阳,没听说过。两位市长就喝这种名不见经传的酒哇?” 王长河指着桌上的酒说,“这可是中国价格最昂贵的白酒,北京的零售价,一瓶八百八。也可以叫它极品剑南春吧。三月份在北京开会,我喝过一回,觉得它物有所值。回来说给殷德庆听了,没多久,殷德庆说他搞了五箱,送给我一箱,叫我喝了防非典。这不是扯淡嘛!我就这么一个弱点,好尝点好酒。想想他是我在政治生涯最低潮时拿来的,是一片真情意,也就收下了。” 丁美玲说,“老市长,你是不是已经把五个堡垒都攻破了?所以要喝酒庆贺?” 王长河说,“有三个由头,都该让咱们喝几杯。第一,在有疫情的省会城市,咱平阳有望第一个摘掉疫区的帽子。第二,我家王敏明天出院。第三,胡君小家伙开始康复了。弟妹,你说该不该喝?” 丁美玲笑吟吟地说,“该喝。” 张保国一边拔电话,一边说,“我让富林准备一下。” 丁美玲好奇地问,“老市长,到底有几个招了99lib??” 王长河气鼓鼓地说,“嘴都硬得很。郑跃华说了一半实话,只说了去省第一人民医院看了杨全智,没说送了多少钱。另外五个人,都在走杨全智的门子,还硬说根本不知道杨全智在平阳住过院。” 丁美玲说,“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很多人只相信坦白从严,抗拒从宽。涉嫌买官卖官,谁都知道利害,自然都没实话。老市长,我看悬呢!” 王长河叹口气,恨恨说,“我真是小瞧了杨全智,也小瞧了这些人。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三十六计,没有他们不会用的。可恶!” 张保国表情严肃地说,“我们还是低估了杨全智的破坏力。风气一坏,官员一坏就是一片。” 王长河揪揪领带,说,“所以,我想明天去病房会会杨全智。他要真是铁齿铜牙,我就承认我这双眼是两个树窟窿。保国,你千万不要拦我。我总得穿一回隔离服,进一回病房吧?” 张保国马上说,“我明天陪你去。” 王长河扭头对丁美玲说,“小丁,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你们要是把摄像机对住我,我可跟你们急。” 张保国也扭头对丁美玲说,“明天不准你们带摄像机。我是想去看看小君。他这次染了非典,我的责任很大。我算是公私兼顾吧。” 丁美玲笑着说,“老市长,只录不播,不可以吗?穿隔离衣,进非典病房,这可是你一次独一无二的经历……” 王长河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点头说,“好吧,录吧。” 第二天上午,张保国和王长河走进了市传染病医院的非典病房。他们首先在五二病房逗留了半小时。胡君依然活泼可爱、调皮捣蛋,人比染病之前还胖了一些。张保国放心了。又走进五五病房,他们看见了周海涛和刘燕父女。 王长河说,“病人已经可以串门了,陈院长,你们医院的工作做得真不错。” 陈院长解释,“他们是父女俩。两人现在都不再有传染性了。女儿早就想来看看父亲,我们就同意了。”转头对周海涛说,“周先生,张市长和王书记来看你们了。” 周海涛一脸愧色地说,“我给平阳带来了灾难,心里非常不安……” 王长河打断他,“不要这样说。给我们带来灾难的是SARS病毒。你们都是受害者。你们安心养病吧,争取早日出院。” 张保国问,“陈院长,平阳大学的的女学生小郑住在哪间病房?” 陈院长说,“郑丰圆同学住在五一三。她刚刚知道母亲病故的消息,很伤心,情绪很不稳定。你们就不用去看她了。我们一定转告领导对她的关心。” 王长河出了五五,直接进了五三房。 张保国回头对丁美玲和吴东说,“你们别录了。”随后跟了进去。 杨全智穿着病号服站在窗前看风景,听到动静,把身子转了过来。 王长河开口了,“杨副县长……” 杨全智惊喜地喊,“市长——” 张保国严肃地说,“你坐下吧。王市长有话对你说。” 杨全智小心地坐在床上。 王长河伸手指着杨全智说,“你到黑岭这两年,进步很大。你让我想起这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刮刮目都看你不清,不知道把我这眼珠儿抠出来,能不能看透你!” 杨全智的声音发抖了,“市长,我……” 王长河粗暴地打断道,“我今天不听你任何解释。你现在是杨全智博士,肚里装的墨水能淹死我。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郝静在你心里算不算个好女人、好妻子?” 杨全智说,“她是个好女人,好妻子。” 王长河又说,“别人给你起的外号叫娘子军连连长、赛二江,你认为这外号是不是污蔑了你?” 杨全智马上回答说,“这完全是无中生有。” 王长河气得说不出话来,停顿了一阵,平息一下心情,又问,“我再问你,有人告你成批成批卖官,你怎么看?” 杨全智迅速地看了一眼王长河,“我相信组织会还我一个清白身。” 王长河盯着杨全智看上好一阵,冷笑一声,说,“你他娘的真成精了!撒出弥天大谎,眼睛都不眨了。郝静已经死了,你准备娶那一百多个女人中的哪一个?” 杨全智大惊,“什么?郝静死了?” 张保国厉声说,“杨全智!你已经把非典传到了黑岭县!黑岭有十一个人得病,已经死了两个!你在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时,到底有多少人到过病房,这些人中有多少人给你送过钱,送了多少,你最清楚。” 王长河黑着脸说,“因为你们之间这些肮脏的交易,导致平阳目前无法脱离疫区名单。杨全智,我告诉你,组织上已经查实你犯的罪行,已足够判你十年以上了。组织希望你能诚实一些。我也希望你能诚实一些,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句实话。这是你最后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怎么做,你自己选择吧。”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张保国神情冷峻地说,“你好好回忆一下,把你住进省第一人民医院后,谁到医院看过你,你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写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完,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眼泪溢出了杨全智的眼眶……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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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平阳不再是SARS疫区,并取消了对平阳的全球旅游警告。新的生活开始了。 张保国、张春山、丁美玲等人和一批从抗非典一线撤下来的二十几个医护人员,按防非典的有关规定,将到西流湖畔的松流度假村度过最后十四天的隔离观察期。从度假村走出来,他们才算真正告别了非典一线的生活。 张保国提出自己在隔离期间,由王长河主持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非典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张保国希望借此机会能帮助王长河树立市长的形象。 王长河听了张保国想法,在电话里笑了起来,“保国呀保国,你到底是个书生,天真得很呢!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呀?你有这个心,我已经很满意了。我能不能东山再起,要看我能不能创造出奇迹。一切都由组织决定吧,你别替我操心了。我并没怪你。” 省委同意张保国住进度假村进行隔离观察,其它什么也没说。因此,松流度假村就自然变成了平阳市的指挥中心了。松流度假村离市区还有十几公里距离,工作起来很不方便。 生活即将恢复正常了,市长在一个度假村遥控指挥,恐怕会产生歧义。万富林马上作出了反应,把金河宾馆的五号楼腾出来,用于市长和有关方面人员的办公和隔离。 因为张卫红已把基本痊愈的儿子带到了度假村,张春山和胡剑峰都要求留在度假村。算来算去,只有五六个人离开。丁美玲和吴东返回金河宾馆继续负责张保国有关活动的报道工作。 五号楼是一个三层小楼,除了会议室和餐厅,只有十五个客房。 丁美玲发现整个二层楼只住着她和张保国,脸先红了,说,“万大哥,另外一批专家,什么时候住进来呀?” 张保国笑道,“只有你这个小傻瓜,才会问出这种问题。富林,你真够细的。怎么着,是不是把嫂子也接过来住?” 万富林说,“她没这个资格。不瞒你们说,十天前,我回了一趟家,已经打过牙祭了。” 丁美玲问,“你就不怕把嫂子染上了?” 万富林说,“我都没染上,怎么会把她给染上了?接吻时,戴个口罩不就结了?SARS跟艾滋病不一样,是靠飞沫传播。好了,楼下只住我,小吴和司机三个人,服务员也是我选的。你们就放宽心把这二层当你们的家吧。”话音未落,人已经下楼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两个开着的房门中间,相互看着,表情都有点怪怪的。 张保国说话了,“到你的房间,还是到我的房间?” 丁美玲拉着张保国进了张保国的大套间。 丁美玲问,“你说,是不是非要再隔离十四天不可?” 张保国说,“我也说不清。还剩十一天了。” 丁美玲说,“十一天也太长了。你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我的这些时间怎么打发?还不憋出相思病了?” 张保国说,“你正好可以睡觉。” 丁美玲说,“我要睡够了呢?” 张保国说,“看电视也行,看书也行。” 丁美玲说,“这十一天,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干?” 张保国问,“你想干什么?” 丁美玲反问,“你就不想干点什么?两个来月了,你一点都不想?” 张保国实话实说,“想。我现在都想……” 丁美玲羞涩地,“我也想。” 张保国把口罩取下来,“我想是想,可是……” 丁美玲轻叹一声,“我们毕竟面对面接触过SARS病人……哎,你说,老万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保国问,“什么是不是真的?” 丁美玲说,“十天前他回家戴着口罩打牙祭呀!你说,是不是真的?” 张保国摇摇头,“我有点怀疑……” 丁美玲又问,“我问你,你现在累吗?” 张保国又摇摇头,“一点也不累。” 丁美玲说,“我也不累。你现在想不想?” 张保国说,“傻瓜!你说呢!” 丁美玲眼里放着光,“你把口罩戴上吧。也许万富林没骗我们。” 张保国惊问一声,“你是说戴着口罩……” 丁美玲哀叹一声,“其实,我心里,很紧张。我想与你……可我又怕,这万一……惊涛骇浪我们都趟过来了……我们是一对准备结婚的恋人……我真的很矛盾。我要是留在度假村就好了。这太折磨人了。该死的SARS。” 张保国把口罩又戴上了,“是很讨厌。谁能说清我们身上带没带SARS病毒?美玲,要不,我们等吧。二百六十四个小时,不算长。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长很长。再说,这心里一有障碍,那个系统也不听指挥了。怪不得这个病能让全世界恐慌。原先,我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些日子,虽然很忙碌,可我知道那个系统并没有受到伤害……可是,真面对这个事情了,它……” 丁美玲叹口气说,“我也一样。咱们这种状态,恐怕真是做不成。我同意再等二百六十四个小时。”站起来踱着步,“我真想让你抱抱我。你说,拥抱一下,会不会出问题?” 张保国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丁美玲试着慢慢走近张保国。两个人刚刚拥抱到一起,丁美玲又挣脱了,跑到窗前直喘气。 张保国问,“怎么了?” 丁美玲说,“是想到了万一。万一我身上带有病毒,把你传染上了,……不行!我们不能再谈这个话题了。我怀疑是万富林存心在折磨我们。” 张保国说,“不至于吧?” 丁美玲说,“说点别的,说点别的。” 张保国说,“应该分散分散注意力。你看看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手机短信息,特别是北京的朋友发给你的短信息,说给我听听。北京没脱离疫区,抗非典就暂时还不会告一段落。” 丁美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走过来说,“有点意思的都发给你了。这两天又抄了几个。这一条有一点意思:SARS=Smile Aain Smile。” 张保国说,“你再说一遍。” 丁美玲重复说,“SARS=Smile Aain Smile。” 张保国点点头说,“SARS等于微笑并保持微笑。有意思。北京人可以用幽默的心态涮非典了,这是个好现象。这至少说明北京市民普遍的恐惧心理,已经基本消除。还有呢?” 丁美玲说,“这里有一首《卜算子·非典》,也有点意思。内容是:风雨送春归,非典迎春到,已是春光烂漫时,却戴厚口罩。戴也不放心,疯狂喝中药,待到药材脱销时,奸商丛中笑。” 张保国评论说,“现象描画得挺生动准确,可惜深度不够。非典时期出现的很多问题,值得我们全民族认认真真反剩无序的、甚至是失控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这两天,你三哥的情况怎么样?” 丁美玲说,“人是没事了,可又染上了好酒的毛病,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不说他了。” 张保国说,“好吧。还有没有精彩的?” 丁美玲说,“有是有,不过有点尖锐,你听了,可能会觉着刺耳。” 张保国笑道,“到底是什么?念吧。” 丁美玲说,“我可真念了。” 张保国说,“念吧。” 丁美玲并没有就念,她看了张保国一眼,说:“这首短信的名叫《非典治了歌》,意思是说,有些我们政府长期想管管不了,想治治不了的歪风,如卖淫嫖娼,吃喝玩乐等,非典一来给治了。” 说完,她把《非典治了歌》念了一遍。 张保国停了一会儿,说,“是比较尖锐。也有那么一点片面的深刻。刺耳嘛,我倒没觉得太刺耳。这五种恶习,再加上贪污腐败,确实是群众最痛恨的社会现象。群众编出这样一首《非典治了歌》,也算言为心声吧。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是我们今后努力的方向。多听听这些代表民意的声音,对党和政府没什么坏处。” 丁美玲惊讶地看着张保国,“你真够开明的。” 张保国说,“不过,这歌确实片面。这些恶习,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根治起来比较困难。譬如说,饭前便后不洗手和随地吐痰的陋习,改了多少年,还是没改掉。非典来了,逼得大家暂时改掉了这些陋习。可以后呢?以后怎么办,才是个关键。你把这首《非典治了歌》给我抄一份,我想在适当的地方,对适当的人,讲讲这首歌。” 丁美玲说,“很愿意为你效劳。” 张保国说,“这条信息,你可别到处转发。” 丁美玲笑说,“遵命。说你叶公好龙,好像不合适。说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像也不合适。反正我理解你的矛盾心理。” 张保国说,“理解万岁。” 房间的电话铃响了。 张保国拿起话筒,听几句,骂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上来看看。”把电话砸了。 丁美玲问,“是万富林吧?” 张保国哼了一声,“不是他,能是谁?” 万富林似笑非笑地进来了,探头朝卧室里看看,开玩笑说,“想不到丁小姐整理床铺的水平这么高……” 丁美玲的小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万富林的肩上和背上。 万富林躲闪着,“你这是狗咬吕洞宾……” 丁美玲说,“我问你,十天前……你回家那件事儿,是不是你编的?” 万富林问,“你们也没亲热成啊?” 张保国说,“你说呢?你在耍我们。” 万富林说,“小的不敢。我想我们是老夫妻,激情不足……想不到你们干柴烈火也烧不去非典的阴影。” 丁美玲说,“万富林,你还是把我送回度假村吧。” 万富林说,“你想想再做决定。我承认,我是好心办了坏事。不过,你们每天见个面总比只打电话强吧?这些都是非典后遗症,咱们得慢慢治。市长大人,报告两个不大好的消息。” 张保国说,“说吧。” 万富林说,“有三家医院报告说,有不明身份的人,向他们要非典病人死亡者名单。” 丁美玲说,“他们要这名单干什么?” 张保国说,“目的肯定不可告人。有人看我们这么快控制了非典疫情,不高兴,想拿死人说事儿。医院是怎么做的?” 万富林说,“按要求做的。我已经告诉了周东信,这个名单的公布、甚至处置权,完全归市政府。” 张保国问,“另一个坏消息呢?” 万富林说,“国棉六厂那个田大嫂,你们还记得吧?” 丁美玲说,“怎么不记得?那天保国同志逞英雄,取了口罩让她认清庐山真面目,吓得我几天都睡不好。” 张保国问,“她怎么了?” 万富林说,“一周前她出院了。可是,她最能干的三儿子没挺过来。下午,她去了市政府,要求政府给她做主……” 丁美玲不解地问,“政府免费给她全家九个人治了病,她还不知足呀?她到底想干什么?” 万富林说,“田大嫂说,她们家九个人染病,死了两个人,政府和省第一人民医院负有主要责任。她说她丈夫到医院治胆结石,是交了钱的,交了钱就是消费者。田师傅住院期间染上了非典,医院应该赔偿。还有,医院已经给田师傅做了初步诊断,田师傅就算是医院的病人了。医院拒收田师傅,是导致田师傅死亡、导致他们家大悲剧的直接原因。” 丁美玲叹口气,“天哪!田大嫂得次非典,可以做律师了。她对政府也有意见?如果不是政府,她们家恐怕已经死绝了。” 万富林说,“她说是政府的失误,才导致了她家的悲剧。她还说她正是念起政府的救命之恩,才来求政府给她和家人做主的。” 丁美玲说,“还有人替她出这种主意?” 万富林说,“这个人还是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高人。保国,这件事可不能等闲视之。” 张保国皱着眉头,思索一阵后,说,“你通知在家的常委,晚上七点钟在小会议室开会。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富林,晚上你带点礼物,再拿一千块钱,去看看田大嫂和她的家人。” 丁美玲说,“我也去。” 张保国说,“你去干什么?” 丁美玲说,“我是想帮万秘书长做做田大嫂的工作。” 万富林灵机一动说,“对呀!美玲是田大嫂的偶像,说不定会有奇效。” 张保国点点头,“你们记住:你们只是代表市政府去看望他们。这类问题怎么解决,要等上面的指示。咱们要认识到这件事还有它积极的一面。我们正在建立法治社会。不管田大嫂背后的高人用意如何,我们都要感谢他。他向我们提了一个醒儿。譬如说吧,孙志刚在收容站被人打死了,这确实是一个悲剧。但他的死,让我们看到了收容遣送制度的弊端,促使一部新的、更适合现实生活的法规提前出台了。所以,你们也不要评价她的想法。即便她最后仍然坚持用法律程序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这也不是坏事。孙志刚一案,结案时附带了国家赔偿条款,国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这代价花得值。当然,从感情上,我接受不了她的这种作法。医院里还住着五十二个非典病人,整个城市还在流血……” 万富林,“唉——以后这官,是越来越不好当了。要是那天她真把非典传染给了你,你又去找谁赔偿呢?” 丁美玲认同地说,“就是。” 张保国说,“富林,你混淆了官和民的概念。我染了非典,哪怕最后光荣了,给我个烈士哀荣,足矣。那天,我只是在尽一个市长应尽的职责。官不好当了,民才可以安心。” 田大嫂一见丁美玲,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没等丁美玲细问,田大嫂把什么都说了。那个背后高人,是一个即将留美的法律系高材生,开口闭口都是在美国遇到什么情况,会得到什么样的法律支持。这个工人的儿子,一听说政府来人了,也到了田大嫂家。 万富林不好用外交辞令打发这个大学生,说,“我们承认,目前我们的法制不是很健全。但是,你也必须看到,在这场抗非典的斗争中,我们的民众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后的结果。这些成绩应该说是在政府强有力的领导下取得的。” 大学生说,“我只是在法律层面上,告诉田大娘和她的家人,他们的什么样的权利受到侵害了。我并没任何恶意。我选择到美国留学,目的是在将来,能为生活在底层的人提供更好的法律服务。政府所做的正确选择,我都看到了结果。我没什么不满意的。看到医护人员前赴后继抢救非典病人,我也流过眼泪。丁小姐主持的节目,我看过不少,也多次被感动过。我很钦佩你的勇敢和可敬的职业精神。但是,这和田大娘一家所受到的侵害,没有关系。” 丁美玲的好胜心被挑起来了,“我丝毫不怀疑你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律师。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超越中国的现实来单纯地看待法律问题。咱们平阳,还有几十个非典病人住在医院里,疫情随时都可能会反弹。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你说,在这种时候,追究一颗臭弹导致一个战士死亡是谁的责任,合适吗?田大娘家的不幸已经很深重了,这个时候,你让她去向政府要赔偿,你想想会把她置于何地?这左邻右舍,谁不知道政府强行救助他们一家人的事情?” 田大嫂嗫嚅着,“美玲姑娘,你别生气。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我也不会这样做。我没想到政府还会派人带着钱来看我们。美玲啊,以后我该做啥,不该做啥,我都听你的。小高也是好意,他是看我们家确实没法过了,才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小高站了起来,说,“你谈的是人情,我讲的是法理。战士因臭弹而丧命,责任肯定要有人负,要么是枪械商的责任,要么是弹药商责任。我对中国的国情,也很了解。中国如果永远处在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状态,她肯定就完了。不管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多久,省第一人民医院对田大娘家遭受的一连串不幸应该负的责任,都存在。田大娘,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告省第一人民医院,你肯定能赢。如果我还没走,你又想打这场官司,我免费给你当律师。再见。” 丁美玲和万富林回到金河宾馆五号楼,张保国还没回来。 第二天,市卫生局、市民政局联合开展了对出院非典病人、病故非典病人家人的回访活动。 第三天,市政府下发了一个通知,对非典病人病故或治愈出院后可能面临的问题,做出了详细的应对规定。 忙忙碌碌中,十一天过去了。张保国和丁美玲并没有按事先的约定,在隔离结束的第一时间,用一次狂欢,庆祝自己平安度过了非典时期。他们并没有忘记这个约定,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了。但是这个时间他们没法呆在一起。张保国去了省委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北京即将脱离疫区,生活的重心肯定又要转变了。省第一人民医院在这一天复诊,丁美玲和吴东去了那里采访。 丁美玲和吴东在医院里寻找了很久,没有发现钱东风的踪影。 他们很想在这样一个时刻,采访到钱东风。 林副院长已经出院了,说起那段日子,眼睛始终红红的。 丁美玲带着几分遗憾回到金河宾馆,把这遗憾告诉了万富林。 万富林说,“昨天,钱东风被双规了。” 丁美玲说,“为什么?” 万富林问,“一是涉嫌渎职,一是涉嫌贪污受贿。我听到的情况是这样的:检察院准备调查钱东风在非典期间的渎职行为,消息传出后,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药品推销商巨额贿赂的匿名信,雪片一样飞向了检察院和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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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山决定用一次聚餐,宣布这个家庭非典时期生活的终结。 经过考虑,他决定邀请三个女士参加这次家庭聚餐,一个是准儿媳妇丁美玲,一个是前儿媳妇王思凡,一个是英雄朱全中的妻子尚红云。 张怡接到电话,马上应承说,“没问题,爷爷,我和我妈星期天中午一定准时回去。” 王思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什么事?” 张怡说,“爷爷说星期天中午要在他家里搞一次家庭聚餐,叫你和我都回去参加。” 王思凡大声说,“你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真是的。回去也是你回去,不是我回去。我跟你们张家,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怎么了?”张怡看着王思凡,“妈,不就是吃顿饭吗?至于嘛。” 王思凡说,“这可不是个小事儿!生活在张保国的阴影下面,我哪里还有新生活?我是王思凡,我必须做王思凡,我不愿意只做什么张市长的前妻。” 张怡哧哧地笑起来,“这是什么话!历史就是历史,时光不会倒流,你呢,这辈子也改变不了张保国的前妻这个身份。这三年,爷爷家里的饭,你也没少吃……” 王思凡抓起一个杯子摔在地板上,“你,你怎么敢对我这样说话?我是个要饭的吗?你太过份了!”扭头噔噔噔进了自己的卧室。 张怡一下子傻了。呆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地板上的碎玻璃打扫干净,之后又呆坐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妈妈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心里觉着委屈,起身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郑丰圆的手机,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 郑丰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说,“这么说,你妈其实还爱着你爸。对了,你爸跟那个丁美玲现在怎么样?” 张怡抽泣着,“正在朝教堂走吧。” 郑丰圆说,“你确实不该替你妈答应这件事。” 张怡说,“你说我妈会吃丁美玲的醋?” 郑丰圆说,“反正你妈在你们的家庭聚会中处在弱势位置,她肯定很尴尬。” 张怡说,“这谈没谈过恋爱,看问题是不一样。要不,我给我爷爷打个电话,就说我妈不想去。” 郑丰圆在那边笑了起来,“你呀,是真不懂人情世故呀,还是在装傻?你千万别打这个电话。” 张怡问,“那我该怎么办?” 郑丰圆说,“去给你妈赔个理,道个歉。你妈要是真不想去,她自己会给你爷爷打电话的。理由很好找,不用你操心。” 张怡关掉手机,直接冲到母亲的房间,叫了一声:“妈——” “出去!”王思凡生气地说,“你不会敲门吗?” 张怡只好退出去,关上门,又敲开了门,说:“对不起,妈。我忘了我爸已经恋爱了。我没想爷爷会不会请丁美玲……” 王思凡冷笑一声,“你爷爷怎么可能不请这个准少奶奶?” 张怡说,“妈,其实,我觉得你们见见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你只是嘴硬,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爸。否则,你不会这样子。我以为,爱一个人,一定会希望他好。丁美玲确实不错……” “出去!”王思凡伸手朝门口指着,“你出去!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张怡含着眼泪,狼狈地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怡就把早餐准备好了。看到母亲吃了早餐,她心里才觉得好受些。 王思凡取出存折,对张怡说,“小怡,原谅我,昨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其实也是一个小气鬼。” 张怡忙说,“妈,是我的错。” 王思凡说,“其实,我对你爸一直心存幻想。这两个月,丁美玲主持的节目,我几乎都看了。她表现得这么出色,是因为她心里有爱情。我相信她这么做,更多的是为了帮你爸。临危受命,是需要很多人真心帮助的。这个丁美玲,比我更懂得优秀男人的心。我应该祝福他们。” 张怡喊了一声,“妈妈——” 王思凡说,“妈妈想明白了。走,陪妈妈给他们买个礼物。” 丁美玲同样很为难。在这样一个家庭聚会上碰到王思凡,自己应该怎么做,她不知道。想来想去,丁美玲决定邀请万富林一起去。 万富林不干,说,“这是你们的家庭聚会,扯上我做什么?” 丁美玲,“万一,万一他前妻……她一直没有谈恋爱,又一直和张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你就帮帮我吧,万大哥。我真的有点怕。” 万富林说,“那你扯个谎,不去了。” 丁美玲说,“那不行!我又没偷她什么,又没抢她什么。我和她根本不在一个朝代嘛。我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我怎么能不去?” 万富林问,“那你还怕什么?” 丁美玲撒娇般央求,“万大哥,你就陪我走一趟吧。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肯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把我晾在那里,多尴尬呀!你去了就不同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万富林说,“你和张院士、胡主任也有共同的历史,还是患难之交呢!他们肯定会照顾到你的感受的。再说,王思凡也不一定去,她就是去了,也不会跟你争什么高低。” 丁美玲说,“我受点委屈倒无所谓。我是怕她受委屈。你想想,我要是跟爸爸和剑峰他们有说有笑,她看见了肯定会很难受的。” 万富林说,“噢,我明白了,你带上我,是当话筒用的。” 丁美玲笑起来,“你别说那么难听嘛。不是还有一顿丰盛的午餐吗?” 万富林说,“是啊,这午餐还是免费的。好吧,我同意去。我要是不答应,你一不高兴,床头风一吹,市长大人就会为我准备十双八双小鞋了。” 星期天上午十一点,万富林开着车,跟张保国、丁美玲一起上张春山家。车到英才小区,丁美玲要下车给张春山买鲜花。 张保国感到奇怪,说,“一家人,还买什么花?” 丁美玲下车说,“买花是准女主人的职责。你们先回去,我能摸到家。” 万富林把车开走了。 张保国说,“女人到底是女人,做事的随意性也太强了。” 万富林说,“这可是蓄谋已久的行为。她是怕跟你一起出现,会刺激王思凡。实话给你说吧,我上杆子要求吃这顿饭,也是丁美玲授意的。她的目的只有一个:不能让王思凡受委屈。我的职责就是陪你的未婚妻说话。” 张保国笑着摇摇头,“女人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丁美玲怀抱一束鲜花,在林阴道上走了很久,看看表,见差十分钟就到十二点,这才拐向通往院士楼的便道。她拐出林阴道,迎面碰上了王思凡和张怡母女俩。王思凡也是临时决定晚一点到场,在小区花园里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 王思凡给丁美玲买的那条珍珠项琏,就拿在张怡手里。寒喧几句后,王思凡把精致的项链盒子拿过来,说,“你的节目我经常看。我认为你戴上一条珍珠项链,会更漂亮、更有气质。我和小怡逛商店,碰到了。送给你,这也算是……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丁美玲感到很意外,赶忙恭敬地接了礼物,一连串说了四个谢谢。 张怡在一旁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女人,嘴角浮出几缕怪怪的笑。 有了这样一个开端,午餐的气氛就十分融洽。王思凡和丁美玲坐在一起,不停地说着话。万富林这个当话筒的却失业了。 吃完饭,张保国把小英子叫到客厅。 王英子说,“叔叔,我还在收拾……” 张保国说,“让他们几个收拾吧。叔叔一直很忙……总算有个时间跟你聊聊了。我听说你一直在补习高中的课程,很高兴。你学得怎么样了?” 张卫红端着两个盘子从餐厅走出来,接一句,“小英子可用功了,人又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子。”转身去了厨房。 张保国问,“想不想上大学?” 王英子说,“想。可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就是考上了,我们家也没钱给我交学费。家里盖了房子后,一分钱都没有了。” 张保国说,“你先不要想这么多。富林,你过来一下。你给四中联系一下,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进行期末考试。我想让小英.99lib.子参加一下他们高二的期末考试。” 万富林说,“没问题。” 张保国说,“小英子,你要是能跟得上,下学期,你就到四中上学。” 王英子又兴奋又担扰地说,“叔叔,我上学了,挣不到工钱,我吃什么呀?再说,上高中也要交钱。四中那么有名,一年的学费要好几千呢。我还是准备将来上夜大吧。你们……你们是不是……小君染上非典,我有责任……” 张春山走过来,说,“小英子,你放心,我们全家对你都很满意。学费嘛,爷爷、叔叔、姑姑,可以先借给你,等你大学毕业挣钱了,再还我们。” 王英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保国说,“别哭了。你要想上大学,就听我们的吧。”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这两个月,我们都在忙着抗非典,家里的事你多做了很多。这两百块钱是叔叔给你的奖金。你拿去,到书店里买点高中教辅书看看。” 胡君跑过来,“姐姐,我跟你一起去书店吧。我好久都没去过书店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写伊拉克战争的书。” 张卫红瞪他一眼,“小君哪小君,你这个战争瘾什么时候能戒掉呀。” 万富林掏出一百块钱递给胡君,“来,伯伯奖你一百块。你要是没染上非典,又见到了妈妈,应该得到五百块奖金。因为这一仗你打得不够漂亮,损失有点大,所以只能奖你一百块。快去跟姐姐一起买书吧。” 张卫红说,“早去早回啊!你这个万富林,总是惟恐天下不乱。” 两个小的一起出了门。 张春山面带忧色,看着儿子说,“保国,小英她哥……” 张保国说,“检察院已经准备起诉了……” 王思凡跑过来说,“他只是带了两把刀,又没有伤人,他们可要弄准了。” 张保国说,“不是因为他带刀才起诉他。” 王思凡说,“那为啥?” 万富林说,“他得了非典后,从医院逃出,导致一个人染上非典,犯了危害公共安全罪。” 张怡问,“能判几年?” 张保国说,“起码要判三年。他给别人染了病,其行为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又企图报复伤人,没法从轻处罚。” 张卫红叹了一口气,“太可怜了。” 万富林说,“所以,保国市长才这么关心你家小保姆的未来。” 丁美玲问,“这件事可不可以报道?” 张保国说,“这件事相当典型,报道一下,意义重大。可是,怎么报道,什么时候报道,需要认真研究研究。你们先考虑一下怎么做效果最好。非典影响太大,凡涉及非典的事,都需要慎重对待。省第一人民医院出这么大的事,人为的因素很多,钱东风的渎职首当其冲。这件事怎么处理,能不能公开报道,省委也在认真考虑。这个事件,涉及面太宽,暴露了我们许多法律法规方面的缺陷。有些问题,还涉及到制度方面的缺失,相当棘手。坦白地说,治理这些非典后遗症,比治疗非典更难。” 张春山说,“再难,也得做,还得做好。这几天,没事我爱到街上转,我发现这个城市的内伤很严重。公共汽车空空荡荡,商场酒店空空荡荡,就连人民广场,也没什么人气。往年,到了六月份,一到傍晚,广场上都是人山人海。政府得想点办法呀。” 万富林说,“办法已经想了不少。市里主要领导星期四还做了分工。保国从明天开始,要做一周市民生活方面的标兵。星期一,他要坐公共汽车到七中看望复课的中学生。星期二,他要到雁岭河商场为市政府采购办公用品,并看望商业口的员工。星期三,他要去市第一人民医院看望一线医护人员,并和感染过非典又重新上班的五个医护人员共进午餐。星期四,他要到一家面向大众的中档餐馆视察,并自费在这家餐馆吃一顿午饭。星期五,他要率全体市常委到东阳山爬山。” 张怡惊叫一声,“哇塞!当市长可真不自由。一周的工作,都要按计划做呀?” 万富林说,“等你爸再升个两三级,他一天的活动,要按一刻钟一刻钟计划了。他几点几分到达,休息时喝不喝水,哪两个活动之间可以用三分钟去方便,都要安排好。” 张怡问,“那,那国家领导人呢?” 万富林说,“国家领导人的生活安排,需要造出几分钟几分钟的计划。你以为官是那么好当的?” 张春山说,“你们想得已经很细了。可我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一个仪式?” 张保国问,“什么仪式?” 张春山头说,“我也说不好。人为什么要过节呢?我想人们是希望用这些节日,把自己的生活划出不同的阶段。全市几百万人,在非典的阴影下生活了这么久,他们需要通过一个什么仪式,把心情彻底换一换。” 张保国说,“是的,应该搞一个仪式,让全市人民通过这个仪式,把非典时期的这一页生活彻底翻过去。富林,我们回去,开个会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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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住在市传染病医院的最后十九个非典病人都可以出院了。这确实又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丁美玲和吴东早上七点半钟赶到医院大门口,已经找不到好的拍摄角度了。平阳市各大媒体的记者,病人的亲属朋友,已经把市传染病医院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吴东扛着摄像机,费了很大劲才挤到了第一排。丁美玲只好在人群后面等着。过了一会儿,万富林来了。 丁美玲没看见张保国,问,“保国怎么没来?他不是要送送这批病人吗?” 万富林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张书记和郭省长知道市里要搞一个大规模狂欢活动,十分重视,要保国八点钟去向省委常委会做专题汇报。” 正说着,王思凡和张怡从出租车上下来了,张怡怀里抱着鲜花。 丁美玲忙笑着迎过去,“大姐,张怡,你们也来了。你们这是……” 王思凡说,“小怡的同学圆圆今天出院。圆圆的妈妈去世了,她的心情一直不好,我和小怡想把她接到家里住几天,等她心情好一点,再让她回家祭悼妈妈。”99lib. 万富林说,“周到,王教授想得很周到。哎,那个周海涛是不是跟这个圆圆……” 张怡说,“都是哪辈子的事了,你还提这个。” 万富林说,“我听卫红讲过,这个周海涛确实很……很重视你这个同学。卫红还见过周海涛送给圆圆的借记卡。周海涛赌咒发誓说,他真的是想送给圆圆二十万。我想他们毕竟有些感情基础,现在又没了障碍……” 王思凡打断道,“你少操点心吧。” 多多穿着黑色的长裙,怀抱一束白色马蹄莲,从出租车上下来了,“王老师,你们来得挺早。” 万富林看看多多,看看丁美玲,又看看王思凡和张怡感叹地说,“平阳的美女真多呀。”看见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出租车上下来,又叹一句,“他们可能会很失望的。” 丁美玲说,“你说的他们是谁?” 万富林说,“杨全智的父母,还有杨全智的儿子。公安局的车快来了。” 丁美玲又问,“在医院门口抓人?” 万富林说,“法律就是法律。” 王英子跑过来,看见万富林和丁美玲,笑着说,“叔叔,阿姨,我哥今天出院,我来接他。” 丁美玲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万富林。 万富林说,“他们已经是健康的人了。所以,他们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法律不管他们是否得过非典。” 王英子看着万富林说,“叔叔,你是跟我说话吗?” 丁美玲把手搭在王英子的肩上,说,“英子,你肯定能见到你哥的。英子,你听阿姨的话,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冷静。你哥他,你哥他已经违法了。” 万富林远远看见两辆警车朝医院开过来,急忙跑过去,把车拦住了。 一个一级警督下了车,说,“秘书长,是不是不抓了?” 万富林说,“他们要是逃了,谁负责?抓,肯定抓。” 一级警督狐疑地看看万富林,问,“那你……” 万富林伸手指指医院大门,“车开过去太显眼了。我已经告诉了陈院长,他会让他们俩晚一些出来。另外,他们的家属也来了,请你们给他们留几分钟说话的时间。得次非典,九死一生。进了看守所,再见面就难了。至少,要让他们和亲人享受一下战胜非典的快乐。你说呢?李队长?” “我明白了。”李队长向车里喊,“都下来吧,跟我到门口去等着。人多,都看仔细点。他们要是不离开这里,别动他们。” 院方的欢送仪式搞得很简单。为了避免门口拥堵,院方让这些痊愈的非典患者一个一个走出医院的大门。 周海涛的左腿还打着石膏,只好坐着轮椅出院。女儿刘燕推着轮椅,跟着队伍往前走。往前数第三个人就是郑丰圆。周海涛看着十分消瘦的郑丰圆,心里头一直在痛。在住院部的电梯里再次看见郑丰圆,周海涛就想跟郑丰圆说上几句话。然而,几次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每次都被郑丰圆如刀的眼风把一肚子话吓了回去。出了医院大门,周海涛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郑丰圆。他看着郑丰圆和两个姑娘拥抱。他看着郑丰圆怀抱两束鲜花又是哭又是笑。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停下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圆圆——”自己转着轮椅追了过去。 几个人都站住了。 周海涛还没说话,眼泪先流出来了,“圆圆,我对不起你。圆圆,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这条命,来换取你对我的宽恕。” 郑丰圆平静地看着周海涛,冷冷地说,“都过去了!你没必要对我说这些。” 周海涛说,“有必要!圆圆,我有罪……” 郑丰圆说,“周海涛,我不想听你忏悔!告诉你,我无法宽恕你。你好自为之吧。”说着,上了出租车。 看到出租车走远了,周海涛喃喃道,“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是为什么?” 丁美玲一直在一旁观察着,看见周海涛哭了,走过去说,“周先生,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关键在于你是不是真心地希望她好。” 周海涛抹一把眼泪说,“我是死过几次的人,又自知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再也不会骗人了。我知道我把她的心伤透了。我只是想替她做点什么。我别无所求哇,丁记者。” 丁美玲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张怡的手机号码,递给周海涛,“小郑住在张怡家里。剩下的,就看你了。张怡是小郑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你们回去吧。怎么也没个人来接你们?” 刘燕说,“谢谢你。公司已经瘫痪了。” 丁美玲问,“要不要找个人送你们回去?” 刘燕摆摆手说,“不用。我们能行。” 刘燕推着轮椅上了大街,看样子像是要徒步走回去。 万富林走过来问,“你也动了恻隐之心?” 丁美玲说,“你是始作俑者。看得出,这个周海涛是真的爱郑丰圆。” 王英子噙着眼泪跑过来,“阿姨,叔叔,我能不能跟我哥说几句话?叔叔,你说我哥他几年才能出来?” 万富林说,“可能三年吧。等一会儿,他们就出来了。你告诉你哥,别灰心丧气。去吧。” 大门口只剩下几个接亲人的人了。六个公安人员站出一个扇面,远远地在大门外形成一个包围圈。杨全智和王富贵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万富林和丁美玲不想看过份伤感的场面,走到人行道上,站在一棵松树下说话。 万富林问,“你三哥真的一贫如洗了?” 丁美玲长叹一声,“不光他一贫如洗,本小姐也叫他洗白了。过了这个狂欢节,我恐怕要当一段烟花爆竹推销员了。要不然,一枚好一点的订婚戒指我都买不起。我很想买个白金钻戒送给保国。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万富林问,“需不需要大哥帮忙啊?” 丁美玲说,“算了吧。借钱买结婚戒指,肯定要后悔一辈子。” 万富林说,“我是说帮忙把你们的烟花爆竹销出去,你愿意吗?” 丁美玲问,“你往哪里销?” 万富林说,“你先别问,下午,你叫上你三哥,跟我一起去看看货再说。” 丁美玲看着万富林,认真地说,“你真有办法?” 万富林说,“我看看货才知道有没有办法。” 突然,传来一声老女人的哭喊,“这日子没法过了——”两人扭头看过去,四个公安两人一组推着杨全智和王富贵上了警车。 吴东跑过来喘着气说,“拍得太难受了。一边是法,一边是情,弄得我这鼻尖直发酸。” 下午,丁美玲叫上喝得醉醺醺的丁国昌,陪万富林去东郊一个仓库看被扣押的烟花爆竹。 万富林叫丁国昌把所有品种都试放了一遍后,说,“都是正品,质量也不错。” 丁国昌叹息一声,“六十万买的,能错吗?” 万富林问,“秦所长,价格算好了没有?” 秦所长说,“按产地同类产品批发价,这批货总价值是十万零两百三十七块八角。刚才试放的货,值一百八十三块五。运费可以算成三千六。” 万富林说,“你可算准了。” 秦所长说,“国家审计总署来查,都没问题。” 万富林转身看着丁姜玲,“两位货主,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出十万三千六百伍拾肆块三毛,把你们这批货买了。三千块钱保管费,当然由你们出。如果你们还想卖个高价,我只好另外派人拿着这些钱,去产地买了。怎么样?” 丁国昌一听,顿时两眼放光,“我卖我卖。” 万富林说,“你可要想好了。这批货,你可是用六十万买来的。” 丁国昌忙说,“大哥,你别再提什么六十万了,你要嫌贵,再降点也行。” 万富林说,“算了吧。你丁国昌在整个非典时期出生入死做发财梦,总不能让你赔钱吧?再说,当时扣你的这批货,也是非常时期采取的非常措施。能补救当然要补救了。六百五十四块三毛,一笔小钱,可也算是赚了。美玲,你说呢?” 丁美玲说,“我想知道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万富林说,“昨天,市长办公会议决定,狂欢这天晚上,平阳将在市区人民广场等五个指定地点放烟花。市里准备拿出五十万买烟花爆竹。这批货正好用得着。平阳禁放烟花爆竹多年了,为了庆祝战胜非典,决定开一次禁。” 丁国昌大叫一声,“天不绝我!” 万富林说,“美玲,市长可以拥有一枚白金钻戒了。亏得这批货的质量不错。否则,我想帮你们,也帮不上啊!” 丁美玲双手合掌举到胸前,“谢谢领导关怀!你真是一位好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呢!” 万富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丁美玲,说,“这年头好人难做呀!” 尾声 吃了中午饭,市中心人民广场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下午三点,平阳市庆祝抗非典胜利的一系列活动正式开始了。 第一个高潮出现在广场西北角。平阳啤酒厂举行的喝啤酒有奖比赛吸引了几千名观众。十人一组比赛,前三名都能得奖,引得各路酒仙酒鬼们都跃跃欲试,报名处排起了长龙,只要能一口气喝下一瓶平阳牌啤酒,都可获得上台竞技的机会。 丁美玲和吴东赶到赛场,前三组的比赛已经结束。九个金银铜牌得主,正把十八箱得奖的啤酒分给自己的啦啦队员和观众。吴东拍下了两三百人同时喝啤酒的壮观场面。 裁判的声音响起来了:“第四组比赛结束。第一名:郭东临,五分钟喝下三点一升啤酒,奖啤酒三箱。第二名,赵小妮,五分钟喝了二点八升啤酒,奖啤酒两箱。第三名,王招弟,五分钟喝了二点六升啤酒,奖啤酒一箱。这一组获奖者里有两位女性,可喜可贺。请第五组选手登台献艺。大家给点掌声鼓励一下!” 掌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丁美玲拍拍自己的肚子,“我的妈呀,五分钟灌五六斤啤酒下肚,太可怕了。” 正说着,从广场东北角传来一阵喝采声。省歌舞团和市歌舞团联合演出的大型歌舞《以南丁格尔的名义》开始了。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上,二三十个白衣天使整齐地跳了起来。 丁美玲和吴东赶到这里,意外地在人群里发现了张春山。 丁美玲说,“爸爸,这么早你就出来了。” 张春山说,“英子和小君早来了,我也在家里呆不住了。我看保国他们组织得不错。大疫过后,是应该好好渲泄渲泄。这样做,对身体对心理都有好处。你们忙去吧,我,随便看看。” 西南角,市民政局、市团委、市妇联牵头组织的集体婚礼也开始了。三百个新郎和三百个新娘排出的方阵非常壮观。主持人念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提高了嗓门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有关规定,你们都没有违背。你们都拿到结婚证了吧?” 众人齐齐举起手中的结婚证,高喊,“拿到了!” 主持人大声说,“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掌声响了起来。 主持人又高喊,“.99lib.肃静!肃静!非典已经被我们战胜了。我们终于告别了整天戴口罩的生活。为了表达人类对SARS病毒的蔑视,我宣布:新郎先吻新娘三分钟,新娘再吻新郎三分钟。” 最初的十几秒钟,只有几对新婚夫妇听从了主持人的号令,开始接吻。围观的人起哄了。后来接吻的夫妇越来越多,新郎和新娘越来越放松了,吻得非常投入。尖叫声、口哨声响成一片。人潮朝这边涌了过来。也许是真的压抑太久的缘故,主持人喊了停止接吻的号令后,还有许多对新郎新娘紧紧地拥吻在一起。 丁美玲正在鼓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扭头一看,王长河夫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夫妻俩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条、气质高雅的女子。 丁美玲说,“老市长,你来视察呀?” 王长河说,“我今天只是个普通市民。早知道这集体婚礼搞得这么精彩,应该让保国和你也参加。好,真不错,这才叫放松嘛。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宝贝女儿王敏。敏儿,这是我们市电视台的第一名嘴丁美玲。” 两个美女握了手。 王长河说,“敏儿,以后你要叫她丁阿姨。” 王敏说,“爸,你有没有搞错呀!我起码也大她五六岁。” 王长河说,“小丁的辈份比你高。” 王敏说,“咱家的本家和亲戚当中,可没有这种级别的大美人儿。” 王长河说,“她老公是你张保国叔叔。你说你该不该管她叫阿姨?” 王敏说,“我还是叫你名字吧,丁阿姨。” 几个都笑了起来。丁美玲的脸又红了。 正说着,张保国陪着省委张裕智书记和郭怀东省长走过来了。 丁美玲忙去人群中把吴东揪出来。 张裕智朝丁美玲摆摆手,“你们不要拍我们。今天,我和怀东同志,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平阳市的市民。” 郭怀东说,“今天,张保国市长是最高领导。你们有什么问题。问他好了。长河同志,平阳市的经济恢复得挺快。你的功劳不小哇。” 王长河摆摆手说,“戴罪之身,哪里有什么功劳!我还得继续努力,继续努力。” 张裕智说,“美玲同志,你在非典时期的表现,相当出色。我和我老伴,还有全家人,都很佩服你。我的孙子和外孙女,都成了你的铁杆追星族了。我对你提个要求:三年内不准离开H省。” 郭怀东笑道,“你撵她走,她都不会走。她很快就
九九藏书
要做今天这个活动的总指挥的新娘了。你官僚了吧。” 张裕智看看张保国,“想不到你谈恋爱,也很有水平。” 丁美玲红着脸把话筒递到张裕智面前,说,“平阳市民张裕智同志,请谈谈你现在的感受。” 张裕智伸出手指点点丁美玲,“最终我还是被你给算计了。感受嘛,太多了。我觉得通过这次抗非典的斗争,我们这个民族更加成熟了,更加团结了,我们的事业也更有希望了。经历了抗非典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我们深刻地、清楚地认识到了,什么是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也让我们清醒地意识到,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是何等的重要。平阳是非典疫情的重灾区,但我们这仗打得很漂亮。作为平阳市的市民,我感到骄傲。只用看看今天这场面,任何人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中华民族是不可战胜的。好了好了,不能再说了。我还没看够呢。” 丁美玲又把话筒伸向郭怀东。 郭怀东说,“市民郭怀东今天特别高兴。我想说的,裕智同志刚才都说到了。谢谢!”急走几步,追上了张裕智。 王长河看见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走远了,对丁美玲和吴东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应该让全市人民尽快听到市民张裕智的感想。咱们这个广场,顶多能盛个二三十万人,还有九百多万平阳人等着看三百对新婚夫妇在人民广场同时接吻的奇观呢。”丁美玲拿着录像带,朝广场外面走。 周海涛坐在轮椅上喊,“丁记者,丁记者。” 丁美玲停下来,说,“你坐着轮椅,别往人多的地方挤。” 周海涛说,“丁记者,圆圆答应见我了,尽管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见我,我还是挺高兴的。” 丁美玲说,“周先生,加油吧。”急匆匆地往前跑。 周海涛转过头大声喊,“不管什么结局,我都感谢你!” 丁美玲跑得满头大汗,终于走出了机动车禁行区。 一辆出租车停下了。丁美玲跑向出租车。 王思凡、张怡和郑丰圆从出租车上下来了。 王思凡问,“你怎么了?” 丁美玲扬扬手中的录像带,“急着回去发稿。广场周围交通管制,没车。”说着,人已经上了车,又把头探出来说,“小郑,你一定要见见周海涛。你们都是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人,应该好好谈谈。” 三个人看着出租车开走了。 张怡说,“圆圆,我觉得周海涛挺真诚的。我相信他女儿又送来的那张卡上真有三十万。” 郑丰圆不说话。 王思凡说,“男人是一种有先天缺陷的动物,女人要允许他们犯错误。年轻的女孩子,多半都是完美主义者,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其实呢,眼里进了沙子,洗一洗,吹一吹,睡一觉,也就没事了。” 郑丰圆还是不说话。 多多从出租车上下来了。 郑丰圆喜出望外地喊,“姐,你没走哇?!” 多多走到王思凡面前说,“王老师,我没有改变主意。我决不会再过从前的生活了。我把机票改签到明天了。平阳不算我的第二故乡,也算我的第三故乡。前半生最难忘的一段日子,我在这座城市度过,我不能错过这个狂欢夜。没有这一夜,我会后悔的。” 郑丰圆说,“姐,那两万块钱我一定还你……” 多多打断她,“别给我提钱的事。先把毕业证拿了,再说别的吧。” 四个人说着话,汇入了人流。 丁美九九藏书玲把采访到的素材编成一个特写,又录了一个开头语,忙不迭地往广场赶。在广场附近下了出租车,听见张保国的讲话已经接近尾声了。丁美玲朝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跑过去。 张保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了出来,“……正如一个科学家所说:是走向团结,还是走进孤独,SARS让我们必须作出抉择。我们平阳的九百六十万人民,在非典袭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团结。那时我们选择了团结,也就是选择了今天的胜利。在这里,我要对全市九百六十万市民说一声:谢谢!你们在与SARS病毒的斗争中,已经取得毋庸置疑的伟大胜利,尽管我们目前还没有彻底征服这种病毒。今后,我们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相信,任何困难也不能阻挡人类前进的步伐。只要我们保有必胜的信念,团结的精神,勇敢无畏的品格,誓死维护人类尊严和往日荣耀的牺牲精神,人类必将永垂不朽!谢谢大家。” 丁美玲听得热血沸腾,抬头恋恋不舍地看一眼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抬腿朝广场中心跑去。一声巨响过后,她停住了脚步。接着,又是二十声巨响。礼炮开始唱歌了。 丁美玲抬头看着天空,烟花在空中炸出了一个个美丽的图案。 密集的鞭炮声,充溢着整个天空。人们的欢呼声越来越响,越升越高,仿佛是从主宰宇宙的神秘之所发出,震得大地微微发颤。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