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穿越死亡》
第一章
道道阳光推开乳汁般浓重的雾气,斜斜地射进来,林间便回响起了音乐:青翠欲滴的春天的新叶是嘹亮峭拔的高音,鲜艳如血的红叶是宽广浑厚的中音,半透明的、薄如金箔的黄叶是悠远深蕴的低音,长长短短的树枝是一条条谱线,随着山风的播曳上下颤跳不已,清晨的音符就如晶莹的露珠,扑簌簌滚落下来。
四月的早上,森林里的一切都是鲜亮明丽的。雾气纯净洁白;空气如同过滤了一样清新;草木的叶片刚刚经历了晨雾的沐浴,每一片都新生似的湿润可爱;难得的一小块林中空地上,一朵粉白花瓣、鹅黄花蕊的小小的野草花,从散发着深沉醉人的松针香气的落叶层中喜洋洋地挺出高而细的花茎,于周围浓绿的背景下羞涩地展开,花蕊间摇摇晃晃地托着一粒硕大的露珠,一时间竟给这儿添加了一种热烈的、梦幻般的情调。
不止如此。一束红亮的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舞台追光灯一样照射到这片林间空地的中央,使此地的一草一木都突然被笼罩上了一种深邃的、形而上的灵透与激动,一种对于某种美丽和欢乐的事物的焦灼的期待与渴望。
“咯咯咯——”先是远远地,林中响起了一串脆亮的笑声,如同山泉水溅落在空旷的山溪之间,余音袅袅不息,接着是一串轻快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转眼间,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手提气枪跑进了这片空地,冷丁一下停住,回头机警地朝自己跑来的方向窥视。
这是一个从头到脚洋溢着太多青春气息、又被林间的新鲜空气充盈得精神焕发的女人。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下穿一条制式军裤,上身是一件下摆塞进裤腰、黄底黑色圆点的便装衬衣,胸前的小翻领开得很低,不仅白皙的脖颈完全裸露着,还影影绰绰地显现出了胸口部位的凹凸曲线。一条窄窄的军用腰带扎出了她那姑娘似苗条轻柔的腰肢,又将少妇才会有的成熟饱满的前胸紧绷绷地鼓出来。她分明在林中奔跑很久了,一双小号解放鞋沾满了露水和青嫩的草叶,额头上浸出了星星点点的汗珠。这一会儿,她只顾回首朝远处谛听,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还刚刚出现在这儿,那束追光灯似的阳光就直射到她身上了。一刹那间,她的生命仿佛被一道来自上天的光芒照亮,辉煌起来。
当她在这束阳光下踌躇,拿不定主意是继续跑开还是就地躲起来时,让我们对她进行一番观察吧:如果仅从外貌上看,这个分明处在兴奋和激动里的女子是很难在世界上那些出类拔萃的美女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不错,她有一张健康、白皙、被汗水在颧骨上濡染出两朵朝霞般红晕的瓜子脸,但可惜它稍长了点,鼻翼两侧还星星地撒着几粒不大醒目的黄褐色雀斑;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大,此时在阳光下细眯着,就越发显得小了;眼睛上方弯弯细细的柳叶眉描得挺生动,可小巧的、有棱有角的鼻尖下的嘴唇却涂得太红太阔,给人一种翘出和肿胀的感觉——99lib?一个不会化妆的女孩子才有可能将自己弄成这样。倒是脑后那条没有烫过的乌发歪歪扎成的粗粗的短辫,随着肢体和脖颈的灵活转动快速地跳来摆去,别具一番生动和欢快的意趣。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她身上最重要、也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时刻,你如果一眼看到她,首先注意的会是另外一些东西:她的表情、目光以及无保留地泄露出的一种生命的秘密。她脸上的表情是纯洁和欢乐的,镜子样一览无余地映现出她那尚未被人生遭际过分损害过的内心的风景,她在思维和情感生活方面的简单化趋向,她对人世间万事万物抱有的一种普遍的善意与信任,同时又都白云飘拂在晴空里一样清楚地显现出了她对于某种近在眼前的欢乐的强烈的和难以遏制的渴望,这使她的面部本能地由内向外溢出了一层激动、明亮和幸福的光辉;她的目光与她面部的表情相一致,它们是明亮的和大胆的,是警觉的又是期盼的,既火焰燃烧一般透出了生命的激情,又同样热烈地闪烁出了一种类似无知顽童似的肆无忌惮与疯狂;她生命中的秘密是通过躯体的每一次灵巧的扭转和跳跃、她方才的笑声和此刻兴奋的喘息,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的,这个秘密就是热情。于是,这个我们刚刚结识的生命的最基本特征——天真、朝气蓬勃、热情、并非对某一固定事物而仅仅是对事物的优美属性本身的超常的领悟能力和向往——也一同暴露无遗,它们使这个已近而立之年的女子身上奇迹般地保留了许多豆蔻年华的少女才会有的单纯气息。——热情是女人生命的花朵,一个充满热情的女人即使不美丽,也会被称之为可爱,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不仅热情,还有着明显的少女情怀,她的可爱甚至于美丽就更是无可怀疑的了。
还不止如此。假若此时她在那束红亮的阳光的照耀下一动不动,我们还有了一幅标准古典美学意味的山林与青春女神的油画。油画深处的绿色越是沉着响亮,女神的生命就越是灿烂美丽。——但是她已经从远处听到什么了,灵巧的身子激动得一颤,匆匆一闪躲到一棵粗大的马尾松后面,不见了。
伴着草丛被“呼喇喇”踩倒的声音,一个手提气枪的男人接着走进了这片空地,迷惑地停在女人站过的地方,前后左右顾盼着,兴奋又略显不满地压低嗓音,呼喊年轻女人的名字:
“张莉——张莉——”
那束刚刚还照耀着年轻女子的阳光此刻又落到男人身上了。林中空地上又有了一幅画,一幅山林与战神的油画。男人还仅仅出现在画的中央,这里的情调就起了显著变化:几分钟前它还完全是热情的,轻飏的,梦幻般的,此刻却融进了一种与之不和谐的坚硬、沉重与冷峻。这是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有资格作为新一代军人的完美形象入画的战地军官,他三十四五岁年纪,身高一米八四,体格魁伟健壮,四肢修长有力,再配上一个肥圆的、转动有力的脖颈,一个硕大的、刚剃过不久的士兵型光头,一张因长期野外生活被紫外线灼出块块疤痕的古铜色方脸,两只藏在坚硬眉骨下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整体地给人一种孔武有力、气宇轩昂的印象。他的着装也与普通军官不同:上身穿一件虽不符合条令要求却十分合体的夹克式迷彩服,颈下翻领处有团团胸毛探出来,下身是一条布面泛白的将军呢骑兵马裤,式样的古旧让人不由自主地会猜想到主人可能具有的某种特殊的家庭出身;脚下是一双地道的步兵防刺鞋,又使人不能忽视他作为一名步兵军99lib?官可能还具有的令自己骄傲的实战阅历与经验;他的腰间是一条外国电影中西方军官常系的、周遭嵌满锃亮的手枪子弹的皮带,一支插在软麂皮枪套里的小巧玲珑的手枪——这一身看似胡乱拼凑的装束的效果是奇妙的,它们不仅成就了他威猛慓悍的仪表,还赋予了他另一种仿佛并非刻意追求的风流倜傥。再加上那一束来自上天的阳光的照耀,这一名战地军官的形象就几乎是完美无瑕的了。
像许多非常在意自己形象的部队指挥员一样,此刻哪怕他孤身独处在隐秘的林间,身体仍不自觉地、略带夸张地挺直着,保持着被无数士兵尊敬的目光观瞻着的姿势。但显然因为方才那个女子,他的本来十分严肃的面孔已被躯体内渐渐高涨起来的兴奋染红,一双鹰巡虎视的眼睛明亮而有生气,眉宇间却仍旧保留着几分矜持。矜持也是他性格的一部分,虽然此时它没有超过或压倒内心的兴奋与冲动。于是这一瞬间,他便不经意地暴露出了在自己生命中潜藏得很深的、与他执意追求的庄重、威猛、成熟的形象不协调的几分轻佻、脆弱和游戏人生的态度。
年轻女人只让他在那束阳光下迷惑了半分钟,就从背后猛地扑过来,用胳膊缠住了他的脖颈。
“张莉,是你!”男人丢下手中的气枪,激动地笑着,情不自禁地用粗壮的双臂将年轻女人从背后拉到胸前,面部立即容光焕发。“瞧你这个人,到处乱跑!”他用爱怜的、责备的语气对她说,热烈的目光向她传递的却是另外一些信息。“一早上你只是往林子深处跑,到底打到什么啦?”
“我……我打到了一个团长!”女人说,目光陡然明亮,从下往上忘情地仰视着自己心中的偶像,面色苍白,牙齿也嗒嗒地响起来。
“张莉,说不准我真会爱上你的!”男人抱紧女子的腰,望着她的眼睛——眼睛的深处,叹息一声道。
……
那束追光灯似的阳光现在斜斜地投射在这两个生命中了。这也是一幅画,一幅战神和青春女神热烈而又奇怪地爱恋着的油画。它们一个代表死,一个代表生,但在充满勃勃生机的墨绿色的林间,伴着松针和野花的馥郁的香气,为上天的明亮的光辉照耀着,这幅画仍有一种令人心惊魄动的瑰丽。
第二章
A团参谋长尹国才高高地站在指挥帐篷前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举起望远镜,朝北方山下的急造公路上搜索。尹国才三十岁上下,身高只有一米六○,肢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小号的,但它们之间相互搭配得那么紧凑、和谐,人们不仅不会认为他体形瘦小,反而会觉得他长得俊秀精干。他的脸至今仍是娃娃形的,圆圆胖胖,周遭有一圈柔和的轮廓线,五官不大却彼此分明,严格合乎最佳比例,仿佛个个都经过了能工巧匠的精琢细磨。尹国才脸上的表情经常是明朗热情的,略带一点幽默与俏皮,腮窝里两个女人似的酒靥像两口蓄满快活的湖,随时准备在适当的时刻向四处漫开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灵气,似乎只要眼珠一转,就会有一个新鲜的主意闪现出来。而且,一旦他对你开口说话,还会很快让你生出一种印象:说话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阅历不丰富的人听尹国才讲话,不小心就会认为他无疑具有雄辩的天赋;见多识广的人听尹国才说话,也会马上想到:此人所以要对你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并非真想让你相信这些话,而只是想赢得你的好感,让你明白作为一名步兵军官他是优秀的、见闻广博的,如此不知不觉地你就能忘掉他身材矮小这个事实。尹国才还是好动的,即便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体态和神情也给人一种马上就要起跑或跳跃的感觉。如果据此你认为他是一个滑稽可笑、形象感不强的人,那就错了,事实上他的形象感丝毫不比自己的团长差,遗憾的是它目前还处在较低的、热衷于在陌生人面前满足自己旺盛的表现欲的水平。和尹国才相处是愉快的,哪怕是最苛刻的人,听他讲着,快活地笑着,手疾眼快地处理着团参谋长的公务,也会于不知不觉中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虽然有一些弱点,但仍不失为一个热情、聪慧、机灵、浑身上下充满生命活力、绝对能把本职工作干得九九藏书呱呱叫的人。
现在,他到底在山下发现了什么,放下望远镜,回过头,脸上现出一点少有的惊慌,急急地对身后的刘二柱说:
“二柱,快快!快去找团长!就说军长来了!”
刘二柱动了动,又站住了,嘴噘起来,脸上现出为难的表情。从体形上看,这个年方二十岁的警卫员恰好同尹国才构成强烈的反差。如果可以把尹国才看成一个小巧的、经过艺术家精雕细刻的作品,刘二柱就是一个出自某位崇尚原始艺术的雕刻家之手的、粗放而笨重的、缺少了耐心刻镌的作品。对二柱的身板、胳膊腿以至于脸盘和五官都出奇地大,大与大之间并不协调,互相冲突,整体上给人一种厚重、结实而有力的印象。刘二柱原来并不在团部给团长当警卫员,他是战前才从连队调来的,原因是他枪打得准,身大力不亏,到战场上能背得动负了伤的首长。看他并没马上执行自己的命令,尹国才更急了,厉声道:
“二柱,你怎么了?快去快去!”
“团长……谁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他不让我跟着!”憋了半天,刘二柱才将一句话嘟哝出来,同时还朝指挥帐篷背后那广大一片热带雨林为难地看了一眼。
尹国才也下意识地朝那浩瀚的林间望了一望。红黄的阳光和乳白的晨雾还.99lib.在林子里拥挤着,缭绕着,翻腾不息,搅汇成混沌迷茫的一片。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响在阳光和雾气深处。平日最有主意的他今天却没了主意,只得对刘二柱发起火来:
“叫你去找,你就去找!……快去,找99lib?不回团长我撤了你!”
刘二柱赌气瞪了他一眼,心想我是个兵,你撤我什么?撤了我还是个兵!我压根儿就不想到团部来侍候你们!但还是转身向指挥帐篷后的林子里跑去了。
尹国才回过头,继续用望远镜朝山下望。时间每过去一分钟,他脸上的紧张神情就加重一分。
两辆蒙着迷彩伪装网的越野吉普车在山下急造公路上疾驶了十几分钟,转了三道弯,又被一大团从谷底缓缓上升的浓雾吞没了。等它们再次出现在望远镜里,距离猫儿岭反斜面半腰中的A团前沿指挥所只有百米之遥了。
尹国才回头朝指挥帐篷后的林子里再瞅一眼,眉际闪过一丝绝望的表情,随即便消逝了。事到如今,他倒不慌了,脑瓜里还迅速闪过藏书网一个“现在就看我如何表演了”的愉快念头,一边从岩石上跳下来,整整军帽和腰带,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场地上,迎候越来越近的吉普车。
营地南侧是一面陡直的绝壁,下面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斜坡。斜坡的两侧扎着A团前沿指挥所的四五顶帐篷。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进帐篷中间,停了下来。从第一辆车里走下了军长。从第二辆车里走下了师长。
然后分别从两辆车里走下了军司令部作战处的何副处长,师里的一位作战参谋,军长和师长的四个身材高大、荷枪实弹的警卫兵。
军长的车还没驶进营地,他就是这儿的中心人物了;等他下了车,营地里的一切——人、声音、脚步、目光——便一概以他的存在为存在,气氛也以他的神情目光的变化为变化了。军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儿,身材本来是高大的,现在却枯缩了,一套三号军服穿上去还显得空空荡荡。他戴一顶软软的军帽,鬓边醒目地露出雪似的白发。他的眼皮松弛多褶,低低地垂下来,但当他注视你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那目光依然是犀利的和莫测高深的。军长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藤条拐棍,下车后他先将A团野战指挥所的营地打量了一番,这时,肃立在空地边缘的人们惊讶地注意到,军长眉间隐隐深藏着愠意。不止一个人马上想到:那场业已迫上眉睫的战争在军长心里形成的压力之巨大,是自己九九藏书想象不到的。
站在军长身旁的师长是个身高体壮的胖子,五十多岁,秃顶,两腮吹气一样向外鼓胀,喷火似的红润,神情威严,目光锐利,只是过分腆起的肚子给了他一些臃肿和老态。师长下车前好像就对什么事不满,下车后刚刚随军长用内行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将这块营地扫视一遍,蕴藏在眉眼间的不快就越发显著了。
同军长师长不同,军作战处副处长何晏是一个堪做美男子标本的人:他身高一米八○,胖瘦适中,挺拔匀称,长着一张俊美的、保养得很好的脸;哪怕是在一向潮湿多雨的战场上,身上的一套军装也是崭新的,一尘不染的,脚下那双棕黄色牛皮鞋的鞋面锃光瓦亮,鞋底似乎还是下车后刚刚沾了一点湿土,那双于小腹前搂着一只公文包的手上,居然还戴着洁白的手套。此时他笔挺地站在军长和师长身后,神态宁静、安详、超脱,似乎要说:哪怕是在这两军对峙的前沿,我仍然是优雅的,漂亮的,与所有人不同的。我就是我……
这一行人下车后刚刚站稳,尹国才就定了定神,向军长快步跑去,双脚“啪”的一个立定,举手敬礼,响亮地喊道:
“报告军长,A团参谋长尹国才向你报告:我团目前正在进行战前准备。请首长指示!”
“唔。”
军长鼻孔里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并没有还礼。老头儿显然认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师长是认识尹国才的,可他关心的却是另一个人。师长第二次朝营地内打量了一个遍,粗重的眉毛诧异地扬起来,大声问:“你们团长呢?”
如果尹国才在这种情势下会心生慌乱,他就不是尹国才了。他将原来就立定的双脚又“啪”地一碰,半面朝左转向师长,眼睛一眨也没眨,仍用底气很足的嗓音高声回答道:
“报告师长:江团长去处理一点公务,马上就回来!”
师长严厉地盯他一眼。显然,他对尹国才的回答既不满意,也不相信。
“他去处理什么公务?……明天就要打仗了,谁批准他随便离开指挥位置的?!”师长大着嗓门说道,心中原有的不满化成清晰的愤怒,在声音里表现出来。
A团参谋长一分钟也没有迟疑,他面不改色,当即回答了师长的诘问:
“报告首长,团长并不知道首长要来视察。他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处理完那件公务,马上就会回来!”——灵机一动,他就转移了话题——“请首长们进帐篷休息!”
那一点诧异和怒意一起原封不动地留在师长脸上了。他是准备向尹国才手指的指挥帐篷走去的,并且已经朝前迈了一步,但也就在这时,他意识到军长并没有听从A团参谋长安排的意思——军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与尹国才的谈话,老头儿双手将藤条拐棍拄在小腹前,做出一副就这样等下去的架势,一边眯细眼睛,冷漠地眺望着南方蓝天下高耸入云的公母山诸峰。——一种找不到位置的尴尬猛地涌上师长心头,他重新站住了,脸色也更难看了。
尹国才的神情有些发怔。出现眼下这种局面是他没料到的。方才他几乎认为自己已巧妙地将两位首长的注意力从团长身上引开了,此刻才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两位首长一动不动地站在帐篷外面,他也只好僵直地立在那儿陪他们了。
营地里静极了。尹国才又听到了从指挥帐篷后林子里传来的清脆婉丽的鸟叫声,他发觉自己的脑门儿上开始出汗。
十分钟过去了。
营地里的气氛不仅没有缓和,相反却更加紧张了。军长望着迤逦在南方蓝天下的公母山群峰,目光变得痛苦起来。
又过了十分钟,从指挥帐篷后面的林子里,才匆匆走出了三个人。
刘二柱肩扛两支气枪,汗淋淋地走在前头;
他的左侧,稍后一点,是因为过多呼吸了清晨新鲜空气而红光满面的江涛;
右侧稍远一点,闪出了营地里唯一一位女性那招惹人目光的身影。
猛地看到营地中央定格似的站立着的一群人,他们同时一惊,停住了脚步。
营地里许多人的呼吸都骤然急促起来。那个年轻可爱的女军医同江涛一起出现在林边,让每个人都立即想到了什么,面部毫无例外地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紧张的和僵硬的表情。
军长最后一个望见他们。老头儿慢慢挪动着双脚中间的藤条拐棍,转过身子,久久地瞅着林边的三个人,目光若有所思,仿佛要从他们身上看出一个谜底。
师长第一眼看到林子边的景象,脸上就浮现出了人要勃然大怒时才会有的红潮。他仿佛就要脱口而出:我早就知道他去处理什么“公务”了!这就是他去处理的“公务”!
尹国才意识到今天自己心里真有点慌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军长、师长、团长的脸上扫来扫去,觉得再过一秒钟,军长或者师长就要冲江涛发火了!不,军长和师长一旦发火,他这个当面对首长撒谎的人也躲不过一场难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大吃一惊:江涛迎着军长的目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很自然地、一点也不做作地咧开嘴笑了。他在林边只停了一下,便快步走向军长,又没走得太近,远远地立定,双脚后跟一碰,因为没戴军帽,仅做了一个两手中指紧贴裤缝的动作,随便而又不失英武地向老头儿行了个注目礼,喊:
“军长——”
指挥帐篷背后的林子里,一只鸟儿不失时机地、久久地叫起来。
不知是因为鸟叫,还是因为江涛方才那满不在乎地一笑,人们悄悄注意到,军长明亮的目光平和了一些。
师长本来是要冲江涛发火的,但军长没有发火,自己的一团火就只好憋在肚子里。然而他脸上的那种愤怒的和厌恶的神情却变得更为强烈了。
周围的人蓦然明白一场危机已经过去了。紧张的、不自然的表情纷纷从他们脸上消失,换上来的是偷偷对视时忍俊不禁的一笑。尹国才的机灵劲儿又复活了,他快步跑到指挥帐篷前,撩开门帘,喊:
“请请!请首长们进帐篷休息!”
军长最先挪动了双脚。
其次是师长,走近江涛时故意将怒气冲冲的脸扭向一边。
然后是军作战处的何晏。走进帐篷之前,没有谁注意到他向江涛飞快地眨了眨左眼。
最后走进帐篷的是江涛。尹国才仔细观察了一番,发觉刚刚发生过的事对他竟没有丝毫影响。江涛依旧是容光焕发、镇定自若、自我感觉良好的。尹国才油然意识到:尽管跟随江涛很久,自以为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以今天的事情而论,仅仅是他几分钟前那大方、勇敢、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一笑,自己就得再学上许多年。
一时间,他对团长的敬佩之情又加深了许多。
第三章
一行人进了指挥帐篷。
这是一顶由四块军用篷布拼接起来搭成的特大帐篷,占地足有四五十平方米。一盏五百瓦的白炽灯泡高高地从篷顶正中央吊下来,亮如白昼地照着帐篷内的一切——
进门走上两步就是一具特大号的作战沙盘,面积足有四米见方。周围已提前摆好了十几把军用折叠椅。中间的空炮弹箱上,放着一只只沏好了茶水的景德镇99lib?细瓷白底蓝纹二龙戏珠图案的茶杯,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它们共同占去了帐篷内三分之一的空间。
沙盘的右侧是几张军用折叠桌,一张行军床,几部电话和一幅挂在帐篷壁上的大幅作战地图。这里分明是团的前沿指挥中枢,它占去了帐篷内又一个三分之一的空间。
帐篷后部第三个三分之一的空间布置成了下榻处,由一道横扯在铁丝上的枣红色天鹅绒帘布与前面的沙盘和指挥中枢隔开。不知是警卫员一时疏忽,还是居住在其间的主人习惯如此,那道帘布并没有拉上,于是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客人们眼前:一张铺有军毯和狗皮的行军床;床前铺着一块用于防潮的四方形步兵雨布,雨布上是一块枣红底色掐花工艺的名贵地毯;床头篷壁上悬着一把吉他,下面一张军用折叠桌上,是一台体积很大的音响,一些磁带散乱地摆在桌面上;行军床另一端,面对帐篷的出入口,还摆着一只真正的衣橱;衣橱前面的地下是一些纸箱和木箱,大都开着口,可以看到里面的易拉罐饮料和各种酒瓶,一只法国人头马的空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所有这一切都是同一个前沿指挥所应有的简陋和实用的风格不协调的、过分奢华的,但它们还不是最惊人的风景。最惊人的风景是一幅悬在主人床头的彩色图片。图片印制精美,上面是一个比真人还大的外国女影星,正用明亮的、饱含某种暗示的目光盯着每一个走进帐篷里的人,让你无法躲开。这时,帐篷里的情调和气氛,对于每一个进来的人来说,都突然变得有点暧昧和具有挑战意味了。
军长是低着头走进帐篷的,一进门目光就撞上了地下的作战沙盘。他停下来,像方才在外面一样将藤条拐棍拄在小腹前站住,足有一刻钟,没有从沙盘上移开目光,他没有望见帐篷深处的景象。
师长进门后,又用那种内行和挑剔的目光将这顶帐篷内的景物扫视了一遍。他的视线刚和外国女影星相遇,两颊便又受辱一般泛起了人在勃然大怒时才会泛起的深紫色的红晕。还是碍于军长在场,他没有当即把自己的怒意发泄出来。
一尘不染、举止优雅的何副处长进来后,只用眼角余光轻轻一扫,帐篷内所有的景物就都在他心中了。但他仅仅眯细眼睛,局外人似的微微一笑。——军长仍是他们这群人的中心,军长已经低头去看地下的作战沙盘,他也就把目光转向了作战沙盘。
很快,他们都被眼前的沙盘吸引住了。
这是一具制作得精致考究的沙盘,逼真地显示着整个公母山地区的地形地貌及由侦察得来的敌方的防御态势。沙盘中沟壑纵横,山头林立,为标志众多的峰峦梁崖、山腿突出部而插上的三角形小旗子就达六百多面。不仅大的地貌特征表现得清晰准确,甚至连某一座高地上的雨裂沟,某条山谷中的一片小树林,每座山峰隆起过程中形成的一层层梯台,山脊线流动延伸时每一处细微的起伏,统统得到了教学示范式的细腻展现。哪怕是一点艺术修养也没有的人,站在这具沙盘前,也会被它内含的完美深深震惊。
先是军长一眼盯住它时花白的眉梢耸了一耸;接着是军师机关的两位参谋军官——何晏和L师的作战参谋——公开对沙盘制作者表示出了敬佩的目光;最后师长也不能不为之微微动容。他是内行,明白世界上只有一种军人能制作出如此堪称一流艺术品的作战沙盘:他们不仅在军事地形学诸方面造诣深厚,而且也是更重要的——他们还必须从生命深处对人类的战争活动持有偏执式的狂热与爱恋。
当别人的目光集中到沙盘上时,江涛的目光则轮流注意着众人脸上的表情;一直留神观察着团长的尹国才则发觉:假如说走进帐篷前江涛的脸上还只是容光焕发,此刻却已经神采飞扬了。
“好吧,江涛同志,再把你团的打算给我们讲一遍。”良久,军长才从沙盘上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说,脸上的神情却似乎更加阴郁了。
江涛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的眼睛顿时透亮,脸上现出那种每当需要表现自己的优秀时必定会泛起的兴奋的光芒。他站在沙盘的另一边,举起一根长长的示意棒,用自信得咄咄逼人的目光望了望沙盘四周的人,最后停在军长身上,不假思索地、大声地、倒背如流地讲起来:
“据各级敌情通报和我们自己掌握的情况分析,现盘踞在公母山主峰001号高地及以东之骑盘岭一线的敌人兵力大约有一个营,其分布情况如下:一个半连左右负责在主峰地区重点设防,另一个半连分散在骑盘岭地区,成点状部署设防。我军目前准备用于此次作战行动的兵力是两个加强步兵团及两个遂行火力支援任务的炮兵团,兵力对比七比一,炮火是十二比一。按照攻防作战的一般常识,我方实际上只需要四倍于敌的兵力。因此我认为,我军用如此众多的兵力打这一仗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他停了一下,用一种愈加明亮的、兴奋的、现在又添加了一些讥讽的目光看了看众人,意识到自己因为敢于当众批评军师首长的作战决心而在人们中引起了暗暗的震动,不禁感到心情愉快。“战场上投入过多的兵力,有时只能增加无谓的伤亡和指挥员的负担,”他停了一停,终于说出了自己连日来一直想说的话,“因此,今天我代表A团党委,再次向军师党委、首长请求,将收复公母山地区的全部战斗任务交由我团独立完成。作为A团团长,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仗打不好,任务没有按时完成,我决不活着见你们!”
最后两句话音韵铿锵,掷地有声,连尹国才听了也心中一动。但军长的反应却是江涛没有意识到的:老头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无动于衷地拉过一把椅子,默默地坐下,继续低头审视沙盘。师长的反应是抬起眼睛,厌恶地瞅了江涛一眼。只有何副处长嘴角上闪过一丝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微笑。
帐篷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人们本来期望军长对江涛的话表态,现在军长不说话,师长就找到了发泄自己怒意的机会。
“你扯得太远了!”他用明显不满的声调尖锐地对江涛说,“军长想知道的是你明天如何完成任务!”
江涛脸上一刹那间闪过一丝委屈和不屑,目光急遽地同尹国才碰撞一下,似乎在说:瞧这些老古董,他们是信不过我们的!他并没迟疑,马上转过脸来,直视着师长,生气地、大声地说道:
“我团的作战方案早已报经军师两级首长审查批准。我现在再复述一遍:上级给我们团的任务是收复骑盘岭地区的国土。骑盘岭为一东西横亘的大山梁,在公母山主峰001号高地以东绵延达六公里有余,据侦察,梁脊上基本平坦,无险可守,敌人兵力单薄,目前仅在西端之164号高地、中段之342号高地、东端之631号高地设点防御,每个点的兵力最多为一个排,其余还有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在梁上其他地区担任潜伏哨。上述三座高地各自孤立,难以相互支援,岭前大裂谷以南天子山地区,亦未发现敌大股兵力活动。我团的部署是:用原有的三个营,分别进攻上述三座高地,将师里加强给我团的C团三营留作团的预备队。具体实施方案是:今晚十时起各营秘密进入潜伏地域,明晨六时四十分我方炮火准备开始,工兵分队即在雷区为步兵开辟通路,各营尖刀连跟随工兵接敌。待二十分钟后炮火延伸,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上敌阵地,以我之众,击敌之寡,快速结束战斗并转入防御。”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出人们并未马上理解这一战斗方案的妙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又变得锐利和明亮起来。“这个方案看似平分兵力,不符合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作战原则,其实不然。骑盘岭梁长敌散,若只集中攻其一点,然后逐段克敌,必定延误时间,难以实现突袭的战术意图。目前我即使以一个营攻其一座高地,在兵力上也属绝对优势,况且只要突破一点,便可以沿山梁向另外两个点实施水平推进,使敌失去居高临下之势。”最后,他把目光重新转向军长,将自己的决心缓缓地说出来。“在充分估计到战斗中可能发生的困难情况之后,我代表A团党委和全体官兵向军师首长保证:进攻行动开始后三小时内,全部结束骑盘岭战斗!”
他说完了,但是由这番话引起的激动情绪还留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江涛就用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沙盘周围的人们,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话无疑给大多数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军长的神情仍是阴郁的,无动于衷的。他看了一会儿沙盘,慢吞吞地站起来,对何晏说:
“何副处长,你把B团的作战方案也讲一讲给江涛同志听,以便他掌握情况,方便协同。”
“是!”
何晏声调适中地回答了一声,随即打开双手抱在小腹前的作战图囊,用职业参谋特有的清晰、流利、平板、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朗声念道:
“B团的任务是收复公母山主峰001号高地及周围小高地。敌兵力为一个加强步兵连(四个或五个步兵排,六○迫击炮三门,掷弹筒二十四具,火箭筒九具),以001号高地为主要依托,组织防御。该高地北侧多为深沟大壑,断壁悬崖,部队展开及遂行攻击较为困难,南侧坡势较缓且无断崖,据此,该团决定明天拂晓炮火准备后,由一营两个连从北侧对001号高地实施助攻,其余两个营加一营三连于今晚七时由现集结地桐家冲向西运动至秃鹫峰,在435号界碑处翻越山垭口,秘密进入公母山南侧大山峡,并折向东北,明晨拂晓炮火准备前全部潜入001号高地西南之密林隐蔽,炮火准备开始后即从高地南麓分多路向峰顶发起攻击。B团保证明天中午十时前拿下001号高地并周围诸小高地。”
何晏合上作战图囊,表示自己的公事完毕。就像一个配角演员,知道自己在舞台上的位置,刚刚结束前台的表演,马上退回到了后台。但是整个剧情却因他的出场发生了逆转:方才A团明天的骑盘岭之役还是人们思考的中心,现在它却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作战行动的并非最重要的部分。而且,此前军长松弛多褶的眼皮一直沉沉地下垂着,现在却高高抬起,从那对三角形小洞似的眼睛深处,直直地向江涛射出了两道利剑般的光芒。老头儿严厉地、怀疑似的盯了他两秒钟,才开口清晰地说道:
“江涛同志,我把B团柳道明同志结束公母山主峰地区战斗的最后时间规定在明天夜间二十四时整。我也把你团结束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的最后时间定在明天夜间二十四时整,如果你们哪一位不能按时完成作战任务,咱们军事法庭见!”
江涛整个早上一直容光焕发的脸在军长冷峻逼人的目光下微微有些发白。周围的人悄悄抽了一口冷气,又一次不约而同地想到:今天清晨,无论在A团指挥所还是在整个战区,我军的真正灵魂和主宰都仍旧是这个看上去似乎弱不禁风的老头儿而不是别人。
两道警示性的目光从军长侧后射向江涛。江涛会意,握紧手中的沙盘示意棒,双脚“啪”的一个立正,目光庄严、凝重,望着军长,声若洪钟地答道:
“报告军长,江涛明白!”
第四章
众人纷纷闪开,给转身向帐篷外走去的军长让路,把师长也挤到了一旁。这种场合下师长习惯了要讲两句,可军长竟没有给他一个说点个人意见的机会。最令师长不愉快的是:由于方才军长为A团九九藏书收复骑盘岭地区规定了最后时间,他今天早上陪老头儿来A团指挥所视察的目的已经不可能达到。师长走出帐篷之前又朝江涛的下榻处扫了一眼,发觉进来时看到的一切不知何时已被谁用那块枣红色天鹅绒帘布遮住了。师长盯住这块帘布,不由得再次怒火中烧:它哪儿是一块普通的帘布,他绝对有把握认定,它原本是一块团以上单位礼堂舞台上的大幕!
师长最后一个走出帐篷时满面怒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军长正在上车。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罢休,想了想便撇下自己的车,走过去拉开军长吉普车的后门,坐到后座上。
几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又在猫儿岭北方的急造公路上疾驰。
“军长,明天部队就要打仗,我们师党委的意见仍旧没有改变。”短暂的沉默过后,师长开口说道。今天一早上他心绪恶劣,话一出唇就显得火气很冲。“半个月前我们就把报告打上去了,可军里一直没有给我们下文。今天我要再一次向你和军党委重申我们的意见:将江涛从A团指挥位置上换下来,派C团刘团长接替他,指挥A团明天的战斗!”他停了一下,见军长没有什么反应,又补充了几句,“我们这样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我们是对明天让江涛指挥骑盘岭战斗不放心。我们不能拿着胜利去冒险!”
他终于将一早上都想对军长说的话说出来了,然后注意地看了看前排车座上的.99lib. 军长。军长什么反应也没有,老头儿上车后一直沉重地耷拉着眼皮,全神贯注地沉湎在自己的思想里。师长心里忽然沮丧极了。
车子颠了一下。军长抬起头,睁开双眼,透过有机玻璃的车窗,阴郁地望着公路右侧峡谷间那起伏不定、被阳光照耀得异常明亮的森林。
师长却像受到了鼓舞,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你也亲眼看到了。战前就有人反映他的作风问题,只是因为部队要上前线,我们还没来得及调查处理。这下可好,他倒将那个女人弄到自己的野战指挥所里去了!明天就要打仗,今天他还有心思带她去林子里打鸟!……你再看看他那个指挥所,简直就是个花花公子夜总会嘛!”接下去他还想说出对那块天鹅绒帘布的怀疑,因为没有十分的把握,又止住了。“军长,江涛当团长九九藏书两年了。两年来我对他的印象是两个字,第一个是‘骄’,第二个是‘娇’。太骄傲轻狂的人容易轻敌,兵法上说骄兵必败;太娇气的人则很难承受战争中的挫折。鉴于这种分析,我们半个月前才做出了将他换下来的决定。请军首长尽快做出决断,一定在今天给我们一个正式答复,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吉普车又从一大团晨雾里钻了出来,转了一个弯,继续在急造公路上盘旋。师长注意到军长的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那种沮丧的感觉再次潮水般涌满了师长的心胸。
半小时后,两辆吉普车在猫儿岭北方大山峡中一条由北向南延伸过来的山腿旁停下来。军直工兵营的一个排正在这里为军长构筑一座半地下式的前沿观察所。师长下车后发觉老头儿为自己选的这块地方很不错,它地势低,视野却很开阔,不像一般的观察所那样设在某些制高点上,容易被敌人猜中而遭到炮火袭击,却又可以从此处对整个公母山主峰地区一览无余。
有几分钟时间军长站在一片马尾松林之下,眺望南方的山群。师长想起老头儿也许早把他说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今天一早上他算是白忙活了。但军长已经从南方郁郁苍苍的山林中转过头来,用一种在他看来是老师责备高年级学生不懂加减乘除一样锐利的目光盯他一眼,口中清楚地吐出了八个字:
“临战易将,兵家大忌。”
身材高大的师长似乎被这句话钉在那儿了。斑驳的阳光透过头顶的马尾松针叶火辣辣地洒在他的秃顶上,让他一时间感到燥热难耐。“军长心里想的不是这句话。军长真正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叫道,“军长一早上的神情态度表明他也不喜欢江涛,但他却下定决心让江涛领率A团进行明天的战斗,其中的道理我一点儿也不懂。”军长走向没竣工的前沿观察所时师长没有再跟上去。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早上他同军长的公事已经完结。军长明确否定了他们师党委的意见,但后面这件事在他已不像原来那么重要了。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军长可能有军长的道理。明天的战斗中A团那里一旦出现不测,军长自然会为自己今天的决定承担责任。再后来师长便热烈地盼望回到自己的前沿指挥所去,它就在面前这条大山峡的南侧,猫儿岭西侧山腿的反斜面上。师长忽然又想到那个令自己格外不快乃至于愤怒的原因了:整整一个早上,直到目前,他在军长身边,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准确位置。99lib.
第五章
江涛手持望远镜,站在指挥帐篷前那块尹国才早上站过的岩石上,朝北方山下望了一望。军师首长的吉普车刚刚在视野里消失,他就放下望远镜,轻松地回过头,朝帐篷外空地上的何副处长(他在军长走时留了下来)、尹国才和从附近一顶帐篷里走出的女军医张莉会意地一笑,跳下岩石,拉过一把军用折叠椅,叉开双腿坐下去,大声招呼自己的警卫员:
“刘二柱,叫伙房开饭!”
两名炊事兵马上就出现了,仿佛他们早就站在旁边,等候着团长的这一声喊。转眼间江涛面前已支起一张圆饭桌,摆上四副碗筷,两大盘刚出锅不久的小笼包子,一盆大米粥,四样精致小菜。刘二柱又从指挥帐篷里搬出了三张折叠椅。
江涛并不客气,先用筷子夹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才向别人喊道:
“来来,吃饭——”
另外三个人围着饭桌坐下了。互相望了一眼,神情都显得有些兴奋。
尹国才兴奋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大胆地在军长和师长面前替团长打了“掩护”,如果不是后来那三个人径直撞在军长眼睛上,他认为自己差不多就算成功了。这件事显示了自己对团长的铁杆儿式的忠诚,江涛以后不会不.99lib.知道的,由此他觉得自己与团长的私人感情又亲密了一层。何晏兴奋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在猫儿岭看了一场好戏,并且亲眼见到了据说是被江涛热恋着的L师医院女军医张莉。他是江涛的朋友,被后者戏称为自己在军司令部的“内线”,他认为虽然严格说起来张莉并不算漂亮,江涛为这样一个女人弄得谣传纷纷不值得,但江涛今天敢于几乎是公开地展览自己的“爱情”,而坐在对面的这个细看上去还十分单纯的女子居然给予了积极主动的配合,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如同站在场外看惊险表演一般的快活。张莉的兴奋来自两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昨天师医院第三包扎所奉命前来加强A团,团的前沿指挥所需要留下一名军医,她连想也不敢想,江涛居然留下了她。虽然他没有对她说明理由,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江涛这样做说明自己和他的关系正在向真正的爱情靠近。她甚至热烈地想,这件事也许就是江涛已经离不开她了的标志,而这恰恰是她盼望的。正是基于这种想法,她才勇敢地接受了江涛这种差不多是公开他们关系的举动,留在了猫儿岭,于是也就被动地和江涛一起经历了早上的一切。她知道别人乃至于军师首长会怎样看她,但只要江涛能够爱上自己,所有那一切她都是不在乎的。张莉的兴奋还来自对面坐着的何副处长。在她的感觉中,何副处长似乎比她热恋的江涛还要风度翩翩,这个显然与江涛私交不错的人一早上直到此刻都在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她,让她心中的紧张情绪总也无法消减。江涛的兴奋则因为他觉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冒险。昨夜部队秘密进入潜伏地域,早上他想到林子里让头脑清醒一些,便唤上张莉一起去打鸟,张莉在林中的热情却差点让他向她吐露了近来自己心中一直酝酿的那种热烈的感情;他没有想到军师首长会来,他们却来了,并且让他经历了林边略显尴尬的一幕。他知道自己和张莉的关系是清白的,因此用坦然的一笑战胜了所有人那充满怀疑的目光,这件事让他觉得如同打胜了一仗那么痛快;接着,他又利用这次机会,痛快淋漓地表达了对军师首长让B团打主峰,而让他的A团打相对来说不那么重要的骑盘岭的不满。他认为虽然自己还是没能改变首长的决心(到了今天,要他们那样做已经来不及了),却无疑给军长留下了深刻印象。当然,军长最后的一番话也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总而言之,他对自己今天早上的表现是相当满意的,唯一的困惑是:A团的作战方案早已报送军师两级司令部并得到了批准,军长不会不对整个方案了如指掌,老头儿完全没必要再来一趟。但老头儿今天却来了,其中不能没有某种他不明白的特殊原因。
“喂,今天军长到我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早餐刚开始,他就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向何晏提出了这个此时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餐桌旁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何晏脸上。张莉是一种兴奋心态下单纯的好奇,尹国才却像猎狗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儿,眼睛顿时明亮了。
何晏没有马上回答,他安详地微笑着,斯斯文文地喝粥,一小团一小团地把包子撕开,送到嘴里去,用筷子挑剔地在菜碟里选择着。他知道自己将要说出的消息对江涛是爆炸性的,就故意用了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
“你真不知道?”他反问道,“贵师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向军党委请求,要将你和C团刘团长对调。”
张莉没能一下听懂他话中的含意,只是把自己兴奋的目光由何晏移向江涛;尹国才已经嗅出了点异样的气味儿——C团是师的预备队,将江涛与C团刘团长对调,就等于把前者从前线撤下去——但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还没有把握,或者说还不愿意相信,不过面部的兴奋神情却被破坏了,嘴巴张开了没有再合上;江涛的两道浓眉诧异地向上扬了扬,眼睛里飞快地飘过两片乌云般的阴翳。他是头一次听说上面的消息,与其说开初未听懂里面的含意,不如说根本难以正视这个消息本身。
“对调?”他轻轻笑起来。眼睛本能地避开何晏的注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你应当明白。”何晏望着他,嘴角再次浮出那种局外人洞察一切的笑意,“你难道以为,贵师的首长就那么相信你的指挥才能?这是一场战争,不是演习,胜利不论对于我们国家,还是对于每个人,都异常重要。还有你们俩——”他含笑望望对面的张莉,目光回到江涛脸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说你们的好话。……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江涛依然笑着,但那笑容已经不大自然了,仿佛有一团乌云,正从天边缓缓聚拢过来;但他毕竟不是尹国才,不会立即把内心的情感全部暴露在面前这个朋友眼里。一时间他的眼睛不笑了,两颊上的笑容却被努力僵固在那儿,用惯常的洪亮声调问道:
“那……军长是什么态度?”
“军长今天早上到了A团指挥所,并且给了你一个最后打赢明天战斗的时间。”何晏将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拿起餐巾纸在唇边擦拭,这表明他的早餐结束了。他直视着江涛的眼睛,话语也变得硬实响亮了,“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至少.99lib.在明天午夜二十四时前,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来替换阁下了;但军长也给了B团柳道明团长一个同样的时间,这其中就大有深意。”他停了一下,想看看江涛能否猜出他下面的话。“以我一个局外人的眼光看,明天打响的不仅是一场我军对公母山之敌的战争,它的结果很可能还要决定今后几年将由你还是柳团长来领率L师。……还有,”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江涛和张莉,其中多了一点调侃的意味,“明天的战斗结果大概还会影响到上头对你们二位的态度,决定战后的走留。”他重新笑起来,目光中的严肃意味消失,又变得轻松和明亮了,“江团长,这就是今天早上我借故在贵团指挥所多留一会儿的真正原因,”他只对着江涛说,“现在你该送我回军前指了。”
由东方转向东南的阳光现在明晃晃地直射到餐桌上了。餐桌上的气氛已与方才大相迥异。尹国才直挺挺地坐着,脸色有些发暗,张莉尽管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何晏话中的含意,却明白它对于江涛和自己都是不利的,脸上的笑容便像开败的花儿一样凋谢了。江涛随何晏起立,脸上已完全没有了笑容,就像一个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此刻虽然还没有雷鸣电闪,乌云却已沉沉罩上来了。这一刻他还是镇静的,支撑着这镇静的不再是一向良好的自我感觉,而是面对猝然来临的打击时被深深激怒的骄傲与自尊。他吩咐尹国才去派车,一边走近何晏,用拳头重重地在对方肩头擂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亲昵方式——感激地、有力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大声说:
“好何晏,够朋友!”
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
“再见,江团长,好自为之!……再见,诸位!”即使在最后告别时,何副处长的举止仍然是优雅从容的,与脸上已显出几分焦躁的江涛构成了鲜明的对照。
“再见,何副处长!”车外的三个人回答。
吉普车开动了。转眼之间,它已经消失在山下的林莽中。
留下的三个人又回到餐桌旁坐下。就从这时开始,尹国才和张莉注意到江涛的脸色一点点地改变了。刚才那还是一张努力保持着镇静的脸,转瞬之间,就已经变成一张盛怒的、铁青色的脸了。从他那双为他们所熟悉的眼睛里,几乎要有火苗喷出来。
“张莉,你回自己的帐篷去!……参谋长,你也走!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蓦地,他怒冲冲地朝他们发作起来。这些话不仅是气急败坏的,还是粗鲁无礼的。一刹那间,往日如此熟悉的江涛在他们眼中突然变得陌生了!
尹国才的反应是灵敏的,江涛的话刚刚说完,他已条件反射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回头望一眼张莉,他发觉女军医的眼圈正迅速地红起来。张莉对江涛此时对她的态度首先是大吃一惊,接着一腔委屈便涌上心头。张莉想,尤其是今天早上,她不应当在这里受到他如此的对待,何况还当着尹国才和众战士的面!今天早上她在这里过得也不容易。师里要将你换下去,那是他们和你的事情,你因此就应当冲我发火吗?她本想对他说一句什么,可是又觉得此刻同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她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那正涌满眼窝的泪水,就猛地站起身,快步向自己的帐篷跑去!
张莉消失在她一个人住的帐篷里了。尹国才回过头,正想提醒一下江涛,今天他对张莉的态度太粗暴了,江涛那双怒不可遏的目光,也已经拳头似的砸在他的脸上。他一刻也没有再耽搁,马上快步走向了指挥帐篷,一边还向手足无措的刘二柱使了个眼色,“团长今天真恼了。”走进帐篷后尹国才想到,“他平日就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像今天恼得如此出格,六亲不认,我却是第一次见到!……”
现在指挥帐篷前空地上只剩下江涛一个人了。他叉开双腿,重新在餐桌前坐下,用一双冒火的眼睛眺望着南方耸入云霄的群山,觉得自己心中的怒意刚刚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一样翻滚起来!
此刻让他感受最强烈,像呛人的浓烟一样充塞在全部生命意识中的还不仅仅是他差一点失去明天指挥A团作战的机会这件事,更重要的还有此事蕴含的另一层意思:当他日以继夜地在A团前沿指挥所为打好骑盘岭之战忙碌、一心认为自己将会建树功勋的时刻,居然还有一些人在背后诋毁他的指挥才能和品行,他们根本不愿意相信他,给予他这一次指挥战斗的机会。正是后面的一点,才是他的骄傲和自尊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江涛承认自己当团长两年来与师里的关系处得不好,一直有人不断在上级面前诋毁他的名誉和才能,却不明白这次他们怎么能把事情做到此种地步,具体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又是因为他是将军之子!抑或真如何晏暗示的那样,又是因为他和张莉目前的关系?
一个人往往会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清晰地向外部世界展现出自己的全部性格。此刻江涛坐在那儿,胸中雷鸣电闪地滚过许多思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生命中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那建树在优越感之上的强烈的自尊、骄傲与自信,以及与之相连的事业心和使命感,他性格深处的争强斗狠,都不自觉地通过他这个僵硬的、高昂着头颅的、怒气冲天的坐姿鲜明地显现了出来。
江涛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某高级军事机关的大院里度过的。他的父亲战争年代功勋卓著,和平时期清正廉洁,因而在部队内部赢得了巨大威望。这是一个他那一代人中常见的生活作风严谨的革命家,从小对江涛的要求就十分苛刻。他不准儿子随便进自己的办公室和书房,不许他与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更不准他生出一点瞧不起大院外面的工人农民的思想。江涛童年的世界是父亲世界的一部分,但父亲的世界却不是他的世界的全部。除了父亲,江涛还有一个格外娇宠儿子的母亲,有恭顺的警卫、司机、保姆和厨师,稍大一点又添上了幼儿园的阿姨和小朋友,以后又是一所挤满高干子女的小学、中学。江涛很早就明白自己与别的孩子是不同的,不然他便无法解释许多事情,譬如他同小朋友打架时警卫叔叔为什么训斥那个孩子连同孩子的父母而不训斥他;为什么大院外头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自己却一年四季丰衣足食;为什么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别的孩子却不能,等等。生下来那天起他就在被动地接受这些不平等,等有一天他长得能够理解它们时,要从心灵深处去除这种“天之骄子”式的优越感已经不可能了,何况从他的眼里看去,也没有必要。生活给予了他这种意识,而它不仅成了他的世界观的最重要的一部分,还成了他的基础和他的特殊人格、尊严得以维持的前提。很久以后他读到孟子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经过目,便觉得此话似乎正是对自己这一类人讲的。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同的,他所以是他,正因为他出身特殊,受过良好教育,聪明过人,从很小时就明白自己一定要建功立业,做个不同凡响的人。这样,他内心深处的那种优越感,就不仅不是有害的,还似乎成了一种必要,一种自己要实现远大理想的保证与动力。
父亲是江涛成长道路上的另一所学校。少年时期,他没有意识到父亲的学校已经向自己开课,就已读到了那本教科书的深奥文字。不大懂事的时候,他就见惯了那些来拜访、探望、请求什么或报告什么的人在父亲面前那种尊敬、拘谨乃至于畏惧的神态。有资格踏进江涛家门的人都是些军衔相当高的军官,他们小心翼翼的举止,忐忑不安的神色,年复一年地使不苟言笑的父亲在江涛心目中具有了不可言喻的高大和威严。他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懂得了许多东西:只有像父亲这样在人生旅途中建树了无数功勋的人,有一天才会被授予如此重大的权力。父亲的成功是他在军人的事业上的成功。以前他总觉得父亲与自己相距很远,从这一天起他突然觉得自己与父亲很近,父亲成了他真正崇拜的人。然而他还刚刚读完父亲这部大书扉页上的题词。只要他朝父亲的成功里望上一眼,便立即望见了战争和父亲在战争生涯中走向的辉煌,如同每一个农家子弟从小就懂得大量春种夏锄秋收冬藏的知识一样,少年江涛的脑海里早早地就塞满了各种与战争有关的知识:父亲的战争、中国和人类历史上的战争、因战争而名垂青史的伟人、著名的战役和战例、经典的战略、战役和战术理论,等等。也还是从那时起,江涛就再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将终身做一名军人,他的使命,他的责任就是战争,而他自己则将在战争中功勋卓著,成为一名伟大的军人。
父亲还没等到他长大成人就病逝了,连“文化大革命”也没有看到。老将军生前威望崇高,死后极尽哀荣,于是他和他的家庭既不像一部分高级将领那样在十年“运动”中先是飞黄腾达而后又锒铛入狱,也没有像另一部分人和他们的家庭那样先是惨遭蹂躏后又在浩劫完结之年平反荣升。他的英名和荣耀在死后仍旧庇护着儿子,使江涛能顺顺溜溜地走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江涛十六岁便到父亲的老部队当兵,然后入党、提干,排长、连长、营长一帆风顺地升上来,其间两次进军事院校深造,并以师司令部作战科长的身份参加了几年前早春的边境战争。二十九岁回北京结99lib? 了婚,用当兵的话说就是“有了根据地”。没有谁怀疑他前程远大,他也相信自己正沿着父亲当年的脚印前进,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仗打,不能像父亲年轻时那样获得辉煌成功,迅速成长为一名万众瞩目的高级将领。
此后一段时间内江涛有了某种失落感。这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其一,随着时光流逝,父亲的名字在后人眼中逐渐淡漠,不再能像过去那样给自己以庇护了,证明便是他职务的晋升不如往日那样顺畅了;其二,过去他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现在却意识到,自己作为生命和尊严基础的那种“天之骄子”式的优越感正在受到别人的轻蔑与挑战。后一种情况不仅来自那些不熟悉他和他的家庭背景、却能够左右他的命运的上级,还来自部队中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工农子弟,其中就包括明天带B团打001号高地的柳道明。柳道明出生于黔西山区,与他同年入伍,参军时不但带来了一口难听的方言,还带来了他农民式的坚韧和精明。江涛一直瞧不起此人,但当柳道明和一批与之相似的农家子弟终于在部队成了“气候”,客观上能同他分庭抗礼,甚至有可能将他挤出跑道时,江涛的整个观念世界便受到了一次强有力的冲击。战争的事业或曰将军的事业本应只属于他以及他一类的人,柳道明们却要从他的生活中将它夺走,连同与他联系在一起的成功与光荣!接下来发生的事对江涛打击更大:一直是L师第一主力的B团团长空缺,全师范围内可供选择的候选人只有他和柳道明两个,命令下来,被任命为B团团长的是柳道明而不是他。这一纸命令还有着谁都明白的意义:一般说来,只要柳道明近几年内不出大娄子,下一任L师师长也会是他。江涛接到的是另外一道命令:打起背包,去首都参加军事学院的一个为期一年的指挥员训练班。
江涛带着自己将要被部队淘汰的危机感回到了首都。就是此次回家后,他觉察到了妻子尤莉娅已经移情别恋。对方是一位大胡子画家,与尤莉娅青梅竹马。江涛毕竟出身不同,受过良好教育,知道怎样做才能使自己少受伤害。他爽快地同尤莉娅办了离婚手续,以一种新派的优雅态度继续同她保持亲密朋友式的关系。他还通过尤莉娅请大胡子画家画了一幅戎装的拿破仑半身像,背景是奥斯特里茨原野的黎明。他把这幅水平相当高的油画挂在家中自己的房间里,引起了朋友们的一致喝彩。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构成了对他的心灵的又一沉重打击。他在部队与柳道明的竞争中已经失败,回到京城又发觉像尤莉娅一类的女人也不尊重他了。他是做惯了天之骄子的;军队是他的故乡,是他仅有的、熟悉的、能够耕耘的土地,离开军队无疑等于他整个生活和梦想的彻底毁灭,那在他是不可想象的。一个个不眠之夜,江涛恼怒地鞭挞自己的心灵:你不能认输,你必须好好想一想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对自己进行一番脱胎换骨的改变,告别旧我,在新时代的背景下走向一个更有魅力的新我,重新回到部队去投入竞争!
一年后江涛回到师里,先被安排到C团当了半年副团长,后来被任命为相对来说不那么受重视的A团团长。熟悉他的人这时都对他身体和精神上发生的变化大吃一惊。除非特别正规的场合,江涛不再穿军装,只穿迷彩服,节假日则换上考究的西服,领带的条数之多令同事咋舌不已。他在革新自我形象的同时声言要在A团实行“改革”,并真的拿出了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改革方案”,于军事训练、政治教育、生活管理、后勤建设诸领域一股脑儿变出了许多新花样。这时上下都在喊“改革”,江涛恰恰赶在点子上,立即就成了本部队引人注目的人物。这一时期江涛也确实使A团的全面建设出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局面,柳道明的B团无形中被他比了下去。江涛有成功的愿望,也有这方面的条件。他在北京的家庭背景,他的新学历,他那些进入政界、经济界、思想文化界的朋友,都帮他比别人更早地认识到改革对于部队特别是对于自己的重大意义。最初的成功重新恢复和扩张了他那受到伤害的优越感,也由此让他看到了自己在同柳道明竞争中的优势所在。柳道明即使当了团长仍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自己生命的根须却深深扎在左右中国历史发展方向的社会上层。江涛几乎本能地明白:社会的变革最初往往会以异端的形式长期酝酿于思想界,终为一位大权在握的领袖首肯,这时少数得风气之先的人就会抓住历史给予的机遇,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借助自己那些扎在上层的根须,他永远可以让自己成为本部队新思想的拥有者与传播者,新事物的创造者。在江涛看来,所谓创造新事物首先就意味着对旧事物的破坏,一个开风气之先的人必然是一个旧事物的掘墓人,而破坏的首要条件便是大胆乃至于一定程度的肆无忌惮。江涛于此还发现了一个真理:所有的游戏规则都只在规定范围内有效,一旦越出了这个范围,法则就将对你毫无约束力。你可以在裁判员尚未制订好新的法则之时轻而易举地赢得观众的瞩目,而新的法则问世时你已经得到了普遍的承认和事实上的成功。就柳道明和他这一对竞争者来说,也只有在新的场地上游戏,对方才无法与他匹敌。这是一种建立于新的自以为清醒和胜券在握的思考之上的优越感,据此,他又连续搞了多项令上下左右瞠目结舌的“改革”:下令让军官们一律买西服;节假日晚上请师范学院的女生到礼堂和官兵们联欢;让军官们在学军事、政治之外学礼仪,学外语,以“提高”他们的“层次”。过去连队政治学习,一律读报纸,他让他们在完成规定的学习时间和内容后去游览名胜古迹,名之曰“愉快式教育”。他也没有忘记“改革”自己的假日生活:每到星期天,他或者一个人,或者带上几个人,身背双筒猎枪,骑上摩托车,到山林里打猎和野餐。他的目的很快就实现了,效果却部分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做的事情连同他这个人迅速在上上下下引起了争议,使他成了军区方面也开始注意的“明星式”人物,但在本部队范围内,特别是在师首长那儿,却遭到几乎一致的非议,他与他们的原来还算可以的关系,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变坏了。
也就在这时,部队里开始沸沸扬扬地传播他和师医院女军医张莉的“风流韵事”。
哪怕到了此刻,冷静下来思考,江涛也不认为自己和张莉的关系超出了逢场作戏的范围,因而便格外不能够理解别人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热情与关注。江涛一贯的感觉是:同妻子离异之后,半年前他和张莉的邂逅以及交往是一种非人为的安排。在邂逅的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日后还要有很长时间的交往;而当交往开始以后,他们仍然没有想到两个人的情感会逐渐滑向一种似乎都不愿意滑去的地方。私下里江涛不得不承认,差不多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看上去并不十分漂亮、有些幼稚、单纯的女军医就对自己具有了难以言传的吸引力。他知道吸引他的是什么:张莉生命深处焕发出来的热情,连同与之在一起的勇敢精神,甚至还有一点游戏态度。张莉是那样一种女人,她们乍看上去并不美丽,但只要你和她们交往一次,就会发觉,她们的热情本身就会成为你快乐的源泉。一旦你与她们开始交往,她们的善良、单纯、那种完全不对他人设防的心态,都会让你的复杂沉重变得多余和好笑,你的疲惫的身心不知不觉就会在她们的微笑中获得真正的休憩。然而,即使在他对张莉迷恋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有将自己和这个女子的关系发展到别人传说的那种程度。越是往灵魂深处观察,他越会发觉自己骨子里仍是一个把婚姻看得很严肃的人。这几年虽然人生道路上出现了一些坎坷,但他仍然相信自己有一天将会完成童年的梦想,走向军人生涯中最高、最辉煌的阶梯。江涛需要一位妻子,但绝不会是张莉这样类型的女子。事实上直到今天,他对她的故事仍旧一知半解:张莉也出身于一个军人家庭,还受过四年军医大学的正规教育,二十四岁在家人的撺掇下同父亲任职的某军区机关的一个年轻英俊的副团职参谋结了婚,两年后她令人费解地同本院一个相貌丑陋的化验员玩起了冒险勾当,事后化验员被处理转业,她也很快同丈夫离了婚。江涛不想过分打听她的私人秘密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想知道得太多,以免让张莉在自己的生活中进入得太深。张莉也一样,从开始交往时就明确地对江涛说:我同意我们之间以朋友的身份来往。我虽然是个单身女人,你是个单身男人,可我对你没有婚姻愿望。“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我可不想马上把你吓跑。”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然而真正的问题是:时光流逝,江涛意识到自己对张莉的依恋之情却越来越深了。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不知不觉地想到:如果不是顾虑自己日后要走向那样的辉煌,他是宁愿现在就与张莉结婚的。
至于昨天他将张莉从配属给他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调出来留到猫儿岭上,动机并不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污浊。猫儿岭也需要一名军医;更重要的是,在一场他从未承担过如此沉重的责任的战争即将来临之际,他内心里一直有一种声音,要他将张莉召唤到自己身边来。一种潜藏得很深的感觉是:当你到了最困难、最软弱的时候,最能给予你安宁、镇定、力量和勇气的人就是她。今天是你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你。
他并不在乎这件事会给别人造成什么印象。过去对于由他与张莉的交往引起的传言,他向来持一种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态度。像他朋友圈子里的许多人一样,他也认为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待嫁的女子做什么是他们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别人评头品足不仅是一种无聊的行为,还是一种应引以为耻的、缺乏文明修养的表现。何况他还是一个有自制力的男人,只要他还不打算与张莉结婚,他就不会让她的热情和自己的热情将他诱到一道他难以回头的深渊里去。但是,今天早上他得到的教训是:你怎样看待和处理与张莉的关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上级怎样看待它。江涛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对半年来和张莉的关系生出了疑虑:无论如何,将这种关系和自己在部队的事业与成功相比,后者无疑是更重要的。既然前者已对它构成了威胁,他和张莉分手的时刻或许已经到了。这种思想并不十分清晰,也没有完全占据他的意识中心,但它毕竟出现了。
第六章
江涛眺望着东南方蓝天下的001号高地,他的思维已全部进入了明天的战争。他并没有去回忆自己的出身。他那几乎与生俱来的事业心和使命感,他那不容别人伤害的自尊,仍然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他的情绪,强化了愤怒和耻辱的感觉。事情很清楚:尽管部队进入战区之后他曾数次争取由A团打主攻乃至于单独完成公母山地区的全部收复任务,军师首长最后还是把主攻任务交给了柳道明的B团;今天早上军长虽然没有答应师党委的要求,将他从A团前沿指挥所里换下去,但事情本身却再次说明了他在他们心目中的真实位置!后者还让他明白了另一件事:仅从明天就要打仗今天还要换团长这一点看,就可以猜测到骑盘岭地区的战斗在整个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全局中是多么不重要,多么不受重视!他们大概以为换上任何一个稍懂军事常识的家伙来指挥A团,明天都能把骑盘岭拿下来!军长和师长关注的当然是柳道明的001号高地之役喽!他和他的A团充当的只是这场战争中的配角!也就是说仗还没有打,A团和B团之间的胜负就已被人为地确定了!
他的思绪就长久地激烈地纠缠在这样一个点上了。与此同时,积聚在心灵中的愤怒和耻辱感也越来越强烈。他仿佛突然看到了一个过去一直存在着的、仅仅是被自己的盲目的乐观和自信掩盖着的更深刻的真实:哪怕他把A团带得丝毫不比柳道明的B团差,到了关键时刻,上面真正看重的仍是柳道明之类貌似沉稳的农民!和平时期的战争并不很多,每一场战争都将给直接参战的指挥员提供其他同龄的军人难以得到的、极珍贵的成功与晋升的机会。能不能抓住这种机会建树功勋,往往决定一名军人终身的前程。江涛熟悉历史上每一位著名统帅的故事:拿破仑不是通过土伦一役声名大振,从而在法国历史上崭露头角的吗?直到今天早上以前,他还把明天拂晓就要打响的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看做是自己的“土伦之役”,但他现在清楚了:根本没那么回事!不管他明天带A团在骑盘岭上打得如何,这场藏书网战争的主角都是柳道明,战后在部队冉冉升起的新星也会是柳道明!不远的将来,自己和柳道明就不再是同级而是上下级,到时候他甚至会直接左右你江涛的前途和命运!
不,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更重要的事情与柳道明无关,是他自己不能容忍失败,不能容忍在竞争中让别人比自己优秀的想法出现并且成为现实。一刹那间,他的全部生命意识都转移到这个既定的决心上来了。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只要他下了决心,就总能全力以赴地找出办法来的!
他已经冷静了一些,脑海里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作战沙盘中公母山地区的全部地形地貌。以前为了推敲自己的作战方案,他曾对沙盘进行过长时间的精心研究,明白明天B团的战斗并不好打。001号高地海拔1101.7米,坡度达70°~80°,许多地方是立壁似的断崖、深深的涧溪和沟壑。该高地即是整个公母山地区的第一制高点,敌人肯定会重点防御,加上高密度的雷区、陷阱、竹签桩,几乎可藏书网以肯定,明天那儿发生的战斗将是极其残酷的。不仅如此,从刚才军长让何晏通报给他的柳道明的作战方案里,凭借一个职业军官的良好素养和直觉,他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漏洞:B团把攻占001号高地的希望主要寄托在远途迂回奔袭至高地南麓然后发起攻击的部队上,但这支部队越过435号界碑后是否能按计划准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们首先要在国境线两侧的山林中秘密穿行十余公里,又是夜间,极难避免遭遇雷区或被敌人发现,真如此它在奔袭途中就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困难境地。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危险,柳道明和后来审批B团战斗方案的师长与军长不会看不到,之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方案,其原因也是相当清楚的:如果不从001号高地南麓进攻而由北方实施正面攻击,因为那条巨涧的阻隔,B团的部队在敌人的火力封锁下甚至难以接近高地!不过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几乎是可以断定的:明天B团的001号高地进攻战斗绝对不会顺利,它极可能出现许多难以预料的困难局面和一个富有戏剧性的、艰苦曲折的过程,这本身就构成了对于柳道明的严峻考验!
至于明天他和A团要进行的骑盘岭地区的进攻战斗,那是与B团的001号高地之役不可同日而语的。骑盘岭梁长点散,易攻难守。早在昨天夜里部队潜入一线地区集结之后,他便命令各营派出小分队,悄悄查明了通向164、342、631等三个设防高地的攻击路线,并秘密地将通路从山脚下的雷区一直开辟到距离上述三高地只有一二百米的地方。从内心深处讲,他甚至觉得明天骑盘岭上根本不会出现值得一提的战斗。他的部队很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胜利,连他今天早上向军长保证过的三个小时也用不到,而那时柳道明的部队肯定还在001号高地上下鏖战。他自信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事专家,一听就明白柳道明向军长保证在明天上午十时前结束001号高地进攻战斗是办不到的。于是就会出现下面的一种局面:明天早上他和他的A团在骑盘岭地区早早地结束了战斗,柳道明那边却还在拼命苦斗。为了等自己的对手结束战斗,他将要白白耗去许多时间!
正是“时间”两个字突然给了他灵感!
在等待B团结束战斗的时间内,他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
一件小事忽然从江涛脑海中跳了出来!
“国才,你出来一下!”他回过头去,朝指挥帐篷里喊,眼睛重新变得异常明亮了!
尹国才马上跑了出来。团长脸上的表情变化又让他吃了一惊。
“早上你是不是说,有两个北京来的记者现在还待在师政治部,没找到地方安置?”江涛用一种尽量沉稳的声调问道,却还是让他的参谋长听出了他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种绝处逢生式的激动。
“不错。”尹国才说,“他们本想跟随B团前沿指挥所行动,被柳道明团长以他的指挥所要随部队迂回运动,不能保障记者们生命安全为理由拒绝了。”电话是早上坐镇师基本指挥所的政委打来的,询问团长愿不愿意接待两个想靠近观察公母山之战的记者。江涛当时未置可否,现在又问起来,他虽然还不甚明白团长的心思,却能猜到它肯定与早上发生的事有关系。
江涛从餐桌旁站起来,用斩钉截铁的口气大声说:
“你现在就打电话给政委,让他告诉师政治部,说我江涛无条件地欢迎两位记者到A团前沿指挥所来!我绝对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并为他们的工作创造一藏书网切必要的条件!……不,”他停了一下,又迅速改变了主意,“打完电话你立即带车去师基本指挥所,一定要把那两名记者给我抢回来!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尹国才习惯地、戏剧性地把脚后跟碰响一下,大声回答,脸上现出了严肃和果敢的神情。
尹国才带车离开猫儿岭时江涛依然站在自己待了一早上的地方。再将目光投向东南方的001号高地,他看到了几朵飘拂在天空中、被阳光照得白亮耀眼的云团。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胸畅快了许多,僵硬的嘴角边不自觉地溢出一丝有力的冷笑。他已在愉快地想:我和柳道明的差别就在于此!柳道明也许真的具有和我同样的军事天才,却不懂得要跳出别人限定的游戏规则的道理,尤其不懂得新闻媒介在当今社会中具有的魔术师般的作用。记者们所以被称为“无冕之王”,是因为他们手中有一支足以影响全国人民视听的笔。他在北京的朋友中有几位就是记者,了解这些“无冕之王”的“王位”其实是不确定的,接待单位对他们的态度如何,直接决定着他们此时此地的处境和情绪,而处境和情绪则在很大程度上左右着所谓的“记者的良知”。柳道明拒绝了要亲临前沿的记者,却给了他跳出既定游戏场地的机会。现在他主动邀请记者来自己的团指挥所,首先就会在记者们心理上赢得自己对于柳道明的第一个胜利。接下来他将要让记者们认识自己,为明天的骑盘岭战斗的胜利做好铺垫。他的部队绝对会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拿下骑盘岭,那时负有迅速反映前线战况责任的记者们就会赶在001号高地战斗结束之前把他的胜利和名字报告给北京。江涛熟悉这样一条特殊“渠道”的作用:它可能在战区首长尚未来得及正式汇报之前,就让迫切希望了解前线战况的北京方面的大人物知道他和A团骑盘岭之战的胜利,连同他江涛的姓名。江涛懂得一点心理学,知道“先入为主”这个词的含意。他想即便柳道明在他之后顺利拿下了001号高地,他也已赢得了先声夺人的胜利;而假若——他内心里一直有这样一种预感——B团明天的战斗不仅是艰难曲折、代价高昂的,还是胜负未卜的,那么战后就连师长和军长也不得不在比较之后承认骑盘岭之役是一个漂亮的成功的战例。他还有另一着棋呢:由于他今天将两位B团拒绝接受的记者请到了A团指挥所,战后他们首先将会宣传A团的骑盘岭之战而不是B团的001号高地之战,那时骑盘岭之战就会在全国人民心目中成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主要部分,B团的001号高地之战则将黯然失色,而他江涛的名字也将在柳道明的名字之前熠熠生辉!
第七章
“……我们团长接到电话之后,马上命令我带车来接二位记者。……不,不是接,团长的原话是‘赶快去请!’‘一定要请到!’团长再三让我带话给你们,说他代表A团全体官兵向二位表示热烈欢迎!到了A团指挥所,两位将同我们一起参加战斗,亲眼看到战斗的全过程。……记者同志,你们不远万里从首都来到前线,对将要于明天的战斗中为国捐躯的我团全体指战员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和鞭策!团长说,二位记者受命来前线报道公母山之战,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北京在关心和注视着我们,全国人民在关心和注视着我们!我们这些人宁死也不能让全国人民失望!我来时团长已把消息通报给了进入潜伏地域待命的各作战分队,战士们听了都说:如果我在明天的战斗中当了英雄,马上就可以上报纸,中央首长和全国人民都会知道我的名字!记者同志,这就是最好的战场鼓动,这就是战斗力!……你们是否觉得我今天过于激动?实在不好意思,可到了前线你们就会明白,我们这些走进战争的人心情都是激动的!来前团长还专门交代,让我告诉你们,他绝对保证二位的生命安全!可我觉得还是不讲这个话为好。为什么呢?记者同志,恕我直言,战争本身是残酷的,我们的指挥所是最靠前的一级指挥所,战斗一打响,同火线的水平距离不足两千米,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对于牺牲,我们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你们二位是我们的客人,当然要受到最好的保护,但我还是想你们既然来到了前线,就不会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战争毕竟是战争!……”
吉普车在山间急造公路上颠簸着,尹国才坐在前排驾驶员右侧的座位上,半转过上体,滔滔不绝地向后排座位上一男一女两位记者说话,脸颊上真实地泛着激动的潮红,明亮的眼睛里急切地闪烁出热烈、感动和悲壮的光芒,仿佛他真被那种叫做“战场亢奋”的情绪完全控制住了,并且是一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土包子,正为记者们的来临欣喜得难以自已。在这副面孔后他还有另一副面孔,另一双眼睛,正冷静而略带嘲讽地观察着自己的话在客人心中引起的反应。虽说到现在为止他对江涛让他来“抢”两位记者的意图还没有全部搞清,但团长想达到什么目的,他还是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的。江涛肯定是想“用”两位记者。那么作为团长的配角,他首先应该做的就是让客人们感觉到江涛的热情和好客,并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明天A团的骑盘岭之战。半小时前他带车赶到师基本指挥所,一眼就发觉两位记者还处在无人理会的尴尬境地中,当即他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江涛当然是今天这场戏的主角,但身为配角他还是有很多戏可演,况且他历来对扮演此类角色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他知道此刻他对记者们越是热情和谦恭,记者们就越会感动,对A团和江涛的第一印象就越好,到了猫儿岭就越容易进入“伏击圈”。从两位记者越来越专注的神情和渐渐变得不平静的呼吸中,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演已获得了出色的成功,于是话题一转,忍不住用一席关于牺牲的悲壮的预感,小小地吓唬了客人一下。他立即满意地觉察到了:一刹那间客人的脸颊上同时现出一些藏书网不自然的苍白——男记者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女记者却让它在自己美丽的脸上滞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作为北京某大报向战区派遣的仅有的两名记者,肖群和白帆除了性别相异之外有许多相同之处:都是三十二岁;十年前从同一所大学的新闻系毕业,分配到同一家报社做记者;都是五年前结的婚——肖群目前与妻子的关系虽然不好,到底维持着,白帆却于一年前同丈夫分了手;在职业范围内,二人同样都没有值得一提的建树,随着岁月更替,心理的压力越来越大,同样盼望短时间内事业上能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等等。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即将打响的消息一传到报社,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它对自己是个难得的机会,和平生活中,任何地方的一声枪响都会成为新闻热点,何况一场边陲战争!他们在同一个早上一前一后闯进了总编办公室,要求出发到前线去,总编则在同一刻看出将报道这场战争的任务交给他们两人是自己的最佳选择:肖群文字功夫扎实,思考问题有一定深度,却不善于与人交际;白帆笔头子轻飘,却长于利用自己的绰约风姿在男性占绝对统治地位的作战部队里打开局面,获取任何想要的新闻素材。报社要搞好对这场边境战争的宣传,总编不能不考虑自己派出的记者的质量。他丝毫也不担心把这样一男一女放出去会给自己带来乱子:肖群和白帆都过了而立之年,又是老同学和老同事,如果年轻时没有恋爱,这时肯定不会恋爱了,而一对男女合作时常会产生的愉快的和融洽的心理气氛,还有利于他们完成自己的使命。
德高望重的总编和肖群、白帆都没有意识到另外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对于他们执行任务是有影响的:肖群和白帆都没有走进过战争,直到启程之时,两人对于战争的了解除了一些书本上的知识外,便只剩下了许多基本是从小说与电影中得到的、激昂慷慨而又罗曼蒂克的想象;做记者对于肖群来说不仅是一种职业,还是人生的唯一选择,通过报道这场战争获得事业的成功,在他就成了整个人生的成功,足以使他那颗时时处在“平庸的烦恼”中的内心得到慰藉。白帆当了十多年记者,仍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干新闻这一行并非出于内心的渴望,而是外界影响所致:她的父母都是记者,于是考大学时,自己也选择了新闻系,毕业后很自然地进了报社。十年的记者生涯不仅没有给她带来成功和荣誉,甚至也没能给她带来真正的爱情和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由此她便不时会想,假若自己去做别的事情,或许就会更成功和更幸福。如果说肖群是一心为报道公母山之战而来,白帆来前线的动机就要复杂一些,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白帆也渴望取得事业上的巨大成功,但这种获取成功的愿望却同离婚后心底生出的巨大空虚有关。有一件事白帆是清楚的:她从十六岁开始寻觅十全十美不同凡响的爱情,直到今天,这种爱情仍没有来到自己的生活里。她渴望事业的成功,但在内心深处,更渴望的却依然是自己企盼了大半生的浪漫而迷人的爱情故事,以及由它所带来的美满的婚姻与幸福的家庭。
从北京到战区的三天四夜的火车旅行途中,他们的心境是高度亢奋的。两个人甚至还在卧铺车厢里详细拟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采访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他们关于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系列报道就将成为本年度国内新闻界的重大事件。但他们如期抵达L师后却受到了冷遇。部队正向作战地区运动,师首长无暇接见他们,只有一位政治部的副主任登车前匆匆露了一面。到达作战地区后,他们先是要求跟随师前沿指挥所行动,没有得到答复,又请求随攻打001号高地的B团主力一起行动,则遭到B团团长的果断拒绝。挨到今天早上,师政治部的一位干事打电话询问A团愿不愿接待他们时,两人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的计划连同实施这个计划获取巨大成功的愿望,都面临着泡汤的危险。在师基本指挥所里待下去就无法准确及时地了解明天的战斗进展情况,也就无法迅速向北京做出反应,他们赶在战前来到前线也便失去了意义。一时间,肖群和白帆心里都生出了一种走投无路的悲怆。
不料早饭后却从A团来了电话,A团团长江涛欢迎两位记者莅临他在猫儿岭的前沿指挥所。没过多久,不是一般的参谋干事,而是团参谋长本人,受团长的委托,亲自带车接他们来了。两位记者的欣喜可想而知,没有丝毫犹豫,就收拾行装上了尹国才带去的吉普车,此时他们已在悄悄地感激这位A团团长了。车子开动后。尹国才口若悬河的欢迎词更使他们连日来饱受冷遇的心感到温暖和亲切,而他一口一个“我们团长”表露出来的对江涛的崇敬之情,也很自然地唤起了记者们职业性的好奇心。
“尹参谋长,你能简要地向我们介绍一下你们团长吗?”尹国才的话刚刚告一段落,脸颊上终于恢复了平静的女记者首先开口道。
白帆的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男记者也用异常感兴趣的目光望着他,尹国才意识到现在是自己为团长的出场充当“前言”的时候了。
“我们团长嘛——”他毕竟有经验的,为避免给客人留下过于主动的印象,开口前他先仿佛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做出一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女记者的问题让他有些为难,似乎他还拿不准应不应当相信他们;突然,他的眉毛轻巧地一扬,目光变得坚定、热情、明亮了,好像他到底下了决心,不再把记者们当外人。“我们团长——不瞒二位——在本部队里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他开口99lib?道,“以后你们在前线待久了,就会听到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其中不少是真的,也有不少属于演义性质,不过它们无损于我们团长的形象!”
他大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两位记者,好像他被这个话题激动了,一旦记者们提出不同意见,他就会挺身而出为江涛辩护。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个对团长忠心耿耿的角色了,还知道每次演出的效果总是很好的:即使对方不完全信服他对江涛的赞誉之词,仍会对他的忠诚留下深刻印象,而一个能赢得部下如此崇敬的人自然就会让他们从心底暗暗钦佩,这样他还是获得了成功。此一次也不出他的所料:他还刚刚说出“有争议”三个字,两位记者就为他对团长的忠诚微微有些动容。一闪念间尹国才还准确地猜出了记者们的心理活动:改革的年代,有争议往往就意味着大有文章可做!
“尹参谋长,你是否能给我们讲讲这些争议呢?”现在开口的是那位身材细瘦、比女记者拘谨、看上去却更有城府的男记者。
尹国才心中暗暗袭过一阵喜悦。眼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定北京来的这两位记者智商在他之上了。今天他就像一位有道的巫师,不仅没费很大法力便将他们乖乖地引向了他要他们去的方向,还让他们主动地与自己配合起来!
“记者同志,你们是知识分子,知道古人有一句话,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有一句俗语,叫‘出头的椽子先烂’。简单地讲,我们团长在这支部队,就是一棵出头的椽子,一株林中秀木。……在我看来,像他这样的人出现在今天的部队里并引起争议,并不是没有原因和不正常的。恰恰相反,今天的中国正在进行改革,今天的军队也需要有一种新变化,她应当更有战斗力,更有生气,更富于创造精神。能够负担起这一历史使命的人,正是那些将生命之根深深扎在军营的土壤中,对部队和战争的事业满腔热情、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全新的知识结构、强烈的创造意识的人。江涛同志正是这样一个人,而他的作为所以会引起那些脑袋瓜比较陈旧的人的所谓‘争议’,也就毫不奇怪了。”他一口气说出了长长一篇盖棺定论式的言辞,停顿了一瞬,观察到已给记者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才接着详细地讲述了江涛的出身、履历、文化程度、性格特征,重点却放在江涛近两年来在A团的“创新”和由此引起的“争议”上。他也没有回避江涛的离婚和部队眼下关于他和张莉的那些传言,不过后面这件事却被他用来证明一些人对江涛是多么“别有用心”。这段时间他没有忘记观察自己的叙述在记者方面引起的反映:他们分明完全被吸引了,进入了他用语言为他们设定的氛围;即使讲到江涛和张莉的事,两个人也没有明显表现出很多的反感。尹国才又高兴了一回:看来他的估计不错,北京来的记者对于男女之间的“交往”会持一种比较开明的态度。不仅如此,他还发现江涛和张莉的事不但没有损害他们对团长的兴趣,看上去似乎还相反大大加深了他们的兴趣!
“记者同志,关于江涛同志,我能够告诉给你们就是这些。如果你们对他有兴趣,到了猫儿岭可以直接找他谈,相信二位一定能听到更有意义的话。……但我还是想说,不是今天这种改革的时代,部队里便不会出现江涛;有了改革的大气候,江涛这样的新人就一定会从我军新一代基层指挥员中脱颖而出。不夸张地说,江涛这类人恰恰代表了我军的未来,而今天的A团团长不久也极有可能成为中国军队里高高升起的一颗亮星!”最后,他没有忘记再用一番发自肺腑的、激动的、赞美诗一般的语言,为江涛做了总结,也结束了自己的长长一段介绍。
吉普车里静了下来。就像舞台导演知道一幕剧情紧张的戏演过之后要让观众稍事休息一样,尹国才此时完全闭上了嘴,久久沉默下去,仿佛在动情地介绍过江涛之后,自己也需要时间让心潮渐渐趋于平静。但他决不限于让自己只做一个演员,他还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演员,不愿意放弃在幕间休息时观察剧场观众对自己演出九九藏书
的反映。记者们的表情变化说明他们已由上车时对江涛的单纯的好感好奇进入到了情绪和思想的深层激动,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他发觉对于他们心里翻滚的是些什么念头有些把握不住。女记者一直是上体前倾,专注地听他介绍的,现在却背靠着车座,半转过面孔去望着车窗外的景物,白皙的、端庄美丽的脸上浮现出的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漂亮的大眼睛里凝固不动的也不是喜悦,而是两个沉思的和忧郁的亮点;男记者仍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倾听式的坐姿,清癯的面孔上浮现出的却是另一种专注的、似乎突然痛苦起来的神情。
A团参谋长想不到他刚才的表演已获得最动人的成功。尽管两位记者还没见过江涛,但仅仅是尹国才的介绍和他们心中原有的对A团团长的一点先入为主的好感,一个具有鲜明时代精神和革新意识、思想和性格都颇具魅力的新人的形象,就已在肖群和白帆脑海里高大丰满、栩栩如生起来,虽然它在他们脑海里引起的意识流和情感流是不同的:白帆对江涛形象的领悟不只是记者型的,还是单身女人型的。江涛的形象在她心中越是伟岸不俗,自己生活中有过的那个丈夫就越显得卑俗渺小。她知道自己不该做这样的联想,可越是抑制自己,她就越要想到自己是多么不幸啊,世间其实有那么多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男子汉,自己为什么偏偏就碰不到呢!这样想着,她的面部和眼睛里便不自觉地现出一种怅然若失,郁郁寡欢的神情;肖群对江涛形象的领悟受下面一种因素的影响——和报社内许多年轻记者一样,他也是一个天生的“改革派”,江涛即是一个充满改革意识的团长,他本能地就对之生出了一种亲近感和认同感。肖群心中还迸发出了一个职业性的灵感:如果江涛真是一位做了许多“创新试验”并有了显著成就的人,明天拂晓就要打响的战争正好为检验他的创新实绩和军事才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几乎本能地相信江涛会成功(他是个“改革者”啊!),而一旦江涛指挥A团取得了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的胜利,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篇有深度和说服力、足以为部队的“改革之风”叫好的文章。“由于它来自战场,真实性无可怀疑,很可能成为一篇在全国引起巨大震动的文章!……”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便不觉浮现出了沉思时经常会悄然浮出的专注、忧郁和似乎痛苦的神情。
以后的路途中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尹国才是因为闹不清记者们心中想些什么而不便开口;记者们则因为吉普车已经进入作战部队逐次展开的地区,注意力被车窗外一幕幕如重锤般敲击着心扉的战争景象吸引住了。急造公路越向前方伸延,公路两侧就越是频繁和密集地出现一片片蒙着黄绿两色伪装网的军用帐篷,一门门炮管粗细长短不一的火炮组成的威力强大的炮群也不时从近侧山凹里显露出自己的姿影。从公路上停放和行驶的军车牌照上他们读出了路旁帐篷群分属的炮兵、工兵、野战通信兵、前沿医院、后勤保障点、民工担架队,以及在二线待命的整团整营的步兵。所有这一切连同与之共为一体的、笼罩着整个战区的紧张、压抑、沉重和充满危机感的气氛,都是他们过去从书本和电影里没有看到过的。这一刻,肖群和白帆猛然意识到自己正走入一场真实的战争,他们对它到底是什么样子,还一点也不清楚。
第八章
江涛高高地站在营地下方的路口上迎候两位记者。他的背后依次是一棵开满不知名的红艳艳花朵的野树,几顶同草木浑然一色的军用帐篷,一座从千山万壑中隆起,为密密丛丛的马尾松的箭镞似的梢层覆盖的黛青色峰巅,上面是一汪水一样、阳光明媚、疏淡地飘着条条白云的蓝天。两位自下而上向营地驶来的客人特别是女记者的第一印象是:江涛不仅是魁伟英武的,还是同天空、山峰、森林、野花、营帐以及无处不在的沉重的战争气氛联系在一起的;他不仅是后面这一切的组成部分,还是天地山川精华秀气钟聚的一个果实。
吉普车在江涛面前停住了。尹国才率先跳下车。接着,两位记者也一前一后下了车。
江涛爽朗地笑着,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现出一种富于认同感的亲切和满足,伸出手来,同记者们握手。他的眼睛分别盯紧肖群和白帆的眼睛,仿佛要在下车伊始就从他们心中赶走陌生,逼出稔熟的朋友才有的亲昵来——一边就以好客的主人的姿态大声地愉快地说道:
“欢迎!欢迎二位到A团指挥所来!我和我的同事——”目光一扫尹国才“——能在战场上接待你们,感到非常荣幸!……我希望你们能在我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两位记者几乎同声回答。
他们的心已经热乎乎的了。你简直无法不让自己马上喜欢上这位团长:首先他就是个漂亮的男人,一个男人中的精品,看到他就像看到一幅画(当然要同这南国的山野一起);其次他还是个热情大方、既不拿架子、也不会让你拿架子的人,一个一见面就让你觉得像是见到了好朋友一样的人;再其次你还知道他是一位高干子弟,不是高干子弟中的纨绔之辈,而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有自己的理想、事业,在生活中卓有建树。尽管目前他还只是个团长,日后的前程却不可限量;最后——也是最打动他们的心的——他还不是一位普通的步兵团长,而是一位肩负重任、明天拂晓就要率部投入血肉横飞、生死未卜的战争中去的人,然而此时他的神情是那样明朗、轻松,一点大战在即的沉重感也看不到。一路上见到的战争景象和尹国才那番关于牺牲的话已在他们灵魂深处赋予了过分的惊骇,眼下这位在想象中明天就可能壮烈殉国的人居然还能如此镇定、从容,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两位记者还各有不同的理由喜欢江涛:在师里受到几天的冷遇之后,肖群的职业自豪感已丧失殆尽,此刻却在江涛那富于认同感的亲切中找了回来。江涛那种如见故人的态度还从一开始就消除了肖群在陌生人面前总也去除不掉的一点羞怯,让他觉得这位在本部队“名气很大”的团长不难接触,而后一点对他打算写一篇从战争的角度论述部队改革的文章十分有利。白帆喜欢江涛的原因是:尽管路途中尹国才对这位团长做过一番赞美诗般的描述,但下车后她第一眼看到活生生的江涛,还是立即为他的形象和气质震惊了。江涛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外部形象无疑是极富于魅力的,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的神情、目光及每一个动作都明白无误地表现出的自尊与自信,他对自己是一个优秀人物的清醒意识,使她震惊的恰恰是这些内在的精神特征。江涛同她握手的一刹99lib.t>那,她心里还飞快地冒出了下面一种感觉: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当江涛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笑着盯上她的眼睛时,白帆白皙的脸颊上便迅速地泛滥起两团鲜亮明丽的红晕,一个女性特有的念头随即闪过脑际:不知道他会怎样看我!江涛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握住她的手摇一下,松开了,目光却火花般亮了一下,脸上随之现出一个不自觉的惊讶和赞美的表情,眼睛变得明亮和富有生气。女性的感觉是敏锐和纤细的,白帆一刹那间想道:他是欣赏我的!
她的感觉是对的。女记者是美丽的,江涛第一眼就意识到了;但是她居然美到令他吃了一惊的程度,却是这一瞬间才发现的,于是他的面部就出现了一个诧异和赞美的表情,明亮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十分之一秒。女记者身高一米七四左右,中等身材的男人或许觉得她过高了,一米八四的江涛却觉得它恰到好处;白帆的身材苗条匀称,上下肢比例适中,女性曲线丰富而流畅,给人一种健康、轻盈、美满的印象;她的脸盘是苹果形的,圆圆的,高高的发际线下额头宽阔明净,一双幽邃明亮的眼睛大得出奇,如盈盈秋水,鼻梁线端正优美,唇吻线平直而富于变化,唇型饱满,艳若桃花的两腮上各自隐藏着一只美丽的酒窝。说这张面孔美丽是不够的,它还似乎在美丽之上被造物主赋予了一种古典美学意义上的雍容和华贵,一种自然天成的大家风范。江涛一瞬间内已将她和自己有过密切关系的另外两个女人做了对比,他的结论是联想式的和奇怪的:他觉得尤莉娅拥有的是一幢宽大舒适、装饰雅致的私人宅第式的美;张莉有的是清晨林间凝聚.99lib.在草叶上的晶莹的露珠那样的美;女记者有的却是一种富丽堂皇、博物馆陈列品一样因天生丽质不得不在世界上璀璨夺目的美。
然而江涛还从女记者的表情变化中看到了另外的东西:女记者是美丽的,却又是容易被迷惑的。他的热情,他的笑容,连同他身上先天和后天禀赋的那些优秀的东西,都已经在女记者的内心中引起了积极的反应。江涛脑海里藏书网迅速亮起一个火花: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去努力强化它,以使自己和记者们的关系迅速进入更融洽、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境地里去呢?
“在我向两位记者表达过欢迎之意以后,我还想单独向记者女士表达我的欢迎与敬意。战争是男人的事业,您却是一位女性,您的到来会使我们更加英勇,还改变了我们这儿的色彩和气氛。对于您这样漂亮的女同胞,我无法不代表本团官兵公开表示赞美。……我还要加上一句:如果你发现我们中的哪一位明天在战场上立了大功,请不要惊奇,那说不定就和您今天的到来大有关系!”
在场的人都愉快地大笑起来。女记者在他那热情有力的目光的注视下,脸上的红晕更生动更活跃了。在江涛这一番玩笑话里,她不会听不出真正的赞美之意。这使她勇敢起来,迎着江涛的目光,也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
“江团长,你可不要这样夸奖我。我可是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倒是你自己,这样伟岸英武,是很容易让我们女同胞迷上的,你千万要小心一点儿!”
周围的人又轰然大笑,现场的气氛更加轻松和活跃了。江涛听了她的话,也愉快地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朝营地藏书网指去,一边对两位记者说了一个“请”字,引领他们向前走。“到目前为止,事情一直进行得很顺利,”他突然想,“它还会继续顺利下去的。”
第九章
为两位记者准备的下榻处是营地南侧崖壁下三个自然天成的喀斯特岩洞中较小的一个。洞内空地呈圆形,两间房大小,洞顶很高,从上往下悬着一只三百瓦的灯泡,将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一线泉水从山体内流出,在空地中央形成一个脸盆样的泉池,水深盈尺,清澈见底,一条暗溪将它引向洞口,因此池中水永远不会少,也总也不会溢出来。洞内已分开左右安排好了两张行军床,每张床前各放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挂着一方可展开和收拢的帘布(实际上是两块方形军用雨布)。空地中央还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部电话,旁边是一只空军用罐头盒,里面插着一大把刚从山林里采来的红的、黄的、粉的野花。
正是这些被青翠可人的绿叶衬托着的、看上去有些凌乱的野花,使整个岩洞里有了一种活泼、新鲜的生气。
走进岩洞之前,白帆的心境就是愉快的,现在一眼看到这些野花,目光马上亮起来,叫道:
“啊,真漂亮!”
肖群也望见了这些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感激的笑容。就因为这一把山花,他再次体会到了主人接待他们的周到和细心。
“谢谢江团长为我们准备了如此优雅的工作环境。我和白帆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对得起这么好的一个住处!”他感动地说。
江涛大方地做了一个“这不算什么”的手势。
“两位别客气!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要你们还满意,我就放心了!”
在刘二柱和警卫排长的帮助下,两位记者很快安顿下来。尹国才又派人送来了茶水,江涛一直陪记者待在这个岩洞里,事无巨细地关照着安顿工作。肖群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想写那篇从战争角度论部队改革的文章,现在就应当抓紧时间采访江涛。明天拂晓战争打响后, 江涛可能就抽不出时间了。
“江团长,我们现在就想请您介绍一下明天的战斗,”终于坐下来后他对江涛说,“然后再介绍一下自己!”
“肖记者肯定是一位视记者职业为第一生命的人。”江涛开口说,让人觉察出了其中的敬意。虽然他相信自己已与女记者建立了相当融洽的个人关系,但肖群刚开口,他就明白更应把注意力放到哪位记者身上了。“……好吧,”他大声笑着说,“既然你们抓得这么紧,我只能遵命了。请吧,我先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他把他们带出岩洞,带到指挥帐篷里的作战沙盘前,今天早上以来第二次举起了沙盘示意棒。
“为方便二位尽快进入情况,我先把整个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作战方案大致介绍一下。”他用一种权威性的、铿锵有力的声调说,随后把001号高地和骑盘岭地区的地形粗略地陈述了一遍。“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总共包括两部分,其一是B团的001号高地进攻战斗,其二便是本人率领的A团的骑盘岭进攻战斗。从沙盘上你们可以看清,001号高地及周围小高地仅占整个公母山地区面积的九分之一,骑盘岭及附近有关高地则占它的九分之八。实际上我团负责攻占的正是这九分之八中所有的高地、山腿和突出部。”他用沙盘示意棒沿骑盘岭山脊线由西向东缓慢有力地划拉了一下,同时抬起眼睛深深地望了肖群和白帆一眼,以加重他们对自己的话生出的印象。然后他流利地讲述了A团明天的作战方案,怕两位记者听不出这个方案的妙处,他又详尽地做了一番解释。
“记者同志,我认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主要内容就是骑盘岭之战。我们团明天将用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来完成祖国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最后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自己的话做了结论,为了显示自己的不偏不倚,也没有忘记补充下面的话:“当然001号高地进攻战斗也是很重要的,B团是一支有光荣传统的部队,柳道明团长肯定也能取得辉煌的成功!”
如果说走进指挥帐篷前他还只是一位好客的主人,此刻在肖群和白帆心目中,他却已经是、也只是一位即将投入战争、神情坚定激烈、对胜利满怀信心与渴望的步兵团长了。——无论对于他们中的哪一个,江涛此时的形象,都更符合他们原先的想象。
走出指挥帐篷,江涛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两位记者那儿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对明天骑盘岭之战的介绍,显然给军事素养不足的白帆和肖群留下了深刻印象!
午饭时间到了,为了表示对两位北京客人的欢迎,江涛在记者们“下榻”的岩洞里举办了一次小小的宴会。虽然摆在餐桌上的全是热的冷的荤的素的罐头食品,两位也算见过世面的记者却发现许多菜竟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主人为招待他们倾尽了自己的所有。
正是这一桌显尽主人真诚欢迎态度的饭,让肖群和白帆心中持续了一上午的感动达到了顶点,也融化了他们对这位优秀得几乎无可挑剔的步兵团长的最后一点戒备之心。
“江团长,我得承认,记者当了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盛筵,但今天在这里见到这样一桌饭,让我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感动!”肖群真诚地、老老实实地说。
“我也是!”白帆忙忙地跟上来说,“江团长,谢谢你的厚意!”江涛注意到,这一刻女记者那双美丽的、含笑的大眼睛里,竟闪烁起了亮亮的一层泪光!
江涛心中那点不断高涨的快乐,也几乎要把自己淹没了。
“今天我能在自己生命的重要时刻,在我的前沿指挥所里,用这样一桌粗陋的军人的饭菜款待你们,既感到惭愧,也充满骄傲和荣幸!”他应和着他们的话语、更是应和着他们的感情说道,“招待你们这样想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应当去北京饭店。可这儿不是北京。不过没有什么,只要我没有以身殉国,战争结束我回北京补请你们二位!……现在请举杯,为了胜利,干!”
他站了起来,肖群和白帆也举杯站起。由于刚才一席话部分地传达了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思想与感情,他的话和说这话时的表情就不由自主地将其中的那部分诚恳与真挚泄露了出来,令肖群和白帆再一次感动了。
“来,为明天的胜利,也为江团长的成功,干杯!”肖群说。
“干杯!”白帆也说。
一种格外真诚的和令人感动的气氛左右了这顿饭,让主人和客人都多喝了几杯“蝴蝶泉牌”汽酒。饭后等肖群不失时机地请江涛介绍一下自己,岩洞里的每个人恰好正处在微醉的和过度兴奋的心境里,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思想却在极为愉快和舒适的感觉中变得异常活跃。虽然,江涛并不认为自己的头脑仍然十分清醒,似乎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清醒过。
“好吧,尊敬不如从命。我就讲讲自己……”江涛开口说道。从今天早上做出那个决定后他就一直盼望着这个时刻,肖群和白帆的主动配合更给了他一种接近成功的愉快感觉。他的自述很快使两位记者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充满激情的倾听状态:生在天津战役的炮火之中;在严厉的父亲管教下长大;五年级就从父亲的书房里偷出了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来读,自此便生出了对军旅生涯的向往;十六岁参军后经历的一些有代表性的事件,它们足以说明一名天资聪慧的军事指挥员在部队生活中受到的锻炼和他的成长过程,后者还可以表明他永远是一名生活中的强者。江涛还着重讲了自己三次进军校深造的情况,认定它们分别从传统军事学说和现代观念两方面给了他不可缺少的滋养。他用肯定而清楚的语言讲A团这些年的“改革成果”,用淡漠的语气含糊地讲自己因“改革”受到的非议,似乎它们很可笑,从没对他的生活和信念产生过影响。99lib.他还没有忘记向记者们介绍自己破裂的婚姻,用真诚的语气称赞尤莉娅和大胡子画家的勇敢,表示自己不仅不恨他们,反而对他们那种爱情至上主义的精神深感钦佩。他甚至问白帆和肖群知不知道京城美术界有一位小有名气的大胡子画家,“这个人的画多次到国外展出过呢!”他说。对于白帆提出的他与某一位女军医的关系是否如别人言传的“那么浪漫”的问题,他粲然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要做什么,只要不伤害第三者,都是不应当受到指责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常常用些无中生有的谣言来伤害一个想做些事情的人。“我的意思你们当然明白。”他最后说。
他也没有忘记讲自己的理想。“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人不该再隐蔽自己的思想、追求和信仰。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们,我终生的梦想就是做一位伟大的军人。如果我生在历史发生巨变的年代,我的理想是做拿破仑或者库图佐夫,巴顿或麦克阿瑟。但我现在生活在和平的中国,和平的年代,我的理想是抓住一切机会,使自己成为一名成功的军人,我的意思是使自己迅速登上更高的阶梯,一旦祖国需要军人的时候,我能够统率千军万马,建树伟大的功勋。”
“现在谈谈我的业余爱好。它同你们的职业相近:我喜欢文学。当然不是什么狗屁小说都读。我喜欢的是那些描写战争的大家的传世之作,譬如荷马史诗和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只有这些作品才能让你对战争的本质和特性有一种广阔的透彻的理解。荷马认为特洛伊之战是奥林匹斯山上诸神争斗的结果,托尔斯泰则把一八○五至一八一二年的俄法战争看成是欧洲大湖里两股今天你荡过来明天我荡过去的大潮的一次往返运动。”他知道自己讲到最精彩的地方了,目光变得更加明亮和富有激情。“明天发生在公母山地区的固然是一场正义的战争,因为我们要夺回自己的国土,维护民族的尊严,但从军事学的角度上看,它差不多不能被看成一场真正的战争,它的规模、地域、气魄都不够大。不过身为军人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和平时代,就是这类算不上战争的战争对我们也是很重要的。我个人认为这场战争的另一层意义是,它将使一批有理想有才华的新人脱颖而出,崭露头角,以期在战后漫长的和平岁月里不被埋没,能顺利地走上我军的高级统帅位置,一旦将来异族将战争强加给我们,他们就能不负众望地承担起卫国战争的重责,击败强大的侵略者,也使自己作为最伟大的军人留名青史!”
他讲完了。从记者们脸上高度亢奋和聚精会神的表情中他明白自己今天真正成功了,两位记者尤其是男记者已被他从现实世界引入一个关于他的神话世界,并把它看成了比现实世界更真实的世界,以后他和白帆就只能在这个世界里兜圈子了。江涛并不认为自己对记者们撒了谎,他只不过稍稍改变了001号高地战斗和骑盘岭进攻战斗在全局中的主次位置,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讲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他的理想和梦境。随着谈话的深入,他自己还率先进入了“角色”,真实地激动起来。不,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目标,只要那个目标是有价值的,他做的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正确的。
但他也意识到该收场了。“蝴蝶泉牌”汽酒的力量正在消退。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清醒的,现在尤其清醒。文章做到了高潮处,得给两位记者尤其是男记者留下点咀嚼消化、领会文章重心的时间。江涛庄重地笑了一笑,站起来,眉宇间闪过一个沉思的表情,对客人说:“今天咱们只能谈到这里,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二位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就请现在讲出来!——战斗一打响,我恐怕就很难照顾到你们了!”
两位记者交换了一下目光。半天来他们一直全身心地感受江涛,江涛觉得文章做到高潮处时,他们觉得自己对面前这位团长的认识也达到了全新的高度。但这时他们的心情却是不一样的:开始时白帆的神态如果还可称之为平静,那么到了此刻,她脸颊上早就有两片火焰在燃烧了,那双因倾心投入而显得极为专注的漂亮大眼睛里,也毫无知觉地泄露出了那么多钟情和置身梦境般的亮光;江涛的长篇自述进行的时候,肖群一直保持着最初那个斜身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这时的他不但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甚至也意识不到江涛的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声音,一个故事,一篇他一直渴望写出的“大文章”的重要章节。江涛的自述不但给了他许多又新鲜又强烈的冲击,也越来越多地带给他一种深山寻宝者长年跋涉后终于发现一座金矿一般的喜悦和激动。肖群现在甚至十分感谢当初师前沿指挥所和B团团长柳道明对他和白帆的拒绝了,正是因为他们,才使他和白帆——首先是他——有了机会结识面前这位“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军内改革家。无论如何,明年的“中国新闻奖”他是非拿不可了!想到这里,他的两只眼睛也炯炯地放光了。听到江99lib?涛最后一句话,肖群的思绪马上越过千山万水,径直转到一件很具体的事情上。
“请问江团长,团里有没有可与北京联络的传真机?”
“没有。”江涛说,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肖群需要什么了,目光暗淡一下又亮起,“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接通一条直达北京的电话专线,保证你们及时向后方传送前线的消息!”
“那太好了!”肖群叫道。五分钟后,江涛就用岩洞里那部电话机,通过军司令部的何晏,为两位记者安排了一条直通北京的电话专线。肖群刚刚报出报社总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电话就接通了。接电话的正是总编本人。
“总编,是我,我是肖群!”“我是白帆!”两位记者争先同自己的上司通起话来。
一时间白帆和肖群都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同万里之外的“家里人”说。他们已经费尽周折在战区前沿安顿下来,他们遇到了江涛这样一位尊重、理解和愿意帮助他们的人;明天拂晓公母山之战就要打响,他们无法不感到兴奋,等等。这段时间,肖群已通过总编向报社发回了第一条战地新闻——《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准备就绪,我军官兵士气高昂枕戈待旦》。肖群对这场战争的描述是以江涛的介绍为蓝本的:全部战事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由L师A团团长江涛指挥的骑盘岭进攻战斗,一是由该师B团柳道明团长指挥的001号高地进攻战斗,战斗的重点在骑盘岭地区。现在他和白帆就在江团长的前沿指挥所里,从这里可以了解到明天战斗的全过程。肖群要求总编留人昼夜值班,他们可能会随时利用某军司令部提供的这条电话专线向报社报道战场新闻。短短十几分钟里,江涛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两位记者提到了十几次,他忽然想道:至少在这家具有巨大权威性的报社的总编那儿,A团的骑盘岭之战现在就已成了公母山之战的重心所在,而他的前沿指挥所则成了这场战争的中心!
十分钟后江涛离开了记者们的岩洞,他的心情舒畅极了。收获是多方面的:他成功地把两位记者“请”上了猫儿岭,赢得他们的尊敬;只要明天拂晓的战斗打响,岩洞里那条电话专线,连同与它相连的一部完整的庞大的舆论机器,就会隆隆开动起来,按照他的意思,向首都、向全国、向那些关心这场战争的领导人物,报道他在骑盘岭的胜利!这样,他的名字、他的功勋,以及骑盘岭战斗本身,就不会再被埋没在B团的胜利之中!战争尚未打响,他已在军师首长和柳道明那儿争取到了第一个主动!
第十章
这种愉快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破坏了。他刚刚走下记者们“下榻”的岩洞洞口的斜坡,就看到了匆匆赶来找他的尹国才。他忽然想到:从午饭后到此刻,尹国才已经第三次来催他与C团的副团长见面了!
“团长,刘副团长等你好久了,不好意思再让人家等下去了!”看到他从岩洞里走出来,尹国才脸上现出一点焦急和不满意的表情,压低嗓门说。
“我这就去见他!”江涛的好心绪受到了损害,一边回答,一边快步走向指挥帐篷。
他知道尹国才为什么对他不满意:C团带该团三营配属A团作战的一位副团长午饭后就到了猫儿岭,人家是正式受领任务来的,他却一直待在记者的岩洞里不出来;C团的这位副团长所以此时还要到A团前沿指挥所跑一趟,又是因为数天前在师里接收C团三营后,他一直没有给这个营明确作战任务,尽管尹国才提醒过他。江涛飞快地想着这些事情,脑海里又一次很自然地浮出了对尹国才的一种潜藏得很深的看法:参谋长人虽然精明能干,却不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原因就在于他总是不懂得在许多事情中,什么是最重要的。比方说今天,他或者能够猜测到自己热情接待.99lib.两位记者的真正原因,却不能认识到两位记者在明天战斗中的作用要远远大于C团的那个营。江涛之所以一直没给这个营下达作战指示不是出于疏忽,真正的原因是他一开始就对师里加强给他这个营并不高兴。师首长没有给打主攻的B团加强一个营,却给了A团一个营,不能不让他生出一种A团的作战能力受到了怀疑的想法,而他向来对此类事情异常敏感。他曾向师长提出不要这个营,师长却把它硬塞给了他。说穿了,从那一天起,他就压根儿不打算使用这个营!
两人走近指挥帐篷时,尹国才疾走几步,赶在江涛之前掀开了门帘。江涛弯腰进去,立即看到作战沙盘旁的空炮弹箱子上坐着一个人。——说他坐着是不确切的:他只是将屁股贴在炮弹箱的一只角儿上,两条长腿成直角竖着,向两侧大大展开,膝部紧张地前倾,裤腿高高挽起后裸露出的小腿部的肌肉一条条硬绷绷地用力;上体大跨度地朝前方弯曲,脑袋似乎要直伸到沙盘那边去,一根下半截沾满干泥浆的竹棍子被他双手紧紧握住,干净的一端抵在胸口,和两条小腿一起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在头颈部重量的压迫下,两肘难受地向外侧平平地拐出去。这最后一个动作使他的整个坐姿在别人看去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笨拙的大鸟。——此人正专注地盯着沙盘沉思,一动不动,给江涛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仿佛自从三小时前走进帐篷,他一直都这样坐着,一直都在聚精会神地、目光阴郁地研究着沙盘上的每一道沟壑。
江涛脑海里忽然亮了一下!正是此人这种特殊的、让自己和别人都不舒服、却又僵硬有力的坐姿,使江涛在对方没抬起头时就想到他是谁了。坐在沙盘边的人这时也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脸来。一双细眯的眼睛开始还保持着沉思的神情,一旦看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江涛,目光立即变得明亮、锐利,充满了生气和戒备的神情。他慢腾腾地从空炮弹箱上站起来。
“……老刘,是你?!”“江团长,是我!”
一点模糊的尴尬神情在江涛眼睛里持续了半秒钟,又消逝了,对方明显不友好的态度使他的目光欻然间变得高傲和冷峻。江涛将胸膛挺直,用不满的、盛气凌人的语调说:
“老刘,你好像来迟了!我认为你和贵团三营早该到我这儿受领任务了!”
他采取的是奇兵突袭先发制人的战术,力图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将其精神中的攻击意识击溃,至少也要稍挫其锋芒,令其处于守势。他注意到这个做法最初是有效的:客人听到他的话之后全身很厉害地一震,脸上现出一瞬间的吃惊表情。但他马上就重新镇静下来,紧紧盯住江涛的眼睛,目光里陡然增添了讥讽与憎恶。他用一种缓慢、沉着、略带轻蔑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团长,我们昨天早上六时就已按师部命令到达芭蕉坪待命,那时起我们就在等待你的指示。师里命令上说的是由你们派人来跟我们联系。我是在一直没等到你的人和你的指示的情况下才一步步找到这里来的!”
他特别加重了最后那个“找”字的分量。而仿佛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字,使一向口若悬河的江涛一时竟语塞了。
尹国才一直站在江涛身后,感兴趣地注视着这两个人之间突然发生的唇枪舌剑。他觉得自己是理解团长的:面前这个汉子正是江涛平日最瞧不起的那类军人中的一个。C团的这位副团长看上去比江涛还要高几厘米,一副干巴瘦的身板,左肩怪模怪式的向上斜耸着,皮肤烧炭工一般黑,直接贴在骨头架子上似的;一套邋里邋遢的军装,上面印着块块白色碱迹,浓烈地散发着士兵的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呛人的气味儿。上衣前胸半敞着,裸露着细长的脖颈和嶙峋的胸骨。下面两条裤腿挽到膝盖,小腿和解放鞋上沾着半干的泥浆和一些碎草叶,让人联想到他刚才用力说出的那个“找”字的全部含意;此人还有一张丑陋的长脸,眉毛疏淡,眼窝和两腮凹陷,额头和颧骨凸出,肥厚的嘴唇忧郁中透着倔强,目光愤懑而又锋利刺人。——这是一个出身卑微的人,不幸醒目地从他身体的每一部位溢出来,他不但不去掩饰,不以为耻,相反那张黧黑难看的脸上的神情还是格外倨傲、坦然、目空一切的。他站在这儿,仿佛要说:尽管我生来倒霉,将来还会倒霉下去,可我就是不买那些自以为比我高贵的人的账!
“现在请你给我们明确明天的任务。”短暂的沉寂过后,黑瘦汉子意识到自己在与江涛的精神对抗中占了上风。面部没有现出得意,眉毛相反还厌恶地颤了一颤,似乎觉得眼下发生在自己与A团团长之间的冲突不仅是丑恶无聊的,还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玷污了一样令他难受,以致他生出了尽快结束这次会见的念头。“我还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芭蕉坪招呼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他再次加重语气说,没有从江涛脸上移开自己锋利刺人的目光,“你为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了!”两块不自然的红白色块在江涛脸上快速交替出现着。C团副团长当着指挥帐篷内所有人的面公开对他表现出的敌意和轻蔑,已经让他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他意识到如果不用更生硬、更不客气的态度同对方说话,自己就要在部下面前丢脸了!
“好吧!刘副团长,现在我把你们的任务明确一下!”他换了一副更高亢、更严厉、而主要是上级命令下级那样直截了当的声调说道,脸上又现出那种高傲的神情,用一个更正式的称呼代替了刚才的“老刘”,以此让面前这个人也让周围的人不要忘记了由暂时的隶属关系构成的、他对黑瘦汉于拥有的居高临下的权力。
他清清楚楚地觉察到自己的新态度给对方带来了屈辱感。但黑瘦汉子忍住了,江涛觉得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得不如此。江涛也就在这时快步走到了沙盘另一侧,今天早上以来第三次举起了沙盘示意棒,目光落到沙盘上,大脑却充分利用这短短的几秒钟飞快地思索着——
由于他从没打算用C团三营,所以至今没有为它在战场上做出安排;
不仅仅觉得师里加强给他一个营是怀疑A团夺取胜利的能力,是对他的污辱,内心深处还潜藏着另一个念头:明天的仗很好打,他不想让别人分享A团的胜利与光荣;
他原本还是为C团三营暗暗做了一种安排的:骑盘岭战斗胜利结束之后,由它负责A团一二三营阵地上烈士伤员的转送工作以及弹药食品的补给。他是个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员,明天这项工作与前沿的胜利与光荣不大沾边儿,却又相当艰巨和重要;几秒钟过后他已在大脑中明确了自己现在要为这个营做的唯一的事情:给它指定一个今夜靠近战场隐蔽待命的地点,以便明天战斗结束后马上投入战场转运工作,但眼下又不能把话说透。他心到眼到,手中的示意棒已在沙盘上找到这个点了。
“刘副团长,我命令你带C团三营,于今晚二十四时前赶到342高地北方的黑风涧集结待命,”他开口说道,将示意棒的尖端指向骑盘岭中段北方大山坡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无论语气和动作都没有任何破绽,好像这件事不是他临时决定的,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早已做出的安排。“你们明天的任务是担任我团的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各营战斗。”他抬起眼睛来用力盯了黑瘦汉子一刹那,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命令。“这个位置距离我团二营负责攻击的骑盘岭中部的342高地最近,又等距离于一营要攻击的骑盘岭两端的164高地和三营负责拿下的东端的631高地,是最合适不过的待命地点。”他停顿下来,从沙盘中央那道名唤黑风涧的沟壑上方收回示意棒,军刀一样有力地拄在地下,嘴角边出现了一丝坚硬冰冷的微笑。这一刻里他觉得自己无法抑制内心中腾起的一种冲动,要将沙盘对面那个注意力已全部转向“黑风涧”的人轻蔑一番。“不过我想,明天没有你们,A团也能打胜仗,”他用一种明显要使对方感到丢脸的、讥讽的、盛气凌人的语气说,“贵团三营和刘副团长此次很可能没藏书网有机会参加战斗了。由于你们目前暂归鄙人指挥,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们注意防炮,也不要让人员乱跑踏中了地雷,因为战后你们的伤亡数字也是算到我团账上的!……当然,明天骑盘岭战斗结束后我或许会麻烦到你们,为阵地上做一些与战斗无关的事情。”他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略略泄露了一点暗藏在心中的秘密,以期让它进一步刺伤对面那个人的骄傲和自尊。忽然他又觉得自己话讲得太多了,作为整个骑盘岭进攻战斗的指挥员,他没有必要降尊纡贵地同一支根本没仗打的加强分队的副团长多耽误时间。这样一想,他的脸上马上现出另一种不耐烦的神情。江涛直视着对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上级对下级的冷淡口气说:
“刘副团长,我看咱们就谈到这里吧!其他事情你可以问我的参谋长。……请问你现在还有不明白的事情要我回答吗?!”
“我想是没有了!”黑瘦汉子从沙盘上抬起头,郑重地、同时又是讥讽地回敬了江涛一句,用那种锋利的蔑视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瞅了对手一秒钟,似乎要让后者明白,他方才那样装腔作势对他是无用的。然后他并不理会江涛话中含有的赤裸裸的赶他走的意思,又把眼睛低下去,两腿半蹲,继续仔细琢磨那道叫黑风涧的沟壑,目光中的敌意和锋芒顿失,它们又像江涛刚刚走进帐篷时那样专注和阴郁了。
他以这种姿势在沙盘旁边半蹲了至少有十分钟,才像蹲下时一样慢吞吞地起立,目光无动于衷地越过江涛——好像他是不存在的——落到尹国才脸上,又用那种最初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沉着、迟缓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
“请尹参谋长将明天骑盘岭战斗的实施方案给我讲述一遍。另外,我需要知道我与你们保持通信联络的具体方式、骑盘岭沿线展开的各前沿包扎所和弹药补给点的位置、我分队受命支援战斗时同原执行攻击任务的分队之间的指挥关系,我在战斗中呼叫炮兵和增援的程序。”
尹国才愣了一下,接着便像每次遇到智力挑战的机会一样,简明清晰流畅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随着这场不愉快的会面的时间的延长,A团参谋长越来越觉得C团这位其貌不扬的副团长其实99lib?不可小觑,从他提出的问题可以认定,这家伙是一位相当有修养的军事专家。
黑瘦汉子并不以尹国才的回答为满足,他眯细眼睛,又慢吞吞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有没有想到战斗过程中可能出现意外情况?……我是想说,有没有为应付这些意外情况拟订的补充方案?”
同黑瘦汉子谈话过后一直站在原地、准备走开却没有走开的江涛勃然变色。他方才还以为自己在与客人的舌战中赢得了胜利,现在才意识到那胜利是虚假的,黑瘦汉子仅用上面的一个问题就把他重新推回到一个大可怀疑的位置,这是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我团的作战方案是经过对敌情的周密细致的思考,估计到各种意外情况发生的可能之后制订的,并受到了军师两级首长和作战机关的严格审查,实施过程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因此也就不需要什么补充方案!”江涛抢在尹国才之前,尽力压抑着心中的大怒,高傲地、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声音很大,怒意到底还是因话音的抖颤泄露了出来,这使他越发恼怒了。
黑瘦汉子迎着他的目光,默默地与他对视了一秒钟。就是这一秒钟,江涛迅速觉察到对手也被激怒了,猜疑、憎恶、轻蔑等等感情一同回到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并且被两片火焰般的亮光从内向外照耀着。随即,A团团长听到一个低沉的、不屑再顾的声音: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得到江涛肯定的、毫不迟疑的回答,他转过身子,举起手中做拐棍的竹棍,微跛着一条右腿,大步走出了帐篷,没有片刻的耽搁,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再朝任何人瞧上一眼。
然后他就顺着营地前的斜坡,一步步走下山去,很快就成了远方急造公路上一个不停蠕动的小黑点,继而消逝不见了。
江涛随着他走出帐篷。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尹国才发觉团长的情绪不仅没有好转起来,反而彻底变坏了!
下午四时的太阳正从西天高处一大团银灰色的云丛背后向大地山川迸射出万道耀眼的光芒,那随着山势连绵起伏的郁郁苍苍的南国热带雨林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呆板的静谧与无奈。江涛眯细眼睛望云丛下的阳光,忽然觉得心绪恶劣极了。他不愿承认他的情绪变化同刚刚下山的刘宗魁有关系(那太抬举这个不知何时成了C团副团长的人了),却不能不清醒地意识到,进入战区后一直潜藏在他心底的一点模糊的不安,却因为这个人刚才的一番话重新浮上他的脑际。他不愿意承认这点不安的存在,于是就去想下山的那个人。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他同刘宗魁只打过两回交道,每次给他带来的都是不愉快。使他恼怒的是,刘宗魁甚至不是柳道明那类可让他视为对手的农家子弟,而是部队里他既无法理解又难以把握的另一类农家子弟。他们人数众多,对人生好像并没有什么企求,藏书网不论战功、晋升、远大前程等等对他们都没有吸引力,性格又桀骜不驯,内心里认定一种自己的生活哲理(他至今也不懂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哲理”),在这种哲理面前,无论你的职务多高,权力多大,对他们的心灵和关键时刻的行为都不具有真正的约束力。他们活着,仿佛只是为了无目的地显现自己的顽强。但也就是这个刘宗魁,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勇敢和由实战经验培养出来的特殊的军事才能。在内心深处,他甚至认为刘宗魁作为一名军事专家要比尹国才、比他的副团长赵勇更胜一筹。那种模糊的不安又从意识深处冒出来了,使他在一惊之中想到了另一件事:明天的战争打响之后,他亲自为两位记者安排的电话专线,既可快速向后方报道胜利的喜讯,也可以同样的效率传递失败的噩耗!
“国才,叫人把我的车开过来!你在家守着,我再到各营看一看去!”他突然下了决心,大声说道,脸色变得比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阴沉可怕。
尹国才很快为他喊来了车,目送他上了车,一路黄尘而去。这之后A团参谋长久久地站在原地,心情沮丧:怎么搞的,今天这是第一次,他居然没有跟上团长的思路和情绪!
第十一章
刘宗魁赶回芭蕉坪,寨子内外已经暮色苍茫了。他一口气没喘,立即要三营营长肖斌通知各连的连长、指导员,到营部所在的寨边的一棵大桉树下开会,同时让教导员陈国庆就地铺开一幅公母山地区的地图。
借助他的警卫员魏喜从老乡家找来的一盏马灯的光亮,他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的曲折里找到了江涛为他们指定的那条叫黑风涧的沟壑。他在心中粗略地计算一下,芭蕉坪到黑风涧的山路至少也有四十华里。
现在是晚七点,距离江涛为他们规定的抵达时间还有五小时,加上山地行军实际路程要比地图上多出百分之三十,扣除途中休息时间,今夜部队的行进速度不得低于每小时十二华里。
这不是正常行军速度,这是急行军速度!
各连的军政一把手到齐了。刘宗魁没有让他们蹲下,自己也站起来,铁黑着脸,一句多余的话没讲,也没同肖斌陈国庆商酌,立即命令:
“全营马上出发!七连做前卫,其次八连、营部,九连后卫!七连连长注意掌握行进速度,不得少于每小时六公里!”
他报出了黑风涧的图上坐标,让各连指挥员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地图上标出今夜的行军路线,没容他们照例议论上几句,就挥了挥手,大声说:
“马上行动!”
这以后他才立于寨子边路口,就着魏喜打来的山泉水,抓紧时间啃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干粮充饥。
“副团长,A团到底给了我们什么任务?”意识到刘宗魁不动声色中含蕴的沉重与压抑,又熟知他与江涛之间存在着芥蒂的肖斌走到他身边,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是个精干瘦削的二十八九岁的南方人,有着两广人特有的凸额高颧深目阔口,黝黑的皮肤下的骨头里却凝聚着过人的力量。
“没有任务。他只是要我们到黑风涧待命,做A团的预备队。……途中休息时咱们研究一下明天的行动方案。”刘宗魁简短地回答了肖斌。他的心境仍旧十分恶劣,觉得有些事情还要深思,因此不愿细说。
肖斌回过头去,同站在他身后、一副书生模样的陈国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肖斌弯下腰,打开地图,用一支小小的钢笔手电照着亮,研究着今晚的行军路线,语调里多了一些兴奋,骂道:
“江涛这小子也太损了!也不早点通知我们,现在让我们去什么黑风涧,还不把人走死!”
一块压缩干粮还剩下半口,刘宗魁就觉得肚里饱了。他没有说什么,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点燃了抽起来。因为肖斌话语中的一点兴奋,还因为方才肖斌和陈国庆听了他的话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那颗本来就异常沉重的心更加沉重了。
仅仅三个月以前,假若有谁说他不久后就会升任副团长、带领本团的一个营参加明天公母山地区的收复战斗,刘宗魁准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早在三年前的夏天,他的第一份转业报告就打上去了,好歹熬到去年元月,终于得到了批准,从此他被列入编余,等待军地两方为他确定好具体的接收单位。只是由于故乡那个县负责军转工作的部门作风拖拉,他直到去年十二月底还没有走成,妻子徐春兰偏于此时病入膏肓住进了地区肿瘤医院。接到电报后他请假回去照顾妻子,部队却在下个月接到了执行作战任务的命令。本是简编团的C团要重新扩充为满编团,已确定转业的战斗骨干一律不准再走。消息传到刘宗魁耳朵里,军党委关于他担任C团副团长的命令已经下了。
如同许多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一样,刘宗魁虽然已有了十五年军龄,仍旧不能说是个彻底的军人。他们哪怕少小离家,远涉万里,几十年不见故乡,故乡仍会清晰地留存在他们的心底,成为他们精神世界里最重要最有活力的风景。那是一种铭心刻骨的记忆,最具腐蚀力的时光对它也无可奈何。对于刘宗魁来说,故乡就是永远留在记忆屏幕上的一棵高大的钻天杨,一孔烟熏火燎的土窑洞,一座太行山区的偏僻的小村子,村子甚至穷到三孔窑洞里只有两口铁锅的程度。小时候除了自家窑洞前那棵钻天杨,他在村前村后的沟沟坎坎看到的全是清一色的土黄。稍大一点他开始读书,才明白那是一种极端贫困的颜色。他一直认为,自己先是对这棵大杨树,后来又对徐家垴的徐春兰无来由地生出痛心彻骨的眷恋,皆是童年时期故乡给予他的绿色太少的缘故。徐春兰是他小学到初中的同学,无非是在长达九年的同窗生涯中有了些默默的好感,彼此并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但仅此就使渐渐长大的他对她暗暗怀有了温情和幻想。毕业那年他如愿以偿地参了军,军装是绿色的,让小伙子有了胆量去找他心中的朱丽叶,并于一个风雪弥漫的黄昏在村外荒凉的黄土垴上私订了终身。起初女方家庭不同意这门亲事,因为刘家也像她家一样穷得只有一张三条腿的方桌两口盛粮食的矮缸,外加一孔熏得焦黑的土窑。徐春兰自己也无可无不可的,刘宗魁带着遗憾坐上火车,走进了祖国南部边陲的军营,看到了满山遍野莽莽苍苍的森林,越发痛切地意识到故乡是多么缺少绿意,包括徐春兰在内的家乡人活得多么可怜。
一个苦水中泡大、很小就懂得自立、有强烈的上进心、为此不怕受苦遭罪、内心视野却相对狭窄的农村青年开始了自己在军营里的奋斗。主宰他思维和行动的与其说是知识和理性,不如说是求生的本能,以及一种农民式的、在他心中潜藏很深的、一般被人称为“良心”的东西。后者构成了他整个世界观和人生论的基础,他灵魂深层最有力最不可悖逆的道德律令。当战士时他想到的只是好好干,争取当上副班长和班长;当上副班长和班长之后,他想到的才是当排长。当了排长,成了一名月薪五十四元五角的军官,他的奋斗就似乎到了头。新的军官身份使他告别了复员回去做农民的命运,他可以找一个城市姑娘为妻,建立一个以收入固定工资和食用商品粮为特征的家庭。但那种被称为“良心”的东西却把他内心的眷恋重新引回到故乡当农民的徐春兰身上,尽管此时他就隐隐听说她身体不好,还听说她家遗传着一种可怕的妇科病。做了军官的刘宗魁骨子里仍是一个农民,他的军官身份不仅没给他带来欢乐,却给了他一种面对故乡人和那个农家姑娘的内疚与不安,仿佛当他们还在故乡一贫如洗忍饥号寒时,他在军营里过这种可算做丰衣足食的日子是应该感到羞愧的。与徐春兰结婚满足的不仅是他对自己初恋的眷念,还具有在故乡人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之间找到一个新的契合点,以使自己的心能获得相对安宁的意思。他的想法是:他当然不可能让每一个故乡人都过上他今天的好日子,但至少可以让一个生命中初露不幸端倪的农村姑娘过上这种日子。
婚后六年内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与徐春兰的夫妻生活还不到三个月,她就在地区肿瘤医院检查出了那种农村称之为“倒开花”的不治之症。开初两年刘宗魁带着她四处求医,去过北京,到过上海,等徐春兰的病情相对稳定下来,他已负债累累,并且明白了对妻子的病已无可指望。他对她的热情也下降了,徐春兰的病使他们长年间不可能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不可能生儿育女。他对她并没有变心,但情绪却沮丧到了极点,他已为她竭尽全力,更多的事情是做不到的。然而徐春兰和岳父不这么看,他们有自己农民的想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徐春兰嫁到刘家,就是你刘家的人,她一天不死,你刘宗魁就得弄钱给她治病!
已经当了连长的刘宗魁就在这种窘境中率领自己的连队参加了前些年春天的那场边境战争。从头到尾二十多个昼夜99lib? 里,置身于枪林弹雨之中,他见惯了活泼泼的生和猝然而至的死,精神境界提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躲在堑壕里再想妻子的病,竟淡淡地觉得不那么揪心了。生死寻常事,人本应对它持一种更镇静更超然的态度。班师回国后休探亲假,他重新站在徐春兰的病床前,脑海里竟冒出了一个她这样痛苦地活着倒不如早一点死了好的念头,从此对病中妻子的爱恋就变得平常了。
不是平常了,而是他更能默默地忍受了。
刘宗魁忘不了三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去年十二月底的回家探亲是岳父连续五封病危电报追催的结果。近两年里,他甚至对妻子病危的电报也习惯了,无非是岳父逼他弄出钱来供女儿住医院。可他即将转业,还账之外转业费所剩寥寥;考虑到离队前还钱的希望渺茫,找个借钱的地方也不容易了。但连续五封电报报病危的情况也是不多见的,他不得不相信这次真是自己同妻子诀别的时刻到了,好歹向一位老乡借了一百六十块钱,买了火车票,又给徐春兰买了一件花格子的卡上衣(他想这可能是他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了),回到县城只剩下三十块钱。他没有回家就直接赶到地区肿瘤医院,妻子还清醒着,这时他才知道岳父已做主把他和徐春兰新婚时盖的三间瓦房卖了三千块钱,正用它给女儿每天打一针收费一百五十块的延命药水。女婿进了病房,老头儿就不再让他出门,自己提一根桑木棍坐在门口,声称刘宗魁若要从这间屋出去就跟他拼命!我女儿一昏迷就是大半天,已活不了多久,好的时候她没有享到你的福,死的时候你得在她床前守着,一直守到她咽气!她死后我还要你这个解放军的营长给她一个好发送哩!
刘宗魁进了妻子的病房就没打算再离她而去。他心中明白,徐春兰这次是一定要离他远去了,她在人世间的罪受到头了。现在回过头去想他们的恋爱和婚姻,他发觉自己心里还是一直挚爱着她的。他对她情感的淡薄并不是由徐春兰本人而是由她身上的癌引起的。徐春兰多年来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生活甚至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垂垂将死也真切地让他有了一种自己生命的一半即将死去的痛楚。他和她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夫妻相伴而行,弥近弥亲,相濡以沫,前面那个世界却一片漆黑,透不回半点信息,在永诀的时刻到来之际,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他都要最后送她一程。
以后的一个星期,刘宗魁全是在妻子身边度过的。他不分白天黑夜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她的床前,照顾她吃喝拉撒的每一件事情,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趴在妻子床边睡一会儿。这些日子里他做了许多梦,好几次都梦见新婚时的徐春兰,明眸皓齿、花枝招展向他走来,一点病人的迹象也无,有一次还眉开眼笑地对他说:“宗魁,我要去了!”一惊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然而不知是“活命药水”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归来重新给了徐春兰活下去的信念,她的死期竟然一天天地拖下来了。一个星期就要过去时,刘宗魁心中甚至悄悄浮出一线希望:谁知道呢,或许这一次她也能熬过去,像以往每一次病危一样!
就在这时部队来了第一封令他火速归队的电报,岳父当即在门口把它撕成了碎片。第二封电报是翌日黎明送进病房的,刘宗魁看过后自己用火柴把它点燃了。徐春兰连续一天一夜昏迷不醒,他再次预感到她或者今夕或者明朝就会撒手西去,他不能走开。再说自从被批准转业后,他已习惯于不把自己看成部队上的人了。第三封电报和一封团长的亲笔信是半夜送到病房来的,读完它们后刘宗魁才知道了战争的消息和自己当了副团长,这下他明白他是非回去不可了,岳父却仍像防贼一样堵在门口,不放他出去。闺女生命垂危,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要的只是你守在妻子身边,等着好好为她操办一场丧事!刘宗魁无计可施,深夜两点才趴在妻子病床边睡了过去,这一觉居然睡到第二天清晨七点半钟。
这是一个奇异的清晨,在刘宗魁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他不是自己醒的,是北方冬季那罕有的清丽婉转的鸟鸣把他唤醒的。睁开眼,他首先看到一道红亮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射进病房,徐春兰的床头突然变得亮堂堂的。不知何时徐春兰已经醒了,瘦削的脸腮上红扑扑的,艳若桃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泪汪汪,含情脉脉,整个人仿佛从没如此美丽过。她正像个健康人一样躺在那儿读团长的信。一刹那间刘宗魁心惊魄动,猛然觉得:这是他回乡一个星期里徐春兰第一次真正苏醒过来了,而随着这次长时间的昏迷过去,她身上的病全好了,剩下的只有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刘宗魁坐在妻子床前的小凳上,一动不动,他怕眼前这幅梦境般的景象会转瞬即逝!须臾,他听到了徐春兰微弱得像蚊子飞过似的声音:
“宗魁,你过来。”
刘宗魁将身子向妻子靠近过去。两行清泪蓦地从徐春兰眼窝里涌出,顺着耳际流下去。她仍旧瞪大着一双圆圆的泪眼,用轻如耳语的声音说:
“亲人,你再……亲亲……我……”
刘宗魁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唇。
“宗魁,你……走吧。甭……管我了。”徐春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并且无力地朝病床的后窗努了努嘴。“走吧!走吧!”
是妻子指点他跳窗逃出病房回到部队的。两个月后,C团已进入边陲山区进行适应性训.99lib.练,刘宗魁才接到岳父寄来的短短的一封信。这次老人态度好得出奇,在信中告诉他,徐春兰已于一个半月前病逝,后事也办妥了,让他安心打仗,不要挂念。此信在熟知他妻子病史的别人看来并不惊奇,却在刘宗魁心灵深处引起了巨大的震撼:离家那天清晨妻子留给他的印象美丽鲜明而又强烈,以至于他完全不能理解看上去差不多已经痊愈的她,怎么会在自己离去仅仅半个月后猝然去世!这种偏执的思想还让他得出了一个只有自己才坚信不移的结论:妻子的死正是那个早上自己的离去。他还仿佛第一次豁然大悟,即使与岳父相比,他也是妻子最亲近的人:岳父花完那三千块钱的房价之后只会对女儿的病听之任之,不会再去卖自家的房屋,而如果是他,就还会去想别的办法。部队的电报未到之前他实际上已想到一个办法:每天向这家医院卖一次血,给徐春兰换一针“活命药水”。如果不是后来一连接到三封加急电报和团长的信,一直留在她身边照顾她,继续为她治疗,徐春兰说不准就会战胜病魔活下来。部队再往前开,刘宗魁心中就有了一种沉郁悲愤的感觉:妻子并非死于癌症,她是牺牲在这场还没打响的边境战争中的第一个烈士。
昔日他曾以为妻子死后自己的生活和内心会轻松一些,现在徐春兰不在了,他却发觉事情并非如此。今天的轻松本身就成了他精神上不堪承受的沉重负担。妻子的死像一把利刃,刺穿了他的肺腑,使光亮透进去;借助这光亮,他清楚地洞察到了近年来自己对她潜存的隐隐的恶意,而此刻想弥补却来不及了。刘宗魁业已三十四岁,没有子女,缺少亲人,无房无产,又欠着大约两千元的账,孑然一身,置潦倒困窘的生命于战场之上,前些年春季的边境战争让他懂得了生死乃平常之事,徐春兰之死则让他懂得了另外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是不容易死去的,哪怕像徐春兰这样一个活着只会成为别人苦难的人,也会在死后给丈夫留下无穷的思念、痛苦和悔恨。人应该珍重对待世上的每一个生命,因为它不仅对于自己,甚至对于另一些人也是唯一的。他的良心的自谴最后终于纠结到这样一件事情上:三年前夏天他当了营长,本打算为罹病在身的徐春兰办理随军手续,但因为和江涛发生的一场冲突,他又打消了那个念头。今天,妻子已成泉下之鬼的刘宗魁不能不猛力鞭挞自己的灵魂:如果当时他自尊心不那么强,不在乎江涛之流会如何看待他和他妻子的生活,徐春兰有生之年还是有机会到军营里来过几天营长太太的清苦日子的。
过去的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和江涛的那场冲突。然而三年后的今天,师里却要当了副团长的他率领一个营配属给江涛,参加明天由后者指挥的骑盘岭战斗。
第十二章
其实在那场冲突之前,刘宗魁和江涛就有过一次冲突了。
这第一次冲突发生在上次那场边境战争的第二阶段。当时江涛同身为C团三营七连连长的刘宗魁还没有见过面,只是听说他那个连作战勇敢,刘宗魁本人指挥有方,C团进攻战斗中碰到的几块“硬骨头”都是这个连“啃”下来的,甚至受到了师长的注意。刘宗魁对高干子弟出身的师作训科长江涛的了解则仅限于他惯常的盛气凌人的作风。第一阶段战斗后我军已突破敌一线防御,对方退缩到纵深地带,采取“避免正面交锋、小股多路袭击”的战术,对我军实施不间断地、打了就跑的袭扰,一时间L师失去了作战对象,被迫转入防御。那一日江涛带一名参谋到C团三营检查阵地设防情况,黄昏时到了七连守卫的400高地,暮色沉沉中望着对面敌人的山头,灵机一动,对刘宗魁说:
“七连长,天黑后你派一个班出击,到对面给我抓个舌头过来!”
他是想就地查明正面之敌到底是敌人的哪一支部队,是正规作战师还是一般地方武装,以佐助师长制订下一阶段的战斗方案。他根本没有料到,身边这位土头土脑的连长居然不愿去执行他的指示。
“江科长,对面高地上敌情不明,我的部下不是侦察兵,去了有可能回不来!”刘宗魁慢吞吞地、态度生硬地说。
江涛开头只是感到惊讶:不愿去的理由竟是怕死人!你以为你们到这儿干什么来了?火气跟着腾腾地蹿上来:这个刘宗魁大概不把他放在眼里!江涛的声音严厉起来:
“如果这是我的命令呢?!”
他的傲慢把刘宗魁给激怒了,后者反唇相讥道:
“江科长,在战场上我只接受直接上级的命令,不接受任何别的命令!”
江涛勃然大怒。不过仍旧感到惊讶:走遍L师大大小小的单位,谁敢当众让他下不了台?刘宗魁把自己看成什么人了!他当即抓过电话机,同C团团长通话,要他将自己的命令传达给七连连长。
团长马上叫刘宗魁听电话,对他大光其火:
“七连长,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命令你无条件服从江科?99lib.长指挥!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团长“啪”的一声扔下了电话听筒。江涛用轻蔑的目光望着刘宗魁,硬邦邦地说:
“刘连长,你愿意让我再重复一下刚才的命令吗?!”
“不需要了!”刘宗魁冷冷地回敬他一眼,毫不示弱地说。
天黑透下来了,江涛想再找一下刘宗魁,催促他快些行动,却没有找到。询问指导员,才知道这位刘连长自己一个人到对面山头上执行他的命令去了。
深夜一点钟过后刘宗魁回到了400高地,军装烂成了一缕一条,浑身都是被荆棘和山石划破的血口子,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细脖子的敌方士兵。
事情大大出乎江涛的意外。刘宗魁顶撞他固然可恶,却是一名敢于独自深入虎穴的孤胆英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他想缓和一下与刘宗魁的紧张关系,主动走过去,伸出右手,大大方方地说:
“老刘,今天认识你很荣幸!你是个勇敢的人,希望我们以后成为朋友!”
刘宗魁再次让江涛大丢面子。他没有把手伸过来。
“江科长,我并不为认识你感到高兴。”他说,尽管夜暗如墨,江涛还是从他那双眼睛里感觉到了极端的憎恨和厌恶。“我可不敢高攀你这样的朋友。……你还有什么命令要我去执行?”
江涛神情大异。这个人一点君子风度也没有,居然在自己大获全胜,对手已屈服的时刻又猛掴了对方一个耳光。回师部的路上他的怒气消退一些,开始为这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七连连长惋惜:如果刘宗魁不是农民出身,心胸不那么狭隘,以今夜的勇敢精神而论,他在部队是大有前途的!他没有想到此时刘宗魁也正坐在400高地的堑壕里想他,并得出了另一番结论:在江涛这个人手下当兵是可怕的,他心中只对战争进程感兴趣,丝毫不珍惜别人的生命。如果自己今夜死在对面敌人的山头上,他大约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三年后他们又发生了第二次冲突。这虽然同生死考验没有关系,却对刘宗魁的心灵伤害得更厉害:这年夏天,当了C团三营营长的刘宗魁因累年给妻子求医,已欠下了两千块钱的债,等于提前支走了一年半的工资。教导员考虑这样下去不行,就想了一个法子,将营部六七亩大的一块菜地交给刘宗魁,让他利用空余时间种菜,收了菜按市价卖给营部和各连99lib?,反正各伙食单位平时也得上街买菜。刘宗魁走投无路,就答应了。
是时江涛刚从军事学院短训归来,没地方安排,暂且到C团当副团长,分管后勤工作,自认为满腹经纶、锐意“改革”的他明白这种安排也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暗下决心在副团长的职位上干些名堂出来。到任不久,他便亲自带队,在全团搞起了财务大检查。
一天下午他带着后勤处长来到三营,检查各连的账目。刚刚发现每个连的单据凭证里都有不少刘宗魁打的白条,脸色就沉下来了:瞧这个三营营长,自己种菜卖给部下!全世界的军队里也不会有这类奇闻!可笑!可耻!他的菜地从哪儿来?他自己一个人能种六七亩菜地吗?谁帮他种?这不是明摆着捣鬼吗?!江涛搞财务大检查的目的正在于要抓出一两个有影响的事例,大刹一下基层军官多吃多占、损公肥私的劣风,为自己在L师重新打开局面造一点声势,当然不能放过刘宗魁这个典型。
他叫人把刘宗魁喊到自己面前,将桌上的一堆白条推给后者看,冷冷地、鄙夷地问道:
“三营长,这些白条都是你打的?”
刘宗魁的脸迅速涨红了,血往头上涌。他只能如实回答:
“是我打的。”
江涛的目光锋利了,话语里多了些让对方难以忍受的嘲讽:
“三营长,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吗?……你从小大概就在家里种菜吧!今天你是在解放军里当营长,要改改老习惯!不能老是忘不掉种菜赚钱!”
刘宗魁立在他面前,脸上一红一白,却不让自己的目光从江涛脸上移开。这是他蒙受羞辱的时刻,他不能让对方认为他承受不了这番直截了当的羞辱。
此人骨子里的倔强再次让江涛吃惊,他没有再训斥下去,只是严令刘宗魁回去反省,写一份检查送到团里去,同时让后勤处长通知财务股,三营所有由刘宗魁签名的白条全部作废,一律不得给予报销!三营各连也不得再做此种买卖,哪个连再干,查出来严肃处理!回到团里他便向团党委做了汇报,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个刘宗魁,本来看着是个有培养前途的战斗骨干,怎么捣起这种鬼来了!派纪检干事下去查一查!
刘宗魁长在营部菜地里的几千斤菜没人管理,很快就荒芜了。不是各连不敢买他九九藏书的菜,是他自己坚决不卖也不让别人帮他经营菜地了。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上午,教导员探家后回到营部,马上把电话打到团里,找到江副团长,把情况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刘宗魁就待在教导员房间里,江涛讲话的声音又大,于是他和教导员通话的内容刘宗魁听得一清二楚。
教导员:副团长,情况我都讲了,让我们营长种菜卖钱还账的主意是我出的,如果有错误,责任该由我负!
江涛(感兴趣的不再是菜地而是另外一件事情了):老陈,刚才你说什么?刘宗魁结婚前就知道他老婆身上有病?
教导员(有些迷惑不解了):对,不过——
江涛(大笑,打断了教导员的话):哈哈,那他干吗还要她?!这个刘宗魁脑瓜是不是有毛病!哈哈哈哈!
教导员(力图让对方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副团长,我看是不是这样,刚才咱们说过的事就不要再查了,上级没让我和老刘解甲归田之前我们俩总还是要在这儿工作——
江涛(又一次打断教导员的话):好吧好吧。我把你的意见给团长政委说说,不过眼下全师都知道C团有个打白条卖菜给自己部队的营长了,反应很不好,为了消除影响,我想是否由你在明天的全团干部大会上出面做一个解释,然后你们营党委再写一份材料,做一点自我批评,报到师里去。(话题又转到他感兴趣的地方)不过我说老陈,我还是不明白刘宗魁干吗要娶那样一个女人。不是说他打仗还行嘛,军事上有一套嘛,团里还想重点培养他呢!(笑。停顿。打喷嚏)他是个军官了嘛,从农村熬出来了嘛,不找个能报销医疗费、身体健康的国家职工好好过日子,倒去找个病包背着,背不动了就想出这个种菜卖钱的主意,知道的呢说他活得悲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解放军的营长净是菜农呢,哈哈哈哈……
当天中午,刘宗魁就向团里打了转业报告,把准备让徐春兰随军的事儿也放下了。外人从表面上看不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只有他自己明白,上午听过教导员和江涛的通话,内心深处发生过一场何等剧烈的疼痛。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和江涛在战场上发生过的那场冲突,但正是这新的一次冲突,才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和江涛的差别所在。江涛和江涛们是永远不会弄懂或试图去弄懂他们这类人的生活的,他的痛苦在江涛心目中既好笑又难以理解,而且毫无价值。江涛已经为妻子的事嘲笑过他一次了,如果他再把徐春兰接来随军,过一种绝对肯定是异常困苦的日子,一准会继续成为江涛长期嘲弄的对象。部队将来肯定是江涛们的,因为他们在同别人的竞争中具有太多的环境优势和心理优势,自己再待下去只能继续充当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供不懂得也不屑于珍惜你的生命的天之骄子们驾驭和驱驰。与其如此,他还不如脱去戎装回太行山,同病中的妻子过一种虽然穷困却能使内心平静的日子。
他的下一个判断基本上是对的:即使要走,在他也不容易。直到去年初,他的申请才得到批准,江涛却于当年夏天升任A团团长,两三年内成了一位毁誉相当、影响颇大的人物。他不知道军师首长迟迟不放他走的根本原因还是器重他在上次战争中显露出来的过人的胆量和指挥才能;他的执意要求转业还给了攻击江涛的一些人以口实(刘宗魁这样的战斗骨干是被江涛“逼”走的呀,等等),因而使江涛像上次在400高地一样,藏书网觉得自己又被刘宗魁冷不丁抽了一个耳光。
但这一切对刘宗魁反正都无所谓了。他的转业申请终于被批准了,他和江涛的生活从此再也不会有任何纠葛。他们将天各一方,在造物的光辉照耀之下按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完各自的人生旅途。
然而却有了这一场战争。
远方黑黝黝的山脊线上空,黄昏的灰暗混沌的暮气正在转化为一片夜的明净的墨蓝。七连和八连的队伍迤逦走进了寨外的夜色。刘宗魁扔掉手指间的烟蒂,接过魏喜递过来的竹棍子,迈开步子,带着营部的十几个人插进了全营急行军的行列。
在这样一个夜晚,如果有人要刘宗魁回答,愿不愿意走向战场为国捐躯,他的回答不仅是肯定的,还会非常惊讶你为何问这样一个问题。长期的军旅生涯已使他习惯于执行命令时不去思考任何与之无关的问题,虽然他内心里对战争活动和军人的职业本身持有某种隐蔽的厌恶的态度。至于你接下来问他愿不愿意在江涛指挥下走上战场,为国捐躯,刘宗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否定的回答。太行山出生的刘宗魁不会像江涛那样对明天的战争寄予明确的和重大的期望,他之.99lib.所以会走上战场,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他走上战场,军人的职责要他走上战场,而并非他对战争有所求取。刘宗魁经历过战场上的生和死,并且认为已在这场未打响的战争中牺牲了妻子,此刻同全营官兵走在一起,心里想得最多的与其说是明天的胜利,不如说是在完成江涛可能给予的任务的同时如何尽最大努力减少队列中生命的损失。下午他在猫儿岭的A团指挥所里已从江涛的作战方案中隐隐感觉到了某些破绽,但真正让他今夜心情像压了座大山一样沉重的还不是它们,而是他对江涛这个人的品质和战场指挥能力的根本的不信任。江涛为了自己的成功是不会珍惜别人的生命的,尽管他还没有给C团三营部署作战任务,尽管他声称明天他们或许没有仗打,刘宗魁却觉得他还不如现在就明确给他们一项任务更让自己心里踏实。眼下没有任务并不等于明天就没有任务,做预备队的部队或者根本打不上仗,一旦打上仗便会是些难“啃”的硬骨头。今天既是他从C团带出了这个营,就对全营每个官兵的生死存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现在起,他不能不对江涛保持高度警惕,并从精神上和部队的战斗组织上做好承担严重事变的准备。
第十三章
内心的注意力一转到明天的战斗和自己带的队伍,刘宗魁乱纷纷的思绪就变得清晰、敏锐和集中了。
这虽然还是那支参加过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的C团三营,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战后数年间,经过缩编和前不久的扩编,剩下的他了解和熟悉的战斗骨干已经不多了。此刻走在自己身后的三营营长肖斌,上次战争时只是他的排长,三个步兵连长中有两个没经历过实战,士兵们更没闻过战场上的硝烟味儿。让他不踏实的另一个原因是:战前C团三营本是简缩编制,一个营只有两个简编连,奉命登车出发前三天才扩编成三个满编的步兵连,不少班排长是从其他营甚至别的团支援过来的,个别人他眼下还叫不出名字。对于这批“战斗骨干”他心中是有数的:大战在即,哪个单位也不会把真正的战斗骨干“支援”给你。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给他留下的经验是:别人美其名曰向你“支援”战斗骨干,其实是要趁机向你卸“包袱”,将那些要么庸碌无能,要么调皮捣蛋无法驯服的角色送给你。固然上次边境战争也给了他另一种经验——人是会变的,在别处是锈铁,换个环境往往就会成为精钢——但至少在今天夜晚,他仍不能不为这支几乎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的战斗力深感忧虑。
江涛明天也许真像自己说的一样,不用他带的这个营,假若骑盘岭之战非常顺手的话。功名心虚荣心之强烈如江涛者,届时当然不会让非嫡系部队染指自己的胜利与光荣,此事他能够理解。从刘宗魁抱定的既完成任务又尽量少牺牲人的初衷看来,它甚至还是他最希望出现的一种局面。然而他也有理由把明天的事情想得坏些:江涛主观上的盲目自信使之不愿设想自己作战方案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并做好应变准备,一旦战局发展异乎他的预料,这种人往往就会为战场和心理上的双重挫折而失去冷静与自制,在焦灼狂躁之中为挽回自己心爱的计划,愈加盲目地将剩余兵力孤注一掷,这时预备队的处境便会变得异常凶险。刘宗魁没有白白在A团指挥所的帐篷里坐等江涛三个小时,正是从后者精心制作的沙盘上,他隐隐地注意到了A团明天的作战方案中潜藏的种种风险。骑盘岭的易攻难守是那么明显,以至于他觉得敌人的指挥官稍备军事常识即能看得清楚,公母山地区真正值得一守的只有001号高地,敌人不可能也不应该把它当做一个单独的地区设防。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便会把公母山地区连同横亘在它南麓峡谷后面的天子山地区作为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来考虑,于001号高地上重点设防,把根本无法防御的骑盘岭当做一线警戒阵地,象征性地配属少量兵力,起斥候作用,而把主力(如果有的话)部署在高峻险危的天子山诸峰上下。这样进可攻(骑盘岭对于敌人同样易攻难守),退可守(从天子山诸峰上用远射火力居高临下封锁峡谷,打击骑盘岭和001号高地),可谓盈缩裕如,万无一失。在猫儿岭上时他便非常纳闷,上面这种情势如此明显,无论江涛还是审批A团作战方案的上级为何都没有看出来。此刻走在夜路上,他豁然开朗:妨碍军师首长和江涛思考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那道地图上标明的、应从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的峡谷中分线上划过的国境线。我军考虑的仅仅是收复自己的国土,而对方的作战目的却是要守住自己已经占领的地方。
他的想象哪怕只有几分是真实的,明天的战斗也会复杂化,而他带的这支战斗力不强的队伍的命运就绝不会是乐观的!
部队行进一个小时后休息十分钟。他把肖斌、陈国庆和带七连走在队伍前头的副营长曹茂然,以及带救护组与民工担架队走在后尾的副教导员找到自己身边,到山坡上树林子里围成一个圈蹲下来,摊开装在透明塑料袋中的地图,用手电筒照着亮,开口道:
“现在咱们开个短会,我把今天到A团受领任务的情况介绍一下,然后研究一下明天的仗怎么打。”
林间的空气顿时凝重了。.99lib.t>几个人都掏出烟来抽。刘宗魁将自己在A团指挥所受领任务的情况简略地讲了一遍,却留下了自己内心的全部忧虑。眼下这支队伍的指挥员们也像队伍本身一样,因为缺乏实战锻炼与考验,心理上还是脆弱的。他只是用严肃的语调告诉大家,一定要对明天战斗中可能遇上的困难局面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并且现在就要具体分析出可能遇上的困难局面是什么,一一制定出应变措施。他不能吓着他们。
他的话讲完之后大家都严肃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肖斌第一个开了口:
“这也就是说,明天要么我们一枪不发,要么我们可能在骑盘岭一线的任何一座山头上打仗!”
他的理解没错,口气却很冲,明显暴露出内心中已经升起的焦躁与不安。其余的人也“哗啦啦”打开自己的地图,用手电筒照着,认真琢磨起来。
“我们现在就应该对每座山头的仗如何打仔细做一番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年轻干练的副营长曹茂然很快说出了刘宗魁要说的话,“我认为这是两个问题,一是走,二是打。”
大家的眼睛从地图上抬起来。
“对,”刘宗魁支持曹茂然的看法,并且为年轻人这么快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感到高兴,“第一是接到命令后走什么样的路线到达指定地点投入战斗;第二是每座山头的战斗应该如何组织。”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觉得经曹茂然这么简明扼要地破了题,原来还如山一样沉重地压在自己心上的事情突然变得简单明朗了。
问题具体化了。一时间几个人又盯着地图。A团的作战方案把骑盘岭分为三个作战地区——164高地地区、342高地地区、631高地地区,他们也便以此做依据设计出了明天的作战方案:如果江涛要他们支援342高地,他们只要从今夜要到达的黑风涧沿骑盘岭北大坡向上运动就行了;如果要他们支援另外两个高地,那么就还必须沿骑盘岭北麓的峡谷向东西两个方向做长距离运动,然后再向高地展开。非有意外情况,进攻时仍按早就议决的那样,七连主攻,八连助攻,九连做预备队。考虑到各连有可能分散遂行支援任务,又临时决定在场的四位营干除副教导员外分别跟三个连队走,副团长率营部跟随其中的两个连(如这两个连执行一项任务)或主攻连(如三个连各执行一项任务)行动,协调指挥全营的战斗。副教导员仍负责救护组和民工担架队,到时再视情况集中或分散跟随各连实施战场救护。
“副团长,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大家的话都说得差不多时,一直没怎么发言的教导员陈国庆从自己的地图上抬起头来,试探地、没有把握说,“或许明天江团长不是让我们去增援骑盘岭上的三个制高点,而是去增援骑盘岭前面的那些小高地。譬如说这三座位置突出的高地。”他又低下头去,用手在地图上位于骑盘岭东端631高地前的632、633、634高地周围画了一个圈,重新抬起眼睛来,“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必须越过骑盘岭南下,在天子山敌人的正面做暴露性运动。那时情况会比我们所想到的更为复杂。”他打住了话头,但众人看得出来,他没有把自己的疑虑全部说出口。
陈国庆中等身材,胖胖的,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战前才从军政治部下到营里当教导员。他自度在军事上所知甚少,遇到此种场合很少发言,刘宗魁和营里其他干部对他的话也并不重视。但这时候他们还是各自朝自己的地图上瞅了一眼:632、633、634高地位于631高地南麓的峡谷中,由西北向东南一线排开,东面是隔开公母山地区和敌人盘踞的翡翠岭地区的一道长而深的大裂谷,西侧不远处是天子山主峰鹰嘴峰由南向北伸到峡谷底的一条长而低缓的山腿,地理形势比骑盘岭南侧众多的小高地均显得突出。刘宗魁也朝这三座小高地瞥了一眼,却没有留下深刻印象:他的折叠地图的一面到这儿就是边沿了,纵观全图,632、633、634高地在整个公母山地区的位置既不重要,海拔高度也末给予它们特殊的战斗价值,想象敌人会在那儿设防是荒唐可笑的。
十分钟休息时间已到。前面的队伍又开始运动了。
重新前进时刘宗魁心里就有些底了。明天全营的战斗部署既已明确,下一步就是在行军途中将它变成决心贯彻到队伍中去。四位营的领导马上按分工到了三个连和救护队,利用行进间隙把营首长碰头会的精神传达给干部们,根据新的情况对部队进行一次新的动员,进一步做好战斗准备。当然也可以把此事放到部队抵达黑风涧之后再进行。但即便照目前这种速度往前赶,按时到达目的地后距离明天拂晓战斗打响也只有不足七个小时。那七个小时应当全部留给战士们睡觉。刘宗魁是一位有过战争经历的指挥员,他知道战斗打响前让士兵们好好睡一觉有多么重要。
大家分散时他跟着曹副营长赶到前面的七连去。他要抓紧时间,最后一次逐连检查一遍战斗准备情况。
部队正行进在一个大山洼里。四周蜿蜒起伏的山脊线上方,墨蓝的夜色渐渐亮堂了一些,黑沉沉的山林的表层,粼粼地闪烁起了星星点点的银光。原来是一轮不大的圆月在东南方的夜空中升起来了。迎着月光望去,不远处岭上的几棵巨树像铁铸的一般。凉飕飕的山风猛烈吹拂着坡上坡下的林木草叶,雷鸣样哗哗大响,满山遍野流动着暗绿的绸缎般光滑的波涛。他的队伍就走在波涛之中,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陡然间刘宗魁心中发生了一种变化,一种来自生命深层的激动。恍恍惚偬的,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就行走在这熟悉的和难以忘怀的出征的行列中:我激动了,我居然像一个第一次走上战场的新兵,正在经历战斗前夕的兴奋。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以为然,内心的紧张情绪却随之缓解了些,没有完全回复到方才的压抑与沉重里去。战争,他想,这是一种人们永远也不能习惯的生活,可你却不能不在自己的一生中屡次三番地碰上它。它与你的生命相比总是短暂的,像夜空偶尔划过的一颗流星,却又能于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不让你的生命继续存在。生命,他想,关键是生命,人失去了生命便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整个世界,可是与将要置你于死命的战争迎面相遇时,你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为它的惊险壮丽的景象——譬如这月夜林中的行军——所吸引,心甘情愿地走进这景象中去。好像你并不是你自己,你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不考虑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对和平生活里的无数别的壮丽景象不屑一顾,甚至也不完全是为了履行某种责任和使命,只是单纯地热血沸腾地向往和渴望着冲锋与厮杀,去毁灭对手和毁灭自我,这真是奇怪。哦!不,他想得太远藏书网了。
七连正攀行在一道月光清白林木稀疏的岭坝上,大老远他就嗅到了队列里洋溢的那种与自己的内心相呼应的兴奋和紧张的情绪。渐次明亮的月色,辽阔的山林夜景,奔袭速度的夜行军,他自己和别人的活跃与亢奋的心境,冲淡了刘宗魁精神中残留的阴郁与沉闷,让一个更年轻、更英武、特别是更像上次边境战争中率领七连冲锋陷阵屡立战功的老连长模样的人重新出现在队伍里。战士们都回过头来看他和曹副营长,刘宗魁嘴里也毫不费力地换上了战场老兵的俚语,大声同他们打招呼:
“伙计们,你们怎么样啊?”
“眼下还都活着。”战士们笑起来,稀拉拉地回答。这种标准的战壕里的对话是参加过上次战争的老兵一代代传下来的,此刻却起了良好的烘托气氛的作用,“副团长,你怎么样啊?”
“我嘛,目前胳膊腿还都囫囵着,明天就难说了。”刘宗魁兴致很高地同战士们拉话。他知道这就是思想鼓动工作,“听说你们连有人尿裤子了?”
队列中哄然一阵大笑。末了,一个兵尖着嗓子说:
“我们还都没来得及,就连长一个人尿了。”
七连连长胡志高在又一阵哄笑声中从队伍前头跑过来,看见刘宗魁,喊了一声“副团长”,扭头朝队列里骂:“妈拉个×的,你们谁造我的谣?还想不想让我提拔!”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笑声刚落,他又说了一句:“我提拔不了,你们谁还想提拔!”
又是一阵持续时间很长的哄笑。队列中原有的兴奋情绪明显地被强化了,紧张情绪却减弱了,每个人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变得更轻捷有力,行进速度悄悄加快了。
接下来刘宗魁听了胡志高关于全连士气和战斗准备情况的汇报,曹茂然边走边向七连全体干部传达了方才营首长碰头会的精神,再次明确了明天七连的主攻任务。这以后他们就到各排召开班排长骨干会,等部队第二次途中休息,七连已以班为单位完成了又一次动员,并再次过细地检查和落藏书网实了各种战斗准备措施。在月光参差的林地里,刘宗魁一个一个地查看战士们的武器装具,感觉到队列里的气氛是庄严和凝重的,却并不压抑,这表明全连的战斗情绪是高昂的。七连是他的老连队,连排干部差不多全是自己带出来的,知根知底,今天他对这个连仍有些偏爱,战士们也把他看做自己人,把七连看做他的“嫡系”,再加上有曹茂然和胡志高两位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率领,他是可以放心的。
下一段路途中他到了八连。肖斌已在这儿传达了营里的精神,一次新的动员也已完成。他走到战士们中间逐个检查了一番,听了八连连长李骜的汇报,觉得这个连虽然不如七连给他的信心足,却也不必过分忧虑。八连扩编前就是个完整的建制连队,扩编时连排干部基本没动,李骜又一直同七连连长胡志高暗暗摽着劲,不久前营里确定让他们打助攻他就有藏书网些意见。在实际战斗中,这一类看上去中不溜的单位往往会有上乘的表现。
离开八连走向后尾的九连,他那由今晚的山地行军引起、后来又被七连的战斗气氛强化了的亢奋情绪,就突然地低落了。
九连是战前才匆忙恢复和组建起来的一个连队。干部的组成情况是这样的:连长程明是原团部小伙房的司务长,指导员梁鹏飞是师政治部的组织干事,其他干部则是从本团和A团、B团抽调的。班长副班长战斗小组长作为“战斗骨干”则分散来自全团几乎所有连队,在原单位大都是战士。最初考虑连长人选的时候,刘宗魁曾对程明提出过异议,团长则坚持自己的意见:第一,仓促之际找不到熟悉的和更合适的人;第二,这个临时拼凑的连队根本不能打仗,C团是师的预备队,三营是团的预备队,九连又是三营的预备队,所谓预备队中的预备队,很难打上仗,让程明这个不大懂军事的人当连长,还可以省下一个称职的连排干部在战斗连队里打仗。程明的老婆在农村,兵龄也不短了,团长没说出的意思是得让他有个机会迈上连职的台阶过渡到副营,把家属转成全民户口。刘宗魁也是农家子弟,理解团长的一番苦心,就没有再坚持,何况团长对九连打不上仗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
团长和他都没有想到部队抵达战区后会接到师里那样一道命令:从你团抽调一个营,配属给A团参加骑盘岭地区的进攻战斗。考虑到战争的第一阶段结束后可能还有第二阶段,那时C团就有可能在战场上唱“主角”,团长当然不能把自己最好的部队拿给别人用。三营作为团的预备队本来就担负着应付意外增援他人的使命。事情的结果是:最不能打仗的九连倒成了全团最早开赴战场的连队之一。
第十四章
他是最后一次途中休息时到了九连的。这个连正停在一面林木繁茂的岭坡上。战士们或躺或坐,没有笑声,互相之间也无人交谈,看似平静的气氛里暗藏着某种沉重、压抑和不知所措的情绪,让刘宗魁一下就感觉到了。教导员陈国庆最先看到他,沿着那条发白的林间小路,由下而上迎过来,悄悄地说:
“该讲的都给干部们讲了。全连也再次进行了动员。武器装具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倒是程连长和梁指导员之间有些意见。刚才梁指导员找我谈连长的事,说他独断专行,又是司务长出身,不懂军事,不少干部和战士对他指挥打仗有顾虑。”望了望他的眼睛,迟疑了一下,陈国庆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看是他本人信不过程连长的指挥。”
刘宗魁脸色阴沉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挎着作战图囊、肩后背一支冲锋枪的矮个子军人就匆匆从坡下向他走过来。此人二十八九岁,四方脸,左腮一道伤疤斜斜的伸到颈部,一双鼓突的大眼因内心格外紧张和激动而显得过分明亮,双眉间清楚地凝聚着一股狂躁不安之气。他在刘宗魁面前站定,大口喘着粗气,委屈地、高声地说:
“副飞船,到太空中去研究天体物理。
第十五章
九连的干部们原地站着,面面相觑。刘宗魁那番话的效果此刻才显现出来。梁鹏飞摸摸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让任何人,点上抖抖地抽一口,心里想的是:妈拉个×的,这回老子要完了!
任何人都有一个人生故事,梁鹏飞也不例外。他是一名部队中常见的由连部文书、营报道员、团新闻干事、师组织干事一路升上来的政治军官。战前他之所以主动请缨下基层参战,原因并不复杂。他是某省省城人,妻子在市缫丝厂上班,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孩,厂里住房紧张,离家又远,只好自费到市郊租菜农的房子住。该厂对军人家属分房有规定,只有男人是副营职以上军官,厂里才考虑给予排队等房的待遇。梁鹏飞正连职还没干够一年,正常情况下调副营职还得两年。部队接到参战命令后实施扩编,他马上想到这是个提前晋职的机会。当时基层大量需要干部,他本可直接从师部下到某营当一名副教导员,干部部门也有了安排,但当他打听到让他去任职的B团一营是师团决定的主攻营时,心里就犹豫了。梁鹏飞当年走进军营是为了解决待业问题,今天下基层是要使老婆在单位有资格排队等房子,因此B团一营是不能去的。他关于个人利益算盘一向打得很精。马上找到师里管干部的首长,谎称自己没在连队当过主官,一下去营里任职怕不适应,为使自己在战争中受到锻炼,他要求不当副教导员而到连队当一名指导员。梁鹏飞很快如愿以偿地到了C团三营这个预备队中的预备队。他的如意算盘是:这场收复国土的战争规模不大,时间也不会长,上下都没准备让九连打仗,但照过去的老习惯,战后如他一类主动请缨下基层的干部铁定会官升一级,因此与其现在冒生命危险去B团一营当副教导员,不如先在不打仗的九连当指导员,稳稳等候战后提升更安全可靠。
他怎么也没想到部队进入战区后,事情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九连不仅要参加战斗,还要第一批参加战斗!从那一刻起,巨大的恐惧就悄悄攫住了他的心:入伍后他没有真正在连队当过兵,班排长也没干过,几年前那场战争又因阑尾炎手术给耽误了,让他带兵打仗是不行的;连长程明是个刚改行的司务长,军事指挥能力可想而知,一旦上了战场,九连完不成任务不说,他自己能否活下来就是个问题!束手待毙不是他的性格,梁鹏飞在近乎绝望的境地里寻找,竟被他找到了一线光明。九连去打仗而连长却不懂军事指挥,事情提到哪一级都不能不说是个严重问题。九连已上了战场,退出去是不现实的,不打仗却可以努力争取到!他应当让目前这支小部队的最高首长刘副团长在战斗打响之前明确一件事:“九连是不能打仗的!”他的设想是:一旦刘副团长明白了这件事,上战场后使用九连就不会没有后顾之忧;而只要刘副团长有了后顾之忧,他们连直接投入战斗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他还想到了,事情要想办成并达到最好的效果,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就成了关键所在。早了不好,早了上级有时间把程明换掉,九连还是要打仗,但也不能拖到战斗打响之后,最佳的时机是战斗行动开始之后而战斗又没打响之前,此时上头已来不及撤掉程明,刘副团长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让九连打仗。今晚部队离开芭蕉坪,梁鹏飞马上明白时候到了,为不使自己显得孤立,他先在干部中做了些鼓动,等教导员陈国九九藏书庆来到九连传达营首长碰头会精神,他便又以连党支部书记和指导员的双重身份正式向上级反映了“干部战士对连长不信任”的问题。事情的唯一漏洞是他私下的活动被程明察觉了,竟借题发挥同他闹起来。闹的结果是那位他不熟悉的、铁面阎罗似的副团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两人一起猛训了一通。最令梁鹏飞心惊的是:刘副团长不但没有领会他今夜的一番苦心,还粗暴地用战场纪律和军事法庭完全堵死了他和全连的“退路”!
现在刘副团长走了,他的心境却完全改变了!梁鹏飞抖抖地抽了一口烟,乜斜着眼睛望了望程明,心里突然想到:他没有了退路,程明也同样没有了退路!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共同的命运,任何分歧都不存在了!
这一刹那间,站在斜对面的程明也看了梁鹏飞一眼,并且读.99lib?懂了指导员目光的变化。
过去在团部当司务长,团首长中程明最佩服的人是团长,因为只有团长看透了他虽然表面上土里土气,粗鲁莽撞,骨子里却颇有心计,这也是团长敢于让他做九连连长的原因之一。同梁鹏飞一样,出身闽北山区农村的程明也是为找一条出路才来当兵的,但在为人处世方面,两人却有藏书网着很大差别:家境的穷困窘迫,一副标准的农民相,货真价实的小学文化,在梁鹏飞一定会视为羞耻,程明却不忌讳这些,相反还标签一样贴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命运没给他别的馈赠,他只能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打天下。不久他就机敏地发觉,命运的酸涩的果实对于他潜藏的进取心还是一种掩护,在竞争激烈的军营里,它们使他不会被人视为对手,领导考虑用人时,他那农民的忠厚老实乃至文化程度低却又成了让人放心的“优点”。程明的精明之处正在于他甚至能利用自己的“短处”谋取好处,入伍十年,入党,提干,由连队炊事班长调到团部小灶当司务长(别的司务长都是排职,他居然给自己闹了个副连职)。更大的收获是他还深得团长赏识,部队刚要扩编,便想到给他弄个连长干干,打完仗再提个副营,将家属迁出农村,年把地再安排他转业——程明在部队不会有远大前程,这种结局对他已很圆满了。
程明开初对于这种安排是满意的。参过战的连长就是战斗骨干,而战斗骨干非有特殊原因总会提升和留用,这样战后他将老婆孩子转为商品粮户口不再有问题。程明当司务长期间已悄悄做了许多铺垫工作,只等老婆随军,自己就转业到驻地附近的一座中等城市去,那时他们一家就会成为真正的城里人,再也不用回农村。不过程明是不会公开表示自己明白这种安排的用意的,他对别人“装傻”的功夫已到了连自己也常常浑然不觉的程度。团长正式同他谈话时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不会打仗,这怎么办?团长笑笑说我把你安排到一个不大可能打仗的连队去,但你不要忘了,你在连队当炊事班长前当过步兵班长,还到军教导大队学过单兵到班排连的战术。我不会跟别人讲这些事,因为那对安排你到九连当连长不利。你越是不懂打仗指挥员就越不会让你去打仗。何况我就是你的团长,到时是我指挥你。程明到九连后没跟任何人讲他曾学过步兵战术,他的目的是在九连“过渡”完这场战争而不是真去打仗,他需要的是更多的人知道他根本不懂打仗。
后来就发生了老谋深算的团长也没有预料到的事:九连要最先开上战场。听到消息后程明大惊,忙去找团长。团长这时却冷了脸,明确表示已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情。九连要打仗了再把你单独调出来,别人会怎样议论?团长说你好自为之吧,你不是学过全部步兵战术吗?程明当时的感觉是如坠深渊,如雷殛顶,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回我死定了!
他就带着这种必死无疑的惊恐意识和另一种同样强烈的逃避死亡的冲动走进了公母山战区。它们共同在他生命中形成了一种狂躁、阴郁的兴奋与愤怒。程明觉得委屈,气愤,他恨团长在关键时刻抛弃了他,后来又恨连队的每一个人,因为他觉得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连队同自己一样不能打仗。他一直想跟什么人闹一场,却苦于找不到机会,抓不住一件可以利用的事端。今夜行军途中,他偶然从几个战士口中(那时天还黑着,月亮尚未出来,他们没有注意到他的走近)听到指导员正在班排骨干中散布对他指挥能力的怀疑,即刻意识到这个机会可以利用。他先是顺水推舟地向指导员发难,后来又在刘副团长面前怨气大吐(过去他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心里真正想说的却是:要我带九连打仗是不成的,这个连不能打仗!毕竟上了战场不打仗也是一条逃避死亡之路!
程明没有想到,他和梁鹏飞要在刘宗魁那儿达到的目的其实已部分地达到了。然而刘宗魁给予他们的却是严厉的战场纪律和比它更严厉的军事法庭。那一刻程明惊惧地想,如果战后上了军事法庭,就是没被敌人打死,他也完了!不但不能把老婆孩子弄出农村,自己也极有可能变成阶下囚,服刑期满后回去当农民!程明方才还在同指导员明争暗斗,此刻一眼望见梁鹏飞脸上那和自己类似的心思,却冲动地想:其实眼下我们俩的处境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了退路,不该再勾心斗角,而是应当合为一股,想想如何带这个连去打仗,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等着战后糊里糊涂地上军事法庭吧!
这一会儿,还有第三个人注意到他们俩目光中含意的变化,那就是教导员陈国庆。他不动声色地说:
“好了,我们继续抓紧时间把会开完。我认为刚才副团长的一席话只是要我们更好地团结,共同完成明天的作战任务。现在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程明心里一时又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了。无论如何,明天不打仗是办不到了,可是即使自己想把仗打好,连里的其他干部能听自己的招呼吗?……他抬起头,没有仔细思考,就粗鲁地把脑海里刚刚冒出的念头拐着弯儿讲出来。他没好气地说:
“我有一个提议,大家都表个态,把责任再明确一下!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天谁把仗打砸了,谁没有完成任务,他就得把责任担起来!我程明家里有老婆孩子,绝不会替别人上军事法庭!”
梁鹏飞明白连长这一会儿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接着补了一句:
“我同意连长的提议,大家都应当有个态度!”
沉默了一分钟。一排长林洪生突然怒冲冲地对程明和梁鹏飞说道:
“连长,指导员,我觉得咱们这态也没有多大表头儿!你们对我们既不理解,也不信任!……既然要表态,我就先表一下!我林洪生也是七尺男儿,热血汉子,人生父母养,明天如果我们排完不成任务,我根本不打算上军事法庭,我手枪里早给自己预备好了一颗子弹!”说完,他用力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枪套。
“你这是什么态度?!”梁鹏飞严厉地说,为程明也为自己打圆场,“咱们这是干部会!”又怕林洪生跟自己干起来,忙转过脸看其他人,“下面谁说?”
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会意地看了一眼。姜伯玉回头,也语气很冲地对梁鹏飞说道:
“我和二排长的任务是带二排打主攻。我们也保证完成任务!如果仗打糟了,我们也不准备上军事法庭!”
副指导员和司务长看看教导员,跟上来说:
“我们俩负责战地救护和担架队,保证部队打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让每个伤员都得到及时救治,不丢下一具烈士遗体。——我们也不打算上军事法庭!”
程明把目光移向上官峰,现在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上官峰了。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今天的不幸全是因为连里居然有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岁,仗打糟了却要他来负责的小排长了!程明恶声恶气地冲上官峰喊道:
“三排长,你呢?你怎么不说话?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保证完成连首长交给的任务。”原本低着头的上官峰此时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回答说。
不知是他的态度真有点儿犹豫,还是程明觉得他的态度有些犹豫,话刚落音,程明就更凶了,大声呵斥道:
“你要明白,你既然当了排长,就得把你那个排带好!把仗打好!军事法庭也对你开着门呢!”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大人训斥孩子的蛮横味儿,且明显借题发挥,要找个对象发泄心中的怨气和惊惶,上官峰感觉到了,脸色马上变得惨白,嘴唇抖了抖,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回敬对方,泪水却涌上了眼帘。一排长林洪生看不下去,抢上来截住了程明的话头,道:
“连长,别光是我们说,你和指导员也该对我们表个态!如果因为你们指挥失误把仗打糟了,我们也不会替你们上军事法庭的!”
程明被这些话噎在那儿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转向了他和梁鹏飞,他明白一排长的话说出了众人对他们的不满与不屑。程明这一会儿想到的都是别人应当怎么做,根本没有想自己该做什么,一时竟没能说出应当说出的话来。倒是梁鹏飞,意识到一旁教导员正用一双沉静有力的目光注意自己,心里乱了一刹那,立即明白过来,抢先开口道:
“我先表个态……身为指导员,我的责任就是做好全连的思想工作,积极协助连长搞好战场指挥,我一定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只望着程明了。方才梁鹏飞与他合作得不错,这次梁鹏飞抢先表态,程明心里又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们之间有限的合作已经结束,程明又恨起指导员来。
林洪生在一旁等不下去了,“哗啦啦”地弄响装具,用轻蔑的语调大声说:
“连长,指导员已经做了保证,你也该做个保证!”说到这里他转身欲走,“我看会就开到这里吧!要说的都说清楚了,我回排里还有好多事情呢!”
大家都动了动,做出要散的样子,却又没散,齐刷刷地看着程明。一刹那间,他们注意到连长脸上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并非由皎洁的月光造成的灰白。
使程明在这一刻没有说出一番豪言壮语的原因是:方才他出于对全连干部的不信任才提议让大家表态,但当大家都表了态后,他却意识到心底原有的沉重与惊惶并没有消除,对他来说更重要的问题却又被林洪生讲出来了——他真有能力指挥好明天九连的战斗吗?万一因为自己指挥不当造成全连战斗失利,他能逃脱军事法庭的惩罚吗?——但是让全连军官用一种鄙夷的目光审视着毕竟是不愉快的,程明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气急败坏地用一声叫喊将胸中的全部怒意和怨气发泄了出来:
“我的事情我自然会负责!——散会!”
第十六章
干部们散去之后,上官峰仍在那片林子边上站着,等担任全连后卫的三排上来。这一会儿他眼里的泪水干涸了,并且终于想起了一句可以用来回击连长的话:古人云,士可杀而不可辱!
月色越发空阔明丽,给人一种置身白昼的异样感觉;重重叠叠高低杂错的森林大半被均匀地涂上了一层白亮的光辉,看上去倒像是森林正用自己的辽阔深蕴自下而上吮吸着月色的精华;岭脊线和远处几座山垭口上,强劲的东南风将林梢吹得抑扬起伏,银光摇移。他眺望着这一切,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回答连长时确实迟疑了一下子。身为一名军人,他当然相信自己不怕死,但是哪怕到了今夜,他已经走上了去战场之路,要他直接说出那个字眼仍旧是困难的。
今天在他身上发生的是一个老问题:别人走进战争似乎只需举步之劳。在他却如同要经历千山万水。部队早在三个月前就抵达南疆,投入了战争准备活动,但将近一百天过去了,他的心灵仍旧执拗地滞留在战争与和平间的虚空里,无法前进或后退,并对身历的一切是否具有真实性持有深刻的怀疑。
这种与战争——归根结底是与军人的职业——格格不入的感情,早在进军校时就植根于他的心底了。
数年之前,上官峰走入军校,确实就像一场玩笑。十二岁那年他提前完成了高中学业,不仅自己没想到要做一名军校生,他的父母——西南某中等城市一所重点中学的两位模范教师——也没有类似的精神准备。他们在聪慧过人的独生子身上寄予的是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梦想:北大数学系、清华空间物理系。高考前上官峰所以又在志愿书上填了一所省城大学、一所中专和一所陆军学院,除了响应学校号召的原因外,还有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理由:他必须把表上的五个志愿栏全部填满。父母没有阻止儿子这样做的原因是:儿子成绩好,铁定了要被第一志愿栏填写的大学录取,做样子填一所陆军学院看来并无多大危险。他们一点不知道当年大学的招生条件中多了一条内部规定:凡在五个志愿中有一个报的是军事院校,考生都要由军队院校优先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全家都傻了眼,可一张这样的通知书就是一道国家的指令,违抗者日后将不得再报考任何一所别的大学。一向洁身自好的父母有心去省城的陆军学院讲出儿子的实际年龄,以此为理由让校方放弃录取,又怕被冠以舞弊的罪名,只好万分不愿意地收拾东西送儿子去报到。上官峰还小,只觉得事情荒唐,可父母的主意毕竟仍旧是他的主意,去就去吧。
走进99lib.军校的第一天他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校园内直线加方块的建筑风格。陌生而又让他兴味索然的教学内容,军营式的管理方式,大运动量的体能训练,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生活节奏,都让他难以接受。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自作主张向区队长讲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希望校方让他退学。学校调查后发觉情况属实,有放他走的意思,可这时正值每年新生的退学高峰期,校长担心放他走会引起更多人思想波动,说等一阵子再说吧。过一段时间重提此事,教员却异口同声反映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早熟,接受能力特强,门门功课优等,并对战争理论和战争史兴趣颇浓,一篇五千字的论文就要在校刊上发表。校长说那就算了,不让他走了,内地的大学不是开办了少年班吗?我们就留下他做个试验,毕业后他要是不适合去部队工作,就留校任教,搞理论研究,咱们校不是正缺乏这方面的尖子人才吗?
上官峰离开军校的努力失败了。无论是教员们还是校长,都并不理解他的天性就是对一切抽象的事物感兴趣,到了军校他不能钻研纯数学或天体物理,当然就去研究战争理论和战争史。四年军校生活中上官峰一直是优等生,发表在军内外报刊上的十几篇学术论文也使他在全校有了名气。毕业前夕有人记起那位已离休的老校长的话,提出让他留校任教,不巧军区这时来了一个“红头文件”,说鉴于近年军校毕业生走后门逃避下基层的现象日趋严重,军区首长严令今年的毕业生一律不准留校,必须统统分到作战部队去。没有人再提上官峰留校的事,也没谁再想起他的真实年龄,于是他便被分到军区主力师之一的L师A团三营,先在八连当了半年战士,然后就在这个连当了排长。
一名军校生毕业后被分到部队做基层军官,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上官峰对此没有异议。四年军校教育不仅让他精通了初级指挥知识和步兵的战术与技术,还在灵魂深处内化了他的军人意识,后者就包含了对军人职业、责任、使命、荣辱等等命题的确定的和随俗的领悟。但他走进军校毕竟不是自愿的,四年间所以在军校待了下来,除了那些使他不能不待下去的外部原因,他心底还一直暗藏着一个孩子气的想法:进军校是别人强加在他生命中的一个荒唐的举措,它既然是一个错误,有一天就总会得到纠正。他的年龄还小,读完军校再考地方大学也还来得及。但是现在他的这种幻想被打碎了,那个错误不但没被纠正,还化作一种无法回避的命运,真实地在他未来的岁月里继续伸延下去,他无法一眼望见它的尽头。十六岁的上官峰心底的一双眼睛猛然睁开了,他感到失望,感到愤怒,虽然那是一种无力的失望和愤怒,却真实地左右了他对新生活的态度。
此后一年多他在A团的生活遭到了很大困难。连队与军校居然有天渊之别,这是他没想到的;在军校是别人管他,在这儿当了排长的他却要管别人;以前都是别人主动来解决他的思想问题,现在他的责任之一就是去做别人的思想工作;他十六岁的生命基本是在家里和一所又一所的学校度过的,他的知识结构也基本是校园和书本式的,然而在连队当排长却需要另外一种知识,后面这种知识他的有限的阅历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他。误入军校的玩笑终于变成了无法逃避的、每一日都异常单调繁琐的军营生活现实,最后的一点幽默感也离他而去,代替它的是莫名的烦躁和不适应感,它们同心底原有的失望与愤怒会合在一起,化作盲目的怨气和怒意,不由自主地向着周围的目标发泄出来。
有一天他把它们发泄到团长头上,自己也在团里出了大名。
去年秋末,八连在团部担负施工任务。星期六晚上放电影,司令部不是按惯例通知特务连派人负责维持礼堂门口的秩序,倒把公差推到他们连头上。他是值日排长,连长自然把差事交给了他。战士们因为对团里有意见和看不上电影心怀怨气,身为排长的他怨气尤其大,电影一开演,他马上把手下的兵放进礼堂,按规定关上大门,带两个班长守在门口,不放任何迟到的人入场。
不想这时就大步流星地走来了团长江涛。
上官峰不认识江涛。到A团一年有余尚不认识团长,说起来不大可能,但他确实不认识江涛。不过就是认识江涛,照他幼稚的想法,团长迟到了也是不能进场的,规定就是规定,首长更不能例外。上官峰还有别的理由不放江涛入场:按通知军人应着军装入场,江涛下身穿一条毛料军裤,上身却穿了一件棕红耀眼的皮夹克。
团长的到来使原先被上官峰堵在礼堂门外的一大群迟到者眼里闪出了光芒。他们主动为江涛让出一条路,并且认为:一旦那个把门的一脸倔强的小排长放团长进去了,就没有理由不让他们跟进去!
这天晚上江涛脸上红扑扑的,两眼放亮。晚饭时他陪军里来的工作组喝了两杯葡萄酒,回到宿舍又接到了张莉从师医院打来的电话。明天是星期天,张莉约他到附近一个风景点玩一天。江涛因为工作组在团里不能去,但周末接到这么一个电话却是愉快的,两个人就扯得长了些。之后他脱掉军装换便装,按自己的做派打扮起来,又用去一些时间。部队看电影必须着装整齐是他亲自规定的,但此项规定唯独对他本人无效。没有平地不显高山,任何事物中都有特殊,他的目标就是要在这个团、这个师乃至这个军里表现和保持一种独领风骚式的特殊。
他旁若无人地走上礼堂门前的台阶时并没想到会受到阻拦。他当然不认识上官峰,却不认为后者不认识他,一旦自己走过去,那个小排长背后的门就会自动打开。江涛并不关心礼堂门外的那些人,许多人堵在这里当然是不正常的,不过处理此类事情是军务部门的职责。
就是那些围观者也没想到上官峰不认识团长,于是江涛径直走过去谁也没提示性地发一声喊。上官峰看到的只是一位他不认识的、既迟到又不按规定着装的首长,礼堂门外的人都瞪大眼睛望着他对此人的反应,他当然不能让他们看他的笑话,以为他不敢拦阻这位首长。
江涛走近了。
“首长,你迟到了。”他没有从入口处闪开,却直视着来人,说道。
江涛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并没意识到自己被拦在了礼堂门口,还以为这个排长只是想和他搭讪,嘴里就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我有点事儿耽搁了。”
上官峰还是没有闪开。“按规定迟到了就不能入场。”他说,目光坚定且隐含着大胆的责备,“你是首 长,应该带头遵守纪律。”
江涛不能不停下了,同时也清醒了。他先是惊讶:这是哪个连的排长,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中拦他?继而勃然大怒,冲着上官峰吼了一声:
“滚开!”
上官峰被“首长”的出言不逊惊呆了,脸色陡变。一种当众受辱的感觉即刻让他浑身发颤,不争气的泪水也一下涌上了眼帘,声音跟着变得又高又抖:“你骂谁?你叫谁滚开?你你……”
围观者们此时才看出门道,乱喊:“他是团长!”“你把团长拦住了!”上官峰知道了面前的人是团长,但他已不能从“火线”上退下来了,团长不遵守规定,还张口骂人,这个团长就不值得他尊敬了!“团长怎么样?”他拖着哭腔喊,“团长就能骂人吗?”他干脆横下一条心,发狠道:“今天我就是不让你进!看你能怎么样?!”
电影场内的八连连长和军务股长听到吵闹声跑出来,把他从入口处拉开,江涛才进了礼堂。散场时后者差不多把这件事忘了,无非是一个不懂事又不认识他的小排长给他制造了一点不愉快而已。上官峰却没有忘掉团长给予自己的污辱。江涛刚刚回到宿舍,门就被一个人敲开了。
“是你?!”愣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脸色难看起来,转身往里走,一边问,“你有什么事?!”
上官峰没有受到邀请,还是走进门,站住,不理睬江涛那虚假的要他坐下的手势,灰白的脸上努力保持着镇静和尊严的表情,不让眼泪再次溢到眼窝里。然后,他一字一字将心中酝酿得烂熟.99lib.的一番话讲了出来:
“团长,我是想来告诉你:你是一个履行军职的公民,我也是一个履行军职的公民,我可以而且必须接受你的领导,却没有义务也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污辱。今天晚上你已经骂了我,那么现在我也要回敬一句——你是个混蛋!”
说完话,他没有理会江涛的反应,猛地转过身,走了。
江涛又被弄蒙了,清醒后那个不知姓名的小排长已经走远。今天他是第二次被这个人的胆大妄为震惊了。盛怒之下他打电话给三营教导员,让他立即查明八连今晚在团部礼堂门口值勤的排长是谁,明天就让此人从A团卷铺盖滚蛋。“我不大认识他,可能是个刚分来的学生官儿。”他气得对着话筒大喘,一迭声地叫:“查清后立即把他退回陆军学院,我们不要这样的人!”身为团长,团里居然有人敢当面骂自己“混蛋”,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营教导员没有把上官峰退回陆军学院,因为那是办不到的,可还是亲自去八连严厉地批评了他。江涛后来虽然仍对上官峰耿耿于怀,却不好对别人再提此事。但是上官峰同团长“打架”的事却在全团传开了,渐渐被演义成某种类似武侠小说的东西。他还什么也不明白,就成了A团有名的“刺儿头”干部。
有一天他终于想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团待下去了。
去年冬末部队接到作战命令,紧急扩编,C团向全师要一批基层干部,上官峰听到消息,马上找教导员报名。不久他就知道了:即便他不主动报名,这次也要被“支援”出去,团干部股最早拟定的一份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
第十七章
他是抱着摆脱江涛的目的来到C团的,这个目的实现了;没容他感到轻松,那种来自使他得以离开A团的巨大事变本身的沉重,就蓦然充塞了他心灵的全部空间,黑暗取代了每一缕生命的阳光。
战争的车轮正在隆隆启动。他被任命为C团三营九连三排长的当天全军便开赴南疆,进入持续三个月的战前山地适应性训练。与他面对的新生活相比较,同江涛的冲突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是他步入军营后经历的第二个、也是更困难的一个时期。每天,他至少有十六个小时要带着他的排或者同全连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紧张的、累死人的训练或演习;夜晚,他躺在侗家山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意识到自己正集中精力审视和思考那个他还没有认真思考、因而绝对难以理解的事物。后者包含的意义对他.99lib.个人来说是如此明白,以至他从一开始就无法相信那是真实的!
在由战争带来的各种可能的和可以想象到的危险中,真正深深撼动了他的灵魂、让他对自己生命存在的可靠性第一次生出怀疑、因而感到了巨大的恐怖的,还是他将在战争中死亡这种可怕的前景本身。他才只有十七岁,向往的仍是有一天脱下军装,走进一座可以让他钻研数学或天体物理的高等学府。战争是真正军人的事业,他却不是真正的军人,即使他崇拜书本或银幕上那些壮烈牺牲的英雄,自己却不愿成为那样的人。“我不是为了打仗才生到世界上来的,”一个声音一直在他心里回响,“我到世界上来另有原因和使命。军校和军营生活我已经勉强接受了,战争和死亡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没有完成那些使命之前就让我死亡在一场规模有限的边境战争中是绝对不公正的,没有道理的。……而任何一种缺乏充分合理性支持的事物本身也就不可能是真实的。”
他的思维到此就停止了,因为他对关于战争和死亡同自己的关系已做了一番理性的、“合乎逻辑”的思考,他那试图否定这场战争真实性的主观倾向得到了肯定。对于以十六岁的年龄受完高等教育、又热衷于对世界做抽象思考的上官峰来说,生活与其说是现实的,不如说是理念的,不是具体的生活事实支撑着世间万事万物,而是知识体系尤其是那种不变的理性的和逻辑的力量支撑着生活和万事万物。他既不能否定自己的“逻辑思考”,全部生命意识便不能不被阻隔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无法前进和后退。他的生活与思维已经分裂,内心与现实各成了一个自为的独立世界。然而战争的迫近又是很难回避的,于是他的精神世界又经历了第二次分裂:感情与理性的分裂。在理性思考不能接受战争真实性的同时,感情却接受了它,跳过内心中的抽象争论,像每一个参战者一样直接进入到一个重要的、与生命和生活告别的时期,其表现就是夜间和白天空闲时间内那每每会突然潮水般涌来的绵绵回忆。它们构成了上官峰战前精神世界里的另一番风景。
在战前长达三个月的对亲人和往事的追忆之中,一位年龄比他小一岁、无论冬夏脑后总系着一朵金色的蝴蝶结、目前两个人的关系尚说不清楚的女高中生的倩影,渐渐超过父母、学校、师长的形象清晰起来,最后竟成了唯一使他柔肠百转地眷恋的人。
上官峰与柳溪的恋爱——如果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也能被称之为爱情的话——在地理上没有超越中国古典诗歌设定的范围:自幼在同一座中学的教员宿舍区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传统文化讴歌的爱情也是爱情,就像早春的孱弱的花儿也是花儿一样。上官峰的早慧造成了他们受教育程度方面的差异,却没有拉开彼此感情上的距离。今天,进入了战争的上官峰日以继夜地思念着柳溪的音容笑貌,他和她之间发生过的全部往事,突然热泪涔涔地想:去年深秋他从部队回家探亲时同柳溪相处的一段时光,竟成了他十七岁的生命中仅有的辉煌节日。
然而值得他反复咀嚼回味的约会却只有一次。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太阳下去了,天色却还明朗,一大片渲染着金黄的落日余晖的美丽的羽状云炫耀似的悬在瓦蓝的晴空里,久久不肯离去。晚饭过后,上官峰又早早来到离家不远的一座小公园门前,等候柳溪。自从他回到家里,每天黄昏总要和柳溪在这儿见面。柳溪的父母并不介意他们的行为,上官峰十七岁,女儿十六岁,还是两个孩子。他们唯一的要求是柳溪必须在九点以前回家,她刚上高三,明年要参加高考,不能耽误第二天上课。啊,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在一起玩,一次柳溪的妈妈对上官峰的妈妈说,小猫小狗一样,扯着手去吃冰淇淋,然后沿马路边朝城河上的大铁桥那儿逛,说呀笑呀,嘻嘻哈哈,肩膀都不碰一下,亲家母你放心好了。
就是上官峰和柳溪两个人也不把自己看成大人。他们毕竟没有长大,每天黄昏在公园门前聚一次是.99lib.因为两人高兴这样做,彼此会感到十分快乐,至于别的,对他们来说仍很遥远。但同去年相比,他们到底是长大了一岁,就朦朦胧胧地觉得,心里比去年多了些模糊的渴望和冲动。柳溪家的晚饭总比他家迟,她还必须做完功课,才会一边用花手帕擦着嘴,一边急匆匆斜穿过马路,向他奔来。柳溪过马路从不走人行横道,每次他总是那么担心她会被汽车撞上,但每次她都能灵巧地从车流的隙缝间平安地钻过来,让他高兴。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越轨之举,对他来说,柳溪来了,这就够了,这就是逻辑上的完美。他们照例会到公园门前的冷饮亭里买两客冰淇淋,然后向东北城河上的大铁桥散步。柳溪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走,她的两条细长的腿快乐地蹦着,跳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忽然又环绕他兜起圈子,再不就退着走,嘻嘻哈哈地笑,吃着冰淇淋,明亮的眼睛欣赏似的望着他,嘴里不停地讲一些纯属十六岁女中学生的可笑话语。他不用听她说些什么便明白,她想表达的仅仅是一种发自两人内心的共同的喜悦,对于黄昏、城市、车流、树影、晚风,对于青春和彼此心底那种隐秘的却十分清楚的爱情。柳溪脑后短辫上的金色蝴蝶结随着她的灵巧的跳跃上下翻飞,短不没膝的花裙裾腾挪闪摇,不时将一些凌乱的白皙送进他的眼帘,让他陶醉和眩晕。柳溪的目光,笑脸,身影,她的生命的气息和热情,是一条音乐之河,欢乐之河,要将他淹没。于是他也喧哗起来,激流一样进入这条河,拍击滩石,击起波浪,淹没岸边的青草和野花。他开口向她讲军营和军校里的事,并不可笑,至少过去并不觉得可笑,现在说出来却是可笑的了。他不知不觉成了河的主流,汹涌澎湃向前流淌,心里却渴望朝姑娘那被一袭薄薄的宽松的蝙蝠衫遮掩着的、正在发育的胸脯瞥上一眼。啊不,他心跳得厉害,这是可耻,不是他们这个年龄应有的行为。他抬起头去望夜空中的星星,而大铁桥已经到了。柳溪喜欢站在桥上看河面上夜泊的船只,船上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啊,真棒!”她用一种标准中学生的语调赞叹道,让他不很明白她称赞城市的夜景,还是他们这愉快的嬉戏本身。九点钟到了,他们必须回去了。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明天柳溪不用上学。上官峰站在公园门前大榕树下等待自己的姑娘(他能这样想吗?也许不应该,可他心里认为能),内心早早地就有了一些激动:再过两天他就要归队,今晚是他和柳溪共同拥有的最后一个周末。今晚柳溪家的晚饭更迟,直到白昼的余晖完全消失,夜空墨蓝,他才望见柳溪像往常那样急匆匆斜穿过马路,向他飞奔过来。她的动作那么冒失,甚至吓得路过的司机飞快地将吉普车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柳溪的倩影在他心中是永远不变的:她的相貌和身材是美的,他们之间深埋于内心的爱情是美的,她躯体上隐藏的全部女性秘密更是美的和迷人的,然而他第一眼就发觉她今晚尤其美!
柳溪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到他的面前,他才注意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原来出门前她脱去了每天傍晚穿的蝙蝠衫和花短裙,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大姑娘穿的粉红色的连衣裙,裙裾长至膝下,过大的灯笼袖使两个肩头吹气似的鼓起,领口挖成半月形,将脖颈和锁骨处的凹陷明白地显露着。为了弥补衣色的单调,母亲还别出心裁地在这件式样老气的新衣的前胸从左肩到右腋下斜缝了一道宽阔的白色的抽纱花边。
“你瞧我妈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了?!”她说,笑得喘不过气来,“真丑死了!……是丑死了吗?”她仰起脸,撒娇地望着他,问道,神情却仿佛在说:我要你回答,是丑死了吗?不过就是丑死了我也不许你说我丑!
他笑起来。因为柳溪的笑声是有感染力的;还因为穿了新连衣裙的柳溪样子有点滑稽:她似乎突然长大了,不像天真烂漫的女中学生,而是一位成熟的大姑娘。柳溪今晚还淡淡地涂了一点唇膏,颧骨和两腮悄悄地敷了一点脂粉,这都是过去没有过的。柳溪的面颊红扑扑的,瞳仁又大又明亮,睫毛黑而长,面容和身材比往日更生动鲜明、妩媚动人。上官峰心中忽然起了异样的激动,他不再认为柳溪穿这件连衣裙不合适了,相反,这件连衣裙就像一只魔术师的手,转眼之际就把一个爱吃冰淇淋的毛丫头变成了风姿绰约的丽人,一个同目前在他心中还很遥远很模糊的光彩照人的小新娘的形象相近的人。他明白今天这件连衣裙不是母亲逼她穿上的而是她自己穿上的了;柳溪也知道这将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最后一个周末,她穿上这件新衣是想让他更喜欢她,却羞于被他看透了心思。今晚柳溪的一切——衣裳、笑容、目光,言语——都在给他一个无言的许诺:明天早上我不去上学,没有谁说我们今晚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可也没有谁说我们不能那样做!
“阿溪,今天你很漂亮!”他大胆地、感动地说。觉得一种原来很模糊的渴望正在兴奋起来。
“哎呀,不许胡说,羞死了!”她喊道,用拳头乱击他的胸,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后来他们不谈连衣裙了,但谁也没有忘记它,主要的是谁也没有忘记由它带给他们的一种异常的情感。上官峰觉得今晚柳溪已经长大了,自己也便随着长大了,望着她的目光里无形中增添了一种长大的男孩子看一位长大的姑娘的神情和激动。柳溪自己也被这从未体验过的感情扰乱了,激动了。她还不习惯被哪怕是上官峰这样热情地注视着,就避开他的目光,喊:
“阿峰,咱们去吃冰淇淋吧!”
他们像往日那样去冷饮亭买了两客冰淇淋,面对面地站着吃,旁若无人地笑着,不时互望一眼,却没有走向远处的大铁桥。晚风比以往的日子更热烈和清凉,夜空辽阔,河汉璀璨,流星陨坠,马路旁的林梢在路灯光的反照下越升越高。今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他们非常想像公园门前的大男大女一样做一件大胆的、从没做过的事情。柳溪回头看一眼公园栅栏门前新贴的一张海报,惊讶地叫起来:
“嗐——阿峰,这儿也办舞会了!”她的眼里闪烁出两大点亮光,“咱们也去跳舞吧?……你会跳舞吗?”
军校毕业生同地方大学毕业生的重大差别之一就是离开大学那天仍不会跳舞,但这不说明他没有买一张舞票带自己心爱的姑娘下舞场的勇气。今晚他们都意识到了,他们的生命中将发生一件事情,那是他们渴望的,可又本能地害怕它,于是哪怕为了找事情做,避免它的发生,他也应该去公园售票的小窗口买两张舞票。他也真的去那儿买回了两张粉红的入场券。
回到柳溪身边时,她的神情却又慌乱了。“阿峰,我不会跳舞呀,怎么办?”
“不怕,我来教你!”小伙子勇敢地说。既然他们已经长大了,就有了像大男大女一样赴舞会的权利。他相信自己的聪明,一旦下了舞场,他不可能学不会。
他们携手进了公园,走进一条光线阴暗的林中小道,它通向公园深处的舞场。舞会的音乐悦耳地飘荡过来,柳溪忽然又变得很快活,牵着他的一只手,蹦蹦跳跳,至少她是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勇敢,不害怕。但她到底还是开口说:
“阿峰,瞧我们到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鬼混来了!听说到这儿跳舞的都是些流氓!”
“别担心,有我呢!”小伙子说,握紧了将身子贴近过来的姑娘的手。一瞬间,他感到柳溪的全身正发热病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阿峰,这林子里真黑,咱们唱歌吧!”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刚说完她先唱起来。
上官峰没有跟着她唱。她是想用歌声来为自己壮胆。上官峰也觉得他们正在做一件荒唐事。他从小和大学期间受到的教育,一直让他认为跳舞不是正派人的作为。但他们已经买了舞票,只要柳溪还没有正式提出中断他们的行为,作为男子汉他当然不能不将这件事继续下去。
公园的露天舞场设在一座半废弃的、有围墙的圆形溜冰场上。舞场上空横悬着几排明灭不定的彩色灯泡,一支五六个人组成的乐队高踞在舞场深处的小平台上,正在演奏一支快节拍的华尔兹舞曲。下场的都是些大人,多而拥挤,场外有更多的人围观,音乐和人声汇融在一起,乱哄哄如同集市。他们进了场,找到一个灯火阑珊的角落,站住,他盯着一对对红男绿女看了一会儿,懂了一些门道,转过身子,向柳溪展开了双臂。
“来吧,我带你跳!”他夸张地说。
柳溪先是戒备地望了他一眼,红红的脸颊上现出两片苍白;忽然他又在她的眼里看到两点癫狂的光,她接受了他的邀请,嘻嘻哈哈地下场,似乎变成了一个轻佻的、可以和任何男人逢场作戏的女孩子,浑身却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跳得不好,不是你踩了我的脚,就是我踩了你的脚。渐渐地柳溪不笑了,音乐、节拍、舞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靠在一起,手挽着手,胸脯向着胸脯,眼睛望着眼睛。这是陌生的,不习惯的,让人惊慌的,于是从最初起,彼此就听到了对方心脏狂跳的声音,呼吸骤然紧张、急促起来的声音,看到了对方脸颊上飞起的红晕,连同羞涩的、躲躲闪闪的目光。渐渐地他们大胆起来,不再避开对方钟情的顾盼。这是人生中意义全新而又头晕目眩的新境界,他们正冒冒失失地进入这种境界,并为此感到恐惧和幸福。舞场上空的七彩灯光明明灭灭,上官峰便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逼近地看清了姑娘美丽的脸庞,她那大而宽的眼窝,细弯的眉,长长的、灌木丛般茂密的睫毛,一汪清水似的眼睛,薄而柔嫩的唇,饱满的、戏剧性完美的下巴,看到了她那瘦削的脖颈深处迷人的阴影。有那么一闪念间他飞快领悟了为什么今晚一件式样老气的连衣裙会有那么大的魔力,竟让一个灰姑娘变成了白雪公主:这件连衣裙剪裁得非常合体,它紧凑的、无可挑剔的和人结合在一起,将姑娘发育中的躯体的每一处起伏纤毫毕现地显露出来。柳溪的身材仍是单薄的少女型的,但胸前那对小巧的苹果状的乳房已发育得非常完美,它们虽被一袭新衣压迫着,又处于那道斜加的白色抽纱花边的掩遮之藏书网 下,仍旧形态完整而鲜明地凸出来。柳溪还不到带乳罩的年龄,他甚至透过单薄的衣料隐隐看到了那两点小小的乳蕾。啊不,他不该再去看它们,不能再去想它们!
他已经迷乱了,并且知道自己的迷乱,却不能够自已,而她的迷乱尤甚。但恐惧并没有消逝,相反越是迷乱,恐惧也便越发膨胀,控制着他们的思维,窒息彼此的呼吸。忽然,柳溪停下来,拉上他的手快步从舞场跑了出去。
舞场外面已经泛起了灰白的月色,照亮了林梢,却将林间甬路遮没在黑暗之中。舞曲悠扬地飘荡着,听起来又有了那么多亲切动人的意味儿,离开舞场忽然成一件值得遗憾的事。他们没有回去,却走向了公园另一侧的99lib?林间。今晚他们进入了新的人生,并不想马上离开它。林子里原来并不安宁,每一条长椅上都拥挤着偎依着一对两对甚至三对情侣,他们从暗处发出的声响每次都使两个年轻的夜行者大吃一惊。柳溪先前还朝一条长椅的方向唾了一口,悄声骂一句“流氓”,忽然就闭上嘴,一言不发了。
最后他们走进了公园西北角一座僻静的竹园。脚下的小路到了尽头,月光朦胧地照着园中空地上一张无遮无掩的长椅。长椅空着,四周竹林密围,人声寂然。稍稍走在前面的柳溪惊慌地站住了,转过身来。这一瞬间,上官峰突然意识到整个晚上他们都在等待的时刻到了:柳溪望着他,苍白的脸庞上现出了害怕的和听天由命的神情,眼睛里却清晰地涌现出了和他同样的激情与渴望。她在无言地呼唤他。她被这个月夜彻底地迷醉了。
他也迷醉了。向她走近一步,伸过手去拥抱姑娘。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抖得如同身边的风中之竹……
她以一种宿命的态度闭上了眼睛……
再后来他在那条长椅子找到了自己仿佛渴慕了一生的温湿的唇和舌,找到了它们之间以命相搏似的纠缠。一个含苞欲放的美丽生命全部包容在他的怀抱里,他的颤抖的手和激情便开始了自己在这造物恩赐的天国里旅行。它们走过山冈,越过高原,触摸到无花果的果实和娇嫩的花蕊,在每一寸平坦的或不平坦的、丰腴的或贫瘠的处女地上蹒跚和停顿。柳溪一直静静地闭着她那如同日月一样明亮的眼睛,唇间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她的激情已经同他的激情合在一起,伴随着后者于陌生的荆棘丛生的原野里前行。他们都不再是自己,而是两个已经长大的陌生人,是世界上仅有的一男一女,亚当和夏娃。他们与其说是在体验幸福不如说是在经历痛苦。他就要最后走向那道青草繁茂炊烟缭绕的山谷了,那儿有成群的牛羊,有长年流淌的清泉,有盛开的百合花,有乳香和没药……那是你的天堂、故园和归宿,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它在召唤你,你却在谷口的山冈上站住,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归去。你突然又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体会到面对一个完整的世界和一种完美而尊严的人生时的恐惧。……那山谷不再等待了,它等待过了,幻觉从你的眼前消逝,姑娘像一头机灵的小鹿,从小伙子怀抱里跳出去,慌乱地理着衣裙和头发,笑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说:
“阿峰,咱们……咱们还是去吃冰淇淋吧!”
……在对往事的长久的咀嚼与回味之中,上官峰也明白,柳溪的形象已被他添加了许多诗意的浪漫的成分,至于最后的细节,或者真的发生过,或者根本没有发生。战前三个月间,生活、理性、感情的分裂仍然没能使他跨越和平和战争的虚空,战争和死亡——尤其是死亡——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仍是难以理解、无法接受、缺乏足够的合理性的,因而是不真实的;但伴着战争车轮的前行,他毕竟还是承认和接受了它以外在物方式存在的真实性。他关于柳溪的回忆正是这种接受的一种形式,他正是通过它向生活和生命做了最后的告别,并为自己的一生感到了莫大的遗憾:他生命中只有柳溪。作为一个人他甚至没能来得及体验全部的人生。他或者永远没有机会去地方大学研究毕达哥拉斯、牛顿和爱因斯坦了。每当想到这一切,上官峰便会深深地懊悔:去年秋天那个夜晚,他本可以响应钟声的召唤,走进那道白云叆叇、牧草青青、牛羊成群的山谷里去的。没有走进那道山谷,作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不完整的。他失去了那一次机会。
第十八章
三排上来了,上官峰插进队伍中去。
只有回到排里,同跟他年龄差不多的战士们在一起,离开副团长、连长这些“大人”,他的自我感觉才会好一些。
部队在一条上坡的小路上困难地攀行。林子密而复疏,疏而复密,月光也随着亮起来暗下去,暗下去亮起来。腕上的表针已指向深夜十一点,四小时急行军过后,战士们疲劳到了极点,低头默默地走路,能听到的只有吃力的喘息。有过方才那次干部碰头会,上官峰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已发生了意义重大的变化:自从进入战区以来,他关于战争的思考基本上是纯个人角度的,生命之光烛照的只是自己的生与死,此刻他却发觉个人的生死不仅不是事情的全部,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还必须首先想到他人,特别是自己作为一个排长应负的责任。这是一种涌进他内心的全新的思想,他意识到了;副团长和连长两人说过的话还给了他另一种内心为之强烈震动的感觉:战前他无时不在沉思的个人的生死,在他们眼里竟不是一件值得重视和严肃对待的事情,比起你的存亡与否,更重要的、他们更为关心的是你是否称职,以及你一旦失职会给全连、全营乃至战争全局带来的损害。你不再是一个独自存在的人,而是那只已隆隆向前滚进的战争车轮上的一根辐条,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战争的胜利。”他一下就把这种感觉抽象成了一句明确的、格言式的思想,心里“咯噔”响了一下,觉得自己对事情的实质突然看得透彻了许多。
“战争。死亡。责任。胜利。……这些都是我战前应思考的问题,可我除了死亡,没想过别的。……”他默默地想着,觉得自己又能用理性的态度思考生命面对的难题了,不再为连长刚才带给自己的耻辱所困扰了。而连长的一番话为何会在自己心里激起强烈的羞耻感和愤怒,本身就是个需要用理性加以分析的问题。“我过去没有想过在战场上应负的责任,除了自己之外没想.99lib.到过别人,原因就在于我一直没有走进战争,我的内心世界还踟蹰在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然而实际上今晚我已走进了战争,这是毫无疑问的,无法逃避的……今天我之所以感到羞耻是因为自己似乎平白无故地受到了怀疑,我的尊严和个人的荣誉受到了伤害。……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责任,明天的仗一旦打糟了也事关他们的尊严和荣誉。……从这个角度讲,我方才对战争的思考仍是不完整的。当你面对一场战争时,除了个人的生死之外,还有一个责任问题,一个格外令人敏感的个人的尊严和荣誉问题。……我愿意因为自己在战场上犯了渎职罪而在战后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吗?……”一会儿间,他望着眼前层层林叶上浮动的白亮的月光,思绪一下跳到副团长不久前向全连干部提出过的话题上,并且不自觉地激动起来,“不,我的态度同一排长二排长副连长他们一样,我也绝不会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刚才我没有将这层意思说出口是因为还没有考虑清楚。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与其接受那样的耻辱,还不如英勇地战死。”
队伍已攀上刘宗魁方才走过的那一道光秃秃的、长长的岭脊。月光溶溶,水一样滋润着从两侧谷底耸上来的林海的高高低低的梢层。远处的山峰像座座不起眼的小小土丘,排列出没于大团大团灰白厚重的云丛之中。有过上面的一番沉思,死的沉重的预感并没有从上官峰的心灵中消失,但它毕竟不再是唯一的存在了,责任、胜利、个人的尊严和荣誉成了同样真实、重要、沉重的存在。然而后面的一切并不能减轻死亡的预感带给他的沉重压力,相反倒使这种压力更大而且更加逼近了。“无论如何,我明天不会让自己丢脸,这是一定的……但它只是事情的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是:我越是冲锋在前,英勇战斗,死亡的可能性就越大……”
“排长,你在想啥子?”一个四川口音的战士开口问道,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上官峰回过头,看清了那是七班长刘有才。
刘有才比他大五岁,二十二岁,人长得瘦巴巴的、中等身材,只有四十八公斤体重(战前他们在驻地用磅秤称过),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朴实本分的农家子弟。刘有才战前是八连机枪手,扩编时才调来九连当班长,现在身上除了自己的冲锋枪,肩头还替别人扛着一挺班用机枪。上官峰没有哥哥,同刘有才相处觉得他就像一个心地厚道的大哥。他还注意到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在全排传开后,只有刘有才丝毫没有改变原来对他的尊敬态度。
“哦,没想什么。”他含混地搪塞一句,不愿把真实思想讲出来。尽管平时他同刘有才一类的士兵相处比同江涛、刘宗魁、连长这些“大人”相处轻松得多,感情上却还是有隔阂的。自己跟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刘有才们文化水平普遍偏低,绝大多数是没有读完中学或没考上大学自愿来当兵的,是真正的军人和战士,他却是个受过高等教育,被人为地改变了生活道路、志向和趣味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不想同他们交朋友。
甚至进入战区,面临着战争和死亡,也没能改变他的这种心态。
刘有才的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儿。又往前走了几步,七班长再次压低声音问:
“刚才连里开的什么会?……是不是营里给了咱们连任务?”
队伍恰在此时站下了。大概前面又被堵住了。战士们听到七班长的问题,悄悄靠拢过来,关切地听他的回答。
“营里没有给我们连任务,”上官峰回答,“副团长和教导员是来检查战斗准备情况。”怕刘有才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
队伍又继续前进了。刘有才没有说话。上官峰也没有重新回到沉思的心境里去。他发觉因为自己刚才说了两句话,疲惫不堪的队列里气氛竟悄悄地活跃起来!
“喂,老七99lib.,你还担心打不上仗吗?”这是八班长葛文义在说话,同时粗鲁地在刘有才扛机枪的肩头拍了一下。葛文义战前来自一营一连,身材粗壮,说话高声大气,是排里三个班长中最心直口快、敢作敢为、而又喜欢在上官峰面前摆老大哥姿态的一个(上官峰因此有些不喜欢他)。经过四小时的夜行军,全排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像出发时那样浑身是力,兴致勃勃。
“他哪是怕打不上仗,他是怕没仗打就立不上功,立不上功回去就娶不上媳妇!”不知是谁在后面揶揄地说,引起队列里一阵哄笑。
“唉,老赵,你总共摔了几跤?”前面,八班副秦二宝不甘寂寞地开了口,用调侃的声调问本班新兵赵光亮。今夜虽然有月光,最初一个小时部队却在漆黑的林间行走,一脚脚在湿滑的苔藓上,每个人都摔了许多跤。
“我开头摔了十二跤,后来再摔没有记。”赵光亮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一个年龄在十八岁上下的小伙子,一米七二的身材像是个大人了,脸上的神情和胆怯的目光却仍像个孩子。“你呢?”他问秦二宝。
“哎哟哟,那你是冠军!”秦二宝得意地叫起来,“我只摔了两跤。”秦二宝长得矮墩墩的,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除了一双表情丰富、转动灵活、不在想坏事别人也以为正在想坏事的小眼睛,脸上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疤痕。秦二宝战前是从团直高射机枪连调来的,还带来一个绰号:“娇二宝”。据他自己私下讲,他之所以能当上八班副班长,是因为到了九连就成了指导员梁鹏飞的“亲信”。
“你也太谦虚了吧!”他的话音没落,就受到了从后头走上来的九班长李乐的抢白。李乐战前也从团直高射机枪连调来,知道秦二宝的底细。“光我瞅着你就摔了不下十五回,你他妈还两跤呢!”
队列里响起了一阵哄笑。秦二宝有些尴尬,想同李乐理论一番,又觉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便说:“老九,你咋就恁关心我哩!你是我的贴身警卫兵吗?!”
这一会儿的兴奋很快过去了,队列里又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上官峰走着,走着,渐渐又回到那种沉思的心境中去了,不过现在占据意识中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前身后的士兵们。
“他们为什么那么兴奋呢?……他们只不过听我说了一句营里没有给我们任务的话。……副团长今天夜里没有给九连任务不等于明天就不给九连任务了,他们不应该想不到这个。……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高兴呢?他们兴奋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个好消息呢?”他刨根问底地想,意识到自己沉重黑暗的内心里透进了一缕阳光。“……他们之所以认为那是一个好消息是因为他们愿意认为它是一个好消息,而根本的原因则是他们也像我一样走上了战场。”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惊讶了,仿佛它刚刚发生一样,“他们既然像我一样走上了战场,就同我一样有个生死问题要考虑。……真正的秘密是:他们虽然上了战场,心里却不想打仗。”
正是最后这句格言式的思想让他那闭塞的内心的视野开阔了,他现在不仅注意到天空中的一团白云和一团黑云,还能眺望到广大的田野、村庄和远景中的一棵独立树了。“……这个简单的事实过去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他问自己,并且为上面的发现激动起来,“我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我只注意到了我自己而没有注意到别人,没有注意到我和他们一起面对着同一种命运。……那团黑云意味着死,另一团白云却代表着生,它们分别笼罩在我们大家的生命之上。……战后他们中间有人愿意上军事法庭吗?”一个念头冷不丁地跳出来,横在他的思绪面前。“不,那件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耻辱的,可怕的,难以想象的。同我相比,他们更是真正的军人和士兵。既然他们会像我一样思考生死问题,就一定会像我一样看待军人职责、个人的尊严和荣誉。他们和我一样,除了英勇作战去夺取胜利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公母山脉的峰岭梁崖越来越近地突出在西南方的云海深处。月光此刻越发皎洁,像是要把夜晚真的变成白昼一样。黑风涧就要到了。那团死亡的黑云仍在上官峰心灵的天空中沉郁地飘拂着,但是因为有了方才的一番沉思,那一团生的白云也第一次强大了许多,有了同黑云抗衡的力量。“……我不是我自己,我是整体的一部分。过去我为什么老是走不进战争呢?……原因就在于我对阵99lib?亡深怀恐惧。我以为只要不承认它,它对我就不存在。……但它是存在的,我心中有过的绝望恰恰说明我知道这一点。可是我为什么那样绝望呢?……因为那时我心里只有自己,明白自己的力量是渺小的,在战争的车轮面前,我的生命甚至没有一株小草那么坚韧。……可现在不同了,我和刘有才、葛文义、秦二宝、李乐在一起,甚至也同连长和副团长在一起,我们是一个整体。如果说我们每一个人单独战胜战争和死亡是不可能的,那么作为一个整体要战胜它们就不再是一件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前面传来连长的口令:下了山就是黑风涧,行进中要绝对保持肃静。上官峰的沉思中断了。他明白自己心灵里许多问题并没有解决,不过因为有了上面的沉思,他的心胸变得敞亮和轻松了,一种阳刚的英勇的感情悄悄地泛滥开来。毕99lib?竟,自从三个月前走进战争,今夜他是第一次不再为明天注定要遭遇的那个陌生、巨大、可怕的事物恐惧了。
第十九章
战前的最后几小时上官峰过得并不安宁。部队到达黑风涧已是深夜十二点,随即散开在涧溪两侧森林中,转入隐蔽待命态势。九连被安置在涧溪东侧一片马尾松林中。按照战斗条令的一般要求,上官峰命令全排立即动手构筑俗称“猫耳洞”的单兵隐蔽部。他先在各班督促检查了一阵子,然后回到自己选定的一个周围林木稀疏的地点,也奋力挖起洞来。
不大一会儿,草草在三排南边不远的林子里安顿下来的九连连部接到了营指挥所的电话。营长肖斌向程明传达刘副团长的指示,说:
“抓紧时间让部队休息!临睡再检查一遍战斗准备情况。干部要一支枪一支枪地看,子弹一律不准上膛,绝对禁止走火!哪个连队出了问题,暴露了我军企图,哪个连的主官负责!”
程明坐不住了。三排离连部的隐蔽点最近,三个排长中他最不放心的是上官峰,便先到了三排。看到上官峰正带领全排下力挖猫耳洞,火气就蹿上来了,对三排和他们的排长大加指责:
“一个破猫耳洞你们这么认真干!又不让你们在这儿驻防!……还不赶快睡觉!离天亮就只剩几个钟头了,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们怎么打仗!”
他所以觉得三排不该认真费力地挖猫耳洞,是因为刚才营长传达的副团长的指示中没有挖洞这一条。但三排没有他的命令便开始挖洞又提醒他模糊记起了早已被淡忘的战斗条令的某一条款:预备队在战斗第一阶段的任务是隐蔽待命,保存实力,主要是防敌炮火袭击。程明骂完上官峰,忽然想到黑风涧位于342高地正北方,明天拂晓战斗打响后敌人的支援炮火首先就会被用来打击我军进攻部队并拦阻后续部队,届时炮弹就有可能落到这儿来。但是让三排继续挖洞不仅会使战士们瞧不起他,也同副团长的指示相抵触。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派人为连部挖一个隐蔽部。
“三排长,我命令你们排抽一个班,去为连部挖个隐蔽部,”他对上官峰说,“马上就去!”
上官峰惊异地看了看程明。连长不让他们挖洞,却又指派人去为自己构筑隐蔽部,一个基层指挥员做出这种自相矛盾的事,不能不让他吃惊。七班长刘有才明白排长心中的思想,走上来息事宁人地说:
“排长,我们去!”
程明向前面林中的二排走去。接着刘有才也带七班走了。八班长葛文义走过来,赌气地问:
“排长,还挖不挖?”
“继续挖!”上官峰说。行军途中指导员找他说连长不懂军事,他还认为不大可能,就刚才的情况看,他觉得指导员的话或许是真的。预备队到了待命地点,第一件事情就是挖个洞钻进去躲着。他心里有点儿瞧不起连长了。
一小时后程明又从二排那边回来了。他忘了在三排落实刘副团长的另一条指示。他让全排在林子里列队,一个一个地检查大家的战斗准备情况。检查过程中,他吹毛求疵,对每个人都发火。
“三排长,你过来,看看你的兵!”他气愤地朝上官峰嚷,“这怎么行!要是走了火,还不把全连、全营都暴露了?!……出了事故你们谁能担起责任!……”
原来八班新兵赵光亮子弹上膛的步枪没有关保险。赵光亮头一次挨连长的训,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程明住了嘴,转过身又责怪九班长李乐没有按规定携带水和干粮、却多带了子弹和手榴弹。八班长葛文义看不下去了,悄悄地扯了扯上官峰的衣袖,小声说:
“排长,你该去讲一下!连长太过分了!”
若是在过去,上官峰是不会照葛文义的话做的,连长毕竟是连长。现在不同了,他已对程明生出一点瞧不起,觉得后者实在小题大做。他走到程明面前,绵里藏针地、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说:
“连长,今晚干部碰头会上你不是让我们对自己的排负责吗?……你回连部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做!”
这是上官峰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硬气的话,程明不由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这个半大的孩子似的排长一眼,觉得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像是成了另一个人。意识到队列里暗暗升起的幸灾乐祸的情绪,程明恼羞成怒,气哼哼地喊:
“好,好,三排长,我让你们自己查去!……咱们还是那句丑话:哪个排出了问题,哪个排的排长负责!”
他怒冲冲地走了。自从行军途中刘副团长粗暴地把军事法庭推到他面前,程明就觉得,从今天夜里开始,全连每个干部和士兵稍有不慎,都会给他的前途和生命带来直接危险,因此他无论如何也对他们每个人放心不下。现在好了,你三排长既当众说你愿对全排负责,那你就自己负责去!
程明走后,上官峰又仔细地把全排——也就是八班和九班,七班去连部出公差未归——的武器装具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问题,便把队伍解散了。他检查了哨兵,也钻进挖好的猫耳洞蜷缩下来。已是凌晨两点,再过几小时就要打仗,他想今夜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入睡了。他心中还有一些极重要的事情要思考,如果现在不思考,过了这几个小时就没有机会了。
但他还是没能马上回到沉思的心境中去。猫耳洞外面,九班长李乐带着方才被连长训斥过的八班新战士赵光亮来了,后面跟着九班新战士赵光明。赵光亮还抽泣着,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
他只好从猫耳洞里钻出来。李乐不高兴地说:
“排长,有这么个事儿,你瞧——”他回头指了指那个哭泣的新兵,“八班赵光亮非要调到我们班!”
“调班?……为什么?”上官峰不懂了。马上就要打仗,还有人要求调班!
“排长,我们哥儿俩求求你了!”当哥哥的赵光明抢在双胞胎弟弟前面开口说,“光亮是想跟我待在一堆儿。”
赵光明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都是另一个赵光亮,只是眼睛里多了点儿精明。上官峰想道:这个人才是赵氏兄弟中的灵魂,调班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他出的。
“你们俩为什么要调到一块呢?”他问赵光明。
“俺是一胎生的哥儿俩,”赵光明壮着胆子说,忽闪着眼睛,看样子也要哭了,“俺哥儿俩自小一块长大,娘死时俺们才八岁,她死前跟俺说好的,不管到哪里,俺和光亮都要在一堆儿。……明天要打仗了,俺哥儿俩还想在一堆儿。”
上官峰仍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调到一个班里。李乐插进来,说:
“排长,你就答应吧,也不是大事。反正他们在哪都是打仗。……让他们俩在一起,他们心里头可能觉得踏实些。”
“好吧,”上官峰同意了,李乐的话也有道理。“那就让赵光亮到你们班。”
李乐却不高兴了,赵光亮是个新兵,班里分一个新兵,战斗力自然要受影响。但他还是答应了。“我无所谓,”他说,“赵光亮愿意就来吧,”一边望着排长,“那意思是我还必须给八班送去一个人?”
“你和八班长商量吧。”上官峰说。
李乐带着赵氏兄弟走了。上官峰没有再进猫耳洞,他背靠一棵大树,在洞前草地上坐下来,接着又半躺下去。林子里彻底静下来。耳畔树根草丛深处,一只雄性蟋蟀兴奋、响亮、持久地叫着,同前后左右远远近近的虫鸣连成一片;顺着树干的间隙朝坡下望,涧底一道弯曲的溪水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哗哗的流淌声异常清晰地送进他的耳膜,却让他越发真切地感受到了夜的岑寂。一串杂沓的脚步声从南边林子边缘由轻而重地响过来,他听出是去连部构筑隐蔽部的七班回来了。他们没有到他这儿来,径直走回了本班的宿营处。很快传来了十字镐和圆镐刨土的响声。七班是在继续挖掘出公差前没有完成的猫耳洞。
最后连这种动静也消逝了。夜声复归于岑寂。他想七班战士们也钻进猫耳洞睡着了……俄顷,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林子里喑哑地响起来,笔直地向他靠近。借助泻进树干间的条条缕缕的月光,上官峰看清楚了,来人是七班长刘有才。
“排长,你还没睡着?”
“没有。”上官峰回答,将身子从草地上坐直。
刘有才在他旁边草地上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不,我不会。”上官峰拒绝了。从小父母就告诫他,抽烟是一种恶习,直到今天也没染指过。
“拿着。”七班长的声音很轻,却很固执,还让上官峰听出了某种并非班长对排长,而是长兄对幼弟才有的感情。这种感觉令上官峰的心温热起来,他不好意思不接那支烟了。
刘有才将另一支烟叼在嘴里,给排长和自己点上火。上官峰试着吸了一口,马上连连咳嗽起来。
有一段时间刘有才一直默默地抽烟。上官峰感觉到他想对自己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一支烟抽完了,刘有才好像要说了,却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向他们走过来。
是八班长葛文义和九班长李乐。
“我知道他们俩没睡。”葛文义哈哈笑着,对李乐说,话音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高兴。他们也在草地上坐下,拿出烟和刘有才互相让着抽。
后来还是葛文义先开口对上官峰说:
“排长,明天就要打仗了。今儿晚上是最后一夜。咱们几个人能走到一块儿也是缘分。既然都睡不着,不妨凑到一起说说话儿。”
上官峰微微有些感动,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回答。从葛文义的话和身边三位班长对他的态度中,他心里陡然增添了某种亲切感和安全感。
没有人说什么。刘有才依然低头沉思。李乐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嘴角嚼着一根草棍儿。……还是葛文义接上来说道:
“排长,我们班弟兄们还行,就副班长秦二宝娇气些。……九班是‘二赵’,”他征求同意似的看了看李乐。“当哥的赵光明机灵些,赵光亮多少有点儿怯战。不过跟大伙在一起,也出不了大问题。”
他停下来,等候别人接他的话茬儿。可没有人接上来。他等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连长说的那些话你甭当真!咱们营到底是预备队,咱们又是营里的预备队,三排还是连里的预备队。就是真有仗打,弟兄们也不会装熊。……七班长,我说得对吗?”
上官峰突然激动起来,他明白葛文义他们到他这儿来的原因了。……他想说一声“谢谢”,可又张不开口。……他注意到,此刻三个班长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排长,你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李乐从草地上坐直,问道。
“我嘛……我在想明天的战斗,”一瞬间上官峰有些慌乱,他没料到九班长会提出这个问题,细想才发觉李乐这么做是很自然的。今晚这三个几乎和他素昧平生的人主动走到他身边,坦诚地向他交心,安慰他,他心里这么受感动,觉得他再对他们掩饰什么是不道德的,然而此刻他确实没有想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哦,刚才我在想我的父母,还有我的老师,朋友,”他改了口,一时冲动得差点儿把柳溪的名字也说出来,后来又止住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害羞。同身边的三个班长比起来,他的年龄还太小。
他的话里透出了诚恳和信任,其他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又过了五分钟,气氛终于没有再活跃起来,葛文义有点失望地看了一眼李乐,站起来,扔掉烟头,搔了搔后脑勺,竟没能想出还应说些什么,笑了笑,说:
“排长,我和九班长来,就是想对你说,不要怕,咱们三排能行!……现在我们回去了!”
“谢谢你们!”上官峰还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葛文义和李乐走了。上官峰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跟这些将生命无保留地交给他的人说刚才那句话还是不合适的。今晚他们来了,只坐了十几分钟,他的心里就再次体会到那种置身于集体中的安全感和温暖,一直压在生命中的沉重也变得似乎可以承受了……七班长刘有才也从草地上站起,跟着葛文义和李乐向前走几步,待八班长和九班长走远了,又折身走回来,眼睛不看上官峰,望着旁边什么地方,低声问道:
“排长,你……你写了遗书吗?”
“遗书?……什么遗书?”上官峰说完这句话,马上理解了刘有才的问题,心“咯噔”一下缩紧了。
“排里不少人都写了遗书。”刘有才继续急切地说,不转眼睛地盯着左边一棵被泻进林子里的月光照得明亮的小树。“排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也写了遗书,藏在衬衣口袋里。明天我要是被打死了,你就把它掏出来交给上级领导。……这件事只告诉你一个人,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上官峰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死亡的黑云在他刚刚明朗一些的心灵的天空里翻涌汇聚起来。“你都在遗书上写了些什么?”沉默了一秒钟,他问。
“这会儿我不想说。”刘有才不好意思地看上官峰一眼,欲言又止。“排长,我家里的情况跟你、跟葛文义和李乐都不同。我这样做是为了预防万一。……当然明天我不一定会死。连长怀疑我们能不能打仗,说明他不懂士兵的心思:既然上了战场,你怕死不怕死还不是一样,孬种也得变成英雄才行。……好了,我该回去了!”
刘有才走了。他的话中有一种知心朋友之间的真诚,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和激烈,上官峰听出来了。他又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坐下,意识到心里正发生着新的微妙的变化,并且急切地盼望着什么。
林间和涧底的月光暗淡了下去。他盼望它们重新皎洁起来。
“战争。”他想“……是的,过去我一直不能理解的其实不是死亡,而是战争。死亡没什么不好理解,从一开始我就懂得了它的全部含义。……死亡只是战争的结果。但是战争到底是什么呢?”他在心底问。“战争让我们走上战场,让刘有才、葛文义、李乐和我今天夜里走进这道荒凉的山谷,做好了死的准备。……‘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克劳塞维茨这样说,”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但是战争并不是一般的政治。战争是一部分人类和另一部分人类进行的以毁灭生命为目的的活动,而这件事本身就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任何一个生命个体,本性都是乐生而恶死的。……也许自古至今的人们都没有彻底弄懂它,没有从感情上真正接受它,却一直用它争夺土地、水、食物、异性,或者纯粹用它彰扬部落和民族的骄傲,为此甚至产生了军人这种古老而悲壮的职业。……”他冥想着,明白上面那个问题并没有被他真正搞懂,思绪却小溪一样向另一个新的兴奋点汩汩流去。“军人……是的,我是军人。”这个忽然袭来的思想让他热泪盈盈。“过去我所以无法接受战争和死亡,正因为我从没把自己看成一个军人。刘有才、葛文义、李乐、连长、副团长他们所以能很简单地接受它们,也恰恰由于他们明白自己是军人。”一会儿间他脑海里涌满了许多与军人有关的诗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等等。“但是军人又是一种什么职业呢?”思绪在这儿连贯起来,内心却因刚才的诗句变得悲凉。“军人是这样一种职业,他们为战争而存在,以生命为代价去获取战争的胜利和民族、国家以及个人的光荣。……是的。”他肯定着脑海里抽象出来的思想,觉得自己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了。“军人,”他热辣辣地想,“从你穿上军装那天起,你就不会再是一个地方大学的候补考生,一名未来的数学家或天体物理学家,不再是十二岁或者十七岁,战争从那时起不仅成了你的职业,还成了你的命运。你明天的死亡在别人眼里也不会显得奇怪,因为它本是你职业范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它同别人没有多大关系,只对一个民族的历史具有或大或小、或长久或短暂的意义。……我明白了。”他想,觉得自己真的明白了,思绪没有再深入下去,却流向了一个非常表层非常明亮的点。“生活对我已变得如此简单:好好做一名军人,现在是等待打仗,明天拂晓后听令带自己的排投入战斗,争取把仗打胜并且活下来,或者战死在随便哪一座山头或哪一条无名的峡谷里。……眼下呢?”他问自己,“眼下的事情就是睡觉,别无其他。”
然而他却明白自己今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内心里多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声音。“……你不能睡。这将是你在人世间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明丽的月夜,你应该珍惜它。”月光真的重新皎洁起来了,林间被它照亮的树叶和草叶变得薄而透明,并笼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涧底的月光更浓更白,将那道曲折的溪水照得水银似的。他不想回到猫耳洞里去,就把双臂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坡度低缓的草地上。“明天就不会有你这个人了,可今夜你还活着,躺在这儿,”一时间他漫无边际地想,“世界并不知道它将失去一个数学家,一个天体物理学家,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但这没有什么,会有人拿那份奖金的。”奇怪的是想到这些他心中已不再悲伤,反而有了一种平静和轻松,特别是轻松。自从刘有才讲过那一番话他就突然轻松了。死是真实的,并且逼近了,他能感觉到它,却不再诧异了。他仍然没有承认它的合理性,而是对它习惯了。“我要不要也写一封遗书呢?……不,没有必要”,他嘲弄地笑起来,“人们很快就会把你忘掉的,包括柳溪在内,她会上大学,恋爱,结婚。永远忘不掉你的只有爸爸和妈妈。不过连他们也会渐渐淡忘你,把你放到一个心灵的隐秘的角落,而把全部的爱心移向小妹,……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该责备谁。但你今夜最好不要睡着,你要一分一秒地体会你的生命正在走向消失,这很重要,并且他妈的有点儿激动人心。”
很长一段时间他大睁着眼睛。他说粗话了,第一次像士兵那样说了粗话,却没有为此感到羞愧。林子里万籁俱寂。涧底溪水的流淌声单调而响亮。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合上了。“我不能睡,我……不……会……睡,”他心里念叨着,同睡魔斗争着,但到底还是忘掉了战争、死亡、责任、尊严、荣誉,躺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睡着了。
第一章
一团缓缓游动的巨大的蟹状云吞没了西斜的月亮,公99lib.母山广大地区的夜色晦暗下来。
在猫儿岭背后的大山峡北侧、老爷岭山腿顶端一座半地下式的、土木结构的前沿观察所里,军长面对一个向南的长方形瞭望孔站着,没有把手里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而是将它远远地擎在一旁,于是,他同L师师长的通话便清晰地响遍了这座因实行战前无线电静默而气氛沉闷的野战工事的每一个角落。
“陈师长吗?”
“军长,是我!”
“你那儿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军长,自昨晚二十时我师各部队开始按预定方案行动,目前除B团柳道明的迂回部队尚在运动途中,其余部队均已到达指定位置,完成了战斗准备。眼下一切顺利,请军长指示!”
由于军长的前沿观察所距战区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师长的前沿指挥所就被压至更前的猫?99lib?儿岭西侧的反斜面上。如果月光一直明亮,师长的指挥所和军长的观察所可用肉眼遥遥相望;但月光一旦暗淡下去,军长透过瞭望孔看到的就只是最南方的骑盘岭和001号高地的黑魆魆的轮廓了。
师长的话讲完了,军长仍一动不动站着。电话那端的师长意识到军长的沉默,像昨天早上去A团指挥所时一样,他又把握不住军长的思想了。
“军长,你还有什么指示?”隔着宽阔的大山峡,他又问。
军长像是被人从某种幽微难测的思考中惊醒了,两只脚动了动。警卫员将一把折叠椅挪到他身后,他却仍然站着。
师长终于藏书网 从电话里听到了军长苍老的声音:
“陈师长,B团的情况怎么样?”
“柳道明刚才发回的一个电报讯号表明,他们已到达作为折转点的秃鹫峰435号界碑,准备越过界碑向东北方的001号高地迂回!”
“A团呢?”
“刚才我打电话问了一下,情况正常!”
军长又沉默了。师长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沉重起来。
“你的预备队在什么位置?”
“报告军长,C团——欠一个营——目前已进至B团原来的集结地侗家冲。我让他们暂时休息几个钟头,拂晓战斗一打响,立即向前推进,随时听命令支援B团的战斗!”
军长这一次沉默时间很久,师长拿不准他是否应当把电话放下。峡谷北侧的观察所里,人们感觉到的是另外一种沉重:军长仿佛正在对自己的某些部署下最后的决心。
果然,军长再说话时,语气明显果断而沉重了:
“陈师长吗?”
“是我!”
“下一个联络时间,你向柳道明传达我的命令:如果不暴露目标就无法按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我准许他不惜暴露强行前进!如果全部兵力不能同时到位,就分散成数路开进,只要其中一路按时到位,我就算他完成了迂回任务!”
“是!”
“我还要告诉你,在你师的背后,我已命令D师两个团前进至C团和A团原集结地待命,这是我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准备的第二梯次的部队。我希望我能不用这支部队。此事除了你和你的政委之外,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
师长觉得喉咙发干。
“明白!”
“最后一件事:从现在起,我们俩——我和你——”九九藏书
他特别在后面三个字上又加重了语气,“除非有特殊的、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不得再干预A团和B团的作战指挥。……我的话你明白吗?”
“我……”师长迟疑了一瞬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明白!”
“我不想做任何解释。我只要你执行命令!”
“是!”
“再见吧!”
“再见,军长!”
峡谷南侧的电话首先挂断了。军长过了一会儿才把手中的话筒交给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何晏。这以后他既没有从瞭望孔前走开,也没有坐到身后那张折叠椅上。他依然站着,凝神眺望峡谷南方夜色笼罩下的崇山峻岭。
月光到底没有再在这道林木森森的大峡谷间皎洁起来。一直陪老头儿站着的何晏猛然生出一种想法:军长做出最后一个决定是不容易的;自从他做出那个决定,直到明天全部战斗结束之前,军长都不会离开这个瞭望孔了。
第二章
……天黑后全团开始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江涛才乘车返回猫儿岭。
同下午出发时相比,现在他的心境又像和刘宗魁会面之前那样镇定、自信和亢奋了。不仅由C团副团长刘宗魁带给他的那点对于战斗前景的疑虑得到了消除,这最后的视察还越发增加了他的信心。现在江涛认为:明天他和他率领的A团不是能在骑盘岭一线打胜仗,而是一定能照他的计划打一个漂亮的胜仗!
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和黄昏,江涛的情绪所以会发生如此大起大落的、戏剧性的变化,原因是深刻的。
一个人的内心有多么深邃,往往是外人难以猜度的。即使像江涛这样一个将战争视为自己终身职业的人,一场真实的而非虚拟的战争的来临,对他仍显得突然,并会于最初一刻在灵魂深处引发深深的震惊。震惊的原因又是极为复杂的:江涛多年来一直在渴望战争,但认真想起来,他渴望的其实并不是战争,而是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成就父亲当年那样的功勋与盛名;但尽管如此,他毕竟也和别人一样长期生活在和平的天空之下,他以为自己已经为战争和在战争中履行军人使命做好了准备。其实却像所有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一样,当战争真的到来时,蓦然发觉自己不但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甚至没有做好起码的准备,他更适应的是和平的军营生活而非战争。江涛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任何一场战争中,这一点是他和许多基层官兵心理上最大的不同之处,但他即使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场刚刚到来的战争中,却不能不想到自己要在战争中负担的责任。数年前他虽以参谋军官身份参加了一场持续时间只有二十七天的边境之战,但那时他基本上是同师长一起待在指挥所里,并没有过以现在的身份指挥一个团作战的经历。江涛从不怀疑自己作为一名军人是优秀的,出类拔萃的,但大战在即,他对自己是否能够带一个团完成上级交给的任何作战任务,内心隐秘处仍不能没有那么一点点小的忧虑(他不愿意承认这就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只承认它是人在面临重压下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点点焦灼)。江涛是沿着下面一条心灵的小路走进战争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就比全团甚至全师任何一个人更快地明白了这场事变对于自己和每一个别人的全部意义。首先他想到的是:作为一名团长,即使他承认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点隐忧,却仍然要责无旁贷地带这个团走向战争,去完成任何一项作战任务。既然如此,这一点担忧和焦灼的存在就是没有必要的了;其次,这次战争不只构成了对他实际带兵能力——也包括运气——的严峻考验,也为他在军界建树功勋迅速成名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机遇。江涛内心的目光这时已转向周围:固然他没有带一个团投入实战的经验,可是和其他也要投入战争的团长——譬如柳道明——相比,他相信自己又是优秀的了。柳道明也会想到这场战争对他意味着什么。在考验和巨大的机遇之间,柳道明会像自己一样首先想到如何抓住和利用这个机遇。如此一想,江涛不但觉得自己不该让那点自我怀疑和焦灼在自己心中留存,而且还在与柳道明能力的对比中相信了它们的存在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柳道明都不为自己的能力担忧,他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江涛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战争准备之中,他带部队向前方移动,然后展开大规模的战前适应性训练,研究一场新的边境战争可能会给他和部队带来的难题并一个一个具体地解决它。他全身心地沉湎到这里面去,以为自己已在经历战争,可这一时期他经历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沙盘作业和实兵演习,竟没有注意到随着这些战前的活动,正在走来的战争的真实感和沉重感正一点点被某种新的游戏式的紧张和激动所替代。战争准备活动本身就具有某种游戏性质,这种游戏式的战争准备活动反过来又强化了他那天之骄子式的自信,也使最初的一点怀疑和焦灼不再出现。有一阵子江涛以为它已经完全被消除了,其实没有。等部队有一天真的开进到公母山战区,游戏式的战前准备活动结束,战争的真实感突然沉重地回到他心里,原有的那一点隐隐的自我怀疑和焦灼,就又悄悄从心底冒出来:战争就要打响,江涛却突然对自己亲手制定的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方案生出了一点新的不安。这个方案是他反复考虑敌情、地形、任务诸方面的情况.99lib.后制定的,并经过了军师首长的批准,作为一个自认为是一流军事专家的战地指挥员,他无法接受来自任何方向(包括自己的内心)的怀疑:但同样是由一流的军事素养造就的敏锐的直觉,却也在悄悄提醒他注意到这一方案其实并无过人之处。之所以如此,则又似乎因为制定方案时他的思绪不是自由的,而是囿于别人划定的框框之内的。所有那些敌情、地形、任务都是不可改变的,仗也只能那么打。朦胧中,他觉得在自己的这种无可奈何之中,就可能隐藏着天才军事家应该能够意识到的更深一层的危险。至于它是什么危险,他又不清楚了。江涛处理这种心理矛盾的态度又是同他那高傲的性情相一致的,简单地说,那就是:既然他坚信自己的军事才能出类拔萃,并且看不出那种所谓“深一层的危险”是什么,他当然没必要再去理会它!
他带着这样的心境迎来了战前的最后一个早晨。他以为自己内心的问题已经解决,没想到仅仅是暂时被回避了。这一天他过得异常紧张和激动:先是军长和师长来到猫儿岭,差点将他从A团的指挥位置上换下去;接着是刘宗魁,用自己的方式清楚地表达了对他的作战方案的不信任。来自上头的不信任他有办法对付(请来了两位记者,安了一条直达北京的专线),刘宗魁的不信任却让他心境大变,毕竟这是出自一个真正的军事专家内心的不信任,后者的实战经验比自己还要丰富!江涛当即决定撇下所有的事情,驱车到各营去:战事已迫在眉睫,他没时间也不能够再怀疑自己的作战方案,能够怀疑的99lib?只有执行该方案的部队了!
正是在这最后一次对部队的视察中,他的心境又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无论他来到哪个营,看到的都是一片斗志昂扬的景象。干部战士对他此时的到来表示出了发自内心的热烈欢迎。他们一个劲儿朝他欢呼着:
“团长!”
“团长来了!”
“团长你好!”
“团长来给我们送行了!”
“团长有好烟吗,给弄一根儿!”
……
江涛没有带来好烟,也不是来为官兵们送行,但视察却很自然地变成了送行,并且被眼前的场景深深感动了。他突然想到:战斗前夕,士兵们不仅没有丝毫沉抑悒郁之气,相反人人精神振奋,生龙活虎,大有“灭此朝食”的气概,有这样的部队,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明天的胜利!
“同志们,你们好!”他大声跟每个连的官兵打招呼,凭记忆叫出了一个个战士的名字,“我代表团党委和我本人,来看望你们……你们感觉怎么样啊?”
“没问题,团长!”战士们大声回答,或说:“团长,你就瞧好吧!”
“今天我没有给大家带烟来,你们知道我向来不抽烟,上了战场也一样!”精神受到很大鼓舞的江涛在出征的队伍前讲话,有力地做着手势,“可是我刚刚从师里领回一挂包军功章,正在那里叮当作响,就看明天你们谁能把它拿走啦!”
“团长,我们连全包圆啦!”战士们回答。江涛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了。
除了战士们,他还在这些队伍中受到了更多的鼓舞。由于自己两年多的经营,今夜带部队上前线的营连干部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无论名义上还是性格上都是他的“嫡系”。现在,他从他们那儿听到的也都是令人放心的回答:
“团长,你跑这一趟多余!”
“团长,你安心睡觉,打完仗我们叫醒你!”
“……”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我只是想来看看!”江涛有些热泪盈眶了。部队已开始向骑盘岭方向运动,他站在路边目送一支支队伍没入丛林,再一次心潮澎湃地想:有这样的部下和部队,对于明天的胜利,他是丝毫也不应该怀疑的!
他就带着这种亢奋的、感动的心境回到了猫儿岭,马上,那种胜券在握的喜悦和激动又高涨了一个层次:原来,在这个战争的前夜降临之际,团指挥所也从里到外弥漫着一种和作战部队同样兴奋、轻松和喜洋洋的气氛!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尹国才已按计划将指挥所迁入营地南侧崖壁下的另外两孔岩洞。这是比记者们住的岩洞更阔大、更深回曲折的两孔岩洞,其中的一号洞竟向山体内伸延进去一公里多,二号岩洞的纵深也有五百米。像所有的喀斯特岩洞一样,洞内到处耸着挂着石墙石笋石柱,将空间分隔成若干个“大厅”、“长廊”、“单间”和“套间”。尹国才把容积最大、且有着许多小“单间”的一号洞留给自己和参谋勤杂人员住,把入口处便是一个“大厅”和一个“套间”的二号洞布置起来,“大厅”做团的作战指挥室,“套间”做团长的“卧室”。按照团长的喜好,他不仅向江涛的新“卧室”搬进了桌、椅、床、衣橱、地毯、酒箱、电话、外国女影星的剧照和吉他,还在一面石墙上顶天立地挂了一幅大型军用拼接地图,以代替无法同时搬进洞来的作战沙盘。做完这一切后,尹国才站在洞内打量一番,觉得即使按照江涛的标准,这间“战地卧室”也堪称“豪华型”的了。
江涛走进二号岩洞后是满意的。新作战指挥室高敞轩豁,灯火明亮,参谋人员全部按战时要求展开工作;自己的“卧室”深邃紧凑,空间不大却不给人压抑感。在一盏三百瓦的白炽灯泡的照耀下,所有的陈设虽都是他熟悉的,却因换了地方而多了一种单纯摆放意义上的新奇。“卧室”的四壁嶙峋巧怪,穹顶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森然杂陈,给人一点神秘莫测和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最让他满意的还是那幅顶天立地的拼接地图,它呈现出一种纵览全局的恢宏气势,让他的躯体和思想在自我感觉中高大伟岸。望着这幅地图,他不能不油然生出一种新的感受:在整个公母山战场上,只有他才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真正让他愉快的还是此时指挥所内外充斥的兴奋、轻松、喜洋洋的气氛。它们仿佛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他从部队视察归来后得出的结论——既然所有的参谋军官(也包括尹国才在内)都认为明天的胜利毋庸置疑,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它?!
“同志们,看样子你们过得不错嘛!”在这种愉快的心境下,他觉得应当同部下们开个玩笑。这在他是不常见的事。“当年齐天大圣也不过住在这样的神仙洞府里吧?……如果明天的仗打不好,咱们对不起这么好的住处啊!”
参谋们七嘴八舌地、热烈地叫喊起来:“团长说哪里话!”“有团长在,打胜仗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团长的情绪不错嘛,”一个名叫马虎臣的炮兵参谋用调侃的声调对江涛说,“团长现在想的是战后的庆功会吧!……我们这些人鞍前马后跟你跑,到时候可得赏一瓶‘人头马’喝喝!”“这个要求可以考虑!”江涛高兴地说道。
他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在电话机前坐下,先正式向师长报告了全团开始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的消息,接着又打电话到军作战处,以私人身份向何晏通报了本团的进展情况,顺带询问了一下B团的消息。何晏的回答又一次把他的思想引向B团团长柳道明:B团刚刚开始运动,今夜柳道明要走的那条路吉凶未卜,明天的战斗对柳道明更是胜负叵测。他自己却不一样,骑盘岭之战已基本胜利在望。想到此处,他内心的兴奋情绪就涨得更高了……
身为一名战地指挥员,又处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参加过几年前那场战争的江涛如果能冷静地做一番思考,或许就会明白此刻出现在部队和团指挥所内的普遍的亢奋情绪,既是战争给参战者心理上造成的沉重感的歪曲反映,又是进入战区后他的自信、坚定、胜券在握等等精神特征在全团官兵心理上引起的折射。但他今晚迫切渴望从心底去除掉那最后的一点怀疑和不安,头脑并不清醒,因而不仅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还以欢欣和激动的态度认同了它,将它视为自己认识明天战争的出发点。这样,以后的时间里,这种盲目的乐观情绪就不会不随着战斗行动的进一步展开愈来愈高涨,并对他的感觉、思维和决策产生直接影响。
……再从“大厅”回到“卧室”,江涛的内心已完全放松。战斗行动已经开始,部队正在运动途中,十点钟各营进入攻击出发地域之前,他基本上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即便十点钟后部队进入了预定位置,只要战斗没有打响,除随时同各营保持联系,每小时向师指挥所汇报一次外,他也基本上无事可做。刘二柱把饭端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坐下来随便吃几口,却发觉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拿走拿走!”他对自己的警卫员说。刘二柱把饭端走了。他站起来,无目的地在“卧室”里踱步。他是怀着高度紧张和沉重的情绪从黄昏走进这个长夜的,没想到首先遇到的竟是连续几个小时的空闲时光,这是他不习惯的。“我应当去睡一会儿,”他用一个团长的严厉声调对自己说,马上发觉现在让自己睡觉是不可能的。“……或者去看看张莉,早饭后一直没见到她了。”他又想,但立即就有另一张更漂亮更迷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不,还是去看看记者们,为他们明天写的文章做些铺垫。”他明白自己其实真想见的是新来的女记者。“你的内心仍是紧张的,在这个临战之夜。”一个声音突然从心底冒出来,“你想在她或她那儿得到情绪上的松弛,让内心的压力减轻。……你当初把张莉留在猫儿岭,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但是又有哪一位名将会在大战之前心静如水?”又一个声音高亢起来,“拿破仑在土伦之役前心境平静吗?库图佐夫在莫斯科郊外的大战之前先跪下来向他那东正教的上帝祈祷。……不,我并不紧张,只是有些过于兴奋罢了。”他得出结论说,思绪回到白帆身上,并且一闪即逝地想道,上午他所以不把白帆安排到张莉的帐篷里去住,其实是不愿让她和张莉接触。在内心的深层,他甚至觉得最好能让白帆不知道猫儿岭上还有张莉存在,因为那对他在记者们心目中的形象多少总是不利的。“白帆。……白帆是可爱的,她到底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见到这样的女人,不感到愉快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明白自己没有爱上白帆,就像他从来没有全身心地、忘我地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一样。他真正挚爱的只是事业的成功,他那成为一代名将的梦想。“明天我会成功吗?……当然。骑盘岭之战将会成为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我的‘土伦之役’,战后我将成为军队天空中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他愉快地想下去,觉得这样天马行空地思考是一件惬意的事。但是他要到记者们的岩洞里去,为了明天的成功,今晚他还要在记者们那里做些什么,“肖群有些书呆子气,即使为了自己写出好文章,他也不会拒绝颂扬你的。……白帆与张莉有许多不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她们都是些单纯的女子。一般单纯、热情的女子心地总是善良的,因此也总是容易打交道的。今夜我应当给他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些让他们可以作为名人轶事去写的东西。”至于他怎样才能给记者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并没有认真去想,就怀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自信,迈开大步出了岩洞,愉快地向记者们住的岩洞——三号岩洞——走去了。
第三章
“喂,肖群,你觉得这位江团长怎么样?”中午,江涛刚刚离开,岩洞里只剩下她和肖群二人,白帆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肖群的心情这时是异常愉快的:虽然有过一些曲折,他和白帆仍赶在战争打响前在A团前沿指挥所安顿下来;方才他已用江涛为他们安排的电话同总编通了话,用他的话说就是“进入了工作状态”,那篇就战争论述改革的大块文章也在他心中进入了构思阶段。听到白帆的话,他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想:哎哟,她这不是爱上这个人了吧?
肖群冒出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原因的:江涛离开好一阵子了,白帆仍一动不动地坐着,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手托着腮,脸颊绯红,眼里放射着钟情的和梦幻般的光芒。肖群熟悉白帆的这种表情,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大学期间他所以没有把写好的一封诗体情书寄给白帆,害怕的就是她这种随时会被任何一个年龄相当、风流倜傥的陌生男性所迷惑、轻易地就向人家投射出爱慕的目光的性情。
今天到了A团指挥所,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肖群想。联想到她目前这种待嫁的境况,他也没有感到过分的惊讶。但是,多日同行途中悄悄在心底泛起的一点对于白帆的眷恋之情突然消失了。
“江团长这个人嘛,当然是优秀的,在同龄的指挥员中是出类拔萃的。”他应着白帆的话,给自己的茶杯中加了些水,一边利用这段时间飞快地整理着上山后江涛给予他的许多新鲜和强有力的印象,他意识到这也是他要写那篇文章所必须做的工作之一。“江团长出身军人世家,受到良好教育、天资聪慧、志向远大,又没有挫折感,世间所谓‘吞吐宇宙之志,包揽八荒之心’者,即此类人也。也许在不很远的将来,五年,十年,十五年,我们这支军队就会由这样一批人来统帅。”他停了一下,以便将自己散乱的思绪集中起来。“……但就目前而论,江团长和他的同类人或者因为年轻,阅历有限,或者因为读书不足,暂时还处在不完全成熟的阶段。”这种感觉也是他上山后从江涛身上得到的,不将它说出来,自己的思考就不完整和不周密。“江团长这类人还太喜欢标新立异,用惊世骇俗的言行与社会的一般思想、道德、伦理规范发生冲突,以引起注目和称赞。往深处看,他们就是还太喜欢制造剧场效果。……江团长今天对我们讲了那么多,固然有不少精彩之处,但也让人觉得,他对自己还不像他讲的那样充满信心,他还处在渴望别人赞.99lib?扬的阶段。老子曰:‘大器无形,大音希声。’《吕氏春秋》上说:‘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显然江团长距离这种真正中国牌号的深奥智慧还很遥远。他们这一批人差不多还不懂得历史尊重的仅仅是结果,而不是你曾经说过什么和做过什么。”他呷了一口茶水,努力将思绪从中国文化和历史运动的抽象思辨中回到江涛身上,态度也变得较为宽容了。“当然,尽管如此,江团长这类人仍是当代中国社会生活中最生气勃勃、最具创造精神、心胸最远大、因而也最有希望的一群。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一定会成熟起来,去扮演命运要由他们扮演的各类重大历史角色。至于我们,今天的使命就是为他们鼓吹。帮助他们更健康更迅速地成长,这样也就对推动历史进程发挥了作用!……”
他终于停下来,去注意洞内另一个人的反应。他的内心世界已进入到那种激烈的可称之为自我辩论的状态,他的话虽是随内心意识的流动而说出的,却可以看成是他为那篇大文章酝酿的一些思想支点。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于是就希望白帆能对他的话做出痛快淋漓、哪怕令他十分难堪的反驳,以便在争论中把它们磨砺得更准确更锋利。但是白帆没什么反应。她那一动不动的坐姿,她脸上依然灿烂如霞的红晕,眼里那两点水光迷蒙的亮点,都表明她早已不再注意肖群讲了什么。肖群明白自己同这个人进行严肃思想交流的可笑了,白帆根本不是个适合做这种交流的人。但他却被方才自己的思考激动起来,不能也不想中断它们。“……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和江涛都是负有特殊历史使命的人,我们都处在自己事业的起跑线上,明天将是一个极重要的时刻,江涛的成功也将促成我的成功,江涛的失败也会使我前线之行要实现的计划破产。……”他不再关心白帆了。来时他就没有在完成任务方面对她寄予太多的期望,此时更加明确了这种认识。不过白帆方才的问题仍是有意义的,它促使他对江涛及同类人进行了一番99lib?
思考,现在他就应当把这些可做那篇文章思想支点的思考记到采访本上。没想到一发而不可收,整个下午他都陷进这件事里去了,文思如涌地勾勒出了整篇文章的思想要点和框架轮廓。
同肖群相比,白帆这个下午的经历却是既幸福又痛苦的。她觉得自己来猫儿岭前并不想随便爱上一个人,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她还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再轻易爱上什么人了。但是从她来到猫儿岭的第一秒钟,她就有些难过地发觉,自己还是被江涛的风采、言谈、故事完全吸引住了。等江涛结束自述,离开岩洞,白帆一时间甚至为之怅然若失、极为痛苦了。“我难道真的一见钟情地爱上他了吗?”她问自己,内心挣扎着,不愿承认这是事实,“不,不会的,我不想这样……”可是这种感情是那么美好,让人满心欢悦,整个灵魂都为之激动地战栗。自从结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了。大学期间白帆爱读莎士比亚,那时她就坚信,每一个天生丽质的姑娘——她自己就是这样的姑娘——都有一种宿命,不是因为美满的爱情得到辉煌99lib?灿烂的幸福,就是由于铭心刻骨的爱情得不到满足而在人生舞台上辉煌灿烂地死去,此外没有也不该有第三种——比方说介乎幸福和不幸之间的——命运。“……江涛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我的宿命所在呢?”她用抖抖的心声喜悦地问自己,“我是一个待嫁的女子,他是一个离婚的男人。我走遍天涯海角,去寻觅那个白马王子,却在南部边陲的野战营地内看到了他,他也仿佛从第一秒钟起就对我投来了欣赏和赞美的目光。……我当然不会强求什么,但是如果一桩浪漫的爱情自己找到门上来,我又干吗一定要拒绝它呢?”
如果能将上述感情和思想隐藏在心底,白帆就不是她自己了。她在一桩爱情纠葛中陷得越深,就越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同。于是她就开口打听肖群对江涛的印象。肖群刚说到江涛聪慧英武前程远大出类拔萃,她就不再听下去了,有这样几句评语在她已经够了。接下来她的想象中只有江涛——他那闪闪发光、大胆而热情的眼睛;他的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身上每一块坚实的肌肉透出的男性的魅力;等等。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让她止不住从心里泛起了一腔柔情:也许,她和江涛之间真的会产生点什么……再往下想她的意识里便出现了另一个女子,那个名叫张莉的女军医。白帆将这个障碍排除掉的方式是简单的:以往她也常常成为此类谣传中的主角,明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由暗生恋情发展到同床共枕,其间有着相当长的距离;其次江涛不是一般的男人,设想他会随便爱上一个山沟野战医院的名声不佳的小寡妇是荒唐的。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他的“对立面”为了诋毁他的名声杜撰出来的!
……但是,等她终于从最初的激动和热情中冷静下99lib.来,想到与江涛终成眷属的可能,一种自卑感便悄然涌上了心头。
“江涛会爱上我吗?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如果他爱不上那个山沟野战医院的女军医,怎么就会爱上我呢?”一时间她自惭形秽地想。“……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记者罢了,我结过婚,年龄也偏大了些。……江涛高干家庭出身,才华出众,前途无量,又那么会讨女人的欢心。”一刹那间她清晰地忆起上午刚见面时,一下看见江涛那双热情、明亮、有力的眼睛自己就脸红心跳的情景,心情更加沮丧了。“他这样的男人是千里挑一的,离婚后早该让一个比我更年轻、更聪明、更有家庭背景、也更机灵的姑娘拥有。他之所以至今还是单身,可能是他的择偶标准太高,他身边的所有可以成为他妻子的女性都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她明白江涛“身边”的范围其实是很大的,“他看不上她们,当然也没有理由看上我。”她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他今天又为何对我显得十分热情呢?”她问自己,心中的绝望加重了,因为她已经找出了一个答案,“他对我显得热情可能仅仅因为我是一名记者,他想和我以及肖群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说穿了是要和我们所代表的舆论机构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然而她的内心是不能接受这种结论的,这个结论对她显得十分残酷,马上就招来了内心的愤怒而激烈的反抗。“……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自卑呢?!难道那些真正具有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吗?……难道我作为一个女人不是最好的吗?我漂亮,我温柔,我心眼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怀恶意。……我名牌大学出身,有思想,爱生活,不传统,可以跟所有自以为思想深刻的男士讨论哲学、文学和艺术。……江涛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当然要找一个更能与他相配的、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女性才肯与之结婚,而我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过这个新结论同上面的结论同样都是没有充分说服力的。白帆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个结论,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这个让自己成为一桩美满的爱情故事的女主角的机会;但她也无法从自己内心驱逐掉江涛不可能爱她的念头,因为她越是找理由否定它们,越发觉自己的理由并不很多。她就在这种越来越显得痛苦的内心搏斗中度过了下午剩余的时间。黄昏时分,尹国才让炊事员来岩洞请他们去吃饭,肖群从自己的采访本土抬起头,惊讶地注意到她脸上竟是一副苍白的、病恹恹的颜色了。
“白帆,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他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什么。”她简短地、不高兴地回答。
江涛去各营视察还没有回来。饭后尹国才派人带她和肖群在整个营地转了转,又顺着一道交通壕登上了岭脊的观察所。此时,望着暮色中的公母山群峰,白帆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爱那个男人!——她已经让自己跟那个男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但是,从观察所回到岩洞里,一眼瞅见那束依然鲜艳妖媚的野花(白帆已将它移到自己床前的桌面上),她的心又猛地疼起来。江涛很可能是她人生旅途中实现美满幸福的婚姻梦想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她没有充足的理由证明他们绝对没有终成眷属的可能,这种可能性就仍是存在的。夜的降临使白帆变得勇敢和热情奔放:她是真的爱上了江涛,既然如此,就要抓住自己在猫儿岭的机会,努力让江涛爱上自己。白帆渴望的、此时又止不住让她激动得悄悄战栗的一种结局是:等公母山地区这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争结束,她和江涛就能一起收获到爱情和婚姻的甜美的果实!
第四章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一脚跨上三号岩洞洞口,江涛就找回了往常那种威武、镇静、从容不迫的感觉,大声招呼洞内每一个人。
除了两位记者,此时三号岩洞里还聚集着另外一小批人。他们是黄昏时从师基本指挥所被政委派来陪伴两位记者的团政治处主任;几位没参加作战值班的参谋,两个团指挥所的炊事兵。一脸络腮胡子的政治处主任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笑话。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虽然每个人都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倾听着,但洞内的气势却表明,他们真正关心的仍是那场正开始的战争;政治处主任所以要讲、他们所以要听那个笑话,都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都不知道应如何度过这个令人格外紧张不安的夜晚。
他的问候一时间让洞里每个人都朝洞口回过头。主任的笑话停住了,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转过身来望他。两位记者也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大家的目光也立即变得明亮,纷纷同他打招呼:
“江团长来了!”
“团长!”
“团长,你怎么还有时间到这里来!”政治处主任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坐着的折叠椅让出来。
“我来看看今夜两位记者过得怎么样!”江涛很豪爽地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目光已被洞内发生的另一种变化吸引住了。
女记者已不是上山时那个女记者了。不知什么时候,白帆脱去了来时那身旅行服装,换上了一条新的、闪光蓝色的丝绸无袖长裙。长裙下摆宽大,腰身细窄,将她腹部以上的女性曲线完整流畅地凸现出来,又将那以下的身体夸张地笼罩在一片闪光的深蓝之中;长裙的领窝很低,使她的颈、肩、臂和一大部分胸窝袒露出来,在灯光下悄悄地反射起丰润晶莹、撩人心魄的光泽,胸前的一挂银白的珍珠项链似乎要掩饰什么,却只让人觉得欲盖弥彰。白帆的头发新做过了,乌黑发亮,尤其是前额和鬓边几个精心旋制的小发卷,使今晚的她猛然成了一个新人,比白天更年轻,更明艳照人,风情万端,她就为那样一片闪光的深蓝和白皙共同烘托着,簇拥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美丽的脸颊白里透红(这红由生命深处透出,如同点脂一般鲜艳),大眼睛明亮而湿润,明显地因他的到来显出了特殊的喜悦和激动。今晚她的整个生命就像两扇嗅到了春天气息的窗子,充满激情地、无保留地向外部世界敞开了!
白天的白帆是美丽的,但是今夜的白帆却是一幅名画,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前之夜、转瞬即可能消逝的奇迹。——江涛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今晚这个奇迹之所以出现,正是为了给他的心灵一个意外的惊喜和震动,让他再也不能忘记她!
今晚的白帆是美丽的。今晚的白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有风采的女人。今晚白帆的每一个体语都在召唤他:来吧,我是爱你的,今晚我要与你在一起,做一件大胆的、热情而浪漫的事情!
江涛不是为这个来的,他是带着战争前夜的沉重和亢奋走进这孔岩洞的。但是刚刚意识到白帆形体和精神上的重大变化,他的内心就被扰乱了!
这样一个时刻,如果有谁告诉江涛,他对白帆的迷乱并非因为爱情和其他与此有关的情感,而仅仅因为战争,他是不会同意的。战争行动已经展开,骑盘岭收复战斗的沉重责任连同他要通过这场战斗实现的人生目标,仍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生命中,他竭力要忘掉它们并且以为自己已经部分地做到了,但事实上它们并没有真正被忘掉。他性格里那种自信和天黑前得到的胜券在握的感觉不但不允许他承认它们存在,而且还要江涛通过某种方式显示出自己的这种心理,以对抗这种存在,走进三号岩洞、和两位记者尤其是女记者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惬意的选择。这个夜晚的江涛是脆弱的,他需要获得力量对抗这种脆弱,面对抗他的最好办法就是暂时忘却战争以及与它关联的一切。白?99lib?帆的美丽、从那里发出的爱的召唤,都在极短一瞬间改变了江涛内心。江涛无法不让自己接受这种召唤,因为接受它,也是今晚他自己生命的需要……
所有这一切都迅速地、不由自主地影响了他的神情和目光。它们又被女记者敏锐地感觉到了。九九藏书白帆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自从天黑前下定了那个决心,在一番精心的装扮之后,她就一直坐在岩洞里,等候江涛的到来,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她生命中最丰裕的财富就是美丽,今晚她就要在那个白马王子面前展现这种财富。但是对于江涛今晚是否会来,她却把握不住。战争行动已开始,江涛已进入了战争,想象他今晚扔下一切到三号岩洞里来是不现实的。不过白帆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百试不爽的念头:一个男人如果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他也会走来看你的。江涛今晚要是不来,那就是说,他并没有从第一眼起就爱上你。白帆相信一种很动人的理论:两个人相爱,总是从第一眼就开始了的;如果第一眼没有爱上,以后即便成了夫妻,也是不会产生真正的爱情的。
但是现在江涛来了!刚刚与他四目相视,白帆就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欣赏和赞美,以及另一种让她心跳的渴望与期待。在白帆的感觉中,这无疑就是他明确给予她的爱的许诺!
“他会爱上我的!……不,他已经悄悄地爱上我了,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男人都是这样的!……”一股幸福的热流漫上白帆颤跳的心,她暗暗地叫道。从这一刻起,她也情不自禁地、主动地、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融化在这种爱的热流中了。这使她在以后的时间里变得更加容光焕发也更加勇敢。
“江团长,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呀?”别人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抢上来,用一种随便的、让人们微微感觉出了激动的声调问道。
岩洞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新气氛,那是由江涛和白帆的目光、声音、他们之间明显的互相吸引,连同猫儿岭上这两个最漂亮的男女在岩洞里相互映照所构成的美丽本身引起的。这使得人们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大胆和兴奋起来。
“本团长没有坏消息!”意识到洞内出现的新气氛,又意识到白帆精神中的进攻意味,江涛挥一下手,用一种不失威严的、却又有几分玩笑意味的语气回答道,一边将一双明亮而热情的目光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肖群身上。“……肖群同志,我怎么觉得你们过得不怎么样啊!”他又用那种大方的、豪爽的语调说,同时感觉到因为洞内那双火辣辣的目光的存在,内心里的游戏热情突然高涨了。
肖群的眼睛亮起来。
肖群这个晚上也在等候江涛的到来。天黑之后,他关心的就仅仅是今夜已经开始的作战行动了。他曾想到二号岩洞去,同江涛在一起,以便随时掌握情况,却被尹国才以江团长指挥作战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为理由拒绝了。这以后他就一直待在岩洞里,想到部队已开始行动,自己还一无所知,心情就十分焦躁。现在江涛亲自到三号岩洞里来了,肖群自然高兴。
“江团长,我们都很想知道,部队的进展情况怎么样了?”他没有绕任何弯子,就单刀直入地把自己——也是刚才岩洞里每一个人——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
江涛咧开嘴笑了。一场战争即将来临,所有人的心情都因此紧张不安,此时你越是表现得潇洒从容,越能赢得别人的敬佩。
他这一笑的效果是良好的,不仅笑出了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还使洞内原有的紧张气氛松弛下来。
“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向诸位通报一下部队的进展情况。……啊,你们完全可以把它看做本团长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他缓慢地说,庄重地微笑着,镇静、从容,多少还有点漫不经心,“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晚二十时起,我团已从各集结地向预定攻击出发地域隐蔽运动!目前一切顺利。”他停了一下。“……啊,对了,我还应当介绍一下B团。目前B团也已兵分两路,向001号高地南北两翼运动。我估计他们的行程会比我们更艰苦。”
同刚才那一笑一样,他这番话的效果也是极好的。从洞中人们的表情可以看出,如果说不久前他们还在为今晚已经开始的作战行动担心,现在由于团长的神态、语气而不是语言本身,这一点担心完全不存在了。
肖群飞快地伏下身去,在桌面上摊开的采访本上记着什么。江涛的话里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记下的是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又一个关于那篇大文章的新思想。但他的动作却让江涛更加兴奋了。女记者那双火辣辣的目光仍在,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注意力转向她了。
“白帆同志今天晚上很漂亮嘛!”他转过身,将一双闪亮的眼睛向着白帆,用一种夸张的、又有几分玩笑意味的语气说道(这种玩笑意味也是洞内新气氛的一部分,他不知不觉就顺应和利用了它),随即,一个更大胆、更吻合他心中高涨的游戏热情的主意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白帆同志,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夜晚,”他说,“明天就要打仗,今天你来到前线,同我们这些军人相聚,让我们感受到了女性的温柔和愉快。……为了感谢你的光临,也为了纪念这个难忘的战前之夜,我们应当为你做些什么才对。”他把目光转向政治处主任“……诸位,咱们这里有很好的红葡萄酒,我们一起为白帆同志和明天的战斗喝一杯,办一场战地Party怎么样?!”
政治处主任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其他人那里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谢谢江团长的一番好意!……既然江团长有这样的雅兴,我也就只好从命了。”在大家的掌声和注视下,白帆的脸颊涨得更红了,用一种活泼、大胆、逢场作戏般的口吻说道,以掩饰自己已经泄露出的真实的热情和激动。
几分钟后,刘二柱和一位参谋就将指挥帐篷里那半箱“首都牌”红葡萄酒、玻璃酒杯和一台收录机搬进了三号岩洞。
现在,每只酒杯里都斟满了深红色的酒浆。一支节奏舒缓的布鲁斯舞曲也从收录机里飘出,在岩洞高高的穹顶下轻轻地回荡起来。
江涛的眼睛越发明亮了。
“诸位,请!为了明天的胜利,也为了我们有缘共度今宵!”
他擎起一杯酒,招呼洞内每一个人,又走过去,一个一个地与他们碰杯。
“干杯!祝江团长身体健康!”“祝我军明日大捷!……”一时间,洞内到处都是玻璃酒杯互相轻微碰撞发出的“叮咚”声和人们之间愉快的祝酒词了。音乐和美酒是两种很奇妙的东西,它们很快就让人们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战争,进入到了一种微醺的、愉快的、轻飘飘的状态里。
江涛是最后一个来到白帆面前的。这一刻,她那么勇敢和热情地直视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就要融化在她那燃烧着激情和渴望的目光中了。
“记者小姐,我能荣幸地请你跳舞吗?”碰杯之后他朗声说道。跳舞的念头不是原先就有的,可是有了美酒和音乐,面前又亭亭玉立着一位无论体姿、表情、目光都在召唤着他的美丽女子,他全身的血液也在她的体姿、表情和目光中大火一样燃烧起来,不和这个女子共舞一曲在他就是不正常的了。没有人从他的话中听出别的什么,他的声调仍是夸张的,玩笑意味的,但面前那个一直在渴望这个时刻的女子却凭直觉真实地听出了他话音中的一点激动和颤抖。
白帆脸颊上的两片红晕更鲜艳了。这一刹那,她也在江涛脸上察觉到了自己内心正在汹涌澎湃、无法压抑的激情与冲动,他的表情、他的目光,也都再清楚不过地向她表露出了正在他生命中膨胀的、一名成熟的女子不可能不熟悉的大胆的渴望,所有这些都使他的心更加欢快有力地搏动。白帆此时有理由猜测:江涛今晚是为她——仅仅为她一个人——来到这个岩洞的!这最后一个如同黑夜的闪电一样亮起的想法使她的感情、思想一下就跨过了一条界河。在界河的这一侧,无论如何她对他仍然保持着最起码的一点理智,到了界河那一侧,这一点最后的理智也被他和她自己的热情淹没了……
忽然,她意识到洞内每双眼睛都在望着他们!
“谢谢。我很荣幸!”她也用一种勇敢的、玩笑似的口吻回答江涛,饮一口深红色的浆液,放下酒杯,走向江涛。江涛已将酒杯交给刘二柱,这时他也注意到了洞内的目光,继续用一种大方而又似乎是玩笑的态度接过了白帆递过来的一只白嫩的和微微发烫的手,引她走向岩洞中央的空地。这时他又望了她一眼——他不能不望她这一眼,这一刻她的美丽、她的钟情、她的大胆和毫无保留那样强烈地吸引着他,打动着他——这一次江涛又望见了自己无法不望见的东西,她那无法掩饰也越来越不想掩饰的渴望和呼唤。白帆在呼唤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表情,用目光,用她周身上下的每一个体姿和动作。他知道她要对他说出的话语全在这其中了,她的呼喊是:我愿意和你共舞,今晚我是属于你的!
两人在岩洞空地中央站住。团政治处主任不失时机的喊了一声:“快,放《骑兵进行曲》!”一直站在收录机旁的参谋迅速地换了一盘磁带,马上一支节奏强烈的舞曲就在岩洞高高的穹顶下回荡起来。团政治处主任,带头应着舞曲的节拍,热烈地鼓起掌来:
“团长、白记者,快,来一个!”
大家跟着鼓掌。
“对,表演一下北京的舞蹈,让我们也开开眼!”
“跳吧!怎么还不跳!”
“……”
掌声热烈。江涛望着白帆的眼睛。在一种终于没有失却战争的沉重、却又渴望忘掉或无视它的奇特心境中,他不由自主地被岩洞内这种热烈、欢乐、大胆并且越来越大胆的气氛、被眼前这位无比热情的女子迷住了,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第一次真的把那种沉重忘却了。他的耳畔只有《骑兵进行曲》欢快激越的音响,感觉中只有周围人们的笑脸、闪闪发光的目光、带有强烈期盼意味的掌声,连同那种让他血液沸腾的热烈、欢乐和大胆的气氛,而在意识的中心,则只有面前这个美丽、热烈、大胆并且因此而更加美丽的女子了。今晚白帆为他而裸露的美丽白皙的颈、肩、胸,这条闪光蓝的晚装风格的漂亮的长裙,她鬓边那一缕令人想入非非的小发卷,不……还有她那艳丽如朝霞初升明丽、又如同鲜花乍开娇羞般的脸庞,那明亮、如同有火焰从内而外向他燃烧着真实的爱情的大眼睛,都使他无法抗拒她,也无法抗拒这个奇妙的夜晚了……
他不知道,这一刻她也同样在贴近地感觉他、欣赏他!他那剽悍的男性气息,英俊威武的脸庞,被内心的热情燃烧起来的大胆而又冲动的目光,都再次印证了她的感觉:他对她的有口皆碑的美丽一开始就不是无动于衷的,现在则几乎为之倾倒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表情,都是对她的天生丽质的感叹与赞美!这使得她心中的激动和幸福感越来越高涨,终于完全把她自己也淹没了……
今晚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他们跳起来。尽管每个人都努力想跳得好,可他们跳得并不好。过多的热情、感觉、思想、渴望妨碍了他们的发挥。然而在周围人们的眼里,这场在战前之夜的前沿指挥所里不知不觉就开始了的、一开始便进入高潮的、只有一位女士参加的舞会,却是他们经历中的最不可思议的舞会,因为不可思议,还因为猝不及防,就越发显得激动人心!大战在即,这场舞会能够举行,本身就像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一曲终了,岩洞内那种欢乐、热烈、大胆的气氛也高涨到了顶点。江涛停下了舞步,在众目睽睽下回顾四周,继续牵着白帆的一只手,将她引向团政治处主任。
“美丽的女子和欢乐一样,是大家的财富,应当由每个人分享。”他有点冒失地开了一句不是很得体的玩笑,“现在该由你请记者小姐跳舞了!”
完全沉浸在幸福中的白帆没有听明白这句话。舞曲再次回响起来,她又陪团政治处主任跳了一曲。
可这是她不愿意的!今晚她只想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最好能躲开这些人,只和他在一起!她忽然有些恐惧了:今晚如果一个个和洞内所有的人跳下去,她何时才能回到他身边去?
不……
这支曲子跳完,她耍了一个花招——喝下了那杯葡萄酒,脚下踉跄一下,脸上现出两片真实的苍白,抓住了江涛的手。
“江团长,洞里太热,我有些头晕。……你能陪我到洞外走一走吗?我想看一看南国战地之夜的月色!”
她用一种小鸟依人的、却又是大胆的声调说出了上面的话,意识到这种声调其实与洞内这种热烈、大胆、又多少有些逢场作戏的气氛是吻合的,因此就没有人感觉到她的要求是过分的!
在此后的十分之一秒中,她紧张地注视着江涛,觉得有火花在他的眼睛里明亮地一闪。
“我很高兴有机会陪白帆女士去洞外,欣赏南国战地之夜的明媚月色!”他说。
但他却没有马上带她走出洞去。他将目光投向洞内其他的男人,又用那种大方的、玩笑般的语调高声说道:
“诸位,白帆女士说她有些不适,要我带她去洞外观赏战地月色。因为这里只有一位女士,我想应当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们是否愿意让我将她从这里带走?”
“我们同意!”其他的人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
白帆的脸更红了。江涛回过头,很绅士地向她伸过一只臂弯,说道:
“记者小姐,请吧!”
两个人挽着臂出了岩洞。
……
洞外果然是一派明亮的月色。山上山下,一望无垠的亚热带雨林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银白,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去处,仍是黑暗的。天和地成了一幅巨大、生动、立体的黑白两色木刻画,只是它比真正的木刻画多了一种令人激动的生命气息。
两个人走过指挥帐篷前的空地,顺着一条小路,向指挥帐篷后那片黑魆魆的、被月光勾勒出明亮边缘的林子走去。
白帆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这是一个神奇的月夜,一个对她的人生有着重要意义的月夜。今晚她一定要对江涛讲出自己要讲的话!
——可所有这一切都又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准备和酝酿自己的言辞。自从上了猫儿岭,她便一见钟情地爱上了江涛,但要是让她现在就对身边这个男人将“爱”字说出口,她又觉得还有些别扭,有些不自然!
——今夜他们也许只应当这么走走,肩并着肩,臂拐着臂,在月光照不到的林木之中,让彼此贴近地感受一下对方和自己,从而相互理解那些没有说出口、暂时也说不出口的爱的誓言!
——不,也许今夜还会发生些别的事!如果真的如此,她也决不拒绝!……啊不,今夜她盼望着江涛热烈而忘情的一吻!
她的感觉、意识、思想就定位在这最后一个点上了,她默默地和江涛在月光斑驳的林间前行,内心沉浸在无比的幸福和激动里。他的脚步已经慢下来,终于站住了。她的呼吸紧张起来……然而,江涛内心的热情却被另一件事情妨碍了,一种被他暂时忘却的沉重突然浮上心来!
——战争!
“我这是干什么?……”他严厉地责问自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荒唐。“这样一个夜晚,战争行动已经开始,我怎么能同一个还只认识半天的女人走到林子里来呢?!……我真的爱上了她吗?……我会和她发展一种严肃的关系吗?……不!”他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否定的回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爱情、女人,而是战争,你的职责是在明天的战争中领率A团收复骑盘岭!……今夜你首先是一个职业军人!……”
他突然将自己的胳膊从她的手臂中抽出,用一种沉着的、冷冰冰的语调说:
“白帆同志,咱们还是回去吧!”
她吃惊地望他。林间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种一度存在于他们之间,刚刚还让她想入非非、幸福得眩晕的东西消逝了!
……
“团长!团长在哪里?!”二号岩洞洞口,尹国才走出来,急切地向什么人叫道。江涛听到了,他匆匆走出林子,回到二号岩洞去了。
白帆独自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站立很久,眼泪夺眶而出。她现在明白了,她刚才经历的仅仅是一场虚幻的、让她感到羞辱的梦罢了!
第五章
三号岩洞洞口右侧,有一顶黄昏时没有按规定拆除的帐篷。张莉整个晚上都站在帐篷内一个小窗口前,聆听着洞内飘出的音乐和一阵阵欢笑,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完全进入了黑暗!
早饭时江涛当着尹国才和别人的面粗暴地将她从身边赶走,张莉心里委屈极了。因为泪水涌满了眼窝,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跑回了自己的帐篷。但事情过去不大一会儿,她就以一个热恋中的女子特有的宽容和大度原谅了他:谁让他早上会遇到那样的事情呢?像他这样脾气火暴、又极其骄傲的人,听到那样的消息,一时间做出六亲不认的举动是不奇怪的。来猫儿岭虽只有一天时间,她对自己在江涛心目中的位置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信心了。以前江涛也冲她发过脾气,过后不久就会主动找上门来,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与她和解。最迟不会超过中午,江涛就可能走进她的帐篷,与她重归于好。半年来相处的经验是:他们之间每发生一次这样的龃龉,他们的关系便会比原先更亲近一层,江涛对于她的依恋也就更深一层。
整个上午她都在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他。张莉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已经为这个时候准备好了娇嗔、泪水和宽容的一笑。
她终于透过帐篷的小窗口看到他从指挥帐篷里走出来了。后来才发现,他是要到营地下面的路口去迎接两位北京来的记者!
这一刻她的心就微微有些慌乱了!战争明天就要打响,他现在很忙,但不管怎样,他差不多一个上午都不来看她一次仍然是不正常的!
她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小窗口。她想亲眼看着江涛走回来,却看到了他陪着两位客人走上营地。张莉蓦然瞅见女记者,一颗心便陡地揪紧了!这个北京来的女人仪态万方,风姿绰约,她走在江涛身边,如同一轮冉冉升起在这片营地的太阳,光华四射,灿烂辉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莉胸口仿佛被谁用重物猛击了一下,立即有了一种痛楚的和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样的女子是女人世界中的皇后,她走在哪里,哪里的土地、树木和青草都会因之蒙上一派荣光,别的女人只有俯伏在地的份儿。女性的自卫本能让她迅速地仔细地瞅了一眼江涛,脸上的颜色马上大变了:江涛真像是被这一轮女性的太阳照亮了,他慢步走在女记者身边,二目放光,两颊红紫,与女记者谈笑风生,明显地处在异常亢奋的精神状态中。张莉当然不愿相信他这么快就爱上了女记者,但至少明白他已被后者的美貌和风采强烈地吸引住了!
不是从身体的某一部位,而是从整个生命的深处,张莉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寒战!上猫儿岭一天来对于江涛的信心即刻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接下来她经历了另一次打击:平时如没有意外的情况,江涛总是让她和客人一起吃饭,这个中午他在记者们的岩洞里招待新来的客人,却没有派人来喊她。一向很关照她的A团参谋长尹国才也居然忘了喊她去吃饭……
中午她没有吃饭。她当然可以自己带上碗筷去炊食帐篷里打饭吃,但因为营地里多了另外一个女人,她不愿意那样做!
从帐篷后侧的一个小窗口,她的目光穿过两棵枝叶繁茂的小松树,可以望见记者们住的岩洞洞口。张莉一个中午就站在这个小窗口前,等待江涛从岩洞里走出,盼着他走进自己的帐篷,那时她心中一天的乌云就会消散!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江涛终于红光满面地从记者们的岩洞里走了出来,却马上被参谋长尹国才迎到指挥帐篷里去了!她又苦苦等了一个小时,才看见指挥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先是从中走出一个黑炭般瘦高的男人,随后才走出了一脸怒气的江涛和小心翼翼的尹国才。江涛还是没有想到来看她一次,却乘车离开了猫儿岭!
即便如此,假若没有发生晚上的事情,张莉的信心还是不会彻底崩溃的!白天江涛或者因为有事不能来看她,但到了晚上,他有时间有心思到记者们住的岩洞里去消遣,却不来看她,她一天来勉强维持的信心却不能不最后坍塌了!
由于她一直站在那个朝向三号岩洞的小窗口,洞里进进出出的人她看得很清楚。后来,等刘二柱和一位她不熟悉的年轻参谋朝记者们住的岩洞里搬东西,她甚至还隔着帐篷问了一声:
“二柱,你们那里要做什么?”
刘二柱愣了一下,站住了,听出是她的声音,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医生,团长要在洞里办什么‘战地爬梯’!”
她让刘二柱走了。她知道“爬梯”是什么意思。江涛今夜要在记者们的岩洞里办晚会!
她是了解江涛的!如果一个女人没有迷住他,他是很少尊重她的。眼前的岩洞里只有一个女人,江涛却要办晚会,如果不是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又能做出怎样的解释!
从昨天开始,她被江涛留在猫儿岭上,即使在别人眼里,职务上的理由是不充分的,却另外有着他们或者不赞成却不能不明白的爱情的理由。现在江涛分明迷上了另一个女人,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走吧,离开这儿!你留在猫儿岭上已经成了别人的笑柄!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决定留在A团指挥所的!……
在人们一般称之为“高干子女”的那个特殊的人群中,男男女女的经历、思想、感情也是千差万别的。譬如说谁会相信一个将门之女,自出生到长大过的是一种一直不受人注意、差不多被遗忘的生活呢?张莉作为家中第八个女孩出世的原因仅仅是国家当年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而她父亲的脑瓜里又多少残留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糟粕。因为妻子生的又是一个丫头片子, 张莉一落地便不受父亲喜爱了,母亲自然也不喜爱她,同样不受喜爱的姐姐们与她在父母面前只有竞争关系,没有谁会更多地照顾她。这种现实的唯一长处是,张莉可以一直不被管束地、自由自在而又孤单无助地跨过生命的蒙昧阶段,进入少年和青年时期。这时父母便发觉这个最小的丫头常搞些出格的把戏,把大人吓上一跳,动机无非是希望由此赢得家长的一次注意。与此相适应,张莉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也是杂乱不成体系的:她既在“文化大革命”前的“旧教育路线”下上完了幼儿园和小学二年级,又在“文革”期间受了六年“造反有理”、“打倒一切”的教育;初中毕业她要求下乡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一年不到便坚持不住“病退”,回到父母身边,很快又到这支父亲当年做过军长的老部队当兵,由卫生员而医助而军医,赶在七十年代后期被送进军医大学,接受了四年的专业训练。张莉最后成了这样一位女子:在她的“知识库”里,各种严肃、正统、高尚的思想和某种程度的自由放任的精神杂然相处,内心深处强烈渴望的却仍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关注和爱;由于从小到大缺少严格的管束,全部人生阅历又没有给予她太多的挫折感,她的思维和行为习惯仍旧一如既往地保留着相当程度的天真无邪、热情浪漫和理想主义。因此,这样一个女子往往会给第一次见到她的人一种难以理解的单纯、轻信和不成熟的印象。
但是一个生命毕竟到了迎着春天的阳光绚丽地开放花蕾的时期,由于生长环境和对气候的反应不同,它的粉嫩如脂的花瓣还星星点点地沾着荒野的湿润的泥土,花蕊间还含蕴着大自然恩赐的晶莹的露珠,四溢的花香里还充盈着野性的自由和欢乐的气息。这样一朵美丽的花,如果植根于一个空气清新、阳光雨露充足的园圃里,它的每一片花瓣的娇艳明媚,每一阵花香的馥郁芬芳,每一次由旭日或夕阳照耀其上而闪烁起的生命的光辉,都会使周围的世界更加美丽;但是,如果它植根于一个背景色彩灰暗、空间狭小的世界里,它的过分的鲜妍和过于奔放的生命热情本身就会与自己生存的土地发生尖锐冲突。背景的不宽容不是让它猝死于美丽芬芳之际,就是会让它急遽地香消玉殒,生命变得和四周围的同类一样灰暗无光。
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就是单纯和轻信的结果,对方是父亲属下的参谋军官,也是她那么多姐夫的朋友。等她到了待嫁的年龄,他们便串通一气,把她和那个人引进了一场接一场的家庭舞会。他大她五岁,舞跳得极好,对她温柔缱绻,不到半个月便彻底征服了她那颗简单、明朗的心,还把她由姑娘“解放”成了妇人。婚后她才大吃一惊,发觉他原本是个热衷于钻营的小小阴谋家,他对她的爱情同父亲在位与否有着直接联系。父亲刚刚离休,他便不再注意她了。他们的婚姻这时已经死亡,虽然谁都没有提到离婚。受隐蔽的报复的渴望和那已成为本能的要求别人注意的心理的驱使,在一种自己也不很明白的情景下,她接受了医院一位其貌不扬的化验员的诱惑。事发之后她以为他会守口如瓶,后来才发觉自己对男人又一次过于轻信,化验员因为害怕自己会被复员处理回农村,不仅老实交代了他们“犯错误”的经过,还把引诱的罪名安到她的头上,自己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医院最后照顾老军长的面子,把化验员调走,没有给张莉纪律处分。但是“破鞋”的名声还是在全师传开了。丈夫及时赶来同她办了离婚手续,给她的感觉是他早在一旁伺候着呢,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原来与她不错的“规矩人”对她敬而远之,而那些公开的和隐蔽的不轨之徒却纷纷靠拢过来。恋爱上的两次失败没有使她具备识别一切坏人的“火眼金睛”,青春的因婚变而自由的躯体仍旧渴望着欢乐,于是她在这些“进攻”面前显得格外大胆。很快她又明白了:男人们不是坏蛋便是胆小鬼。坏蛋她不屑于理会,胆小鬼没有勇气接受她的无畏,她需要的是另外一种男人。
江涛最初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是被视之为“坏人”的。他的与众不同仅在于没有被她的大胆吓跑。江涛的出身、他的聪明才气,他在这个军的名气,连同他处理婚姻问题的潇洒风度,过去她早有耳闻。在这个男人面前,张莉本能地有些自卑,但当他有一天真的接受了她的挑战,开始大胆地与她交往,她便也在他的充沛的激情中感觉到了他那男性的心灵与躯体对于女性温情的渴望。张莉不相信他会爱她,同样她不愿相信自己会爱上这个男人,他们之间仅仅是互相需要,是在冒险地进行着一场比赛勇气的游戏,并从中取得充足的快乐。使她对江涛又惊又喜的是后面发生的事情:没用多久,全师便沸沸扬扬地流传起他们俩的“风流韵事”,这时江涛非但没从她身边跑开,相反倒在精神上与她靠近了。江涛干脆在人们面前否认有关他们俩的传闻,最有效地保护了她和他自己,同时照旧保持他们的关系,表现出一种理想的男人才会有的独立不羁和无所畏惧,一种对情人尊重而又负责的优雅的骑士风度。张莉先是为他的形象、魅力、激情、风度心花怒放,现在却由于发觉他是一个勇敢的男人而深深地爱上了他。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平生第一次对异性萌发了真正的爱情,同时也终于悟到爱情其实是一种绝对排他的、铭骨刻心而且不能自已的感情,它的唯一要求就是与对方精神和生活、心灵与肉体的合二为一。如果这个要求得不到满足,爱情就不是一碗蜜汁而只是一杯苦酒。张莉心里刚刚升起的与江涛的婚姻生活的美妙憧憬,交往伊始便隐隐存在的自卑感立即又膨胀起来:江涛会像她爱他那样爱她吗?现在他站在她前面保护她的名声,可他会同意跟她结婚吗?江涛的身后是整个北京城,他的前程是师长、军长、以至于更高的军阶与成就,他的周围簇拥着许多更漂亮、主要是更有背景、知识和风度的姑娘。她自己虽然也出身将门,生活圈子却与江涛不可同日而语,除了当外科医生以外又身无长技。江涛现在同她玩玩可以,一旦论及婚姻,他大约也会像别的男人一样忌讳自己有过的“风流韵事”。她这样想着,却又不愿放弃同江涛结婚的梦想。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至少在眼下,江涛对她是着迷的,并且随着时光推移还会越来越着迷。江涛喜欢的是她生命中独有的东西,她的热情,她的勇敢,她只要一个笑容一个亲吻就能使他轻松下来高兴起来的本领。在她的眼睛里,江涛这样一个英武强悍的男人,需要的正是她这样一个热情奔放、柔情似水的女人,从性格到心灵,他们俩都是天藏书网底下最合契的一对。江涛不愿谈及婚姻,她就小心地避开它,一个最无心机的女人此时居然也有了小小的诡计:目前她一切都顺着他,他要怎样,她就怎样,只要他不赶她走,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不离开他,最终使自己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也让周围的人们习惯于她和他在一起的事实。江涛是个严肃的人,这一点她从他与自己在一起时的态度早就意识到了。他们在一起时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却也总是到此为止。每到这时,张莉便会感觉到他正鼓起生命中全部的意志力,同肌体内高涨的欲望搏斗。江涛的这种自我克制既让她放心地想到自己与之交往的是个在婚姻问题上很慎重、很负责的人,又使她明白在他和她之间,还有着巨大的障碍没有去除,它使江涛一直不能下决心与她结合。张莉并不悲观,她相信自己,更相信时间——随着时光流逝,她会越来越深地进入他的生命。总有一天,江涛会明白他不可能没有她,那时便是她生命的节日。
正是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昨天上午,当江涛提出将她留在猫儿岭时,她才不顾同行的所长、军医和护士们的窃窃私语,大胆地接受了。江涛以前从没有这样公开在外人面前“展览”过她和他的特殊关系,今天他这样做了,恰恰吻合了她对自己和他的关系的那种预测:他终于觉得自己生活中离不开她了!以前张莉不喜欢别人知道她和江涛之间的这一点隐私,眼下却乐于让别人都知道了:江涛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既然他敢于胆大妄为地造成她的尴尬处境,日后哪怕是出于自尊,他也不会不承认她在他生活中已经确立的位置。换句话说就是:江涛也必须为她的破釜沉舟付出同样的代价。从那一刻起张莉的内心就充满了欢乐:虽然江涛没有公开承认他和她的关系,但A团指挥所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把她当做江涛未来的夫人看待了!然而今天中午,营地里来了另一个女人,她的全部自信就突然瓦解了!
并不仅仅因为女记者看上去各方面都比自己优越:相貌、谈吐、知识、风度。她也不一定相信江涛真的一下就会与女记者有了“那种事”,使她信心崩溃的真正原因是:女记者属于北京那个既令人气馁又令人艳羡的城市,女记者只是这座城市江涛生活圈子里许多年轻美貌而又有知识和地位的女人中的一个。江涛今天这么容易就迷上了她,明天遇上更好的女人,他一准会迷得厉害!她突然想到: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江涛才不愿意完全接受自己的爱!
她是无法同那一类女子竞争的!今天,正是今天,在女记者那如同太阳一样灿烂的生命之光的照耀之下,她才痛苦地看清了自己的平凡,看到了自己和江涛关系的前途——只要世上还有那一类女子,江涛就不会跟她结婚!
然而她是爱江涛的呀!交往的时间虽然不长,她却已习惯把自己的未来同他联系在一起了!她不能设想自己失去江涛后还能像遇见他之前那样活下去!同江涛相识前她还是浑浑噩噩的一个人,现在却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和梦想,失去江涛她就失去了一切,连同活下去的愿望本身!
但是……现在她不走也不行了!在她的痛苦的感觉里,也许只过了一会儿,也许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江涛就和那位女记者相互挽着臂膀走出了三号岩洞,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走向了指挥帐篷背后黑黝黝的林子。到了这时,她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这一刻张莉的心痛苦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接到死刑判决书的犯人,正在等候执行判决的时刻。……她能够想象到林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她的心肠渐渐冷硬起来:她一定要走,而且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她的自尊心和骄傲绝对不允许自己继续留在猫儿岭上!
她看到江涛被尹国才从林子里唤出来,匆匆走进了二号岩洞。接着,又过了十分钟,她又看到那个一袭深蓝色长裙的仙女似的记者从树林子里走出,美丽的影子一样飘过营地,进了自己住的岩洞……
她没有再等下去。她必须马上实施自己的计划。她要找到江涛,用一走了之来最后检验一下他对自己是否还有感情。如果他不让自己走,她甚至还愿意原谅他,毕竟她并不知道他与女记者究竟做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做。她宁愿相信他们只是一起散了一次步……
她带着一种决然的表情走出了帐篷。月光比方才更加皎洁了,它毫不吝惜地泼洒在营地的帐篷顶上、树木的叶片上、地面上,一片银白,给她一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她的痛苦也似乎不那么真实了。“这一切是真的吗?……为什么不是一场噩梦呢?”她问自己,却还是在一直向前走去,在二号岩洞外站住了。……她的真实感又恢复了。她不能走进岩洞,她想单独在洞外与江涛告别!
一个人脚步匆匆地从洞口走出,将杯中的残茶泼到地上。她认出了他是谁。
“二柱,是你?”
“是我。”刘二柱望见她了,站住。“啊,是张医生。”
“二柱,请你进去喊一下江团长,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刘二柱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地望着她,迟疑了一下。她觉得他从她的话音中听出什么来了,却什么也没说,就走回洞里去了。
好像过了很久,洞口才走出了一个人。
她的心更厉害地跳起来!
不是江涛。是A团参谋长尹国才。
“尹参谋长——”她叫了一声。
“张医生,是您找团长?”尹国才问,停住脚步,疑惑地望着她,好像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异常也没从她的声音里听出。
“是的,”张莉说,“我想找江团长说一件事。”她的嗓音有点儿发涩,尹国才这次肯定听出来了!
“团长,嗯……团长正在跟师长通话,不让任何人打扰。”尹国才不动声色地说。江涛方才是这样向他吩咐过,但面前的人与团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自从两位记者来到猫儿岭,他已意识到在团长、女记者、张莉之间发生了一些新的事情,一天没怎么露面的张莉此刻出现在这个洞口,本身就是不寻常的。“……啊,张医生,要不这样,”他改口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跟团长说一声!”
“谢谢您。”张莉说。尹国才转身走进洞口,她发觉自己浑身打起战来!
也许只有两分钟,她甚至怀疑A团参谋长是不是真见到了江涛,他就又从洞口闪身走出来,并且似乎立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张医生,”尹国才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这轻松是做给我看的,她想——“团长说他现在没空儿。他问您找他有什么事!”
江涛不愿见她了!江涛连走出洞来同她谈几句都不愿意了!她想。泪水涌出来,她硬硬心肠又把它们堵在眼眶内。奇怪的是身子不抖了!
“我想离开这儿,”她开口说,注意着坚决不让自己的话音打战,“明天要打仗了,我想今晚就回我原来所在的师第三前沿包扎所!”
眼下心慌的是尹国才了。在这位与团长有特殊关系、相处一些日子后他也对之抱有某种好感的女军医提出的要求里,他听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痛苦的呻吟!
“您怎么能走呢?……我们这儿也需要医生,”他有些语无伦次了,一时间又机灵地想到由于猫儿岭来了另一位女性,张莉是否还应当留下只能由团长决定。“啊,这样吧,”他又改了口,“我跟团长说一声,看他是什么意思!”
尹国才匆匆回到洞里去了。张莉僵直地立在月明中,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等候终审判决的犯人!
尹国才第二次从洞口闪身出来。她明白江涛对她的死刑判决,再次被确定了!
“张医生,”尹国才轻轻咳嗽一声,开口说,半分钟前江涛随口答应了张莉回师医院前沿包扎所的请求,此刻他却不好那么轻松地把话说出口了。“……我把你的想法给团长讲了,他说他尊重你的意愿。”他迅速地朝她脸上望了一眼,话又说得活泛了。“张医生,我和团长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是如果你执意要走,就把走的时间告诉我,我派车去送您!”
“我……我现在就走!”张莉没给自己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她怕自己真的相信了尹国才的话,以为江涛还有留她的意思!不,尹国才讲的肯定不会是江涛的原话!江涛今晚真的同意让她走了,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好,您先回去收拾一下,我这就给你去叫车!”尹国才说,看得出他很想尽快结束掉这件事。
张莉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帐篷。尹国才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突然对今晚月光下张莉那仿佛突然单薄下来的背影生出了几分怜悯。他对江涛仍是佩服的,但后者对张莉做的事他觉得自己目前还做不出来。他想这大概也是一种大将风度:无论是女人还是战争,你都得拿得起放得下,不要有过多的中学生式的缠绵!
张莉在昏暗的帐篷里站住了,狠命憋在眼窝里的泪水此刻才扑簌簌地流下来!她一动不动,让泪水在眼里慢慢干涸,心也渐渐变得硬朗了:走,走吧!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帐篷中央的那张折叠桌,桌上的蜡烛,把它点燃了,收拾起自己的行装来。她很快就把一只药箱和一个捆扎得很结实的背包提到了门外。但是吉普车还没有来,她咬着牙,目光冷冷地望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层层叠叠的山林,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个人。吉普车来了,却又出了故障,司机钻到车底下去修理,尹国才走过来,劝她耐心回帐篷里等一会儿。她把药箱和背包撇在门外,又回到帐篷里,在那张折叠桌前坐下,等着。心底有一团黑暗的坚定的东西涌上来,又沉下去。一苗黄亮的烛火在眼前摇摇闪闪,四周围空荡荡的,几株芦苇茂盛地长在壁角黑糊糊的湿地上。夜格外地静。沉寂把她的听觉引向帐篷外广大的山野。那团黑暗的坚定的东西正在膨胀,升上来,又沉下去,让她有一点惊慌。她仍旧硬着心肠,不让自己去想那个人,那团东西,却无法拒绝悄然袭进生命意识中的悲伤和孤独。失去了江涛的悲伤和孤独。“我不能再想他了,”她对自己说,“他和我已经没关系了。他也是一个上了战场的军人,我也是一个上了战场的军人。”她想,思绪却以此为转机突破了意志的脆弱的篱笆,让她清晰地回忆起了与那个男人有过的甜蜜和幸福的时刻,眼泪一99lib?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还是想把注意力引向别处,避开那团正在她内心中越来越坚定的东西,结果却想到了明天的战争,想到了她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战场景象:炮火、厮杀、伤员、血、尸体。“我在世上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明天我一定要上前沿。我并不是谁的情妇,我只是一个参战的军人。”忽然间她明白那是一团什么样的东西了,“我不怕枪林弹雨,我也不怕死亡,我可以成为英雄,从而将过去那些关于我和江涛的流言飞语一扫而光……”她又想到江涛了,奇怪的是到了现在她仍不能真正恨他。“如果我在战场上成了英雄,客观上也帮助了他。别人就不会以作风问题损害他的名声了。”“但是我真的会死吗?”一个念头跳出来,粗暴地截断了她的意识流,让她打了个寒战,惊慌起来,“不,我怎么会死呢?我还这么年轻,刚刚懂得生活和爱情。……据说死在战场上的女军人是极少的,大多数参战女军人的经历都是浪漫小说里的情节,有惊无险。……我不会死,却会有一番冒险经历。”她想。
但是死的念头已深深地惊动了她。死,这是陌生的东西;活着,爱别人而且被人爱,则是她熟悉和渴望的。然而有战争就有死。“……你也许会死的,因为战争与那个男人是否爱你一样,都是你不能左右的东西。”她的心突突跳起来,蜡烛的光亮却在暗淡下去。“你的生命就像这火光,熄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不过你真的害怕死吗?”那团黑暗的坚定的东西又涌上来了,让她不那么害怕了,“失去江涛之后,你还觉得会有人再爱你吗?你真能够将自己与他有过的一切都洗刷干净吗?”她静静地想下去,意识到泪水又一次在眼里干涸了。“没有了江涛,我是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比江涛更好的人不会有,即使有也不会跟我结婚,比江涛差的人我又不会爱上他……”她没有再往下想,心却因这番思想完全变硬了。
“我的一生还是有些遗憾的。从小我没有得到父母和兄弟姐妹更多的爱,离开父母的家之后又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但是真正的遗憾却是没能同江涛结婚。……”收拾得很干净的折叠桌上有一叠A团的公文纸,一瓶胶水和几个公用信封。她掏出钢笔,下意识地在公文纸上画起来。“江涛,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她写道。“我的生命属于你,除了你我不爱任何别人,连同整个世界。……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这是在写遗书吗?”脑海里倏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是的,战争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打响,我可能死在战场上,走前我应该给江涛留下一封信。……我要告诉他我爱他,如果为了这爱情需要我死,我也毫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真想和你结婚啊,”她继续顺着自己的思绪写下去,“哪怕过上一天名副其实的夫妻生活也好。我不想只做你的情人。”蜡烛头越来越小,她想再写几句,思想却似乎枯竭了。烛光迅速暗淡下来,她只来得及将这封胡乱写成的信装进手边的一只信封,用胶水封了口,准备走时留在这顶帐篷里。“A团江团长亲启。”她在信封上写道。“师医院张莉留交。”吉普车已在帐篷外面发动起来,烛火也在这时完全熄灭。帐篷里马上一片黑暗,她的心境也在这一刹那间改变了。“不,把这封信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江涛会在乎我给他留下这封信吗?失去江涛之后,我真的在乎给他留不留下一封信吗?……”这最后的意念让她改变了主意,将信装进军上衣口袋,走出帐篷。
……在以后的四个小时内,那辆由A团指挥所派出的吉普车一直在猫儿岭北侧的大山峡里颠簸穿行。战前的最后一夜,师医院第三包扎所已在骑盘岭东端631高地北方山谷里一座瑶寨边上。张莉默默地坐在驾驶员右侧的座位上,注视着前方。一路上车灯不时将两侧的山石树木怪模怪样地显现在她眼前,给她留下了许多狰狞恐怖的印象。张莉没有再想到江涛,但是一种与那团沉重黑暗的东西相关联的感觉,却在她心灵中变得异常真实了:这次长时间的深夜山林旅行,连同这无数梦境一般的可怕景象的出现和消逝,在她的生命中,都是最后一次了。
第六章
江涛是在下面一种情形下随口答应张莉的请求的:从林子里走回二号岩洞,他接了师长的一个询问情况的电话,便陆续接到了已到达预定攻击出发地域的各分队指挥员的报告;离开白帆之后,他对这个晚上自己的表现是懊恼的,心中升起的愤怒和自责使他命令自己忘掉洞外的一切,将全部注意力高度集中到作战行动上来。他刚刚回到“卧室”,要面对洞壁上那幅顶天立地的巨型军用地图思考一番,尹国才便一掀“卧室”藏书网出入口那块雨布做的“门帘”,走进来,轻声说:
“团长,张医生要见你!”
江涛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有些恼怒:方才他嘱咐过参谋长,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张莉当然也不能例外!
“不见!”他干脆地说。
尹国才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看他一眼,更加小心地说:
“团长,这件事还是要跟你讲一下。……张医生要回师医院第三包扎所!”
在那种持续了一晚上的亢奋情绪的作用下,一个对原来的作战方案进行局部修改的新方案正在江涛头脑里初现雏形。江涛恼火地问:
“为什么?”
尹国才不回答,神情却似在说:团长,你心里明白!
江涛没有认真思考这件事。但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本能地提醒着他:让她走好了!
“行,让她走吧!”他随口答复了参谋长,转过身去,目光盯着洞壁的作战地图,又集中精力思考起那个未臻成熟的修改方案来。
……在潜意识里,江涛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还是很清楚的:夜幕降临之际,当他自以为很轻松很潇洒地走向三号岩洞时,战争的沉重在他内心里形成的压力仍然是巨大的,那时恰恰是他最软弱的时刻。但现在不同了,他已在三号岩洞里度过了一段异常轻松的时光,从中重新获得了镇静、力量和勇气。现在他心里只有战争,任何人这时来打扰他都只能引起他的愤怒,张莉也一样。是的,一闪念间他还想到了:让她走好了,明天就要打仗,有过今天早上何晏的警告之后,再让她留在猫儿岭也许真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了!……
……尹国才又在他身边等了半分钟,看到他不会再有别的话说,才悄悄退出了“卧室”。
也就在这段时间内,一个新的作战设想在江涛头脑里变得清晰了!
军师首长原来为各部队规定的发起攻击的时间是明晨六时四十分,我方完成全线炮击之后,步兵才能发起冲击。由于今夜A团各分队占据的攻击出发地域距离骑盘岭三座敌高地仍有一千到三千米之遥,即便炮击开始时就让工兵在雷区中开辟冲击通路,步兵随后展开冲击,接近高地时我方炮击肯定也结束了,接下来冲击部队就可能被迫转入强攻。今天早上他对军长夸下了速战速决的海口,但具体想到一场强攻式的战斗,他又有些心虚了:工兵分队仓促之际能为步兵开辟出的冲击道路宽度是有限的,于是步兵一次正面对敌展开的兵力也是有限的,敌人只要在山头上架起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封锁住冲击通道,高地就有可能久持不下。明天他与柳道明竞争的只是结束战争的时间和完成战斗的质量,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他就将失去所有看来垂手可得的胜利!
必须缩短攻击部队向高地运动的距、渴望的是一种安静的休息。他想到了张莉,同时也就意识到张莉已经离开了猫儿岭。“我怎么就让她走了呢?”一时间他十分懊丧地想,一边踏着满地月色,一个人走向张莉住过的帐篷。帐篷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黑糊糊的。他在门外停了一下,掀开门帘走进去。帐篷内潮气很重,空气中仍旧淡淡地残留着张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好了,那一阵沉重过去了,他又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可耻了!
——张莉愿意走,就让她走吧!
第七章
凌晨四时。一部电话突然“丁零零”急响起来。江涛迅速站起抓起话筒。
“哪里?”
“是团长吗?我是赵勇!”
“情况怎么样?”
“报告团长,我已经摸上了164高地!”
“你说什么?……胡闹!”江涛心中本能地一震,吼了一声。“谁叫你们上164高地的!”一个意念油然浮上脑际,让他心慌起来:也许赵勇这小子已经暴露了我军企图!
“团长,我没有暴露!”赵勇说,听得出来,他不仅不为自己摸上164高地感到内疚,相反还为此兴奋异常,“我是带三连的一个排摸上来的,本来只打算用刺刀和匕首,没想到连刺刀和匕首也没用上!”
“怎么回事儿?!”
“团长,他妈的164高地上根本就没有敌人!”赵勇哑哑地笑了一下,说。
“没有敌人?”……江涛一下子没能理解这个意外情况的含意。但话刚出口,他的脸色就微微白了!
“赵勇,你把情况说详细点儿!”他不甘心地说,语气变得更严厉了。
“团长,我一刻钟前带三连一排摸上来,本打算藏在敌阵地前就算了。后来听听敌人堑壕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忍不住就跳进来摸了一遍,一个人毛儿也没碰着。……倒是在高地阵地后面找到一个竹子和稻草搭成的小棚子,棚子里一堆柴灰还热着。我怀疑164高地可能只是敌人的警戒阵地,白天来几个人放哨,夜里撤回去!”
江涛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说出口的话才是对他的最大威胁:如果海拔最高的164高地上没有敌人,骑盘岭另外两个高地——342高地和631高地上也可能没有敌人!他已经不再担心赵勇在164高地上暴露我军企图了,现在令他的心为之惊悸的是另一种前景:当他把自己呕心沥血制定出的作战方案付诸实施时,他要攻打的山头上却没有敌人!
“不……这怎么可能!”有一会儿他的全部意识都在激烈地反抗这个分明已存在的事实,同时也就承认了它的严峻存在。江涛的心一下乱得厉害:如果整个骑盘岭上都没有敌人防御,这仗他还怎么打?!
“团长,既然已经摸上来了,就得利用这个机会!”赵勇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来,“我想把三连全部拉到山梁上来,埋伏在高地两翼。估计敌人拂晓前后会上山。等我方炮火急袭一结束,立即从侧后冷不丁地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这样明天早上的仗就会变得很简单!”
“你敢保证拂晓前后敌人会回到高地去?”江涛松一口气,语调仍是严厉的。他已从绝望中窥见了一线生机,却不敢太相信它!
“我敢保证!”赵勇很干脆地回答,语气也变得严肃了,“我军大集群压在公母山一带,敌人不在骑盘岭上派一兵一卒是难以想象的。但他们兵力有限,想派很多人又不可能,结果就朝这儿派了警戒哨。……团长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打到敌人!”
他的心思又被赵勇看透了!但江涛还是受到了鼓舞。不,他还不能让自己的部下相信他们打的只是敌人的一处警戒哨。“赵勇,你听着,告诉你的人,你自己也要记住:你们打的不是敌人的警戒哨!拂晓时上来的是敌人的一个加强排!……这么重要的阵地,他们不可能连一个排的兵力也不放!”
赵勇立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知道了!”他说。
“我同意你对三连的安排。不过要绝对保证安全,不能过早被敌人发现!也不要让拂晓我军的炮火打到他们!”
“明白!”
放下电话,他一颗高悬的心才落了地,大脑却在紧张地思考骑盘岭上的新情况。一旦拂晓没有敌人的危险大致可以排除,赵勇提前摸上164高地又成了一件好事。如果此时164、342、631高地上都没有敌人,就出现了一个他可以加以利用的宝贵机会!
他又把电话要到了164高地上。
“赵勇吗?”
“是我,团长。你有什么指示?”
“如果我现在让你派出一个小分队——譬如说一个排——顺骑盘岭大山梁向东,秘密侦察一下342高地和631高地,你能确信他们不会暴露我军企图吗?”
这是个出乎赵勇意外的问题。但他只迟疑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了:
“团长,我把我最得力的一个排——三连一排——派出去。敌人确实没在山梁上埋设地雷。让一营营长带他们去!绝.99lib?对保证用刺刀和匕首解决可能遭遇的敌人!”
江涛最后犹豫了一下。这样做他自己要冒更大的风险。164高地上没有敌人并不等于342、631高地上不会有敌人。但他还是狠了心去冒这个险:既然164高地没有敌人,其他两个地位并不比它重要的高地也就不应该有敌人!
如果342、631高地上也没有敌人,二营和三营就可以像一营那样赶在我军炮击之前摸上敌阵地埋伏起来。这样拂晓的战斗就会打得更紧凑,更精彩!
“好吧,我同意下这个命令!”他对赵勇说,“不过你要他们格外小心,出了问题我拿你算账!”
此刻他才感觉到这段时间岩洞内气氛紧张到什么程度:所有的值班参谋都丢下自己正在干的事站起来,脸上现出惊惶和忐忑不安的神情。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们才像一场危机已经过去那样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去,脸上再次显现出了激动和兴奋,连同那种他已见惯的、对他的敬佩之情。江涛从“大厅”走回“卧室”,正是这些表情和目光,让他的心重新高悬起来!
“我是不是太冒险了?……假若342高地或631高地上有敌人,难道一营营长和三连一排能保证不让敌人放一枪?”望着洞壁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他高度紧张地想。从164高地到342高地,再由342高地到631高地,中间各有一公里半的山梁,一营的小分队如碰上敌人的潜伏哨和游动雷区,都会暴露!……但是收回已下达的命令又是他不愿意的,再说赵勇恐怕已把小分队派出去了!
藏书网他用“卧室”里的电话分别给二营和三营通了电话,命令他们配合一营小分队的行动,继续秘密向342、631高地抵近,一旦发现高地上有敌人活动的迹象,立即向他报告!
接下来又是等待!他在“卧室”内紧张地走了两圈,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万分焦躁地等候来自各营的消息,特别是随时会从骑盘岭响起的枪声!不到十分钟他又站起来,走进“?99lib. 大厅”,让尹国才带两个参谋去设在岭脊线上的观察所,注意听骑盘岭一线是否有枪声响起!
枪声已经响了。开始只是零星而模糊的几下,接着又密集起来,然后又稀疏了。江涛浑身一振,命令自己镇静!镇静!他侧耳细听,发觉枪声并非来自骑盘岭方向,而是来自西南方向遥远的山林之中。很明显,是柳道明的部队还没有到达攻击出发位置就同敌人遭遇上了!
他脸色铁青地站着,不让自己有一丝激动!电话铃又响了。原来二营和三营接到他的命令之前也都分别派出突击分队,偷偷开始了对342、631高地的渗透,现在均已登上高地。二营的小分队还和一营的小分队在342高地上会合了。二营和三营营长报告的情况是:342高地和631高地上也没有敌人!
江涛思索了一分钟。现在激烈酝酿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是:B团的作战行动已经暴露,它会对他在骑盘岭上的胜利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怎样做才能消除这一情况的不利影响,变不利为有利,使自己获得成功?!
骑盘岭上的我军不能再暴露!本来164、342、631高地上就没有多少敌人可打,一旦暴露,担负警戒任务的敌人或者就不会再上来了,那时A团真会陷入没有敌人可打的尴尬境地!
B团的暴露或许还有助于把敌人的注意力从骑盘岭上引开!只要他在164、342、631高地的部队不暴露,就会造成敌人对于这个方向的麻痹大意!他随即果断命令二营三营也将上了山梁的兵力增加到一个连,在342、631高地两翼埋伏停当,又格外严厉地警告三支作战分队的指挥员,要他们以脑袋担保,不发生枪走火之类的事件!
以下直到拂晓他都是在岭脊线的观察所里度过的。001号高地以西山区的枪声时断时续,一会儿听不到了,一会儿又爆豆般响起来。他明白B团在最后一段进行途中遭遇到了很大困难,但他最担心的还是正南方夜色笼罩下的骑盘岭,尽管他已向三个营下了死命令,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那儿不会突然响起枪声!
六点十分。尹国才匆匆跑上来喊他:
“团长,一营的电话!”
他快步从观察所回到作战指挥室。参谋们齐刷刷地站着,神情严肃而激动。他猛然意识到随着战斗发起时刻的临近,岩洞里的气氛已高度紧张起来。他拿起了电话听筒。
“团长吗?……我是赵勇!”
“有什么情况?!”
“团长,敌人上来了!”
他激动起来:“多少?”
“大约一个班!”
一个班也行!只要有敌人就行!
“赵勇,先不要惊动他们!待我方炮击完毕后再动手!”
“明白!”
二营和三营的电话铃声也同时响了。二营营长和三营营长分别向他报告:十分钟前,342高地和631高地上也分别上来了一个班的敌人!“太好了!”江涛忍不住叫起来!他太兴奋了,几小时以来他最担忧的事没有发生!骑盘岭只有一个排的敌人是少了些,但毕竟有了敌人,他的作战计划可以实施下去了!
我军的炮击已经开始。最初只是一些零星的试射,很快就化作连绵成一片的齐射。在撕天裂云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的心情亢奋极了!他没有离开“大厅”,一直站在那架同时接通三个营指挥所的电话机旁,手握听筒,看着腕上的表针。他没有亲眼看见炮击的景象,但炮击引起的山摇地动的震颤和回响99lib.却让他体会到一种极大的、前所未有的振奋!
六点四十分。最后几发炮弹还在飞行,他已经命令各营立即向164、342、631高地上发起攻击!同时让全体参谋军官都看着自己的表!七分钟后,赵勇最先通过电话报告:“我营已占领164高地!”
江涛微微有些诧异:发起攻击令后他一直从稀疏下来的炮弹爆炸声中聆听着来自骑盘岭上的枪响,却没有听到!
“赵勇,我怎么没有从你们那儿听到枪声?”他问。
“我带着三连冲上去,敌人都被炮火报销了!”赵勇十分沮丧地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江涛便从骑盘岭方向听到了枪声。守在观察所的一名作战参谋跑来报告:枪声来自342高地!果然,不大一会儿,枪声消失了,二营营长报告:他们已经占领了342高地!江涛看了看表,他们用了十分钟时间!
三营在631高地上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才结束战斗。胜利的喜悦充满了江涛的内心,但他没有忘记命令各营迅速按计划在岭上岭下各大小高地、山腿、突出部展开,构筑工事,转入防御。忽然,还是这种充满生命的狂喜,让他打电话给赵勇和各营指挥员:
“你们为什么不放枪?……我现在命令你们放枪!至少要持续十分钟!你们难道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打了胜仗?……”
他没有放下电话听筒。马上,他听到了,骑盘岭上枪声大作,其激烈程度与001号高地方向的枪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参谋长,你代我向师指挥所报告,就说我团的骑盘岭进攻战斗已经结束,目前部队正进一步展开,扩大战果,构筑阵地,转入防御!”江涛在枪声中大嗓门地对尹国才说,脸上不自觉地显现出往常那种高傲神情。此刻他所以不亲自报告,正是想用这种方式,对师长表示一点轻蔑,以报复昨天早上以及这以前给予自己的所有污辱!
然后他走出了二号岩洞,来到指挥帐篷前的空地上。天色已经大亮。第一抹红亮的阳光已经照射到岭脊之上。经过了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之后,重新展现在他眼前的每一座山峰,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森林和近处的每一棵小树,都好像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一切都显得真实、鲜明、可爱!
两位记者和团指挥所的勤杂人员正从岭脊线的观察所走下来。江涛已忘记了昨晚上和白帆之间发生的事情,他觉得他们每个人脸上也都像他一样洋溢着胜利的兴奋和激动。肖群一眼望见他,便撇下众人,最先跑过来,用一种似乎比江涛自己还要冲动的声音问道:“江团长,请问我现在是否就可以向北京报道骑盘岭战斗的胜利消息?”
“记者先生,打仗是我的事,发新闻就是你的事了!”江涛愉快地回答。肖群转身跑向三号岩洞。两分钟后,A团骑盘岭进攻战斗胜利的消息就传到了北京!受尹国才提醒,刘二柱为聚集在指挥帐篷前的人们送来了“首都牌”红葡萄酒。江涛擎起一只斟满深红色酒浆的高脚玻璃杯,脸上现出坚定、明朗的笑容,接受部下的祝贺。在猫儿岭西南方,001号高地上下的枪声愈来愈激烈。B团的战斗还刚刚开始,他就已经取得了胜利。可这胜利似乎来得过于轻松。一个暗藏在心底的疑问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他在骑盘岭上打的只是敌人的警戒哨,那么敌人的主力究竟在哪里?
第八章
昨夜到达黑风涧之后,刘宗魁直到凌晨四点还没有休息。他先是通过提前架设好的电话同A团指挥所取得了联系,报告了他们按时到位的消息,接着又分别派人去联络342高地下的A团二营和位于黑风涧北方谷底的师医院第二包扎所,以及与之相邻的一个弹药补给点,同时等待七连的一个排帮营指挥所在涧溪东南密林中构筑一个掩蔽部。等派出的人陆续回来,营指挥所的掩蔽部也构筑完毕,表针已指向凌晨三点。这时他又和肖斌一起,到各连宿营地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九连一排二排竟露宿林间,没有挖猫耳洞。刘宗魁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连,现在一见是这种情况更恼火了,找到九连连部掩蔽部,把程明喊醒,训了一顿。程明马上要去纠正自己的错误,又被他制止了:既然大家已经睡了,那就让他们继续睡吧,赶到我军.99lib.炮击前半小时把他们叫醒起来挖洞,不然这一夜谁也别想睡了!
这以后他才回到营指挥所的掩蔽部,背靠潮湿的土墙坐下来,同A团指挥所通了一个电话。A团参谋长尹国才告诉他:该团各营已按原计划进入攻击出发地域,一切正常。他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也应该在战争打响前睡一会儿,就把身子往土墙下顺了顺,脑袋枕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他很久没有睡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情绪一直影响着他,使他难以进入梦乡;更重要的是,随着C团三营抵达黑风涧,他对战争和这支部队命运的想法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就像一个对海滨浴场怀有畏惧的人走在沙滩上和海水已经没胸时想法大不相同一样,此时他想的也不再是部队能否打仗或者江涛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厄运之类的问题,而是部队面对各种可能遇到的险情时如何处置,如何组织战斗。战场就在面前,战争已经具体化了。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中的往事也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一时间他决定了许多事情,譬如部队误入雷区后怎么办,运动途中突然遭遇炮火拦截怎么办,第一位烈士牺牲后如何继续组织战斗,等等。最后他甚至还想到了战场上他们可能遇到的最厉害的步兵武器,那是一种经过敌人改装的高平两用机枪,弹丸有拇指粗细,打到人身上就是一个碗大的洞,上次战争敌人就充分地运用了此种对步兵的士气极具震撼和瓦解力的武器,这次战争敌人也不会不使用它,他必须提前告诫C团三营的各级指挥员警惕这种武器。
但他还是赶在拂晓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盹儿,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妻子还活着,来信向他要钱。他讨厌她和她的信,下决心不再到司务长那儿借钱寄给她;忽然徐春兰来部队找他了,他想躲起来,因为没有给她寄钱。一下又见徐春兰正笑嘻嘻地向他走来,红光满面,身上什么病也没有了,说宗魁咱们走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他一时那么高兴,随她来到一片绿草如茵野花盛开的山冈上,像电影中的恋人一样手拉着手,面对面地旋转起来。就在这时他想到妻子已经死了,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刻猝然惊醒。腕上战前新发的指挥员多用表的夜光表针正指向六点。掩蔽部和四周围的山林间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那个时刻就要到了。他坐直身子,发现肖斌和陈国庆也醒了,便命令他们通知各连做好战斗准备,然后猫腰钻出掩蔽部,将松弛的腰带紧了紧,走到外面的林坡上去,心情却因刚才的梦恶劣起来。
林子里夜色尚浓,与潮湿的凉涔涔的雾气弥漫在一起,黑魆魆的,但是也有些微弱的青光渗进来,将灰褐色的空间和黑褐色的树干模糊地分辨开。地面上被夜雾打湿的落叶层在他的脚下发出“嚓嚓”的脆裂声。穿过林间空隙望出去,涧谷和涧溪两侧的林木还是黑糊糊的,几颗大而白亮的星辰在洞坡上方乌蓝的天穹上闪烁,一轮失去了光亮、三分之一边缘模糊不清的银盘似的圆月还悄悄挂在乌色的林梢中,没有最后落下去。
刘宗魁登上了林子边缘的一座高突的土岗。从这里既可以向南遥望骑盘岭大山梁上的342高地,又能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黑风涧。342高地巍巍耸出在拂晓时青灰色的天空里,目前还悄无声息;涧溪两侧的林子里,一名战士走出来,蹚开茂密的灌木丛,下到涧底去打水;另外一个地方,几个士兵蹲在林边抽烟,一点点暗红的烟火明明灭灭。涧溪东北侧林子里,有人大声地叫骂着什么,远远听来像是九连连长程明的声音,林子里不时有人跑进跑出,伴着一些沉闷的响动,他明白那是九连一排和二排正在挖他们昨天夜里没有挖的防炮洞。“原来他们早就醒了,”他想,“或者根本就没有睡着。”最后一个念头让他的心境更坏了。“没有睡着体力就不可能完全恢复,那对作战来讲是件坏事。”空气中飘散着士兵的汗臭味儿、火药味儿、枪油味儿、辛辣的劣质烟草味儿,同黎明前林间逐渐冷凝的寒雾搅和在一起,吸进肺里很不舒服。他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新奇。这就是战争,战争的气味,战场的拂晓。他漫无边际地想,心脏却因战争就要打响而似乎被一根细线很疼地束紧了。“今天江涛会给我们什么任务呢?”他又想到那个老问题,却没有想下去,因为它不是一个自己能够做出回答的问题,一会儿又想到拂晓前的那个与妻子有关的梦,“她为什么今天还来向我要钱呢?……她死了,是我的负疚的灵魂在替她向我讨账,”他解释道,“可是她最后又要带我去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呢?……她的病全好了,那就是说她已经死了,她要拉我去的地方只能是她的墓地。她在责备我至今还没有到她的墓上去看一看。”“不……”另外一种解释蓦然涌上心来,他马上严厉地将它驱逐掉了,“死。我是因为战争的来临而想到了死。她恰恰在梦中满足了我的恐惧。……不,几年前那场战争比公母山地区的战争规模更大,我都活下来了,难道还会死在这次战争里吗?……徐春兰死了,这个世界上已没有让我挂念的人了,我对它一无眷恋,难道还怕死吗?!……”
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他已听到了炮兵试射出的第一发炮弹飞过头顶的声音。刘宗魁甚至从那一串“叭叭……”的带点儿颤音的啸声中听出它是一发122毫米的加榴炮弹,天色正在由青灰转成灰白,天空和骑盘岭大山梁之间那道起伏不定的分界线看得更清楚了;一团紫红的烟火在342高地中部晨光昏暗的凹地里闪亮了一下,随即化成一柱斜斜的、细长的炸烟升起来,然后他才听到一个绵长喑哑的炸音。——不是那团火光,也不是那道炸烟,而恰恰最后的炸音,让刘宗魁觉得原来就系紧在自己心脏上的那根细线被人用力拽了一下,喉咙口的呼吸立即因这猝然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急促和困难了!
“开始了!”他想,一边严厉地注视着批判着内心中升起的兴奋和激动,“可我并不像几年前第一次打仗时那么兴奋,”?99lib.一刹那间他回忆起当初的心情:炮击就要开始,原来的紧张不安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简单的兴奋和激动,一心焦灼地盼望着能快些投入战斗;后来又是这种心理使自己忘记了恐惧,全神贯注地带着七连扑向了敌人盘踞的高地。“看来我已经习惯了战争,”他厌恶地想,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不应该的,我并不喜欢,可实际上就是这样!”
第二发炮弹过了好久才在342高地顶端炸起另一团火光。肖斌、陈国庆和警卫员魏喜也跑到了他身边。
“副团长,到底干起来了!”肖斌快活地叫了一声,涨红了脸,瞧他一眼,举起望远镜朝342高地上望去。
教导员陈国庆只是不停地往上扶鼻梁上的眼镜。但看得出来,这位白面书生的激动比肖斌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宗魁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对肖斌和陈国庆、也对自己不满意了:都是营团一级指挥员了,战争开始时不该还像个新兵那样激动!
“肖营长,你回营指挥所,通知各连注意隐蔽,防止敌人反炮击!”他对肖斌道。
肖斌答应一声,跑回林中去了。刘宗魁没有再说什么,一排130毫米口径的火箭炮弹就从北方山野后面腾空而起,它们挟着飓风,尾部拖着条条短而明亮的火焰,呼喇喇地越过头顶上灰白的天空,发出划破千万层玻璃的脆响,落到342高地上去,那儿立即就有一大片黑红相杂的藏书网烟尘冲天而起,淹没了原本弥漫在山野里的团团晨雾,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声浪,在广大的空间内擂鼓般地撞击着,扩展着,让大地猛然不停地颤抖。那片黑红相间的烟火没有完全沉落,又有一朵朵新的白莲花似的烟团在它们中间炸开,在原有的声浪中,添加了一个个沉闷的、类似铁锤敲击钝物的炸音,这是152毫米口径的加榴炮弹在爆炸,它们每响一下,原已震颤得厉害的大地就大跳一下;又一排火箭炮弹呼啸着飞上破碎的天穹,轰隆隆砸向342高地,将高地上燃烧的大火扑灭,又将它们点燃,巨大的火炬似的把黎明的天空照得红彤彤的。无数小口径曲射火炮和最初担任试射的122毫米口径的加农炮也凑热闹一般参加进来,拖着清亮的摩擦音从空气中滑过,落到高地上,东一点西一点地炸响,整个世界便像被数不清的鼓槌儿猛烈敲击的鼓面,不分节奏地大震起来。
“副团长,回掩蔽部躲一躲吧!”陈国庆在刘宗魁耳边大叫。按照他懂得的军事常识,进攻一方的炮火急袭一开始,防御者的炮兵就会采取反炮击措施,以压制对方的炮火和攻击部队。黑风涧位于342高地正北方,敌人的炮弹随时会打到这儿来!
“不,我不回去!”刘宗魁也大声对陈国庆喊。几分钟前他以为死亡的预感已从心中消除了,没想到炮火稠密起来时,他的全身竟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怎么回事儿!”他生气了,让自己恢复镇定,一边愤怒地责问自己,“难道你真担心被敌人的炮弹打死吗?……你99lib?要是怕死,那就应该让它们把你打死!”
陈国庆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也没有从土岗上走开,肤色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种英勇无畏的表情,似乎要说:我也不走!让敌人的炮弹打过来好了!……但他到底没有经历过战场上炮火急袭的时刻,结果不是敌人的炮弹,而是由我军所有那些火箭炮弹、大口径重炮炮弹和小口径曲射炮弹飞行爆炸的声音叠加起来的、如同有形的物质碎片一样充斥了整个宇宙空间的、让人生理和心理上无法承受的声压,使他快步走下土岗,俯身大吐起来!
刘宗魁已经在炮击声中恢复了镇定。他已经走进战争的深水,或者说战争的深水涌上来将他完全淹没了,于是他也就不再恐惧了。随着我军炮击进入高潮,他听到的也不再是每一发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而是一片塞满天地间的“嗡嗡”声了。他的内心深处,此时想的也仅仅是一些与炮击相联系的很具体的事情了。
“……敌人到底有没有值得一提的炮兵呢?……上次战争中他们的炮兵那么弱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次他们应该有炮兵了,毕竟好几年时间过去了。……根据炮火的密集程度可以断定,今天我军对342高地一个目标就用了一个火箭炮营、两个152加榴炮营、一个122加农炮营,外加数目不详的团属迫击炮分队。用这么多炮兵火力高密度地袭击342高地,高地上每一平方米的土层都会被炮弹重复翻耕几遍。……可以想见,164高地和631高地的情况也会如此。假若敌人没有足够的炮兵,A团一个团攻击骑盘岭遭炮火重创的一个半连的敌人,取胜是没有问题的,那样我们这个营参战的机会就会微乎其微,”他想,“而如果敌人的炮火不像几年前那么薄弱,足以对我炮兵群和A团各攻击分队构成真正的威胁,战斗进程就会复杂化,我们这支部队被江涛派到某个高地去的可能性就是很大的!……”
他终于为自己留在了山冈上找到解释了。凭他的经验,只要公母山方向或公母山以南的天子山地区有一发炮弹飞向我军炮阵地或342高地下A团二营展开的地区,就能根据它飞行和落地爆炸的声音,准确判断出它所属的火炮种类和口径,从而大致猜出敌人投入这场战争的规模!
陈国庆又从土岗下回到他身边。刘宗魁看了看表,现在五分钟过去了,敌人的炮兵要是反击,也该开始了!
肖斌也跑来了。他登上土岗,着急地催促道:
“副团长,还是回掩蔽部躲一躲吧!”
“不,你和教导员先回去!”刘宗魁反感地回答一声,又向土岗的最高处走了两步。
结果肖斌和陈国庆也没有离开。
三十分钟过去了,敌人的炮兵仍旧沉默着!
刘宗魁的内心再度紧张起来。敌人炮兵如果此刻大举反击,时机最佳,我炮群的射击渐渐地已成了强弩之末!
又过了十分钟,我军炮火急袭结束。接下来是一片寂静,他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它,“哒哒哒哒哒——”342高地上就响起了枪声。“怎么回事?”他紧张地朝南方望去,最初的念头是敌人或者眼下应该向高地展开攻击的A团二营有人走火了;但接下来,他又从高地方向听到了一串清脆的枪声。“不,是A团二营进攻342高地的战斗开始了,”他遽然一惊后想道。他以为自己能等到更激烈的枪声,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山头上却重新沉寂下来!
“怎么?99lib.搞的?……出了什么事?!”他的心揪紧了,接过魏喜递来的望远镜,朝342高地上望去,许多种不愉快的可能性也在他脑海里翻腾起来,“难道A团二营的进攻还没开始?……他们现在还没有靠近342高地?……不,应该进攻了!趁敌人还没从炮击的恐怖中清醒过来,赶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上去,不要等敌人喘过气儿来!……”望远镜在被炮弹刚刚翻耕过的高地表面快速搜索着,镜面上出现了一堆堆焦土、一丛丛烟火。突然他看到一个持枪的士兵,钢盔下的脸很年轻,脸的一侧反射着黄亮的晨光,他似乎在笑;接着他的右侧又出现了一个士兵,将冲锋枪大背在肩后,手中拿着一杆细细的东西,在断壕和燃烧的灌木丛间蹒跚着,跳跃着,终于和前面那个士兵站到了一起,将手里那杆细细的东西插进峰顶的废墟,然后撒开手,让卷在杆梢的旗帜迎着东方的晨曦和清晨的风展开。系紧在刘宗魁心上的那根细线又被一只手很疼地拽了一下,——那是一面红旗,一面缀有五颗金黄色五角星的红旗!
“副团长,A团二营上去了!”肖斌抢在他前面高声叫道,话语里充满的不仅是喜悦,还有惊讶和激动,“342高地的进攻战斗结束了!”
他没有注意到,此刻站在他们身后的教导员陈国庆也放下了望远镜,眼镜后面溢出了明亮的泪水!
刘宗魁过了很久才把望远镜放下来。看到五星红旗插上342高地顶峰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内心马上被潮水般的欢欣充满了。但是理智还没有接受已经明白的事实,相反倒因惊诧对之怀疑起来。“……怎么回事?342高地上不是有一个排的敌人吗?难道敌人全被炮火消灭了吗?……这不像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倒像是一场实兵演习。……”他到底还是接受了高地被A团二营兵不血刃地拿下的事实。“……关键是敌人没有炮,”他想,认为自己抓到了事情的要害,“没有炮他们就无法对我炮群实施压制射击并打击我进攻部队,支援其步兵战斗。……没有炮还会使他们无法在高地失守后对骑盘岭实施反扑。这样……整个骑盘岭地区的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后一种思想真正让他感动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现在差不多可以认定骑盘岭进攻战斗已经结束,他带的这支小部队也就真的像江涛昨天夸口时讲过的那样不用去打仗了!……他也就不用再担心它会遭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厄运了!
他不愿意让肖斌和陈国庆看到此时他的激动,拖延了一会儿,才将视线从342高地上收回来。另一个念头随即涌上心头:如果打不上仗,下一步江涛会让他们干什么?
昨晚在路上就思考过这个问题:C团三营是给A团当配角的,打不上仗有可能被派去担负运输队的任务——给已经占领了骑盘岭的A团各营输送弹药、给养和转入防御后需要的工事物资,运送伤员和烈士。——现在这种可能性变得很现实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和冷淡地看了看表,抬起头,对肖斌说:
“马上通知各连炊事班做饭!……现在是七点二十分。八点钟以前各连要开饭完毕!八点钟以后准备出发执行任务!”
——骑盘岭上又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报捷的枪声,江涛不会给他们留下很多时间了!
内心同样沉浸在巨大的欢悦中的肖斌诧异地看了看他,一时没有明白副团长怎么突然想起让部队做饭吃。刘宗魁没有再做一个字的解释,便撇下他们,快步下了土岗,朝营部掩蔽部方向走去。这样肖斌就没有再想下去,他喊来营部通信班长,让他立即去各连传达副团长的指示。
刘宗魁在营部掩蔽部进出口前一棵树旁坐下来,点上今天早上的第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一边用不愉快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内心。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又变坏了。“……骑盘岭上的战斗结束了。……可它好像来得太快,也太简单,太容易,”他想。“……战争是沉重的,一场以出乎意外的轻松结束的战争绝不是好事情。……”但是能证实这种不愉快的感觉的理由他又找不到。“是不是打个电话问问A团指挥所?”他想,马上又把这个念头否定了,“……不,还是让江涛自己想起我们来好了,我不想主动找上门去。……”
他终于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在内心深处,那种高度戒备的意识仍然存在着。但是他也明白,无论今天还要发生什么事,自己刚才那个抓紧时间让全营官兵吃上一顿饭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第九章
炊事班在涧底溪水边埋上锅,用各班从林子里捡来的半干半湿的树枝燃起三道灰蓝的炊烟,程明才腾出工夫来骂人:
“妈拉个×的,干什么吃的!……人都吃大米吃糊涂了!……”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程明没有遇上一件顺心的事:连队到达黑风涧后,为落实刘副团长尽快让战士们休息和检查战斗准备的指示,他差不多和连里每个干部都吵了架,最后连一向瞧不上眼的三排长上官峰也当众顶撞了他;凌晨三点左右他好歹睡了一会儿,又被副团长和营长喊醒了,原来他们刚刚检查了九连的宿营情况,副团长对一排二排居然没有挖猫耳洞防炮大为不满,狠狠地剋了他一顿;副团长走后他没有再睡着,不到五点就出了掩蔽部,到一排二排去将排长唤醒,传达副团长的指示。排长们又去把战士们喊醒,一时间林子里响起的不是掘土的响动,而是士兵们的哈欠声和谩骂声。“摊上这个鸡巴连长,不打仗也得把你折腾死!”一个怒火冲天的嗓门从黑暗中传过来,“昨晚上刚到那会儿我们要挖洞他不让,现在又半夜三更地把人鼓捣起来!”“挖他妈那个×!”……许多声音附和着。程明火了。“什么意思?!……二排长,你的兵想干什么?你还管不管?!”他大声朝二排长岑浩吼,没想到一向腼腼腆腆的岑浩也冲他冒火了:“连长,我管不了!……有本事你自己去管!”丢下他就挖起自己的洞来。程明气呼呼地离开二排,来到一排,心想挖不挖随你们,炮弹炸死你们这些王八蛋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后来从一排回到二排,发觉猫耳洞还是挖了,心里才踏实些;回到连部掩蔽部,他以为,全线炮击前营里会给各连来个电话,让大伙有个精神准备,但是并没有谁给他打这个电话,于是炮击开始时他竟以为是敌人炮兵先行对我展开了射击,胆战心惊地躲到掩蔽部的角落里,觉得每一发从头顶“嗖嗖”飞过的弹丸都会落下来,将掩蔽部炸飞,将里面的人包括自己炸得血肉模糊。这时肖斌来了电话,传达副团长的指示,要他让全连注意防炮,做好战斗准备!程明心中的错觉更严重了,等发觉掩蔽部内的人包括梁鹏飞都用异样的目光瞧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外面那些炮弹飞行爆炸的声音实际上距自己很远。“我害怕了。”他恍然大悟地想,心渐渐安定下来一些,马上想到连部所有人都会因此鄙视他,他在这个连更难干了!“……我并不是害怕,”他在渐次稀落下来的炮声中为自己辩护,一时间心里委屈得很,“我的情况与梁鹏飞不同,我的老婆孩子要是也像梁鹏飞的老婆孩子那样有城市户口,或者我也生在城市,吃商品粮长大,我也不会有后顾之忧,我会比任何人更勇敢。……”炮击结束时他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以为全连马上就会接到战斗命令,等了一会儿,却接到了一个埋锅造饭、全连务必在四十分钟内野炊完毕的命令。程明心中的紧张情绪大为缓解,他来到炊事班,把命令传达给司务长。司务长却冲他瞪起了眼99lib?t>睛:
“连长,你让我拿什么做饭!……总不能把我的大腿煮给全连吃吧!”
一句话把程明堵得脸色发青。他想起来了:昨晚出发时司务长曾请示过他,问要不要让全连带上一天的米菜。当时他抢白了司务长一顿:“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舒舒服服地做饭吃!……你是嫌大家背的东西少是吧?!……”回头望见涧溪西侧七连和八连的炊事班两处已升起了炊烟,程明觉得自己心里的不痛快到了顶点。他一直认为司务长有点儿窝囊,怒气不由自主地就发泄出来。
“我叫你吃屎你也吃屎吗?!”他大声冲司务长吼,“你是司务长,总知道该做些什么吧!……为啥七连八连的司务长都让全连带了米?他们也请示了连长吗?”忽然又想到司务长大约也像连里其他干部一样可恶,知道他不大懂行军打仗的事,故意找个岔子给他难堪!“你难道是给我干吗?做不出饭来就饿我一个人吗?!”他越喊,嗓门就越高了。
司务长没有再顶撞他,赌气到七连和八连借来了够全连吃一顿的米菜,程明也命令各班派人去林子里为炊事班捡柴火。做完这些事情,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分钟,再回到涧底,七连已经吃上了,八连也吹响了开饭的哨子!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的全部愤怒和委屈一下全涌上心头,程明要骂人了,司务长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他妈的个×,这哪像打仗!游山玩水还带点吃的东西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自己不懂也不瞅瞅别人怎么干的!……”
炊事班长和一个叫于得水的河南籍的新兵抬着一锅淘好的米,赤脚从溪里蹚过来,架到沙滩边刚挖好的灶上;其余的兵或者忙着烧火,或者往前面三个已着火的灶口搬柴,都哭丧着脸,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司务长站在一旁,催促各班送柴的战士把树枝分开送到各个灶前。司务长今天早上也气蒙了:全连没带米菜的责任本来在连长身上,可他却倒打一耙!现在米和菜已借回来了,他还没完没了地骂!司务长是个老实人,但并没老实到让别人随便当众骂自己娘的程度!他忍无可忍了,抬头用冒火的目光瞪着程明,一开腔就是恶狠狠的:
“连长,你你……你这是骂谁?!”
“我骂谁谁心里明白!”程明没想到司务长还会接腔,这一接腔他倒没有台阶下了,眼睛也红了,心想我到底是一连之长,你工作没做好我说两句还不行吗?!
人高马大的司务长腮上的肉团子哆嗦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今天连长没理,还当着战士们的面骂他的娘,这口气太难咽下去了!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挨骂的,你连长是上战场打仗,我也没想再活着回去,啥时候了,我还怕你不成!这样想着,浑身就着了火,大步朝程明冲过去,嘴里高声喊:
“你骂别人可以,骂老子就不行!今天我跟你王八蛋拼了!”
炊事班长和炊事员们停下手中的活儿,看这场即将发展成殴斗的口角,谁也不过来劝一句。他们心里也有气:事儿本不怪司务长,再说司务长已借回了米和菜,你连长还骂什么?连长也太霸道了!炊事班长和司务长战前是从一个团调来的,觉得今天连长是有意欺负外来人,他自己不去劝架,还摆出了一种态度,不让别的战士去劝架:司务长身大力不亏,让他狠揍连长一顿,叫程明知道知道外来人不是好糟践的!
既然没人劝架,司务长向连长迈出的步子就无法停下来。程明望着越来越近的司务长,浑身的肌肉登时抽搐起来。他还想用气势唬住对方,厉声冲司务长喊: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揍你!”气疯了的司务长不吃他那一套,一步步逼上来。
两个人再差几步就要交手了;他们俩的喊声惊动了涧溪两侧的人,七连八连的兵也都端着碗朝这边看;九连这一侧的林子边缘,指导员.99lib.梁鹏飞也看到了发生的事。他想走过来劝架,忽然又觉得还是走开好。程明心胸狭窄,此刻自己出面他不仅不会领情,还会认为是看他的笑话。昨晚上他们的关系刚刚有些缓和,他不能不处处留些小心!
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刚才跟炊事班长一起淘米的新战士于得水跑过来,伸出两只粗实有力的胳膊,拦住了程明和司务长,一边嘴里胡乱嚷着:
“连长,司务长,你们都是首长,和为贵!和为贵!俗话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伤着谁都不好!……”
于得水目前还不是炊事班长的亲信,因此就没看出班长对这场架的态度;部队里连长和司务长还打架,实在让他吃惊;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按他乡下人的想法,自己和周围一群人只顾站着看热闹而不去劝架就失礼了。最早他觉得这种出风头的事应该由班长和老兵们去干,轮不到一个新兵,后来左看右看谁也没有劝架的意思,只好不揣深浅地站出来,把两位“首长”给挡住了。一抬头在林子边上瞅见指导员的身影,他高兴了,觉得这下好了,来了一位可以解决矛盾的“首长”,忙直着嗓子喊起来:
“指导员——你快来一下!这边都打起来了——”
梁鹏飞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看到。他躲不开了,只好走出来。
“出了什么事?!”他一边往涧底走,一边煞有介事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炊事班长和炊事兵是不想回答;程明和司务长则从这一声喊中听出指导员明知故问。程明浑身哆嗦得厉害:这个梁鹏飞,什么都看到了,却装着不知道,躲在林子里看炊事兵和司务长出我的丑!瞧他这声喊,多得意,多响亮,怕是想把全营的人都喊过来,瞧我挨揍!程明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是彻底“栽”了,炮击时让梁鹏飞和连部的兵们看到了他的恐惧,现在又让几乎全营的兵看到了司务长要打他他却无计可施!程明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红,脖子也涨成绛紫色,一把甩开于得水的手,不再理会司务长,转身循一条与梁鹏飞不同的路向坡上林子里走,一边回头气急败坏地喊:
“好!好!……我领导不了你们!谁能领导谁来领导!……司务长,咱俩的事没完了!”
他的话是冲着梁鹏飞说的,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司务长却没有听出来,又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冲他吼了一声:
“老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等着你哩!”
梁鹏飞下到涧底时程明已经走远了。他想自己必须不等连长走进林子就明确表一个态,让程明知道他并不像他那样小肚鸡肠。他的脸阴沉下来,高声训斥司务长和炊事兵:
“你们搞什么名堂?!……连长就不能批评你们几句?……你们还想动手打人,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司务长转过血红的眼睛,凶凶地看了他一下,让梁鹏飞心底打了个寒战,话也戛然而止。他忽然害怕起司务长来:这个老实人今天正在火头上,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不怕程明,当然也不会怕他!司务长被怒火扭歪的嘴角可怕地动了几动,终于没有把涌到喉咙口的几句话骂出来: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他没有把话说出口的原因是:自己刚调到一个新连队,总不能同时跟两位主官都彻底搞僵啊!
梁鹏飞又简单地向炊事班长交代几句“抓紧时间把饭做好”之类的话,没有再看司务长一眼,就走回坡上林子里去了。今天涧底炊事班的马蜂窝是连长捅的,他犯不着跑来替别人挨蜇!
程明一回到连部掩蔽部就后悔了:今天早上他又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事情确实不怪司务长,是他对司务长做得过分了!程明痛苦地想他哪儿是对司务长有意见,归根结底,充满了自己心间的不愉快还是由那个老问题引起的。“我不适合当这个步兵连长,我也不愿打仗,这场战争和我的实际生活风马牛不相及。”那些一直萦绕在心的思想又悄然浮上来了,“至少,让我和梁鹏飞一道打仗是不公道的,他和他们那样的人比我享受的国家的恩惠多得多,理应由他们来为国家打仗。”他还想到了:让他当这个步兵连长是别人的一个错误,但事到如今,他却因为这个错误不能不当九连的连长;昨天夜里,刘副团长又用“军事法庭”四个字堵死了他的退路,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凶险和绝望了。战争今天早上已经开始,他随时要带连队上战场,可他对于自己能否完成战斗任务仍旧没有一点把握。这场战争已把他逼上了一座悬崖,他形单影只,绝望无援,灵魂愤懑而悲凉。他必须认真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目前这种精神状态是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再持续下去,他在连队就更没有一点威信了!更根本的问题是,不管你是胆怯还是英勇,你都不可能不带着这个连队去99lib.打仗了!
一种壮烈的感情第一次在程明心里升腾起来,让他的眼窝里涌满泪水。“……如果撇开老婆孩子不论,如果撇开同个人利益有关的一切不论,我程明即便不是一个合格的步兵连长,难道连一个勇敢的人也算不上吗?……说到底就是一个死,大伙一样上战场,炮弹和子弹也不会专打我自己,”他激烈地想道,忽然冲动地盼望敌人现在就打炮过来,或者副团长命令他们马上去攻打一个山头,“那时我就要做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胆小鬼!……”他这样想着,直到手指间的一支烟悄悄燃完,自己内心中一点什么东西坚定和硬朗起来。
梁鹏飞离开涧底后没有马上回连部。这个时候他特别不想见到程明。今天早上他并不为程明跟司务长发生冲突高兴。战争已经开始,拂晓我军炮击期间程明感觉到的恐惧在他心中也是存在的。司务长刚才居然要对连长动拳头,炊事班八九个兵干站着不动,末了靠一个满口河南土话的新兵拦住才没有打起来,此事固然再次证明程明缺少能力和威信,却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儿是战场,兵不是那么好带的,他们和你一样处在生死未卜之际,闹不好什么情况都会发生。身为连队主官之一,他和程明的处境并无多大不同。连长是个不称职的连长,兵又对领导怀有潜在的敌对情绪,马上就要去打仗了,……想到这一切,他猛然觉得自己的实际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更可怕了!
他心情恶劣地在林子深处的草地上坐下来,想抽一支烟,烟盒却空了。他气愤地将空烟盒揉成一个纸团,远远地扔到林子外面去,那种在生活中一切盘算都错了的念头又袭上心来:他不是为了打仗下到九连,却上了战场;以为留下程明当连长,九连就不会有仗打,现在发觉那也是靠不住的。过去总99lib?t>以为自己聪明,却正是这种小聪明将自己送进了今天这样的境地!西南方向001号高地上下的枪声越来越激烈,战争正在进行,他们随时会被拉上战场,然而透过林间的空隙望出去,对面涧坡那茂密的森林上方,被朝霞染上了一派橘红色的天穹却依然高远、明净、安详,一团白得耀眼的蘑菇云一动不动地浮在半空中,似乎世界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就要死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静静地坐在草地上,仰望苍穹和云朵,它们却依然故我,无忧无虑,美丽闲适,他真受不了这个!
一直远远跟在他后面的号兵赵健悄悄走过来,无声地将自己的烟卷抽出一支递给他,梁鹏飞没有拒绝。他找出火柴点上烟,贪婪地吸上一大口,思绪也跟着流畅起来,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到这里来了。战斗行动可能马上开始,他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认真思考,做出最后的决断。“……不,我不能死。我不是为了被子弹打穿身体、被地雷炸断腿、让炮弹皮削去半个脑袋,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声音抖抖地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无论为了老婆孩子,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要活下去。”那个声音又说。“现在我已经置身战场,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想办法活下去。”他并不清楚如何让自己“活下去”,但“活下去”三个字却有力地撼动了他的心,使他的精神从惶恐、焦灼、不知所措中走出,把握住一个明确的目标,人也变得又清醒又勇敢了,“人活着,世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就存在着;你死了,一切也就消逝了。因此活着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到战后去考虑。……”
像程明一样,梁鹏飞也在这个清晨完成了自己精神上由软弱到坚强的过程。虽然具体走向大不相同,但对于双方以后的心理和行为却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梁鹏飞在这片林间的草地上坐下去时还是原来那个人,站起来时已是一位目标明确、内心坚定的新人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去关心一下涧底的炊事班。实际情况是:梁鹏飞走后炊事班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加快,反倒更加拖拉了。司务长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干脆远远躺到林子边的斜坡上抽起烟来;炊事班长觉得今天早上最后还是外来的人受了欺负,心里琢磨着只有让连长和指导员饿上几顿,才会知道炊事兵不是好得罪的,就故意怠起工来;炊事兵们看班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都心领神会,磨磨蹭蹭,竟让几口灶相继熄了火;唯有刚才主动挺身劝架的于得水,心想指导员要大伙加快做饭的速度,就应当加快速度,前后左右乱跑,哪里都要帮一把。炊事班长既嫌他刚才拍连长马屁,没让那一架打成,又讨厌他现在的积极,想一想,就冲他喊了一声:
“于得水,你过来!”
于得水手里掂一把大铁勺,颠颠地跑到班长跟前,问:
“班长,啥事儿?”
“你小子很能干!大伙忙了一早上,都该歇歇了,你一个人照看这四口锅,把他们都换下来休息!”
“是!”
于得水答应一声,又颠颠地跑到每一口锅灶前传达班长的指示。大伙明白是班长故意整他,却乐于被换下来。于得水对挨整浑然不觉,他是干体力活长大的,从小就形成了一种观念:多干点活儿累不死人!小伙子还高兴地想:班长看得起我,让我一个人烧四口锅!
他忙得一塌糊涂,结果却很差。等梁鹏飞吸完赵健递给他的烟,走出林子,于得水在涧底已将一锅菜烧得焦烂,一锅饭煮煳了,另外两锅饭则因好几次熄火,迟迟没有煮熟。
于是在刘宗魁为各连规定的四十分钟内,九连就没吃上饭又因为炊事班在涧底拉开架势做饭给全连吃,战士们也没有接到应由连部发出的、可以吃自身携带的压缩干粮的指示。
第十章
清晨五时,上官峰就被一阵尖利急促的哨音惊醒了。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一翻身从猫耳洞前的草地上跳起来!
昨天深夜,在经过了漫长的三个月的艰难跋涉之后,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走进了战争。但是到了此刻,他还刚刚意识到战争就要打响,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沉重,就猛地朝他的心灵上压迫过来……
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全线炮火的轰鸣,却只听到了连长在二排宿营的林子里的叫喊:
“……妈拉个×的,都给我起来挖洞!……炮弹炸不死你们吗?!……”
林子里光线昏暗,冰冷的空气让上官峰打了个冷战,头脑马上清醒了。战争还没有来,时间还没到!他的心一下又轻松下来……
然后从一排二排的林子里,传来了杂乱的声响:士兵们在骂人;十字镐、洋镐在“砰砰”地刨土……一个熟悉的、略带有一些慌乱的脚步声向他所在的地方传过来。他的头脑又冷静了一些……
是程明走过来了。在一片昏暗中,隔着很远的距离,程明就瞧见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是三排长吗?”“是我,连长。”
“你们洞都挖了吗?”“都挖了。”
“我要检查!”程明走近了,不相信他的话,“你带我到各班看看!”
他并不想瞧不起连长。他受的教育是不应当瞧不起任何人。但是从昨夜到达黑风涧以后,他就有点瞧不起连长了。……上官峰没有说一句话,就机械地带着程明,走向各班的宿营地,一个洞一个洞地让程明检查。
程明检查完毕,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上官峰回到自己的猫耳洞里,蓦地,那种从没体验过的千斤似的沉重,又朝他心灵上压了过来。这次,他甚至有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死。归根结底还是它。昨天夜里,他躺倒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进入梦乡之前,认为自己已经在走进战争的同时,理解和接受了它。现在它还刚刚成为一种迫在眉睫的真实,他便重新意识到:即使他已在理性的基础上接受了它,在感情的和现实的领域里却依然难以接受。
“死。……是的,在战前的日日夜夜里,我一直回避的不是战争,而是它。可是今天它还是来了。”他胡乱地想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点点刺疼了,“今天它不仅对于我,也对于我们全排、全连,都具有了一种根本无法再否认的真实性。……但我只有十七岁,我只有十七岁,却要死了。……”
“我会死在什么地方呢?过不了多久,敌我双方就要展开猛烈的炮击,那时我们这片树林子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我这个猫耳洞真能经得住敌人炮火的轰击吗?……啊不,我也许会死在骑盘岭一线的哪个山头上,或者被子弹击中,或者踏响一颗地雷。……我会倒在一条山沟里,倒在一面山坡上,身边长着一棵青枝绿叶的小树……”
他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战争打响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但这些想象无形中却让他内心中过分紧张的情绪松弛了一些。因为,一旦他的思想进入了关于死的想象,死亡本身就又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我军炮兵射出的第一发炮弹飞过头顶的林梢上空,他就听到了。顿时,他的心似乎被一支冰冷的铁手狠命地攥了一下!
那是一块烧红的铁“咝咝”地脆响地穿透广大无边、浓稠如液体般的空气的声音,它拖得那么长,让他顿时生出一种自己的肉体被灼烫被洞穿的痛苦感觉,全身跟着抖嗦一下。它消逝了,身下的土地跟着微微一颤;他以为第二发炮弹会接踵而至,但是没有,仿佛又熬过了许多时间,林梢上空才飞过第二个声音,一点也不响亮,却比第一个声音更低更近,爆炸时让他身下的土地更厉害地颤了一下。“炮兵在试射。”他突然明白了,心里一下冒出了一个“战争打响了”的念头。第三发炮弹发射的时间拖得比第二发还长,让他来得及悄悄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它爆炸了,他却没有听到它飞行的声音。上官峰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沉重和紧张了:炮弹飞行99lib?和爆炸的声音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密集和猛烈,它们东一发西一发,让人惊心,却又微微有些失望!
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已经密集和猛烈起来。在又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地之后,各种型号炮弹的啸音和爆炸音渐渐连成了恢宏浩大气势磅礴的一片,分不出彼此,辨不出先后,上官峰身下的大地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方才他已接受和适应了炮兵试射,现在接受万炮齐鸣并没发生太大的困难。但是随着思维能力的恢复,心里那种刺疼的感觉又强烈起来。
“这是迫击炮。……这是一发152加榴炮弹。……这是又一发加榴炮弹。……敌人的炮兵马上就要反击了!……反击是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相吻合的 。……只要敌人开炮还击,黑风涧就会有人牺牲……”他想,一种紧迫的对死亡的预感随之而来。“我可能马上就死,可是我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炮击在继续。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敌人并没有反击。那种强烈的刺疼的感觉被另一种巨大的困惑代替了。“敌人为什么不还击呢?……敌人不还击是不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不相符合的。……敌人一定会还击,只是他们还没动手罢了99lib?!……”
他就在这种惊慌的、沉重的、心脏被刺穿的疼痛感觉里度过了炮击的大部分时间。渐渐地,他意识到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变得稀疏了。而在林子边缘,一群战士正七嘴八舌地叫着,欢呼着,引起了他的注意:
“乖乖,真够壮观的!”
“这样子砸到342高地上,够龟儿子受的!”
“火箭炮兵真牛×啊!”
“……”
洞口外的林间正被最后一批哗啦啦划破拂晓灰白色天空的火箭炮弹的火尾一闪一闪地照亮着。上官峰把头探出猫耳洞,借助火箭炮弹飞行的火光,看到八班长葛文义和排里其他十几名战士,不知什么时候早钻出了猫耳洞,站到林子边缘,兴高采烈地观看我军炮击342高地的景象。那些欢呼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上官峰心里一惊,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排长的职责。
“八班长,你们怎么回事——”他将半截身子从洞口探出来,冲葛文义喊。敌人没有反炮击不说明他们不会那样做了,万一炮弹打过来,这些人往哪儿躲?!
“排长,出来吧,没事儿!”葛文义回头冲他喊道,“瞧炮兵打得多热闹,比电影好看多了!”
上官峰从洞里钻出来。自己排的士兵们违犯了战场纪律,他不能不出来将他们轰回去。葛文义的态度也让他不高兴:这个人,他对你的命令的反应老让你觉得他是你的大哥,不是他要听你的,而是你要听他的!
“你们都给我回洞里去!”来到林子边缘,他恼火地喊了一嗓子,同时不由自主地朝南方342高地上一望,两只脚也跟着挪不动了。
炮击已接近尾声。灰蒙蒙的晨色里,342高地就像一支大火炬,高高地燃烧着,把南方的半壁天空映得通红透亮。在他的感觉里,仿佛高地本身也向他们靠近了许多.99lib.,一切都变得更清晰了。一发发炮弹仍在火炬中落地,炸开,随之便有许多泥土、石头和树枝随着烟尘腾空而起,又在火光的辉煌背景中缓慢下落。炮弹的落地此起彼伏,烟尘、泥土、石头和树枝的升起和下落也此起彼伏。这样一幅图景不仅仅是壮观的,也是惊心动魄的!
“排长,你看那是些什么物件儿?!”不甘寂寞的八班副秦二宝挤到他身边来,朝342高地一指,惊惊乍乍地喊。
上官峰凝神望去,使秦二宝高叫起来的是火光中高扬的一些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木的奇怪的零碎儿。他还没有做出反应,葛文义就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那是炮兵卖烤肉哪!……不过火也太大了!”
几个战士随着他笑起来。上官峰明白葛文义话中的含意了,心里那种被刺疼的感觉又强烈了!
“都给我回去!……敌人可能会报复!八班长,你先带头回去!”他真的恼起来,大声命令这些岁数差不多都比他大的士兵。
他用了整整五分钟才将他们赶回了各自的猫耳洞,自己也重新回到洞里。炮击已完全停止,在随后来临的巨大沉寂中,他听到了从342高地上传来的枪声。又紧张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到秦二宝兴冲冲地从连部方向的林子里跑过来,大声地喊道:
“排长,弟兄们,快出来!342高地已经打下来了,整个骑盘岭也都打下来了!”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不相信秦二宝带回来的消息,它来得太突然了!但是林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喧哗,不仅周围林子里的战士纷纷钻出了猫耳洞,涧溪对面的林子里,他看到七连和八连的战士们也纷纷跑了出来!战士们又像刚才那样聚集在林边,高兴地跳着,叫着:
“嘿,这狗日的A团动作怪快嘛!”
“人家是甲种团!”
“敌人怎么忘了朝我们这边打炮?!”
“他们哪有啊!当兵的穷得连裤子也穿不上!”
“……”
上官峰从猫儿洞里钻了出来。他还是不能相信上面那个消息。但是,从拂晓前被惊醒后就一直压在心头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连同那种被锋利的东西深深刺疼的感觉,却一下就消逝了,另一种温热的、感动的、欢乐的情绪,水一样在心胸间胀满起来……
“……骑盘岭上的战斗真的结束了吗?秦二宝的消息似乎是可靠的。……如果A团真把骑盘岭全打下来了,我们不就没有仗打了吗?……假若事情真是这样,岂不更好?……”他这样想着,心中那种正在高涨的欢乐和感动,突然化作更深沉的激动与欣喜,在生命中泛滥开来……
他来到林子边缘,三个班长正在那儿兴奋地议论着。一个早上都没怎么露面的刘有才此刻也站在那儿,眼里闪烁着湿润的明亮的光,问他:
“排长,你说说,要是骑盘岭的仗全给A团打完了,上头还会要咱们参加战斗吗?”
“我还是那句话:不一定!”隐隐有些不满足的葛文义不等上官峰回答,就抢过了话头,“要是江团长同情我们,给我们营留下三两个山头打一打呢?”
“他妈的我可不想让他同情!”九班长李乐很激烈地插进话来,“让A团把山头全承包了才好呢!”
“那要你干什么?”葛文义反唇相讥,“光叫你来吃压缩干粮?……那还不如用它喂猪哪!……”
上官峰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天色已经大亮,342高地上的大火熄灭了,它化作一柱灰褐色的浓烟,直直地升向高邈的天空。他仍然不能相信战争已经结束,但是林子内外弥散开的轻松、欢乐的气氛,还是越来越强烈地感染了他的心。
接下来他的事情不少:一会儿连长派人通知他们排给炊事班捡柴火烧火;一会儿营长由指导员陪着来排里检查战斗准备(这件事让他的精神重新紧张了一回,但营长走后连队并没马上出发投入战斗,他的心情又松弛了);再后来他们就坐在林子边缘等炊事班通知开饭。上官峰回到猫耳洞前坐下,他已经认同了林间弥漫的那种似乎战争已经过去的轻松气氛,但每隔三五分钟,某种他不能忘却的担心仍使他一次次地走到林边去,朝342高地眺望。
——他还是不敢相信战争的结束!几个月来,他为进入这场战争经历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痛苦煎熬,终于做好了承受最难以想象的艰难和牺牲的准备。如今却有人告诉他,战争在他一枪未放时就结束了,他怎么能够相信!
“排长,坐下吃点干粮吧?”林边一片草地上,三个班长席地而坐,正就着从涧底打来的冷水吃自身携带的压缩干粮。刘有才看到他,就招呼了一句。
“谁让你们吃干粮的?”上官峰看到他们,心又有点慌了。压缩干粮和子弹一样,是战斗准备中必须妥善保管的物资,连里没有命令,是绝对不能吃的!
“排长,你就叫大伙吃吧!”八班长葛文义轻描淡写地说。“瞧今天这阵势,咱们很可能打不上仗,留着它也是行李!”
上官峰就没有再管,葛文义也许是对的。司务长刚同连长干了一仗,看样子早上这顿饭怕是吃不好了;从昨晚到现在,大伙一直水米没打牙,一旦突然来了任务——意识的惯性作用让他觉得连队还是有可能去打仗——不啃点干粮是支撑不住的!
于是在刘副团长规定的四十分钟时间内没有吃上饭的九连,只有上官峰的三排违反规定悄悄地吃了点儿干粮。
上官峰没有吃干粮。他还是没有吃干粮的心境。——此时他的情绪基本上平静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依然无法让自己相信仗已经打完了!
第十一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终于让上官峰的内心完全松弛下来。
还在342高地之战胜利结束的时候,就有一行人迤逦走在骑盘岭北大坡A团二营新开辟的安全通道上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不声不响地到达了黑风涧。
这是三个同样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年轻人。走在中间的是一个大块头的,领章帽徽鲜明的战士;他身后是一个身穿无符号标记的夹克式军便服的参战民工;最前面走着的则是一个十几岁大小的男孩子,由于他也穿一套与参战民工式样差不多的、没有任何军衔符号的单军衣,这三个人沿黑风涧东侧林子边的小路由南向北穿行时,并没引起人们过分的注意。
直到他们走近了九连三排的宿营地,坐在林边草地上的秦二宝才最先发现了问题:
“喂,排长,你们瞧,那个小家伙怎么回事?”
经他一喊,上官峰和战士们都从草地上站起来,朝那一行人看。很快,他们也从这三个表面上平静行进的人中间看出了破绽。虽然他们都从342高地上下来,每个人的情状和神态却不大相同:最前面的男孩子光着脚,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破,左边的裤腿还划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迈步就露出半截光腿来。他右脚的趾间还在渗血,走一步,路面上就留下一点暗褐的血印。不久前他肯定哭过,此时泪痕还可怜兮兮地留在脸上。意识到林边有不少人看他,男孩子抬起头,上官峰便从他那对深凹的眼窝里看到了两只小小的、乌黑的、惊恐而茫然无措的眼睛;他后面的大块头兵足有一米八○,身板宽厚,健壮有力。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一身崭新的军装却是整洁的,在清晨明媚的光照里显出喜气洋洋的亮色,一支冲锋枪很潇洒地倒挂在右肩后,右胳膊肘自然有力地曲起,向后牢牢顶住枪身,右手大拇指将枪背带在肩前挺出一个钝角,很神气很满意的样子,仿佛他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接受检阅的。虽然如此,他的注意力却是异常集中的,眼睛不时会警惕地瞅一下前面的男孩子,似乎怕他会突然跑掉一样;至于他身旁那个体瘦脸长的民工,明显是一位战前临时征调来的乡村青年,三个人中数他最轻松,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边走边左顾右盼,好像他不是来参战,而是来游山玩水。
再走近过来几步,上官峰和战士们就从男孩子那深目凸额鼓唇塌腮的面容上,他身上的军衣与我军参战民工身穿的夹克式军便服的细微差别中,发觉了某种陌生的异国情调。
“哎,老乡,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秦二宝最先从林子里迈出去,同三个人中间显然是临时负责者的大块头兵搭讪。
“A团二营的!”大块头兵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底气十足地回答。
“这……是怎么个意思?”秦二宝用目光指指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子,问。
“俘虏哇!”大块头兵回答;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马上在林子边缘引起了惊讶与震动,很满意地停下来,炫耀似的瞅了一眼男孩子,又看了看秦二宝及正从林边向自己围拢过来的战士们,脸上出现了这样的表情:他们一行三人走到这里才被人们注意到是不应该的;不过既然已被注意到了,他还是乐意同他们聊上几句,让这些连战场还没上的人开开眼界。大家都是兵嘛!
“俘虏?……你们是怎样抓住他的?”几乎全排都围上来之后,秦二宝绕着小俘虏,像看一个稀罕物件一样走了一圈,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抬起头来问。
“打扫战场时抓的!”有这么多人围观,大块头兵更神气了,大声地、又略微有些不屑地说,仿佛不满意一样,“我们营就抓了这一个俘虏!……据说全团也只抓了这一个!……山头上没几个敌人,光炮就把他们消灭了!我们上去只好朝天放空枪!……打扫战场时才找到他,”他说着,用左手指了指已在草地上畏缩地蹲下来的小俘虏,眼睛并不朝后者身上看,“原来炮弹一响他就找了个石缝躲起来了,我们硬是从一堆土里把他扒出来的!”
围观的战士们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让大块头兵眼睛更亮,心情更愉快了。一时间大家都不再注意他,而去注意地下的小俘虏。今天是战争的第一天,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抓来的俘虏,自然觉得又惊奇又新鲜。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孩子最多有十五!”
“他们咋能叫这么小的孩子来打仗呢!”
“瞧他怪可怜的,脚上连双鞋也没有!”
“身上没穿衬衣,只有一件军装!”
……
“瞧他是不是冷啊!”一早上大家都没看到的赵光明兄弟俩也挤到人圈里来了。同样一副孩子相的赵光亮一眼瞅见小俘虏,就怜悯地叫起来,他发觉小俘虏瘦骨嶙峋的双肩正微微打战。
小俘虏先是在地上蹲着,后来坐下了;两只小胳膊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脏污的小脸支在上面,一双害怕人的目光躲着四周的眼睛;他先前还讨好地对凑近过来看他的秦二宝咧咧嘴角,似乎想笑一?99lib?下,却没有笑成,忽然把脸朝下一低,埋到了两只胳膊弯里,没发育成熟的小肩膀不停地、无声地抖起来。
“你们有没有问过他到底有多大年纪?”秦二宝不再注意他了,抬起头,同押送小俘虏的大块头兵拉起来。
那位站在大块头兵身边,这段时间内仍在朝整个黑风涧左顾右盼的民工插上话来。原来他是A团二营的战地翻译。
“我在仙(山)头向(上)新(审)问过他,他今年习(十)戏(四)岁,当兵切(才)一年,开过三次小茶(差)。”翻译饶有兴致地用一口难懂的普通话说道,“他雪(说)他不能开小茶(差)了,再开小茶(差)政府就不给他们家欺(吃)粮了!”
不知是因为多少听懂了一些翻译话中的意思,还是仅仅因为对自己的处境充满恐惧,小俘虏突然哑着嗓子,“啊啊”地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使林边围观者中间唧唧喳喳的谈话停顿了。大家不再注意大块头兵和翻译,目光重新转向小俘虏。又过了一会儿,每个人脸上原先存在的好奇渐渐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怜悯。
“他是不是饿了呀?”还是赵光亮,提出了又一个幼稚的问题,并且抬起眼睛,征求同意似的望了望九班长李乐和上官峰,看到他们没有什么表示,才放心大胆地用手轻轻碰碰小俘虏的肩膀,一边将一包刚撕开包装纸的压缩干粮递过去,“喂,你吃吧!”他对小俘虏说,忽然想到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抬头求援似的望了望翻译,“同志,你给他说说,叫他吃点儿干粮吧!”
翻译用一种类似鸟鸣一样又急又快的语言大声地对小俘虏说了些什么。小俘虏不抬头,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是干什么嘛!”一直很傲气的大块头兵感到有些难堪了。几分钟之前,他还是这块地方的英雄和明星,现在小俘虏这么一哭,他却从周围人们的目光中体会到一种于自己不利的气氛。“你们看,又没谁难为他。”他说,目光在人群中顾盼着,似乎要找一个人出来帮自己证明一下,刚才行进中他确实没有难为小俘虏,既没有用绳子绑住小俘虏,也没有用冲锋枪在后面逼着小俘虏走路。但他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想吃干粮你就吃吧,咱们干脆在这儿歇一会儿再走!”他又气恼又无奈还有点儿怜悯地对小俘虏说道,没有意识到后者同样听不懂他的话,索性从肩头上卸下冲锋枪,坐到地上抽起烟来。
最后是翻译俯下身子,趴到小俘虏耳畔,又用那种鸟鸣一样轻快急脆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什么,小俘虏才止住哭声,抬起再次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小脸,怔怔地望了望四周的人们,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怯怯地从赵光亮手中接过压缩干粮,没有把塑料包装纸完全剥掉就大口大口啃起来。他饿急了,吃得太快,没吃几口就噎住了。赵光亮一直看着他吃,这时忙把自己的水壶拧开盖递过去,大哥哥对待小弟弟一样,说:
“喝口水,慢慢吃!”
小俘虏这次没有通过翻译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接过水壶,小心地将干裂的嘴唇在壶口上碰一下,就大口大口喝开了,因为喝得太猛,又呛起来。还给赵光亮水壶时,他那茫然无措的目光里,第一次模糊地现出一丝孩子气的感激之意。
围在他四周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缓了一口气,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
上官峰也在这围观的人群中,不过他一直没有挤到前面去。最初一会儿,“俘虏”两个字曾在他心里鲜明地唤起了一种敌意的情感和思想;及至亲眼看到小俘虏,某些新的情感和思想便在脑海里出现了,使他忘记了一直在想的战争到底是否已经结束的问题。眼前这个小俘虏同他过去从书本上读到的对俘虏的所有理解都是不大契合的。在过去的理解中,俘虏虽然是应当获得优待的,但它的含意毕竟是同“敌人”联系在一起,因而在情感上首先就是令人厌恶的;眼前的小俘虏给予他的感觉和思想却不同:小俘虏首先让他想到的不是一个来自敌国的人,而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一个可能根本不懂“敌人”、“俘虏”这些政治——军事概念的人;在他那惊恐和茫然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并不是不共戴天的敌意和一名士兵应有的强烈的国家和民族意识,而仅仅是一种深刻的本能的绝望与悲哀,以及另一种更现实也更单纯的对于周围环境的恐惧。拂晓我军炮击时那种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痛了心脏的感觉又一次在他的生命中强烈起来。
“……他只有十四岁。他怎么只有十四岁呢?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呢?……他们那边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打仗呢?难道再没有比这个男孩子更合适的人了吗?……”在小俘虏哭泣和后来大口大口吞吃干粮的时间里,上官峰脑海里一直激烈地翻腾着上面这些思想,那种被刺疼的痛苦感觉越来越强“……这个小孩子即便做了俘虏也还是幼稚的,对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一点也不明白……可是他的目光里为什么又有那么深的悲哀呢?……也许他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心灵深处却知道自己年龄小小就被送上战场是不合理的,不人道的,而他又没有力量反抗这种命运。……他不明白的仅仅是战争这种事物,而对自己的处境是明白的。……”所有这些答案都是他刚刚想到的,它们又似乎同走进战争以来他自己一直思索的某个更深奥的问题有着重要联系,使他无法不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除开彼此的处境不同,他和小俘虏面对战争思考的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梁鹏飞从连指挥所方向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梁鹏飞是要去涧底看看炊事班。在林子深处抽了赵健一支烟,想通了那个对他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再次想起了全连的吃饭问题。程明一直在连部掩蔽部里不出来,此事还得由他来收场,副团长规定的四十分钟吃饭时间就要到了。走出林子,远远看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而不是按规定进猫耳洞隐蔽,其中还有三排长上官峰,他的刚刚好转一些的心情又变得恶劣了:谁也没说敌人不会再朝这儿打炮,三排的人都跑到林子外面来,一旦出了事怎么得了!
“三排长,你们是怎么回事?!”距离人群还有二十多米,他就严厉地朝上官峰喊。
八班副秦二宝抢在排长前面回答了指导员的话。秦二宝今天早上格外高兴,因为他第一个从342高地上走下来的一行人中发现了那个小俘虏,于是也似乎应由他而不是上官峰向指导员报告此事。秦二宝还有些别的意思:排里都知道指导员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他要抓住机会在大家心目中巩固这种印象!
“指导员,你快来瞧!A团二营已经抓到俘虏了!”他用一种炫耀的高声向梁鹏飞喊,让别人觉得他不仅是梁鹏飞的“亲信”,甚至可能是他的亲戚!
既然秦二宝代他回答了指导员,上官峰就没有再说什么;原来围在俘虏身边的战士们纷纷散开,回到林子里去,他们并不喜欢这个装腔作势的指导员;秦二宝没有走,他想等待时机把自己发现俘虏的经过更详细地向指导员“汇报”一遍。
看到来了兄弟部队的一位“首长”,押送小俘虏的大块头兵扔掉手指间的烟蒂,从草地上站起来。
梁鹏飞没有走到小俘虏跟前就停下了;他已经听懂了秦二宝的话,这时又因战士们散开看到了林边草地上坐着的那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梁鹏飞也是第一次见到俘虏,最初一刻未免有些震动,但多年做政治工作已在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敌我意识马上就使他想到了:连队还没有投入战斗,就让战士们看见这样一个俘虏,对于他们的战斗情绪肯定是有害的,危险99lib.的;三排居然允许俘虏在本排宿营地休息,看上去个别人还向俘虏表示了温情,又给干粮又送水,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谁敢担保上级不会来查九连的立场和倾向?他是政治指导员,到时闹不好就会跟这帮兵一起倒霉!想到这里,他脸上的颜色就不仅是愠怒,而且是惊慌的了。
于是他就凭本能做了一件目前最要紧的事:把俘虏从黑风涧撵走!
“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他严厉地逼视那个押送俘虏的大块头兵,大声喝问:“你怎么让俘虏待在这里!……出了问题谁负责!……还不赶快把他带走?”
大块头脸上变了颜色,忙把冲锋枪重新在右肩背好,气恼地对小俘虏瞪圆了眼睛。大块头心里也有一肚子火:并不是他要坐在这儿休息的,都怪这个俘虏兵,走着走着娇气起来。他一迭声地冲着地下的男孩子喊:
“起来!起来!走!……谁让你坐在这里的!连饭都没得吃还打什么仗!……走!”
翻译帮他用那种鸟鸣似的语言冲小俘虏喊。俘虏顺从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压缩干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跟两位押解者一起,向黑风涧北方的大山峡走去。
俘虏走出了一箭之地梁鹏飞才回头气哼哼地看了上官峰一眼,他本想训这个十七岁的小排长一顿:若不是他来得及时,不知道上官峰今天早上会捅出多大的政治娄子!转念一想又没有那样做:他是准备到涧底看炊事班的,由此想到了方才连长和司务长之间的冲突。今天不是昨天,既然上官峰也上了战场,他也不能再用昨天的态度对待他了。战场上的人际关系复杂而又微妙,他还是不要搞出一个有可能在他背后打黑枪的主儿才好!
这样他就没有理会上官峰,大步向涧底走去。
上官峰重新回到林中自己的猫耳洞前坐下来。小俘虏来到黑风涧之前,他对于骑盘岭上的战争还是按照一般的战争规律去思考的,一般的战争规律告诉他我军炮击后敌人会反炮击,现在敌人的反炮击一直没有发生,他心里也就一直不敢相信骑盘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小俘虏来到黑风涧之后,由于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曾被他看成“敌人”的男孩子身上穿得多么破烂、肚子多么饥饿,精神上又是那么孱弱,对于敌人今天早上没有按照战争的一般规律朝骑盘岭和黑风涧开炮就有了新的解释:这是一个很穷的国家养的一支很穷的军队,他们不开炮可能仅仅同一个“穷”字有关系。——这一刹那间,他发现自己愿意相信骑盘岭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种真正的、深深的欢乐之情在他生命中漫溢开来。如果骑盘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他和他们排就无仗可打了!三个多月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死——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来,眼睛透过林叶的空隙,望着战区清晨那蓝得水洗过一样的天空。此刻他的心灵也像天空一样纯净,轻松,照耀着生的灿烂的阳光。“……我还活着,是的,”他热泪莹莹地想,“活着是多么美好啊,不是因为别的,因为康德,因为毕达哥拉斯,因为牛顿,你活着才是美好的。……不,仅仅是活着本身,就是无比美好的事情。我过去可不懂这个……”
一个奇怪的、细弱的、如同来自遥远的山林中的口哨似的声音,划破清晨美丽的天空,从哪儿滑翔过来,迅速化作一个尖厉的下坠的啸音。他本能地一惊,挺直身子坐起,没有对它做出思考,眼睛却透过树木的间隙,看到了坡下的情景:二排一个个子很高的战士正在林边小路上走,嘴角斜咬着一根青嫩的、在阳光下闪着绿色光泽的草茎,突然,一团裹在灰白色烟雾中的黑红的火光腾起,泥块、碎石、树的残枝断叶和一些黏糊糊的碎物,立即雨点般向林中打来。他心里只注意那个战士,并99lib? 不接受已经想到的事实,也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烟雾散开,他看到那个地方只剩下一个深坑,二排的战士却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呢?”一闪念间他纳闷地想,望着坑边毕毕剥剥烧起来的灌木丛,心陡然揪紧了,“他来得及躲开吗?……他死了吗?”倏地他相信那人在炮弹落地前肯定逃到下面涧溪里去了,就把目光投向涧溪。阳光照得一部分水面明晃晃的,两道白亮的水柱正从炊事班野炊的场地附近高高蹿上来;一口盛满白米饭的行军锅完整地斜斜地飞向对面的涧坡;几道灰黑的烟柱也从七连所在的林子里升上天空。猛然出现在他意识中的听觉障碍消除了,上官峰听到了一发又一发重磅炸弹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忽然他瞧见了指导员梁鹏飞,后者没有走到涧底就向林子里飞跑回来,脸色煞白,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他妈的这些炮兵!……他他他们往他妈的哪儿打!”
又一发炮弹落在林子中间,炸起来,梁鹏飞一转眼就消逝了。上官峰听到的是从连部那边传来的的哨音。连长程明满面青灰地跑过来,一边狠命吹着手里那个白亮的金属物件儿,一边惊慌地、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他的叫喊使林子里外的战士们像被飓风刮倒的草棵子,纷纷倒向自己的猫耳洞。上官峰从地下跳起来,意识中仍没有接受已发生的事,程明跑到他跟前,瞪着血红的眼睛大骂:
“妈拉个×的,你聋了吗?!……还不赶快叫你的兵隐蔽!”
连长的神情那么狰狞,一闪念间上官峰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回头朝全排宿营地一望,林子里早已不见一个人。他刚刚连滚带爬钻进猫耳洞,一发炮弹就跟屁股落到洞外不远的地方,炸翻了一棵碗口粗细的马尾松。这棵树轰然倒在洞口,他清楚地看到树冠青葱的99lib.针状叶上面,仍旧闪烁着生命的亮光。
一团团烟火在林间燃烧起来,炮弹落地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上官峰忽然又不注意它们了,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注意和思考,目光又投向了林子边缘那个弹坑。弹坑里飘扬着一道青烟,阳光斜斜地照耀着它,犹如照着一匹半透明的轻纱;坑沿的灌木丛中,黑红的火焰越燃越旺,不时发出噼啪的炸响,在他的感觉里比炮弹爆炸的声音还要恐怖。“……那个战士哪去了呢?”他心里又浮现出那个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他刚才正乐颠颠地从哪儿走回来?……他死了。”他突然想到。死不是血肉横飞,不是尸横草莽,竟是林子外面的一个深坑,什么也没有留下!
接下来上官峰的意识里出现了十分之一秒的空白,然后,他的生命深层蓦然起了一阵惊悸。他还不懂得它的意义,九九藏书这个有着湛蓝的天空、美丽的白云、耀眼的阳光的清晨就在眼前化作一片昏黑!
第十二章
黑风涧落下第一发炮弹时,程明仍在连部掩蔽部里坐着。他一下就听到爆炸声了,并且有了那样一种感觉:他在这里刚刚渴望敌人的炮弹飞来,让全连知道他不是懦夫,敌人的炮弹就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钻出了掩蔽部出口,凭借那团已经升腾起来的炸烟判断出炮弹大概落到了三排的宿营地里;他的心大大地抽搐一下,很冲动地向炸烟升起的地方跑去,此时他心里只有敌情了,要在全连面前表现自己的英勇的念头早忘光了!
这时又有几发炮弹前后左右地落到涧谷和两侧的林子里。程明远远地听到一个炮弹正在落地的啸声,脸色不知不觉就变白了,早早地匍匐到了地下,将脑袋深埋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抖着,等待着炮弹落地炸开。这一刹那间他的生命意识里只剩下这一发炮弹;炮弹落到距他很远的坡下,爆炸了,他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响声。——停滞的意识又流动起来:他应当赶快提醒全连隐蔽!
再向前面林子里跑去,程明的腿还在发抖;但嘴里的响亮的哨音却给他壮了胆,使他想到自己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他提醒全连,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炮弹炸死!他在三排宿营地里真的看到了一个听到炮弹爆炸声却没有躲进猫耳洞的人,三排长上官峰,这个学生官儿昨夜还顶撞过他,此刻却似乎被吓呆了,不知道干什么了;他冲他骂了两声,又朝二排宿营地方向冲过去;可是林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了,他只看到一发炮弹在前面一排的宿营地里炸出一团黑红的烟火,马上一棵马尾松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一段裸露在地层外面的树根绊得他踉跄一下,他扑倒了,爬起来,恐惧在脑海中胀大,他决定不去一排了,回连部掩蔽部去!
现在他已不是在林间奔跑了;刚才那一跤将他顺着坡势跌下去,再爬起来他发现自己到了林子外面;在林子外面奔跑当然没有林子里那么多障碍物,速度快多了,但他又不能不担心炮弹恰巧落到自己面前来,那样他身边就没有了树干可做遮蔽物,这么一想他又改变路线,回到林子里去——又没有进去很深,只在林子边缘树干稀疏的地方跑。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和头脑中紧急纷乱的思绪同时凝固住了——
两米外一块被阳光照耀得绿油油亮闪闪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刺目的东西。最初他看清的只是一条同青草的颜色差不多的军裤裤腿,接着才发现它是一条完整的、从臀部被切割下来的人腿!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腿,仿佛生命还滞留在其中——血肉模糊的一端他没有看到,看到的只是那只没受到任何损害的、套着大号步兵防刺鞋的腿;这只鞋的底部还沾着一块红泥巴,从泥巴中间,一根带有一朵小小的粉白的野花的草茎儿直直地高挑着,三五片鲜嫩的野花瓣儿还在微风中轻轻地妩媚地摇晃!
周围没有冒烟的弹坑、燃烧的灌木丛和草丛,没有其他人体的残骸,只有这条完整的人腿,以及绿得让人眼晕的四月的青草地!程明的头“嗡”地响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血像汽油遇上火苗一样燃烧起来!他望了那条人腿两秒钟,赶忙绕开它走过去。距离连指九九藏书挥部只有几步路,他的两腿却软得走不动了!
他终于走进了掩蔽部,看到指导员梁鹏飞正龟缩在一个角落里,火气立即冒上来了!
“指导员,炮弹已把我们的人打死了,你还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待着!……刚才我去看了一遍,就在三排那边的林子里!你该过去看一下,想一想怎么处理!”
程明击中梁鹏飞的要害了。战前连队党支部开会,曾对他们两个人的职责做过划分:程明主要负责作战指挥,伤员烈士的事儿由梁鹏飞负责。既然出了这种事儿,当然梁鹏飞不能继续在掩蔽部里躲下去了!
“你不是才去过一趟吗?怎么不处理!”梁鹏飞还是顶了他一句;一发炮弹落到近处爆炸了,借助进出口外泻进来的天光,掩蔽部里的人们都看到了他那一脸惊恐到歇斯底里程度的表情。
梁鹏飞等到敌人的第二批炮弹全部落下来,外面听不到爆炸声,才从掩蔽部里钻出来,朝三排宿营地跑过去。第一批炮弹落到黑风涧,他还以为是我军的炮兵打错了方向。一早上敌人的炮兵都没有反击,此刻突然打过炮来就显得不可思议了;等他明白?99lib?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也便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坡上林子里;以后他的意识的流程是与程明相似的,流去的方向却大相径庭。梁鹏飞那一瞬间想道,自己刚刚暗中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真正的考验就来了!就像程明听到炮声丝毫也没犹豫就跑出了掩蔽部,他刚刚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顾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掩蔽部!
但是现在他不能不走出来了;程明刚刚在全连的宿营地里走了一遭,又是敌人炮火打得最猛烈的时候,让他多少对此人居然还会如此英勇感到诧异,再说又发生了死人的事,再不出来就是失职。梁鹏飞明白战前有关政治工作的每一条规定,其中的一条规定就是:部队隐蔽或运动过程中出现了伤亡,应立即处理,并尽可能地保密,以免影响全体指战员的战斗情绪!
他还刚刚向前走了十几步,第三批炮弹就“呜呜”地叫着,刮风一样飞过来;他想折回连部掩蔽部去,双腿一软就倒在脚下地面上了;炮弹似乎过了好几秒钟才东一发西一发地在涧底和林子里炸开,让他的自拂晓以后屡遭折磨的耳膜一次再次撕裂般地剧疼;忽然他发觉自己卧倒的这片地面地势很高,周围可做掩蔽物的树干也很稀疏,又忙忙地爬起,三步两步奔向坡下一片树木密集的洼地,又发现自己到了林子边缘;一个人正冒着炮火匆匆从营部指挥所方向向北跑过来。是刘副团长!梁鹏飞犹豫了一下,没有卧倒,浑身颤抖地躲到一棵大树背后,又没有完全躲掉——躲到大树背后是为了防炮,没有完全躲开则是为了让副团长看到自己!
刘宗魁一脚高一脚低地跑着,满脸通红,双目仿佛要燃出火焰来,他朝涧谷两侧林子里打量着,试图发现什么让他不放心的事情。一发炮弹“啾啾”地拖着长音,落在他下方的涧坡上,他慌忙伏地一个侧翻滚,到了一个还冒着青烟的弹坑里。抬头朝上面的林子里一望,发现树后竟然还有一个人站着!
“那是谁?!”他吼起来,很快看清对方是谁了,“怎么?……是你?!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刘宗魁严厉地、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冲梁鹏飞喊道,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发炮弹带给他的惊恐——它随即就消逝了,那儿只剩下一个处在危急状态中的指挥员特有的紧张、冷峻99lib?和冲动的表情。
梁鹏飞没有马上回答他,因为又有一发炮弹在他上方的林子里爆炸了;待那阵剧烈的眩晕过去之后,他才抖抖地开了口:
“报报告副团长,我出来看看看部队的隐蔽情况!……还有三排死了人,我我来处理一下!”
刘宗魁有些惊讶!没看出来,九连这个昨夜给他印象很坏的指导员还是个有些胆量的人!但出来检查部队的隐蔽情况应该是连长的事!……想到这里,一句话从刘宗魁嘴里脱口而出:
“你们连长呢?!”
“连长在掩蔽部里待着呢!”梁鹏飞回答,头朝背后林子深处示意性地一点。刘副团长这句话隐藏的对程明的不满以及对自己的欣赏,他意识到了,于是就想道:自己这次出来还是对了,刘副团长可以证明敌人炮击时我没有躲起来!
“你也赶快回去躲着!”刘宗魁发觉心中的秘密还是被梁鹏飞察觉了,生气地哼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喊。尽管九连指导员今天表现不错,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喜欢这个人,“死人的事等会儿处理也不晚,你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刘宗魁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过去了;又一发炮弹尖叫着落下来,梁鹏飞支持不住,猛然扑倒在地下。那发炮弹的炸点离他很远,可他还是在扑倒的时候被自己震起的沙尘呛了一嗓子。恐惧迅速在心底扩大了。他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站着跟刘副团长讲话是非常冒险的,特别是同他刚刚下定的活下去的决心相违背的!
他没有回到连部去。他离连部掩蔽部已经很远了,害怕回去的路上有炮弹恰好落下来。炮弹还在左一发右一发地爆炸,他本能地觉得趴在这里比走动更安全!
第三批炮弹落完了,黑风涧暂时恢复了平静。梁鹏飞稍微放心一点了,站起来,朝三排走。没走几步,他也在方才程明骤然停住的地方停住了!
——他也看到了那条完整的、仍旧穿着绿色军裤的人腿!
但他看到的毕竟不是二十分钟前程明看到的那幅景象了:由于不久前附近落下一发炮弹,打燃了地下的草丛,火焰蔓延过来,人腿四周的绿得闪亮的青草已被烧得东一片西一片,失去了原先的生气。沾在烈士鞋底上的那朵粉白的小花也不见了,它在炮火中急剧地枯萎,被震落到草丛中去了。于是梁鹏飞看到的就不是一条生气勃勃的景色中的人腿,而是一条躺在死气沉沉的景色中的人腿。后面这幅景象虽然对梁鹏飞内心的震撼也是很厉害的,可他觉得它毕竟不是一条活生生的腿,而是一个丑陋的死物了!
梁鹏飞怀着既恐怖又怜悯又恶心的感觉在这幅图景前度过了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刻;他是尽力要除掉恐怖和恶心的感觉的,但理智和思想毕竟不是万能的,他越是努力抑制它们,这两种感觉就越是强烈地控制了他;他越是想让自己认定那不是一条人腿,而是烈士遗体的一部分,他就越不能不想到它仅仅是一条人腿,一条同烈士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腿!
他就带着这种恐怖和恶心的感觉跑过三排和二排的宿营地,到一排那儿喊来副指导员和一个民工担架小组(他们同一排一处宿营),找到了烈士遗体的另外几部分,确认了牺牲者不是三排的人,而是二排的六班副。梁鹏飞让民工把尸体包裹起来,抬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让二排长岑浩和连长都来看一下,算是正式同烈士告了别,然后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让民工们把烈士抬走了!梁鹏飞没有让二排长离开,他告诉岑浩:六班副牺牲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全连任何人知道!
从一排宿营地回连部掩蔽部的路途中,梁鹏飞和程明一起遭到了敌人又一批炮弹的袭击。卧倒之后梁鹏飞才发觉,他们恰恰趴在了刚才躺着那条人腿的地方!一直没有被忘却的恐怖和恶心的感觉再次清楚地涌上来,让梁鹏飞喉头抽搐,几乎要吐出些什么了。他心中第一次冒出了下面的念头:他不会再活着回到掩蔽部了!尽管他已经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但战争却不理睬这一切!你的生存和死亡是你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左右的!
第十三章
黑风涧落下第一发炮弹,刘宗魁坐在营部掩蔽部外的坡地上,刚刚端起饭碗吃饭。营部本来在八连搭伙,但七连开饭最早,七连连长胡志高就让司务长给营部十几个人先送过一份饭菜来。刘宗魁让肖斌他们先吃,这在他是老习惯了,一旦上了战场,部下不吃饭他是不会动筷子的。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他并没有认真想过,也许可以找到一些可以说得清的解释,譬如打起仗来以后能吃上一顿热饭的机会是不多的,他既然要靠战士们同他一起作战,似乎就应当先让他们吃饱。
肖斌知道他的脾气,就没有再推让,命令大家先吃。十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吃得差不离了,刘宗魁才掐灭手中的烟蒂,接过魏喜递上来的饭,胡乱朝嘴里扒拉了一口。
那发炮弹就在这时飞来,落在九连三排宿营地外面爆炸了。
刘宗魁还是把那口饭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踮起脚跟朝炮弹的落点望去,那儿已有一团灰褐的烟雾冲天而起。最初一瞬间刘宗魁脑海里也闪过我军炮兵打错了目标的念头——自从黎明时分A团二营轻松地占领了342高地,没有遭遇敌人反炮击,他就认定对方像那年春天的边境战争中一样没有足够的炮火,尤其是没有可给予我军严重威胁的重炮,而刚才落下的却恰恰是一发122加农炮弹或152加榴炮弹;——但是转眼之间,第二发炮弹又飞来了,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它飞行的声音,于是也就辨明了它飞来的方向——不是我军炮群分布的北方山群,而是骑盘岭南方的天子山地区!
“敌人开始反炮击!……快通知各连隐蔽!”他朝身后的肖斌和陈国庆大吼一声,脸色陡变,腮部肌肉明显的颤跳起来。忽然他意识到手中还端着饭碗,一扬手就把它扔了七八尺开外!
又一发炮弹在营指挥所附近的林子里爆炸了,刘宗魁本能地趴倒在地。一棵茶杯口粗细的水杉在他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訇然倒下,扬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他呼吸困难,意识也在这一刻跨过一条线:342高地之战结束后他就有一种感觉,战争没有打完,A团轻松拿下骑盘岭绝不是战争的结束,现在他的预感被证实了——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它刚刚拉开序幕!
还有另一种意念更急迫更清醒地袭上了心头:敌人不但有炮,还有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中没有使用过的大口径火炮。在敌人的兵力火器编制表中,只有师属炮兵才配有122加农炮和152加榴炮!这就是说,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骑盘岭和001号高地地区一个营的敌人,而是包括天子山方向在内的一个师的敌人!——他昨天下午离开猫儿岭时的另一个预感又被证实了:敌人并不在乎那道绵延于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峡谷里的国境线,他们既然占领了公母山地区,就不会把它从自己的整个边境防御体系中割裂出去!
今天的事情要麻烦!
脑海里冒出最后一个结论性的念头时又有一批炮弹在他周围的林子里爆炸了。炸烟没落,就有两个人迅速从掩蔽部里钻出,一左一右将他拖了进去。能够在昏暗的光线中辨别出人脸后他才认清他们是肖斌和自己的警卫员魏喜。掩蔽部不大,十几个人全挤进来只好人靠人蹲着,彼此能听到呼99lib?吸声,看到别人的目光。刘宗魁定了定神,感觉到这呼吸声有些不对头,紧张、慌乱、急促,透着惊骇;刘宗魁生起自己的气来——他是这儿的最高指挥员,肯定是他有什么不镇静的表情和举动了,不然掩蔽部里的气氛不会如此!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了。整个掩蔽部为之一震,泥土哗哗地从顶层横木间下落。刘宗魁命令自己镇静,手不自觉地从军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火抽起来。
正是这支烟,使掩蔽部里的紧张情绪明显地缓和下来!这支烟也使刘宗魁自己的心情镇静了许多,开始想这突然出现的敌情变化会给C团三营带来什么,想想这支部队今天会有怎样的命运!
——敌人这样大规模炮击黑风涧,肯定也会炮击骑盘岭上A团刚刚占领的164、342、631高地,乃至于B团正在攻击001号高地的部队!敌人不可能有别的目的,在001号高地那儿会是为了阻滞B团的进攻,在骑盘岭地区,则极有可能是向164、342、631高地反扑的前奏!
——骑盘岭一线易攻难守,对于我军如此,对于敌人也是如此。A团今天有可能与敌人在骑盘岭上展开一场相当激烈的攻防战。骑盘岭岭脊线有六公里长,A团一个团进攻164、342、631高地时兵力绰绰有余,但用它守卫骑盘岭上下大大小小.99lib.t>几百个高地和突出部,兵力就不敷分配了,这样作为预备队的C团三营几乎可以肯定要被江涛拉上战场!
炮弹还一发一发地在掩蔽部周围炸着,他已经在掩蔽部里坐不下去了!342高地战斗结束之后,他的部队一直处在半解除警戒的状态里,干部战士并没有很好地隐蔽,更没有做好打大仗的准备,而且它还是一支完全没有经验的部队,他必须马上到各连去,到战士们中间去!
“肖营长,你和陈教导员留下等A团指挥所的电话,我到各连看看去!”他把手中的大半截烟卷扔到掩蔽部外面,态度生硬地对肖斌说,同时猫腰钻出掩蔽部,没有让肖斌和陈国庆来得及做出反应。敌人的反炮击一开始江涛就会想到他们的,这是他的一个非常清醒的直觉,至于让陈国庆也留下来,则是因为这位教导员同样没有一点战场经验,他不能让他出去挨炮!
走出掩蔽部他心中就只有部队了,这支部队猝然遭遇敌人炮击,没准儿就会乱套;而不时在前后左右林中落下的炮弹,又在他心中增添了更现实也更强烈的危机感:任何一发炮弹都有可能飞向自己,将他撕成碎片。刘宗魁不让生命意识中充满这种单纯的恐怖,可后者有一阵子还是紧紧地抓住了他。他是在同它的顽强搏斗中奔出林子,沿林边小路向北方跑去的,但还是被一发炮弹落地前的啸声逼倒在眼前的弹坑里。炮弹爆炸了,他猛一抬头,在坡上林边一棵大树背后看到了九连指导员梁鹏飞!
刘宗魁洋溢到脸上和眼睛里的愤怒就是这一刻从心底升起来的:同样是面对一发即将落地的炮弹,梁鹏飞没有卧倒自己却卧倒了,自己的举动还被前者看到了眼里,一个耻辱的念头马上涌上脑际,“你是怎么啦?怕死吗?……如果怕死,你出来干什么,躲到掩蔽部里好了!……”于是这一瞬间,梁鹏飞看到副团长脸上短暂的惊慌被愤怒完全取代了!
同梁鹏飞谈过几句话后他继续朝前走;无论如何,这时他觉得自己比方才镇定多了。“炮弹没有长眼睛,不会那么准地打到你的,因此你没有必要随时卧倒。”他愤怒地对自己说,下决心不再随便卧倒;现在他也能集中精力注意涧谷两侧的景象了。他走出掩蔽部就是为了这个:涧谷的沙滩和涧溪里已没有一个人影儿,两侧林子里也看不到一个没有隐蔽的人,他稍稍放了心;整个黑风涧都处在敌人炮火洗劫之中,一团团烟火正从涧底、从林子里升起,直上晴空,涧溪内不时有一条粗大的水柱笔直地蹿起,又缓缓落下,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而在那些没有落下炮弹的水面上,阳光依然灿烂,明亮,两旁的青草地和灌木丛照旧绿得生机勃勃。刘宗魁忽然想到:虽然他的部队在敌人的炮击中没有乱套,但炮击造成的伤亡却不会微不足道;伤亡一旦发生,士气就必然受到打击。身为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员,现在他更需要让全体指战员看到自己的一个镇定、从容、处乱不惊的形象!
他还刚刚想到这里,从涧溪西侧的林子里,就飞快地蹿出一个人,一路斜着奔向涧底,水花四溅地涉过溪水,没命一样朝这边跑来!
“那是谁?!……你往哪儿跑?!”刘宗魁勃然大怒。他已经认出那人是八连副连长,怒气更大了,因为这个被炮火吓蒙的人是干部。“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八连副连长被他的喊叫镇住了,停在坡下草地上。他的帽子丢了,右腮被树枝划破一个长长的血口子,脸白得像张纸,眼睛里除了茫然无措和恐怖的光亮之外再无其他。望着刘宗魁,小伙子张了张嘴,哭也似的嚷出一句话来:
“副……副团长,那边打死人啦!”
“你的部队呢?!”刘宗魁高声冲他叫喊,嘴角因愤怒抽搐起来,“你是个干部,怎么一个人丢下战士乱跑!……你这是失职!……你赶快回去给我照管部队!”
小伙子仿佛陡然清醒了,眼睛一亮,脸上现出畏惧和惊慌的神情,回答一个“是”字,忙忙循原路往涧谷西侧跑,涉过涧溪时再次蹚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如粒粒珍珠。
刘宗魁一直望着八连副连长消逝,才向前挪动双脚。炮弹仍在他周围一发发落下,炸出团团烟火,但他不仅没有卧倒,甚至也不再关心它们了。他关心的是会不会还有人像八连副连长那样惊慌失措,并由此引起全营的惊慌和狂乱奔突。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景发生!
他已经听到我军炮群向敌炮兵大举反击的声音了。拂晓时他和全营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过的拖着火尾的火箭炮弹又一排排呼啸着划破晴空,飞向比342高地更远的南方。敌人的炮群受到了打击,炮火马上变得稀疏了!
这天上午,C团三营的许多战士都透过自己的猫耳洞口,在涧谷东侧的坡上看到了一个人!他立在敌人的炮火之中,一动不动,足有二十分钟之久!炮弹一发发地在他四周爆炸,他却依然活着,就像一个奇迹!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人,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平安地度过了参战以来最恐怖的时刻!
直到确信部队不会再出乱子,刘宗魁才离开站立的地方,回营指挥所去。现在有许多事要他去做:抓紧A团没有下达具体作战任务之前的时间召开一次连以上军官会,明确形势,动员全营指战员,做好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让副教导员迅速组织救护小组和民工担架队把伤员烈士运下去;尽量将敌人的炮击给部队造成的心理挫伤减轻到最低程度。大战在即,恢复和保持高昂的士气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躲开九连三排宿营地附近林间草地上横躺的那条人腿。由于要绕开两个正在噼啪燃烧的弹坑,回营部掩蔽部的途中他走进了坡上的林子,就在那儿看到了程明已经看到梁鹏飞后来也要看到的景象。那发注定会将这片草地打燃的炮弹还没有飞来,于是刘宗魁不仅看到了这条人腿,也看到了沾在步兵防刺鞋底的一朵粉白的野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被阳光穿透着,显出一种震人心魄的娇媚。这条蓦然闯入眼帘的人腿没有给他带来深度的惊骇,却一下子让他生出一种意识:战争已经开始,死亡也已经开始!
一旦死亡开始,战争就不是一般的战争了!
走出林子后他仰头向南,望见了被一团巨大的黑褐色烟雾笼罩着的342高地。另有一团团黑红的火焰在烟雾中腾起又熄灭。很明显,敌人对黑风涧的炮击似乎要结束了,对342高地的狂轰滥炸仍在继续。刘宗魁的思想又回到对敌人作战行动的猜度上:有这么强大的炮兵做后盾,对方试图夺回342高地是正常的,向可能隐蔽有我军预备队的黑风涧实施炮击也是正常的。种种迹象表明:今天战争的规模会比他的想象更大!
他回到营部掩蔽部,肖斌已通过电话把伤亡数字统计上来:全营伤亡十七人,其中亡四人,伤十三人,重伤员中有七连的副指导员。刘宗魁命令各连主官用十分钟时间处理烈士伤员,然后到营部开会。
不到十分钟时间,敌人又向黑风涧发射了第四批炮弹。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刘宗魁终于有了一种感觉:所有这些炮击、伤亡、躺在林间草地上的人腿、步兵防刺鞋底的一朵粉白的野花……才是战争中应该发生的事情;以后就是作战命令、向战区运动以及投入战斗。这都是他熟悉的,不应该感到诧异和沮丧!
但他还是有些诧异和沮丧,在内心深处;342高地战斗结束后他曾暗暗认为这支小队伍今天会有一种较好的命运,此刻这点侥幸心理消失了。一种阴暗的、不可测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他和他的部队绝不会轻松地熬过今天的战争,他太熟悉江涛,也太熟悉一场战争是怎么回事儿了!……
搁在掩蔽部角落的野战电话突然响起铃来。教导员陈国庆拿起了电话听筒。
“副团长,A团参谋长找你!”
望着陈国庆那张迅速变了颜色的脸,刘宗魁脑海里只闪出一个念头:它来得太快了!他站着不动,厌恶地蹙紧眉头,对肖斌说:
“你去接!”
第十四章
这天上午八时整,当第一批炮弹落到黑风涧里炸开,整个公母山前线我军——已占领骑盘岭一线的A团、最先到达001号高地南麓并展开攻击的B团的一个营,以及位于猫儿岭反斜面的A团和L师前沿指挥所,再往北散开部署于猫儿岭和老爷岭峡谷地带的各炮群——都遭遇到了敌大群合成炮兵空前猛烈的攻击。
炮击开始前十五分钟,江涛已从岩洞外回到了“大厅”里。早上的战斗打得那么漂亮,最主要的是敌人并没有炮兵可对猫儿岭构成威胁,江涛心情愉快地认为早饭仍应当像往常那样在指挥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吃。这里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能让人体会到一种野餐式的愉快。由于大家心情都像他一样兴奋和欢快(女记者白帆除外,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不过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她),这顿战地早餐就持续了半个小时还没有结束。七点四十分,值班参谋匆匆从二号岩洞里跑出来,俯在江涛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江涛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
“诸位,失陪了,军长来电话,我要去接一下!”
十五分钟前早餐也被打断过一次,那是师长代表师党委对A团在骑盘岭地区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现在军长又来电话,江涛觉得大约也是同样的意思——001号高地那边枪声越来越激烈,越发反衬出他的胜利是无可争议的。——今天他有资格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光荣!
他走进“大厅”,拿起搁放在桌面的电话听筒,“喂”了一声。他是带着接受表彰的欢快心情同军长通话的,但军长一开口,他的欢快心情就大大打了折扣。
“是江涛同志吗?”
“是我,军长!”
“你现在正做些什么?”
江涛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现在正愉快地为骑盘岭的胜利进早餐,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军长。忽然他清醒了,大声回答:
“报告军长,我团各分队正在骑盘岭上展开构筑阵地,准备应付敌人的反扑!”
军长“唔”了一声。江涛听出老头儿对他的回答基本上是?99lib?满意的。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老头儿的语气是严厉的,他并不是为了表彰自己才打来这个电话的。这使江涛的心警觉起来。
“我代表军党委对你团在骑盘岭上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军长说,“你们的胜利我已正式报给军区前线指挥部和军委首长,他们也要我转达对你们的祝贺。但你们切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目前的情况论,占领骑盘岭还仅仅是你团整个作战行动的开端。军委首长有指示:既然我们能够收复失去的国土,就一定要牢牢地守住它,绝不能再让敌人夺走!这也就是说,从现在起,骑盘岭地区就不准再丢弃一寸土地。不管谁丢了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每一级指挥员都要承担丢失领土、丧权辱国的责任!包括你团长在内!”
“是!”
“江涛同志,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在骑盘岭上消灭的只是敌人的一个排,并没遇到更多的兵力。骑盘岭地区易攻难守,看来敌人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们才只在那儿放了一个排的警戒哨。你要警戒天子山的敌人,它们一旦向骑盘岭反扑,你就将受到很大的压力。……你听懂了我的意思吗?”
“报告军长,懂了!”
“那好,再见!祝你和A团取得更大胜利!”
放下电话,江涛的内心惊惶起来。首先,他从军长的话中觉察到了,老头儿对黎明发生的骑盘岭上的一切都清楚,军长甚至能猜出他打的只是敌人一个排的警戒哨,这不啻是对因黎明的胜利一直处在陶醉状态中的他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既然军长这样看待他在骑盘岭的胜利,这胜利在军长心目中的真实分量可想而知,而他的兴奋和沾沾自喜也就显得可笑了。“你在这个人面前还嫩着呢,你做什么事情想瞒过他那双小洞似的三角眼是不可能的。”他对自己说;其次,军长的电话还完全改变了他对已完成的骑盘岭进攻战斗的看法:军长来电话前他以为由于骑盘岭进攻战斗胜利结束,A团的战斗任务已经完成,军长的一席话却把这场让他飘飘然了一早上的战斗变成了另一场可能或者肯定要发生的骑盘岭防御战的序幕。军长话中的警告意味是明白无误的:你打下骑盘岭并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你还必须守住它,不能丢弃任何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北京眼下已知道A团收复了骑盘岭,一旦你再丢掉它——哪怕只是局部——也会被追究失土丧权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任何一个军人都承担不起的!
江涛没有回到餐桌上去。军长的电话带给他一种与一早上的欢乐情绪截然相反的沉重阴郁的意识,他的食欲完全消失了;战争正朝一个他过去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方向转折,某些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的东西再次让他的精神像昨天深夜那样高度绷紧起来。战前他思考得最多、计划得最周密的是如何拿下骑盘岭,而不是打一场骑盘岭防御战。任何一本战术教程都有这样的陈述:进攻战斗后的防御战是每一场进攻战斗的重要组成部分。江涛暗自承认自己忽略了这一点是受了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的影响。那场战争给予他的经验是:敌人总是将主力放到一线阵地顽强抵抗,一线阵地一旦被突破,他们就再也组织不起有威胁的反扑,我军则可借势长驱直入。今天的情况却与那次战争大不相同。他在骑盘岭上打掉的只是敌人的一个排,柳道明在001号高地方向遇到的也只是敌人的一个加强连。几个月前我军就在这一带大兵压境,敌人不可能只使用如此单薄的兵力组织公母山地区的防御。军长的估计可能不是杞人忧天。敌人这次应当有用于反扑的兵力(虽然他还不知道它们位于何处),一俟他们开始向骑盘岭反扑,A团在骑盘岭一线长达六公里的防线就有可能被突破,他不能保证今天自己的部队一定不会丢掉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
还有一个防御时间问题。战前他对此事想得轻松:进攻战斗一结束,部队在岭上展开,构筑一下阵地,做出一个转入防御态势的样子,敌人也不再反扑——那是难得发生的——照常规就该有二线部队上来接替,正式组织下一阶段的防御作战。但今天假若真有敌人自天子山方向对骑盘岭实施反扑,或者仅仅由于B团迟迟拿不下001号高地——这是可能的,到目前为止B团的部队也没有全部到达攻击出发位置——他们在短时间内被接替的可能性都不大。江涛想军长昨天清晨曾把他们团和B团完成战斗任务的最后时间定在今天午夜二十四时,从这一点考虑,即使军长打算派部队接替他,也只会是在那个时间之后,最大的可能是明天拂晓。江涛由此又明确了一件事:哪怕出于最乐观的估计,A团也必须在骑盘岭上坚守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
至此他的头脑基本上还是镇静的和清醒的,对问题的思考和处置也是敏捷的和正确的,江涛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片刻也没有耽误,就把电话打到各营,先了解了他们在骑盘岭上展开的情况——一营二营已展开完毕,三营还在继续展开——然后简捷有力地向赵勇和二营三营营长传达了军长防敌反扑和“不得再丢弃一寸土地,违者以丧权辱国论处”的指示,命令他们立即一层层向下贯彻,同时全团即刻转入防御作战;此后他又专门强调,各营指挥员务必现在就将本营守卫的每座高地、每条山腿、每块山体突出部的情况完全搞清楚,把防御任务具体落实到连、排、班和战斗小组。江涛要各单位逐级向自己的上级立下军令状:人在阵地在,谁的地方出了问题,谁就要承担责任!
做完这一切还不到八点。江涛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对军长电话的反应是否有些过分。他的好心绪完全被破坏了,他非常不愿意相信军长的预见会成为现实。然而刚刚离开“大厅”,回到“卧室”,面对洞壁那幅顶天立地的作战地图,他又不能不相信它了!他的目光第一次越过公母山地区投向地图下端的天子山,就立即获得了一个重大发现。从地图的下端向上看,而不是如过去一直做的那样从上往下看,他突然明白敌人为何只在骑盘岭上放置一个排的警戒哨了:骑盘岭上无险可扼,兵力太多易遭炮火杀伤,兵力太少则不敷使用。将天子山地区和公母山地区合在一起纵览,真正值得守卫的是天子山而不是骑盘岭。天子山地区等高线密密麻麻,峰岭林立,海拔高度不仅超出骑盘岭一大截,对001号高地也持居高临下之势,其主要山峰距骑盘岭大山梁和001号高地的空间直线距离最近处只有五百到一千米,许多条山腿更是相互靠近,犬牙交错。江涛此时清醒了: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最可能选择的防御方案是:使用主力坚守天子山和001号高地,同时对骑盘岭实施自高而下的火力封锁。如果进攻一方上了骑盘岭,那在他也是不足惜的,因为它反正要丢掉,只消把重机枪和上次边境战争中大量使用的高平两用机枪架上天子山诸峰,就可使骑盘岭山梁线及前坡表面阵地上的我军遭受重大杀伤,以至于无法立足;倘若兵力充裕,他还可以在强大炮火支援下随时从天子山方向发起反击。敌人地形熟,夺回骑盘岭应更加容易。江涛再次注意绵延在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大山峡中的国境线,使用的却已是全新的眼光。“国境线是一种历史的、流动的概念,”一个外国名将在自己的书中写道,“战争没有国界,它总是为了重新划定国界。”江涛突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战前他一直对自己的作战方案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怀疑,今天他终于看出那是为什么了!如果说战前他和军师两级首长考虑作战方案时都有漏洞,漏洞就出在这条国境线上!敌人的作战地图上国境线肯定是另一种画法,他们是不会把公母山和天子山割裂开来思考的!
一发炮弹就是这时在猫儿岭岭脊上“轰隆”一声炸开了,震得“卧室”桌面上一只酒杯“叮当”跳了一下;接着,又一发炮弹的炸音从164高地方向沉闷地传过来,江涛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猛地为之一震。他尚未从紧张的思维活动里回到现实中来,外面“大厅”的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
江涛三步两步跑出“卧室”,尹国才已经接了电话。炮弹的爆炸声在整个公母山变得密集了。江涛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时脸色煞白!
“一营赵副团长的电话!”尹国才把电话听筒递给他,神情也变了。江涛接住电话听筒,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去,“咣——咚”一声巨响,一发重型炮弹就在二号岩洞外落下来,炸开了!“大厅”内每一样东西都大震了一下,一团团灰土和碎石从穹顶纷纷下落,合成呛人的尘雾,在岩洞内漫开。尹国才和几个参谋很自然地向洞口涌去,又被浓烟呛了回来!
原来那发炮弹把指挥帐篷打燃了!
江涛的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他极力让自己镇静,大声喊道:
“慌什么!……不就是敌人开始反扑了吗?这有什么奇怪!……都给我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洞内的混乱被制止了。江涛这才把听筒放到耳边,“喂”了一声。马上,他听到了赵勇紧张而兴奋的嗓音:
“团长!团长吗?……我是赵勇!报告团长,我营突然遭遇敌人猛烈炮击!”
“我这儿也遭到了敌人炮击!”江涛高声回答说,嘴唇哆嗦起来。惊魂未定的尹国才这时发觉他肥大的鼻尖上开始渗出一种油腻光滑的液体,“你那儿还发现了什么情况?”
“团长,”赵勇的声音高起来,肯定是又发现了新情况,“从我正前方天子山一号峰二号峰之间的山谷里,出现了大批敌人!他们正朝我们这儿奔来!”
江涛心中“咯噔”一下!
“赵勇!你给我听着,你现在要做好准备,打垮敌人的反扑!”他冲着话筒大喊,声音又凶又狠,“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快向我报告!”
“报告团长,我营各连已在164高地周围诸高地、山腿、突出部全部展开,工事也大体构筑完毕!……团长你放心,敌人来了我要他好好吃点苦头!”赵勇喊道,忽然又叫了一声,“团长!天子山的敌人先头部队下到我们前面的谷底了,他们没有奔我们这儿来,都斜着向西奔001号高地去了!”
江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多少兵力?!”他问。
“两个连或者一个营!”
“001号高地那边情况如何?”
“报告团长,B团进展得很不顺利,现在他们还在山腿下运动。他们也在挨炮!”
内心中刚刚降低了一点的危机感又重新提到嗓子眼上。B团形势的岌岌可危让他再次想到骑盘岭,尤其是紧靠001号高地的164高地。“赵勇你听着!你一定要警惕敌人对164高地实施反扑!……你要好好给我守住你的阵地!你要记住军长刚才的话!”“放心吧团长,”赵勇回答道,“我与164高地同在!”
尹国才正在旁边接二营营长的电话。342高地上也正遭遇敌人炮击,天子山方向尚未发现敌人,但架在对面两座山峰——天子山三号峰和主峰鹰嘴峰——上的两挺高平两用机枪却朝他们阵地上打得很凶。二营也赶在敌人炮击前完成了防御部署。江涛结束了同赵勇的通话,走过去同二营营长讲话。他再次命令对方密切注视天子山方向敌人的行动,坚决打退敌人的反扑,保证不丢失一寸土地!二营营长明显紧张起来,一连严肃地说了好几个“团.99lib.长放心!”
三营却出了麻烦。五分钟后,三营营长向他报告:该营的防御体系还没有完成,主要原因是原定负责占领631高地东侧山体中部630、629两高地的九连没能迅速将它们控制在我方手里;而自从敌人炮击开始,骑盘岭东侧翡翠岭地区与629、630高地相近的三座高地——因没有正式列入编号而暂时被由北向南地称之为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也用密集的火力对629、630高地实施打击。尤其是东一高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它刚刚打响,就封锁了从631高地东下630高地的大山坡,使九连无法前进。这一情况还使他们兵力不够使用,没有力量去占领631高地东南一线排列过去的632、633、634高地。三营营长提醒江涛注意,上述三个小高地与骑盘岭主阵地相距甚远,且深深嵌入天子山与翡翠岭敌人防御纵深的结合部,位置突出而孤立。特别是633、634高地,东临敌东二、东三高地,西南面和西面是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伸向北方峡谷的一条大山腿(后者与633、634高地之间只隔着一道底部平缓、不足百米之遥的冲沟),极易受敌两面夹击。如果我军的作战意图仅限于收复骑盘岭,占领不占领上述三个小高地其实无关大局。不过三营营长又说:从拂晓他们登上631高地到现在,一直用望远镜朝这三个小高地搜索,没有发现敌人的一兵一卒。
江涛手拿电话听筒,走到一幅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前。现在他心中又多了一个危机点:翡翠岭!他看清楚了:不仅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从南面对骑盘岭构成了威胁,翡翠岭方向的敌人也从东面和东南对它构成了威胁!
“喂,你听着!”他厉声对三营营长说道,“632、633、634高地的事你先不要管!你们目前的任务是收复629、630高地,绝不能让敌人占领了它们,变成向骑盘岭大山梁反扑的立足点!我再次给你明确一下任务: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你绝对不能让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的敌人从你们那儿窜上骑盘岭!”
“明白!”三营营长回答。不知为什么,江涛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从这时起江涛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打击敌人反扑的战斗中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十几分钟前自己还不愿相信军长的预见。骑盘岭防御战斗已经打响,在让尹国才向师炮群呼叫炮火压制敌人炮兵之后,他还因为自己在骑盘岭的防御部署基本完成而获得一种新的镇静。现在他内心里只剩下两个兴奋点,一个是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随时可能出现的针对骑盘岭的反扑行动,另一个是三营营长刚才向他指出的、他们没有力量去占领的632、633、634高地。敌人对骑盘岭的反扑迟迟没有开始,他的注意力就极自然地转向了这三座小高地。为了能让自己专心致志地思考,他回到了“卧室”,重新站在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
现在他明白三营营长为何不愿去占领这三座小高地了!
——正是这三座看上去不起眼的小高地,有可能成为今天骑盘岭攻防战中的麻烦所在!
——并非只因为632、633、634高地处于翡翠岭和天99lib?子山敌人的防御纵深之间,——他又恢复了那种将公母山和天子山合在一起看的眼光——还因为已渐渐全部显现出的敌人的防御架构缺少一种战术上的对称性和完整性:敌人并非是弃骑盘岭不守,而是明知它无法守住,才将主力退缩部署于天子山一线,同时在001号高地上做重点防御。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就会以天子山为钳轴,以001号高地和骑盘岭东端的另一座高地为左右两片钳齿,对骑盘岭构成钳击之势。没有东面这一片“钳齿”,这个防御体系的构筑就是有明显缺陷的。而假若有这样一片尚未暴露的“钳齿”;它很可能就是632高地地区三个小高地中的一个!
他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判断,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另一片“钳齿”就是目前已暴露的敌翡翠岭地区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不过这样设想还必须扩展自己观察敌人实际防御态势的视野,不仅要将公母山和天子山,而且也要将翡翠岭合在一起。
——后一种防御构想在学术上显然有大而无当之弊,前者才是战术上的杰作!
——倘若他的判断属实,今天无论哪一支部队被派去收复632、633、634高地,都有可能捅上一个马蜂窝!
——一旦一支部队出现在632高地地区,它马上就会成为敌人的心腹大患!不管敌人按他猜测的两种防御构想的哪一种去部署兵力,这支部队都会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插进敌人整个防御体系的纵深部位,那儿也是它最虚弱的部位!仅仅为了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敌人也要向该地区投入大量兵力,真如此骑盘岭正面受到的压力就将大大减轻。这在战术上叫做“以攻为守”!
——抽调骑盘岭上的部队去打这一仗是不可能的:二营处在骑盘岭正面,点多线长,最容易为敌所突破,不能减弱那儿的兵力;三营在遭受敌人正面压力之外又添加了翡翠岭方向的敌情压力,自顾尚且不暇,多余的兵力是没有的;能够抽出一点兵力的是一营,但赵勇在164高地上受到的压力也不小,他要时刻警惕正面和001号高地方向敌人可能突然对他发起的攻击。假若B团战败——眼前该团主力在001号高地下腹背受敌,全部覆灭也不是不可能的——敌人的兵力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164高地。江涛还有另外的顾虑:即使不发生上面的情况,他也必须在赵勇那儿保留一部分兵力,以防万一。今天他已经不能保证骑盘岭防御战中不会出现最坏的局面。从大局着眼,守住骑盘岭当然比占领632、633、634高地重要得多,他手里不能不抓住一点万不得已时可用来救危解难的部队!
——这样就只剩下刘宗魁带的那个营了!
——昨天见过刘宗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忘记这个人。直到敌人对骑盘岭实施炮击之前,他仍然没打算使用这支部队,但现在他却不能不使用它了!
——师里给他这支预备队,本来就是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的复杂情况的!
……
将这个决心付诸行动之前,江涛又在“卧室”里停留了两分钟,他问自己这样做是否还出自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动机:骑盘岭防御战打响后,他可能再也抽不出兵力去处理632、633、634高地了;上述三座小高地今天很可能要发生一场血战而且胜负难料,C团三营打得好,作为指挥员他也有一份荣耀,打不好他也有话向军长交代(“毕竟不是我A团的部队嘛!”等等)。“不,”他立即严厉地否认了这样一种意念,“无论如何,632、633、634高地今天午夜二十四时前都是要收复的,不然我就没有完成全部作战任务。……我之所以下决心派刘宗魁带他那个营去执行此项任务,不仅仅因为我手中没有别的部队可用,真正的原因是:尽管我不喜欢这个人,到了关键时候,我却坚信只有他才能完成任务!就带部队打硬仗打恶仗而言,我手下可能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他!……”
他到底没有亲自向刘宗魁下达这个命令。在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具体地研究了C团三营从黑风涧到632高地地区所需的时间,江涛把尹国才喊进“卧室”,不看他,说道:
“参谋长,你给C团刘副团长打个电话,传达我的命令,让他带C团三营立即出发,中午十二时以前赶到骑盘岭东端的632、633、634高地地区,十四时以前一定要拿下这三座小高地!”
尹国才迅速将他的命令记在一个小笔记本上。他正要离开,江涛忽然转过身来。这一瞬间,A团参谋长发觉团长的神情显得格外冲动。江涛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国才,从现在起,由你亲自负责同C团三营保持最密切的联系!……除了兵力之外,其他一切要求都务必及时充分地满足他们!……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团长!”尹国才立正了回答,快步走出江涛的“卧室”。其实他什么也不明白,最不明白的是团长方才的神情为何那样冲动。尹国才在向C团三营传达江涛的命令之前认真研究了一下地图,突然,他什么都明白了。
第十五章
“七连立即出发!……各连按原行军序列跟进!”
肖斌传达完A团指挥所下达的作战命令不到五分钟,刘宗魁就合上地图,对来营部掩蔽部参加紧急碰头会的各连指挥员说。
连长指导员们参差不齐地喊了一声“是”,迅速收拾起作战图囊,鱼贯钻出掩蔽部,向自己连的宿营地跑去。
“营部也准备出发!”刘宗魁对肖斌说了一句,尾随各连指挥员钻出隐蔽部,穿过林子,登上了拂晓眺望342高地时曾站立过的土岗。在这里,他可以居高临下地望见涧谷两侧已经动作起来的部队。
敌人的炮击还没有完全停止。从骑盘岭到黑风涧的广大地区内,仍有一发发炮弹不时飞落下来。涧底和他身前身后的林子里,一团又一团烟火正在腾空而起。但他已顾不上注意它们了,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全营必须以最快速度运动到632高地地区,越快越好!
肖斌从A团参谋长尹国才那儿接受作战任务时,掩蔽部里神情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教导员陈国庆。刘宗魁明白这是为什么。昨夜行军途中,这位白面书生就提醒过他,注意位于战区东南角落的三座小高地,他却没有给予应当的重视。现在陈国庆的猜测被证明是有道理的了:刘宗魁没有在地图上下多大工夫,就看懂了江涛给他们的任务中潜藏的危险,战前那种阴郁的念头立即袭上心来——一旦战场上出现复杂局面,江涛是不会吝惜使用他们这支小部队的!
——632高地地区是目前敌我双方谁也没有去碰的地区。但如果我军要去占领,它马上就会成为整个战场上最敏感最易引起激烈争夺的地方!江涛让他们去踩的是一个他自己大概也不愿去踩的雷区!
——兔崽子!
他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同时也非常清楚,目前江涛是他的直接上级,作战命令毕竟是作战命令,不执行是不行的!
“尹参谋长,”他从肖斌手中要过电话听筒,直接同A团参谋长讲话,“我是刘宗魁!请你详细讲一下,眼下632、633、634高地上是些什么情况?!”
“刘副团长,”尹国才说,“据我团三营在631高地一早上的观察,眼下632、633、634高地上还没有敌人!”
“情况可靠?!”
“绝对可靠!”
“那好!”他没有再同尹国才多说什么,就放下了电话。一个念头清楚地涌上脑际:部队必须立即出发,愈快愈好!
——江涛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现在是八时三十分,距离江涛为他们规定的抵达632高地地区的时间只差三个半小时,距离他为他们规定的结束进攻战斗的时间也只有五个半小时。最重要的是:仅仅冲着上述三个小高地目前尚没有敌人这一情况,他们也应迅速行动,尽快完成对它们的控制。632、633、634高地上目前没有敌人不等于过一段时间仍没有敌人,一旦被敌人先于他们控制——这在对方是很容易做到的——他们这支小部队要完成任务,就势必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对高地逐个展开强攻,处境之凶险不堪想象!但他们如能先于敌人占领它们,那儿的形势就会由敌守我攻变为我守敌攻。今天在632高地地区与敌人展开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能够争取的就是这个我守敌攻。按照一般攻防作战的规律,敌人不用四倍于我即一个加强步兵团的兵力是很难取胜的。今天敌人全线吃紧,专门抽出一个团跟他们争夺那三座小高地,也是难以做到的!
——这就是战机!必须捕捉住这个战机!也只有如此才能多少实现他带部队上战场时的初衷:既完成江涛给予的作战任务,又尽量减少干部战士的生命损失!
各连主官来到营部时,他已在地图上认真研究了去632高地的路线。从目前的位置到632高地地区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是北出黑风涧,沿骑盘岭和猫儿岭之间的峡谷向东运动到骑盘岭东端和翡翠岭东一高地之间的山垭口,再由此向西南斜插至632高地北麓。走这条路可以避开骑盘岭,不用爬山,但A团参谋长尹国才方才通报给肖斌的情况之一就是,眼下骑盘岭东端和翡翠岭山垭口之间处于敌我双方交叉火力封锁之中,试图从这儿通过是困难的;第二条路是由黑风涧向南,循A团二营夜间开辟出的安全通道攀越骑盘岭大山梁,再顺山梁南大坡向东南插向631高地正前方大山腿,它的东侧即是632高地。这条路线的危险在于:敌人一直没有停止向342高地北大坡打炮,部队首先必须在敌炮火下爬山,然后还要在天子山敌人正面火力下做长距离暴露运动,刘宗魁沉思片刻便选择了后一条路:尽管部队攀越骑盘岭大山梁要多消耗掉一个小时,在敌炮火和天子山敌人的双重打击下做暴露运动也会造成伤亡,却比全营被堵在骑盘岭与翡翠岭之间的山垭口无法接近作战目标好得多。身为一名战地指挥员,.99lib.现在他第一要考虑的只能是如何完成战斗任务!
还有另一种估计:骑盘岭山势陡峭,部队从北坡向上攀登时,天子山上的敌人是不会发现的,只要他们到达山梁线,往前到631高地南方大山腿就只剩一道向下的大斜坡了,部队运动快些半小时即可到达。如果尹国才提供的情况属实,再用半小时至一小时去占领那三座海拔不太高的山头,总共需要的时间并不多。天子山敌人即便在他们翻越骑盘岭大山梁南下时发现了他们,对我军的意图也总会有一个思索判断的时间,他恰恰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带部队完成向632高地地区的运动和对三座小高地的占领,等敌人明白过来,要做出反应已经晚了。但是如果他们走另一条路线,被堵在骑盘岭和翡翠岭之间的山垭口,什么时候才能占领632、633、634高地就难说了!……
现在他站在土岗上,同刚刚接到作战命令时相比,除了由战斗任务带来的沉重和危机感无法消除之外,内心已经镇静了许多。他和他的部队正在走进深水,或者说已经走进战争的深水,不过他已不可能再去想它了,他要注意的只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涧坡西侧的林子里,副营长曹茂然和七连连长胡志高正带着七连成一路纵队跑出林子,向他站立的土岗下那条蜿蜒伸向骑盘岭大山梁的小路奔来;在其他的地方,他看到八连、九连以及副教导员负责的民工担架队也在各自宿营地的林子边缘列队完毕,等候顺序跟进;而他的身后,肖斌、陈国庆也带营部一伙人上来了,准备随他一起出发。又有一发炮弹落到涧底,他没有听到爆炸音,只于一瞥之际留意到一条银白的鱼在高高扬起的粗大的水柱中活泼地闪烁着鳞光。所有这些景象多少还使他的心再次感受到了一些临战的激昂。右后侧林子里“轰”的一声响,腾起一团黑红的烟火,立在他身后的肖斌和警卫员魏喜本能地卧倒下去,他吃了一惊,却仍旧挺直身子,脸上保持着刚毅、严厉、镇定的表情,一时间对自己此时和以后该做些什么突然清楚了。“我没有被它吓住,这很好。”他对自己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部队带上战场。一个指挥员,在这种情势下,除了自己以身作则,是没有力量将部队带上战场的,即使最严厉的战场纪律也没有你自己的勇敢有效。我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卧倒,我要让战士们在出发之际,看到一个充满信心、无所畏惧、与他们同生共死的指挥员。”
又有两三发炮弹在前后左右的林子里炸开来。炸烟还没有散去,曹茂然就已带着七连尖刀排从他脚下的土岗前踏上了去骑盘岭大山梁的小路。刘宗魁从行列中向他投射过来的兴奋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他的形象对战士们的心理产生了良好的影响。那些爱说话的士兵已同他打起招呼来:
“副团长。走吧,甭在这里挨炮了!”
“副团长,别太沉着了,小心让人家给你镶上一块炮弹皮!”
“……”
“不,我要站在这里看看,你们哪一个尿裤子了!”刘宗魁不失威严地笑着,回答战士们的话。忽然他的手朝队列里一指:“瞧那是谁,裤腿都湿了!”
一时间战士们前后左右地看,猛然明白副团长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哄”的一声笑了。又有一发炮弹在附近林子里炸开,竟没有谁再注意它。
等七连成一路纵队全部通过,刘宗魁才走下土岗子,带营部十几个插进七连和八连的队伍之间。踏上那条隐现于草丛中的上山的小路,刘宗魁立即注意到一幅方才没有注意到的景象!
——整个骑盘岭北大坡上,到处有一团团烟火在升腾;烟火之上,那道横亘在稀薄的青灰色雾岚中的大山梁,也似乎比原来高峻了许多!
——他今天为全营选定的路并不好走!
他的心里又紧张了,不仅因为满山坡的炮火和山梁线的高远,还因为刚刚走上一步,那条陡峭的小路就迫使他注意到另外一些情况:小路上出现了许多不规则的土坑,土坑的边缘,每隔几步就相向插着一面红的和白的三角小旗帜。旗与旗宽后面爬起,飞快地扑倒在他身边,惊慌地喊道。
刘宗魁清醒了,抬头看见那发炮弹的落点距自己还很远,随着自己的卧倒,前面后面也卧倒了长长一串人,不由得对自己大为恼怒!
“刘宗魁,你是怎么回事儿!你的匍匐动作做得蛮利索嘛!全营几百口子眼睁睁地望着你,指望你做出好样子,把大家带上骑盘岭大山梁,你倒还没开始就给他们表演了一个迅速卧倒!……今天是你把全营带上了这条死亡之路,你的责任是让他们尽快通过它,而不是因你的怯懦延误时间!……如果因为你造成了部队行进速度的缓慢,加大了伤亡,你就犯了罪!……”
他就这样严厉地谴责自己一番,胸腔里的怒气虽没有完全消除,引起自己方才惊慌失措的一点恐惧却被驱逐掉了。他没理睬魏喜,不高兴地从地下爬起,重新迈开大而有力的步子,从一个个卧倒的战士身边走过去。
趴在小路上的人们跟着他,面带愧色地站起来。被炮弹打断的一字长蛇形的队伍又冒着敌人的炮火,向骑盘岭大山梁蠕动了。
以后刘宗魁就不让自己注意敌人的炮弹了,他也不再格外留神小路两侧的红白小旗帜。一发发炮弹仍在他和这支队伍头上飞翔,在山坡上、有时就在队列中落下炸开,造成行进的中断和人员的伤亡,他都坚持要求自己充耳不闻,不躲不闪,不瞧不看。即使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将泥土和草木的残枝残叶砸到头上脸上来,他也只是简单地抖一抖肩膀和脑袋了事。他今天肩负的责任,他对自己方才的怯懦举动的愤怒,他作为一个第二次走上战场的老兵的骄傲,都不允许它们给予自己太多的恐惧。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讲,他完全不理睬它们也是不可能的,无论炮弹的飞行和爆炸,还是红白小旗帜,都是具体的,现实的。一发炮弹从头顶上飞过去,他尚未命令自己不去关心它,由它带来的恐惧已经让他飞快地想到了:“它会落到哪儿去呢?它的落点会离我很近吗?”炮弹爆炸了。“它离我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根本无法对我造成伤害。”随即他心里又会浮起这样的念头,直到生命中那个严厉的副团长出面制止这种胡思乱想。“……难道你是第一次走上战场吗?”那个副团长愤怒地训斥着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他之所以愤怒不仅因为这些胡思乱想在他看来无异于胆怯,还因为他觉得它们压根儿就不应当从他内心里冒出来。“刘宗魁,你还是个新兵吗?……你无非怕死就是了。可你活着又有什么用处呢?谁真的需要你呢?……真正需要你的人只有一个,你却将她扔到医院里逃走了。”一闪念间他又痛苦地想到自己的妻子“……不,你是不会承认这件事的。……可你总不能不承认你做人的失败。一个女子将自己终生的幸福托付给你,你却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他摇了摇头,将这一闪念的痛苦思想赶走。“自从徐春兰病逝之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需要你了!”忽然他又激烈地想道,“何况有过上次的战争,你已经明白,生死是很平常的事情,你既已置身死地,害怕不害怕就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类似这样的一番措辞激烈的自谴总能让他的心坚强好一阵子,直到另一发炮弹再次将那种由恐惧引发的胡思乱想重复一遍。到了后来,这些胡思乱想还化作一种貌似严肃的思考,从他心底冒出来。“……难道我会怕死吗?笑话!我担心的是这支队伍。一旦我被炸死,部队和任务怎么办?肖斌和陈国庆能行吗?……”但这种伪装成关心集体的恐惧还是被那个严厉的副团长识破了。“瞧瞧你有多重要,”他用讥讽的口吻对自己说,“你以为没有你别人就不打仗了吗?……你是在为你的胆怯找理由!像你这样在生活中极端失败的人都能学会打仗,肖斌他们就不行吗?!”他突然明白自己只不过仍旧在眷恋着生命罢了,心中的怒意越发强烈了。“……难道你还真的留恋生命吗?以前你要求转业,多半是为了徐春兰,现在她不需要你了。……因为她的死,你其实也厌倦了自己的生,是这场战争又给了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现在需要你的是身前身后这些原来与你无关、眼下却成了你的部下的战士。你今天把他们带上了战场,你就成了他们的亲人。如果你能用自己的英勇表现为他们减少了牺牲,你对他们就成了有用的人。你不能恐惧,不能犹豫!……”
他并没有意识到即使当他这样激烈地同恐惧斗争的时候,他的形象也已在战士们心目中变得高大无比。越是往前走,无论是魏喜还是前前后后的战士,都渐渐觉得副团长成了一个奇迹:每当一发炮弹飞过来落下,他们应着炮弹落地的啸音卧倒,再抬起头来,都会发觉只有副团长一个人仍在迎风飘扬的灰褐色炸烟中镇静地穿行着。副团长仿佛是一个炮弹和地雷都奈何不了的人,一个不死的人,一面遥遥地指向骑盘岭大山梁的旗帜!
……山越来越陡了;路面上裸露的嶙峋的岩石和长在石缝间的灌木枝条不时会戳到脸上;前些日子下过雨,路面较平坦的地方还汪着一摊摊水,十分难走,只是由于敌人的炮弹和雷区吸引着他内心的注意力,他才没有觉察到自己早已大汗淋漓,军衣凡同皮肤接触的部位全湿透了。在山下他觉得自己体力还行,老兵,又是在家爬惯山的腿,一个半小时后却感到了吃力。刘宗魁断断续续地想到自己可能是饿了:昨晚部队从芭蕉坪出发时他啃过一块压.99lib.
缩干粮,再就是今天早上,敌人向黑风涧炮击前咽下过一口米饭。仿佛是因为汗出得多了,肚子里的水分少了,肠胃才砂纸一样摩擦起来,一阵阵地绞痛。腿肚子也开始抖嗦,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想朝地面上弯曲。咬着牙再走一段路,眼前竟然有一点点金色的和黑色的蝴蝶胡乱飞舞。刘宗魁站住了,“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他暗暗骂道,一边解开军上衣全部纽扣,露出枯瘦的汗水淋淋的胸脯,让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还好,金色和黑色的蝴蝶消失了,两条腿也不抖了。
再往上攀登,小路就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带子,在眼前摇晃起来。他没有再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炮弹和雷区,却真的不再注意它们了。顾不上了。汗出得更多了,肠胃也摩擦得更难受了。两条腿由疲软而麻木,膝盖那儿僵硬得犹如一根棍子。心跳得那么重那么急促,仿佛它自己要从胸腔里挣扎出来,因抽烟而被严重损害的肺叶像破风箱的风叶一样费力地呼扇着,一口一口地上不来气。能够意识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一个依然清醒而坚定的意念——往上爬!一定要爬上骑盘岭大山梁!爬上去就是胜利!朝上面望一眼,骑盘岭大山梁照旧高高地耸在天穹之下,一点儿也没有向自己靠近!他停下了,虚弱地喘气,意识能力部分恢复了。刘宗魁断断续续地想:上次边境战争中,C团三连就有一名班长因为饥饿、脱水牺牲在爬山的路途中!今天他是不是要步那个人的后尘?
“副团长,我来背你走吧!”同样喘着粗气、浑身汗淋淋的魏喜走过来,关切地说。
“不用!”他瞪了魏喜一眼,不高兴地说,举步继续朝前走。
他还只有三十三岁,尚没老到让警卫员背着行军的程度!
最难走的是山顶那段路。好几次往上看,都以为只剩下几十米。他鼓起残存的气力朝上走,到了自己认定的目标物后才发觉上面还有几十米,刚才自己的视线被山体突出部挡住了。好不容易走完第二个几十米,原来上面还有一道长达几十米的斜坡,只有走过这第三个几十米,才能最后到达山梁线。他觉得自己已疲惫到了极点,望着这段凹凸不平的路,他完全绝望了!他是爬不到山梁上去了!哪怕再往前走一米,也会立即死于心力衰竭!
这次他歇了大约十分钟,才重新抬起沉重麻木的腿朝前挪。他又清醒过来了:他不能不朝前走,他一停下,后面的部队也会停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上走!
距离山梁线只剩几米了。路很平坦,刘宗魁站住,用竹棍子支撑着身体,回头朝山下望去。这时他才有力气看一看自己的部队!
除了同他在一起的七连一排,全营还都在下面大山坡上艰难地运动。站在山梁上,他听不到山坡上炮弹爆炸的声音,却能看到不时有一团团烟火在队伍前后升起,随即迅速变白向上升去,队伍却因而被斩断成几截。每当一发炮弹落到小路上,尘烟散去之后,就会有几个黑点般的小人儿朝黑风涧转回去。那是运送烈士或伤员的担架,他明白,被炸得零零散散的队伍却仍旧不屈不挠地向上攀登着,好像没有谁真把炮火、地雷、伤残和死亡看成一回事。刘宗魁心里猛然一热:这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正为战争受难,为胜利受难!祖国,您的儿子正在为您受难!
走完去山梁线最高处的几米他又用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正前方群峰并峙的天子山立即逼上眼帘。天子山和骑盘岭之间是一条一半阳光照亮的、雾蒙蒙的、比地图上显得更宽阔的峡谷,它从西偏南的远方伸来,横躺在他的脚下,又在东方遥遥可望之处转向东南。从那个方向,刘宗魁用望远镜第一次影影绰绰地找见了他们要占领的三座小高地!
632、633、634高地被天子山主峰鹰嘴峰巨大的阴影遮掩着,雾气缭绕,看不清真面目,但从那个方向确实听不到一声枪响!
在他的正面,天子山三号峰上,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刚才还向342高地射击着,目前也沉默下来!
山梁线最高处的风很大,刘宗魁觉得意识和思维能力完全恢复了。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从黑风涧出发,这一面山坡他们竟然爬了三个小时。不过他的内心还是很振奋:虽比原来的设想多用去一小时,他和七连一排毕竟爬上了骑盘岭大山梁!只要他身先士卒地爬上来,他的部队也会战胜敌人的炮火和雷区爬上来的!
“曹副营长,让前面停下,暂时分散隐蔽休息,等一等后面的部队!”他向副营长曹茂然说;同时命令身后跟上来的一部步谈机向各连传达自己的命令:加速前进!
眼下全营拉得太散了!再往前就要直接暴露在天子山敌人的视线和火力之下!只有收缩部队,缩短全营从骑盘岭至目的地的时间,使敌人来不及在他们到达632高地地区之前有所行动,才能减少前面一段更艰苦的暴露运动中的伤亡!
第十六章
其后一刻钟里,刘宗魁坐在山梁线上一块岩石背后,就着身上水壶里的水,一点点地咽下了魏喜递给他的一包压缩干粮,体力渐渐恢复了一些。
肖斌和陈国庆才带着七连的另外两个排赶上来了。看到副团长让先头部队停下了,肖斌有些着急。江涛为他们这支小部队规定的抵达632高地地区发起攻击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现在距这个时间已不足十分钟了!
“副团长,是不是应该让七连先走?”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刘宗魁面前,用手指了一下腕上的表说。
“不,再等一会儿!”刘宗魁回答,没有多做解释。再打几仗肖斌就会明白,对一个独立率部执行任务的战地指挥员来说,只有胜利才是最重要的。每一场战斗的过程都是敌我双方各种意料到的和没有预料到的复杂情况的集合,指挥员必须懂得及时灵活地而不是呆板地执行上级指示。
但半小时后他还是做了妥协,没有等到担任后卫的九连和更后面由副教导员带领的民工担架队也爬上山梁,就把陆续到达的七连和八连的主官叫到跟前,命令道:
“立即以奔袭速度向目的地前进!不管途中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停下!到达632高地地区后,无论哪个连在前,都要马上向那儿的三座高地展开攻击,不要等待!”
“是!”大家回答。
——不能再等待九连了。骑盘岭山梁线上一下涌上来两个连的兵力,很快就会让天子山的敌人注意到的。兵贵神速!
副营长曹茂然带领七连一排——也是全营的尖刀排——率先跃过山梁线,鱼贯冲下长满半人高马尾松幼林的南大坡,顺着一条蜿蜒伸向东南的林间小路快速奔去。刘宗魁没有让自己再停留,待七连全部通过,也迅速和肖斌、陈国庆一起跟上去。
他的估计是对的:我军刚刚出现在骑盘岭南大坡,就被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发现了。好在林中小路盘旋曲折,敌人一时显然闹不清这支部队南下骑盘岭的意图,这一迟疑让他们在毫无敌情威胁的情况下快速运动了十五分钟。但十五分钟过后,敌人虽然仍没有弄清他们的意图,天子山三号峰上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还是做出了强烈反应——它隔着上千米的空间距离,居高临下地向他们射击起来!
“咚咚咚咚咚——”随着一种刹那间就在大山峡间引起惊天动地回响的射击声骤然而起,一串串可怕的锋利的弹丸拖着金属的颤音,“哗啦啦”地划破空气,向这支自山梁线上南下的小部队飞过来,打得石屑冲天飞扬,将一棵棵幼树的树冠完整地切削下来,在林间草地和灌木丛中撩起一道道死亡的青烟。经过近四小时奔袭后对敌人的炮击已麻木的战士们突遭如此猛烈的打击,一下惊慌起来,有的吓得趴倒在地下,有的则无目的地四散奔逃,前进队伍即刻大乱!
那种骇人的声响刚刚响起,刘宗魁就明白它是什么武器了,脑瓜“嗡”地一响,浑身的血全涌上来!高平两用机枪!除开高密度的雷群,高平两用机枪是上次边境战争中敌人使用的所有武器中给他印象最深的又一种武器。当时他看到过被敌人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击中的战士,每人身上都有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顷刻便死,绝无生还的希望。不仅如此,这种听起来格外沉重格外瘆人的射击声连同它在山谷间引起的回响,还会对士兵们的战斗意志产生摧毁性的瓦解作用。看到战士们纷纷卧倒,刘宗魁真的急了:绝不能停下!山坡上除了些矮树丛之外并无多少可利用的地形地物,停下来更易遭敌人的火力杀伤。隔着上千米的距离,敌人只能进行模糊射击,与其趴在这里挨打,不如迅速从敌火力拦阻区中冲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给敌指挥官更多时间思考这支小部队的意图!
“不要乱跑!也不要停下!……你们他妈的都给我爬起来跑!”他大声地骂起来,脸色变得格外怕人,一边快步朝前走,一边飞起一脚,将卧倒在草丛中的一个人踢起来!“你想在这里等死吗?!”他瞪圆血红的眼睛,冲着那人大吼,急切中没有认出他是谁。那个人爬起来向前跑,他便不关心他了,又用那种可怕的目光去搜寻别的人。同时并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作为一个重要的运动目标已经暴露了。直到身前身后急促地升起串串青烟,刘宗魁才明白自己被敌射手盯上了。他一个就地卧倒,顺坡势连翻了几个滚,又弯腰屈身在树丛间进行了几次不规则运动,敌人跟踪过来的弹雨才被他甩掉。重新爬起来朝部队望,他发觉依然很乱,可整体行进速度却加快了!
再朝前运动一藏书网段路,天子山三号峰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就不同他们纠缠了。从枪声刘宗魁判断出它已转向后面的九连和民工担架队。他只喘了一口气,就听到东南方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上,也“咚咚咚——”地响起一挺高平两用机枪的射击声。刘宗魁心中遽然一惊,暗暗叫一声:不好!敌人的指挥官差不多已猜测到他们的意图了!
——不能让敌人现在就准确做出反应!必须给他们制造一点迷惑!
前面的部队因为新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的拦截自动停下了。刘宗魁匆匆赶到,命令曹茂然:
“全营改变行进路线,转向西南方前进!”
不但曹茂然,连尾随上来的肖斌也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图。曹茂然的反应比肖斌快些,他朝东南方鹰嘴峰望了望,眼里有火花迸出一样亮一下,从右肩取下冲锋枪拿在手中,英勇地喊一声:“七连一排,跟我来——”领先顺一条岔路向西南方山下冲过去。
全营跟着他们向西南方向折转过去!
果然,敌人被他们的行动弄糊涂了。不到五分钟,天子山三号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又转过来,迎头向七连一排射击,显然怀疑他们是要向西方增援001号高地下腹背受敌的B团。东南方鹰嘴峰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却停止了射击!
“部队下到谷底,然后迅速向东!”刘宗魁抓住时机朝曹茂然喊。谷底林木郁郁葱葱,队伍隐没其中,敌人就看不清他们的运动方向了!
这次曹茂然没有果断地执行命令。曹茂然望着刘宗魁,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刘宗魁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据战前敌情通报讲,谷底林子里有敌人设置的大片雷区,对方称它为“死亡地带”!刘宗魁脑瓜一热,没有做任何解释,转身从警卫员魏喜手中抢过冲锋枪,率先向谷底冲去!
——来不及解释了!上次战争中也有过这种情况:一旦部下执行命令有困难,他就自己去执行这项命令。不是要起什么表率作用,此刻时间就是生存的机会,时间就是胜利!
但他还是被迅速追来的曹茂然和肖斌挡住了。曹茂然方才只是一刹那间的犹豫,副团长的行动让他感觉到了莫大的难堪!他是带尖刀连的副营长,此时此地,不能让副团长代替他走到前头去,哪怕这就是死亡!曹茂然二话没说就冲到前面去了,肖斌和魏喜则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宗魁的胳膊。肖斌今天第一次大声批评他:
“副团长,你不能这样!你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员,你的责任不是代替尖刀排去蹚雷!”
刘宗魁冷静了一些。肖斌是对的。但肖斌并不懂得,有时部队是否能迅速行动起来,就看最高指挥员能否冲动一下,甚至于冒死亡风险到前面去蹚雷!
后来肖斌也赶到前面去了。刘宗魁留下来和营部其他人在一起。他一边奔跑,一边心情紧张地等待从尖刀排那儿响起地雷爆炸声。他没有听到这种声音。曹茂然是个有勇有谋的军官,他没有完全遵照副团长的命令下到谷底,而是下到林木遮没了部队行踪的高度就调头向东前进了。等七连到达全营预定的集结地和攻击出发位置——631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一条狭窄的长满小树林的冲沟——全连没有一个人触雷!
刘宗魁没有在这条冲沟里停留,便顺着一道半人深的雨裂沟登上了631高地南方大山腿的顶部。
632高地清楚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依次向东南方排列开去的是633和634高地!猛地他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正紧张起来,好像一生中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由于最后一段行军途中他们成功地隐蔽了自己,鹰嘴峰上的敌人尚没发觉他们已经出现在这里!
他用望远镜飞快地认真地将632、633、634高地观察了一遍——634高地山体的大部分被633高地遮挡着,看不清楚——在骑盘岭上他觉得它们低矮渺小,此刻才突然感到它们也很高峻巍峨。不过除了岩石、蒿草、灌木丛和一片片小树林,他没有在任何一座高地的表面发现一个敌人。放下望远镜,他尽力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命令曹茂然立即带七连向632高地上发起攻击!
“把重机枪架起来,动作要快!”他说。
七连迅速从山腿南端绕到632高地西侧山脚下展开。刘宗魁的心揪紧了:在他们负责攻击的三个小高地中,632高地最靠近骑盘岭和骑盘岭与翡翠岭间的山垭口,最应被敌人部署上兵力!
肖斌匆匆跑上山腿。
“什么事?”“副团长,八连到了两个排!”
“九连呢?”
“九连和八连三排没有跟上来!”
望远镜里,七连的散兵线已向633高地上推进了,山头上并没有响起枪声!
“命令八连,立即向633高地发起攻击!”他头也不回地对肖斌说。
肖斌跑下山腿。很快,八连的队伍也从山腿南端通过,向东偏南的633高地发起了攻击!
一个身背电台的报务员匆匆上了山腿,大声对刘宗魁说:
“副团长,A团指挥所多次询问我们是否到达了指定位置并开始了攻击!”
刘宗魁低头看看腕上的表:表针已指向午后一时半。他皱皱眉头,冷淡地说:
“你现在报告A团指挥所,就说我营已按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对632、633、634高地的进攻战斗正在进行!”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把视线转向632、633高地!
十五分钟过去了。七连三个排的三股人流出现在632高地半山腰里了,山头上还没有响起枪声!二十分钟。这三股人流中的一股——七连尖刀排——已接近主峰,枪声还是没有响!现在尖刀排消失在顶峰的雾气里,他用望远镜也看不清楚了。枪声还是没有响!两分钟后,从步谈机里,响亮地传来了副营长曹茂然的音:
“304!304!我是301!我是曹茂然!”刘宗魁一下夺过步谈机员手中的送受话器:
“曹副营长,快报告情况!”
“副团长,七连已占领632高地!高地上没有敌人一兵一卒!”
“很好!”刘宗魁说,没有过多泄露出心中的欢乐,“我命令你们马上向翡翠岭方向占领阵地,组织防御!”
“明白!”曹茂然回答。
他又把望远镜转向东南方的633高地,心里不那么紧张了!又过了十五分钟,八连连长李骜也从该高地峰顶向他报告:
“副团长,我连已占领633高地。上面没有敌人!”
“马上构筑阵地,转入防御!”他向李骜下达了刚才向七连下达过的命令,没有忘记补上一句:
“八连连长,634高地上有什么情况?”
“没有什么,”李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那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教导员陈国庆匆匆跑上山腿,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串带着颤音的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就从鹰嘴峰上打到刘宗魁身后的矮树丛中。刘宗魁吃了一惊,陈国庆没等第二串子弹打来,猛地将他摁倒在雨裂沟里!
二十分钟前,七连开始向632高地攻击,他就听到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响了,不过枪声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便没有放到心上。再后来,由于一心关注着七连和八连,他竟然把它忘了!
第二串子弹也落下来了,打得雨裂沟上下沙石乱飞。刘宗魁抬起头,满面通红的陈国庆对他说出的却是另一件事:
“副团长,九连上来了!”
刘宗魁跪着从雨裂沟里直起身子,朝南偏西的鹰嘴峰上望。他明白了:九连和八连三排刚才走的不是七连和八连的路线,是他们将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引到这儿来的!
“快去命令九连占领634高地!动作要快!”他大声对陈国庆说,脸突然涨红了。敌人没有在最靠近骑盘岭的632高地设防,当然没有理由在自己防御纵深的634高地上部署兵力。但现在对方已经发现他们,634高地很快就会变成敌我首先要争夺的目标!他必须赶在敌人之前将它控制在自己手中!陈国庆从山腿上跑下去。不大一会儿,一支稍显混乱的队伍就出了沟底的树林子,同其他两个连一样绕过山腿南端,顺着632、633高地西侧山脚下的洼地向634高地奔去。刘宗魁心里一阵搐动!
——这个连是不能打仗的!
——但现在却又不能让他们停下来!他没有别的部队可用了!只有占领了634高地,全营在今天的战斗中才能取得主动!
——“我是不会让九连在634高地上坚持多久的,”一个新的决心已在他心中形成了。“只要九连及时控制了634高地,而敌人又给我时间,我就派七连去替换他们!”
他又把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忘了,从裂沟里站起,睁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这支奔向634高地的小队伍。这一刻里,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又像拂晓我军炮击前那样,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很疼地束紧了!
第十七章
由于早晨没吃到饭,九连由黑风涧向632高地地区的奔袭行动就进行得更加艰难。
在营部开完会回到连里,程明和梁鹏飞很快把队伍在林边集合起来;他们还抓紧时间开了班以上干部会,传达营部会议精神,然后命令各班回去动员,做好奔袭和加入战斗的准备。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回到队列前头站着,担任前卫的七连刚刚从涧溪西侧的林子里奔出来,向骑盘岭大山梁攀登。
九连是后卫连,必须等到八连上路后才能启程。如果程明和梁鹏飞两人中有一个稍微多一些经验,便会想到当全营成一路纵队行进——况且是在敌人的炮火和雷区威胁下攀登陡峭的骑盘岭时,前卫连和后卫连出发的时间往往要相差半小时之久,而这段时间是可以用来让全连吃饭的。涧底炊事班那儿虽然有一口菜锅和一锅饭被敌人的炮弹炸飞了,可另外两口饭锅还完好无损,敌人炮击前它们没有熟,炮击过程中却自顾自地熟了。但由于他们既没有经验,这段时间内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全连仍没能吃上那两锅已煮熟的饭。
这半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是:
全营接到作战任务后,程明、梁鹏飞的心境就变了。敌人炮击黑风涧时程明曾有过英勇的表现,此后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过“关”,早上因恐惧以及同司务长干架在全连失去的体面恢复了。当然不愿承认此时心境的改变仍是由于恐惧,相反却认为它是由另一种与恐惧无关的焦灼的思考引起的:连队这下真要上战场了,可它真能打仗吗?从昨夜开始,他先后同指导员、一排长、二排长、司务长连续发生了冲突,上了战场他们真会很好地同自己配合吗?最重要的是——这种埋藏在心底的担忧他一直没跟别人讲过——除了三排长上官峰,这些跟他一样有老婆孩子的人不会像今天早上以前的自己那样一心只想着活命吗?如果他们到战场上给你连长拉稀屎,你不抓瞎吗?!还有那些兵——从早上涧底发生的事程明知道连队的兵对他是什么态度——你能指望他们为你冲锋陷阵?他越是朝这个方向想,越觉得今天的事情要麻烦,觉得出发前他还应当做点什么事!
梁鹏飞心境的变化与刚刚被他送下山的六班副有关。将烈士遗体送走之前,他对之还只有一种恐怖、怜悯、恶心相混杂的感情,并不理解它在自己心底产生的震撼;送走之后回到连部掩蔽部,重又栩栩如生地忆起林间草地上那条人腿,忆起担架送下去的六班副的被活生生切割的肢体,已经隐藏在心里的思想突然活跃起来。这些思想是:过去想到阵亡,仅仅是想象的,今天却发觉死竟是方才六班副那种样子!过去想到死,总是同妻子、房子联系在一起,此刻他却恍然悟道:死仅仅是他自己的事情,是他本人的死!后一个念头太新颖,太令他的灵魂惊骇,使他那自昨晚以来饱受惊恐的心再也无法平静。等全营接到了向632高地地区运动的命令,这种仿佛浸透了灵魂的恐惧又突然被强化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在这里你还可以躲进掩蔽部,上了战场就要面对敌人的子弹。何况连长程明又不懂军事指挥!
其次,等他们从营部开会归来,发现六班副被炸死的消息还是在全连传开了。事情的经过是:六班副的遗体运走时六班长并不知道,连队集合时他爬出猫耳洞,才发觉少了副班长,就到处嚷嚷,又咋咋呼呼地去报告二排长岑浩。岑浩为了不让他喊,就把他叫到一边,将真情告诉了他,并嘱咐他根据这一情况重新调整一下班里的战斗小组。六班长听后瞪大了眼睛,回到班里没向别人讲,但既然要调整战斗小组,就不能不把事情向战前预选的副班长候补人交代清楚。这么一交代,全连都知道了。
六班副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不少人甚至还认不清他;但也正是这样一个人的死,让大家陡然间感受到了死亡具有的偶然性和深藏在偶然性中的神秘。六班副活着没人注意,死后了解他的人一下想起他的许多好处:和善、不爱出风头、枪打得准、同谁也没有红过脸,等等,盖棺定论两个字:好人。可这个好人成了全连的第一个牺牲者!队列里没有谁议论此事,但用不了多久,不少人都悄悄意识到自己内心里发生了意义重大的变化。等连队在林子外面集合起来,三排九班新战士赵光亮竟抽抽搭搭地哭了!
三排位于连队的后尾,赵光亮的哭声好一阵子才传到队列前程明的耳朵里。他的神经本来就绷得很紧,哭声即刻让他毛孔一奓:这是谁?没去打仗,先号上了!对全连的战斗情绪会是个什么影响?!
“那是谁在号丧?!”他怒冲冲地喝一声!快步赶到三排去,从队列中发现了正在抹眼泪的赵光亮。赵光亮听到他的怒叱已经不哭了,他的双胞胎哥哥也赶过来卫兵似的挡在程明和弟弟之间。
“你哭什么?!”程明没有放过那个新兵,脸因怒斥赵光亮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表现?!啊?……你们排长呢?”
他又想到上官峰了。排里出了这种事,三排长怎么不管?!他很快在队列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心里猛然一惊。同早上相比,上官峰的变化太大了!原先总是显现于这个学生官眼睛里的生气不见了,此刻那里充满着一种让程明格外不高兴的恍然若梦的神情,脸白得如同一张薄纸,一点血色也没有,连皮下的血管也一根根看得清楚。程明心里的无名火又升起来:怪不得三排有人哭,瞧这个排长,刚听说打仗,自己先就吓得面无人色了!
“三排长,这个兵怎么回事?!你自己怎么回事?!”他瞪圆了眼睛,朝上官峰喊叫,“你怎么管也不管?!”
上官峰像是被他从一场梦中惊醒了。他望了望自己的连长,好像什么也没闹清楚;忽然,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血色,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连长,他饿了!”他大声说。
他话中含有的讥讽意味周围的战士立即感觉到了。兵们悄悄笑起来。程明被更深地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冲上官峰喊了一嗓子,转身向队列前走,不愿再同后者理论。这一刻他想的是:出发前必须再开个干部会,统一一下思想,部队这个样子,是不能打仗的!
“指导员,我建议再开一个干部碰头会!”他气呼呼地对梁鹏飞说,“你都看到了!真要去打仗了,干部们还这样,那怎么行?!”
梁鹏飞深深地瞅了他一眼,程明觉得自己又被这个人的脸色吓了一跳。梁鹏飞的脸同上官峰一样苍白没有血色,这使指导员腮部几块暗紫的疤痕格外显眼。刚才在连长和三排长之间发生的一幕梁鹏飞看到了,心里无论对程明还是对全连都更加失望,但重要的不是这个,这段时间里,想象着战争和自己的死(他不敢真的相信632高地地区对他们没有危险),梁鹏飞的精神中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这场战争却可能让他死去,于是他突然觉得自己无论与连队和战争都没了关系。程明的话只在他心中引起了下面一种意念:今天不管程明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好了,反正连队和战争都与我无关了!
“我同意。”他无力地说。
但这个会却没有开成。通信员吴彬把干部们找到附近林子里,程明刚刚说要大家再表一次态,一排长林洪生就脸红脖子粗地嚷起来:
“连长,还开个鸡巴会!昨天夜里不是表过一回态吗?……你们到底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信不过自己!”
接下来就炸了锅:不是林洪生,而是梁鹏飞和程明都没想到的一个人——副连长姜伯玉——蒙受了奇耻大辱一样调头就朝林子外面走,一边回过头,大声喊:
“我没有什么态可表!……要说的话昨天夜里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简直可耻!……”
随后走掉的是二排长岑浩、一排长林洪生和副指导员;司务长和三排长上官峰迟疑一下,也走了。恼羞交加的程明想冲走掉的人吼几句,没有吼出来,队列里又出了乱子!
几个战士没有请示,就出了林子,飞快地向涧底跑去!
程明冲动地蹿出林子,满腔怒火恰好发泄到这几个兵头上。
“他妈的个×的那都是谁!……还不给我站住!”他冲他们大喊。一发炮弹刚刚落到涧溪里,炸起一道白亮的水柱,让程明哆嗦了一下。“你们他妈的想死吗?啊?!……”
领头往涧底跑的炊事班长在半坡上停住了,回头望一眼程明,折转身回到队列里去,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不屑于同这样的连长再啰唆什么。见班长这样,他身后的两三个炊事兵也转身跑回到队列里。唯独一个矮胖敦实的兵晃了晃,没有跑回去,却一溜小跑到了程明跟前,两腮红得发紫,喘着粗气,说:
“连连……连长!下面还有两锅饭!大伙都饿了!我们班长想弄上来给同志们……们吃!”
程明没立即认出他是谁,只觉得有点面熟。但这个兵的一席话,却把他的火气引逗起来。他劈头盖脑冲这个兵骂道:
“你们他妈的这个时候还想着吃饭?!……谁想吃饭?是你们这些炊事兵老大爷自己想吃吧!叫你们妈个×做饭时你们做不熟,现在还吃你妈个×!……你们长个脑袋光知道吃饭吗?!……”
他足足骂了于得水五分钟,才命令这个兵“回去”!终于没有记起后者是谁;于得水却被连长骂糊涂了:他和班长去涧底弄饭上来确实不单是为了自己吃,而是让全连吃,连长不让他们去弄,那就不弄算了,连长犯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迷迷糊糊地,他又觉得连长不是骂他,而是骂另外什么人;眼下连长虽然骂完了,他还是不能听连长的命令“回去”:他是农家子弟,到底觉得两锅饭丢在涧底可惜,再说它们还占着两口行军锅。班长战前说过,行军锅也是作战物资,如同步兵手中的枪,绝对不能随便丢的。他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问:
“那……连长,锅还……还要不要?”
程明被提醒了:司务长出身的他当然不会不懂于得水知道的事情;可是他此刻想起这个兵是谁了,心中又有一股无名火呼啦啦地往上蹿:早上在涧底如果不是这个傻里傻气的炊事兵,司务长的拳头一准要砸到自己鼻梁上来,可他还是讨厌这个兵!炊事班没一个好东西!他借题发挥,又冲于得水骂起来:
“妈个×的你说还要不要?!养你们有什么用?!……把那些粮食喂牲口多好!……”
他又骂了整整两分钟,才发布大赦令一样冲于得水喊一声:“还不赶快把锅弄回来!”于得水两只脚动了动,眨巴了一下眼睛,又问:
“那……那饭呢?”
一句话又把程明的怒火扇旺了:
“什么饭?……倒掉!”
于得水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当兵时父母就说过,到了部队首长就像爹妈,今天他让连长骂几句当然不算啥。既然连长叫他下去把饭倒掉,把锅弄上来,他就应该这样做!他飞快地下到涧底,把两锅米饭反扣到沙滩上,将锅背了上来。
那两堆米饭就留在涧底了,在阳光下白花花地闪着诱人的光泽。开头没人说什么,过了十五分钟连队还没出发,队列里不少人就小声地骂起来:
“你妈的个鸟,有饭不叫吃,打什么屌仗!”
“他王八蛋让吴彬带着东西吃哩!”
“跟着这种熊连长打不死也得饿死!”
“瞧着吧,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呢!”
“……”
程明也看到那两堆白得耀眼的米饭了。队列里刚刚响起骂声,他就有些后悔了,这时他自己也体验到了一阵阵饥饿的眩晕!但让他认错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连队还要拖这么久才出发!还有那个熊兵,叫他把饭倒了他真倒了!作为一种补偿,他想通知全连吃压缩干粮,又没有去做:把饭倒了,再命令大家吃干粮,不是更让全连骂他嘛!
于是直到九连尾随八连向骑盘岭攀登,全连也没有接到吃干粮的命令。不过反正都一样,饥肠辘辘的战士们早已自动啃起压缩干粮来。
刚上路程明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腿发软,头晕晕的。毕竟他和全连一样,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到。但是,当通信员吴彬也将一包压缩干粮递过来给他时,他却像受到污辱一样推开了。他没有命令全连吃干粮,自己就不该吃它!他程明别的能耐没有,这一点自尊心还是有的!
他加大了前进的步子。山路弯曲而陡峭,往上看去,骑盘岭大山梁仿佛绵延在云端里,让他觉得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敌人的炮弹不时在大山坡上炸起团团烟火;小路两侧的红白两色小旗帜也时不时地将死亡的预感推进他的内心。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发觉自己竟不像以前那样害怕它们了。后来他才明白,之所以会如此,原因是黑风涧底那两堆白花花的米饭从一开始就占据了他内心的大部分空间。他越是觉得脚下乏力,浑身没有劲儿,那两堆白米饭的形象就越是清晰诱人。……“我不让炊事兵们把它们弄上来是个错误,”他终于懊恼地想道,“如果那时弄上来,十分钟内全连每人都能吃上一碗饭。……这样远距离的战斗行军,肚里有一碗饭没一碗饭大不一样。……早上我也不该跟司务长干架,没有那一架,全连可能都吃上饭了,你自己也不会到现在还饿着肚子。……”但是这种自责式的思考在他到底是不常有的,继续往前走,程明心中就又委屈和抱怨起来。“……但我愿意这样吗?我不会打仗,没有带一个连参加战斗的能力,可上级还是让我带这个连!……”一会儿饥饿引起的眩晕又让他的思维中断了,两堆白花花的米饭像动画片中的人物一样活起来,笑吟吟地冲他喊:“吃了我们吧!吃了我们吧!我们是香甜可口的!……”猛地他的意识清醒过来,一只脚已踏到路边的红白小旗帜中间!
程明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死。……”他蓦然想道。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想到饥饿和黑风涧涧底的白米饭。然而一种新的沮丧的感情却在他心里翻腾起来。“……别的连队也有连长,也在打仗,可人家都吃了饭,连长自己也没挨饿。……我是无能的,九连跟着我只会倒霉。下一步会怎么样呢?……”一发炮弹落在八连队伍中,一名战士当即身亡。担架将烈士抬下山时,程明看到还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被触动得很深,思维却一变进入了一条新的幽深阴暗的隧道。“……下一步就要投入战斗。早上我还只是没让全连吃上饭,到了632高地地区,我的无能就会使战士们和我自己牺牲。”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寒战,觉得战争压在生命中的沉重更难以承受了。“……可是副团长真会让我带九连投入战斗吗?”一时间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虽是个老问题,此刻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心。“九连的情况副团长是知道的,他并不相信我和梁鹏飞。副团长真正信任的是七连和八连,尤其是七连。……”那条阴暗幽深的隧道突然宽阔了,前面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些光亮,他还没有弄明白那是些什么光亮,心就开始激动了。“副团长让九连投入战斗,战斗准会失利,那样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副团长用军事法庭警告我和九连的干部,一旦九连把仗打得一团糟,军事法庭难道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吗?……”他欣喜地接受了这个新思想,并顺着它愉快而坚定地想下去。“如果副团长知道九连不能打仗并且不会派九连打仗,今天他带九连去632高地地区干什么呢?……他今天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只能这样做。副团长不可能单独把九连留在黑风涧而不让它跟全营一起上战场。”这个结论一时让他高兴了,“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呢?……我的任务就是将这个连带上骑盘岭,然后再带到632高地地区!……”99lib.
跟走在前面的七连和八连相比,由于没吃到早饭,九连就更早地进入了奔袭途中那种筋疲力尽、大汗淋漓、感觉知觉能力下降、大脑时时出现空白的阶段。程明不仅没吃到早饭,也没有吃压缩干粮,他进入上面的状态就比战士们更早。他所以能忘记饥饿、炮火、雷区,坚持不懈地向上攀登,真正的秘密就在于他脑海里已形成了上面那个明确的信念。九连不会去打仗,他只要把它带上骑盘岭,带到632高地地区,就完成了全部任务,军事法庭等等一切都将离他远去。他并不明白上面的信念其实是饥饿造成的判断力降低的结果,它却反过来使他能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为淡漠地看待炮火、雷区甚至腹中的饥饿。他的一系列思想是:死亡是和战争连在一起的,如果九连九九藏书不打仗,他当然不会死亡;既然他不会死亡,眼前的炮火、雷区、腹中的饥饿就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这种思维在常人看来是荒谬的,在程明心中却非常自然。整个智力活动能力的降低还使他不知何时本能地从吴彬手里接过压缩干粮啃起来。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吃压缩干粮,此后却一直没有停止吃压缩干粮。正是靠这种下意识状态下的咀嚼和进食活动,他才有了体力和精力,赶在全连前头爬上了骑盘岭大山梁。
山梁上凉风一吹,程明的感觉和知觉能力恢复了大半。七连和八连已经离开,只剩下营部的一名徒步通信兵立在山梁上等他们。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来,通信兵忙上前几步,举手敬礼:
“报告程连长,营长让我留下传达他的话:副团长命令你们连上来后不要耽搁,马上前进,要加快速度赶上前面的队伍!”
天子山三号峰上的高平两用机枪正向骑盘岭南面大山坡凶猛地扫射;八连的队伍已向下跃进了很远一段路程。程明清楚地意识到更艰难的行程还在前头!
最先随他登上山梁线的不是一排和二排,而是原先位于行军序列最后尾的三排。程明马上命令上官峰:
“三排长,现在由你们排担任尖刀排,迅速跟上八连!同时向后传,让一排二排加快行进速度!”
同出发前相比,上官峰的脸色更白了;因为严重脱水,脸上的棱角也突了出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即执行了程明的命令。
上官峰带三排冲下骑盘岭南大坡时,梁鹏飞刚由赵健搀扶着走上山梁,脸上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程明心里又来了气:瞧这个指导员,还没到目的地,他倒先要一个人伺候着了!他想也没想,就用抱怨的声音高声说:
“指导员,你们后面怎么搞的?一排二排怎么没跟上来?!”
梁鹏飞没有回答他,只条件反射似的冲他抬了抬眼皮。梁鹏飞早上也没吃上饭,腹中空空,他多年坐机关,身体素质比程明更差,走不多久就摇晃起来。赵健开头也让他吃干粮,可他只胡乱嚼了两口,胃就绞痛起来,只好不吃。梁鹏飞是在下面一种精神状态下走上骑盘岭大山梁的:自从出发前他觉得自己已和战争没关系了,再置身于炮火和雷区之中,他便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安全感;这种状态并不妨碍他途中履行自己的职责,当一发炮弹将一排的一个战士炸成重伤,他还能相当清楚地安排担架把伤员抬下去。再往上走,这种身心分离的精神状态便和体力不支引起的虚脱结合在一起,使他成了一个神情恍惚的人,全靠身强力壮的赵健一步步将他搀上骑盘岭大山梁。程明的话到底还是惊醒了他,让他的半昏迷半麻木的知觉明白自己到了山梁上。但是随后再朝东南方向的632高地地区望一眼,朦朦胧胧地想到路途还很遥远,天子山上的敌人正向他们的必经之路疯狂射击,死神依旧张开着乌黑可怕的翅膀在这片天空下翱翔,梁鹏飞的那个真实的自我就又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了,它又离开这场战争、离开自己的形体远去了!
程明终于没有听到他讲任何话,只惊讶地见他在赵健的搀扶下,一步也没在山梁上停留,紧随三排走下南大坡去了!
第十八章
自从目睹了清晨敌人炮击时林子边缘发生的事情,上官峰就一直没有从那一刻蓦然闯进心灵的、压倒一切的黑暗和恐惧中解脱出来。
“……死。……是的。”在林子里炮弹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他蜷缩在猫耳洞深处,瞪大失神的眼睛,漠然地望着面前一小块不断震跳的洞壁,长久地感受着类似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沟爬上来,缠上了自己脖颈和喉咙那样可怕的寒战,意识也完全凝固了,只保存了上面那个让他无比惊骇的意念;他已经明白了林边发生的事情,可是又不明白,尤其不明白死会是这样一种赤裸裸的、完全不让人有所准备的形式。死似乎不应当那么突然,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一个蒸腾着稀薄的轻纱一样烟雾的弹坑,它不应当那么简单……是的,不应当那么简单!
“死。……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它的真相同过去我了解的一切诠释它的概念、理论、诗篇、音乐、绘画……都不相同。……死仅仅是一种无法预测的、人们突然遭遇的、猝不及防的事实。……死就是一切的结束,不仅是思想、感觉、情绪等等一切形而上的、灵魂性质的存在的结束,而且首先就是肉体的毁灭。”意识流淌起来,到了这儿又堵塞了,似乎有人要他更仔细地体会“毁灭”二字特有的沉重底蕴;那条冰冷的蛇在喉咙口活动着,将他的脖颈越束越紧;眼前的一团昏黑渐渐淡了,上官峰抬起头,朝洞外望去,那团昏黑并没完全散去,它化作一张灰黑色的帷幕,笼罩在视野所及的一切景物之上,使炮火洗劫下的天地、山川、草木都一反常态地具有了阴森可怖的色调。似乎为了弄懂“毁灭”二字的全部含意,他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投向坡下林子外边的炮弹坑。他还是没有看到它,看到的还只是坑沿上几丛“毕毕剥剥”燃烧着的灌木。灌木的枝条是黑色的,正在吞噬这些枝条和叶片的火焰也是黑色的,这幅图景又让他的心惊悸起来,陡然觉得比自己刚刚经历的死亡的一幕还要可怕。
“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是的,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因为那个弹坑,那些黑色的火焰,我突然对什么事情都不能理解了。……我丧失了对战争和死亡的理解能力。”意识又流畅起来,又堵塞了;又流畅了,又堵塞了。“……我遇到了一个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物:死……它让我恐惧。这很可耻吗?不。……生是每一棵小草都无限渴望的,不然每当寒冬去后,早春来临,它们就不会匆忙地欢喜地展开心灵中珍藏和孕育了一个冬天的点点绿意,不会让自己的花儿在生命最美丽的季节里开放,不会在秋风萧瑟时殷殷其意地将种子撒向天涯海角。……死,则是一只蚂蚁也不愿意的,所以蚂蚁死后尸体也会呈现出痛苦的和丑陋的姿态。……人是万物之灵,他的生活空间和思维空间那么广阔,认知能力甚至能够达到自己不能预知的境域,每一次新的日出,每一处新的景观——一座山峦,一条河流,一片森林乃至于一片落叶,一滴被阳光照亮的水珠——都能给他的生命带来愉悦和幸福,一年四季,他都可以期望得到别的生物难以得到的欢乐,人为了让自己高兴还创造了那么多足以与大自然的美丽相映生辉的文明成果,人刚刚学会站立便开始了征服宇宙的航程。……人为了享受生活还下大力控制衰老,不让自己过早地死亡。……人拥有的东西比蚂蚁多得惊人,生命却和蚂蚁一样只有一次,因此死亡对人来说就显得格外可怕和可惜。”
“但是人也创造了战争。”他接着往下想,意识却在此处堵塞了,他又迎面遇上了自己不懂的那个黑暗和可怕的事物。生,是人们渴望的;死,是人们厌恶的;可是人们却用战争的方式让他人和自己死亡。“……人创造了科学,发明了登月火箭,写出了瑰丽的诗篇,他们的智力不应当这么低下。……可是他们还是要用战争解决许多问题。这其中就不能没有某种更深刻、更合理、也更有力的理由,一种既令人悲哀又无奈的理由。……”
他的思考又回到严密的逻辑演绎中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开始摆脱那个弹坑带给自己内心的无序和混乱,正一步步接近从本质上理解战争和战争给军人带来的死亡。可是他没能接着思考下去。在敌人炮击半小时后,全营已接到了奔袭632高地地区的命令。吴彬将他从猫耳洞里喊出来,传达连长的命令,让他带三排去林子外边集合。上官峰机械地执行了连长的命令,内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相反还因连队即将出发去作战而被赋予了新的紧迫感和沉重感(“你可能还没有弄清楚它,就倒下了!”他想)。上官峰站在集合起来的队伍的一侧,摇了摇头,想从这种没有结束的梦魇般的思想中清醒过来,却透过林子望见了太阳:太阳也是黑色的,中心是一团黑色的炽烈地翻腾着的火焰;太阳下面是他熟悉的天地、山川、草木,它们也都是黑色的,或者说都毫无例外地披着一层稀薄的轻雾似的黑纱!
他就带着这些感觉和思考经历了全连集合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参加干部碰头会,听程明传达副团长的指示;回排里组织出发前的战斗检查;然后站在队列中等候出发的时刻到来。他做这一切都是被动的,心不在焉的,内心99lib.中那个紧迫的问题妨碍他将注意力真正转到外界来,但是外界发生的事情却影响了他继续深入思考下去。他没有听到赵光亮的哭声,直到程明跑过来,冲赵光亮和他怒叱,他才醒悟过来,却没有听清程明说些什么。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突然涌上来的简单的念头:这个讨厌的家伙在喊什么?让他赶快走开!这样一想,一个恶毒的意念便无师自通地涌到了嘴边。“连长,他饿了!”他大声冲程明说道,目光变得明亮而锐利。这句话的效果果然是好的,周围的战士们笑起来,程明则以为自己受了极大污辱,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就气呼呼地走开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开了一次不成功的干部会;连长冲炊事兵大喊大叫。不过他觉得它们都与他无关,却让他始终没有再回到那层似乎很快就要找到答案的逻辑思维的冰面上去。再后来连队就出发了。太阳、大地、山川依然是黑色的,死气沉沉的,却暗含了一种更为紧迫的意味;一条同样蒙上了死亡的黑纱的小路摇摇晃晃地伸向骑盘岭大山梁。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内心中那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上来了。“战争和死亡。……这是个我没有弄懂的问题,却是我必须弄懂的问题,”他想,一发炮弹从天子山方向飞来,啸叫着落在山坡高处,他本能地向后一躲,没提防脚下的石头,一屁股坐倒下去。浓烟散去之后,他望见前面二排的几个战士正用讪笑的目光望着他,好像在说:瞧一发炮弹把你吓的!上官峰忽然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了。“……他们真会那样想我吗?……他们肯定认为我怕死!……但是他们对死亡就没有丝毫的恐惧吗?”他想,心又抖起来,忽然觉得如果别人都不害怕死,他的恐惧也许真是可鄙的和耻辱的。另一发炮弹过了十几分钟才啸叫着打过来,尚没落地,他就看到刚才讥笑过他的几个战士惊叫着卧倒在地,好久没有爬起来。“……不,他们也害怕死,”他想,一直被耻辱感折磨着的心好受了一些,“既然如此,刚才他们为什么要讪笑我呢?……他们和我的不同在哪里呢?……”又一发炮弹飞来了,他再次匍匐在地,生命中陡然生出一些激动。“……不同还是有的。我们的不同在于我读了大学他们却没有,他们的恐惧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随危险而来又随危险而去的感觉,我的恐惧却是一种思想——我在死亡中失去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毕达哥拉斯、牛顿、高斯、伽利略、爱因斯坦,还有他们领悟的人类的非战争的使命,还有几千年来全部的地球文明或者太阳系文明,还有我自己不知道也没有享受过的一切人的幸福,我不能不认为自己比他们在死亡中失去的东西更多,也更有理由为之痛苦。……”
虽然如此,他还是再次站起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骑盘岭大山梁攀登。战争是他不能理解的,死亡是他所恐惧的,但这种机械的攀登行动却似乎与二者没有直接关系,它仅仅同另一种现已成了他生命本能的职业责任有关系,同这种职业责任赋予他并逐渐养成的服从的习惯有关系。由于走上了这条小路,不时有炮弹飞来,他内心的注意力不得不部分地转移到外界,而外界的死亡恐惧也部分地抵消了他内心中对于死亡问题的注意;然而他又不能完全放弃对死亡的注意,无法不继续思考战争和自己的死亡应当具有的形而上的理由,于是对于外界死亡恐惧的注意也就不是全身心的,譬如说他始终就没有弄明白插在路两旁的三角形小旗帜——它们也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幕——具有着怎样的意义。这意义他潜意识里是懂得的,可并没有上升到意识的层次,于是也就没有“懂”;但毕竟因为前者,两只脚也没有踩到小旗帜外面的草丛灌木丛中去。上官峰是这样带着三排超过一排和二排最先登上骑盘岭大山梁的;他对战争和死亡的“形而上”的恐惧妨碍了他全身心地感受外界的死亡恐惧,他对于后一种恐惧的反应就是不敏锐的,迟钝的,许多时候别人都觉得应当迅速卧倒,他却没感觉似的继续朝岭上攀登,这时他的行为在全排战士眼里就成了镇静和英勇;敌人炮击开始前他对全排违犯规定吃干粮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出发时三排的士兵们就比一排二排的士兵们肚里多了点儿“本钱”,这点儿“本钱”在节骨眼上就显示出了作用;上官峰自己是遵守连队规定的,没有提前吃压缩干粮,他就最先进入了那种头晕目眩、两腿发软、感觉和意识能力九九藏书降低的状态。这时八班长葛文义和七班长刘有才先后履行了昨夜临睡前对他许下的诺言,他们没有让他“丢脸”,轮流扶着他,一步一步朝上走,终于到达了那道先前看来似乎高得无法攀援的大山梁。
双脚站立在山梁线上,他发觉连长也几乎同时完成了对骑盘岭的攀登。上官峰的意识回到现实中来了:程明没有让他们在山梁线上停留一会儿,就命令三排变成尖刀排,下到南大坡去追赶八连的队伍!.99lib.
天子山高峻雄险的诸峰迎面撞疼了上官峰的眼睛,它们像他今天看到的一切事物一样蒙着一层死亡的可怖的黑色纱幕。内心的恐惧卷土重来,于是程明就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看到了一闪即逝的犹豫不决。但那种成了另一部分生命本能的职业责任感赋予他的服从的力量再一次作用于他的意志之上,程明的命令马上被执行了。
第十九章
上官峰没有想到,他内心中那个一直没有在逻辑思维的层次上解决的问题,却因后面行程中的一个发现,暂时得到了解决。
最初十几分钟内,天子山三号峰上的高平两用机枪还在追逐前面的八连三排,没有注意到他们;不过这种好运气并没有持续很久,等他们稍微向前靠近了八连三排的队伍,这挺高平两用机枪就撇下前面的打击目标,把枪口朝他们调转了过来!
“咚咚咚——”第一个短点射打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上官峰就迅速卧倒了,精神也随这串骇人的声响高度振作和警觉起来。“不,他没有击中我!”一瞬间他盯着草地上划过的一道黑色的烟尘,脑海里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一个侥幸脱险的念头。四年军校生活中学过的敌火下运动的知识即刻全部在生命中活跃起来,他迅速跳起,弯下腰跑步前进,再迅速卧倒下去。“咚咚咚咚咚——”又一个长点射刮风般地砸过来,落到他身后,打得碎石和草木的残枝断叶高高飞向天空。“好!”他心中暗叫一声,又爬起来向前疾跑一段路,再次卧倒下去。忽然他记起了自己的部队,直起身子来。
“全排——保持敌火下运动队形——迅速前进——”他朝身后喊,注意到四五米远的一棵矮树背后,九班长李乐两只瞪大的眼睛恐怖地一闪。
“战争。是的……战争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战争并不就是死亡。”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打过来,他连续几个滚翻,躲过了这新的一次袭击。遭受高平两用机枪第一次打击时骤然灌满心胸的惊恐仍存在着,但因为连续躲过了敌人的三次打击,一种侥幸生还的兴奋与喜悦也在生命中胀大了。“战争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种使你的生命介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你能躲过许多枪弹,但可能躲不过最后一发。……你要活下去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每一秒钟都不让自己的行动出现纰漏。”他想着,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战争的本质了,而且它还不是一个让他完全绝望的本质,心灵微微激动起来,两耳依旧注意地倾听着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射击声,“战争是一种求生的而不是赴死的行为,”一个念头又九九藏书迅速掠过他的脑际,让他意识到自己就要靠近一个更新的发现了,“战前我为什么一直在思考死亡问题呢?……我不想死。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死。我要找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答案:战争的艺术不是死的艺术而是生的艺术。战争就是躲避和战胜死亡。”他明白这就是那个发现了,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战前我一直走不进战争,因为那时我还根本不懂战争,”他在惊恐中愉快地想。“但是今天上了战场,我却懂得什么是战争了,并且也在战争中找到了该处的位置。”
至少有五分钟时间他一直趴在那片矮马尾松丛中,体会着这个发现带给他99lib?的重大喜悦。尽管枪声不断,尽管远处的景物上仍笼罩着一层死亡的黑色纱幕,但他眼前草地上的几片肥大的叶子,却已重新在阳光下闪烁起明亮的深绿的光泽了。
在以后的运动途中,他的感觉、知觉和思想就固定在那个发现上了。一种简单的求生的愿望和意志主宰了他,使他只注意敌人的枪声和弹着点。他的精力高度集中,过不多久甚至能凭借枪声的微小区别判断它们对自己是否有危险了。每一次灵巧地躲开敌人的枪弹都会给予他新的力量和信心,而力量和信心则会让他在躲避敌人枪弹中更加镇定和冷静。他并没有花费很多精力去照顾全排的战士,但他的行动本身已经影响了他们,渐渐地全排都明白了:排长的军事技术和对敌人弹着点的直觉都是一流的,跟随他跃进而跃进,卧倒而卧倒,绝对没有错!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后一段路途中。由于八连三排被敌人高平两用机枪打得与前面的队伍脱了节,前面的队伍改变行军路线时又没想到留下一个路标,八连三排和九连走的就仍是原来的路线。他们刚刚摆脱掉天子山三号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纠缠,就遭到东南方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上另一挺高平两用机枪的迎头拦截。上官峰在这段路上遇上了几次非常危险的情况,有一次完全绝望了,敌人的射手又把枪口调开了。但因为他们不知道前面部队改变行军路线的事,最后到底把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引向了632高地地区!
直到全排顺利进入631高地大山腿西侧的冲沟,上官峰高度绷紧的心弦才松弛了一些。还没有体会到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巨大欢欣,七班长刘有才就朝东方一指,悄悄地、惊喜交集地说道:
“排长,你看——七连和八连已经上去了!高地上没有敌人!”
上官峰朝东方和东南方望去。他望见了两座高耸的山峰。他知道它们就是632、633高地,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不跳了——旋即又狂喜地大跳起来!
“没有敌人,这就是说……”他没有想下去,因为另外一个念头已经涌上来——
“我活着!活着!活着!我战胜了死亡!……”
他放眼朝四周望去。虽然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仍在朝他们所在的地区疯狂射击,但笼罩在自己视野里的那层黑色纱幕却已经消失了,头顶上那轮太阳又是明亮而欢乐的了!
第二十章
程明和梁鹏飞尾随三排进了冲沟。接着,二排和一排也奔了过来。程明站在沟口林子里。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打不到这里,视野却很开阔,他已经在冲沟东边山腿顶部的雨裂沟里看到了刘副团长,也远远地透过山间弥漫的稀薄的雾气,眺望到七连和八连已经登上632、633高地的官兵们芥豆般大小的身影。程明心里高兴起来:他已将九连带到了632高地地区!既然七连和八连都没有仗打,九连就更不会被副团长派去打仗了!
教导员陈国庆匆匆从冲沟深处跑出来,神情激动地喊:
“程连长,你们连全到了吗?”
程明心里“咯噔”一声响。这个人向来十分文静,今天如此激动,不能不让他立马紧张起来。但他还是回答:
“报告教导员,我们全到了!”
陈国庆没有停留,一转身顺着山腿下的一条雨裂沟跑到山腿顶部去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使程明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很快,陈国庆又顺着雨裂沟匆匆跑下来!
“程连长!副团长命令你们连,立即去抢占634高地,越快越好!”他在程明面前站定,涨红了脸,大声说。
“明白了!”程明下意识地回答一声,不知为什么先扭过头去,慌乱地望一眼东南方被633高地半遮着的634高地,又摸了摸胸前冲锋枪的保险。忽然,他的心境变了!
由于七连和八连已占领了632、633高地,634高地又与敌人防御纵深最靠近,后面这座高地在他眼中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原来你以为自己不会打仗,连队也不能打仗,刘副团长就不会派九连去打仗,可是你错了!
“吴彬,快把三个排长和副连长喊来!”他朝自己的通信员叫一声。
此刻他的头脑已迅速变成了一个真正军事指挥员的头脑:目前除了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外,整个632高地地区还没出现一个敌人!副团长让他们越快越好,他自己也认为越快越好!只有迅速控制634高地,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才能取得主动!
副连长姜伯玉藏书网
和三个排长不到半分钟就全体站在他面前了。程明立即向他们发出命令:
“一排长,我命令你们排马上跑步去占领634高地!二排三排?99lib.,在后面跟进!……行动吧!”
军官们迅速散开到自己的队伍里去了。沟口方向的一排马上有了行动。二排也跟了上去。
“三排,跟上二排,保持战斗队形!”尾随二排向前跑去时,程明没有忘记用嘶哑的嗓门朝林子深处的上官峰喊一声!
促使他又把一排变为尖刀排的原因是:一排最后到达,距沟口最近,后队变前队最合乎他那“越快越好”的思想;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虽然他不喜欢一排长林洪生,后者却是三个排长中唯一打过仗的人!
离开沟口时他才想起看一眼自己的指导员。梁鹏飞的一只胳膊还被赵健搀扶着,脸色比他在骑盘岭大山梁上看到时还要白和难看。梁鹏飞也朝634高地方向望着。程明心里一动:这个人好像终于从梦游般的状态中醒过来了!
在他们身后三四米远的林子里,上官峰也向全排发出了“跑步前进,跟上二排”的命令,一边不由自主地透过树林子朝东南方向的634高地一望。他没有看清楚那座高地的全貌,却突然发觉,眼前的天地、山川、草木,连同头顶的太阳,又突然被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黑色纱幕!
第二十一章
此时在猫儿岭,江涛站在“卧室”内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旁,手握电话听筒,正密切注视着632高地地区C团三营的作战行动。
电话的另一端是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长。三营已用上午的时间拿下了骑盘岭最东端的最后两座小高地——629和630高地——并完全控制了它们,目前他的兴趣也全部转向了东南方的632高地地区。三营营长手里握着一具高倍望远镜,不时地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通过电话向江涛报告过来:
“团长,他们已经占领了632高地,没有遇上敌人!……”
“团长,他们上了633高地,还是没有遇上敌人!……”
三营营长每报告一个新情况,江涛的目光就迅速在地图上找到了相应位置,内心的兴奋就增加一分!
江涛不能不兴奋: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敌人虽然一直没停止向骑盘岭一线炮击,步兵的反扑行动却没有开始,这件事让他一度极为紧张的心情又镇静下来;三营收复629、630高地后,骑盘岭地区我军尚未完全占领的山头只剩下632高地地区的三座小高地,他的注意力自然全部转移到了该地区。C团三营不仅已冒着敌人炮火和高平两用机枪的火力拦截(上述情况已分别由342高地上的二营及631高地上的三营向他做了报告)到达了该地区,还迅速地占领了其中两座距骑盘岭最近的高地,消除了敌人可能从那个方向对骑盘岭A团主阵地形成的威胁,他怎么能不兴奋呢?
“三营长,密切注意C团三营下一步的行动!”他又向三营99lib?营长下达了命令。
“是!”三营营长回答。
现在江涛有理由为早上做出的、派刘宗魁带C团三营收复632高地地区的决定自豪了。刘宗魁到底是刘宗魁,他没有把自己的部队带散在黑风涧——342高地——631高地大山腿之间的广大地域内,像B团团长柳道明把自己的部队带散在迂回001号高地途中一样(后一个消息他是从何晏那里得到的);刘宗魁当然没能按他规定的时间到达攻击出发地区,因为他99lib.规定的时间本来就不宽裕。像刘宗魁这样的指挥员,到了战场上绝不会让你的规定束缚住他的手脚,但刘宗魁到达632高地地区后的战斗进展却够快的!从战争的目的无外乎胜利这一点论,手下有刘宗魁这样能因时因地灵活机动地执行命令、出色完成任务的指挥员,他只应当高兴!
电话听筒里,三营营长的声音又兴奋起来:
“报告团长,他们又向634高地行动了!”
江涛的目光遽然投向了地图上那座位于632高地地区最南端的小高地。不知为什么,他的一颗心突然高悬到了嗓子眼上!
“634高地那边有什么情况?”他问三营营长。
“没有什么情况。”九九藏书三营营长回答,“只有鹰嘴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一直在朝他们射击!”
江涛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一句话却已清楚地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了!
——让632高地地区的寂静一直持续下去好了!
……
不仅是他,整个632高地地区的人们,心中也在默念着这句话:
——让这儿的一片寂静一直持续下去好了!
……
第一章
此刻,634高地上确是寂静的。
九连一排长林洪生带着一排在632高地西侧灌木丛生的洼地里快速奔跑着。他半弯着腰,长途跋涉后汗淋淋的军帽被掀到头顶,高而圆的脑门儿上趴着豆大的汗珠,胸前的衣扣除最后一个全部解开,冲锋枪背带吊在右肩,左手紧握枪的下护木,右手掌心攥紧枪托,食指虚虚地抠住扳机,两条长腿灵活地在岩石和草丛间跳跃,一双深凹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东南方向的634高地,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
不仅留在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刘宗魁认为634高地上没有敌人,眼下林洪生也认为634高地上没有敌人。全连干部中只有他一个人参加过几年前春季的边境战争,那场战争不仅给了他许多难忘的记忆,还给了他许多战场经验。在他看来,今天第一因为七连和八连已占领了632和633高地,如果634高地上有敌人,是很难不被发现或者自我暴露的;其次634高地位于632、633高地之后,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双重火力俯瞰之下,对方不派兵扼守上述两座高地而孤立地守卫后面这座小高地,在战术上是没有意义的。奔跑中他与其说担心本排会遭到来自634高地上的敌人的狙击,不如说更担心占领高地后将会在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心中引起的反应,以及其后在上述这两处敌人的火力夹击中是否能守得住!
林洪生二十八年前出生在滇南某市一个铁路职工家庭,父亲是一名扳道工,没什么文化,性情正直而刚烈,从小到大教育林洪生的方式就是一条宽达十厘米的牛皮板带;母亲是个没工作也没文化的家庭妇女。林洪生是七兄弟姐妹中的老大,父亲的“教育方式”让他吃苦头最多,同时也使他很早就潜移默化地承继了父亲的大部分脾性:刚正、直率、倔强、嫉恶如仇,暴躁的外表下却九九藏书又很深地掩藏着一颗慈软、善良、有时甚至是优柔寡断的心。
十八岁那年他参军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保卫祖国,不如说是为了逃避父亲,在外部世界找到独立的生活和人格尊严。林洪生在同批入伍的新兵中提班长最早,入党和提干却最晚。每次党小组开会,他的问题都是“不团结人”;“看不起领导”。大家清楚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他太爱认死理,不能容忍任何人的哪怕很小的一点无耻行为,于是就不能不经常和连里甚至营里的首长直接发生冲突。
林洪生直到那场边境战争才入了党,提升为排长,原因是他和他的班表现得很优秀,战前对他抱有成见的营连首长又调离了。林洪生战后胸前佩戴着三等功奖章,衣锦荣归,很快同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结了婚。姑娘芳名竹音,是父亲同事的女儿。婚后新娘子第一次来队探亲,她那如同乍开的山茶花一样的美丽让全团都轰动了。
以后林洪生没有得到继续提升。和平环境下的生活与战争环境不同,人们要过得好必须具备更多的心机与心计,林洪生做不到。家庭生活也开始折磨他,他和竹音也遇上了婚后没房住的问题。女儿没生下竹音可以打游击式地娘家住三月,婆家住俩月,女儿生下来这种状态就持续不下去了,他回去探亲,竟要带着孩子到旅馆开房间。林洪生找竹音的领导,领导说应该解决,但是没房子。林洪生认死理:既然不转业就分不到房子,他就要求转业。转业报告刚送到连长手里就被退回来了:提也甭提,你是上级文件明令保留的“战斗骨干”,哪能让你走?
两年后他可以走了,妻子却在单位分到了房子。
分到房子是好事。林洪生却意识到女人生活中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查清那个男人的姓名和单位后他没有做出暴烈的举动,这在别人看来是很奇怪的,仿佛他变了一个人。不久后他又做出了另一件使自己身败名裂的蠢事——同驻地附近一个名叫钱桂芬的风流寡妇搞上了。
没有人了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除非他对人生的奥秘有深刻的洞察。使这个性情刚烈的汉子咽下最不堪饮啜的苦水的原因是:一、他抓不到妻子同那个男人的真实把柄;二、如果接受那个男人在妻子生活中存在的事实,他就必须承认自己的无能——竹音是因为找不到房子才有了另一个男人的。这件事竹音有错,他的错就更大些。他从来都不能容忍别人的生活中出现丑恶,现在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就更加难以容忍。他想跟竹音离婚,竹音却不答应。糊里糊涂之中,他便做了那件蠢事,并被部队发现了。首长非常恼火,给了他警告处分,让他去百里外的农场种菜,等候转业处理。
到农场后林洪生便给妻子写了信,要求离婚。他过去没犯错误,竹音不愿离婚,现在他犯了错误,竹音就没有理由拒绝他了。在内心深处,他已把犯了错误的自己看得异常下贱丑恶,竹音还会有什么借口不离婚呢?他没有料到事情并不按他的想象发展:竹音带着女儿来了,大哭了一场,什么也没解释,只简单地给了他一个答复:不离!无论你犯了什么大罪,你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就是不跟你离!
竹音走后林洪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了怎样的大错。竹音的痛哭让他明白了她对自己不得已犯下的过错的忏悔,她对他的没有改变的爱;还让他看清楚了,只有竹音真正看出了他堕落的原因。但他自己已经完全瞧不起自己了,他已经成了一个无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还怎样跟妻子和女儿一同生活下去。
去年年底部队进行战前扩编,本没有谁想到他,他却自动打了报告,要求参战。不少人感到惊讶:好好在农场待着等候转业多好,去打什么仗!林洪生却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厌弃了生命。与其转业回去,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地活着,他宁愿到战场上去经历战斗和死亡!回过头来,入伍十年,也就是上次边境战争中的一段出生入死的日子,才不让他感到心胸压抑,觉得自己活得骄傲和有价值,每一次呼吸都是舒畅的和自由的!
……
林洪生在632高地西侧的洼地里奔跑着。自从来到九连当了一排长,他的心情并没因为能够如愿以偿地参战而高兴起来。他看不惯程明和梁鹏飞种种表现,尤其受不了他们对连队干部的怀疑与不信任,他仍然不能不时常与之发生冲突。
但现在不同了,他一边向前走,脑海里一边掠过这样一些意念:事实上今天无论在黑风涧待命的时候,还是奔袭632高地地区的路途中,他的心境都是亢奋的。战场上空尖啸着飞过的炮弹,激烈响彻在广大空宇内的枪声,走在敌人雷区中扑面而来的异样的死亡的气味儿,都使他有了一种重归故乡的亲切感。这一切都是对军人胆量的挑战,林洪生不怕这些挑战,倒有充足的理由热衷于置身其中。
现在他带着一排越过632高地和633高地结合部的谷口,进入到633高地西侧了。脚下的洼地逐渐陷下去,终于成了一道不足两百米宽的冲沟;冲沟里长着密密的矮树丛、蒿草和荆棘;西侧九九藏书一条从天子山鹰嘴峰伸下来的山腿却升高为一道梁垄。刚刚还半隐在633高地东南的634高地也一点点显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林洪生首先看到的是它西北侧山脚下的许多卧牛大小的卵石,卵石间一墩墩茂盛的、一人多高的茅草,茅草丛间一条条挑出的金银花的带刺儿的枝条,一串串雪白的花朵在春四月上午晴朗的天空下恣意地开放;再往前跑,他便看到了它那越向上越陡的山体,几乎没有什么树木,岩石和土层的表面只生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茅草;再往前跑一段路,他又在约有两百米高的山体顶端望到一座孤独直立的主峰,主峰十几丈高,四周全是陡直的悬崖,崖壁高处倒垂着野藤和别的蔓生植物,面积不很大的崖顶高高地突兀地矗在幽邈莫测的苍穹之下。林洪生心里“咯噔”响了一声,他觉得这座笔直地插在634高地上的主峰就像一个巨大的警示性的惊叹号!出发时他认定634高地没有敌人防守,此刻,他终于看清了634高地的全貌,凭着敏锐的直觉,却意识到634高地上有可能埋伏着敌人了!
他的脚步并没有放慢。这就是战争啊,他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连这种时时突然袭上你心灵的惊悸也是熟悉的和久违的啊,他又想。但是那种惊悸的感觉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消失,反倒大大增强了:他是跑在全排最前面的,距离633高地和634高地之间的鞍部只剩下最后五十米,634高地的重要性现在被他看得更清楚了:他脚下的冲沟向南经过634高地西侧绕向东南,便是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防御纵深,同时也是它们的结合部和最薄弱处,一旦我军从这儿突破并长驱直入,对方在天子山和翡翠岭广大地区的全部防御体系就有彻底垮台的危险。林洪生一闪念又想到了634高地上那座直立的主峰——它在战术上是几乎无法攀援的,但若是敌人事先改造并利用了它,634高地就会成为扼守敌人两大防御地区结合部的一扇难以敲.99lib.开的大门!
还有——此刻他又想到了——哪怕纯粹出于单纯的防御的目的,敌人也该在这条直通其防御纵深的冲沟里布雷,以防我军从此处渗透。战场防御中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是不可想象的!
于是他的意识中多了一点东西:不仅高地上可能埋伏着敌人,这条冲沟里也有可能埋设着雷场!
他的脚步放慢下来。此时他是有可能做出多种选择的:停止前进,将自己发现的情况和判断向后报告给连长,等候新的命令再前进;将跑步前进变成搜索前进,防止误入敌人的雷区;考虑到高地上可能有敌人埋伏,将跑步前进变成搜索前进的同时还要将部队展开,用机枪瞄准高地,掩护搜索前进的兵力,等等。所有这些选择仅仅在脑海里一闪,就被他全部放弃了,因为它们都是同副团长“火速抢占634高地”的命令相抵触的;不仅如此,他们在前头停下,全连也就要跟着停下,目前西南方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还没有盯上他们,一旦它注意到这支直接威胁自己防御纵深的队伍,居高临下向全连射击,伤亡肯定是很大的!但一点事情不做,继续像刚才那样一窝蜂地朝前奔跑也是不行的,假若高地上真有敌人或者冲沟里真有地雷,一样会造成很大伤亡。林洪生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威胁、却觉得最能展现他的个性风采的决定:让后面的部队慢下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要一个人英勇向前,看看高地上到底有没有敌人,冲沟里是否真有地雷!
他就在这时停下了,朝身后的一班长微笑一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等一下再继续前进,然后迈开大步,蹚着草丛,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高地上依旧一片死样的寂静!只有山风一波波地翻动山脚的草叶和金银花。这一片寂静和最初几步路的平安无事对林洪生的精神起到了镇静作用。“也许冲沟里根本没有雷,”他想,“高地上也没什么敌人。……战场上是常出现此类怪事的。本该重兵防守的山口要道却被指挥员忽略了;工兵本应在山沟底部埋雷,却把地雷埋到了山腰间的小路上……”
他的眼睛倏地被前面一步远的地面上的几丛茅草吸引住了。在它们四周,所有的草叶都青翠欲滴,只有这几丛茅草的叶片发了黄,蔫蔫九九藏书的下垂着,没一点儿精神。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的一班长注意到他此时不知为何要抬起头来警觉地朝高地一望。他觉得排长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却即刻引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林洪生的上体摇晃一下,右脚猛地朝前踉跄一步,终于倒了下去;恰在此时,在他的脚下,两颗地雷相继訇然炸响了!
林洪生是脸朝前扑倒下去的。他的最后一个意念是:敌人还是惊慌了。他仅仅意识到地雷就在前面叶片枯黄的茅草下面的土层里,再朝高地一望,敌人就沉不住气,朝他开了枪。两声地雷炸响之后他已翻转身子,脸朝上躺着,瞪大眼睛,无神地眺望着峡谷上方的天穹。他的生命已经消失,因此再也感觉不到肉体的痛苦,脑海里残留的意识却如同稀薄的云团,丝丝缕缕地飘拂着。“……我到底还是为胜利做了些事情。我发现了敌人的雷区,别人就不会踏上雷了。……我让敌人提前暴露了,今天全连的战斗就是另一种打法了。”忽然这一切变得不重要了,妻子的脸庞重新浮现出来。“……我到底解脱了……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解脱……我解脱了,竹音也解脱了……我用这种方式从耻辱中解脱,这很好……”
第二章
第一声枪响过后,634高地西北侧腰部的岩石、草丛和矮树丛中,又有十几支步枪、冲锋枪和一挺轻机枪,“哒哒哒——”“叭叭叭——”“嗵嗵嗵——”地叫起来!
飞蝗般的子弹拖着条条青烟,凌乱地扑向林洪生倒下的地方和距他十几步远的一班。几名战士相继中弹,其他人仓促卧倒,就地还击,后面的部队则一窝蜂地退了回去!
这猝然而起的枪声,立即在天子山和骑盘岭乃至于翡翠岭诸峰间引起了连绵不绝的回响。鹰嘴峰上敌高平两用机枪受到指引,很快把枪口向东北方调转过来,一串串枪弹呼啸而下,立刻在九连队形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冲沟前面的战士们没命地朝后面涌,后面的人们纷纷自动涌向632、633高地间一道“U”字形岭谷,躲避来自鹰嘴峰的打击!
一排遭遇伏击时程明刚带连部几个人尾随二排前进到这条岭谷谷口一块突起的山体背后。前面枪声一响,他那本来就绷得很紧的心弦就“嘣”的一声断了!他快步登上前面的山体,伸长脖颈朝634高地方面望去。林洪生倒下的地方,两团灰褐色的炸烟升起来还没有消散;一排和高地西北侧的敌人已经接上火了!程明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什99lib.么人用重锤猛击一下,一个念头随即冒出来:“坏了,高地上真有敌人!”
有几秒钟时间他脸上一直现出一种极端惊诧的神色,从631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冲沟里出发时他想的还是634高地上没有敌人,现在敌人出现了,通向高地的途中还有地雷!那种大难 临头的感觉让程明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脑袋一阵阵眩晕,眩晕过后第一个清醒的意念是:“今天的菜要坏大发了!”
很快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就将他从这种脱离现实的精神状态中拉回到眼前来:第一串枪弹自鹰嘴峰上啸叫着落地,其中一发“砰”的一声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棵水杉,齐齐地将水桶粗细的树身切去三分之一。程明一刹那间听到了子弹穿过木质时那犹如烧红的铁钎穿透皮肉一样“吱吱”的叫声,想迈步跑下山体,两条腿却失去了知觉,目光一下落到正从前面冲沟里退回来的二排和一排的队伍里!
“一排长!……一排长哪儿去了!”在一阵阵别人无法觉察到的战栗中,他大声喊道。此刻他的头脑并不是很清醒的,却是急迫的和为惊恐与慌乱充满的,对于连队的指挥也全是条件反射式的。一排是尖刀排,现在全连受阻且处境危险,他当然首先要想到一排长林洪生。方才他看到一排有人倒在前面冲沟里,却不知道牺牲者是谁。朦朦胧胧的,他想到林洪生以前既然打过仗,就应当有办法制止眼下全连尤其是一排的混乱——全连的混乱恰恰是由一排的混乱造成的!
“一排长牺牲了!”从前面冲沟里涌到山体下的人流中,不知谁回了他一句。程明急切中没看清那个战士的脸,后者就被别人裹挟进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程明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全部意义,一排长牺牲了,顺理成章的,他想到了二排长岑浩和分工带主攻排二排的副连长姜伯玉!
“副连长和二排长在哪里?……让副连长和二排长到我这儿来!”他又冲山体下的人群喊,动了动麻木的双腿。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噗噗”地在他面前入土,他的腿重新失去了知觉!
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转眼间已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山体下,仰起通红的、汗淋淋的脸望他。
“副连长,一排长牺牲了,你把一排带起来!……二排长,你带二排和副连长一起,绕过这道岭谷,从632高地东侧山脚下向南插过去,对634高地发起攻击。……明白了吗?!”
“明白了!”山体下两个人望他一眼,又互相望一眼,回答一声,转身消失在“U”字形岭谷里。程明随后在人流中瞥见了三排长上官峰——上官峰大孩子一样的脸比他在骑盘岭大山梁上看到时还要苍白,他还根本没有接到命令,就自动带三排跟随二排和一排进了岭谷。
因为一排被打散了,要找个人重新带起来,副连长姜伯玉最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就把一排交给了姜伯玉;又由于前面的路被敌人的雷区堵死了,退回来的一排和二排在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打击下躲进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他才一闪念想到了全连应从这道岭谷向东运动到633高地东侧,再折转向南朝634高地进攻。上面的决定全是出于战场情势所迫,是被动的和没加思考的,却无疑是对的——它至少使刚才被来自两个方向的敌人火力打乱了的连队重新有了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
一发小口径炮弹落到632高地半坡的草地中,炸翻了一棵小小的马尾松;这一刻程明双腿的知觉恢复了。他正要顺山体而下,尾随全连进入632、633高地间的岭谷,又停住了,高度警觉地朝鹰嘴峰下的一条裂道望去——那儿正有一些黑点点似的人儿冒出来,顺着鹰嘴峰伸向634、633高地西侧的大山腿,没命地奔跑着!
程明脑瓜“轰”的一声响:是天子山敌人增援634高地来了!
在新敌情出现之前,程明对于634高地方向敌情的估计还仅限于前面听到的枪声和地雷爆炸声,它们在他心中造成的威慑并不比鹰嘴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更大,因此几分钟前他才条件反射式地做出了让全连转移到633高地东侧向634高地进攻的选择。现在不同了,如果说做出上面那个决定时他认为全连还有可能战胜634高地的敌人,夺取高地,天子山方向这股新冒出的敌人一旦上了高地,他就不敢相信他的九连能够完成抢占高地的任务了!
“九连!九连!我是刘宗魁!听到了请回答!听到了请回答!……”一直躲在他身后石缝里的步谈机员肩头的步谈机猛然爆炸一样响起来。程明听出是副团长在呼叫他!
“我是九连!……我是程明!……”他接过步谈机员递过来的送受话器,带着哭腔回答。马上,刘宗魁变了调的嗓音更加响亮和急躁了:
“程明,你看到天子山敌人的援兵没有?!”
“看到了!”
“赶快去抢占634高地,一刻也不要延误!一定要赶在敌人援兵前头登上高地!误了事我杀你的头!”
“是!”
程明最后回答一声,将送受话器扔给步谈机员,没有想到自己的腿是否恢复了知觉,就一溜烟地跑下了山体。副团长的命令一下又把他心底的恐惧扩大了许多倍!现在无论是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打下的子弹的呼啸声,还是越来越稠密地自天子山方向飞来的小口径炮弹落地爆炸的响声,他都听不到了。他的生命意识里只剩下一件事:赶快去占领634高地!
——敌人的援兵到达前他们占领高地还是有希望的!一旦让这股援兵上了高地,他们连就只好向高地展开强攻,那时敌人居高临下,不仅他们占领高地异常困难,全连今天99lib?t>的处境也将不堪设想!
上面的念头也许只在他脑海中一闪,但由它们带给他的恐慌与急迫却成了决定和推动他以后一段时间思维与行动的主要力量。这时他对战斗的指挥仍是条件反射式的——不久前他让全连通过岭谷向东运动到633高地东侧,再向南对634高地发起攻击,想到的仅是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对全连的威胁,没想到全连运动到633高地东侧后同样会遇到敌情——他在岭谷间超过了三排和二排的队伍,赶到岭谷东端的出口,才一眼望见那道将翡翠岭和骑盘岭由西北向东南切割开的大峡谷,以及峡谷东侧翡翠岭由北向南排开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东二高地正对着632、633高地间的岭谷,东三高地则越过峡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633高地伸向东南山峡里去的一条山腿和整个634高地。东一、东二、东三高地自清晨一直分别用一挺重机枪对骑盘岭东端的629、630高地实施火力袭击,奇怪的是他们这支队伍从脚下这条岭谷里涌出来,东二、东三高地的两挺重机枪便停止了射击。程明的心猛地揪紧了: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如果他们沿633高地东侧山脚开阔地向634高地运动,很可能遭到上述两高地敌人的火力拦截!
但刘副团长的命令必须执行!全连如果滞留在这道岭谷间,马上也会遭到东二高地敌人的火力打击!程明脑瓜一热,冲动起来:全连必须火速通过这段约有八百米之遥的开阔地!
“向后传!全连加快速度,跑步前进——”他朝行进速度明显减缓的队伍大喊一声,率先出了谷口,顺633高地东侧山脚下的小路,往634高地方向奔跑起来。
一排二排的队伍跟着他撒开腿朝前跑,全连的运动速度加快了!
从离开谷口的那一瞬间起,程明的喉咙就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卡住了!现在全连都暴露在东二、东三高地敌人的枪口之下,敌人随时都可能开枪!
但敌人没有开枪。敌人沉默着,眼睁睁地望着他们接近634高地!
他们不开枪只可能有一个解释。这个解释肯定与一个阴谋有关系,程明蓦然想到。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里一闪,他脚下的步子就放慢了,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带着一排二排跑到了他的前面!
但他已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阴谋了。程明抬起头,634高地连同那座陡直的有着四壁悬崖的主峰已经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前面了。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的速度更快,他们和一排二排的队伍已到达633高地伸向东南峡谷的那条大山腿,越过山腿南侧的棱坎便是633高地和634高地结合部的洼地。——这一刻,程明的心又为634高地的特殊地形猛地缩紧了!
无论是地图上还是刘副团长的命令中,都没有事先说明634高地上有这样一座主峰,此刻它却高高地矗立在程明的面前!
然而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前面副连长和二排长已带部队越过最后一道棱坎,进入了634高地东北麓的洼地,全连既已到了这里,停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东二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仍没有开枪,634高地东北侧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朝前紧赶了十几步,带着连部几个人尾随全连过了那道棱坎。
回头一看,发觉最后几名士兵——其中就有背上背着一只行军锅的炊事班新战士于得水——也跃过了棱坎。高地上方和东二、东三高地上,依然没有响起枪声!程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也许只是634高地西北侧腰部有十几个敌人——那儿仍响着激烈的枪声——北侧和东北侧却没有!
这个念头让他胆大了一些,却没有削弱心中原有的警觉。刚刚跨过棱坎,他的目光便对四周围的地形迅速搜索了一通:无论高地上是否还有敌人,连队接下来都要立即发起攻击,他必须首先为自己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指挥所。他马上找到了这个地点:633高地最南端是一壁断崖,有七八丈高;断崖下的草地上横躺竖卧着数十块卵石,大者如屋,小者如牛,散漫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这一会儿他又想到了将会从高地西侧出现的天子山方向的敌人援兵,于是就不自觉地朝卵石圈的西半边多瞅了几眼:那儿的卵石块特别大,排列得也很紧凑,石缝间还长着几棵茶杯粗细的松木和杉木。正是这几棵在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的树,使他下了决心:就把连指挥所设在这儿!
他只来得及将身子迅速在卵石圈中卧倒,头顶上就响起了枪声!它最初来自高地上方,第一串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他面前的卵石上,没对他的生命造成直接威胁,却让他透过卵石间的缝隙看到了前面洼地里的景象:二排的几个战士正准备朝高地攀登,猛地像被定身法定住了,成各种古怪的姿势僵在那儿,才前俯后仰地倒下去。——自从今天早上起他就认为自己是英勇无畏的了,可是这一瞬间,面对着近在目前的死亡景象,那种强大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恐怖又让他浑身哆嗦起来!
他把头深深地埋到地下土层中,过了好几秒钟,才能够稍微镇静一点,抬起头来朝高地上方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不仅只是高地西北侧腰部有一道防御阵地和十几个敌人,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原来一共埋伏着敌人的三道防御线,它们分布在高地腰部、腰部上方五十米处,以及主峰下方的平台棱线上。从密集的枪声中他听出了步枪、冲锋枪、轻机枪的啸叫,末了还在最上方第三道防御阵地那儿发现了一挺重机枪!它们交织成的火网铺天盖地而来,转眼之际就把全连打趴在高地东北侧和北侧的山脚下了!敌人只有连以上的建制单位才配备重机枪,于是他也明白了:他们在634高地上遭遇的是一个连的守敌!
马上他又不能再去注意高地上方的敌人了;几乎在高地上方枪声响起的同时,从翡翠岭方向,一直没对他们展开火力狙击的东二、东三高地的两挺重机枪也疯狂地叫起来。程明立即意识到的是东三高地的那挺重机枪:方才他选择指挥位置时顾虑的只是南面的高地和西面鹰嘴峰大山腿上将要出现的敌人,没有注意这堆卵石恰恰位于那道从634高地斜斜下伸的、将高地东北坡和北坡一分为二的棱线的下端,在洼地中央地势最高,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子弹正好能直接打到圈内来。第一串子弹落在地下,程明心中便又一次灌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刚刚看到别人的死,死神就来到了他身边,连让他定定神的工夫也没给!
他本能地将身子朝卵石圈东侧靠了靠,蜷缩在一块卵石下面,躲避继续从东三高地方向打来的子弹。但马上又有几发子弹“吱吱”叫着落到右侧地面上,卵石圈西半边的松树和杉树也响起一阵“咔咔”的断裂声,残枝断叶纷纷而下。程明明白过来了:这一阵弹雨是从洼地西方鹰嘴峰山腿上飞过来的!
——天子山方向敌人的援兵到了,正试图从高地西北侧登上高地!
程明永远忘不了这一刻——不是高地上响起枪声的一刻,也不是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把子弹打在他身边的一刻,而恰恰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就要登上634高地的一刻——自己心中遽然升起了一种落入陷阱的感觉。原来他们连从633高地东侧向634高地运动时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没有开枪,就是为了让他们进入634高地东北侧洼地这口陷阱,原来敌人早就打算在这口陷阱里将他们全连一网打尽!现在他明白敌人的阴谋是什么了,可是已经晚了!身后是633高地南端的断崖,西侧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和处于敌人火力控制下的雷场,东侧来时走过的道路又被东二、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火力封锁,退路是完全没有的!
又一阵弹雨尖叫着打到卵石圈内,程明下意识地将头和脸埋进草丛和泥土里,无法仔细分辨它们到底来自何方。他就要死在这堆卵石中间了,无论往哪儿躲,都会有子弹找到他。但是死亡的预感没有让他趴在卵石圈里束手待毙,相反倒使他重新清醒和振作起来!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打吧!
——跟他娘的敌人拼了!
——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让一排二排向高地展开强攻,把三排派到洼地西部去狙击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援兵!
他的内心是悲凉的,思维和行动仍是条件反射式的,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如果一任三个方向的敌人火力继续对他们猛烈打击下去,这个连的覆灭是用不了很久的!程明的头抬起来,两肘撑起上体,向前面两块卵石缝隙中爬过去,然后掏出小喇叭,用一串长长短短的号音向被打散在洼地里的各排分别发出了进攻高地和狙击天子山敌人的命令!
这号音很快得到了响应。先是从高地北侧山脚下一道石缝里,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的身影闪现出来,一左一右向两边散开,各自打手势招呼一排和二排的战士跟上自己,向高地上方攀登。与此同时,三排长上官峰也带着三排,从位于卵石圈后方的洼地里冒着弹雨向洼地西侧匍匐前进,迎击来自天子山方向的敌人!
接着就从高地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坡下响起了步枪、冲锋枪和机枪的射击声!这是他自己的部队由下向上射击敌人的声音!程明绝望的心为之一震,眼睛马上被泪水弄得模糊了!他并不相信一排和二排能够攻上高地,也很难相信上官峰能堵住来自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但这些枪声毕竟扰乱了高地上方和洼地西侧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使落到卵石圈里的弹雨明显稀疏了。程明并不相信自己今天还能从死亡的陷阱中逃脱出来,却忽然想到,过去他对全连和自己作战指挥能力的评价并不是完全准确的;无论如何,当这个连队就要全体覆没的时候,司务长出身的他没有坐以待毙,而包括他在内的全连每一个人的表现也都是英勇的!想到这里,他的泪水就止不住涌了出来。
九连沿633高地东侧山脚下的开阔地向634高地运动时,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没有实施火力拦截的真正原因是:最初敌人没有弄清楚这支突然从632、633高地间的岭谷中涌出的队伍的真正意图,而且翡翠岭和天子山又各为一个防御地区,互相联系要通过更高一级的司令机关,在他们将发现的新情况报告给该机关并得到明确指示之前,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做不出适当反应是正常的,九连恰恰利用这段时间进入到了634高地东北侧的洼地。这时那个更高一级的司令机关已对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有了明确指示,634高地的守敌也开始了对高地下的九连进行火力打击,上述两高地投入这场火力袭击并封锁了九连来时的道路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至于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也从鹰嘴峰大山腿上对九连实施了第三个方向的火力袭击,同样并非出于事先策划的阴谋。九连既先于这股敌人到达634高地北部和东北部洼地,敌人从洼地西侧鹰嘴峰山腿上越过冲沟登上高地的行动就必须置于自己的火力掩护之下。而这种很正常的战术措施恰恰最后帮助九连脱离了在634高地下的绝境。
第三章
程明的号音透过密集的枪声传到姜伯玉和岑浩耳中,两个人脸贴在地下,会意地相互望了一眼。他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却已在心灵里交谈了千言万语:
“伙计,上吧!”
“没有退路了!”
“你带二排从右边上,我带一排从左边上!”
“今天咱们俩要一块儿报销在这儿了,倒也挺好!”
“咱们同他们还有一拼呢!他们别想占太多的便宜!”
“……”
两个人最后互相留给对方一个微笑。这一笑是诀别,也是鼓励,然后一左一右跃出藏身的石缝。姜伯玉全身贴紧山体表面,敏捷地翻过那道由高地上方延伸下来、将东北侧山坡和北侧山坡分割开的山棱线,到了高地东北侧山坡上,岑浩则向西跃进到高地北侧山坡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卧倒在自己身后洼地里的一排和二排挥出一个向上进攻的手势。
姜伯玉和岑浩是一对好朋友。他们的不同寻常的友谊是少年时代结下的。
姜伯玉和岑浩的故乡同在皖北淮河流域一个名叫姜岑集的大村子。村里姜岑两大姓氏世代为仇,孩子们也长年结成对立的两大集团。姜伯玉和岑浩曾是这不共戴天的两群孩子的首领,他们都长得壮实,拳头上有力气,还各养着一条凶猛的大黑狗。
他们从光屁股时就开仗,直到五年级还互不理睬,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
这年盛夏的一天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炙着广袤的黄淮平原,一丝风也没有,耐不住酷热的姜伯玉和岑浩没有喊各自的同伴,各自到村西的河里去洗澡。那是一条宽约百米的小河,河上架着一座有八孔桥洞的旧砖桥。由于连年干旱,村里人不停地把河床往下挖,希望河里多储些水,以利灌溉,结果使桥洞越来越深,夏天涨水时期往往能没过大人的头顶。为了保护旧砖桥,村里人向下挖桥洞时在每座桥墩下都留了一块椭圆的桥基没有挖去,他们称它们为“桥爪子”。到了后来,这些.99lib.“桥爪子”有了新的作用:他们可以给下到河里洗澡的男人和女人提供一个立足之地。
河里有水的时候少,干涸的时候多,因此村里孩子们的水性都很差。岑浩家住在河边,还能勉强来几个“狗刨”,姜伯玉连“狗刨”也不大会。
但那个溽热蒸人的中午他们都没能抵挡住清澈的河水的诱惑。根据争斗划定的势力范围,姜伯玉到了河的西岸,岑浩到了河的东岸。
下水前一瞬间他们互相发现了对方,长时期在心中形成的争斗的习惯与热情马上又主宰了他们。两个人不去洗澡,反而玩起了一种叫做“抢占桥爪子”的危险游戏:浸在水中的“桥爪子”有七座,往常的惯例是,他们中无论哪一方先“抢占”了河道中央那座“桥爪子”,就算是让对方吃了“瘪”。
往日因为河水较浅,不会游泳的他们“抢占桥爪子”的方式很简单:先在前一个“桥爪子”上站稳,然后奋力朝桥洞另一侧“桥爪子”扑过去,利用水的浮力和身体运动的惯性使自己到达后,立即抓住桥墩上的砖缝,站稳了再向下一个“桥爪子”做新的一扑。今天却有些不同,河水因连日大雨悄悄涨高了,到了他们的肩头。姜伯玉下到水里先就有点悚,但看到对手没有“露怯”,便顾不上害怕了;同样,河对面的岑浩也被他的“英勇”鼓舞着,毫不犹豫地扑向眼前的河水。
最初他们都很顺利,几乎同时平安到达了自己一方的第三个“桥爪子”,不过此刻姜伯玉心中原有的一点恐惧已被放大了,最后一扑竟没能完全站稳,慌慌地喝了一口水。将身体稳住后再朝前看,发现岑浩就要向最后一个“桥爪子”扑过去,心里一急。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方倾倒,四肢没有使上劲儿,人一下子落到两个桥墩间的深水里。他即刻呛了一口水,手脚绝望地挣扎起来。
刚刚抢占了最后一个“桥爪子”的岑浩恰好看到了姜伯玉落水的情景。他害怕起来,意识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那一声惊恐的“救命”的呼喊就没有从口中发出。一闪念间他已认定自己的宿敌要死了,可是姜伯玉却又奋力把脑袋挣扎出了水面,用濒死的目光朝他望了一眼。岑浩心中一动,连自己“水性”不好也忘了,身子向前一倾就下了水,要去拉姜伯玉一把。他的脖子随即被姜伯玉搂住了。岑浩沉下去,喝了一口水,猛地想到自己今天也要死了。他努力一挣扎,脑袋冒出水面,冲姜伯玉喊出了一句话:
“快松开我!”
也许多年形成的敌对意识还在起作用,喊出这句话时岑浩想到的是:姜伯玉不会放开他。但对方却听懂了他的话,把两只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岑浩一个“狗刨”到了姜伯玉站立过的“桥爪子”上,一只手扣住砖缝,回头向水里伸过另一只手,向姜伯玉喊:
“快抓住我的手!”
结果不是姜伯玉抓住了他的手,而是他的手在水中找到了姜伯玉的手,用力将后者拉到了自己身边。姜伯玉在“桥爪子”上站稳后,好大一会儿都在紧张地喘气,用呆滞的恐怖的眼神望着流速迟缓的河水。
终于缓过气来,两个大难不死的冤家对头相互尴尬地笑了一笑。
后来岑浩一直把姜伯玉“护送”到河的西岸:每过一个桥洞,岑浩都先浮过去,在“桥爪子”上站稳,再回头将一只手伸向水中,等姜伯玉朝水里一扑,马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过来。
两个人在河边分手时仍没好意思说话,姜伯玉只是感激地望了岑浩一眼,就低下头匆匆跑走了。
整个暑假期间他们没有再见面。暑假结束后第一天去上学,岑浩发觉姜伯玉正在村外路口上等他。姜伯玉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皮文具盒,将其中一个送给岑浩。岑浩犹豫了一下便接受了,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姜伯玉一家是1960年从县城返乡的,他父亲仍在县银行上班,家境比岑浩宽裕,要是过去姜伯玉拿一个这样的文具盒送给他,他准会认为是对自己的羞辱!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从这一天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孩子们中间发生的友谊时常是成人无法理解的:姜伯玉落水的一刹那曾认定岑浩不会救他,这回他死定了,但他想错了,正是岑浩不顾生死救了他,于是他内心里就一下对后者萌生了深切的感激——过去他对不起岑浩,现在岑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今生今世他也要做一件同样的事情报答岑浩;岑浩记住的则是自己落水后被姜伯玉搂住脖99lib.子那一瞬间的恐怖,如果姜伯玉不松开自己,他也一准被淹死了,可姜伯玉还是听他的话松了手,虽然明知自己会被淹死,这样事情在他心里就有了另一番解释——不是他救了姜伯玉,而是他们俩互相救了对方。从他个人的角度讲,还是姜伯玉救了他,不知不觉也对后者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感激。而且,由于发生了这件事,还让他们朦朦胧胧地觉得,彼此生命间已经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了,他们互相需要,谁也不能离开谁!
从这一年起到高小毕业,上初中和高中,最后是当兵,他们都在一起。在部队他们分开了,姜伯玉到了团直特务连,岑浩去了二营六连,但两个人在长久的亲密无间的岁月里建立起的某种心灵感应并没有受到损害,只要一个人遇到不顺心的事,隔十几里山路,那个人也马上会不愉快起来,星期天保准要请假去看望。姜伯玉和岑浩到部队后发展都很顺利,第一年入党,第二年一前一后当了班长,第三年秋天又被同一纸命令提起来当了排长。这中间姜伯玉还成了小有名气的特等射手,时常随军射击队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姜伯玉对留在部队当军官并不热心,他全家已迁回县城,父亲当了银行行长,复员回去跑不掉一份合适的工作,但岑浩不离开部队,他就不能下决心走。从十一岁那年起他就决心做一件事报答岑浩,先是想有朝一日也跳到河里救一回自己的朋友,为此还专门去水库找人教会了自己游泳;后来当了兵,便想着等复员后让父亲在县城为岑浩安排一份工作,不再回农村,岑浩提干又使他的打算落了空。岑浩愿意当军官他也不能拒绝排长的任命:他们俩不是一对不能分离的朋友吗?何况他报答岑浩的夙愿还没有实现!
姜伯玉就这样在部队留下来了。二十三岁那年,他同县城一位局长的千金“门当户对”地结了婚,比他小两个月的岑浩的爱情之船却因家境的贫困加上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娘“搁了浅”。姜伯玉得知一位女乡邮员来信与岑浩“断交”的当天晚上便请假回了家,不几天就带来了自己刚从省医学院毕业的大妹姜萍与岑浩“见面”,并撺掇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结了婚。
这样他们就不仅是朋友而且是郎舅了;新添的一层关系使他们感情上更加亲近,却又脱去了少年时期的稚气,完全变成了男子汉之间的忠诚、心心相印和责任意识。姜伯玉模糊觉得自十多年前那个夏日的中午以来,自己到底还是报答了岑浩一回,同时却又感到自己已在道义上扮演了某种大妹终身幸福的担保人的角色,他只有在人生旅途中处处关心和照顾好岑浩,才能对得起大妹;婚姻给岑浩带来的最大喜悦是姜萍用针灸治好了自己母亲多年的半身不遂,让老人重新站立起来。岑浩是个孝子,他感激妻子,更感激把姜萍引进家门的姜伯玉。于是不管是为了对得起妻子还是哪怕出于报恩的心理,他都可以为姜伯玉赴汤蹈火。
部队接到作战命令前的半年里,军区射击队曾多次来函商调姜伯玉。团里当然珍惜人才,可考虑到他的专业特长和日后的发展,也没表示绝对不放的意思,是姜伯玉自己含含糊糊地把事情搁在那儿了,原因是他已从军区作战部的朋友那儿听到了部队要去打仗的消息。此事他一直对岑浩保着密,可后者还是知道了,战前团里重新组建九连,调姜伯玉来当副连长,让岑浩去担任相对来说不大容易参战的团警卫排的排长。听到后一个消息姜伯玉刚刚松一口气,新任警卫排长岑浩又重新被任命为九连的二排长。
世间有许多伟大的友谊,著于竹帛,传之绝远,光照后人,但它们并不妨碍普通人之间那些同样美丽的友谊存在。姜伯玉和岑浩都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才走进九连,最终走上战场的,但他们不仅不后悔,相反却因意识到自己为对方做了一件事暗暗感到欣慰。他们一起走上战场这件事还悄悄给予彼此心理上一种隐秘的安全感——少年时代他们曾互相从死亡的边缘拯救了对方,此次他们也一定能相互帮助平安地走过战争的雷区。他们即使在冒着炮火翻越骑盘岭走在奔袭632高地地区的路途中也没有想到两个人会一同陷入绝境。
……
左前方二十多米处的斜坡上有一棵拇指粗细的小松树。
姜伯玉跃过那道将高地东北坡和北坡分割开的山棱线后一眼就望见了那棵小松树。在来自高地上方和翡翠岭地区交叉重叠的弹雨织成的死亡之网中——西方鹰嘴峰方向的弹雨被山棱线挡住了——这棵小树的枝干完好无损,青翠欲滴的叶丛依旧闪耀着午后明亮的阳光,说明那儿是一处可以做自己下一个蔽身体的“安全岛”。而且,那儿地势开阔,可以从下向上瞭望到整个高地东北坡发生的事情。方才离开藏身的石缝前他已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岑浩乃至全连今天都凶多吉少,甚至还用最后的微微一笑跟自己的朋友告了别,此刻他心中原有的一个愿望就变得愈加明显和强烈了。
这个愿望就是让岑浩活下来。
只有保住了岑浩,他才能对得起大妹;同时也就真正报答了好朋友当年的救命之恩。他本来就是为了岑浩才走上战场的,今天敌人恰恰在634高地上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当然也想活下去,他才二十八岁,结婚两年,同妻子感情很好,由于两地分居,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总共不到三个月,至今仍有新婚燕尔的感觉。但今天的情势已不允许他多想自己,今天他和岑浩都可能牺牲,于是他心里就有了那个强烈而执著的念头:他们俩不能都死,一定要活下来!
让岑浩活下来就必须拿下高地!后退是不可能的,其他的出路也都被敌人堵死了。拿下高地现在基本上成了他和岑浩两个人的事,如果他带一排在东北坡进攻不快或者不顺利,岑浩在高地北坡上遇到的危险就更大!姜伯玉能猜透此时岑浩想些什么,他肯定会带二排努力争先,将高地敌人的注意力和火力更多地吸引到自己那一方,目的也是希望他的朋友和妻兄能够活下去!
姜伯玉右手抓住冲锋枪枪身,左臂外侧贴地,下巴颏擦着坡上的草根石棱,瞪大眼睛向前,朝那棵小松树低姿匍匐过去。他的心情紧张,因为在山棱线那一侧,岑浩和二排向上进攻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
他终于艰难地运动到小松树跟前了。这是一处小小的洼坑,前面山体隆起,敌人的枪弹被挡住了,打不过来;左侧则是一块奇形怪状的巉岩,恰好护住了树身和树冠,不让来自东二、东三高地方向的子弹击中它。姜伯玉现在明白八连占领633高地后为什么没发觉634高地埋伏着敌人了:高地上的敌人的三道防御线是不知何年何月早已构筑好的,然后任其上上下下胡乱生长野草和灌木,除非自我暴露,进攻者一方是很难凭借望远镜从一片绿色中发现对手的。他看得清楚:敌人兵力部署得最多、目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是山腰的第一道堑壕,距离他八十到一百米左右。仅仅是高地东北侧这一段,就有两挺轻机枪和二十几支自动步枪、冲锋枪凶猛地向下扫射,打得山坡和山脚下洼地的草木腾起一片丈把高的、混沌迷离的、青黄色的尘埃;位于它上方五十米处的第二道堑壕火力较弱,高地东北侧这一段只有一挺轻机枪、十几支冲锋枪和自动步枪;高地主峰下方平台棱线上的第三道堑壕又高出第二道堑壕一百多米,那儿吸引姜伯玉目光的不是为数不少的冲锋枪和自动步枪,而是一挺叫起来格外令人震颤的老式重机枪。不过它目前的主要打击对象不是山下的他们,而是西北方633高地最南端的崖顶,使八连南下到那儿用火力支援他们成了不可能的事。姜伯玉脑海里迅速做出了反应:应该带一排迅速向敌人的第一道堑壕发展!
山棱线右侧自下而上的枪声猛然激烈起来,姜伯玉心中又微微一震:岑浩太急躁了!分手时他忘记了对自己的朋友说一句话:不能着急。既然今天他们要同敌人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着急就是不必要的了。敌人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想趁他们在高地之下立足未稳之际,动用全部火力重创和歼灭他们,绝对不打算给予对手展开向高地本身攻击的机会。二排这么着急已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从高地东北坡第一道堑壕里,一些敌人正越过山棱线,转移到北坡堑壕里对付二排的进攻!他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马上开枪,把主要危险引到自己这边来!
他回头朝俯卧在身后坡下草丛中的二班长和三班长猛地挥动了一个“向上前进”的手势,随即将冲锋枪的枪口朝前伸了出去。这里地势很好,他能够马上从准星圈里模糊摇曳的绿色草影中捕捉住敌人第一道堑壕沿上微露的目标。而只要做到这一点,那个被他用准星圈套住的目标的命运就被决定了——他是神枪手,对于在三百米距离内击中各种靶子是绝对有信心的!
他已经用准星圈套住了一个目标了。它是第一道堑壕内敌人两挺轻机枪中的一挺,它喷出的火舌在他眼前晃动成璀璨明亮的一团,但他还是迅速透过火光捕捉住了机枪手隐隐约约的嘴脸。“哒哒哒——”一个清脆的短点射打出去了。那挺轻机枪没有立即停止射击,它突然枪口一歪,斜斜地向天空打了一个长点射,才哑了下来!
像是姜伯玉的一声枪响点燃了弹药库,从他的身后,散布在山坡上的十几支冲锋枪和两挺轻机枪也叫了起来!一串串子弹飞向山上去,同上面飞来的子弹在空中铿锵有声地碰撞着,落向第一道堑壕的敌人。刹那间,敌人阵地上明显乱起来!
姜伯玉刚毅的嘴角微微搐动了一下,心里淡漠地浮起一丝快慰。刚才的成绩在他的射击生涯中当然不算什么,比这困难许多倍的目标都被他很漂亮地击中过。他对身后响起的一片枪声也不以为然:射击应当讲精度,不该这么乱哄哄的!乱哄哄地开枪效果肯定不会好!忽然他的看法改变了:身后战士们的枪声虽然对敌人的实际打击效果不佳,却造成了一种有威慑力的声势,他眼瞅着第一道堑壕里,一队刚刚支援到高地北坡去的敌人又乱纷纷地跑回来!——岑浩那边的压力可以减轻一点儿了!
他现在已经用准星圈套住另外一挺机枪了。它的位置稍稍偏东,所以他就不得不把枪口略微移动了几厘米。枪响过后他马上一个鱼跃离开了自己的射击位置,接下去便有了一组快速的向上低姿运动,在一块仅能遮住头部的岩石后面贴紧地表卧倒下去,同时做了个很利索的出枪动作。他几秒钟前那个下意识的感觉是准确的:刚刚在新的射击位置上卧倒,方才所在的地方就被山上飞来的弹雨打起了密密一层土尘,那棵闪耀着明丽的阳光的小松树也不见了。他定了定神,明白这是第三道堑壕敌人的重机枪注意到他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脑袋和枪紧紧贴在地面上,一次也不抬头看,任凭敌人的重机枪疯狂地将弹雨泼洒在他的四周。每次子弹划线似的拉着一道青烟向他身边靠近,他的全身就会泛过一阵激烈的战栗。“不要着急,”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努力恢复镇静,“你不要岑浩着急,自己也不要着急。敌人是被你的两次精度很高的点射吓慌了,他们可能不害怕一群人的精度不高的射击,却害怕一个你这样的特等射手。因此除掉你在他们就成了当务之急。……只要你停在这儿不动,他们就会重新安静下来。今天你就剩下两件事情了:击毙敌人和死。而死是不需要着急的。”
他的精神已经超越全连陷入绝境后一度出现过的死亡认知阶段的惊恐,也越过了同岑浩诀别——实际上是同生命诀别——时遗留在意识深层的痛苦与悲凉,所有那一切都过去了;他仍旧能够感觉到死亡每一秒钟都在向自己迫近,但它不再处于意识的中心了,处于中心的是山上的敌人,是一种简单的对于敌人的仇恨和愤怒,是随着两次干净利索地击毙敌人之后在生命中升起的单纯的亢奋情绪。处于意识中心的还有将更多的敌人从岑浩那一边吸引过来的愿望!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块岩石后面俯伏了多久,直到听清身边不再有敌人重机枪子弹落地的声音,才重新向高地上方抬起头来。不久前他快速向上跃进,二班和三班的战士们也跟随他展开了向上跃进和攀登,此刻他们也随着他的停止前进而停止了进攻,只是在他的左侧和右侧,二班的一挺轻机枪和三班长手中的冲锋枪仍在断续地向上射击。姜伯玉的目光再次投向敌人的第一道堑壕,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兴奋:就在刚才他卧倒不动的时间内,不仅被他打哑的两挺轻机枪又叫起来,而且紧靠着右侧山棱线,还新添了一挺轻机枪,火光闪闪烁烁地向山下射击着。——它分明是从高地北侧二排的进攻正面增援过来的!
敌人已把他和一排看做主要的威胁了,这很好!他的目的就是这个。侧耳听去,山棱线另一侧的枪声依旧激烈而响亮,让他再次为岑浩担起心来,“岑浩是不懂得不用着急的道理的,从小他就喜欢匆匆行事,不会忍耐和等待最好的机会。……”他又一次清楚地想到,“我是有专业证书的射手而他不是,我不能让他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事实上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可能比岑浩更危险。虽然敌人的重机枪不再寻找他,但自他出现在高地东北侧山坡上,敌人就不可能不用非常高的警惕性监视和对付他。对方从高地北侧调一挺轻机枪过来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这个。
再次向前跃进时他的动作是快捷的和大胆的。由于山上多了一挺轻机枪,姜伯玉不敢冒险停在第二个射击点上开枪——你可能连续击中敌人的两挺机枪,却会被第三挺机枪打出许多窟窿。到达一个新的射击位置后没等敌人有所反应,他的枪就响了。这是一个比前两次射击位置都要优越的位置:面前有两块半人高的石头,可以从东南、南和西南三个方向挡住敌人三挺轻机枪打下来的子弹。姜伯玉在新的射击位置上显得很从容,他第一枪击毙了山棱线那边增援过来的敌轻机枪射手,接着非常镇静也非常利索地打掉了另外两挺轻机枪,然后又一枪一个地干掉了敌人的两名冲锋枪手,才转回头去,朝坡下的二班和三班挥了一下手。
一直卧倒在岩石和草丛中的进攻队伍明显被副连长的胜利鼓舞了。姜伯玉先是看到二班长从一块石头后面抬起头,兴奋地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嘶哑地喊了一句什么,率先向坡上高姿运动起来;接着,三班的战士们也从他的左翼展开了攻击运动。战前训练中反复演练过的战术动作也拿出来了,班与班、组与组、人与人之间互相掩护,交替前进。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越过他所在的山坡高度,进抵到距敌人第一道堑壕只有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三班的一挺轻机枪也跟上来了,机枪手选择了一个不错的阵地,不时将第一道堑壕里敌人的冲锋枪手和步枪手打得趴下去抬不起头。姜伯玉振奋起来,又觉得可惜:射手的命中精度不高,射界也不够开阔,他一连几个鱼跃,运动到机枪手身后,用手中的冲锋枪换过了后者的轻机枪。
将标尺修订后他的第一个长点射就把第一道堑壕东半部几米长一段距离的敌人火力点全打哑了。这串子弹明显地改变了高地东北坡第一道堑壕前敌我双方的战斗情势。此前二班和三班已将攻击线推进得距敌只有五十米,上头敌人的枪响刚停,他们便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姜伯玉透过轻机枪的准星圈看到右前方草丛中二班长惊喜地朝他龇了龇白牙,立即将自己的运动姿势改为高速度的奔跑和跳跃;在他的左前方,三班长也把原先的低姿匍匐改为成了高姿跃进。他们俩前后左右的岩石和草丛间很快“冒”出了更多更大胆地做全身暴露运动的战士,分别跟随自己的班长,组成了两个激奋而活跃的散兵群,高声叫喊着,向第一道堑壕扑去!
姜伯玉的心刚刚快乐地揪紧一下又痛苦的抽搐成一团。这时他已透过轻机枪的准星圈看到:敌人已由于他那次数不多却很奏效的攻击惊慌失措起来。他方才卧倒不动时第二道第三道堑壕的火力都居高临下地转移到高地北侧,此刻却又把包括主峰下方平台棱线上的重机枪在内的全部火力转移到了高地东北侧。他只来得及朝前面的进攻队伍高喊一声:“注意隐蔽——”就见正在奔跑跳跃的二班长突然两手向上一扬,身子像被谁拦腰斩断了一样,颓然倒了下去!
是敌人的重机枪击中了他!
一股怒意冲上姜伯玉的脑门儿。战斗开始时淡漠下去的悲痛猛然从胸膛里升起,堵上他的喉咙。眼下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是那挺重机枪。这个意念随即在他心中明确了。是它瓦解了一排的一次极有可能成功的攻势,给了第一道堑壕内的残敌喘息之机!
他要打掉它!
他把枪口抬高,再次修订了标尺,瞄准高地主峰下平台棱线中央那个喷火的枪口。距离两百米上下,他看不到火光后面敌重机枪射手的脸,但他下工夫练过模糊射击,此事难不倒他。“不要着急,”那个声音又在提醒他了,并让他的呼吸变得平静了一些。“哒哒哒——”一个脆亮的短点打响了,敌人重机枪枪口的火舌登时熄灭了!
堵上喉咙口的悲痛下去了。他高兴了些,没有缓一口气,就压低枪口对着第二道堑壕的一挺轻机枪开了火,也把他打哑了。他注意到刚才被敌人重机枪打趴到地下的战士们又从草丛中跃起,向上运动了。他迅速将枪口回指向第一道堑壕,没有修订标尺就将一串子弹平平地沿壕沿横扫过去。两个残敌刚刚从壕底冒出脑袋,便被他压下去了;从山棱线那一侧,七八个敌人正要涌过来,也被他的火力吓了回去。姜伯玉激动了:除了第二道和第三道堑壕里还有一些冲锋枪手和步枪手在射击,高地东北侧第一道堑壕内已不见敌人的一个火力点;自从他把那挺重机枪和第二道堑壕的一挺轻机枪打哑以后,敌人在这个方向的火力整体地削弱了,三班长和二班副应带着战士们迅速占领敌人的第一道堑壕!
山棱线西侧距敌人堑壕很近的方向骤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冲啊——”“缴枪不杀——!”他判断出这是岑浩带着二排冲进高地北侧敌人第一道堑壕里去了!姜伯玉悚然一惊,自责起来:“你是不是太沉着了!……不能让岑浩赶到我前面去!”最后一个念头一闪,他四肢同时用力,一下从射击位置上手提轻机枪直立起来,大步朝前奔去,一边大喊:
“同志们,快向上冲啊——”
他忘记主峰下平台棱线上敌人的重机枪了。方才他击毙的只是一名射手,并没有打掉其余的敌人。等他注意到一串青烟贴着地表的草叶“刺溜溜”地飞来,腹部已像被人用烧红的钢筋猛地穿了几个贯通。姜伯玉“呀”地叫了一声,并不响亮,向前一个趔趄,扑倒在草地上。
他没有马上死去。因为敌人并没有击中他的要害部位。死神拖了很久才扇动黑色的翅膀姗姗降临,仿佛只是为了让他有时间体会生命火焰熄灭前的痛苦。最初的昏厥过后他心里清楚地浮上来的念头竟然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懊恼。“我是不让自己着急的。……可最后还是着急了。”但是来自躯体下方的如被烧红的钢筋反复炮烙着五脏六腑一样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想,接踵而来的猛烈的恶心又部分地抑制了腹下的剧痛。姜伯玉一口一口地吐出了许多黑红的秽物,眼冒金花,喉头抽搐,通体大汗淋漓。呕吐止住了,剧痛的感觉又回来了,腹腔内似有一只小手在慢慢地掏,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坠下去。“肠子。”他想到,从又一阵眩晕中醒过来,并没有感到惊讶。“应当把它们放回去。”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念,可当他要用麻僵的手执行生命中枢的指令时,那种比剧痛还难受的恶心和呕吐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喉咙。“……不,不用了。”他听到心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同时将闭紧的眼睛睁开,朝高地上方望去,无论是刚才有过的兴奋和激动,痛苦和悲哀,此刻都被遗忘了,记忆中残有的仅仅是对于战斗进程的一点点关心:一排的战士们冲进敌人的堑壕里去了吗?!
他的目光模糊一会儿便清晰了,随即脸上现出一个惊骇的表情。枪声再次震耳欲聋地响起来。这是高地主峰下平台棱线上那挺击中了他的重机枪正疯狂地叫着,把纷飞的子弹无情地泼向第一道堑壕。一排的战士们已进入了那道堑壕,正同残敌进行激烈的肉搏,那挺重机枪射下来的子弹却又让他们如同一根根拦腰折断的树枝一样倒下去。从倒下去的人中他认出了三班长和一个他熟悉的二班的四川兵。在这挺重机枪的火力掩护下,一队敌人从第二道堑壕顺一条连通上下的交通壕朝第一道堑壕增援下来。一旦敌人从高地东北侧重新占领了第一道堑壕,已经带二排冲进高地北侧第一道堑壕的岑浩就会受到来自东方的打击,那对他是非常危险的!
不。
现在姜伯玉想什么和做什么都是缓慢的了:他缓慢地在生命中枢肯定了那个“不”字,缓慢地将甩到前面去的轻机枪一点点向后拉回到自己眼前;缓慢地抬起上体,将枪托抵在肩部。死神在最后时刻已开始99lib.表现出了仁慈,逐渐用身体各部分的麻木代替了那种炮烙一般的疼感,让他的精神有了回光返照式的清醒。准星圈在姜伯玉的眼前模糊了变清晰,清晰了变模糊,到底瞄准了第三道堑壕敌人的重机枪。“哒哒——”一个点射响起,重机枪哑了。“好。”他想。
现在他要最后帮助进入第一道堑壕内的战友们。帮助他们也就是帮助山棱线西侧的岑浩。他的生命和战斗将要结束,能为战士们和自己的朋友做的仅仅是这一点事情了。他把枪口压低,瞄准了那队正在第二和第一道堑壕间的交通壕里运动的敌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他一连打出三组短点射,既准又狠,那队敌人乱起来,改变方向往回跑。“哒哒哒——”他又朝对方追加了一个短点射,再扣动扳机时枪却不响了。弹匣里没有子弹了。
背负着备用弹匣的副机枪射手一直没有跟上来,也许已经牺牲了。不可能再换上一个新的弹匣了。姜伯玉最后一次抬起头,朝高地北侧望去。越过那道山棱线,他看到已有一小队二排的战士顺另一条交通壕从下向上冲向第二道堑壕,而从残敌明显已被肃清的第一道堑壕里,一排——估计是二班——的一挺轻机枪和二排的另一挺轻机枪也开始向高地上方的敌人射击,掩护向上进攻的队伍。“二排还在进攻,岑浩还在指挥战斗。”他淡淡地想,握紧枪柄的手一软,头部疲倦地跌到地面上。
草丛中的一粒石子硌疼了他的脸。他觉得不舒服,便艰难地将头挪一下,放置到歪倒的枪柄上,眼睛大睁着,向着西方,再没有闭上。
一轮硕大的沉甸甸的夕阳红彤彤地低悬在西北方天子山与公母山间的峡谷里,将山坡上的每一片草地都染得通明透亮。这时姜伯玉第一次望见了战场全貌。不仅在634高地上下,而且在天子山和骑盘岭的广大地区内,战争都正激烈而缓慢地进行着。一发发炮弹慢慢地落地炸开;一团团火光慢慢地升腾,熄灭;被击中的树丛燃起一道道黑烟,慢慢地斜斜地飘向天空。但是夕阳的辉煌并没有被损害,它依然用自己凝重的光芒涂抹着大地,给战场上的山川草木连同人和炸烟厚厚地敷上一层血红的色调。“这很庄严,也很壮丽,”他断断续续地想,“……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这样一派壮丽里。不过这样死了,也很好。”
他的最后一个意念是这场战斗已进行很长时间了。从预感到自己的死到死亡真正来临,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姜伯玉死时内心是镇静的和感动的。他明白自己无论作为一名军人还是作藏书网
为一个朋友,今天的表现都是无愧的。你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能再主宰自己的命运,可是这种情势下你还是可以做一点事情的。战斗仍在继续,他死得太早了,不过岑浩已经熬过战斗开始的困难阶段活了下来。说不准他真能熬过这场战争回到故乡。“……我和岑浩都是世间最好的人,不该都死在战场上。岑浩会活下去的,那样我就对得起大妹了……”他想着,泪水流了下来。
九连二排长岑浩两小时前牺牲在高地北侧距敌人第一道堑壕五十米处的一个凹坡里。姜伯玉的感觉是对的,岑浩与他在那道石缝里分手之后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情。岑浩像自己的妻兄一样明白他们今天绝望的处境:一排长已经牺牲,三排又被连长派去狙击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援兵,今天向高地攻击的任务只能由他和姜伯玉带的二排和一排来完成。由于一排在633高地西侧的冲沟里损失了一个班,岑浩还有理由认为对高地执行攻击的主要任务自然要落到自己和二排肩上。他相信姜伯玉的处境比他更危险:姜伯玉是神枪手,敌人最先消灭的就是这样的目标。姜伯玉是为了他才留到团里走上战场的,战前他在当了警卫排长后又坚决要求下九连当排长的原因也是为了陪姜伯玉上战场,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好同姜伯玉并肩战斗。岑浩尤其不能容忍自己脑海里一时闪出的另一种想法变成现实——他自己经历了这场战斗竟然没有死,极易遭受敌人重点打击的姜伯玉却牺牲了。不,那样他是无颜回乡见妻子的!
如果他们两个人注定要一起牺牲在这座山头上,那就没什么好说了,假若只有一个人死,这个人就该是自己,他绝不能让姜伯玉死!
自此他的生命意识就集中在最后一个念头上了。所以他才带二排赶在姜伯玉和一排之前向高地打响了进攻的第一枪,以后当姜伯玉在高地东北坡努力避开死亡,沉着而迟缓地向上展开攻击时,岑浩带二排在高地北侧进行的却是一场完全置生死于不顾的强攻。即便是在山上火力最猛烈、不断造成伤亡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允许二排的攻势减缓下来。发起攻击两小时后他就将全排的攻击队形顽强地推进到距敌第一道堑壕五十米的地方。这是一片凹坡,山势陷下去,形成了一处敌人的射击死角。岑浩直立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地形,扬起右手用力一挥,对自己身后的战士们发出了一个“快速冲击”的信号。
他的手势到半空中就僵住了。从背后击中他心脏的是一发由高地西北方鹰嘴峰山腿上飞来的子弹。他的身子一颤,并没有倒下,只是向前靠在一块巨大的直立的岩石上了;右手无力地垂下来,却恰好落到岩石上方一丛灌木的枝杈间。于是陆续从他身边冲到前面去的战士们谁也没有发现排长的死亡;而且,以后无论谁只要回过头来,都能看到他那个高扬的向上快速冲击的手势。
岑浩一直将这个手势保持了两小时,身体才瘫软下去。二排的战士们先前一直在排长这个严厉的手势下不停顿地向上攻击,由于姜伯玉和一排在高地东北侧牵制住了敌人的大部分火力,他们终于战胜高地北侧第一道堑壕内敌人的抵抗,最早进入了这道堑壕。同残敌肉搏后这个排剩下的只有一个班和一挺轻机枪,他们回头望去,看到的依然是排长那个“向上快速冲击”的严厉手势,于是这剩余的八九个人和一挺轻机枪又重新被动员起来,悲愤地呼喊着,沿高地北侧的交通壕对第二道堑壕的敌人展开了新的攻击!
恰在此时岑浩的躯体瘫软下去。冲击中的战士回头望不见了排长的手势,又失去了姜伯玉用轻机枪对他们进行的有效的火力支援,攻势马上失去了主要的推动力,停顿下来。
高地上的敌人却利用这个机会集中火力瓦解了二排最后的攻势,并将第二道堑壕内的兵力收缩到第三道堑壕,重新部署,用全部火力猛烈打击高地东北侧进入第一道堑壕的一排残部,使这个排剩下的最后几名战士也很快失去了战斗力。于是一直卧倒在山下卵石圈中注视着山上战斗进展情况的程明意识到,占领第一道堑壕后一度出现的有利转机消失了,形势重新变得对他和九连严峻和绝望起来。程明手里只剩下一个在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狙击天子山敌人援兵的三排,而这部分敌人目前又被来自鹰嘴峰大山腿正北方的一挺重机枪和东北方的一挺轻机枪的火力有效地遏制住了,他便做了自己认为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先是用小喇叭,然后又派通信员吴彬传达他的命令,让上官峰带领三排投入对高地的攻击。
第四章
早在全连从631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冲沟里出发,向634高地运动时,上官峰心中就模糊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层奔袭途中一直笼罩在他眼前的黑色纱幕又出现了,它使得天地山川草木连同太阳再次蒙上了一层稀薄的灰黑色。但在一排没有于633高地西侧冲沟里遭到634高地西北侧敌人的狙击之前,他的情绪基本上还是能够控制的,不愿相信心底涌出的那种不祥的预感的。然而随后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变发生了,634高地上响起了枪声,一直笼罩在634高地地区的沉寂被打破了!一排二排的队伍从前面退潮一样压回来,猛地,上官峰眼前那层黑色纱幕变得厚重而真实了!
要讲清楚他这段时间的精神活动是困难的:首先,634高地西北侧猝然响起的枪声给了他那颗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一次猛击,在遽然一惊的同时,他觉得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这枪声和枪声中蕴藏的恐怖充满了,涨大了,使他即刻获得了一种能够同时机警地意识到来自范围广大的战场的不同方向的敌情、并迅速做出反应的力量,自动地、机械地为各种接连发生的危险和那种已成了生命本能的责任意识左右着,慌乱地带三排跟随全连在632高地两侧的洼地里向后运动,然后又随着人流涌进632、633高地间的岭谷,躲避来自天子山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打击;其次,随着634高地上响起枪声,他还一闪即逝地想到,战争对于他和全连才刚刚开始,它开始了!这种简单的思考带给他的是另一种清醒而深刻的惊恐,使他获得那种高度机敏地应付敌情威胁的能力的同时失去了思维和判断能力,而后一种能力即使在骑盘岭南大坡敌高平两用机枪子弹的追逐之下也没有从他生命中消失,相反还使他暂时地认为自己领悟了战争的本质;再其次,上官峰在失去思维和判断能力的同时也还失去了对上面那种关于战争本质的新发现的信仰,他本能地感觉到,在骑盘岭南大坡奔走时他只要能躲过敌人的子弹就够了,现在不同,他和全连要迎着敌人的弹雨冲上去,那个发现就不再像是个真实的有价值的能改变一切的发现了。此时的他需要运用全部的生命感觉去应付眼前的事变,他的行动就不再被正常的和深层的理性思维所支配,而仅仅为求生的冲动和一个排长的责任感所左右,全部生命意识也一概被阻隔到由惊恐凝结而成的感觉意义的冰层之下。这冰层开始还很薄,等他带全排出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翡翠岭方向诸高地及634高地那座四面悬崖的主峰接连撞上眼帘,它在他的生命里就变得异常厚重了!
人处在非常的境域里,往往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自己生命中出现的一些精神现象的意义。对于上官峰来说,此刻出现在他生命意识中的感觉对思维的阻碍,本身就是一种本能意义上而非理性意义上的自我保护。634高地上突发的事变所以会在他精神上引起那么大的震动,是因为事变之初他便意识到,这件事的含意并不局限于它自身,它同时还标志着许多更可怕的事情已无可挽回地在前头等待着他们了,他的生命正跨越一个分界岭——之前他心里刚刚萌生过一个不用再打仗——其实是不用再死去——的信念,现在却要登上一座高地,面对面地同一些具体的而非概念意义的敌人厮杀了。生的本能拒绝接受死亡,它就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它该做的事:让他的全部精神活动停止在纯粹的感觉层次上,不去想象和思考那些可怕的事情。
战争就这样迅速改变了一个人。上官峰此刻既然已无法思考,他就不再是原来的上官峰而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世界在他只剩下一个个不断出现的威胁和危险,他生存的意义也仅限于躲开这些危险和威胁,或者消灭这些危险和威胁了;过去他做每一件事情总要经过一番书斋式的沉思冥想,现在他生命中没有这种障碍了;他成了一个新人,一个仅在生存的意义上存在而非在思考生存的意义上存在的人;随着战斗进程的发展,他还成了一个被自己的理性完全抛弃、真正属于战争需要的人。
……由于634高地主峰给予他的第一印象异常狰狞,跨过633高地东南侧山腿棱线时上官峰就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刚刚跟随程明到了高地东北侧洼地中部的卵石圈背后,枪声就响了,他看见一道青烟,“噗噗噗”地从自己身边草地上划过,马上一个滚翻,躲到一块卵石下面。恐惧让他的脑袋登时涨大,于是虽然眼睁睁地看到跟在身后的一个人——运动途中跑进三排队伍里来的炊事班长——被接着打来的第二串子弹击中,倒下去,内心竟没有感觉到更大的震动。又一长串子弹顺着他身体右侧的草地泼洒过来,上官峰闭上眼睛,一瞬间内心里涌满了绝望。这串子弹擦着他的裤管掠过,将脚边.99lib?一丛灌木的枝条齐齐削去一截。睁开眼睛他的注意力又转移了,就在他身边,刚才敌人的子弹掠过的地方,出现了一块半圆形的黑石头,让他的惊恐变得无以复加的是它居然是一块会爬动的黑石头!忽然它不动了,“叮叮当当”地为上官峰挡住了一串来自西方鹰嘴峰山腿的子弹。接下来它又动了,慢慢地向倒在上官峰脚后的炊事班长爬去。
他终于看清了:它不是一块黑石头,而是一口倒扣的行军锅;也不是这口行军锅在爬,而是身背行军锅的炊事兵于得水正冒着弹雨向炊事班长的遗体一寸一寸爬去,试图为后者做些什么。——上官峰清醒了些,真正理解了炊事班长的死,简单的惊恐裹挟着悲愤,猛然堵上了他的咽喉!
爆豆般的枪声中,一个人爬到他身边来,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排长!排长!你听!……连长用小喇叭调我们呢!……排长,连长命令我们去高地西北侧打狙击!……”
上官峰已经听到程明的指挥喇叭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一下认出冲他叫喊的人是谁。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奇怪的、被惊恐和激情扭歪的脸,左腮上一道口子正汩汩地向下流血。那个人看出了他眼中的迷惘,瞪圆了双眼,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排长!我是刘有才呀!……”
上官峰认出了刘有才,心中的惊恐和悲愤一起涌上来,却不明白刘有才对他吼了些什么!
“排长,连长在调我们!……”刘有才又把方才的话对准他的耳廓喊了一遍。
上官峰这次听明白了,他的生命活动既已处在单纯感觉和做出机械反应的水平上,高地上敌人打下来的子弹和炊事班长的死带给他的恐惧就又被他忘记了!
“三排,跟我来——”他喊了一声,从藏身的卵石下一跃而起,快步向高地西北侧奔去。一个人蓦地从后面扑上来,抓住他的两肩,一下把他按倒在草地上!
一串机枪子弹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吱吱叫着钻进右侧的草地。上官峰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发觉七班长刘有才刚从自己身上滚到一边去,奇怪的丑脸上异常惊惶和愤怒,帽子和冲锋枪也远远地甩到前面去了!
“排长,要低姿匍匐前进!”刘有才的眼睛瞪得溜圆,气愤地冲他高声叫嚷。
上官峰意识到刚才的危险,瞪大了失神的眼睛。刘有才丢下他,示范性地向前爬,途中捡回了自己的冲锋枪。上官峰冷丁想起了他喊出的那个战斗术语的含意,跟在刘有才后面低姿快速运动起来。
他比刘有才晚两分钟到达高地西北侧山脚下那道带状的卵石丛后面。这儿恰巧是高地上方敌人的射击死角,大大小小的卵石错落有序地摆列着,卵石中间是一排长林洪生牺牲前从633高地西侧的冲沟里望见过的一丛丛一人高的茅草,以及茅草丛中那一根根高挑的开满雪白花朵的金银花枝条。上官峰一分钟前还只注意高地上方敌人射来的子弹,现在注意的却是出现在高地西侧冲沟里和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了。敌人大约有一个连,还没有完全到达,最先到达的两挺机枪在山腿顶部梁线上架起来,其中一挺向634高地北侧洼地中部的我军实施压制射击,另一挺用来对付633高地西侧冲沟里仍在不屈战斗着的一班。——似乎正是由于来自后一个方向的火力骚扰,先期到达的敌人没能马上越过冲沟。不过目前一班的火力已经很微弱了,不再能对鹰嘴峰山腿上越聚越多的敌人构成威胁,敌人的步兵就在上述两挺机枪的掩护下,成一路纵队越过山腿顶部的梁线,顺东侧山体表面的一道裂沟,快速冲到下面冲沟里来。最前面的敌人甚至已到达这道不足百米宽的冲沟的底部了!上官峰一闪念间想到:他和刘有才两个人是挡不住正向他们蜂拥过来的整整一个连的敌人的!面前这块生满暗绿色苔藓的卵石背后,便是他的死地!
刘有才已在他右侧打响了!“哒哒哒哒哒——”上官峰看见,由于他们和敌人的距离不足五十米,刘有才的一个长点射竟使冲沟里跑在前面的七八个敌人应声倒下。后面的敌人“哇哇”叫着,朝鹰嘴峰山腿退去。在那道通往山腿顶部的裂沟里,后退的敌人还和继续往下涌的敌人拥挤成了一团!刘有才的枪声给了他极大的振奋,仅仅为了对抗正在到来的死亡,他也毫不犹豫地向敌人射出了第一个长点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次射击的成绩如何;扣响扳机的同时,他已经用眼角的余光从鹰嘴峰山腿的梁线上看到了一缕灰褐色的烟火——那是一道红白的火舌,被他眼前的黑色纱幕改变了色调——上官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排重机枪子弹就飓风乍起一样打过来,“啪啪啪”落到他面前的岩石丛中。他本能地想把头低下去,但是一团温热黏稠的液体比他更快地从右侧另一个人身上泉水样喷出,“啪”的一声打在他眼睛上!
这是一次有力的、猝不及防的打击!还没睁开眼,上官峰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刘有才只“哦”了一声,手中的冲锋枪就中断了射击!顷刻间,他脑海里似有一窝蜂“嗡”的一声炸开了!
……重新睁开眼时他看到的已是一个红色的世界了——红色的天空,红色的山峰、山腿和冲沟,红色的岩石、树木和草地,一些活动的红色的小人儿,等等;对此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只是心中多了一种急切,一种激愤,他明白现在高地西北侧狙击阵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刚才退却的敌人又下到冲沟里,向他冲过来,他必须将这股越来越近的敌人击退;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重机枪还在朝这边射击,他不愿意听到它那骇人的啸叫声,他的双耳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战场对他突然变得异常沉寂,他觉得这样很好,没有感到什么不正常;更奇异的是,在这个新的红色的世界上,冲沟里和对面山腿上敌人的行动,一发发炮弹落地后烟火的腾起,都是极其缓慢的,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不像真实的景观。变得缓慢的还有敌人用步枪冲锋枪轻重99lib?机枪射过来的子弹:他早就看到对方枪口闪亮了赭红色的火舌,子弹落到他前面的岩石上却像过了半个世纪!他不再着急了,那些惊恐,那团堵得他喉头无法呼吸的东西,都仿佛在这个变形的和无声的世界里被化解了。死亡已成了既定的命运,他对它就无动于衷了。沉溺在这个新奇的红色世界里,他甚至渐渐安静下来:世界变了形,战争也变了形,它不再像一场真实的厮杀而像一场游戏。既是游戏,对他就不算什么了!
他开了枪。他射出的子弹飞行速度也是缓慢的。很晚他才看到冲沟里跑在前面的一个敌人向后倒下去。接着第二个敌人也倒了。后面的敌人退回去,他们的步子像踏在棉花上的一种舞蹈。上官峰的注意力被一个敌人吸引住了:他从后退的一路队形中单独跑出来,不知为何脚底缓慢地腾起了两团黑红的烟火。那个敌人的死亡速度尤其缓慢:他慢慢向空中飞起,又慢慢落到地下;然后又有一团烟火慢慢腾起,再次将他举向空中,落到第一次烟火腾起的地方,不动了——这是死亡,却不像真实的死亡!
冲沟里的敌人退到山梁线那边去了。上官峰把枪口转过去,瞄准山腿上敌人的重机枪。他扣动扳机,然后期待着对方的反应。红色的重机枪活物似的颤抖一下,子弹凌乱散射开去;接着又一抖,重新振作的意思,缓慢地喷吐出火舌,将子弹打到他面前的草丛中来。上官峰朝对面山腿上望一眼,不禁感到诧异了:不知为什么,已连续两次由那条裂沟向冲沟冲击失败的敌人又第三次顺原路下到冲沟里来了!他们本可以选择一条或多条新的攻击路线发起冲击的!上官峰觉得这个红色世界里发生的战争越发不真实了:敌人好像在遵守一个早与我方订好的协议,认准这唯一的路走,一定要从这儿突破我军的火力封锁,打上634高地去!
他的怒火又被激起来了!敌人的行动显示出了他们的固执,这固执本身就不属于真正的游戏态度,其中似乎包藏着一种让人不快的、要给对手以污辱的意思。上官峰不愿接受这种污辱,哪怕是在游戏中——你们非要从这条小路上过来,我非要在这条小路上堵住你们!
……他并不知道他用一支冲锋枪在那块卵石后面坚持了多久,击退了多少次敌人的冲击,只知道敌人的每一次冲击都被击退了,还知道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一直冲他射击,却全被他躲过了,相反他倒好几次击中了对方;以后又有人参加到战斗中,每当敌人重新组织冲击,他还没有扣动扳机,他们就纷纷倒下了。这些人的支援让他感到轻松。
一挺重机枪突然从北方631高地大山腿上愤怒地叫起来,将子弹猛烈地打到鹰嘴峰山腿上;接着,从633高地主峰西南侧腰部,也有一挺轻机枪居高临下地朝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开了火。它们立即给了敌人很大的打击,大大减轻了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九连三排狙击阵地承受的压力。上官峰听到了那挺新加入战斗的重机枪的叫声,也就于这一刻里恢复了听觉。世界仍是一个红色的世界,天地山川草木和对面山腿上的敌人仍是变形的和丑陋的,但他的知觉却随着听觉的恢复重新苏醒了。他明白了许多简单而重要的事情:方才全排一直同他并肩战斗;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一挺重机枪刚叫起来,就从敌人和死亡的压力下解救了自己和全排;鹰嘴峰山腿的敌人之所以坚持从同一条小路上向634高地冲击,因为它可能是敌人雷区中仅有的安全通道,敌人的雷区反而帮助他们守住了这条脆弱的狙击线。最后,他明白一场空前惨烈的战斗之后自己并没有死,而曾用身体掩护过他的七班班长刘有才却牺牲了。刘有才仍旧躺在他身边,四肢展开,一双无神的大眼茫然仰望着天空。上官峰伸出一只手,抹去了一直蒙在脸上的那层黏糊糊的东西。一刹那间,他眼前的红色世界又成了一个被死亡的黑色纱幕笼罩的世界!
于是自634高地西北侧猝然响起枪声便凝结在他感觉和思维之间的冰层碎裂了!那以后发生的事情他都想起来了。他亲自参加了一场战斗,亲自开枪打死了不止一个敌人。他跨越了那道战前本以为无法跨越的理性障碍,同敌人进行了殊死的拼杀。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死。想到这一切,一种难以遏止的悲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了上官峰的咽喉,他突然大声地哽咽起来。
七班长刘有才是川西山区一户农民的儿子,1961年出生,因为家境贫寒,还因为学校离家太远,只读到初中二年级就辍学回家务农了。从小他就盼着参军。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报名应征,体检合格后又被大队干部的孩子顶下来了。第二年再去应征,体检关又通不过了。第三年好不容易穿上军装,年龄已是二十周岁。他先在C团二营四连当步枪手,副班长,服役第三年当了班长。这期间他曾奓着胆子考过一回军校,终因分数太低名落孙山。前年夏天他回过一趟故乡,为复员做准备,归队后却又坚决要求再留一年,原因是年迈的父母盼望他哪怕在部队转一个志愿兵也好。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转志愿兵(步兵连队只有个别炊事班长有转志愿兵的可能),但为了不让父母失望就又多干了一年。去年年底他已经超期服役一年,无论如何要走了,突然来临的战争却给了他一线希望。他听说参战部队在战场上有权直接从士兵中提干部,而打过仗的班长即使不能全部在战场上提起来,战后也会为保留战斗骨干免除考试送入军校。在老连队的班长中间他估计自己被直接提干的可能性不大,就主动要求调到了重新组建的九连。
刘有才是个孝子。他先是想当兵,后来又想当军官,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着爹娘。父母就他一个孩子,他希望自己更有出息,使穷苦一生的双亲晚年不再过窘迫的日子。但上战场之前他还是想到了死,并在胸前衬衣口袋里留下了一封遗书。即使留下这封遗书时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而只是想到了父母。
早上A团在骑盘岭的进攻战斗胜利结束时,他确曾为他们连可能不再参战而高兴过;但是当九连在634高地下进入战斗状态,他就像昨晚在黑风涧宿营地对上官峰讲述的那样英勇起来。他的作用是及时赶到了634高地西北侧狙击线上,用准确有力的第一次打击将从鹰嘴峰山腿冲过来的敌人堵了回去,为全排陆续在这条狙击线上展开并投入战斗赢得了最宝贵的几分钟时间。
他是被一发贯通心脏的重机枪子弹打死的,因此生命立即就消散了,除了最初一刹那,几乎没体会到真正的痛苦。
第五章
出现在鹰嘴峰北方631高地大山腿上的重机枪是刘宗魁亲自打响的。它和进至633高地主峰西南侧凹部的另一挺轻机枪一起,一开始就有力地牵制和打击了天子山之敌对634高地之敌的增援,使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不得不将包括一挺重机枪在内的主要兵器调转过来,应付北方和东北方的猛烈打击。失去火力掩护的敌步兵在来自冲沟对面的九连三排依然很顽强的狙击下,对634高地的攻击虽然没有完全停止,却已处在半瓦解的状态里了。
从634高地西北侧爆炸出第一声枪响,到这挺重机枪在刘宗魁操纵下猛烈地射出一串串子弹,两个小时过去了。这段时间内,无论是刘宗魁的心里还是整个632高地地区,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634高地西北侧突然响起枪声,刘宗魁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他不该派九连去占领那个高地!九连军事素质太差,战前他是了解的!因为七连和八连在632、633高地上发展得太顺利,他也轻率地认定634高地上没有敌人,将不能打仗的九连派到了那里!现在他清楚了——不仅由于634高地响起的枪声,还因为九连顺632、633高地西侧的洼地和冲沟向634高地运动时突然给予他的那种犹如一柄利剑插进敌人防御纵深的感觉——634高地上有敌人,而且不该没有敌人!
但此时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从望远镜里看到,猛然遭受狙击的九连正惊慌地向后退却,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也调转过枪口,不再打击他所在的631高地山腿,而去打击那支队伍。刘宗魁脑海里曾一闪即逝地出现过一个念头:通过步谈机呼叫九连撤回,派已登上633高地的八连南下634高地。再朝九连望去,他又发现他们并没有在敌人的打击下溃散,反倒迅速地转移进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大有绕到633高地东侧向634高地发起攻击的意图,这件事让他一转念间觉得他们的思路是对的,程明和梁鹏飞或者不像他以前想的那么糟。随即他就不能再考虑让八连代替九连去攻占634高地了——八连自633高地主峰南下634高地,从他下达命令到这命令变成作战行动,其速度不会比九连到达634高地更早。他已经.99lib.从鹰嘴峰东侧的大山隙间看到敌人的援兵正向634高地奔来,除了让九连快速攻占634高地,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以为自己仍是镇静的,其实心里已经乱了,对战斗的发展隐约生出的危机感又在他的生命意识中添加了焦急和深度的不安。他就在这种心态下对程明发出了迅速由633高地东侧攻击634高地的命令,没有发觉632、633高地上没有敌人的情况仍对他做出刚才的决定悄悄起了作用,而634高地上目前并不很厚密的枪声、顺鹰嘴峰山腿增援过来的敌人,也都无形中帮他做出了这个决定。高地上的枪声让他判断出那儿的敌人目前或许只有两个班或一个排;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之所以要急着来增援,并且来了一大队人马,大约就同上面的情况有关系——九连是应该能赶在增援敌人之前把高地控制住的!
很快他便明白这是自己今天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十几分钟过后,他就从634高地以及翡翠岭方向听到了狂风乍起般的激烈枪声,还从634高地的枪声中分辨出一挺重机枪的啸叫!634高地之敌居然拥有一挺重机枪,那就是说他们不是两个班或一个排,而是整整一个连!
随即,633高地主峰上的八连连长李骜也通过步谈机向他报告:九连已在634高地东北侧陷入来自高地和东二、东三高地之敌多重火力的包围夹击之中!
刘宗魁觉得拂晓前就系紧在自己心脏上的那根细线又被谁用力扯了一下,左胸部马上袭过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原先隐约出现于心底的危机意识已变成现实的危机:天子山方向下来的援兵顺鹰嘴峰山腿到了634高地西北侧冲沟对面,开始在火力掩护下向高地冲击。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冲击受到了阻碍,没有马上越过冲沟登上高地!
一种全营今天要在634高地地区遭受重大失败的直觉浮上他的心头:短短的二十分钟内他已连续犯了两次错误;以九连这样一藏书网个战前仓促组建的、既缺少战斗经验内部也不甚巩固的连队去攻击一座由一个连的敌人据守的、预先设防的高地,况且处在东、南、西三个方向的火力打击之下;现在又加上天子山方向一队敌人的攻击——在刘宗魁的想象中,后者此刻对于九连的威胁甚至超过高地上的敌人,一旦他们冲过冲沟登上高地,就会从侧翼立即对高地东北侧的九连形成歼灭性打击——今天九连在634高地下的命运是可以想象的,全连覆没也不是不可能!他不能不马上为它做点什么!
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处在同样情势下的指挥员都会做的。刘宗魁命令身边的肖斌:
“赶快问问九连现在的情况!”
“303!303!我是304!请回答!……”肖斌转身从步谈机员手中接过送受话器,大声呼喊起来。
他和刘宗魁都没有马上得到回答,原因是634高地上方响起第一阵枪声时,紧跟着程明运动进卵石圈中的步谈机员就被击中了,牺牲了。步谈机仍旧开着,但是一米外的程明却没有马上从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听到肖斌的呼叫!
“303!303!我是304!请回答!……”肖斌继续在631高地山腿上呼叫,刘宗魁脑海里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莫非程明和梁鹏飞两个人都牺牲了?!
又过了难熬的十分钟,肖斌才从送受话器传出的一片密集的枪声中,意外地听到了九连连长程明的声音:
“我是303!我是303!……”
刘宗魁心中升起一线惊喜,激动地从肖斌手中抓过送受话器,大声叫起来:
“程明!程明!我是刘宗魁!……快报告你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五分钟前程明刚刚吹响小喇叭,命令全连在高地上下展开战斗,同时认定自己必死无疑,眼里还噙着绝望的泪水;但是首先由二排长岑浩在高地北侧山坡上打响的进攻的枪声毕竟减少了高地上敌人射进卵石圈的子弹,就有一个人从自己藏身的卵石下爬过去,将一直在呼叫的步谈机送受话器递给他。他接过送受话器,听清了营长肖斌的声音,接下来就听到刘宗魁的叫喊——副团长和他相距不远,可那儿和这里却成了两个世界!
“副团长,我们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我们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他喊着,一闪念间又想到了:他和全连目前的处境是副团长也无法改变的!
“程明,你镇静一些!……”631高地大山腿上,刘宗魁提高声调喊。程明此刻的每一声喊叫都像是对他的谴责,于是他的话音中就多了一种每逢自责时总会出现的愤怒,“你是个连长!……赶快把情况讲一下!”
又一阵弹雨“噗噗”地落到眼前草地上,扬起一片沙尘,迷住了程明的眼睛。“副团长,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停住了喘息,回答刘宗魁。他确实什么也看不见,随着一排二排向高地展开攻击,高地东北侧和北侧山坡上子弹横飞,烟尘弥漫,他能向上看到的仅仅是一片从地面升起的土红色雾霭。
接下来程明的声音长时间地沉默了。这沉默让刘宗魁格外心惊。因为他从步谈机“沙沙”的电流声中清楚地听到了又有许多子弹在程明四周啸叫着落地。他抓紧送受话筒大喊:
“程明!程明!你怎么样?!……快回答!”
“副团长,我是程明!”过了很久,程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方才一阵弹雨来得太猛,慌乱中他把手中的送受话器扔了,现在又把它捡了回来。
“程明,程明,我问你,你们连现在需要什么样的支援?!”刘宗魁紧张地呼出一口气,大声问道。
程明当然觉得自己需要支援,但他的军事素养还不足以使他明白此刻全连最需要什么。然而他已从副团长的话语里听出了不惜一切代价支援九连的决心。
“副团长,我们需要炮火支援!我们需要炮火支援!”他喊道。“炮火支援”这个术语是他一闪念间从混乱的意识中捕捉到的,却立即给了他灵感:634高地上敌人的火力太猛烈,要是冲敌人来上二十分钟的炮火急袭,九连的处境也许会大为改观!
“你们一定要冷静!首先你作为连长一定要冷静!我现在就为你们请求炮火!”说完这些话,刘宗魁没有片刻迟疑,面向肖斌,从牙缝里挤出一番话来:
“向A团申请炮火!目标634高地、鹰嘴峰,以及天子山地区敌人的游动炮群!要快——”
并没让他等上很久,大批炮弹就从骑盘岭北方的山野里呼啸而来。第一发炮弹落在634高地西侧山腰间,炸起一团黑红的烟火。程明耳廓里“嗡”地响了一下,身下的地面猛地一震。“打得好!”他激动起来,对着手中的送受话器喊。
尚未来得及品味这一瞬间的快感中包藏的喜悦,一发152毫米口径的加榴炮弹叫着,划破空气,坠落到卵石圈左侧的洼地里。他下意识地将脑袋伏下去,炮弹“咣——咚”一声炸开。程明只听到耳朵深处似有两片枯叶哗啦响一下,同时就像万根钢针穿透耳膜扎进了脑髓。他不是被震晕的而是被疼晕的,随即又被一发落到前面山脚下的炮弹震醒过来!
以后他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一刻:他睁开眼睛,看到那发炮弹在山脚下炸起一朵倒立的伞一样的、黑红两种颜色的花儿,烟火和杂草红土一起高高飞上天空;他没有听到声音,只是觉得耳膜和脑髓又像被万根钢针扎进去一样剧痛了一次,这时就瞥见烟火上方,早上在黑风涧差点儿同他打起架来的司务长完整地高高地飞翔着,手脚如同在水里游泳那样划动了两下,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儿,软软地落到地下,一动不动了。这幅景象从头到尾都是无声的,程明还没明白为什么,浑身就筛糠般地抖起来!
“连……连长,快别让他们打炮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气浪一般涌来,程明的耳膜和脑髓又剧疼一次,听觉却恢复了。他回过头,认出是到达634高地后就没有再看见过的指导员梁鹏飞正向自己喊话。在一团团硝烟中,后者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本身就让程明感到可怕。
“副团长!副团长!我是程明!……我请求停止炮击!”程明清醒过来,抓紧手中的送受话器大喊,“副团长,不能再打炮了!再打炮就把我们的人也炸光了!”
送受话器里立即响起刘宗魁愤怒的叫喊:“程明,你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准确位置在哪里?!”
“报告副团长,我们连已向634高地展开攻击!我们——”
“那你他妈的还要求什么炮火支援!”刘宗魁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对什么人高喊了一句:“立即让炮兵停止对634高地射击!”“程明,你给我听着,”副团长的声音又在程明耳边响亮起来,“你要镇静!要沉着指挥!……你们现在还能不能从634高地撤回来?!”
“报告副团长,我们的东面、南面和西面都有敌人,北面——”他又回头望了望633高地南端的断崖,看到了崖壁上倒悬的藤萝,“我们的北面是绝壁……我们撤不回去了!”
刘宗魁的声音从步谈机中消失了。副团长的突然沉默让程明惊慌起来。
送受话器里再次响起刘副团长的声音,程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一点预感被证实了。刘宗魁给予他的命令是:
“程明!程明!你现在要沉着!冷静!撤不回来就组织强攻,把634高地拿下来!……”
“是!”程明回答。落到634高地上下的炮弹稀疏下去,可他心中刚刚冒出的一点生的希望却像暗夜里亮起的一苗灯火,摇闪一下又熄灭了!副团长让他们向高地强攻,意味着除了炮火支援和命令他们撤退,他已不能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了!今天他和全连在634高地的命运已经被确定了!
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刘宗魁刚刚向九连连长下了最后的命令,一种关于这个连队的绝望意识就在他心中形成了。半小时前他还认为迅速控制住634高地是最重要的事情,甚至不惜让九连冒险,眼下他想的却是如何将九连从那里撤回来了!后一种意图当然同A团团长给予他的作战命令背道而驰,但为了那个连队一百多号人的生命,他愿意承担这种变进攻为退却的责任!可目前的现实是:仅靠程明和九连自己的力量,想让他们从目前的绝境中撤下来是不可能的!为了避免这个连全体覆灭,他必须命令九连向高地发起强攻,以避免被敌人就地歼灭,同时也为他赢得时间,想别的办法将这个连从绝境中救出来!
“命令八连,立即从633高地主峰南下,支援634高地战斗,无论如何也要让九连撤下来!”他将一直攥在自己手中的步谈机送受话器递给肖斌,果断地下了命令。
肖斌马上通过步谈机向八连连长李骜传达了他的命令,但他已顾不上关心这件事了,634高地西侧冲沟两边的战斗吸引了他的主要注意力:顺鹰嘴峰山腿奔来的敌援兵借助一挺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的火力掩护,正试图突破九连在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脆弱防线,越过冲沟登上高地!在整个这场由九连对634高地的攻击引发的事变中,鹰嘴峰山腿之敌眼下对634高地西北侧的突击成了他最关心的危机点!一旦这部分敌人上了634高地,他想采取任何措施使九连避免全体覆灭的命运都来不及了!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九连狙击线上的火力看上去那么弱,他们大概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一瞬间他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很冲动的意识:必须给予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狙击线以有力支援,不让天子山敌人的援兵从那儿突破!
他又从肖斌手中要过了步谈机送受话器,对八连呼叫起来:
“302!302!我是304!……李骜吗?我是刘宗魁!……我现在命令你派出一个排,带上机枪,从633高地主峰西南侧下去,帮助九连堵住天子山方向下来的敌人,不让他们越过冲沟,越快越好!”
这次他要求八连做到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做到。不是八连连长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命令是被李骜执行了,但在执行这个命令之前还执行他的另一个命令。前一个命令是要他们南下增援九连,由于633高地主峰向南长长延伸的山体顶端是一壁断崖,李骜决定先从主峰东下,沿高地东南侧那条山腿接近634高地。他们以很快的速度下到高地东大坡的腰部,却又接到了副团长要他们去主峰西南方增援九连的命令。李骜以为副团长的前一个命令已经取消,不敢怠慢,重新带兵从633高地东坡翻越山脊线赶往西南坡。这样一折腾的后果是:八连的队伍为了副团长的两个命令白白地在633高地上来回往返运动了半个小时。他们还没有最后把副团长的第二个命令变成作战行动,从翡翠岭方向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间的溪谷里,就分别冒出了敌人的大队步兵。这些新出现的敌人在上述三个高地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开始跨越公母山地区和翡翠岭地区之间的大山峡,分别由东向西对骑盘岭最东端的630高地和632、633高地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几乎在敌人从翡翠岭方向冒出来的同时,刘宗魁就从632高地的七连那儿接到了副营长曹茂然的报告。随后,刚刚由633高地东坡返回到岭脊线上的八连连长李骜也向他报告了自己新发现的敌情。李骜还报告说:东三高地北侧腰部还又出现了敌人的一挺重机枪,用凶猛的火力封锁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目的显然是要把我军已占领的两个高地分割开来,实施逐个攻击。李骜请示刘副团长:他们是否还去增援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九连狙击线?
刘宗魁没有马上回答李骜的话,一直站在他身旁的肖斌和陈国庆注意到副团长脸上正慢慢地却是冲动地泛起一层鲜红的血色。刘宗魁的目光从634高地转向632、633高地。隔着这两座高地,他听到了来自翡翠岭方向的密集的枪声,并立即意识到,随着东方新出现的敌情,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战场局势已发生了重大变化。几分钟前他关心的还仅仅是一个连的命运,现在却不能不为全营的命运担忧了。从敌人的动作看,他们今天不只要吃掉634高地下的九连,还要通过大规模的作战行动夺回整个632高地地区,甚至有可能对包括骑盘岭在内的整个公母山地区实施总反扑。如果是前一种情况,他们这个营马上就将于632高地地区遭遇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若后一种判断属实,他们就更会因为在骑盘岭前方所处的首当其冲的位置受到敌人的攻击——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营今天在这里的处境都变得异常凶险了!
从对一种危机的关注中挣脱出来去理解另一种更为深刻的危机,刘宗魁并不是一瞬间内完成的。后者在它到来的同时就带给他一种比634高地战斗更具压迫力的危机感,然而真正理解它的意义,弄清楚全营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还需要哪怕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但电台报务员已匆匆从山腿西侧的冲沟里跑上来了,向他报告:
“副团长,A团江团长和你讲话!”
刘宗魁接过他递上来的电台送受话器,江涛急躁的、略带一点气急败坏的呼叫声就爆炸似的在山腿上回荡起来:
“渭水!渭水!我是黄河!我是黄河!请回答!请回答!……”
“我是渭水!有话请讲!”江涛这时候亲自呼叫他,绝不会有好事情。刘宗魁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反感和不耐烦,高声回答。
“渭水!渭水!刘副团长吗?……我是江涛!你们那儿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拿下了632、633高地,却在634高地上遇到了敌人的重兵狙击!”刘宗魁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回答对方,“我们全营正在浴血苦战!”
“刘副团长,敌人目前已向骑盘岭东端的630高地发起猛烈攻击!”江涛的声音变得盛气凌人,且多了一种威胁的意味,“我知道你们已经占领632、633高地。现在我要向你传达军长的命令:所有已收复的高地,哪怕是一条山腿,也不能丢弃!谁丢弃了它们,谁就要负失土丧权的责任!……还有,我命令你们下午十四时前拿下632高地地区的全部三座小高地,现在你们已超过一个小时了!我再给你们一个小时,让你们把634高地拿下来!刘副团长,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自己动作迟缓影响我团按时完成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任务——”
“江团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刘宗魁猛地按下送话器键钮,打断了江涛滔滔不绝的话流。在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战场局势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刻,他不愿再听这个人的训斥。“江团长,我营已占领的632、633高地东方也出现了大批敌人,我要去组织战斗了!”
他随手把送受话器还给电台报务员,目光随即转向了东方。一大批炮弹正从天子山和翡翠岭两个方向分别飞往630、632、633高地,一发发地炸开来。他没有再想江涛,但后者传达的军长的命令,还是对他刚刚形成的决心起了决定性作用。
“肖营长,你向曹副营长传达我的命令:由他带七连负责632高地包括北侧与骑盘岭之间山谷的防御任务,绝对不能让敌人占领高地,尤其不能让敌人通过那道山谷渗透进来,割断我们营同骑盘岭的联系!告诉八连连长,要他们一定要守住633高地以及与632高地之间的岭谷,不能让敌人从那儿把632、633高地分割开!……你再让他们向全体干部战士传达我的命令:人在阵地在!没有接到撤退命令之前,要坚决打到最后一个人!”
“是!”肖斌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即通过步谈机向七连和八连呼叫起来。
从骑盘岭北方的山野里,我军炮群也开始了射击,目标是天子山和翡翠岭地区的敌炮群。显然江涛了解骑盘岭东段和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情况,在他之前就呼唤了炮火。但这件事丝毫也没减轻战局的变化在他心中形成的压力。刘宗魁沿着脚下的裂沟向山腿东侧走了几步,重新举起望远镜,去眺望634高地。就在方才下定那个新决心的同时他已经想到了:八连有了新任务,让他们去增援九连是不可能了,此后九连在634高地上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连生存下来的希望是极渺茫的,他甚至认为这会儿九连大概已经全体覆灭了——634高地西北侧九连的狙击线这段时间内可能已经崩溃,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也许早过了冲沟,后者一过冲沟,九连覆灭的最后时刻就到了!——望远镜里出现的景象却又让他遽然一惊:他估计错了!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仍没有冲过那道冲沟,冲沟东面的九连狙击线还在战斗!
632、633高地东侧突然枪声大作!刘宗魁的目光从634高地方向收回,重新朝上述两个高地望去。枪声只表明一件事情:七连和八连也在632、633高地东麓和主峰投入了激烈的防御战!此刻那儿响起的每一阵爆豆般的枪声,都像是有人用重锤敲击在他那根已经很脆弱的心弦上!
肖斌和陈国庆注意到副团长脸上那层冲动的血色更加鲜亮了。以翡翠岭方向之敌向630、632、633高地发起大规模反扑为分界,刘宗魁的精神已进入新的状态。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可它已经发生了:这一刻之前,哪怕九连已在634高地下陷入重围,面临着全体覆灭的危险,他对于掌握全营在整个632高地地区的命运,仍没有丧失信心;而在这之后,一种对于战局的发展无力控制的感受却清楚地出现在他的心底,引起了生命深层的极大恐慌。这恐慌不是关于自己的,战斗一打响,他自己的生命就不算什么了,让他恐慌的是由他自黑风涧带到这里的全营几百号人的生死存亡,就要被动地交给战场上许多未知的和他无法把握的因素去主宰了。敌人现在究竟要向整个632高地投入多少兵力他是不知道的,仅从目前的架势看,绝对不会只用一个团的兵力。敌人也懂得要夺取630、632、633高地,就必须使用至少四倍于我的兵力方能奏效!撇开九连不论,七连和八连在自己坚守的阵地上,都可以抗击四倍于己的敌人,不过如果敌人的力量超过这个极限,他手里是没有一兵一卒的预备队可以使用的!敌人还可能通过另一条途径给他们带来覆灭的命运,那就是占据630高地后从骑盘岭和632高地之间的山谷里向西插过来,将他们包围在632高地地区,然后分割歼灭。后一种可能性并不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他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江涛,也就不敢完全相信江涛的部队!而且,江涛方才还以军长命令的方式给他们下达了死守的命令,并没有给他们可以相机撤退的命令。他心里不能不明白:从现在起,他的这个营就不能不坚持在这儿与敌人死打硬拼到底了,全营官兵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江涛是否早就明白他们将在632高地地区遭遇到如此大的麻烦呢?处在目前他这种既悲愤而又绝望无力的精神状态中,意识底层突然冒出上面的念头并不是很奇怪的。江涛是不是一开始就料到632高地地区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才放弃了由A团垄断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的打算,将他们派到这儿来呢?战前他就对江涛指挥C团这个营作战心存疑惧,现在他不能不认为这种疑惧被证实了。以他的眼光看,黎明时分A团占领骑盘岭全线后,本应立即由该团三营自631高地南下632、633、634高地,江涛不这样做,反而舍近求远,派他们这个营自黑风涧长途奔袭632高地地区,其中就不会没有些名堂;从黑风涧出发前江涛又通过他的参谋长告诉他们632高地地区没有敌人,他们却在这里陷入了绝境,几乎等于掉进了一个陷阱!还有,尽管作战行动开始后江涛与他联系不多,却给他留下了一种极为真切的感觉:A团团长下过那个命令后就一直守在某个地方,密切注视着C团三营的行动!这儿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清楚!他对江涛了解得太透彻了,江涛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别人,他是个一贯的自我中心论者,一旦突然将目光紧张地投注到你身上,那就肯定有某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与他有着重大利害关系的原因。——刘宗魁现在觉得自己更相信那是什么原因了:632高地地区必须收复,这是江涛今天要完成的战斗任务的一部分;但他又明白632高地地区是个马蜂窝,他害怕自己的部队在这里遭受重大失败,所以才把任务交给了他们!
“多么卑鄙!多么冷酷!……又多么虚荣!”刘宗魁在心底恨恨地咒骂着,却不能不痛苦地承认,如果江涛当初确是那样想的,他的目的此时已经达到了!他们这个营在632高地地区代替A团承受了来自天子山和翡翠岭两个方向敌人的沉重压力,由于已经陷入绝境而不得不投入一场殊死的血战,除630高地外,骑盘岭上的A团部队却没有遭到任何压力!
现在他即使想把全营从632高地地区撤出也是办不到的了!不仅九连无法从634高地撤出,七连和八连此时也无法再从632、633高地的战斗中撤出了!身为这支小部队的最高指挥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全营官兵遭遇最黑暗的命运而无法帮助他们了!
但是他们的处境就一定这么绝望吗?一时间他心中一个悲愤的声音高叫起来,目前全营的处境如此绝望,你就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帮助这些被你带上战场的兄弟们了吗?“不,我一定要想些办法!一定要想出办法!”他的心不屈地叫道。
望一眼副团长那张情绪异常冲动的面孔,肖斌的脸色也变了。他望着633高地,突然打破沉默,说:
“副团长,我请求你准许我到八连去一趟!七连有曹副营长,我去八连看看,顺便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一下634高地上的情况!”
肖斌的脸涨得紫红,目光中涌满了痛苦与激烈。刘宗魁只冲那张脸望了一眼,立即想到这个年轻人此时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处在目前这种危急时刻,他不能拒绝一个人上战场的请求,何况八连连长李骜也许确实需要一位营首长的帮助!
“好吧!……你去那儿安排一下就回来,不要恋战!”他大声说。
肖斌回答了一个“是”字,带上警卫员,匆匆下了山腿,朝633高地去了。
刘宗魁重新把目光投向634高地。这时,教导员陈国庆一闪到了他面前。
“副团长,我有一个想法。”他开口说道,眼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异常明亮,因为副团长转过脸来注视自己,他的脸猛然涨红了,但他还是顶住了刘宗魁目光的压力,把自己想说的话讲了出来,“我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我们应当向A团请求增援!”
“增援?!”刘宗魁几乎叫起来。就在半分钟以前,他脑海里还刚刚开始为全营从目前的绝境中寻觅到一条生路,这种可能就被想到过。但他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成功:江涛是那么爱惜自己的羽毛,今天的形势很明显,一场恶战肯定要在这个地区发生,谁也不知道战局会怎样恶化,江涛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他会将自己的部队投入到这片死地来吗?!
“副团长,我认为A团江团长应当给予我们增援!”陈国庆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接着说下去,“因为我们营在632高地地区的出现,整个骑盘岭地区的战场局势已发生了根本变化,目前A团除631高地地区的三营外,164高地的一营和342高地的二营基本上没受到太大压力,A团是可以从那儿抽调兵力增援我们的!还有,只要我们能在632高地地区坚持住,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就不可能对A团骑盘岭正面防御阵地构成直接威胁,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受到B团和632高地地区两处战场的牵制,没有比眼下更充足的兵力,也是不敢从164高地和342高地方向攻击骑盘岭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退一步说,即便江团长担心敌人会向164、342高地进攻,抽不出兵力来,他也可以向师首长请求增援,哪怕能给我们增加一个营的兵力,632高地地区的战局就会发生重大变化!”
说完这番话他颧骨上的两片红晕变得更大了,目光更明亮了,并且没有从刘宗魁的逼视下移开,仿佛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刘宗魁心里一震:从昨晚全营向黑风涧运动开始,这位生性腼腆的教导员已是第二次说出在军事上很有见地的话了!这次他不会再把陈国庆的话当做书生之见置之脑后了!在请求增援的问题上,他和陈国庆的差别是:他方才是完全站在C团三营的角度、站在对江涛不信任的立场上思考它的,因此很快得出了否定的结论;陈国庆不然,后者是站在江涛的角度上思考这件事的,于是就得出了对他们有利的结论。这就是这个书生的高明之处!
是的,他应当向江涛求援!江涛有力量也应当给予他们增援,哪怕是从师的预备队里为他们请求增援,因为这对江涛自己守住骑盘岭并最终完全控制632高地地区的三座小高地,完成今天的作战任务是有利的!刘宗魁的心已经热起来,只要江涛给予他相当一部分兵力——比方说就是一个营——的增援,632高地地区的战局就会再次出现转机!再有一个营他就能确保632、633高地不丢失,也就有了力量拿下634高地,将九连从覆灭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当然他们必须坚持到增援部队到来),拿下那座高地!以后他用手中这两个营的兵力在632高地地区组织防御,敌人没有八个营也即两个团加两个营的兵力是不可能取胜的!陈国庆的分析有道理,632高地地区的我军已成为敌人的心腹大患,不将这颗钉子拔掉,他们不大可能贸然去攻击骑盘岭!
江涛会给他一个营的增援吗?一刹那间这个疑问也在他心里升起来了。但它没能消除生命里已经膨胀起来的激动情绪。江涛会这样做的,他为了别人不会这样做,但今天他是为了自己!而一旦江涛这样做了,已陷入绝境的C团三营也就有救了!
他让魏喜跑去把电台报务员喊上山腿,从后者手里接过送受话器,大声向A团指挥所呼叫:
“黄河!黄河!我是渭水!我是渭水!……”
A团指挥所马上就有了反应。但回答他的呼叫的不是江涛,而是A团参谋长尹国才飘飘忽忽的声音:
“我是黄河!我是黄河!渭水有话请讲!”
“黄河!黄河!我是刘宗魁,我要和江团长讲话!”
A团指挥所那边耽搁了一会儿。重新有人讲话时,传过来的仍是尹国才的声音:
“刘副团长,我是尹国才!江团长不在,有话你就对我讲吧!”
江涛肯定就站在尹国才身边,但不知为什么不愿与他直接通话,刘宗魁感觉到了,心中的激动立即打了折扣!
“尹参谋长,我是刘宗魁!请你马上转告江团长,我们在632高地地区遭到了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大批敌人的攻击和狙击,处境十分困难!我现在请求至少一个营的增援!”
送受话器里突然只剩下电流的充满不祥意味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尹国才的声音才又试探似的飘过来:
“刘副团长,我是尹国才。我想问你一句:除了兵力增援,你们还需要什么样的增援?”
“需要重机枪!让增援部队至少带一挺重机枪!”刘宗魁一刻没有犹豫,就说出了他日前最渴望的东西。632高地上有一挺重机枪在啸叫,633高地上也有一挺重机枪在啸叫,唯独没有从634高地上下的九连听到重机枪的射击声,他能分辨出的只有敌人的一挺从南向北打响的重机枪的叫声。一闪念间他想到自己手中有一挺重机枪,就可以由西北向东南封锁住634高地西北侧的冲沟,迟滞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跨过冲沟的时间。“……对了,”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们的担架队在翻越骑盘岭大山梁时没有跟上来,我们还需要担架队和前沿包扎组!”“明白了!”尹国才回答,“刘副团长,我马上把情况向江团长报告!”
送受话器里又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刘宗魁等了一会儿,醒悟到他同A团指挥所的通话已经结束。他向对方提出了增援的请求,但江涛会不会给予增援或者会给予什么样的增援,就不是他能把握的了!
“但愿这次他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胜利,也能答应我的请求!”又一发炮弹落下来,在他身后的林子里炸开。当魏喜慌忙将他按倒在裂沟里时,刘宗魁变得软弱和黑暗的心底,竟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仿佛发向上天的祝祷!
……猫儿岭的A团指挥所。江涛在“大厅”里走了几个来回,猛地站住,转过身去,用通红的凶狠的目光望着一直肃立在电台旁的尹国才,说道:
“你通知三营营长,让他从628高地上抽出一个排,带一挺重机枪去增援C团三营!……再查查哪一个前沿包扎所和担架队离他们最近,也给他们派去!”
之后他便撇下所有人,走进自己的“卧室”,拉过一张折叠椅,深深地坐下去,硕大的士兵型的光头埋进两膝之间,两只手并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自从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开始对630、632、633高地实施大规模反扑,他在猫儿岭上的指挥所也遭到了敌人炮火更疯狂的袭击。它们不仅烧掉了岩洞外营地里没有拆除的五顶帐篷,炸坏了停在山腿下的一部运送给养的卡车,还让安装于一号岩洞深部的小型发电机停了转,刹那间江涛置身的二号岩洞里一片漆黑!
等刘二柱和参谋人员们先是用蜡烛后用汽灯代替了电灯,江涛就从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长那儿听到了敌人从翡翠岭方向大举反扑的消息。他原先就担心敌人对骑盘岭大规模炮击后会发动反扑,现在他的忧虑成了现实!出乎意料之外也更让他惊慌的是:对于骑盘岭东端之630高地以及C团三营已占领的632、633高地的反扑,竟是由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单独实施的,而他以前最担心的却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既然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倾巢出动对付630高地和632高地地区,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大概也要全部出动攻击骑盘岭中西段的342高地和164高地地区了!
他的方寸已经乱了,虽然他没有意识到;他用一种愤怒和焦灼不安的声调向三营营长布署了该营在630高地上下的防御战,接着又呼叫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刘宗魁,向后者传达军长不准再丢弃已收复的国土的指示,命令C团三营死守已占领的632、633高地,并尽快结束634高地进攻战斗。——不久前他已将这个营收复632、633高地的消息报告给了军师首长,现在再丢了它们,或者拿不下634高地,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卧室”里,身边回响着一发发炮弹在指挥所四周围的爆炸声,才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变具有更深一层的含意。战前无论是他,还是军师首长,想的都只是收复骑盘岭,却没有想到骑盘岭在敌人那儿,只是整个公母山—天子山—翡翠岭防御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你攻击这个部分,必然会引起这个整体的反应。早饭前敌人之所以会给他一段时间享受胜利的愉快,那是因为一部庞大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总要有一个过程。现在这个过程结束了,公母山—天子山—翡翠岭敌人的整体反应开始了!
此刻让他深深忧虑的还不是翡翠岭方向已发现的敌情(虽然骑盘岭东端630高地和整个632高地地区发生的激战已成了他内心的一个焦虑点),而是骑盘岭正南方的天子山。从早上到现在,除向001号高地之敌增援了一个营、C团三营又在634高地上遭遇到狙击之外,没有人再向他报告天子山之敌还有任何举动。我军占领骑盘岭后敌人最应当做出的反应就是兵出天子山中段和西段,近距离地攻占164高地和342高地地区。一旦实现了这个意图,西可瓦解001号高地上下我军的攻势,东可与翡翠岭之敌遥相呼应,对631、632高地地区实施战术合围。天子山之敌没有这样做,反而由翡翠岭方向之敌率先对骑盘岭东端的630高地和632高地地区实施攻击,其中就不可能没有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问题,刘宗魁就通过电台向他呼叫了!
这时,师指挥部的电话也打来了,他让尹国才跟刘宗魁通话,自己拿起话筒,向师长简短地汇报了情况。他了解C团三营目前的艰难处境,但与他正在思考和为之焦虑的整个骑盘岭的安危相比,那个营和它在632高地地区的战斗又不是最重要的了!当电台里传出刘宗魁要求援兵的呼声时,他的大脑仍在迅速转动,方才没有想明白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天子山敌人沉默不动,而让翡翠岭之敌先期行动,很可能隐藏着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是:利用翡翠岭之敌在骑盘岭东端和632高地地区制造的危机局面,调动我军部署于164、342高地地区的防御力量,然后乘虚而入,攻击骑盘岭,一举夺回整个公母山地区!
“怎么办,团长?!”在他旁边,尹国才神情紧张地问。
“你问问他,除了援兵还需要什么?!”江涛回答。这个刘宗魁也太异想天开了,居然跟他要一个营的增援!
如果刚才设想的局面发生,他就将承担使骑盘岭地区我军彻底失败的责任!不,他绝不能让天子山敌人的阴谋得逞!这个阴谋眼下已在他心里变得如此逼真和凶险,以至使他盲目地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焦灼地踱起步来,然而一个新意念也浮上了脑际:刘宗魁那儿肯定已经十分艰难,不然这个秉性倨傲的汉子是不会向他求援的。如果今天的战事真有可能像他想到的那样扩大和复杂化,让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更久地坚持下去,不使它过早地全军覆没,对于整个骑盘岭防御战又具有重要意义了。只要那个营顽强地顶在632高地地区,敌人就很难从那个方向对骑盘岭展开正面攻击;从军事学术的角度看这个营,由于它突出在敌人的防御纵深,已成了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腋下之疾,不先除掉它,是很难想象他们会没有顾虑地对骑盘岭西段和中段展开攻击的。——从这种作用上看,他还是应当给刘宗魁一些增援!
但这种增援却不会是一个营!一想起刘宗魁竟然向他要求一个营,江涛心中的火气就腾腾地蹿上来。这个刘宗魁,他以为我是个军长吗?他以为我现在的日子很好过、兵力很充裕吗?一闪念间他也想到了陈国庆和刘宗魁想到过的解决办法:向师长要求,从师预备队里抽出一个营来。但这种想法马上就被他自己严厉地否定了: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战还刚刚开始,战斗目前仅仅局限在632高地——630高地那样一个很小的地区,他就开口向师长请求增援,师长会怎么看?师长一定认为:防御战还没有全面展开,江涛就惊慌失措了!事实上——自从昨天清晨他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即使到了这种时刻,师长也还是可以在报告军长同意后将他从A团指挥位置上换下去的!不,他不能给师长造成那种印象!一刹那间他下了决心:给C团三营派去一个排的兵力!
即使这一个排他也是不愿派给刘宗魁的!在他的内心深处,632高地地区的攻防战斗固然对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战有重要意义,但最重要的防御目标却是骑盘岭!628高地位于631高地西侧,一旦骑盘岭东段629、630、631高地相继失守(作为指挥员,他应当把情况想得更坏些!),这个排还可以在那座小高地上抵挡一阵!眼下让这个排从628高地上撤出,去增援刘宗魁,无疑像从他心头割去一片肉!
“但愿这个排真能帮助C团三营!”江涛默默地祷念着,此刻他也真心希望刘宗魁得到他这个排的增援后,能够巩固自己在632、633高地的阵地,挡住翡翠岭、天子山两个方向敌人的攻击,直至最终把634高地也拿下来!
江涛离开“大厅”后尹国才马上向三营营长传达了团长的命令。他还问清楚了:眼下距632高地地区最近的一支战地救护小分队,就在631高地下骑盘岭山梁上的树林子里待命,它是位于631高地北方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支援给三营的,他们一直没用这支小分队,可以让他带上自己的担架队立即前往C团三营的作战地区,执行救护任务。
“你让他们现在就出发!”尹国才命令道。于是在刘宗魁向A团指挥所发出请求增援的呼叫后四十分钟,一个排的援兵加上一挺重机枪就由628高地出发,顺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下到C团三营营指挥所所在的山腿最南端东侧的冲沟里。看到这支小小的队伍,刘宗魁对江涛寄予的最后一线希望完全破灭了!
这就是江涛给予他的增援!江涛并非没有给他增援,江涛给了他一个排,这就是说,除了这个排,你再也不能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增援了!他们这个营的命运真的要像他想过的那样,完全交由战场上各种未知因素左右了!
那种无望的和愤怒的感情又一次涌上心来,残存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点镇静和自持也失去了!
——是他将这个营从黑风涧带进632高地地区这一死亡地带的,现在他却没有力量将它从覆灭的厄运中解救出来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与全体官兵一起战死!
他的眼睛盯上了那挺重机枪!它让刘宗魁的心热辣辣起来!机枪手们已把它抬到山腿腰部棱线上架起,瞄准了634高地西北侧鹰嘴峰山腿上下的敌人。他没有让机枪手去操纵它,处在一种悲愤、绝望而又渐渐为自责充满的心境中,他觉得只有亲手操纵这挺重机枪,去遏制鹰嘴峰山腿之敌对九连的威胁,才是他最应当做的事情!是他今天的两次错误将这个连送进了绝境,九连的所有官兵都将因为他的错误而牺牲,他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他现在只能用这种方法帮助九连了,让敌人的子弹在对射中将他打死吧,但在他被打死之前,他绝对不会让鹰嘴峰山腿的敌人过那道冲沟的!
……他很快就沉浸在重机枪的射击声带给他的亢奋和狂热中了。这挺重机枪刚刚加入战斗,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就乱了套,让他高兴,甚至没有注意自己已轻易地答应了一个人的请求。
“副团长,让我带A团这个排去增援九连吧!”教导员陈国庆走到他身旁,用一种热烈的恳求的声调说道。
尽管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打击目标上,还是转过头来看了陈国庆一眼。陈国庆的表情和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热。这位教导员仿佛要说:副团长,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可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应该上去了!
“好吧,我同意!”刘宗魁回答。方才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肖斌,现在他也同样不能拒绝陈国庆上战场的请求。此刻拒绝一个军人上战场,几乎等于当着许多人的面污辱他!他没有多想这件事,目光随即转向南方的鹰嘴峰山腿,又打出了一串长长的点射!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从633高地主峰西南侧凹部林子里,也有一挺轻机枪响亮地叫起来!它是由已经上了633高地的肖斌派到那儿去的。肖斌本来让这挺机枪一路向西南插下去,可它运动到主峰腰部却遇上了雷区,这样它便就地卧倒,向鹰嘴峰山腿突然开了火!
第六章
顺裂沟跑下山腿东侧的冲沟,同A团三营来增援的一个排会合在一起,教导员陈国庆觉得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带援兵去634高地支援九连战斗的念头出现于他的意识里,是在肖斌向刘副团长要求去633高地并被批准的时候。正是那一刻他对翡翠岭方向之敌对630、632、633高地实施大规模反扑后全营的危险处境有了深刻理解——不是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副团长是不会让营长离开自己的指挥位置的!——也是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在整个632高地地区,目前最让副团长揪心的仍是634高地上下的九连,处境最危险的也是九连!632高地上现在有曹副营长,营长去了633高地,带担架队的副教导员自翻越骑盘岭后就没有再跟上来,营首长中只有他还在营指挥所,他应当到九连去,而且越快越好!
当然不99lib?能像肖斌去八连那样一个人去九连,那是没有意义的。九连目前需要的是援兵。急迫间他想到了向A团指挥所请求增援的主意,马上被副团长采纳了!
现在A团的援兵来了,虽然只有一个排,但到底是一支队伍!方才他曾担心副团长信不过他,会阻止他带兵去634高地,但副团长好像想也没想,就批准了他的请求!在冲沟里,他和A团三营八连的那个小个子排长见了面,介绍了一下情况,刚说到这个排的任务,就看到北方631高地下的大山坡上,又有一队军人隐现着,跳跃着,灵巧地躲避着炮弹炸起的一团团烟火,像一条游动的长蛇,曲折地、时断时续地、飞快地向坡下奔来。
下午的太阳白亮亮地照耀着,山坡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由于空气中水分充足,它们看起来全被拉近了,每一个局部和细节都显得真切而鲜明。陈国庆眯着眼睛,盯着那条“蛇”头部的一名军官或士兵,忽然间心中肯定他是一个腿脚麻利、诙谐多趣的小伙子——后者在敌人炮弹炸起的团团烟火中活跃地奔走,卧倒,消逝了又出现,而且每次总出现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身影沉着又矫健,透着真正的军人那种干练和毫不在乎的劲头儿,仿佛有意与敌人的炮兵捉迷藏,还以这样的游戏为乐一般。
“好样的!”陈国庆赞叹起来,被全营的险恶处境压迫得沉甸甸的心也因这支新来的援兵陡然振奋和轻松了许多。“郭东,快去接应一下!”他对警卫员说。99lib?
郭东飞快地顺着沟底向北方林子里跑过去。陈国庆等了不大一会儿,就见山坡上那队人下到沟底,进了林子,然后向自己站立的地方走过来。他吃惊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原来十几分钟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个让他从心底发出赞叹的人,竟是一个头戴钢盔、腰束皮带、一左一右交叉背着手枪和野战救护药包的年轻女人!
再走近几步,他看得更清楚了,她还是一个皮肤白皙、唇部多少残留着鲜红的唇膏、相貌颇有几分光彩的年轻女人。
在同类女人身上,往往是医生的标志更突出,而她却让人首先觉得是个女人!
“您好!……欢迎你们来支援我们的战斗!”尽管是在战场上,尽管他很快就为新来的队伍不是援兵而是一支带有担架队的三十几人的战场救护分队感到失望,陈国庆还是没有忘记童年时便养成的对人特别是女性的温文尔雅的态度——那个显然是救护分队领队的女军医刚刚踏上他们立足点北侧的一道土坎,他就快步迎上去,远远地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说。
同陈国庆握手的一刹那,钢盔下那张因奔跑而大片大片泛起红潮的女性的脸庞上出现了一点不易觉察的窘态。此前女军医已从郭东口中得知,一位姓陈的教导员正在冲沟沟口等他们,却没想到自己遇上的竟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多年来在师医院工作,她对来自基层部队的营长教导员一类人物早就有了固定看法:他们都是些面孔黧黑,浑身烟酒味,以举止粗鲁为豪爽、以对女性的漫不经心和亵渎性语言表现自己的所谓“男子汉气质”的家伙,这位陈教导员却截然相反:他脸上的神情明朗、诚挚、谦逊,透过两片眼镜望过来的目光和善而又小心——后一点感觉还通过语言和握手的动作直接传达到她心里——他的手还刚刚接触到她的手,握手的过程就完成了,仿佛她的手是件易碎的名贵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碰破——上述这一切表情、目光、语言、动作里都含有一种对于女性的礼貌以及与之相适应、并非不重要的分寸感,既让你愉快地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尊重,又不自觉地显现出了他自身的良好教养和优雅风度。哪怕到了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女军医也改不掉将自己遇到的每一位漂亮男人都要同江涛相比的习惯:这位她第一次见到的陈教导员给她的印象不但与江涛不同,也与昨天早上在猫儿岭见到的何副处长不同;江涛和何晏身上的男性光辉主要是通过出众的或标新立异的相貌、装束和行为举止来表现的,基本上是外在的;这位陈教导员的男性光辉却是他自身所禀赋的文化和教养的自然呈现,无论他的外貌是否完美,他身上穿的是西装革履还是一套最普通的军服,他精神深处含蕴的儒雅、斯文和善良都会像光一样从体内迸射出来。女军医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正迅速地对面前的男人涌出不同寻常的好感,于是在握手的一刹那,她的脸便微微发窘了。
“您好。我叫张莉,是师医院的外科医生。”她不利索地,脸红红地对这个男人说,一边让他第二次接住自己的手——这一次他是扶她从土坎上跳下,来到沟口的战士们中间——“我们奉A团指挥所的命令,前来增援你们的战斗。”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对方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已表示出他对他们的任务是明白的,毋庸她多说。他的目光和态度里依然包藏着对一位女性的体贴,女军医感觉到了:他敏锐地发现了你的紧张与不安,便温柔而善意地止住了你的话,避免让你因继续讲话加重发窘的感觉。
“我看这样吧,”等这支战场救护分队全部到达沟口之后,陈国庆开口对女军医和A团三营的排长说,用的是一付商量的语气,却让人觉得他的话应该被认为是定下来的事情,“现在634高地形势99lib?比较紧张,伤员肯定也多,这儿所有的男同志都跟我去支援634高地的战斗,女同志留在营指挥所,负责同师医院前沿包扎所联系伤员的转运与后送。”说到这里,他望一眼张莉,目光中闪出一丝歉意,好像在说:对不起,可是按照我的生活理念,让一位妇女上战场是不合适的。
“不,陈教导员,我一定得去!”张莉心里慌了,尽管这位教导员说话时很细心,不想让她感到难堪,可她还是感到难堪了——冲沟里所有的目光都望着她,因为她是这儿唯一的“女同志”。“我是这支救护分队的领队,”急切中她终于找到一条让对方无法反驳的理由,语调也变得坚定了,“我得对全体队员负责,因此我绝对不能离开救护队!”
她注意到所有的人——包括面前那位细心的教导员——都微微地笑了,这才发觉刚才自己过于神经质了;本来她的脸就一直涨红着,现在红得更厉害了。
634高地方向的枪声骤然激烈起来。陈国庆朝那儿望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再回过头,他的目光中已涌满了战斗的激情与紧迫。“好吧!”他对女军医说。不是他同意了张莉的请求,而是他突然觉得不能再为别的事耽搁出发的时间了!
然后他蹲下去,在膝盖上铺开地图,同628高地来的那个排长和女军医研究了一下行动路线。由于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封锁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再沿九连走过的路线接近634高地是不可能了;634高地西北侧的冲沟又是不能通行的雷区,敌我双方还在那里和鹰嘴峰山腿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战斗,走那儿也是不行的。于是他们就选定了下面一条路线:首先从他们立足的冲沟沟口南出至633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然后从那儿斜着向东南方翻越633高地,在八连火力的配合下,顺633高地东南侧山腿下到634高地东北侧的洼地里去,再从那儿兵分两路——陈国庆带628高地来的一个排投入634高地进攻战斗,救护队去战场上救助伤员。
“两位都明白了吗?……那么好吧,咱们出发!”最后陈国庆从地图上抬起头,又用谦逊的、商量似的语气对蹲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说,一边站起身,收起地图,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女军医一眼。
张莉这时已站了起来。她的感觉是敏锐的,猛地意识到陈国庆在注视她,眼睛马上迎上去,脸颊便因对方目光中一点异样的东西灼烧起来。
这样出发前他们就又彼此相互淡淡地一笑。这一笑在张莉来说是礼貌,她的感觉告诉她,假若陈教导员方才还只把她看做一名参战军人,最后一瞥里却把她当成一个美丽的女性欣赏了,她不能不既幸福又惶恐地回报给对方一个羞赧的感激的微笑;陈国庆向女军医淡淡一笑则因为对方给予了自己那样的一笑,还因为这位漂亮的女军医方才让自己暗暗钦佩的还只是她的勇敢,此刻却无法不欣赏她浑身上下洋溢的青春的美和勃勃的生气了!
他就带着这样一种意念,将冲锋枪移立胸前,冲全体人员喊了一声:“出发!”率先冲出了沟口!张莉回头朝自己的人打个手势,也紧紧跟了上去。这一会儿,陈国庆的心又动了一下:他还是觉得不该让这位美丽的女军医跟随他上战场!
……
假若有人以为陈国庆在某种意义上是被张莉迷住了,他的话并没有错。但是如果他说,迷住陈国庆的并不是张莉生命中那些具象的和形态的美,而是一种抽象的、在每个女性身上都可以看到张莉生命中尤为突出的精神之美,他的话就更正确。
更准确地说,陈国庆是通过女军医生命中那些具象的和形态的美,看到了自己内心的一种信仰——所有女性无论美丑,其生命本身都是美丽的——后者根源于他的更长久也更隐秘的一种认识:生命——无论人,植物,动物,一棵树,一株灌木,一朵野花,乃至于石头,流水,山峦和天空(它们因为是世界上所有生命的伴侣也进入了他对生命的感知圈)——一概都是美丽的。
这种独特地看待女性及世界上所有生命和非生命物的观念,来自一条已流淌了三十一个春夏秋冬的生命之河,来自这条河流过时两岸的景色。
陈国庆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一个以尊重妇女为美德的中西合璧的知识分子家庭度过的。他的祖父是北洋政府时期的高级外交官,祖母受完西洋教育又回国做贤妻良母,外祖父母是出洋留学归来献身启蒙教育的大学教授,父亲先在延安、解放后则在莫斯科、巴黎、纽约从事外交工作,母亲以夫人身份随丈夫四海为家,又是丈夫供职的外交使团的秘书。从小负责照料他和两个妹妹的是年迈而睿智的祖母。祖母的前清传下来的旧宅邸里有一间按照她的审美情趣布置的融中西文化为一体的大客厅。她在客厅99lib?里接待新中国的部长,也接待前清遗老中的旧识,更多时间接待的却是与她趣味相投的老派知识男女。祖母的旧客厅是一座舞台,色调黯深的雕花漆木家具,年代久远的新疆和田地毯,阿拉伯风格的落地长窗帘,法国古典画家安格尔名画的复制品,一轴悬在米兰花架旁的齐白石的《虾趣》,客厅一角那架佛罗伦萨1893年出品的海浪牌钢琴,乃至于妇女们高高跷起左手小指捏起咖啡杯的姿势,一股永远滞留在不大流动的空气中的淡雅的法国香水味,冬日格窗外斜逸的一枝披雪的腊梅花,都是舞台上的道具和背景,所有的客人则是演员,而祖母则永远是剧中的女主角和头号明星。站在舞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陈国庆日复一日地瞧着剧情的起承转合,很早就潜移默化地懂得了至少两种道理:人的生命是美丽的,女性的生命尤其美丽;与必要的物质生活条件相比,人的精神生活——读书、思索、听音乐、歌唱、同高雅的人谈话——是同样重要的,如果不能说它更重要的话。吃饭只可以让小孩子长高长大,唯有丰富的精神生活才能让人在有别于一般生灵的道路上获得充分的和高度的发展,而后者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真正美丽所在。
“文革”之风尚在青萍之末时祖母给予他的庇护就结束了。某个夏天的中年,一伙破四旧的“红卫兵”99lib.冲进她的旧客厅,老人端坐在自己习惯坐的沙发中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不久父母从国外被召回,到外地一家工厂接受劳动改造,自祖母的旧宅邸里被扫地出门的陈国庆和两个妹妹则进了专为外交人员留国子女包办食宿的公寓。他第一次真正走出祖母的旧客厅,便开始了身心两重意义的流浪。他和两个妹妹在那幢公寓里相依为命地过了一年,然后下乡插队,两年后又参军到了部队。没有人觉得他的生活比别人更不顺利。哪怕是在那样的岁月里,他有祖母旧客厅里学到的谦逊、克己的品质,他对于别人的一视同仁的尊重与善意,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首先就要维护别人的尊严而显现于日常交往中的拘谨、礼让和分寸感,不知不觉就使自己在周围人们眼中赢得了普遍的好感与敬意。仅仅是当兵两年就提了干调到军政治部工作这一点,他在同年入伍的战士中就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在农村,还是在部队,塞进他档案袋里的都是溢美之词。在许多人眼里,他几乎就是世间仅有的一个完美无瑕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间陈国庆心灵里发生的事情。从走出祖母旧客厅的第一天起,陈国庆已形成的理念世界就受到了严重的戕害。过去他看到的都是美,优雅,文明,富足,谦逊,现在则看到了丑,粗俗,野蛮,贫穷和狂傲;过去他只简单地认为人的生命是美丽的,现在却深深地意识到人的生命应该是美丽的。他在人生的旅途中跋涉得越久,距离祖母的旧客厅——他的精神的家园——越远,现世的日子对他心灵的戕害就越严重。为了一种简单的生存需要他不得不与置身其间的世界妥协,妥协本身则使他距离祖母的旧客厅更加遥远。他像是个被逐出故乡的可怜人,日甚一日地走在流放的长途中,并且为自己居然这样活着而越来越自卑。到了后来,这种模糊的自卑甚至发展到很严重的程度。譬如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认定自己是一个对谁都无用的废人。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全都学贯中西,作为这个家庭第三代的他中不通古文,洋不懂外语,他连个真正的军人也不是,充其量不过是军机关一个无足轻重的文抄公罢了。——越这么想,他对自己的生命价值就越气馁和绝望。
在这样的岁月里一个姑娘走进了他的心灵。杨旻的父母也是外交官,长期生活在国外,她一直跟随外祖父生活。“文革”开始后老人因为曾接受过某位北洋大臣馈赠的一套私宅,不久就“畏罪自裁”,于是某一天清晨陈国庆就在外交人员留国子女寄宿公寓的走廊里看到了一个哆哆嗦嗦、满脸惊惶的女孩。最初他在公寓里保护过她,仅仅是出于怜悯,等他先于两个妹妹下乡插队,杨旻则成了他的两个妹妹的保护人。多年间他一直同杨旻保持着通信联系,先是为了妹妹,妹妹下乡后就是为了自己。杨旻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与失去的祖母的旧客厅代表的世界的一种联系,甚至是他离开现实世界回到那个世界去的一条秘密通道。他是很难回到那个世界去了,但只要这条秘密通道还在,他的被戕害的关于人和生命的信仰就能找到一个庇护之所。杨旻后来还成了他的“家”——七十年代初父母“解放”后马上被派往国外,两个妹妹相继下乡,他们原先在出国人员留国子女公寓的一间斗室也被管理部门收回,兄妹三人在北京团聚时竟没有了一块立足之所。这时杨旻就分别写信给他们,让他们都到她那儿“过年”。陈国庆和两个妹妹在杨旻那儿过了好几个凄凉的春节,那时中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已经恢复,常常有这样的除夕之夜,他们围着小火炉,端着一碗一碗煮好的饺子,一边打开收音机,往往就忽然听到了父亲在联合国所属组织活动的消息。妹妹们刚刚还在笑,马上就失声痛哭起来。
但是他和杨旻的婚事却拖了很久。岁月流逝,他已深深爱上了杨旻,妨碍他向她求婚的真正原因是他心灵深处的自卑。杨旻对于他不仅是爱情投注的对象,还是他失去的祖母的旧客厅代表的旧的世界精神的体现者,他关于高尚、美丽、纯洁、优雅等等形而上的思想的寄托,他从现实世界逃遁到真善美的天国的秘密途径。而且,每当他试图把自己的身心向对方靠拢过去,杨旻那病弱的单薄的身子——她就是因为有病才没有下乡插队——便会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嗦嗦颤抖起来。这件事给了他很大打击。祖母的旧客厅给予他的理念之一便是:婚姻是件严肃的事,它不仅事关两个人的生活,还事关两个人的尊严。陈国庆也不止一次要自己回答一些非回答不可的问题:我配向杨旻求婚吗?杨旻愿意帮助我和两个妹妹,或者并不是出于爱情,而仅仅是出于仁爱之心,如果我贸然求婚,不会让她感到难堪吗?我不过是一个被生活的凡庸弄得心灵和躯体都污秽不堪的俗人罢了,杨旻却是一朵历经劫难却一直开放在上帝园圃里的花朵,一种关于天国的形而上的思想的集合,一种善和美仍存在于世的证明,我冒冒失失地求婚不会亵渎她的尊严吗?如果她不是厌恶我,为什么总对我的亲近感到恐惧并因而颤抖呢?假若她仅仅因为同情我们一家而接受我的求婚,事情就更坏,因为婚姻从她那一方来考虑也应是严肃的和美丽的。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就年复一年地不能下决心向杨旻求婚。
三年后父母回国,又要到非洲某国做大使,一家五口团聚在北京,陈国庆才明白杨旻对自己的恐惧可能不是出自厌恶,而是一个不再渴望幸福的姑娘,对正在走近的爱情生出的本能的慌乱和怀疑:杨旻的父母是最后一批“解放”的,还没有从“干校”回到北京,便双双病逝。他们不是被“迫害致死”,这使得他们的死成了一种简单的和纯粹的不幸。杨旻失去外祖父之后又失去了父母,无论在生活上和精神上都成了一个孤儿。再一次单独相会时,陈国庆胆大起来,说出了多年一直想说的话:
“杨旻,我爱你。没有你我将无法生活。我希望你能答应我的求婚。”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生命中的不完美。他求婚的方式、姿态和语气都像曾在祖母客厅里出现过的一位绅士,后者当年向祖母求婚,遭到了婉辞拒绝,却没有因此失去尊严。今天他同样的一番话却让浑身惊颤起来的杨旻呜咽了。他后悔起来,以为自己把事情做错了,杨旻却擦干眼泪,用她那双像冬日北京晴朗的天空一样明净的眼睛望着他,轻声说:
“我还以为……我盼不到这一天了呢!”
陈国庆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婚后内心的风景与其说是欢欣和激动,不如说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美丽,天空、山峦、森林、沟谷、溪流与草地,都被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活了一次,清新、鲜亮、芬芳、悦耳。他不是步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是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回到了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真善美的理念之中。杨旻愿意跟他结婚,极大地治愈了他的自卑,但他也明白自己的生命仍是不完美的,他必须努力,使它接近完美。
于是七十年代末“文凭热”风靡全国之前若干年,陈国庆便开始了一生中第二个读书时期。他自学不是为了实现某个世俗的目标,而仅仅是为了完善自己。事实上他在杨旻面前的一点自卑中就隐含着对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父母的自卑,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无形中就被当做了他自我完善的目标。一个出身外交世家的子弟首先要学的自然是外语,陈国庆不是自修其中的一门,而是像祖母当年讲过的那样,要学就同时学英德法俄四门语言。军营并不是学习外语的好环境,但一个业余时间心无旁骛的人想做什么事是一定能做成的,何况他还有条件得到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的朋友的帮助。他也没有忘记学习自己的母语,当“文革”后第一批走进大学的幸运儿毕业之际,陈国庆也自修完了大学文科的全部课程。他还刚刚能流利地阅读各种古文书籍和外文书籍,陆续发还的祖父母的藏书就将他推向一个更广大的知识世界。读书已不再是为了学习语言,它成了一种经历,一种精神享受,一种嗜好和渴望。他在书的海洋里漂流的日子越久,越觉得腹中空无一物;或者说人类的知识如同广阔的原野,他窥视到的仅仅是一颗沙粒。再后来各种知识体系连同支撑它们的认知框架也一起消逝了,他看到的只是几千年来人类智慧的闪光和他们不懈地完善自己的巨大劳动本身。陈国庆通过学习使自己完善起来理想化起来的目标没有完全实现就真正懂得了,为什么学富五车的祖母就精神实质方面讲竟是那么谦逊、虚心和克己。陈国庆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时期思索的旧问题上,认识却大大深入了:人的生命是美丽的,却不是完美的,前者正是通过后者表现出来的;不仅人和世界是不完美的,理想和天国的概念本身也不是完美的,它们不过是某种不断随着人类历史思维的变化而变化的东西,是人类追求理想和天国的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精神成果而已。就像哲学是哲学史,而不是某种一度会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哲学思潮一样;人不可能使自己的生命和世界真正完美,却能够通过不停地追求完美使其达到较高的完美程度。他的心依旧向往着完美和天国,但不再会不能自容于凡俗的世界中了;他有了一个新的生活目标:不要骄傲,不要认为自己比别人好,要脚踏实地的活在人间,让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走向那可望而没有终极的美丽。
这几年是他的心灵充满安静和倍感幸福的一段时间。但是随着时光流逝,生活中的不和谐音也渐渐显露出来,让他总不能不为之苦恼。他难以理解,婚前那么坚强地经历了命运的风雨的杨旻竟变得那么脆弱,两地分居的日子在她几乎成了不堪忍受的酷刑,每次分别总要大病一场;父母已经离休,她与母亲的关系总也处不好;结婚这么多年,她仍然没有学会做饭,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照样天天吃食堂,吃得骨瘦如柴。她还有一块心病哪:婚后她一直没能生育。陈国庆不大看重有没有后裔,杨旻却像个最普通的女人一样,一直为这件事内疚和痛苦不已。他自己也有了问题:读的书越多,他的心得越多,他就越想把它们写出来,但部队并不是一个好的写作环境,不能提供给他一个可让他沉思冥想的书斋。他想到调回北京了,很快就有一家军事学术研究单位决定接收他。
战前陈国庆的调令就到了部队。他喜欢这一调动,它将使他的生活、杨旻的生活以及父母的生活都变得较为完美。但当一场战争袭来的时候,他还是决计留下来参战,然后再离开部队。像不少服役时间甚长却没有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一样,他也总觉得自己的军旅生涯是有缺憾的,何况战争就在眼前,他怎能逃兵似的离开呢?顺这条思路走下去,他还打了报告要求到基层任职:他是为使自己的军人生涯更完美一些才留下来参战的,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战争,他当然要争取上战场,而不是像上次边境战争期间那样,远远地待在军的后方指挥所里!
不能说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战争中死亡,但像许多缺少战场经历的人们一样,陈国庆对战争和牺牲的理解并不是他们自身,而是他们被赋予的英勇壮烈之美,况且自从有过特洛伊之战和荷马史诗,勇敢就一直被人类的先哲们用作构建上帝之城的栋梁之材。然而哪怕上述条件并不存在,陈国庆也不会因为死亡威胁的存在而放弃对完美的追求。无数先哲沉思后留下的精神财富早已让他明白:人生其实是一种过程,彭祖不可以称为寿,殇子不可以视为夭,活着并不是目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能否赋予这个自然的过程以尊严和美丽。尊严和美丽是人生境界中至高无上的境界,你达到了它,也就进入了天国。
……
第七章
现在他带着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冲出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东侧的冲沟,向东南方的633高地奔去。
陈国庆对自己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并不满意。拂晓我军炮击骑盘岭敌阵地以来,他认为自己已有两次因心情紧张而失态:一次是没有顶住炮击时充塞天地的巨大共鸣音呕吐起来;另一次是全营接到奔袭632高地地区的命令后,脸上一时显现出的慌乱之色(后者来自他的一种直觉:这一仗不好打!)。他觉得上面两件事发生的时候,刘副团长都朝他投来过鄙夷的一瞥。从昨晚到现在,刘宗魁已在他心目中成了一个偶像,英勇无畏,临难不惊,始终那么坚定、沉着。真正的军人正是刘宗魁一类的人,因此受到刘副团长的鄙夷在他就是非常有伤尊严的事情。——可是现在好了,他正带着一队人走上战场,他会在战场上有所表现。哪怕走进了战争,他发现自己的生命也是不完美的,可他会在战斗中找回自己失却的尊严,让生命变得更完美一些!.99lib.
他们在632高地两侧的洼地里奔跑了一段路,就遭到了鹰嘴峰敌人那挺高平两用机枪的袭击。陈国庆一惊之下卧倒在地,脑瓜里欻然闪过一阵惊惧,随后竟冒出了女军医的形象。女军医带救护分队从631高地奔下来时给他一种感觉,仿佛她就是洒满那片大山坡的明亮的阳光和生气勃勃的绿色的化身,是它们共同孕育出的一个精灵。女军医身上有.99lib.一种惊人的质朴和自然的美,这种美与他熟悉的杨旻身上那种旧客厅式的美大相径庭,后者更多地属于精神之美或天国之美,前者扑面给人一种世俗的气息,却更加生动绚丽,活泼可爱,令人心不知为什么就感动起来,突然领悟到这种来自旷野的阳光与绿色之美也能成为人走向天国的捷径。它还让你想道:活着就是美丽的,根本不需要挑剔它的不完美,也不需要在它之上加上许多柏拉图式的沉思。
可是死有时也是美丽的。他又想道,一面盯住前方二十米处一块被小树环绕的卵石。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从身边掠过,他挺身跃起,飞快地向卵石跑去。这次他跃进的距离比较远,卧倒后有五分钟没有动一动。倘若逃避死亡有损生命尊严和美丽的话,他又想,譬如今天的战场上,许多人已壮烈地死去,许多人正在死去,许多人将要死去,如果你还希望活下去,本身就是不美丽的,同别人一样英勇战死则成了一种美丽。……不过张莉却应当活下去。战争并不绝对需要这样一位青春焕发的女性牺牲。她活下去可以做某人的妻子(大概她早是了吧)和某个孩子的母亲,给别人和自己带来幸福。人世间少了这个女人,就少了一条通往天国的道路。
归根结底,人类对天国的思考无非就是对幸福的思考。他们对天国的向往也无非是对幸福的向往……
现在他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攀上了633高地西北侧的山坡。陈国庆再次清醒地想:不能让女军医随他一同去634高地。他可以把她留到633高地上,在这里她也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
队伍到达山腰时,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不再追逐他们,调转枪口去打击631高地南方山腿上的刘副团长和他的那挺重机枪。陈国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命令加快行进速度。他们在主峰西南侧的山脊线下同主峰上下来的肖斌见了面。633高地东侧的防御战正在进行,山上山下枪声激烈。肖斌引导他们沿那道从主峰上伸下来的、南北走向的岭脊线西侧向南运动,来到高地南端的一个凹坡里。肖斌停下,告诉他们目前东三高地上的重机枪为掩护步兵攻击633高地,已不再封锁高地东南侧的山腿,他们可以翻过岭脊线,顺山腿向东南下到634高地东北侧的洼地去。
“教导员,你们一定要匍匐前进!”肖斌对教导员带兵去支援九连并不放心,可他却没有理由阻止陈国庆,九连需要增援是显而易见的,他能做的事就是反复叮咛对方。“你们既要快,又不能让东三高地和634高地上的敌人发现,一旦让敌人盯住了,就要在敌火力下暴露运动,那样损失就大了!”
“我明白!”陈国庆回答。站在这里,他已经看清634高地上下正在发生的事情:高地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九连同时进行着三个方向的战斗,处境的困难一望可知,他必须马上带队伍投入战斗!
但是还有张莉。
“张医生,”他回头在人群中找到女军医,话音里多了急切和命令的意味,“我们把部署调整一下,我带救护队的男同志去634高地,你带一部分担架队员留在这儿,参加八连的战场救护。……就这么定了!”
这次他没有单把张莉挑出来留在633高地,但队伍中反应最迟钝的人也明白他的用心。张莉因爬山而涨红的脸更红了,她急迫地接上他的话头,说:
“不,教导员,你不能这样安排!……我——”
“我认为这位女医生应服从教导员的安排!”肖斌参加进来,打断了她的话。他的想法是:教导员不愿带女人上战场是可以理解的,到那儿哪还派得出人来保护她?!
他们没有再讨论下去。陈国庆朝634高地望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
从高地东南侧谷地里,又冒出至少一个连的敌人!
一团浓烟从东三高地南侧山沟里涌出来,弥漫在它与634高地之间的大山峡间。这队从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刚刚绕过634高地东南侧山脚,正快速向北冲进烟雾!
跟随他朝那里一望的肖斌顿时也明白了:当翡翠岭方向之敌大举向630、632、633高地反扑时,天子山之敌也加强了对634高地我军的压力。他们从鹰嘴峰山腿增援634高地的行动被迟滞和瓦解了,就用新的一连兵力从高地东侧绕过来打击九连。刹那间陈国庆想到:若让这批敌人绕到634高地东北侧和北侧去,即刻就会对九连构成毁灭性的打击!
必须挡住这股敌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世界上的一切就被他忘掉了!
“跟我来——”他举起手中的冲锋枪一挥,用变了调的嗓音喊一句,率先跃过山脊线,顺着633高地东南侧山腿冲下去!
他没有记住肖斌要他匍匐前进的告诫,东三高地的敌重机枪由于要支援步兵的攻击行动,也暂时没有发现这支队伍。等陈国庆跃过山腿最下端的棱坎,进入634高地东北侧洼地,肖斌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陈国庆没有在这儿停留,便径直带队伍向东南方谷地里涌过来的敌人英勇地迎上去!他跑在所有人的前头,先是越过一片由634高地东北侧洼地平缓伸向谷底的斜坡,坡上只有几丛灌木,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地物,他无法停下,就继续顺峡谷向南奔跑,进了一片水杉林。林间光线陡然转暗,让视力不好的他感到很不舒服。这儿地面仍很平坦,他觉得应继续前99lib.进,到林子另一端去狙击敌人!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场真正的遭遇战。从陈国庆这一方讲,他即使有了主动迎敌的思想准备,却没有在林子里同敌人猝然开仗的打算,加上眼神不好,只到距敌人很近了才看清对方;对于敌人来说,先是634高地东南侧谷地里弥漫的烟雾,再就是这片林子,妨碍了他们的观察。于是奔跑中的陈国庆和敌人的尖兵在十几米远的距离内互相瞅见的一刹那,双方连就地卧倒也来不及了。敌人仓促之际首先开火,没有打中陈国庆,却将一个很长的、具有报警意义的点射全打到了一棵水桶粗细的树干之上。陈国庆急切中也开藏书网了火,没有看清敌人是否死亡,只于一团明亮的火光之上逼近地看到了对方因惊骇而大睁的眼睛。他仍旧处在奔跑的状态中,打完一个点射身体并没停在那棵被敌人击中的树干背后,却被运动的惯性带到前面一片林中空地上。猛地,他看到一团火光从两米外一棵树干后冲自己亮起来。他意识到了它是什么,还明白躲闪是不可能的,就没有躲闪,反而把全身力量作用到把住冲锋枪扳机的右手食指上,冲着打出那团火光的敌人搂出一个耀眼的火团。“哒哒哒——”两个人的枪声响起来,又中断了,陈国庆先是一条腿软软地跪下去,然后才慢慢地扑倒在面前的草地上。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陈国庆也没有忘记追求生命的完美。他就是为了上面那个目标走上战场又走向死亡的,当死神的翅膀终于扇灭了他的生命之火,他或许明白自己的理想已经部分地实现了。自从他带着队伍迎着敌人扑进这片林子,甚至在他意识到死亡来临的一瞬,心中都没有生出丝毫的恐惧,于是这个浑身书卷气的、从精神实质来说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的人,在人生的最后十几分钟里,却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中也不多见的、无所畏惧的英雄。
陈国庆迎面倒在林间草地上时,这场发生在634高地东侧峡谷中杉木林子里的遭遇战还刚刚开始。它持续了很久,直到天黑之前,仍有零星的枪声响着。由于我军官兵全部阵亡,后来人们一直没有弄清楚战斗的详细过程。可以猜测和想象的是,敌我双方相距过近是造成参战者大量死亡、没有生还的主要原因。战后一段时间内盛传一种说法,好像这场战斗中发生过肉搏,第二天晚上借助夜暗去打扫战场的人们愤怒地反驳说:肉搏根本没有发生,C团三营教导员陈国庆以一个排的兵力狙击了三倍于己的敌人,使该营九连免除了即刻就要蒙受的灭顶之灾。他们中所有的牺牲者倒下时头部和枪口都是朝着前方的,此种壮烈情景已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藏书网
第八章
自昨夜离开A团指挥所,直至这个下午随陈国庆走上战场,张莉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是这样度过的:
她是带着被变了心的江涛遗弃的绝望和悲伤、抱着到战场上为国赴死的决心回到位于631高地北侧山谷中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的。出发时那种在生命中造成了巨大痛苦的悲伤依然存在,但四个小时过后,吉普车停在包扎所借住的瑶寨外面,她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到竹林中几顶熟悉的军用帐篷,胸膛里的一颗心却已像一块石头那样坚硬和平静了。
这个白天和夜晚已给了她太多的东西。江涛好像爱过她,现在却又不爱了,但她却不能失去江涛了,失去江涛她不知道自己还怎样活下去,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为了江涛,她已经破釜沉舟,许多人甚至把她看成一个没有廉耻的女人。以前她总有一种信心,认为江涛早晚会因离不开她而跟她结婚,那时她对江涛的爱就会被人们理解和接受,那些加在她身上的污言秽语也就得到了洗雪。现在她再也得不到这一切了,没有了江涛,她也就永远没有了清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女人了!
女人没有爱情是活不下去的!爱情是女人生命中的阳光。没有了爱情女人就会想到死。她是一个军人,只有英勇牺牲在战场上,才是最好的归宿。死可以使别人忘掉她以前的行为,只记得她是一位为国捐躯的烈士。死还会让江涛受到震动,重新回头望她一眼,因为她的死而受到心灵的惩罚!……
她在瑶寨外面的路口下了车,打发司机回去,提起简单的行李,找到了所长的帐篷,掀开门帘,喊了一声“报告”!
战前最后一个夜晚,所长的帐篷被一盏马灯明晃晃地照亮着。所长——一个五十岁的、瘦骨嶙峋的男人——正为开设简易手术台的事儿忙碌和苦恼着。就一般情况而论,几个小时后战斗打响,便会有大量伤员送到这儿来,可直到此刻一个勉强能用的手术台还没搭好,他需要的助手也不够。因此回头一眼瞧见仿佛从天而降的张莉,他的两只圆圆的小眼睛马上亮了。
“张莉,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高兴地叫道,咳嗽起来,“……你回来得正好,我这里正需要人手!”
“啊不,所长,我是回来参加救护分队的!”张莉大声说,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迅速泛起了鲜艳的红晕。还在回包扎所的途中,她就想到了那支战斗打响前夕将由所里派去支援A团三营的救护分队。今夜她一定要上战场,当然不能让所长把自己留到所里!
所长小眼睛里的亮光马上暗淡了。他有些迷惑地望了望她,脸上又一闪即逝地显出了冷淡和厌恶的表情。——战斗前夕张莉从A团指挥所突然归来就是奇怪的,现在她又情绪异常激动地要求上战场,就更让他觉得奇怪了。不过他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出于一位大夫对人类多数成员都具有的各种生理或心理缺陷的洞察与同情,他一向对张莉是宽容的;但作为一个普九九藏书通人,他对她的作风仍是没有好感的。她既然不愿服从他的安排,他对她的热情也就消退了。他当然可以命令张莉留下,但这是他的性格不允许的。
“好吧,我同意,”他不高兴地说,“你就代替钱医生带救护队去支援A团三营的战斗。”他的眉头皱一下:让钱医生留下做助手并不理想,不过目前他没有别的选择。“你还有什么困难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没有!”张莉回答,心“咚咚”地跳起来,她以为所长怀疑她的勇气。——不,唯独今天,她不缺乏勇气!
所长没有再说什么,就带她出了帐篷,来到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生气似的喊了一声副所长的名字。张莉对他的不愉快理解错了。刚决定派张莉上战场,另一个念头便在他心底浮上来。“她是个女人……你让一个女人上战场。”更让他不愉快的是:再过几小时战斗就要打响,他已没有心思更改自己的决定了!
副所长从另一顶帐篷里跑出来,看到张莉一脸诧异的表情;所长向他交代了几句救护分队的事,转身撇下他们走了;副所长回到帐篷里又出来,带了五六名男护士,宣布救护分队人员的变化,由张莉做他们的领队。大家冷淡地点头,一起走出寨子,顺一条月光清白的小路下到前面的山谷里。那儿有一支二十几人的担架队在待命,见他们来到,民工们纷纷站起。副所长站到一块石头上,让全体民工认识他们的新领队,没有再耽搁,就看了看腕上的表,高声说道:
“出发吧!你们立即出发!”
但队伍并没马上出发。因为师里派给他们的向导不见了。副所长又派人分头去找,张莉和其余的人只好原地待命。
这一等竟等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如果队伍马上出发,张莉是不会再想到什么的。她要求随救护队上前线,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但由于队伍在这条山谷等了许久,她那激愤的心境就不能不被周围的一切悄悄地改变了。
子夜过后的月儿变小了,偏西了;它的光辉却依旧白亮地广布在瓦灰色的天穹下,将渗透着沉沉静寂的千山万壑笼罩于一片无垠的空明之中;远处的峰岭岫峦,近处山谷旁崖畔上一棵独立的大树,都被黑白两色反差强烈地分割着,黑暗的一面模糊不清,逆着月光的一面如同镀了一层水银,亮晶晶的;瑶寨的茅屋、篱笆、竹林沐浴着月色,浮雕似凸现在山腰间;一缕灰色的烟柱从一座茅屋顶上冒出来,同样浮雕一样竖在月白如练的空中;没有风,一股好闻的烧煮嫩玉米棒子的香味从寨子那边断续飘到山谷来。——张莉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的心也因自己重新感觉到的一切渐渐地被刺疼了。
她就要走上战场了;她在这儿站着,只有等待的意义。但是这万里如一的月色,月色中的天地、山峦、森林,竹林环绕的瑶寨,寨中飘出的淡淡的炊烟味儿,却又都悄悄地在她心里昭示了另一种与战争、江涛以及她自己的全部生活不同的生活,一种自在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宁静、平和的秩序。过去她总是对上述的一切熟视无睹,今夜它却突然向她展示出了自己图画般的恬静美丽和永久长存的魅力。瑶寨里飘出的炊烟味还让她想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当她就要上战场赴死的时候,竟还有人无动于衷地在这里烧煮嫩玉米吃,好像她的死对于他们不算什么一样。似乎正是后面这件小事,让她真正震惊了!
“他们是些什么人呢?……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心思烧煮玉米吃呢?……一场战争就要在他们面前打响,一个女人就要死去,他们怎能这样呢?……生命对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不是可以随意虚掷的东西。”她想,心突突地跳起来,一刹那间又想到了猫儿岭上的江涛和女记者,由嫉妒生发出新的尖锐的痛苦。“这里的人并不重视战争和你的死亡,那么江涛会看重它吗?……如果你在明天拂晓的战斗中死去,江涛真会满怀痛苦和愧疚,回头望你一眼吗?……”她不愿再想下去了,最后这个意念那么可怕,甚至有可能让她今夜下决心上战场变得毫无意义。“啊不,我不是为了报复江涛才上战场的。……我是一名参战军人,我上战场是为了我的祖国。我想表现的是我自己的英勇。……”
她还想继续思考下去,一点与失去江涛的痛苦不同的痛苦已清楚地出现在她的心灵里,她感觉到了,但她没能做到这一点。向导被护士们找回来了,是一位几年前从国境线那一侧被驱逐回国的青年难侨,后来被安置在附近的国营林场里。方才他是跑到寨子里一位熟识的瑶胞家喝苞谷酒去了。等他被带回到山谷里,大家发觉他走路都有些摇晃了。副所长冲他大光其火:
“你这个同志,咋能这么干!……要打仗了,把路带错了怎么办?啊?!……”
“母(没)问题啊,借(这)一带我虚(熟)悉地(得)很啦!”向导满口喷着酒气,大咧咧地回答,“借(这)地方每条山路我都虚(熟)悉,保证把大军一及(直)带到地点啦!”
“你要小心,带错路杀你的头!”副所长吓唬他一句,回头命令,“队伍出发!”
队伍就出发了。麻秆儿般细瘦儿的向导脚步蹒跚地走在前头,张莉和救护队的男护士们跟在后面,最后才是民工担架队。一开始顺山谷向南走,后来就进了骑盘岭北方大山峡里的茫茫林海。林中的光线比山谷中暗淡得多,脚下的路和远远近近不断变幻的景九九藏书物却清晰可辨。空气因失尽了白昼的余热变得深水一样冰凉,却又水一样溶解了那么多山林中特有的泥土、落叶、松果和青草的气息,显得异常清新。寂静沉浊有力,同关于敌情的感觉结合在一起,重重地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谁的脚步过于响亮,一只夜鸟“扑棱”一声飞起来,都会让人心陡然一紧。张莉的心被眼前的一切牵系着,没有回到渴望回到的沉思中去。等她终于适应了林中的环境和气氛,就要回到刚才的思考里去了,一直闷声不响地走路的向导像是被山林里的清新空气醒了酒,滔滔不绝地同她说起话来:
“哇——原来你希(是)一位女军医,”他冷不丁地冲她瞅了瞅,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同及(志),你金(真)漂亮!……我能及(知)道你贵姓吗?……啊,张医星(生),你希不希也银(认)为我喝多了苞谷酒?不,我喝的不多。你及道我希什嘛(么)银(人)?……你不及道。……我秘密地告诉你,我也希一个高干几(子)弟。你不相信?我及道你不会相信,因为我在借(这)边不希高干几弟,在那边却希。我爷爷三七年就在那边千(参)加了共产党,当过新(省)委书记。我父亲千加过南方竞(政)府,当过他们的部级干部……不过后来我爷爷洗(死)了,他们那边开洗(始)排华,我父亲就不当部级干部了,再后来他们又把我们华银(人)大批大批地撵了回来。……我借嘛一说你就明白了,我在那边希不希高干几弟。……”
向导抽泣起来,大声地擤鼻涕,让张莉觉得他的酒到底还是没有醒。
“……张医星,实话告诉你,刚回到咱们借边来时,我银为他们会安排我当干部的,我希高干几弟嘛,母(没)想到他们却把我安及(置)到林抢(场)去割胶,借不公平!哪有高干几弟去割胶的?在国外我们袖(受)迫害,回了国我们还希袖(受)迫害……我当然不干了,我母有那么瞎(傻),我就希不干割胶工!可希你及道出了什嘛希(事)?……他们竟眼(然)要从林抢除我的名,还扣发我的工几(资)!这是什嘛行为?谢(社)会主义哪有让银饿饭的道理!……”
一会儿他又说起自己在那边的情人来,哀哀凄凄,长吁短叹。张莉再也没有回到思索的心境里去。但向导还是把路带错了,两个半小时的路走了三个半小时。凌晨五时队伍到达A团三营的隐蔽地域,部队早开始行动了。他们没有跟上尖刀连,也没有见到营长教导员,只见到一位在进攻队形后尾负责营里自己的救护队的副教导员。
“师医院来增援我们?……这事儿我咋不知道!”听完张莉以救护队领队身份做的介绍,这位副教导员没有表示欢迎,反倒显得很不耐烦。他觉得营里早就配足了救护力量,新来的救护队只给他添乱。但他又没权力将他们打发回去,就说:
“好吧,你们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有情况我派人通知你们!”
然后就走了,既没说明作战行动已经开始,也没向新来的救护队讲一讲应注意的事情。张莉让救护队员们摸黑在林中挖了猫耳洞——月光已完全消逝,代替它们的是拂晓的昏暗——钻进去隐蔽起来,末了自己也挖了一个洞钻进去,才发觉向导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寂静重新充斥了周围的黑暗。那种在行军途中一直被压抑着的思想,连同潜藏其中的巨大痛苦,终于在她的心底汹涌起来。
“我已经上了战场。……再过几小时,我就要投入战斗。我没有打算活下去。……可是为什么我心中会有这么沉重的悲伤呢?为什么自从离开包扎所下面的山谷,我就似乎觉得这个明朗的月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都像是一场梦呢?……”她的思绪在这个痛苦的问题前停止了,因为她想知道一个真实的而非自欺欺人的答案。事实上自从在包扎所下面的山谷里重新望见月色、山峦、森林、瑶寨,重新嗅到寨中人烧煮嫩玉米的气味,她就不再对今晚在猫儿岭A团指挥所下定的决心充满激情了。“……我发现了,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种生活,虽然平凡,却永远美丽。……江涛并没做错什么,他从来没有亲口对你说过,他会忠贞不贰地爱你,是你自己把你们的关系理想化了,并寄予了婚姻愿望。……这个月夜我还认识到了一个真理:生活之外还有生活,世界之外还有世界。这就是说,男人之外肯定还有男人。……我的痛苦来自我的觉悟,来自我明白自己错了却又无法改正它。我已经上了战场,而且不是一个人上了战场,我还是一支救护队的领队,我无法不在战场上尽力履行军人的职责。……”
正是拂晓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刻,张莉就在这一刻明白了过去一夜间自己生命中发生的事情。死亡的威胁逼真起来,她的心却因战争的渐渐迫近重新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好了,你不要再想什么了,”她对自己说,“该想的方才你都想过了……你不是因为爱江涛或者要报复他才走上战场的。你是一个军人,一支救护队的领队。你到战场上来是要履行一个军人的职责。……每个军人都有可能在战斗中牺牲,因此你刚才的懊悔、悲伤都是不必要的!……”
她真的没有再想别的什么。战争也没有给予她更多的时间。但就精神方面而言,此时的她已经与离开A团指挥所99lib?时完全不同了。她带着新的决心等到了我军向631高地炮击的时刻,以为A团三营的副教导员会派人引他们随部队行动,但炮击结束了这件事也没有发生,原来与他们一起隐蔽于林中的几支民工队却不见了。张莉已被战争的气氛激动起来,自动带上救护队顺山坡向上攀登,去追寻A团三营的进攻队伍。黎明时,他们在631高地下的山梁线上碰上了那位胖乎乎的、喜形于色的副教导员。
“嗬,张医生!你们也上来啦?”他一点儿也不为拂晓的疏忽不安,倒有些惊异地打量着张莉和她的队伍,似乎他们也登上了骑盘岭大山梁是件让他很感意外的事。“631高地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营打了个干净漂亮的歼灭战!”他眉飞色舞地说,“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骑盘岭一线三个主要高地全被我团占领了!如果敌人不反扑,仗就基本上打完了!”
“你说……什么?!”张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她心里仍沸腾着冲锋陷阵的热情,乍听到上面的消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奉命把队伍带到山梁线反斜面的一片林子里隐蔽待命——战争毕竟还没结束,他们尚未接到撤退的命令,但登上631高地又没有必要了。张莉在这里与副教导员分手,等待着新的作战命令。但许多时间过去了,他们不仅没有接到新的命令,甚至也没有再听到一声枪响!
一个新的明媚的清晨正在来临。缕缕阳光射进林间,驱逐去所有的雾气和昏暗,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茎青草、每一朵野花,都重新显得鲜艳美丽,生机勃勃。张莉把目光投向广大的山野和天空,突然意识到,自昨夜延续到现在的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消失了,自己的内心正被重生般的喜悦和轻松激动起来!
“战争真的结束了吗?……我上了战场,却没有死,”一时间她热泪涔涔地想。“……我为什么如此高兴?我在为我仍旧活着高兴!……我还为自己终于离开了江涛,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信心和愿望而高兴!……世界是广大的,活着本身就是美好的。……我还只有二十八岁,还没有在人间找到真正值得以身相殉的爱情,怎么能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呢?!……可是问题不在这里,似乎只是因为有了战争,我才明白活着本身就是多么好哇!……”泪水涌出来,在脸上汩汩地流淌,生命却因这一番热烈和感动的思考变得充实、饱满和喜气洋洋了。
……
如果下午四时A团三营的营长教导员在接到江涛的命令前见过张莉,她和她的救护队是不会派去支援C团三营的,他们俩都认识她,知道她跟团长的关系;如果昨晚和今天早上两次见过她的副教导员不是战前刚从军医院调来,对她和江涛的故事一无所知,他们也是不会被派往632高地地区的。事情很巧:团参谋长尹国才用电话通知营长派救护队去支援C团三营时副教导员恰恰在场,并看出营长教导员不愿把本营的救护队派出去,灵机一动便想到了师医院增援给他们的一支没有用上的救护队。营长教导员很高兴,没细问就命令副教导员下了631高地,来到张莉的救护队待命的林子里,将去632高地地区支援C团三营战斗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在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东侧的冲沟里一眼看到陈国庆,她就不知不觉对他生出了好感,当然这好感是朦胧的,没有目的的。像她这样一个单纯、热情的女子,生命刚刚被新生般的激情和想象所充满,整个精神世界随之热烈而欢悦地向外人全部展开,就不是不正常的了。如果陈国庆对她的焕然一新的生命外表和内含的美丽没有做出反应,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他在出发前不仅注意到了这美丽,还用欣赏和赞美的目光投去了异样的一瞥。这时,张莉的年轻的心就不能不又一次被感动了……
……但促使她先后两次拒绝陈国庆的安排,最终同C团三营教导员一前一后冲进634高地东方峡谷中的林子里,主要原因还是作为一支救护队领队的责任感。张莉是个女人,同时又是一个军人,所长将一支救护队交给她,她怎么能同自己的队员分开呢?但那一点模糊的对陈国庆的好感还是在她的决定中起了作用:她是喜欢这位文质彬彬的男子的,他的欣赏本身就是对她的生命信心的鼓励,她不希望对方认为她不够勇敢,她想让他更进一步地欣赏自己……
甚至在她跟随陈国庆冲进那片林子前,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从昨晚开始,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刚刚重新活过来,内心对未来的生活溢满着那么多新的渴望和憧憬,怎么会想到自己的死呢?她担心的只是陈国庆:他几乎挺直胸膛,迎着敌人的枪口冲过去了,她担心他的安危!
“我要跟上去!……我必须跟上去!”她这么想着,没有招呼后面的救护队,就一个人快步追赶着陈国庆,在他之后第二个冲进了林子深处!
她目睹了陈国庆的死,却没有立即想到那就是死。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就无法想象陈国庆会死。她只是认为他负伤了,需要她的救护!
她向前跑了两步,忙乱中没有解开身体右侧救护包上的铜搭扣,就被一个从侧面树干中间绕到背后的敌人击中了!那串冲锋枪子弹猝然连续穿透了她的右胸,血泉水般喷出,巨大的切割式的疼痛马上令她晕死过去。张莉失去知觉的身子摇晃一下,脸朝前扑倒在一丛灌木上。
她很快又从昏厥中醒过来了,是灌木的坚硬的枝条戳疼了她的脸和胸部汩汩流血的伤口。更多的敌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一闪念间她想到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便清清楚楚地想到了死。她不愿意脸朝地死,便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猛地一个翻身,仰面躺倒在灌木旁的草地上。
她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林子上方的天空。枪炮声听不到了,下午四时的天空清澈、明朗,一朵被夕阳染成红色的白云一动不动地浮在那儿,那么安详,静谧,世界在这一刻几乎显得和生命本身一样庄严而美丽。张莉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江涛,我的亲人,我并没有真正忘掉你!……我想对你说一句什么话?啊,我想对你说,你要爱那些爱你的女人!不然,所有的女人最后都会从你身边走开的!……你要警惕!……
第九章
九连通信员吴彬奉程明之命,躲避着高地上方纷飞下来的弹雨,匍匐前进到高地西北侧三排的狙击阵地上,上官峰刚从那一阵汹涌澎湃的悲伤中稍稍平静,抬起头来关心一下高地上下正在进行的战斗。
这个世界上触目可见的一切——天空、山峰、沟谷、森林、西北方那轮沉到了骑盘岭和天子山之间大山峡底部的暗红的夕阳,都仍旧被战争的火光和浓烟笼罩着,濡染着,不过自从有过不久前的战斗,他不仅已经习惯了它们,而且一点儿也不觉得恐怖了。他的生命已跨越了所有的障碍,包括生和死的障碍在内,进入到一种简单的、亢奋的状态里去了。在他的意识里,从所有的战争音响的底部,已经回响起一支情感激越的交响乐曲,旋律沉重、悲壮却又恢宏,飘荡在主旋律之上的无字的歌咏则亲切、悠扬而明亮。前者是对战争场景的真实描述,后者才是对战争中的生者和死者的歌唱。就是在这种庄严的歌咏之中,他重新理解了高地上下发生的事情:尽管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一直用猛烈火力打击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一挺重机枪,后者却仍旧同633高地主峰西南侧腰部的一挺轻机枪一起,对冲沟对面的敌人实施着有效的打击。很明显,冲沟对面的敌人的战斗力被击垮了,只要我军的这挺重机枪继续啸叫下去,敌人想过沟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也就不把他们真正放到心上了;而在高地上方,战斗远远没有结束。透过弥漫在北坡和东北坡的烟尘,他望见战斗仍在第一道堑壕和第三道堑壕之间进行。一排和二排已攻下第一道堑壕,敌人的兵力和火器全部收缩进了第三道堑壕也即最后一道堑壕。然而敌我双方目前的态势却是不同的。高地上方敌人的火力仍旧密集、猛烈,位于第三道堑壕中部的一挺重机枪和另一挺轻机枪刮风般地向下倾泻着弹雨,其火力不仅网盖了高地的整个北坡和东坡,还居高临下地控制了坡底洼地和633高地南端的断崖,不让八连的火力从主峰南下到崖畔展开,对它们构成新的威胁。第三道堑壕东西两端还各有一挺轻机枪疯狂地叫着,它们杀伤的目标很集中,那就是已占领了第一道堑壕的一排和二排。夹杂在这些轻重机枪火力之间的是为数甚众的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火力点——天子山群峰的巨大阴影从西北方斜斜地投向高地顶端,遮没了夕阳残余的光照,清楚地将堑壕沿上敌人枪口喷出的点点火舌显现出来。但在第一道堑壕里,他却没看到一排二排再组织攻击。他的心一抖:从敌人眼下可以不受干扰地朝下面射击的情况看,一排和二排的力量分明已耗尽了!
高地还在敌人手中!
目前他们排是连队仅剩的力量!
高地上方的敌人也遭受了沉重打击,可与他们比起来,无论兵力、火器、地形上都仍旧占据着明显的优势!
天黑之前全连将会有最后一次攻击,或者拿下634高地,或者在攻击中彻底毁灭。不可能没有这一次攻击,因为战斗任务并没有完成!
希望取得最后胜利是荒唐的。能够得到的安慰是,他们可以通过这最后的攻击,向别人证明他们虽然失败了,却不折不扣地履行了军人职责!
今天下午他曾在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中战胜了死亡,却不能指望会在天黑前的最后一次攻击中战胜它!
……
所有这些意念都是以一种简单、直观的方式出现在他心底的,并不清晰,也不连贯,但它们一经出现,他就理解了它们。
等吴彬气喘吁吁地爬到他面前,尚未开口,他就明白对方带给自己的是什么命令了。
“三……三排长,连长让你们接替一排和二排,对……对高地展开攻击!”吴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明白了!”
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就把吴彬打发了。连长的通信员此刻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凶狠,目光冰冷。接着,他像是忘记了冲沟西侧依然存在的敌情威胁,干脆从藏身的卵石后面站起来,用上面那种可怕的目光缓慢地将狙击阵地后的全排扫视一遍,发出了命令:
“全排注意——跟随我向高地冲击!八班在前,九班在后,七班跟我来——”
他并非不知道冲沟西侧的残敌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击毙,但在一种新的、对自己和别人都没有了丝毫怜悯的心境下,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甚至方才还曾在他胸间汹涌澎湃过的悲伤,此时也化作生命中新起的无畏和力量的一部分,使这个站在落日余照里的男孩子身上具有了兵法上所谓的哀兵的种种特征:悲愤和激烈的情绪,破釜沉舟的决心,对厮杀的热切渴望,视死如归的表情,等等。战争简化了臃杂的生命内容,只在他脑海里留下一件事情:带全排向634高地进行最后一次攻击。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最后的命运!
他们没有沿袭一排和二排的路线,由高地北侧和东北侧实施正面强攻,而是沿着高地西北侧山坡上一条自下而上的雨裂沟,避开麇集在主峰下平台上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的注意,悄悄地猫着腰摸了上去。这条雨裂沟是八班长葛文义首先发现的,它的最下端就半隐在他们据以狙击冲沟西侧敌人的卵石带的中间,半人深,五尺来宽,两旁沟崖上长着茂盛的灌木丛和蒿草。上官峰刚刚对全排发出向高地进攻的命令,葛文义就弯下腰跑过来,朝他指了指那道雨裂沟,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排长,咱们最好不要硬拼!我数过了,高地上的敌人大约还有三十个,我们却只剩下十八个人,硬拼不行!……咱们应该从这条裂沟里摸上去,见机行事,最好能一直摸进敌人最上边的一道堑壕,打他个措手不及!”
上官峰看见了那道雨裂沟,立即理解葛文义的建议。进入阻击战之后他便没有注意过葛文义,此刻看到八班长头上缠着血污的绷带,军衣烂成一条条布片,两只眼睛却仍像早晨在黑风涧时一样炯炯有神,面部神情刚毅英武,显示出尽管有过刚才的战斗,内心的坚定与激情并没受到损害。有这样一位班长与他一起做生命的最后一次攻击,上官峰心里感到一种简单的振奋。
“好吧,照你说的办!八班长,行动吧!”他简短地回答道。话刚出唇,一串子弹就从鹰嘴峰山腿上打过来,从他眼前十厘米处飞过去,“噼里啪啦”地打在岩石丛中!
“哼,枪法不准!”一个轻蔑的念头从上官峰头脑中掠过,他慢腾腾地猫下腰,躲过了随后飞来的又一串子弹,带着七班,跟随葛文义的八班进了那道雨裂沟。全排撤出狙击阵地、顺雨裂沟斜斜爬上西北侧山坡时,上官峰才回头望一眼自己的队伍。这是今天进入战斗后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的队伍。经过上午长达四小时的远途奔袭和下午的一场恶战,还由于早上在黑风涧啃过几块干粮后再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它已变成了一支饥饿疲惫已极、遍体鳞伤的队伍。在渐起的越来越强烈的山风中,战士们神情麻木地、机械地、摇摇晃晃地向上攀登着,褴褛的军衣一条条一片片飘扬起来。上官峰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此时又变得陌生的面孔上滑过,他认出了眉头紧蹙、仿佛为什么事生气地噘着嘴唇的李乐;认出了不知怎么落到九班队伍里去的八班副秦二宝,这个平日最爱出风头、最饶舌的人今天脸色青白,二目无光,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向上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样。为自己那种简单的、亢奋和激烈的心境所左右,上官峰觉得这支被饥饿、疲惫、伤痛折磨得死气沉沉。因明白他们进行的是最后一次攻击而充满绝望的队伍,其实是一支像他本人一样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只存在着与敌人誓死一拼的决心的队伍!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两句诗不知怎的就从藏书网心底冒了出来。一时间脑海中还闪过另一篇古老而苍凉的诗:
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99lib?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现在他从队伍最后尾认出了昨夜还找他要求调班的九班新战士赵光亮和他的孪生哥哥赵光明。意识到两个人的目光躲躲闪闪,并且离队伍越来越远,一腔怒意从上官峰心中迅速升腾起来。
“九班长,命令后尾跟上,不要拉得太远!”他厉声对李乐喝道,并站在原地,亲眼看到李乐对赵氏兄弟复述了自己的命令,让他们跟上了队伍,才继续前进。
由于有了这条雨裂沟和雨裂沟东侧那道将高地北坡和西北坡分开的山棱线的掩护,主峰下平台上方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一直没有发现他们。于是不到二十分钟,他们便攀登到裂沟与第二道堑壕由东向西延伸部分的交合处。裂沟和堑壕到这里都中断了,往上和往西的山坡上全是雷区,一根半隐在草丛间的地雷绊线清晰可见。上官峰意识到,他和葛文义原来想顺裂沟一直朝上摸进敌人第三道堑壕的打算落空了。眼下向高地上方的敌人展开攻击的路线只剩下一条,那就是沿第99lib?二道堑壕向东运动,在第三道堑壕下向上展开正面攻击!
队伍已在最后一段裂沟里自动停下来。战士们伏在沟崖下,神情紧张地望着他,等候着下一步行动的命令。上官峰把葛文义和李乐叫到身边,从裂沟向东拐进第二道堑壕,伏在那道分开高地北坡和西北坡的山棱线上,逼近地观察五十米上方敌第三道堑壕的动静。如果说他们方才从山下向上攀登时,一排二排占领的第一道堑壕内还有人零星地向第三道堑壕的敌人射击,眼下那儿连这种零星的反抗也没有了。敌人大约也觉得山下我军的攻击力已经枯竭,步枪手和冲锋枪手停止了射击,只有位于第三道堑壕中部的重机枪和东西两端的两挺轻机枪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出于恐惧,仍旧不停歇地向山下和北方的633高地倾泻着子弹。
一旦全排跃过面前这道山棱线,经第二道堑壕向东运动,希望不被敌人发现是不可能的。那时敌人就会把火力全部转过来,居高临下地、近距离地把这最后一支进攻队伍消灭掉!
只有在战斗打响之前越过第二、第三道堑壕间这五十米的距离,冲进第三道堑壕,与敌人短兵相接,他们或许才有在一场混战中最后拿下634高地的可能。而要越过这段距离,首先必须顺第二道堑壕向东运动到高地北坡敌人正下方去,那儿一左一右有两道交通壕连通第二和第三两道堑壕,他们可以兵分两路,顺那两道相距四十米左右的交通壕向第三道堑壕往上摸。难题在于敌人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瞅着他们先是通过第二道堑壕向东运动到自己的正面,再顺那两道交通壕一直运动到自己跟前!
“排长,咱们不能现在发起攻击!”一直沉默不语地观察着敌情和地形的葛文义回过头来说,“我们应该等到天黑下再开始行动,那时敌人看不清楚我们,成功的把握更大一些!”葛文义的建议无疑是对的。上官峰想。但在最后确定战斗方案之前,他还是回头望了身边的九班长李乐一眼。自从午后进入阻击战以来,尤其是全排二十分钟前向高地上方开始攻击行动,李乐给予他的都是一种模糊的不快的感觉。“九班长,你的意见呢?”他问李乐,声调高起来。
“我……我同意八班长的意见。”李乐神情里有一点不自然,迟疑了一下说道。上官峰没有马上从他脸上移开自己的目光,于是就发现了,说完上面这句话,李乐脸上又浮现出他在上山途中看到过的那种仿佛为什么事生气的神情,目光变得坚定,嘴唇也噘起来。“好吧,咱们就等到天黑后再行动。具体方案是:兵分两路,一路顺这道堑壕向东,一直摸进东边那道交通壕,向第三道堑壕发起攻击。另一路尾随第一路,在西边的交通壕那儿停下,向上实施攻击!”他的目光轮流扫视两位班长的脸,果断地下了决心,“……你们俩还有什么意见?!”“我要求带八班做第一路。”葛文义说,由于内心的激动脸微微涨红,“为了保证两路进攻队伍中至少有一路能冲进敌人堑壕,我建议有个分工。……我的意思是说咱们给敌人来个‘声东击西’。我带八班尽可能地从东边吸引住敌人的注意,排长和九班长带七班九班从西边敌人的交通壕悄悄摸上去!”做第一路无疑是最危险的,上官峰的心微微激动起来。但他是这支进攻队伍的最高指挥员,不能跟葛文义抢一个极可能最先牺牲的差事。他无意中看了李乐一眼,后者似乎想说一句什么,终于又没有说。
“好吧,就这样。大家各自回去,做好准备!”他不计较李乐是否有葛文义那样的勇气了。全排进攻前的战斗准备会就结束了。三个人猫腰回到裂沟里,葛文义回到八班,李乐回到九班,上官峰则回到了由他亲自率领的七班战士中间。
“弟兄们,天黑之前做好战斗准备!冲锋枪步枪换上新弹匣,手榴弹盖儿全部打开!想吃干粮的抓紧时间吃点干粮,喝点水,天一黑下来就行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捡最必要的话向七班、也向全排的战士们大声说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话中更深的一层意思即刻就被战士们领会了。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显出激动和别的情绪,更没有谁吃干粮或者喝一口水,大家只是照他的吩咐“咔咔”地给自己的冲锋枪步枪换弹匣,将手榴弹的盖儿打开,让带着拉火环的一根根白绳露出来。接着,所有没有打开枪刺的冲锋枪和步枪都“啪啪”地打开了枪刺。
夕阳完全沉没了。几朵火红的云霞,还浮在天子山群峰耸峙的天空里,久久没有黯淡下去。它们把这个黄昏拖得那么长,像是黑夜再也不会到来了。上官峰把自己的冲锋枪和手榴弹收拾妥当,背靠裂沟坐下来,目光无意中又把这个被落日的余晖映照着的世界浏览了一番。他又看到了苍穹,云朵,山峰,沟谷,森林,溪流,模模糊糊地,他还看到了城市和乡村;他觉得自己应该最后想点什么,譬如上山途中曾一度浮上脑际的诗情,但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饥饿的意念出现在意识的表层,上面那种要想点什么的冲动就消逝了。他从随身携带的挂包里取出一包压缩干粮,机械地剥开防潮塑料纸,大口大口地啃起来。这一刻,他心里干净极了,宽敞极了,也平静极了。
第十章
八班长葛文义是个典型的长兄型性格的人。在家里,他是长子;到了部队,不足一年他就当上了班长;他是河北沧州人,那块每每让人想起京剧《林冲夜奔》的土地素来认为古道热肠、光明坦荡、嫉恶如仇是男儿本色,这使他的长兄意识里更潜移默化地融进了侠义和尚武精神。葛文义来部队服役一无所求:他在开滦煤矿当采掘工的父亲眼看到了退休年龄,说好一复员就让他去矿上顶班,因此他的生活道路是明确的,没有后顾之忧,这一点与排里其他两位班长不同;他只读到初中二年级,文化程度不高,从没想过考军校当军官,自然不存在一个挣表现的问题。——凡此种种,都使他的长兄型性格在二十一岁的年龄上迅速走向成熟。然而长兄型性格中内涵的领袖意识,同情弱者,打抱不平,却与部队生活中以服从为第一要旨的秩序相悖逆,于是当兵四年,葛文义的档案袋里就装了好几份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招致的处分决定。战前扩编时期,还被清出老连队,到了新编的三营九连。
葛文义在新连队里沉默了一段时间。一方面,他要逐渐熟悉周围的环境;其次,他的自尊心已因此次调动受到了挫伤。如同所有人一样,他也认为凡是战前从原单位“支援”出去的人都是有“问题”的,置身这些人中间令他深感耻辱。但他那种异常活跃的性格倾向却不让他长久地沉默下去。他必须扮演新的保护人角色,讨厌什么人,同情和帮助另外一些人。葛文义很快就讨厌上了连长和指导员,对排长的感情则比较复杂——开始对一个年方十七岁的人当自己的领导本能地感到不舒服,经常故意在上官峰面前摆一点老兵架子,但等他发觉排长其实还像个不懂事的大孩子,直到上战场途中还受着连长指导员的“欺负”,他心里对之就只剩下同情和强烈的保护意识了。
于是,战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全营到达黑风涧之后,他才主动拉上九班长李乐,一同去找猫耳洞前的上官峰,做了一番英勇无畏的表白,给看来无论信心和能力都不那么足的、小弟弟似的排长打了“气”。他的表白被上官峰接受了,从这一刻起,他那到新连队后一直被压抑的领袖兼保护人的角色意识便全部恢复,他在精神和性格上又是热情、健康、生气勃勃的了。
但是,经历了下午的一场阻击战,尤其是对高地实施的最后一次攻击行动开始之后,葛文义却意识到自己对上官峰的估计错了,尽管阻击战之后排长曾大声哽咽过一场,但无论是战斗中表现出的勇敢精神,还是指挥全排实施最后一次攻击过程中的言行,他都发现上官峰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弱,相反却是个内心比外表更坚强、也更有力量的人。葛文义的最新结论是:没有他在身边,排长也能出色地带好这个排!
他在上官峰面前的角色意识不知不觉就变化了。以前他想的是以保护人的身份协助甚至代替排长指挥这个排,现在却自动把自己降低到排长指挥下的班长的位置上。他的生命热情和长兄型性格既然不能让他停止帮助别人,他便让自己不显山不露水地成了排长身边一个重要的出谋划策者。最后一次攻击行动开始后他已向上官峰提出过三项建议:一是顺高地西北侧雨裂沟悄悄摸上来,二是建议将攻击改在天黑后进行,三是当上官峰决定天黑后兵分两路对高地发起攻击,他又建议将“两路并举”变为“声东击西”,并主动承担了带八班“声东”的任务。让他深感满足的是,上述三个建议不仅都被排长接受了,前两个还被马上付诸实施,第三个也即将被执行。此刻他对上官峰的看法完全变了:他相信自己是聪明的,上官峰能够接受自己的建议,不仅说明排长也同样聪明,还表明了他对于自己的超乎一般人的尊重。这时葛文义心中对上官峰涌满的也就不再仅仅是尊重,还有骨肉般的亲情了。他当然明白排长刚才对全排讲的话里含蕴的更深的一层意思,葛文义这一刻里激动地想:是战争让他和上官峰这样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走到了一起,今天他们都极有可能牺牲在对634高地的最后一次攻击中,因此他们不再是普通的战友,而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上官峰同意由他带八班去执行“声东”的任务给予葛文义的是另一种激奋的感情:高地北坡东侧那道交通壕就处在第三道堑壕中部的重机枪正下方,一旦他们进入那道交通壕并率先打响,再想从敌火力网下冲出是非常不现实的——这样一个既极少有生还希望又责任重大(不如此不足以掩护排的主力从西侧交通壕突然地跃上敌第三道堑壕)的任务,排长不交给他,又能交给什么人呢?!
……
天黑下来了。
它是突然黑下来的。浮在西天高处的最后几片火红的云霞刚刚黯淡下去,夜的灰暗混沌的影子便漫山遍野扑了过来。
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命令,上官峰“霍”地从裂沟里站起来。
葛文义和九班长李乐也站起来。
意识到最后攻击发起时刻的来临,全排战士们也肃立起来。
一个黑影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山下顺着裂沟摸上来了。
是连部通信员吴彬。
“三……三排长,连长要我问……问你们为什么还不发起攻击!……连长要我传达他的原话,‘谁要是畏缩不前,临阵怯逃,他一定要执行战场纪律!……’”
连长是看他们在这条裂沟里待了一段时间,不信任他们了!上官峰想。一团怒气在他心中腾腾地蹿上来。
“你回去告诉连长,我们现在就发起攻击!”他用一种隐忍的、僵硬的声调对吴彬说,没有掩饰自己对山下那个发号施令者的厌恶。他本想解释一下全排在这条裂沟里耽搁的原因,忽然想到就要开始的攻击,又不愿意说什么了。
没必要了!
葛文义带着八班摸进了第二道堑壕,他撇下吴彬,匆匆赶到八班前面去。
高地上方,显然由于夜幕降临,敌人的火力重新猛烈起来。乱纷纷的子弹划出无数道明亮的弹迹,织成了一面覆盖了整个高地北坡和东北坡.99lib.的火力网。
“排长,我们上了!”葛文义在他身旁低低地喊了一声,便朝后面猛一挥手,弓下脊背,率先跃过山脊线,顺堑壕向东快步摸过去。
他有些性急了。刚离开排长,葛文义心中就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是刚才吴彬传达的连长的话让他陡然急躁起来的。程明的话里有一种让人一听就清楚的、对于排长和他们这支队伍的猜疑,其中也包括了对他的猜疑;此刻他对排长生出了那么深厚的亲情,连长对上官峰的不信任就比对他的不信任更让他难受。何况造成连长派吴彬上山来的原因就是天黑前他给排长提的那个建议,是他提议把攻击时间推迟到天黑之后的,因此他就觉得,是自己给排长和全排带来了一场不愉快。他必须马上带八班行动起来,让吴彬亲眼看看,再回去告诉连长,他们这个排所有还活着的人——从排长到士兵——有没有临阵怯逃的懦夫。
但开始行动前还是应当把自己想到的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向排长交代一下的。现在他一边猫腰在堑壕里奔跑,一边想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让排长知道,他和八班的行动是佯攻,执行主攻任务的是排长自己带的七班和九班,因此八班没打响之前,他们那一路千万不能贸然行动,将自己过早地暴露给敌人!
转回去将这番话讲给排长已来不及了。他不能也不想将正在进行中的攻击再停下来。“排长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想到这件事情的。”他这样安慰自己,便不去想它了。
他的注意力已被高地上方的敌火力点吸引过去了。他自己带着全班剩下的七个人接近了第三道堑壕西端那挺轻机枪的扇面形火力区之下。敌人的弹道很低,一串串子弹拖着红红的弹尾落在第二道堑壕两侧的沟崖上,“吱吱”叫着钻进泥土。葛文义猛地扑倒在沟底,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堵到嗓子眼上。
“向后传,匍匐前进!”他朝身后发出命令,稳了稳神儿,带全班继续在敌人火力网覆盖下的堑壕底部向前运动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已将八班带进敌人火力网覆盖区的中心地段。为此他在精神上做好了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令他惊讶的是:直到他们最终接近高地北坡东侧那道上通第三道堑壕的交通壕,敌人居然还没有发现他们!
他将脑袋在沟沿下微微抬起来,朝上方五十米处的敌阵地张望。他望见了那挺枪口不停喷出一团耀眼火球的重机枪,它就位于交通壕顶端左边两米处的机枪阵地上,明明灭灭;右侧是那挺出发前曾经望见过的轻机枪;轻机枪和重机枪两侧,散布着十几个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火力点,它们同轻重机枪一起,构成了第三道堑壕火力最密集的地段。他心里一喜:是敌人的稠密的射击声在山间造成的震耳欲聋的回响淹没了他们在第二道堑壕内运动时发出的响声,而敌人枪口闪烁不定的火光又晃花了射手们自己的眼睛,掩饰了他们在对方眼皮底下的行踪!
这儿有个机会可以利用!望着眼前这道一直通向敌阵地的交通壕——它的一半被夜色笼罩着,又不时为串串曳光弹映亮;一半却被敌人枪口喷出的火光一闪一闪地照耀着——葛文义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应该趁敌人毫无察觉,一鼓作气摸上去,突然出现在敌阵地上,打他个中心开花,措手不及!他想。马上心里又感到惋惜了:他身后只有不足一个班的兵力,即便能冲上敌阵地,也不足以在一场混战中彻底制伏敌人!
他的头脑略略冷静下来了。现在他想道,方才那个大半是由他出谋划策的“声东击西”的作战方案并不是无懈可击的。早知会出现目前这种机会,他该让排长把七班和九班也带过来,集中兵力从中央对敌阵地实施猛烈突击,确保一举登上敌阵地,将敌人拦腰截成两段,然后兵分两路向左右展开火力,肃清首尾不能相顾的残敌,或者至少把他们全部从第三道堑壕内赶出去——哪怕出现了后一种情况,高地上的局面也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应当派一个人回去,让排长把七班和九班全带过来!这个决心刚刚在脑海中形成,他刚才担心过的事情就发生了!
从西边那道交通壕下端,猝然嘹亮地响起了一串枪声!“哒哒哒哒哒——”山上的敌人最初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伴随着一声声惊恐的喊叫,几乎所有的枪口都朝响枪的地方转过去。刹那间,七班和九班所在的那段交通壕和堑壕就被毁灭一切的火网罩住了!
葛文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假如让敌人集中火力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七班和九班就会丧失战斗力,而他们却是实施这次进攻的主要力量!
排长他们还是在八班打响之前暴露了!他有责任,行动开始前他本应对排长交代清楚,却没有那样做!
必须尽快将排长和七班九班从绝境中救出来!为此他和八班必须马上发起攻击,将敌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所有这些念头都是很短的一瞬间从他脑海中涌出来的。他没有再迟疑,立即向全班发出了攻击命令:
“副班长带机枪掩护!其他人跟我来——”
喊出最后一句话时他已一跃而起,奔向面前那九九藏书道交通壕。他没有匍匐前进,只在奔跑中稍稍弯下了一点腰。最初一段路幸运仍伴随着他:山上的敌人只顾冲西北方坡下发现的进攻者射击,没能马上注意到由东边上来的这一支小队伍,使他能在不到十分钟时间内爬完三分之二的陡坡,运动到距敌人轻重机枪枪口下七八米远的地方。
按他原来的打算,是要带身后的战士们一直冲上敌阵地的。他不得不停下来的原因是:敌人自第二道堑壕收缩上来时用许多空弹药箱堵塞了交通壕的出口,使他无法一鼓作气冲进敌第三道堑壕。又由于被堵塞的交通壕出口两侧各有敌人的一挺正在猛烈射击的轻重机枪,无论他想九九藏书从哪一侧冲上去,都必须先打掉其中的一挺机枪!
他没有考虑就选定了敌人的重机枪做自己首次攻击的目标,因为它是眼下对排长和七班九班威胁最大的目标。葛文义也没有忘记交通壕右上方的轻机枪。他先是沉着地把身体反靠在交通壕东侧的沟壁上,从身后取出了两枚去了盖的手榴弹,用眼睛大致估计了一下距离,同时拉响导火索,将它们投向重机枪后面的敌人堑壕里去,接着又迅速向右上方敌人轻机枪阵地一次投出了两枚手榴弹。投向敌重机枪阵地的手榴弹刚刚爆炸,他已经一个滚翻出了交通壕,在敌人重机枪阵地下方的坡上一跃而起,快步向上冲,胸前的冲锋枪也“哒哒哒”地向敌阵地扇面形扫射过去!
敌人的轻重两挺机枪还在他登上敌堑壕前就哑了,靠近轻重机枪的七八个步枪和冲锋枪火力点也在他随后的抵近射击中惊慌地停止了射击。三步两步跃上敌堑壕时葛文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身后仅有的四名战士也跟着冲了上来。他胸前的冲锋枪一直没有停止射击,亲眼看到随着自己枪口的火光所指,敌重机枪东侧原先趴在壕沿上的三四个敌人丢下手中的枪站起来,然后前仆后仰地倒下去!他就要把枪口转向西侧堑壕了——终于没有转过去,猛地,他的左胸一次再次地被连发的枪弹狠狠地击中了!
击中他的是一个刚才他以为被他打倒了而实际并没有被打倒、只是惊慌地摔了一跤的敌人。葛文义的枪口刚刚转过去,他便爬将起来,在惊慌中把冲锋枪弹匣里剩下的十几发子弹全打在了葛文义胸膛上!
巨大的疼痛是后来一瞬间感觉到的。葛文义浑身痉挛了一下,仰面倒在敌人堑壕前的草坡上!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葛文义也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会死。天黑前全排开始攻击行动时,他脑海里曾冒出过一个死亡的念头,随即就被他撵跑了。他当然明白他们进行的是今天全连的最后一次攻击,成功的机会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在内心深处,要他承认自己年轻的生命将与这次攻击一起消亡,却是仍然不能够的。他相信上次战争后老兵们流传下来的一番道理:只要你不是老想到会死,死亡就会在战争中远远躲避着你。但他还是牺牲了,他率领的八班的英勇攻击也没有获得成功:随着他的倒下,跟在他身后冲锋的四名战士的速度也受到了影响,几个胡乱喊叫着从堑壕东端跑过来的敌人填补了那段差点儿就被他们突破的防御阵地。几支冲锋枪一同开火,不到一分钟,这四名战士也全部倒在距敌堑壕不远的山坡上。但是就这场战斗而论,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已经起到了:八班的突然攻击打掉了敌人的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使其阵地失去了最主要的支撑力量,大大减缓了位于西北侧坡下的七班和九班承受的毁灭性压力;他们的攻击还使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乱了套,人人鬼哭狼叫,东奔西跑,没有注意到坡下五十米处第二道堑壕内进攻者留下了一挺轻机枪。敌人尚未安定下来,这挺轻机枪就满怀悲愤地打响了,第一串子弹便击倒了几个试图去重新操纵重机枪的敌人!
于是在葛文义带八班实施的英勇冲击失败之后,主要是由于这挺轻机枪投入了战斗,第三道堑壕的敌人才从中间给切断了,对进攻者威胁最大的重机枪也没有再响起来;它刚刚打响,就成了敌人的心腹大患,使其不得不把被分割成两段的大部分火力集中起来,向它倾泻过去!
第十一章
八班的机枪手在山下阻击战中就牺牲了,最先打响这挺轻机枪的是副射手万全河;半分钟后万全河牺牲了,接替他据枪射击的是八班副班长秦二宝。
无论在九连,还是在他先前待过的团直高射机枪连,秦二宝都是个惹人议论的人物,原因是他总有办法跟连队两名主官中的一个打得火热而让另一个非常讨厌他。至于在战士们眼里,他则被看成是一个专走上层路线的“马屁精”。
秦二宝有时称自己是陕西潼关市人,有时又说自己是西安市人,实际上却来自豫陕两省交界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秦二宝参军前的经历相当复杂,造成这种复杂的根本原因是家里太穷,直接原因则同一种他没向别人吐露过的、故乡特殊的婚嫁风俗有关:似乎是根源于山里人世代解决婚姻问题的困难,这儿的人家流行着男娃与女娃幼年定亲的习惯与种种规矩。定亲之后双方的身份和关系就确定下来了,女娃成了男家的人,只是暂时寄养在女方家里,每年冬夏,男方要两次向女方家庭送纳相当数量藏书网的口粮、衣服和钱款,名曰“养身钱”,一旦有一年没能按时送纳,女方照习俗就可以另配他人。秦二宝九岁时就由父母做主,同十五里外一山村某姚姓女娃定了亲,为了一年两次付给女方“养身钱”,十岁就跟父亲去深山里背炭,稍大一点儿便在板车前头拴上一头毛驴,自己驾着车,山里山外跑长途运输。年复一年,一到农闲,秦二宝便套上毛驴车出发,哪儿有活就到哪儿干。他给铁路工地拉过石头,给火车站送过煤。大冬天实在没活儿干,就顶风冒雪去山里拉炭。为了把“媳妇”养大,十七岁之前他吃过不少苦,也见过不少世面,年纪小小就到过潼关、洛阳、西安,一次还爬火车去了宝鸡,关于人生很早便有了自己的一番不同于父兄的见解。基于这种见解,是年冬天他做了一件令全家痛心疾首的事:下决心抛却差不多已被他养大、来年便可论及婚嫁的媳妇,应征入伍了。
积多年在社会上流浪之经验,秦二宝认定自己从小受苦的原因就在于是一个山里人而不是一个城里人,比方说是一个潼关市人或西安市人;当兵的目的也正要完成一个山里人到城里人的历史性蜕变。因此从他来到部队的第一天起,就和一切同“山区”、“农村”有关的事物绝了缘。他说话撇京腔,走路穿皮鞋,结交的是昆明、上海、北京的城市娃儿,遇到连里种菜或是出茅粪之类的活儿,他不是头疼就是腰酸,结果别人便不再喊他“秦二宝”而喊他“娇二宝”。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怕苦怕累,只是不愿同那些“农村活”沾边儿。秦二宝的最大嗜好是跑连部,有事跑,无事也跑。他没读过几天书,不能指靠真才实学考军校,闹个军官干,他瞄准的是连里仅有的一个志愿兵位置。普通连队的志愿兵一般是炊事班长或给养员,在司务长手下管钱管物,最合秦二宝的胃口。秦二宝刚当兵便开始了钻营:先是连里两名主官的宿舍都跑,后来发觉连队的大事是连长说了算,就只往连长宿舍跑而冷淡了指导员,结果不知不觉就得罪了指导员;秦二宝少年时期拉板车拉出了一付油嘴,撒谎成了习惯,在连长面前亦是如此,他的档案就在连部文书的柜子里,他仍说自己是潼关人或西安人,一会儿家在潼关西安有老亲,一会儿颠倒过来,家在西安潼关有老亲。偏巧连长并不看他的档案,半信半疑中就让他给自己买便宜彩电,买名牌自行车。秦二宝一概满口应承,还把写好的“家信”给连长过目。事情当然办不成,尽管他找各种理由解释和拖延,连长还是慢慢觉得自己受了骗。秦二宝也有自己的收获:他在同连长的过从甚密中掌握了后者家庭的所有背景材料连同其中的细节。一次连长的农村老婆害病住院,连长囊空如洗,他一下拿出入伍后的全部积蓄,又向老乡借来一百元,凑足整整三百块,以连长名义寄了回去。此事让连长大为感动,他也是农村娃,知道秦二宝这么巴结他想得到什么,暗暗发誓一定让秦二宝转成志愿兵并当上给养员。这时秦二宝发现世路并不那么平坦,以往为他忽视的指导员现在却成了他实现夙愿的障碍。气量狭小的指导员可以在别的事情上顺从连长,唯独此事毫不通融。他不通融连队党支部就形不成决议,于是秦二宝就一直没有转成志愿兵。
战前部队扩编时秦二宝本可以不调到九连来。尽管指导员和全连战士对他印象不佳,连长却一直是庇护他的。问题是秦二宝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部队接到预先号令之后,一天深夜,一直和他不对脾气的班长在营院后面的竹林里,发现他正跟村里一个女孩子“幽会”。
秦二宝是在下面一种情况下犯了“错误”的:过去他就和那个女孩子“挂”上了,只是因为秦二宝想转志愿兵,怕闹出秦香莲之类的麻烦毁了前程,才一直不敢来“真格儿”的。现在要打仗了,模糊地想到牺牲的可能,他就忍不住了。此类勾当是部队的大忌,秦二宝本会身败名裂,始终没忘记他的情分的连长却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连长不知怎么竟说服指导员,将事情压了下来。不过高射机枪连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待了,恰好团里正向各连抽调战斗骨干支援新编的连队,连长指导员就把他“支援”给了九连。
秦二宝到了九连,从发生过的事情中吸取的却是另一番经验:倘若不是自己与连长关系特殊,这次准会“栽”得头破血流,看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再搞一把“保护伞”。秦二宝没往连部跑几趟就认定,与司务长出身的连长比,指导员才是过硬的靠山。梁鹏飞初到一个连队,两眼一抹黑,喜欢主动靠近自己的老兵和战斗骨干。秦二宝又是西安或潼关人,有亲戚可以买到各种紧俏商品,这对家在省城却一无权二无势的梁鹏飞也有诱惑力。出于战后可能会让秦二宝“帮忙”的考虑,连队研究配班长副班长时,他就提议让秦二宝当了八班副。
战前训练期间秦二宝一直是愉快的。在高射机枪连干了四年他也没当上副班长,刚到九连就当上了,此其一;其二他不止一次听指导员私下讲,他们连是预备队的预备队,打不上仗,战后他这样的“战斗骨干”却有可能不经考试被送进军校培养成军官。从小受苦、一心想做城里人的秦二宝心潮澎湃地想:谁知道呢,也许改变命运的机会真到了,用不了多久,他真能以一名军官的身份成为城里人了!
他的这种愉快的心情直到今天早上全连奉命自黑风涧奔袭632高地地区时才消失掉。不过从那时起无论他的精神和行动都是被动的了:他被动地跟随全连翻越骑盘岭大山梁,到达632高地地区,被动地投入634高地西北侧的阻击战,又被动地跟随班长葛文义对高地上方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击。
这是一个感觉上艰难而漫长的过程。最后的攻击开始时,他也像进攻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再想到生而仅仅想到死。但全排到达高地上方后进攻却被推迟了。天黑前秦二宝背靠崖壁坐在裂沟里,所有被忘却的往事都被他想起来:故乡,童年,某一年冬天为“养媳妇”拉驴车走过的一条被冰雪厚厚覆盖的山间公路(一整天他没在公路上看到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行路人)、差不多是以乞丐身份到过的潼关和西安、战后被保送军校做一名军官的梦想,最后是今天一整天的战斗和天黑后就要开始的攻击。死。不,他想道,并为脑海里冒出上面那个念头感到惊讶:他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差不多遥遥望见了那座应该属于他的城市,他怎么能死呢!
天黑后随全班摸进第二道堑壕中段,葛文义带全班发起冲击时没让他一起去,只是命令他留下带轻机枪支援战斗,曾使他高度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一些。但葛文义他们相继在敌堑壕前中弹牺牲了,秦二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义愤填膺地对机枪副射手万全河喊出了一个“打”字!
他之所以喊出这个“打”字,是因为葛文义的牺牲也最后毁灭了他生还的希望,而他原先是指望班长他们能顺利冲进敌阵地,打一个漂亮的“中心开花”,将第三道堑壕夺过来的。葛文义在敌堑壕内进展得越顺利,他和万全河就越不用挪地方,只需用火力支援一下全班和全排的战斗就行了,这样他就不必去冲锋,死亡的可能性大大减小。葛文义的死一刹那间给他带来的是巨大的惊恐和失败感,他不能不喊出一个“打”字,于是就喊出了它!
他没有想到,一旦喊出这个“打”字,他和万全 河连同轻机枪就一起暴露了,原先他们却是没有暴露的!敌人集中火力对他们实施第一轮打击后,万全河就牺牲了!秦二宝不哭了,他瞪圆双眼,紧咬牙关,从万全河怀中接过机枪,继续向敌人猛烈射击!此刻他对死亡的恐惧化成了一个非常简单和强烈的意念:不能再让敌人的重机枪和重机枪右侧的轻机枪响起来!它们就在他的正上方,一旦响起来,他马上就得死!
秦二宝用那挺轻机枪坚持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过后弹仓里的子弹打光了,他被一发子藏书网弹击中了头部,身子往后一倒,蜷缩在堑壕底部了!
对于这位生于遥远的豫陕交界处的大山区的二十一岁的青年来说,生命的最后十分钟无疑是一生的高峰。此前他从没有想过要在战场上如何履行自己的军人职责,这段时间却以生命为代价履行了它;以前他从没想过要在生活中扮演主角,这十分钟却让他成了左右634高地战斗局势的英雄。他虽然没能帮助排的主力从刚才陷入的绝境中完全解脱出来,却做到了以下事情:继葛文义之后将敌人大部分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避免七班和九班遭受更大打击;将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从中间一分为二,使其难以互相照应,心理上出现了崩溃之势;无意中掩护了另一个战士悄悄从高地东北侧上山,趁敌人惊慌失措之际摸进了第三道堑壕,由东向西开火,突然扭转了高地上的战斗局面。
秦二宝没能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还在那个战士登上第三道堑壕之前他就牺牲了。以后一分钟里,听不到他那挺轻机枪的吼叫,山上山下所有还活着的人心里,都最后涌满了绝望和黑暗。
第十二章
八班长葛文义带八班开始行动之后,上官峰正要带七班跟上去,一个人就猛然从后面冲过来将他拦住了。昏暗的夜气中他听到九班长李乐激动地说:
“排长,我们班先上!”
说完话,李乐就带九班跃过山棱线,顺第二道堑壕,尾随八班冲了过去。上官峰生出这样一种印象:同天黑前相比,九班长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多想也率七班跟了上去,心里却是欣慰的……
九班长李乐1962年出生于赣南某中等城市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上海一所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为了一位仅仅在火车站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中师毕业生,坚决要求回故乡工作。这位后来做了中学教师的女中师毕业生就是李乐的母亲。同许多具有浪漫气质的知识分子一样,李乐的父亲也没逃脱1958年的“反右”,儿子生下来的当年就死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母亲没有再嫁,决心一人将他们姐弟三人拉扯大。李乐是独子,也是她人生理想的寄托。这理想就是把儿子培养成丈夫那样的名牌大学的高才生,然后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去,做一番父亲没来得及做出的大事业。从小学到中学,她对李乐的要求是严格的和苛刻的:无论何时,儿子的作业量都必须是同班同学的两倍甚至三倍;任何一次考试,只要儿子没取得第一名,她的忧郁症就会发作,家里的日子就不再是日子。李乐幼时便懂得母亲的心思,为了让她满意,学习上一直格外努力。但是天长日久,他发觉想让妈妈真正对自己满意是不可能的,遇到最不重要的考试也会无端恐惧起来。高中毕业时,他的考试恐惧症已发展到很严重的程度,结果就出现了连续两年在考场上昏厥的事情。为帮助弟弟,也让极度失望的母亲从悒郁和痛苦中恢复过来,两位出嫁的姐姐请来了省城的精神病医生。医生建议李乐彻底放弃高考,离开母亲,过一种完全独立的生活,譬如当一当兵,这样做也是为了母亲——让她最后断绝望子成龙的念头,正视并逐渐接受生活的现实。
李乐带着对母亲的深深愧疚穿上军装。送儿子离家时母亲已经比较平静了,满头的青丝却在短短几天变成了白发。这幅景象刀刻般铭记在李乐心底,时间越长越清晰,越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母亲的平静是可怕的,母亲的生命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躯壳,这躯壳也在迅速衰老,然后死去。母亲为他绝望而死。他知道自己可以让母亲活过来,那就是现在他哪怕能考上一所普通的陆军学院呢。然而一想到考试他又心慌起来,李乐尽管是个屡屡在考场上失意的人,却又是个异常敏感和爱面子的人。他害怕自己再昏厥到考场上,害怕在部队再受到嘲笑,一连三年也没敢报考军校。第三年快过完时他好歹下了决心:明年是服役的最后一年,死活要考一下,出洋相也不怕,反正离退伍的日子不远了。他还买了一大批高考复习书籍,制订了详细计划,闹得众所周知,以使自己找不到退缩之路。
他的计划刚开始,部队就接到了作战命令。他发觉自己竟为此松了一口气,内心并不感到惊讶。归根到底,他对考场仍旧余悸未消,为了母亲明年他不能不在部队参加一下高考,现在出了一件他无法左右的事,他当然乐意将自己从中解脱出来。他也听到了那个经人反复证实的消息:战后部队要送一批战斗骨干去军校深造,不用考试!这消息让他先是喜,后则是忧。喜的是他发现了一条不考试也能上大学的道路,忧的是他所在的高射机枪连可能打不上仗(敌人飞机参战的可能性是极小的),战后选定战斗骨干时与自己无缘。失眠两个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调到步兵连去!绝对不能放弃这样一条进大学的道路!连首长从他手中接到请调申请后大惑不解:这种时候别人都争着从步兵连往相对安全些的单位调,他倒反其道而行之!迷惑归迷惑,李乐自愿去支援步兵连的事还是受到了嘉奖,一时他还成了全团的典型,申请被批准,他顺顺溜溜地到了九连。
战前李乐的心一直浸润在悄悄的欢欣和激动中。其一,有了这次调动,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进令他闻之色变的考场了,到九连后他当了班长,战后被选送进军事学院是没问题的;其次,九连是团的预备队,打上仗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得最多的是母亲:战后母亲一旦听说他参了战并被保送进了军校,明白儿子不像她想的那样是个窝囊废,她会不会喜泪飞溅,放声大哭?!
全营配属给A团参加骑盘岭战斗后他的心情才紧张起来。李乐想到了死,但事情还没到最坏的程度,他就不愿往深处想,所以昨夜全营抵达黑风涧后,他还能与八班长葛文义一起,走到上官峰身边,平静地坐上一会儿,抽一支烟。然而他毕竟没有葛文义那样光明磊落,八班长本来指望他也对排长安慰几句,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到了今天上午,全营奔袭632高地地区,他才终于发觉,现在他每时每刻都正面对着一件事:死!
以前他从没认真想过自己的死,眼下却不能不在生命的每一秒钟具体地感觉到它了;以前他没想过死亡在吞噬他的生命的同时还会消灭他的大学梦,从而抹杀母亲重新活过来的可能,眼下他也想到了。这些情景让他战栗,于是全排在634高地西北侧投入狙击战时,李乐已经陷入下面一种精神状态:他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敌情威胁外便没了别的,除了一个高度畏怯的自己便没有了别人;他与其说在为打退冲沟对面的敌人而战,不如说是为了活命,尽量把脑袋在面前的岩石下藏着更严实些。
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那挺重机枪突然投入对鹰嘴峰山腿之敌的火力袭击,他才从心中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他抬起脑袋,马上发现俯伏在他身边的两个战土——孪生兄弟赵光明和赵光亮——正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的脸经受不住这样的注视,马上火辣辣地红了!
每个人的精神品格中都有些初看上去互相矛盾、从更深的生命底蕴看去却是一致的东西。李乐上考场也会昏厥,打仗时把脑袋藏起来,战斗过后却不能忍受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两个新兵——的注视了!事实上,他的考试恐惧症就同这种爱面子又敏感的心性有很大关系。怕考不好,怕让母亲失望才让他对考试满怀恐惧以至于昏厥,现在,又是这种心性使他怀疑自己的懦怯行为被全排特别是距自己不远的排长看到了,他认为全排特别是排长已瞧不起自己了!
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的心是深深自卑的,现在又多了一种由自我怀疑引起的耻辱感。于是全排向高地上方做最后一次攻击的途中,上官峰才在他脸上看见了仿佛为什么事生气的表情。随后李乐的自我怀疑又被天黑前发生的两件事强化了:一件事是全排向上运动途中排长大声命令九班跟上,他觉得这固然是排长对队伍最后尾的赵光明赵光亮不满,也是以隐晦的方式对自己提出了警告;另一件事是战斗准备会中间,排长听完葛文义的建议,突然转过脸,用明显不满的目光望着他,要他发表意见——李乐慌忙避开上官峰的视线,又想到了自己在山下阻击战中的表现:天黑后全排就要投入最后一次攻击,排长是用怀疑和轻蔑的目光拷问他这次行不行?!
没有人知道,在全连官兵中,李乐暗中真正敬佩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比他年轻五岁的上官峰。他是站在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上对上官峰生出这种感情的:李乐是高考战场上的败军之将,上官峰却于十二岁便跨进了大学校门。在他的想象中,这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与之相比,他无法不感到自卑。连里不少人把上官峰看成乳臭未干的大孩子,他却知道排长其实比全连任何人都优秀,更有前途。现在就是这个为他敬佩的人,面对死亡毫无惧色,却为他的可耻的懦怯投来鄙夷的一瞥!
不,他可以忍受全连任何人的轻蔑,唯独受不了这个年龄比自己小、又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人的鄙视!上官峰活下去比他更有价值,他有什么理由比前者更害怕死!
不,如果今天命定了大家都要死,他也要死在排长前头!他不能让上官峰比自己先死,他要带九班走到排长和七班前面去,让排长看到自己不是一个懦夫!
李乐猫腰奔跑在第二道堑壕里,不时回头朝身后的赵光明赵光亮看一眼。他是攻击行动开始前一瞬间决定把二赵兄弟调整到自己身后的。向高地上方运动时排长就对二赵兄弟产生过不满,现在他要亲自掌握他们,也让这两个人亲眼瞧瞧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听到枪响就朝卵石下钻的人!
他还是很快就把赵光明赵光亮忘了。刚接近敌人的扇面形火力覆盖区,听到子弹急雨般从头顶耳畔呼啸而过,“吱吱”叫着钻进堑壕两侧的泥土,他的内心又再次被那种简单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充满了!
李乐的生命深处,有一种他的亲人和战友都没有发现的悲剧性的东西。还在青少年时代,他的自信心、他的正处于生长中的独立人格、他作为一个人面对困难应有的坚定、沉着与勇气,都被母亲过高的、永远难以满足的期望摧毁了,从那时起,他在生活中习惯和期待的就只有失败而不是成功了。他的性格的另一面——爱面子和敏感——在特定的情境下,会使他蓦然热血沸腾,为某个他其实知道自己无力实现的目标下一份决心,但一遇到严峻的考验,性格和心理上的怀疑自然就会重占上风,将他的决心和理智一同淹没掉。这种时候——过去是在考场上,今天是在战场上——他除了无端的和巨大的恐惧,心里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的脚步放慢了,却没有停下来,是战斗行动开始后作用于他的惯性的力量推动着他前进;他到了位于第二道堑壕西端那条向上的交通壕的入口处,还是这种惯性的力量,让他带九班拐了进去。刚刚在交通壕里跑了几步,转一个弯,下意识抬头向上一望,他忽然在这条几乎笔直上去的交通壕的顶端看到了敌人轻机枪喷出的一大团火光。没容他反应过来,几发子弹就“啪啪”地打在他右侧的壕壁上。李乐心中的恐惧一下无限膨胀起来,身体向左侧壕壁上一靠,本能地做了一个出枪动作!
随即他便听到了枪声!枪声是他身后的赵光亮打响的!看到班长在前面做了个出枪动作,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的赵光亮以为班长要向敌人射击了,也迅速在壕壁上出枪,匆忙打出了一串子弹!
接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人以为战斗已经打响,也伏在壕壁上向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噼里啪啦”地打起枪来!
就是这一阵枪声过早地暴露了进攻意图,导致敌人将全部火力向他们倾泻下来。以后十几分钟,彻底丧失了理智的李乐把脑袋埋在壕沿下,浑身簌簌发抖,既没有看到八班长葛文义带人发起的英勇攻击,也没有注意到八班副秦二宝用一挺轻机枪同敌人进行了坚韧顽强的搏斗。这挺轻机枪的射击声只起到了下面一种作用:它让李乐生命中最后一根还勉强维系着的自制之弦越绷越紧,最后终因它的猝然消失而完全绷断了!
于是,秦二宝的轻机枪射击声停止后一分钟,从李乐隐身的交通壕里,人们猛地听到“哇——”的一声大叫!随着这声非人的长长的叫喊,李乐一跃而起,爬上壕沿,身体摇晃一下,站稳了,又“哇哇”地叫着,狂乱地向高地上方的敌阵地扑过去!
战场就是这样让人做出了他们自己和别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李乐因面对死亡而恐惧,但当恐惧本身的沉重压垮了他的生命意志之后,他却会为摆脱恐惧扑向死亡!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正扑向死亡,狂乱之中他只是要扑向那使自己的生命承受不了的沉重,他想在此一扑中获得最后的解脱!
随着他的这一声叫喊,九班其他两名战士以为班长发出了冲锋的命令并带头冲锋了,也从交通壕里跃出,“哇哇”地叫着,冲锋枪口“哒哒哒”地射出一串串子弹,向敌阵地猛扑过去!
刚把秦二宝的轻机枪打掉的敌人显然被新的一次攻击吓慌了,堑壕内再次“呀呀”地响起一片鬼哭狼嚎,所有的子弹马上向李乐和他身后的两名战士飞泻过来。山坡上被夜色和一丛丛火光弄得半明半暗,他们弄不清楚向上冲击的我军有多大兵力,密集的弹雨就先把李乐后面的两名战士打倒了!第三道堑壕西端敌人的轻机枪手开头没看清大步冲上来的李乐,等阵地前的一团火光将后者从昏暗中突然映现出来,他像是给吓傻了,忘记了射击。他望见的是一个完全疯狂的人,褴褛的军衣上三处着了火,二目圆睁,脸上涂了一层污秽的油彩一样狰狞可怖,手握冲锋枪却不射击,只是“哇哇”地叫着,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冲来!敌射手遏止不住心中骤起的恐怖,也“哇哇”地叫起来,直起身子想跑,又像是忽然明白过来:跑是跑不掉的!他没有停止口中的号叫,伏下身子,几乎冲着跑到自己眼前的李乐的腹部“啪啪啪”地扣响了轻机枪!李乐摇晃了一下,倒在敌人阵地前沿;然后向下滚了两三米,被一些半燃的灌木挡住了。他昏死过去,旋即又被伤口处的剧痛和坡下传来的冲锋的呐喊声唤醒了!
这新的呐喊声是上官峰和他率领的七班发出的。九班过早地暴露目标后,上99lib.官峰也被敌人的弹雨压制在壕沟底部了!接着他亲眼看见了八班的英勇冲击和他们的覆灭!以后秦二宝的轻机枪给他带来了一线希望,但它也很快被敌人打掉了!九班长李乐刚刚带两名战士疯狂地跃出交通壕,向敌人发起的攻击,上官峰的眼里马上涌满了悲愤的泪水!他明白这可能是全排攻上敌人阵地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有再迟疑,立即从壕底跃起,向身后喊一声:“冲啊——”带七班顺九班空出的交通壕向上冲去!由于他是在交通壕里奔跑,敌人的火力只注意山坡上的李乐他们,最初并没受到打击。但他跑了几步,就被壕底两团黑糊糊的东西绊倒了!
“谁!”他大喊一声。
两张变了形的脸从壕底抬起来,被山坡上的火光照亮了。是赵光明和赵光亮!一股怒意直冲上官峰的脑门儿,他爬起来,一脚踢在兄弟俩不知谁身上。“你们怎么躲在这儿?!”他大喊,“给我冲——”
赵氏兄弟先是“哇”的一声哭起来,然后才抓紧枪,踉踉跄跄朝前冲去!但由于刚才的耽搁,山坡上李乐他们的冲击已经失败,交通壕正上方敌人的轻机枪又调转枪口来打击他们了!赵光明赵光亮慌忙卧倒,上官峰也被从上面斜射过来的猛烈火力压制到壕沿之下。一个悲怆的意念从他心中冒出来:最后一次攻击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
九班长李乐是黎明之前死去的。意识到排长带七班展开的攻击又一次被遏止,他再次昏死过去。重新醒过来时已是深夜,高地上下静悄悄的。李乐朦胧地想到自己没有死,还想到如果他能忍住口中烈火烤炙般的焦渴,不去喝岩石缝里潺潺流出的泉水,甚至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但想到此事时他也明白,自己是没有力量抵御泉水的诱惑的,他短暂的一生中还从没有战胜过任何一次真正的考验,这次也不例外。他将干裂的嘴唇朝身边的一线泉水靠过去,喝下了比想象中更多的生水,引起腹部伤口第二次大出血,又一次昏过去,再没有醒来。
第十三章
从高地东北侧,第三道堑壕最东端,猛然响起一支冲锋枪的射击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它还刚刚响起,敌阵地内就起了极大的混乱!堑壕东段的敌人大声叫着,没命地往西段跑;西段的敌人受了他们的影响,也停止射击,站起来往东跑,马上又退回向西,惊骇地叫着,一窝蜂地涌向上官峰被困其中的交通壕!
这是一支突然在敌人背后开了火的冲锋枪!上官峰明白过来了,马上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因为它的出现,久攻不克的敌第三道防御线崩溃了!残敌正要通过他身下的交通壕逃下山去!
“打!”他大喊一声,手中的枪响了!他亲眼看见,跑在最前头的敌机枪手摇晃一下身子,倒下了;又有两个喝醉酒一样的敌人跨过死者,闯进交通壕,一个个地被自己击毙了!泪水再次涌上他的眼窝,心却快活得打战:战场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一线胜利的希望又出现了!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突然在敌人背后开枪,戏剧性地改变了战场局势的人,竟是早上全连在黑风涧涧底注意过的炊事班新兵于得水!
古今中外任何一场惨烈的战争中都会有幸运者,634高地之战也不例外。成为幸运者需要许多看似偶然的情况加在一起,使某人能躲过死神的多次打击,最终或大或小地创造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战争奇迹。
于得水就是这样一位幸运者,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料到。
使于得水成为幸运者的各种偶然是:无论是上午翻越骑盘岭,还是到达634高地后全连投入战斗,敌人的地雷、炮弹和子弹都没能炸死他或是击中他;全连分三路展开战斗后,他又因为不属于任何一个排而被指导员梁鹏飞留到了连指挥所。指导员给他、连部卫生员和自己的通信兵赵健的任务是:在营里的救护队没有到达以前,组成临时救护小组,抢救山上山下的.99lib.伤员。天黑前于得水先是和卫生员、赵健,后来又加上指导员本人,一同负担起了救护伤员的工作,他也就没有参加任何一个排的战斗。
但是,仅仅上面这些情况加在一起,还只能使他像卫生员赵健一样平安地活下来;成为一场战斗的幸运者却需要创造奇迹,并且首先要有创造奇迹的条件。
于得水是河南南阳人,那是块历史上相当出名的土地,不但诞生过汉光武帝刘秀,医圣张仲景,大科学家张衡,还是至今名满天下的诸葛武侯“苟全性命于乱世”的躬耕之处。于得水七岁读书,十二岁辍学为生产队和自己家放牧“南阳黄牛”,肚里并没太多墨水,但不能据此说他心中没有受到过精忠报国思想的熏陶。恰恰相反,这些思想早在小时候听大鼓书那会儿就潜移默化在他心底了。于得水的父亲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一向对儿子参军没多大兴趣,因此于得水没能在十七八岁时穿上军装;去年这位老兵当了村长,冬季征兵时应者寥寥,动员别人家孩子总不方便,他就让自己年满二十的儿子充了数。离家前父亲知道儿子在部队不会有很大前途,就只嘱咐他到部队要把领导当父母,叫干啥就干啥,服役期满就回去务农,其真意是要儿子在外面谨慎度日,当99lib?完三年兵赶紧回家。于得水记住了父亲的话,战前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打起仗来仍是如此。天黑前指导员让他救护伤员,他就救护伤员,天黑后这项工作因高地上方敌情威胁严重停下来,他想到的也不是像赵健和卫生员那样躲进指导员为伤员们找到的一个岩洞里去——高地上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又不是连部的人,似乎不该再留在山下。
“指导员,”他试探地问梁鹏飞,“我上去参加战斗吧?”
“你?……好吧!”梁鹏飞只迟疑了一秒钟,便同意了他的请求。高地还没有拿下来,他不能拒绝一个战士请战的要求。
这样于得水的请求就变成指导员让他参战的命令了。他没有耽搁,先用一支烈士遗弃的冲锋枪和一副子弹袋将自己武装起来,之后便独自一人向高地上方攀登。于得水憨厚朴直,却并不傻,高地顶端的战斗目前集中在北坡的中部和西部展开,他便很精明的为自己选择了从高地东北侧悄悄摸上去的路线。他的心情一直很紧张,并不知道幸运之神在陪伴着他。他摸进了第一道堑壕,又顺着交通壕继续往上走,打算到达第二道堑壕后向西去,与三排会合。可是交通壕通第二道堑壕的入口被炮弹炸塌了,昏暗中他找不到第二道堑壕的入口,只能继续朝上走。等他最后想到自己可能越过了第二道堑壕,竟发觉自己从最东端摸进了敌人的第三道堑壕!
于得水所以是幸运的,还因为先是葛文义的八班,后来是秦二宝的轻机枪,然后又是李乐的九班和上官峰带的七班,一直对最后一道堑壕的敌人进行着前仆后继的攻击。他们把敌人的注意力从高地东北侧全部移向高地北坡,又在攻击行动中大大消耗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将他们的精神推向了崩溃的边缘。其次,这时的于得水也到了一个非创造奇迹不可的境地: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可退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一个靠他最近的敌人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警觉地回过头来,一眼望见他,立即发出了一声可怕的、不似人腔的叫喊,丢下枪一跳而起,没命地向西跑去!于得水已暴露了,他不能不开枪!
于是他开了枪。敌人的阵地也就在这来自背后的猝然一击中崩溃了!
对于634高地战斗中出现的这戏剧性的一幕,战后人们有过许多的分析。一般的看法是:敌人的最后一道防御线没有在九连一排、二排和天黑后三排实施的猛烈攻击中崩溃,却在于得水的一支冲锋枪自背后打响的一刹那崩溃了,原因就在于这支冲锋枪出现之时,九连三个步兵排的攻击已使它处于一触即溃的程度,就像一根承受了最大张力的弦,哪怕再加上一个小手指的力量也是它受不了的。对情况了解得更细致的人却有另外的发现。他们承认上面的看法总的来说是有道理的,然而第一个看见于得水的敌人为什么会立即吓得掉了魂一样,拔腿就跑,还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正是它引发了敌阵地的崩溃——则出自一个很偶然很特殊的原因,后者才是造成634高地战斗出现戏剧性变化的关键所在。这个关键便是于得水背上的那口行军锅:它是连长程明在黑风涧出发时让他背上的,以后他一直没敢把它扔掉(“那是战备物资,像步兵手中的枪一样重要”,班长对他说过),到达634高地后还帮他挡住了不少子弹,下午的战斗中,它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被他忘记了。非常接近真实的一种可能是:那个.99lib.敌人早被山下的攻击吓得惊恐万状,猛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头借助堑壕上下的火光,一眼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中国士兵和他手中的武器,还有于得水背上那一砣黑糊糊的铁东西。极度的紧张让他一刹那间把那口行军锅和于得水手中的冲锋枪看成一具能把人活活烧死的喷火器了,这样他才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
这种分析如果多少有几分可信,这时的于得水就仍是幸运的。他的枪声在敌人心理上造成的恐怖大大超过了一支冲锋枪所能带给他们的威胁,还使.99lib.对方根本没想到回头还击,于是只身闯进敌阵地的他就没有遇到认真的抵抗。敌人一窝蜂向西逃走,又一窝蜂涌向上官峰用一支冲锋枪死死封锁住入口的交通壕。于得水的枪声还造成了下面一种效果:最后十几个敌人哪怕在上官峰扼守的交通壕口接二连三地遭到杀伤,也没想到回头向东找一条下山的路。孤胆英雄于得水却继续用他那支冲锋枪,赶鸭子一样由东向西把他们朝着上官峰的枪口赶过来!
而在第三道堑壕西端通山下的交通壕里,上官峰却受到了要疯狂逃下山去的敌人的沉重压力。他刚刚一口气打光一梭子弹,就见又一批敌人冲过来!换弹夹已来不及了,上官峰脑瓜一热,眼睁睁地看着敌人进了交通壕,一个声音在心里叫起来:完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从他身前的壕底,两支冲锋枪同时打响了!涌进交通壕的敌人相继倒下,后面的敌人转身跑回堑壕里去!是赵光明和赵光亮,刚才他已经把他们忘了!
“打得好!”他嘶哑地喊叫起来,泪水再一次突然地打湿了双眼!
第十四章
赵光明和赵光亮是一对孤儿。十七年前一个冬日,他们一前一后降生在皖南山区一户普通的农家。贫病交加的母亲勉强把他们养到八岁就撒手西去了,临行前知道丈夫又偷又赌,不务正业,两个儿子不能靠他养大,就把当哥哥的赵光明叫到床边,将弟弟的手放到他手里,嘱咐无论何时,弟兄俩都要在一起,做哥哥的要把弟弟带大。不出母亲所料,半年后父亲就混上二十里外的一个寡妇,同她领了结婚证,干脆不回家了。村里派人去交涉,他推说自己无力抚养,谁看着可怜谁收养这两个孩子好了。生产队没办法,只好负起照管两个孤儿的责任,赵光明也就此成了一家之主。
母亲死后的九年间,赵光明一直记着她的遗言,不管做什么,都把弟弟带在身边。上学时一起去上学(村里供他们读到小学四年级),割草时一起去割草,放牛时一起去放牛,乞讨时一起去乞讨,久而久之,赵光明习惯了扮演保护人的角色,赵光亮则习惯了充当一名被保护者。哥儿俩还拥有一种共同的心理,那就是由凄凉的身世和遭遇带给他们的对别人和整个世界的猜疑与不信任,以及受虐者特有的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赵光明是出于对本村一位复员军人身上一套绿军装的羡慕才决计要参军的。从八岁到十七岁,他们哥儿俩没有穿过一件囫囵衣裳,长大成人后有这么个愿望不足为奇。村支书兼村长可怜他,没费周折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当他提出也要带弟弟去部队时,支书却不答应了。即使到了那时,99lib?当兵在皖南山区也仍是许多青年的梦想,支书认为让赵光明参军已经够了,再让赵光亮占一个名额,就太过分了。没有人知道赵光明对支书做了什么,反正过了些日子,弟兄俩同时接到了入伍通知书。
赵光明的办法很简单,很古老,却不好讲出口:一天晚上支书发觉他在自己家院子里长跪不起。问起缘由,回答说自己走后弟弟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支书兼村长让他跪了两个小时,叹口气说:行!你起来吧!这个办法分兵时赵光明又用过一回:他们到部队时全军已开始向战区运动,新兵们被分到各个团、营、连。军务参谋按惯例决定将弟兄俩分开,深夜十一点门却被人推开了。赵光明“咕咚”一声跪下,把他吓了一跳,忙把人扶起,问事情根由。赵光明哭着讲清原因,军务参谋马上答应将他们分到一个连去。第二天九连副连长姜伯玉来接新兵,他还专门向姜伯玉介绍了情况,嘱咐后者把赵氏兄弟分到一个排。藏书网
赵光明和赵光亮一起来到了九连三排。从第一天起,他们的心胸就被委屈和恐惧充满了。他们不是为打仗来的,部队却要他们去打仗,这使这对具有典型受虐型心理的人无法不用警觉与受骗的目光看待周围的一切。战前训练期间受到的纪律教育给了他们另一种很深刻的记忆:除非你服从命令上战场,没有别的退路。他们不得已随全营进了战区,昨夜又到达黑风涧待命,但战争迫上眉睫这件事却不能不让一贯被保护的赵光亮因害怕而失声痛哭起来。赵光明也在那一刻下了决心:他们弟兄俩拿定一个主意(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反正不能让人糊里糊涂地在战场上打死!
他的第一个主意是赶在战斗打响之前把自己和弟弟调到一个班。这件事很容易就做到了;接下来做另一件更大胆的事——譬如说逃亡(部队进入战区后他一直有逃亡的念头)——他又不敢。他不知听谁说过,逃兵抓回来要被判刑甚至枪毙的;上了战场后想做这件事又不行了,到处都是地雷,身边又是炮弹又是纷飞的子弹,他们本能地觉得还是跟全连在一起更安全。然而,天黑前排长带全排向高地做最后一次攻击时,赵光明却想在山下躲起来了:上山去无疑是个死,山下到处是草丛和石缝,随便瞅个空子躲起来,别人就找不到了!
没想到他刚和赵光亮磨蹭到队伍最后尾,准备渐渐拉大距离躲起来,就被排长发现了!天黑后班长带他们开始向敌人攻击,连身为保护人的赵光明心里也没有任何主意了,绝望和恐惧使两个人丧失了最后一点镇定和自制力。他们胸中只剩下悲哀,眼里只剩下泪水,支配行动的也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了。正是这种本能,使赵光亮在惊慌中首先开了枪,过早暴露了全排的攻击意图;还是这种本能,使李乐跃出交通壕向敌阵地扑上去时,他们没有跟上去;最后,又是这种本能,使他们在上官峰的枪声停息、敌人朝交通壕涌过来的一瞬间,同时打响了手中的冲锋枪!
但是,无论是上官峰先前的英勇阻击,还是赵光明和赵光亮这一刻里被逼迫出来的无畏,都只起到了下面的作用:随着涌进交通壕的敌人一个个被击毙,后面的为数不多的敌人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了:此路不通!他们相互大声喊着什么,从堑壕里向后跃到主峰下的平台上,伴着“哗啦啦”一阵草响,竟神秘地消逝了!上官峰很快在四面断崖的主峰腰部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哇哇”的叫喊。不大一会儿,一挺重机枪和三四支冲锋枪已从主峰顶端竖直向下吼叫起来!
“咚咚咚咚——”
“哒哒哒哒哒——”
自这股敌人爬上主峰,由于得水出现在敌阵地上引起的战斗局势的戏剧性变化就结束了!主峰下为数已不多的进攻者慌乱地向下退去,上官峰也被骤起的恐惧感驱使着,一口气退到了第一道堑壕里!
转眼之间,九连三排对高地进行的本已胜利在望的最后一次攻击又失败了!敌人不仅用火力重新控制了主峰下的第三道堑壕,还把火力覆盖区扩展到了第二道堑壕。高地的上半部再次回到他们手中!
战后没有谁能从战术的角度令人满意地对这样一个谜做出解释:敌人既然在主峰顶端配置了一挺重机枪,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让它发挥作用。由于主峰具有独特的地形优势,哪怕天黑之后,这挺重机枪也能从一开始就瓦九九藏书解掉三排的最后一次攻击。此事从战术的角度是无法理解的,只有从心理的角度可以找到一个接近真实的谜底。许多带有猜测成分的解释中的一个是:敌人没有早一点使用这挺重机枪,原因是他们一旦上了主峰也就没有了退路。主峰四壁全是断崖,进攻者占领它不容易,防御者想从上面逃脱也不可能。除非万不得已,敌人也不愿意利用它;另一种解释是:在敌我双方这场持续时间太长的攻防战中,对方最初是可以利用它而没有利用,以后又在过分紧张中把它忘掉了。假如不是九连三排的三支冲锋枪死死堵住了下山的道路,最后一批敌人仍不会爬上主峰去。从这个意义上讲,九连三排长上官峰和他的两名战士在那道交通壕里进行的战斗,从战术角度讲是错误的,他们应当让敌人逃下山去,那样敌人就不会到主峰去做困兽之斗,634高地也就不会再次回到敌人手中了!
在第一道堑壕西端,上官峰停住脚步,回头朝主峰望去。猛地,他明白他的排、他自己,连同他为最后一次攻击所积聚的最后一点生命的力量,都又被敌人击垮了!
第十五章
十点钟过后,随着整个公母山、天子山、翡翠岭广大地区的枪声明显地沉寂下来,634高地主峰上敌人重机枪的射击声变得稀疏了。
经过一整天的厮杀,敌我双方的战斗力都被耗尽了。当夜暗愈益浓重、深远的天幕上悄悄透出明净的墨蓝,似乎都觉得应当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战争并没有结束。白天的战争刚刚告一段落,黑夜的战争就开始了。这新的一轮拼杀是由双方的夜间值班炮火进行的,目标是敌阵地以及后方交通线。于是在更广大的地域内,又轰隆隆地响起了炮声。
十点半钟左右,在634高地东北侧山脚下的卵石圈内,九连连长程明坐在地上,突然大声呜咽起来!
“我不干了!……呜呜……我有罪!我把这个连带垮了!……让军事法庭审判我好了!呜呜……”他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道。
自午后全连投入战斗,程明的心情就一直处在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变幻跌宕之中。下午他曾把攻下634高地的希望寄托在一排二排身上,但他们失利了;天黑后他又把这种希望寄托到三排身上,现在三排又失利了,他的精神堤坝也就完全坍塌了!
现在他不再担心敌人的子弹会打死他了;但另一种威胁——军事法庭的审判——对他却变得异常真实起来!
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枪声都稀落了。这就是说,别的连队都完成了任务,唯独九连没有,连队却被他打光了!
这不是一般的失败,而是一场惨败!
一会儿他栩栩如生地想到了刘宗魁那张丑陋而愤怒的脸。今天他把634高地之战打成这个样子,压根儿就甭指望副团长会宽恕他!
他又想到了一排长、二排长、副连长、司务长,他们都牺牲了。三排长上官峰天黑后投入战斗就没有再回来,他想他也一定牺牲了。副指导员带救护队一直没上来,他怀疑这个人可能也牺牲在由骑盘岭到632高地地区的途中了。全连干部中活着的只有他和梁鹏飞,高地仍被敌人控制着。无论是在信任他的团长面前,还是在那些已经阵亡的军官和士兵面前,他都是有罪的,战后他逃脱不了军事法庭的严厉惩罚,别人也不会让他逃脱军事法庭的严厉惩罚!
“呜呜呜呜……让他们判我的刑好了!我是罪有应得!”他哭喊着,越来越感到无力了。
除了战后上军事法庭他还有一条路可走:离开连指挥所,到高地上去,将在战斗中被打九九藏书散的战士们集合起来,率领他们向敌人再发起一次攻击。这个念头刚刚一闪,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且不说高地上是不是真的还有没被敌人打死的战士,就是有,他将他们组织起来再去进攻一次,也是绝对攻不下主峰的,那样做只能继续增加全连的伤亡,加大他的罪责!
“呜呜呜……我不想活了!谁把我打死算了!……呜呜呜……”他继续哭着,喊着,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毁在这座高地上了!
“303!303!我是304!你们那儿情况如何,请回答!请回答!……”身边那部步谈机里,突然响起了营长肖斌的呼叫。程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程连长!程连长!我是肖斌!……你们那儿情况如何!你们那儿情况如何!请赶快回答!请赶快回答!……”由于没听到回答,肖斌的声音越发焦灼了!
程明的手下意识地去拾地下的送受话器,又缩回去了。不,他不能去捡这只送受话器,不能同营长恢复通话!自634高地战斗打响后错误地向营部呼叫了一次炮火,他一直没再同营部联系;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营部也没再向九连呼叫过!眼下全连惨败在634高地上下,他还有什么脸跟营长和副团长通话!
无论如何他是不想、也不该再管这支连队了!自他当了连长,这个连队就没有好过!他不干了,让别人——譬如说站在卵石圈另一侧的梁鹏飞——来管好了,那样也许还会好些!在一种悲痛、自责和并不清醒的精神状态下,他为自己做出了选择。
但是,直到肖斌的最后一轮呼叫声在634高地下完全消逝,那另一个人——指导员梁鹏飞——和连部的两位战场通信员,谁也没有去拾那只送受话器。吴彬和赵健是觉得有连长和指导员在,不该由他们捡它,梁鹏飞与他们的想法不同,他不去捡那只送受话器,是因为他此刻觉得,它是捡不得的!
刚刚过去的这个下午和晚上对于梁鹏飞也是九死一生的。午后全连在高地下遭到东、南、西三个方向敌人的火力袭击,才从奔袭途中的梦游状态中清醒过来的他也马上陷入到压倒一切的恐惧里。梁鹏飞将身子挤进卵石圈西侧两块石块的夹缝间,躲避弹雨和死亡,完全忘记了连队和自己的责任。直到后来落进卵石圈的子弹越来越少,他从恐惧中清醒一些,才发觉全连已在高地上下投入战斗。他还注意到下面一些事情:除.99lib.了衣袖和裤腿被子弹钻了几个窟窿外,他并没有其他损失;如果他愿意,仍可以在这条石缝里藏下去,程明和连部的两名战场通信员谁都不会想起他的。但他并没继续躲下去。死亡的危险已大大降低,身为一名指导员,再躲下去显然是不行的,倘若他不做些什么,战后像程明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是不会不在上级面前提出他的“问题”的。梁鹏飞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一桩并非不重要的事情做:将连部卫生员、自己的通信员赵健和炊事班新兵于得水组成一个临时救护小组,去战场上救护伤员。随后他自己也离开了卵石圈,在633高地南端的断壁下找到一个可以容纳下几十人的岩洞。他先进洞看了看地形,又爬到洞口,命令卫生员把伤员一个个送进洞里来!
以后他自己也参加了战场救护工作,当战斗向高地上方发展之后,他的胆子大了许多。但他发现他还是过于勇敢了,有几次他都被敌人的重机枪自上而下地封锁了退路。在第一道堑壕里,他仓促卧倒在两具敌尸之间,几乎脸贴脸地同一名死不瞑目的敌人一起待了二十分钟,这时他觉得可怕极了!
天黑后抢救伤员的工作中断了。三排在高地上方展开的攻击行动使枪声重新激烈。梁鹏飞回到卵石圈子里,意识到绷紧了一天的心弦开始松弛。无论如何,早上在黑风涧为自己确定的目标——熬过战争活下去——是实现了,连指挥所已没有很严重的敌情威胁。他不再担心自己的生命,注意力就转向了一名指导员的责任:三排的攻击是全连的最后一次攻击行动,他到底是连队的两名主官之一,进攻不成功,九连在634高地上下的战斗就将以失败告终,战后上级不会不追究他的责任!
三排的进攻到底还是失利了!随着高地主峰敌人的重机枪渐渐停止射击,他的心也最后陷入了绝望!
他没有料到,这时程明竟放声哭喊起来!
仔细听程明的哭喊,他觉察到对方的思路其实是清楚的,程明根本没有胡言乱语,他一句一句喊出的全是对自己指挥的这场战斗失利的愧恨,对战后肯定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惩罚的恐惧!
程明不愿捡起那只送受话器,他当然也不会捡它!一天来他一直在躲避对全连的指挥,此刻也不会傻到那步田地,竟然在需要承担战败的责任时回答营长的呼叫!不管634高地战斗过程中他是否参与了指挥,只要他现在捡起送受话器,营长和刘副团长心中就会留下那种印象——他梁鹏飞是和程明在一起的,是他们俩共同打了一个败仗!
……
现在营长的呼叫声沉寂了。梁鹏飞僵直地站在那儿,发现自己生命中一个最黑暗的时刻并没有过去!
如果程明真想在这个时刻将634高地上下的烂摊子扔给他收拾,眼下差不多就算成功了!程明现在管不管连队都一样了,但程明撂挑子后他再什么也不管就不行了!现在他不出面收拾残局,战后同样会因渎职罪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
“可恶!……”他在心里骂起来,却明白他对自己的处境是无可奈何的!收拾残局就意味着从此时起对连队和高地上下发生的一切负起全部责任。634高地仍在敌人手中,只要这种局面还持续着,九连就没有完成任务!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位领导命令九连可以停止攻击!
他当然可以捡起地下的步谈机送受话器,向营指挥所报告连里的情况,要求刘副团长下达命令停止攻击。但另一种危险是:刘副团长不下令停止攻击,反而一怒之下命令他带着还活着的人继续向高地攻击!
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只有一种选择:与其将情况报告给营指挥所以后由副团长命令他再次发起攻击,不如他自己主动承担起连长的职责,继续组织对高地的进攻,并把它维持到黎明!他相信到了黎明一切都会结束的,任何事情都会有一个终结,634高地进攻战斗也不例外。那时当然他们还是拿不下高地主峰,但连里所有活下来的战士都会为他作证:连长撂挑子不干之后,是他一直带领着连队同敌人进行顽强的拼杀!不是他和九连的士兵们不英勇,而是634高地主峰地势过于特殊,连队主力又早在他接替连长指挥前就消耗殆尽了!这样战后到了军事法庭上,别人就不能指责他没有尽到一名指导员的职责!
……
“吴彬,赵健,你们俩跟我走!”他没有迟疑,朝卵石圈里另外两个不知所措的战士喊一声,“啪”地打开手中冲锋枪的保险,率先走了出去。
吴彬和赵健提着冲锋枪跟上了他。
三个人走过高地东北侧洼地,沿那道分割开高地东北坡和北坡的山棱线向上攀登。
一排和二排的进攻是在第一道堑壕停止的,他应当去那儿寻找还活着的人,如果在那儿找不到,就继续向上到第二道堑壕寻找三排被打散的人。
高地上下一片沉寂。主峰上的敌人一点动静也没有。黑暗和寂静让他的胆子大起来。他开头还小心地低姿爬行,后来就半直起身子朝上走。
进入第一道堑壕后他的精神重新紧张起来。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冷不丁绊了他一跤,马上,“哒哒哒哒哒——”主峰上敌人的重机枪就打下来一串子弹。同时从高地上方第三道堑壕里,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背衬着显现在山棱线上方的深蓝色的天幕,梁鹏飞看到一个黑影顺高地东北坡交通壕一溜烟地跑下来,进了他们所在的第一道堑壕的东端。
“谁?”吴彬喊一声,“哗啦”一声卧倒出枪。
“别开枪!是我。”一个声音迟疑地回答。主峰上敌人的重机枪停止了射击,他才顺着堑壕摸索着靠过来。
他走近时梁鹏飞看清楚了:是天黑后自动要求上高地参战的炊事兵于得水。
“是你?”
于得水这时也认出了他。
“指导员……”一句话没说完,于得水便呜咽起来。意识到不该这样,又止住了。
“上面还有人吗?”梁鹏飞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口气严厉起来。
“没有了。……都牺牲了。”于得水又想呜咽了,梁鹏飞却用一句话止住了他:
“你们三个——都跟我来!”
既然高地上方没有活人了,他就没必要向上去了。他带着于得水他们顺堑壕向西摸去。
第一道堑壕西端,靠近西北侧山棱线,三个黑影逆着他站起来。梁鹏飞认出最前面一个单薄的侧影是上官峰。他勃然大怒了!
三排战斗失利后他和连长都以为上官峰牺牲了,没想到他还活着!因为三排的失利,连长在下面陷入了绝望,身为指导员的他被迫上山来一个个地找人,重新组织攻击,应对全连最后战败负责任的上官峰却躲在这里!
梁鹏飞觉得自己不能不愤怒,一开口就气势汹汹:
“是三排长吗?!”
“是我。”沉默了一下,上官峰回答。
“三排长,你怎么躲在这儿?!”梁鹏飞的怒火更旺了,“你怎么不带人继续攻击?!……谁让你擅自停止攻击的?!……刚才你是怎么指挥的?!……你躲99lib.在这儿干什么?是怕死吗?!”
“指导员,我们排的人都打光了!”上官峰喉咙里突然涌出一声呜咽,马上明白这对梁鹏飞是不适用的,声调重新变硬了,“没有兵你叫我怎么进攻?!”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这个上官峰,他把三排和全连的胜利都葬送了,现在居然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你身后站的人是谁?……他们不是人吗?!”他怒不可遏地喊着,向前走一步,看了看畏缩地立在上官峰身后的赵光明和赵光亮,——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却知道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回头望着上官峰,愈加义愤填膺了,“他们不是你的兵?!……三排的人都死绝了吗?你为什么不去找一找?!……”
上官峰坚忍地沉默着,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跟他讲一句话。梁鹏飞喊叫着,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让上官峰带两个兵去进攻是荒唐的,三排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可能真没有别人了。他灵机一动,想到了身后的三个人。
“我这儿还有三个人!我把他们支援给你!……现在我以连队指导员身份命令你率领他们——加上你能找到的其他人——继续向主峰攻击!”他最后用更加严厉和斩钉截铁的语气喊道,还威胁性地将冲锋枪朝头顶举了举,以显示自己的决心,“在没有最后拿下主峰之前,谁要擅自停止攻击,我就要对他执行战场纪律!”
说完这番话,他片刻也没停,就转身下山了。到山下后他认为自己做得极好:没有给上官峰留下抗辩的时间;最重要的是,他留给上官峰和另外五名士兵的背影是坚决有力的:他说过的话是算数的!谁想临阵脱逃,都别指望得到他的宽恕!
重新回到卵石圈里,他注意的是山头上应当很快响起的枪声。现在他不再害怕营长用步谈机向他呼叫了。如果肖斌重新向他呼叫,他就要把634高地上下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给对方,还要对肖斌说:虽然如此,九连对高地主峰的攻击并没有停止,他刚刚又组织了一次新的攻击!拿不下山头,九连就是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继续攻击!
但是无论那台一直平躺在地面上的步谈机,还是黑魆魆的高地上方,都长久地沉默着。“上官峰他们会执行我的命令吗?”梁鹏飞忽然想道,“单靠他们六个人是无法攻下高地主峰的。……如果他们真的去攻击主峰,等待着他们的只能是死。……战前你想过无论如何也要熬过战争活下去,他们心中难道没有冒出过类似的念头吗?……你以为依靠战场纪律就能组织起一次无望取胜的攻击,但在今夜的634高地上,战场纪律对于他们其实是软弱无力的。谁也不会明知无望取胜还去攻击,因为死亡已没有意义。夜暗将会把那六个人遮藏起来,直到黎明……”这样想着,他的内心渐渐地又被黑暗充满了。梁鹏飞清醒地意识到今天的战斗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天亮之前他是再也听不到枪声了。“……这件事可怕吗?……不,作为一个指导员,连长撂挑子后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上官峰执行不执行我的命令,就是他的事情了。……如果战后一定要上军事法庭,上官峰他们活下来对我还是有利的。没有他们,我是无法证明刚才又组织了对高地的进攻的……”
但他还是渴望高地上方响起枪声。这种看来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沉寂,似乎将他心里最后一线模糊的、自己也不大相信的胜利的希望埋葬了。梁鹏飞第一次想到:一天的战斗结束之后,他和程明的处境并无多大差别。无论如何,战后他们都要上军事法庭;只不过受到的惩罚轻重不同而已。他们可能不会判他的刑,但严厉的处分是跑不掉的。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经被毁掉了。
梁鹏飞突然泪如泉涌。
第十六章
晚上十一点钟,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战斗也停止了。夜色遮没了山腿上下的大部分狼藉:炮弹坑东一个西一个地张着大口;一棵棵被拦腰炸断的树,一团团树的残枝,横七竖八地躺在裂沟里;远远近近,一丛丛灌木还在不死不活地燃烧,点点火光明明灭灭。自从敌人的夜间值班炮火开始射击,这儿还成了它袭击的目标之一,一发炮弹刚落在山腿东侧腰部,距离那挺下午让鹰嘴峰山腿的敌人闻声丧胆的重机枪不到二十米,虽没有伤到人,却打燃了一棵茶杯粗细的松树,来自西北方峡谷的风将浓烟一团团向东刮过去,僵直地坐在重机枪后面的那个男人的毫无生气的脸一会儿被隐没掉,一会儿又显现出来……
从633高地上赶回来的肖斌带着通信员匆匆走上山腿,在重机枪前面站住,叫了一声:
“副团长!”
重机枪后面的男人没有回答。顺着他那在昏暗的夜气中显得呆滞的目光望去,肖斌望见了东南方夜幕中若隐若现的634高地!
一个小时前,633高地的防御战结束,肖斌草草部署了八连的夜间防御,就往631高地山腿上的营指挥所赶。下午和晚上,他在633高地上,对634高地上下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之所以要急着回营指挥所来,就是想向副团长通报一下情况,看看是否能对该高地采取一些补救措施!
但是副团长已不是原来那个副团长了,甚至也不是他下午离开时那个副团长了!随着整个战场枪声渐渐稀疏,尤其是自从634高地方向再也听不到枪声,副团长胸膛里那颗沉甸甸的心像是最后破碎了,他的神志也仿佛进入了一种极不清醒的状态,似乎生命已离他而去,留在这儿的只是一具空壳!
“303,303,我是304!请回答!请回答!……”他没有惊扰刘宗魁,自己通过步谈机向九连呼叫起来。他希望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坏,九连或者还有人活着,后一种消息也许能使副团长从目前这种悲惨的精神状态中复活过来!
可他还是失望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他一直没有听到来自634高地上的回答!
放下送受话器,肖斌才看清副团长脖颈上缠着厚厚的脏污的绷带。副团长受伤了!副团长听到了他对九连的呼叫,却又像什么也没听到!
“渭水!渭水!我是黄河!我是黄河!请回答!……刘宗魁同志,我是江涛,我要求你,不,我命令你与我通话!……”步谈机员身旁,那台放置在沟崖上的电台猛然响起A团团长焦躁、愤怒、嘶哑的叫喊。从包括电台报务员在内的所有人的无动于衷里,肖斌意识到江涛已不是第一次向副团长发出这样的叫喊了。他本能的伸过手去,却听到重机枪后面那个人猝然一声断喝:
“别动!——不准跟A团指挥所通话!”
“副团长!”肖斌叫了一声。他想提醒刘宗魁注意:上级指挥所没有明令关闭电台之前,拒绝回答对方的呼叫,是一种严重违反战场纪律的行为!
“我是副团长!我不准跟A团指挥所通话,你就不要跟他们通话!”像是猜到了肖斌的心思,刘宗魁勃然大怒。隔着十几米深长的夜色,肖斌还同时感觉到了副团长那冷若冰霜的目光。“我命令,把电台关掉!”他又说。
关掉电台等于自行脱离上级指挥所的指挥,是更严重的违反战场纪律的行为,副团长战后要为此受到严厉处分的。肖斌想到这里,没有执行刘宗魁的命令,但他也从刘宗魁的勃然大怒中意识到:副团长的精神并没完全崩溃!他的决定里甚至还有深思熟虑的意味儿!肖斌既没去回答江涛的呼叫,也没有关掉电台,只是伸手去把电台的音量旋钮调到最小的刻度上。
现在山腿上下听不到江涛的叫喊了。
肖斌抬头向东南方634高地望去,他觉得自己理解刘宗魁:634高地没拿下来,副团长无法回答江涛的责问。眼下唯一的补救办法是:从七连、八连各调一部分兵力,由他自己率领,去攻击634高地!他还具体想到了沿哪一条路线接近高地最好:633高地东南侧山腿眼下又被东三高地的重机枪封锁了,新的进攻队伍应从633高地西侧冲沟的雷区中开辟出一条通路来,接近634高地——夜色会掩护他们的行动,成功的可能性比白天大得多!
他走近刘宗魁,将自己的意见讲出来。马上,他听到了一声沉沉的、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
午夜二十四时来临之前,肖斌始终没弄懂这个“不”字的含意。他想过多种解释,譬如七连和八连经过一天的战斗,伤亡率也超过了三分之一,按照一般的军事理论,伤亡达到三分之一的队伍就很难进行艰苦的战斗了;还譬如哪怕副团长同意了他的意见,天亮前他想带队伍既从敌人雷区中开辟出通路,又拿下那座高地,也是困难的,A团为他们规定的结束战斗的时间是下午十四时,军长规定的结束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的时间是午夜二十四时,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能在上述两个时间内完成作战任务了。但所有这些解释都没能完全说服他,肖斌越来越清醒地感觉到,促使副团长做出上面的决定的理由很可能非常简单:他不让自己带兵去攻击634高地,是因为他不想再去攻击634高地。肖斌不敢相信这个解释是真的:A团指挥所没有正式命令他们停止进攻,副团长这样做等于擅自放弃战斗,战后是要被追究渎职罪的!
……
早在下午翡翠岭和天子山之敌向632高地地区大举反扑,江涛只给了他一个排的象征性援助,刘宗魁就下定了一个决心:他要在今天的战斗中像一个士兵那样死去!
他并不知道从这时起他的精神就已进入一种悲惨的境地。身为这支小部队的最高指挥员,他既无法帮助在634高地陷入绝境的九连,也不再能控制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战局发展,使全营免遭覆灭的命运,当他亲自操纵那挺重机枪,用猛烈的火力去狙击南方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时,实际上已早早地在心底承认了他们这个营在632高地地区的失败……
然而他的心却是激怒的,绝望之中又饱含着自谴的。他不能忘记,昨夜部队由芭蕉坪向黑风涧运动途中,他还曾下过决心,要尽可能地保护全营官兵的生命。可是今天,却是他亲自将他们带进了632高地地区这口“死亡陷阱”;过去的经历早就提醒过他,要对江涛这个人保持警惕,但今天上午自己还是轻信了那个来自A团指挥所的消息,真以为632、633、634高地上没有敌人,结果让全营冒着炮火和高平两用机枪的狙击来到这里,陷入了此时这样的绝境。现在他什么都不能为战士们做了,能够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江涛却又拒绝伸出援助之手,他们这个营就只剩下了一条死路。他对不起全营每一个人,尤其对不起那些尊敬和信赖他的军官和士兵。既然今天全营官兵注定要在632高地地区壮烈殉国,他这个给大家带来厄运的人就应当先别人而死!
一旦全神贯注于对鹰嘴峰山腿之敌的射击之中,刘宗魁就连上面那些念头也忘掉了,内心的绝望和自谴化作激愤,直接作用于手中那挺重机枪。他将会在与敌人的对射中死去,并且渴望这样死去。对射最激烈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瞪大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大喊起来;每一串从对方射来的子弹在重机枪阵地前“啪啪”落地、或者叮当作响地打在枪身上,不仅没有给他带来恐惧,相反只起到撩拨他心中的愤怒、将火焰扇得更旺的作用。他甚至也没有感觉到他和这挺重机枪给自己这条山腿先后引来了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打击和一发又一发的炮弹,正是它们在黄昏到来前的一段时间里大大改变了营指挥所周围的地貌,造成了人员的伤亡。刘宗魁注意的先是鹰嘴峰山腿上那股试图越过冲沟跃上634高地的敌人,后来便仅仅是从那条山腿向他调转过枪口来的一挺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他不知道他打响手中的重机枪不到半小时,鹰嘴峰山腿之敌对九连狙击线的攻势就被瓦解了,他只知道敌人的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还在,他们对九连的威胁就一定还在。直到敌人的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相继哑下去,他仍然没有停止朝那个方向射击——先前他对九连和全营的处境估计得异常严重,当然不相信仅靠一挺重机枪和八连的一挺轻机枪就把天子山方向支援634高地的敌人遏制住了,他不能放松自己的警惕,尤其是不能停止向鹰嘴峰山腿上的残敌继续实施猛烈的火力袭击!
就是这时从鹰嘴峰山腿上飞来的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颈部。刘宗魁的感觉是猛地被人用铁钎子戳穿了喉咙。他仰面倒在地下,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没有让他体会到期望中的、阵亡时应该有的平静和解脱感,却给了他更强烈的愤怒——全营还都在浴血苦战,九连正需要你这挺重机枪的支援,你却死了!——他就在这愤怒中昏死过去。
他并没有昏迷多久,剧烈的疼痛就使他苏醒过来。敌人的子弹只在他颈部外侧的肌肉层留下一道贯通伤,并没有真正斩断他的咽喉。刘宗魁挣扎着,背靠重机枪阵地后的沟壁坐直了,最先涌上心头的仍是对自己的极端失望和愤怒:整个632高地地区枪声依然激烈,每一分钟都会有被他带到这口“死亡陷阱”里来的军官和士兵牺牲,可最该死的他却又活转了过来!
天渐渐黑下来了。无论是他面前的重机枪,还是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轻重机枪,都停止了射击。不久前对九连威胁最大的这条山腿上,已看不见一个敌人。刘宗魁呆呆地坐在那里,倾听着来自整个战场的声音,精神不知不觉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沮丧的状态中,而这是经历过激烈战斗、负过伤、精力和体力都困乏到极点、内心又为绝望充满的人身上常常发生的现象。他的部队仍在绝境中苦战,许多干部和士兵已经死去,更多的人正在死去,他下定决心死去却没有如愿。同时又没有了奔向战场投入战斗的气力,他的内心正被所有的挫折和失败变得麻木!
然而,在其后的时间里,他还是听出来了,在632、633高地上下,几小时前那迫上眉睫的危机消失了,七连和八连顶住了敌人的疯狂进攻,阵地没有丢失,也就是说,他原来预料的最坏局面——全营覆没的局面——没有出现;而在634高地方向,枪声却因天黑下来突然又变得激烈了。刘宗魁的心猛地激动起来:他听出九连剩下.99lib.
的力量很有限了,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悲壮的进攻战斗的尾声!
他的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634高地方向,回到九连最后一批浴血奋战的官兵身上。与此同时,渐渐复苏的生命力也重新在心灵和肌体中泛滥开来。他希望九连的枪声能持续下去,甚至还想到了,一俟七连和八连那边能够抽出一些兵力,他就让他们去634高地增援九连!可是没等到632、633高地方向的战斗停息,634高地方向能够表明九连还在战斗的枪声却停止了,那儿只剩下一挺重机枪和几支冲锋枪还在射击。那是敌人在射击,他从它们打击的方向可辨认出来。刘宗魁的心又陷入了完全的绝望:九连打光了!634高地仍被敌人控制着!
不是在别的时间,恰恰是在这时,肖斌又从633高地上向他报告了教导员陈国庆牺牲的噩耗!天黑后肖斌派人悄悄摸到634高地东方峡谷间杉树林子里,查实了陈国庆和他带的那个排全部殉国的消息。这接连发生的两件事情,使刘宗魁的内心彻底改变了!
在最后一个噩耗传来之前,刘宗魁悲愤绝望的心里,充满的还只是下面那些悔恨:由于他没能对江涛更警觉一些,今天才糊里糊涂地将全营带进了632高地地区,如果当时他更警觉一点,就会选择另一条路线而不是上午走过的路线奔袭632高地地区,结果很可能是全营被堵在骑盘岭和翡翠岭东一高地间的山垭口过不来,无法接近632高地地区,当然就不会陷进这片死地;其次他明知九连不能打仗,却让这个连去攻击634高地,终于带来了它的全体覆灭。现在他又意识到自己下午还犯了一个大错:是他同意陈国庆带A团支援的一个排去634高地参加战斗的,是他直接造成了陈国庆的死亡!
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陈国庆这个书生气十足的教导员的牺牲,让他心中猛然生出了沉重的负罪感,刘宗魁是说不清楚的。这位白面书生下到三营当教导员的第一天,他对之就是怀疑的,不欢迎的。原因不仅在于他一眼就能看出陈国庆“真正军人的不是”,“打仗的不懂”,还在于他心中那种对所有高干子弟的几乎发自本能的不信任。但在打过一些交道之后,他很快从陈国庆身上发现了许多与江涛不同的东西。江涛喧嚣,陈国庆沉静;江涛骄矜,陈国庆谦虚;江涛浮华,陈国庆朴素。而最重要的是,陈国庆没有江涛虚荣自私,内心里珍藏着许多善良的感情和思想。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改变对陈国庆的看法:后者到底是一位与他这类工农子弟格格不入的高干子弟。他们熟悉起来还是C团三营作为A团的预备队进入公母山战区之后。如果说昨夜陈国庆曾极有预见性的指出全营可能在632高地地区作战,使他第一次对他刮目相看,今天下午,这位教导员明知634高地上下成了死地,还要带A团的那个排投入战斗,他就更不能不承认,自己原先对陈国庆的看法和态度都大错特错了。在所有人中,撇开他也是一位高干子弟不论,陈国庆都可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人,他却把这样一个人轻易送上了战场,推向了死亡!……
在九连真正全体覆灭和知道陈国庆牺牲之前,虽然他对全营今天在632高地地区的处境是绝望的,但这种绝望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进攻意识,热切地渴望全营官兵与敌人血战到底;然而,当上述两件事情发生之后,这种进攻的意识和冲动却消失了,一种新的、异常沉重的负罪感攫住了他的心!
——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内,C团三营牺牲的人够多了!他不能再让别人因为他的错误继续死去了!他没有这种权力!
——今天他们在632高地地区付出了最大的牺牲!没有拿下634高地不是因为他们不尽力,而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耗尽了!他们以一个营的兵力顽强抵御了来自翡翠岭和天子山两个方向敌人的攻击,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无愧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要求这支伤亡惨重的部队继续对634高地发起攻击!没有理由!
夜越来越深,632、633高地上下的枪声也停息了。634高地上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叫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刘宗魁木然地坐在那里,他那悲惨的内心已转向另一个方向——
是谁使C团三营陷入了今天这样的境地?是谁让他成了一个罪人?……江涛先是派他们来捅632高地地区这个马蜂窝,等他们在这里陷入绝境,向他求援,他却只象征性地给了他们一个排!刘宗魁至今没有忘记自己希望得到的是一个营的援兵:从早上到现在,164高地地区和342高地地区都没有遭遇到敌人进攻,江涛是可以给他一个营或者从师里另外申请一个营的援兵的。可他偏偏不这样做!如果江涛这样做了,九连就不会覆灭在634高地上下,634高地也不会到现在还被敌人控制着,尤其是——他绝对不会再犯最后一个错误,竟让陈国庆这样的书生带一个排上了战场!
江涛就是这时通过电台大声呼叫起他来!刘宗魁最初悚然一惊,很快就从江涛声音的焦躁、恼怒中听出了他内心暗藏的紧张与不安!刘宗魁脑海里迅速地想到了江涛此刻呼叫他的真正原因:632高地地区的战斗已经停止,江涛肯定得到了报告,现在是要他继续组织部队攻击634高地!午夜二十四时是军长为江涛规定的结束战斗的最后时刻,这以前拿不下634高地,江涛就没有完成作战任务!
啊,啊,江涛也有这样的时刻!一刹那间,一点快意油然袭上刘宗魁的心,扩大了。江涛大概从没想到他在公母山战场的成败还会操纵在别人手中!江涛从来不珍惜别人的生命,现在仍然不珍惜别人的生命,那么别人又干吗要顾及他的成败荣辱!
从早上离开黑风涧,到目前为止,他刘宗魁犯下的错误够多了;为了他的错误,全营官兵已付出了惨重的代藏书网价。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战场指挥员,他明白634高地上敌人的一挺重机枪会给进攻者继续带来多大的伤亡!不,他不能让血战一天后幸存的人们再去大量牺牲!
让江涛自己去攻击634高地吧!今天C团三营的全体官兵已把能做的事全做了!他们既无愧于祖国,也无愧于军人称号!
哪怕江涛现在开始行动,午夜二十四时前拿下634高地也是办不到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替全营的生者和死者惩罚一下江涛了!
他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战后他将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江涛是不会放过他的。不,江涛这一次是无法左右他了,每次和江涛冲突,胜利者总是江涛,今天他却要做一回胜利者!
这一会儿连江涛也安静下来,不再呼叫他了。东南方夜空里,蒙蒙地浮动起些微的月光。它们同昏暗的夜色合在一起,虚虚地将山峰、峡谷、远远近近的森林的影子显现出来。迟迟不肯露脸的月亮仍隐在厚厚的云丛背后,缓慢而孤独地游弋。刘宗魁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明白自己正等待什么。
等待午夜二十四时的来临。等待那个将给予江涛沉重一击的时刻到来。他自己也正在这一刻来临之际变得清醒和有力,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去迎接最后的命运。
腕上的多功能作战用表的自动报时器响了。“嘀——”“嘀——”一连十二次。刘宗魁坐着,意识到自己并不激动。
那个时刻到了。它也是属于他的。
他站起来,停了停,望一眼东南方向的634高地,义无反顾地朝山腿下走去。他的第一个心愿实现了,现在要去实现第二个心愿……今夜他要到634高地去,同那些因他的错误而死的人——陈国庆、程明、梁鹏飞,同昨夜行军途中见过的年龄只有十七岁的排长上官峰,同每一个他不知道姓名却对之心怀愧疚的战士们——在一起。
他的身后,一支小小的队伍无声地跟上来。
他们沿着九连一排曾经走过的路线,沿632、633高地西侧的洼地和冲沟,向南走到该连一排长林洪生牺牲的地方。肖斌想到的这条路线他也想到了……刘宗魁在林洪生遗体旁卧倒,从容地自军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曲别针,耐心地把它捏直……
每个重上战场的老兵口袋里都有几枚曲别针,将它们捏直后探寻压发引信地雷,比使用标准的探雷器轻便得多。至于拉发引信地雷,你应当小心地用手在面前草丛里碰触和摸索,然后将牙齿凑上去,轻轻地把绊线咬断……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亲切而强烈的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将泥土和草叶打湿的夜露的气息……有一种三十四年的人生重负一瞬间内全部卸却的感觉,一种回归故乡的感觉……也许你排不掉面前的每一枚地雷,但这不是重要的……我们来自泥土,还要重归泥土,只要这是故国的泥土……
他缓缓地吸一口气,将那根自制的探雷针向脸前的泥土中扎下去……
第十七章
江涛扔掉电台的送受话器,坐下去,再次把那只硕大的士兵型光头深埋在两膝间的手掌里。
刘宗魁没有回答他的呼叫!刘宗魁不愿回答他!在C团副团长坚忍的沉默里,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要将他逼进死角的愿望和非这样不可的决心!
从午后到傍晚,他的内心一直沉浸在那个令他焦灼不安的意念里:敌人从翡翠岭方向对630、632、633高地的进攻,是其从天子山方向朝164、342高地大举反扑的前奏。他觉得自己识破了敌指挥官的阴谋,只给了C团三营一个排的增援,在164、342高地保持原有兵力和防御部署,是做了一种很正确的选择。其后敌人虽然一直没有兵出天子山,他对这个方向的高度警惕丝毫也不敢放松。与此同时,骑盘岭东端630高地上下发生的战斗也成了他内心的另一个焦虑点。那儿的战斗拖得时间越长,进行得越激烈,他对今天的战局如何发展就越是心中没底。在他的潜意识里,天子山敌人的缄默和630、632高地地区战斗的激烈正是敌人阴谋的两部分:敌人的指挥官正用发生在上述高地上下的战斗考验他的意志,等待他终于承受不住由630高地失守的危险前景带来的压力——该高地一旦失守,敌人也就上了骑盘岭大山梁,既可向西威胁631高地和整个骑盘岭我军阵地,又可斜向西南与天子山之敌对632高地地区的C团三营实施合围——终于做出由164、342高地地区向630高地或632高地地区增援的决定,导致骑盘岭西段和中段防御空虚,他们才由天子山方向大规模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骑盘岭。不,他不能中敌人的圈套。但630高地失守的危险却是存在的,630高地一旦失守,上面想到的危险就随之出现,而即使骑盘岭仅仅部分失守,他也将被追究丢失国土的责任。到了后来,他还不能不发觉,事实上630高地正成为今天敌我双方尤其是指挥员一决胜负的关键:630高地不失守,他也不向该高地和632高地地区增援,天子山之敌或许就不敢贸然向164、342高地地区攻击;而一旦630高地有失守之虞,他不得不派一营或二营去增援三营,天子山之敌就可能乘机而动,整个骑盘岭的防御则将岌岌可危!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再也没有离开“大厅”一步,没有离开那部与三营沟通的专线电话一步。为内心的焦灼和惴惴不安所左右,他即使在表面上,也很难保持往日的镇静与从容了。翡翠岭之敌大举进攻630、632、633高地以前,他对战场局势的发展还是能够把握的,也没有失去在军长规定的时限内夺取并守住整个骑盘岭地区的信心,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他的信心被从根本上动摇了,现在无论是翡翠岭之敌的疯狂反攻,还是天子山之敌的反常沉默,都已超出了他原先的作战设想,成了他无法准确猜度和把握的东西。他在军事学术上一贯坚信以多胜少的原则,目前敌人刚刚显露出它们庞大的身影,尚未完全向他扑来,而他的兵力使用却已到了枯竭的程度。C团三营已用于632高地地区,本团的三个营一线展开在骑盘岭山梁之上,形成的只是一道脆弱的防御链环,一旦敌人将重兵作用于一个链环上,他手中将没有可用于增援的兵力!他又一次想到向师里要求增援,却又以当初想到.99lib.的同样理由否定了它:骑盘岭除630高地外仍没有遭遇敌人大举攻击,现在要求增援是不适宜的,会引起师长对他指挥能力的怀疑的!在内心的最隐秘处,江涛依稀觉得敌人的指挥官是一个老辣多谋、久经沙场的家伙,他看出在骑盘岭一线指挥中国军队的是一个比他年轻稚嫩得多,既缺少实战经验又没有足够兵力的人,一步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以便用最后一步棋将对方逼入死地。现在他正用自己在天子山方向的沉默压迫江涛,用逐渐加大在630、632高地地区的意志力压迫江涛的意志力,他想试一试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最后一根神经会在哪一刻绷断!江涛以往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今天却第一次有了失败的预感。他是不能失败的,失败了不仅早上在骑盘岭的胜利会化为乌有,军事法庭也不会放过他!这个下午江涛变得神经过敏,气急败坏,吹毛求疵,动不动就朝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长发火,朝岩洞里的参谋们大声喊叫。他下命令不让三营营长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每五分钟向他报告一次630高地的战斗进展情况,自己也不停地通过电话命令三营将部署在其他高地的兵力向630高地增援。翡翠岭之敌每向630高地发起一次新的攻击,他那苍白多肉的脸上就会清楚地显现出高度紧张的内心情绪,以及对于即将到来的失败的绝望预感,这时他便失去理智一般胡乱向三营发出许多根本无法执行的命令,连同必须立即传达到阵地上去的威胁;而一旦听到敌人的进攻被打退,哪怕他正在发火,也会突然停住,扔下电话听筒,在身后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双手抱住脑袋,两眼发直地、长久地、祈祷一样地注视着地下。他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自己的失态,而岩洞内所有的人,包括两位北京来的记者——他们是在敌人的炮弹震坏了一号岩洞深处的发电机、自己住的岩洞一片昏黑后来到二号岩洞的——都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精神处在崩溃边缘的江涛。
岩洞外面的天色黑透之后,630高地的枪声稀落下来。经过一下午的疯狂进攻,敌人终于没有夺走这座高地,让江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内部的某种生命节律提醒他,只要敌人天黑前拿不下630高地,天黑后就很难办到了。他们主动停止了进攻,说明他们已在一下午的攻击中耗尽了力气,只有在休息和补充之后才能继续发起攻击。他离开“大厅”回到“卧室”,精疲力竭地在床边坐下,脑袋低垂,闭上眼睛,大半天来一直压迫着他的那种即将失败的预感突然变得不真实了。他热泪盈眶地坐了一会儿,头脑渐渐从狂热和某种程度的迷乱中清醒过来。这时他听到了001号高地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枪声。骑盘岭寸土未失,B团仍没能拿下001号高地。今天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危机暂时结束了,柳道明生命中的危机却持续着。敌人在630高地下打了半天就耗尽了力气,不得不于天黑后停止了攻击,已经在天子山和001号高地之敌的夹击中苦战了一天的B团当然也会在天黑后停下来歇一口气,要柳道明现在再做出惊人之举是不现实的。与柳道明相比,今天的胜利者仍是?99lib?自己。想到这里,江涛心中的骄傲之旗又一次高扬起来!
这时他才想到C团三营。事实上,在他决定给予这个营一个排的增援之后,就基本上将它忘掉了。就守卫骑盘岭的大局而言,这个营和它所在的632高地地区并不是最重要的,由于缺少更多兵力增援,该地区已成了我军战场上的一步死棋,刘宗魁和他那个营今天凶多吉少。但无论如何,作为骑盘岭战场的最高指挥员,他只能更关心630高地这个关键所在。现在不同了,他可以也应该关心一下刘宗魁和他的那个营了。江涛就在“卧室”里通过电话找到了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长。后者报告说:从翡翠岭之敌向632、633高地展开反攻到现在,632高地地区的战斗一直十分激烈,C团三营仍在战斗,他们并没有丢掉已占领的两座高地!江涛的心热起来:C团三营好样的!刘宗魁好样的!今天这个营楔子一样插进敌人的防御纵深,吸引了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敌人的大量兵力,屏障一样挡住了敌人可能直接向631高地正面发起的攻击,客观上也就保卫了骑盘岭我军主阵地!随着头脑越来越清醒,江涛现在还能对持续了一下午的危机做出一番新的解释:天子山之敌所以没对164、342高地地区发起反扑,或许就和刘宗魁在632高地地区的存在关系极大!骑盘岭大山梁是我军防御体系中最薄弱的环节,632高地地区则是敌天子山——翡翠岭防御体系中最敏感的部位。一旦——现在他有了一种新眼光——我军从那个地区继续向敌防御纵深推进,敌天子山——翡翠岭地区的整个防御体系就会被分割,并面临彻底崩溃的危险!今天发生在630、632高地地区的激烈战斗很可能还有另一种解释:敌人并不知道我军突入632高地地区的真正意图,他们仅仅是为了确保天子山——翡翠岭的防御体系,而在该地区投入了大量兵力,试图重新夺藏书网回632、633高地并坚守住634高地。结论是惊人的:今天翡翠岭之敌对630高地的攻击并不是为了夺取骑盘岭,而仅仅是要牵制骑盘岭上的我军,不让作为指挥员的他下决心增援刘宗魁,以便实现自己重新夺回整个632高地地区的作战目的。下一个惊人的结论是:今天正是因为刘宗魁和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的浴血苦战,敌人丢失骑盘岭后才不能放手大胆地对它展开反扑行动。是刘宗魁和C团三营保住了骑盘岭!
江涛的心热了。他再次为早上决定派刘宗魁去632高地地区感到欣慰。他想亲自跟刘宗魁联系一下,哪怕仅仅向对方表示一下感激和慰问。但他马上又把这个冲动压下去了。C团三营以一个营的兵力在632高地地区坚持到现在,处境的艰难可以想象。刘宗魁下午曾向他要求过增援,他只给了一个排!现在他主动同刘宗魁通话,对方很可能会再次向他请求增援。在孤军深入抵御了大批敌人之后,刘宗魁完全有理由这样做,而他若不答应对方的请求,C团三营完不成全部作战任务——也即最后完成对634高地的占领,江涛自己也相信那是困难的——他就要负一部分责任。刘宗魁自上次呼叫增援后一直没跟他的指挥所联系,让前者继续忘掉他好了——白天已经过去,黑夜正在来临,谁知道敌人喘口气后会不会再突然对骑盘岭发起攻击(对手也是善于夜战的,而且在他看来,敌人经过一下午的攻击没有“啃”下C团三营这块硬骨头,今夜就更有理由改变主要作战方向,通过攻占骑盘岭东段631高地地区来实现对632高地地区C团三营的合围),他不能不警惕,不能轻易把兵力派往632高地地区!
腕上的表针已经指向十点。整个公母山战场的枪声终于沉寂了。又过了半小时,江涛走出“卧室”,来到“大厅”,他脸上那种重新恢复的镇静、从容、胜券在握的神情让每个人都眼睛一亮。他的心情是愉快的:001号高地方向枪声沉寂,说明B团的攻击行动已经停止;632高地地区的枪声也渐趋稀落,则表明翡翠岭——天子山方向之敌对那儿的反扑也告一段落。一天的战斗至此基本结束,他仍是整个公母山战场上最无可争议的胜利者!主要是想体验一下胜利者应获得的尊敬与满足,他把电话打到军的前沿观察所,找到了何晏。
“何副处长,你好!”他精神抖擞地喊道,立即听到了何晏的回答。何副处长的声调给他的感觉是:在整整一天的战斗之后,全军范围内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还能保持那种置身局外的轻松态度。
“江团长,你好哇!”
“何副处长,战场上的枪声都停了,你那儿有什么胜利消息要向我通报一下呀?”江涛用与内心一样愉快地声调问道。
“江团长,我这儿还真有一个情况向你通报,”何晏“哈哈”笑了,不紧不慢地说,“十分钟前贵师师长来过一个电话:报告说B团经过一整天的战斗,已于今晚二十一时三十分完全占领了001号高地。……他们的伤亡是大了一些,但毕竟在军长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作战任务。……老兄,你那儿怎么样?对了,我还要告诉你,在第一批登上001号高地主峰的十名勇士中,有一个是B团团长柳道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晏接着还讲了些什么,江涛却听不见了。岩洞里早被一盏新烧的瓦亮的汽灯照得纤毫毕现,于是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团长的脸色正一点一点地变得煞白!
江涛没有听清何晏又讲了些什么,就放下了电话。天黑后柳道明居然拿下了001号高地!这就是说,B团团长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原以为自己今天只要守住骑盘岭就可稳操胜券,现在局面完全不同了!如果他想赶在午夜二十四时前完成全部作战任务,就必须尽快拿下63299lib?高地地区的最后一座高地——634高地!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昨天清晨军长离开猫儿岭前对他投射过来的冷峻犀利的目光!军长的目光和老头儿留下的话都是严厉无情的!当时他曾在军长面前夸下海口,今天没能赶在柳道明之前完成全部作战任务就已败了一着棋,如果在午夜二十四时前还拿不下634高地,等待他的就只有耻辱了!
可他剩下的时间却不多了,现在是十点四十,距离军长规定的最后时刻只有一小时二十分了!
一种与整个下午笼罩在内心的失败感不同的全盘皆输的预感清楚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意识到自己一刹那间的软弱,目光下意识地在岩洞里众人脸上扫视了一遍,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些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看到的却是一张比一张还要惊惶不安的面孔!他的目光终于撞上了岩洞洞口那两个人的目光——肖群和白帆的目光——羞耻感迅速涌上他那苍白的脸,使两腮飞快地涨红了。江涛将视线转向尹国才,勃然大怒:
“参谋长,怎么两位记者也待在这里?!……现在这里没什么新闻!你为什么不请他们回自己的岩洞!”
是内心中清楚地高涨起来的失败的预感让他忍受不住记者们的目光了!昨日他请他们来是要宣传自己的胜利,现在却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失败和耻辱!不,骑盘岭的戏快演完了,他不需要他们站在一旁欣赏他的失败!
两位记者脸颜色陡变,互相看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岩洞。
江涛内心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对于632高地地区枪声的沉寂,刚才他还是理解的,觉得它是完全正常的,现在却不理解了:634高地还在敌人手中,C团三营为什么就停止了战斗?!
“参谋长,向C团三营呼叫!我要同刘副团长讲话!”他对尹国才喊道。此刻能够将他从失败中拯救出来的人,只有C团的这位副团长了!但是,以后二十分钟里,无论是尹国才还是他自己,都没有从电台里听到刘宗魁的回答。江涛怀疑过C团三营电台出了故障,又怀疑刘宗魁是否牺牲了。这些猜疑很快被否定了:如果电台故障,按规定C团三营早应通过其他途径改变与A团指挥所的通讯方式,对方没这样做,说明电台没有坏;如果刘宗魁牺牲了,该营总还有别人,不该没一个人回答他的呼叫!
只有一种他不愿相信却不能不想到的可能:一天的激烈战斗之后,刘宗魁不仅擅自停止了对634高地的攻击,还有意中断了与A团指挥所的联系!
这是严重违犯战场纪律的行为!这是背叛,是畏敌不前!刘宗魁是个老兵,不会不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江涛猛然想到了——这种事情刘宗魁也是能干出来的!以前他和这位副团长总共只打过两回交道,最后的结局总让他大吃一惊。他从来也没能真正理解这个人,今天还是这样!……
而刘宗魁此刻却成了左右他成败荣辱的关键!难道今天他又在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得罪了这位副团长吗?……噢,是喽,下午翡翠岭之敌向632高地地区反扑时刘宗魁向他要求增援,他只给了对方一个排!不过这件事上他真做错了吗?……不,就是现在回过头来想,他也不能认为632高地地区会比骑盘岭更重要!但是刘宗魁不会这么想的,他会以为你故意对他那个营的生死存亡置之不理!
即使他现在命令631高地上的三营立即派兵南下634高地,于午夜24时前拿下那座小高地也是不现实的!从骑盘岭大山梁下到632高地地区就要一个小时!何况这样做还会导致骑盘岭东段兵力空虚,倘若翡翠岭之敌发动夜袭,630高地仍可能不保。从164高地和342高地地区抽调兵力更是时间不允许的!……
如果刘宗魁想给予他沉重的一击,现在这个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无论如何,他今天在军长规定的时间是拿不下634高地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军长就将得到这样的报告:柳道明在001号高地地区提前两个半小时完成了作战任务,江涛在规定时间内却没有能够收复骑盘岭地区的全部国土!不,人们不会这样说,他们会说:柳道明是个能打硬仗打恶仗打胜仗的战场指挥员,江涛却不是,江涛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从今夜二十四时开始,他和柳道明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他把那颗硕大的士兵型的光头从两膝间抬起来,就像从一道绝望的深渊里抬起来一样。他的失败和耻辱已成定局!但就从这一刻起,他也自由了!他不再是一个必须困守在猫儿岭A团指挥所的步兵团长,而是一个卸却了责任、以后再也不会肩负这种责任的失败的军人!今天他没有输给敌人,仅仅是输给了刘宗魁这个满头高粱花子的农民!他是被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出卖了!……他战后可以追究此人的渎职罪,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不管如何,作为A团团长他都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战任务!……
难道你一点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躲在猫儿岭上等待那个耻辱的时刻到来吗?……不!江涛的心痛苦地叫起来。这次战争是他指挥一个团进行的第一场战争,也是最后一场战争!你失败在634高地上,就应当亲自带人走到634高地上去,将它拿下来!这样做虽然不能改写你的失败,但至少可以让所有嘲笑你的人明白:江涛作为一名军人,至少是同亲自带人打上001号高地的柳道明同样英勇无畏的!
对于二号岩洞里的每个人来说,这一刻既是漫长的,又是短暂的——他们看到自己的团长又从失败和耻辱中倔强地站了起来!
“参谋长,你留在指挥所,我现在带警卫排去634高地!……我们现在出发!”他用一种狂热的声调冲动地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尹国才一动不动地望着江涛。他突然觉得,正是这一刻,他才从团长身上发现了真正的英雄本色!
“是,团长!我这就去安排!”他激动地应一声,觉得眼泪就要涌出来,慌忙转身跑出洞外。
第十八章
一台吉普车和一台卡车很快就开到了岩洞外的空地上。江涛和警卫员刘二柱从岩洞里走出,上了吉普车;警卫排的二十几名冲锋枪手上了卡车。为了方便联络,尹国才又决定让团长带上一个通信参谋和一部电台。
两辆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黄亮的车灯光在夜色中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就要出发了,尹国才又匆匆跑到吉普车前,低声对江涛说:
“团长,两位记者……他们也想跟你一起去634高地!”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黑影就从岩洞洞口走过来,出现在江涛面前。是肖群。这位不久前被他轰出作战指挥室的人显然已做好了上战场的全副准备。借助车灯的明灭,江涛看到他左肩吊一只采访包,胸前挂一架照相机,右胁下枪套里插一支手枪。
顺着肖群走来的方向望去,他又在三号岩洞洞口看到了身背采访包的女记者的身影。
肖群的话一出口,就显得生硬而且冲动:
“江团长,作为战地记者,根据总部规定,我们有权要求所到的作战单位允许我们上战场采访,并保障用车。”他停了一下,似乎要给对方一点思考的时间,“现在你有两种选择,让我们和你一起去634高地,或者专门派车和向导送我们去那儿!”
江涛只让他等了一瞬间,便干脆利索地回答了他:“好吧,请你们上车!”
肖群拉开后车门,钻进了车厢,并透过车窗回头一看,这时才发现三号岩洞前的白帆不见了……
肖群决定去634高地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一天来待在A团指挥所,他也像每个军人一样经历了所有的一切。尽管在军事上所知甚少,他还是凭借记者的洞察力和想象力,明白了从早到晚骑盘岭战场上局势的发展变化,尤其是C团三营扮演的角色。对于江涛一天来的失态,肖群是失望的,但想到战争给予这位团长的沉重压力,他还是以宽容的态度理解了对方。不过江涛个人的魅力毕竟在他心目中受到了严重损害。战争的狂热气氛已深深感染了他,江涛的软弱和惊慌失措,团指挥所内充斥的危机意味,都让他于失望之余生出强烈愿望:今天他应当到战场上去!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去,而不是待在A团指挥所,同一个心慌意乱举止失措的团长在一起。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地方就是632高地地区。下午他就想去那里了,只是因为不愿给精神处在狂躁迷乱状态中的江涛添乱,他才没有将自己的要求讲出来。十几分钟之前,公母山广大战场上的枪声终于完全沉寂下来,他认为可以将那个要求提出来了,没料到二号岩洞里的气氛竟发生了那样的变化:江涛一听说B团天黑后拿下了001号高地,他那道在战争的压力下艰难地支撑了一整天的精神堤坝就坍塌了,肖群和白帆竟被对方当做倾泻失败情绪的目标,粗暴无理地撵了出来。这一下,肖群心中对江涛保留的最后一点好感也丧失了。昨天他还准备从战争和改革的角度大力宣扬此人,现在却突然想到:真正应当被他宣传和赞美的不是江涛,而是那些在战场上与敌人浴血奋战的基层官兵们!——他要到632高地地区的C团三营去,而且要连夜赶去!
回到三号岩洞,他点燃一支蜡烛,对白帆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女记者脸上飞.99lib.快地现出两片不易觉察的惨白。
“一定要去632高地地区吗?”她望着肖群,目光有一点游移,问,“战后再去访问那个营不行吗?”
肖群看出了她内心的犹豫。此刻他自己的感情是那样激烈,不像一名记者而像一名急切投入战斗的士兵,死亡的威胁在他已不是一个问题。他本来就不想跟白帆一起去,只是出于礼貌才问了她一声。现在她面有难色,他当然不会勉强她。肖群很干脆地说:
“那好,你留下,我一个人去!”
白帆却把这回答看成了肖群对自己的鄙视。自从昨天夜里她在营地后面的林子里被江涛冷冷地推开,她对这位步兵团长的美好感觉完全消失,心存的只有一种老也抹不去的羞辱感了。刚刚过去的这个白天,白帆基本上是在一种由敌人对猫儿岭的不间断炮击引起的巨大震撼和恐惧中度过的。白帆上前线时把一场战争想象得十分浪漫,真的战争到来之际,她才发现它是那么可怕,她的神经很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她知道这是不好的,应当感到耻辱,但每当新的一轮炮弹落到营地和洞顶的岭脊上,她还是止不住要浑身颤抖,心里灌满黑暗和绝望。她担心岩洞会塌下来,更害怕一旦走出去,会毫无遮挡地被敌人的炮弹击中。这时她非常渴望走到人多的地方去,从心理上获得安全感。过不多久敌人的炮弹就震坏了一号岩洞里的发电机,让三号岩洞一片漆黑,她如愿以偿地到了二号岩洞。但她在这里仍没有找到安全感,却目.99lib.睹了江涛整个下午的失态。然而天终于黑下来了,战场上枪炮声渐渐沉寂,白帆也从一天来的恐怖中慢慢清醒,意识到了饿,意识到了精神松弛后的极度疲倦,她就要走回自己的岩洞了,却又亲眼见到了江涛的又一次失态。她还不大明白哪里出了什么岔子,江涛就将满腔怒火发泄到肖群和她头上。如果昨天夜里过后白帆对江涛还只有一种由受辱引起的怨恨,现在充盈在心里的就只是鄙夷了!原来江涛竟是这样一个色厉内荏、毫无自制力的人!她真后悔昨天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他!
但是走回三号岩洞后肖群提出连夜到632高地地区去,还是让她心头一颤。持续了一整天的恐惧再次袭来,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上面那句话。肖群的回答是那么决绝,不仅成了对她那屡遭挫折的自尊心的又一次打击,还让她觉得肖群此去再不会回来了。白帆突然想到:肖群走了,她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你在两次受辱之后,还能跟这个步兵团长生活在一个山头上吗?!
“不,我跟你一起去!”她改变了主意,坚定地说。
正在准备出发的肖群望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快点收拾好了出发。肖群想的是:战场上最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死亡,面对死亡每个人的尊严都赤裸裸地在他人目光下经受着考验。此刻白帆哪怕仅仅是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怕死而改变初衷,他也没有理由阻挠她!
收拾好东西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岩洞。
肖群去找尹国才交涉车和向导,白帆站在岩洞外等候交涉的结果。她还刚刚在张莉住过的、如今已被烧成灰烬的帐篷旁站了五分钟,心境就发生了新的改变。
造成这种改变的原因是在她耳廓里猛然清晰起来的、敌我双方夜间值班炮火的又一轮轰隆隆的射击声。一发炮弹低低地掠过猫儿岭山脊线,由北向南越过营地,蓦地落到前面山崖下,“咣——咚”一声炸响了。这是一发在白帆心理上产生了重大影响的炮弹。一天来敌人朝猫儿岭打过来的无数发炮弹虽然在她生命里灌满了恐惧,但那毕竟是藏身于不大可能受到直接攻击的岩洞内体验到的恐惧,这发炮弹连同刚刚听到的隆隆的炮击声,却让她逼真地体验到了一种新的、无遮挡地置身于战场的恐怖。忽然,白帆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肖群一起上战场了!
不……
难道她是为了死亡来前线的吗?难道为了自己目前从事的职业,她真愿意像肖群那样不顾一切,准备以身相殉吗?
生命是美丽的,她怎么能这样去死?在人生旅途的前方,还有很多可以想象的幸福在等待她,还有很多美好的愿望没有实现,她怎么可以现在就死?……
她又在岩洞前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A团参谋长尹国才带肖群去吉普车前找江涛交涉,白帆已经转过身,快步跑回了身后的岩洞!
肖群上了车,江涛烦躁地代替司机按了两次喇叭,仍不见白帆走出三号岩洞,便急不可耐地说:
“不等了,开车!”
并非此刻他对记者们的态度变得客气了,恰恰相反:他所以听完肖群的话便同意两位记者同车出发,是因为他现在觉得,无论谁想干什么或者不想干什么,在他都无所谓了!记者们既然想去战场上瞧瞧热闹,那就让他们去好了!……
他为他们这一小队人选定的是昨夜张莉离开猫儿岭直至上战场走过的同一条路线:先沿谷底急造公路向东,在631高地北方峡谷底下车,然后顺昨夜三营进攻该高地时开辟的通路徒步翻越骑盘岭大山梁,然后向南进入632高地地区。
发动机一直隆隆响着的吉普车猛地向前一蹿,车灯大亮,朝山下疾驶而去。后面的卡车也紧紧跟了上来。
夜暗如墨。吉普车驶进了九九藏书谷底密林。司机像是懂得团长的心思,唯恐车子开得不够快,竟违反战场规定,让两盏车大灯一直明晃晃地亮着,白花花地照着路面。江涛把脑袋伸在落下窗扇的车窗外面,一任迎面扑来的冰凉湿润的风猛烈刮打着自己发烫的脸。他已经把记者忘了,一旦离开猫儿岭,他心里便又只剩下一个老问题了:他失败了,败得很惨!可他到底是怎么失败的?!
啊啊,难道他今天在指挥上真犯了什么错误吗?如果他真有过错并且导致了这种失败,他或者可以接受它!但无论他怎样回头思索,还是不能为自己的失败找到除刘宗魁外的任何解释!
啊啊,难道拂晓时他指挥A团十五分钟拿下骑盘岭不是一个奇迹吗?而在翡翠岭——天子山之敌出乎意料地向骑盘岭大举炮击和反扑之后,他下定的以确保骑盘岭为全团防御作战首要目标的决心又有什么错?难道应该丢下骑盘岭不守而去增援C团三营吗?哪怕在派遣这个营去收复那三座小高地的事情上,他也认为自己没错。当本团的三个营为守卫骑盘岭无法占领那三座小高地时,他只能把上级支援给他的C团三营派去,预备队的使用原则不就是在关键时刻用于关键地区吗?就是此刻让他决定这件事,他也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现在他心中高涨的愤怒又回到一个既定的倾泻目标之上了。刘宗魁!是的,就是这个刘宗魁,在关键时刻毁了他的胜利、他的事业、理想和前程!刘宗魁毁了他的一生!……可是这个刘宗魁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呢?难道他江涛真做过什么严重伤害对方的事,以至于让后者一直对他怨恨难消,终于在战场上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报复他?!啊不,他和刘宗魁总共只打过两次交道,难道其中的哪一次他做得不对吗?上次战争中,他让刘宗魁派人去抓一个“舌头”回来,是为了侦察对面的敌情,帮助师长下定作战的决心,那样做有什么不对?另外一次,他查出了刘宗魁种菜卖给各连的事,严厉地批评了他,又有什么不对呢?何况等该营教导员做了解释,他不是没有再追究吗?……除了这两次交道,他绝对想不出和刘宗魁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再说即使他与这个人在工作中还发生过其他碰撞,难道就能成为他在战场上朝他背后猛插一刀的借口吗?!
啊啊,难道刘宗魁在一天的战斗之后,擅自停止对632高地的进攻,会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让自己的部下伤亡吗?一会儿间,他那绝望而又激愤的脑海里,又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哪怕到了现在,刘宗魁一天来的表现在他看来仍是英勇的。刘宗魁天黑后停止攻击634高地,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但他却完全可能出于对他那些士兵的怜悯。但是这样一种想象并不能减弱江涛心中的怒火,反而把它扇得更旺了。“……这个人到底是在用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和观念思考战争呢?……难道他以为战争会不死人吗?难道他以为同胜利相比,死不死人、死多少人是更重要的事情吗?……军人的职业就是战争,死亡是正常的,战争的目的在于胜利,而不是为了不让人死亡!”他愤怒地想着这一切,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刘宗魁一类军人的根本差别:在他看来,包括自己在内的军人牺牲在战场上根本不算什么事。他的人生理想是成为一位著名统帅,做不到这一点,活着几乎没有意义!江涛立即又绝望地想到了刘宗魁:是的,上面那些关于胜利、死亡、军人职责的道理,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心胸狭窄、当了营长还想种菜赚钱的农民懂得呢?!
吉普车在631高地北方谷底一片空旷的溪滩里停住了。这儿就是他的下车点。借助雾蒙蒙的月色,江涛向南方望见了横亘在夜空里的、高耸入云的骑盘岭大山梁。离开猫儿岭三小时后,他胸中的绝望、愤怒和耻辱感依然如故,但要躲开的那个令人难堪的时刻——午夜二十四时——却早已过去了。江涛生命中灌注的焦灼、危机感和紧迫意识随之消失,于是,当他率领这支小队伍向骑盘岭大山梁攀登时,他的内心里就只剩下了一种既单纯又强烈的意念:到634高地去,拿下这座小高地!
第十九章
警卫排长在溪滩里把队伍分成三部分:一个班做前卫,一个班簇拥着江涛、记者和通信参谋走在中间,另一个班做后卫。然后队伍就出发了。
上路不久,江涛的精神就被扰乱了。
使他的注意力由内心转向外界的原因是那些出现在小路两侧的红白小旗帜。开头一段路坡势较缓,月光淡薄地照到一面面小旗帜上,将白旗照成灰白,红旗照成灰褐,不过每面旗帜总算分明。他知道这些小旗帜标志着什么,心中并没升起太多异样的感觉。再往上走就进了茂密的树林子,林中黑糊糊的一片,坡势也陡起来,既看不清路,也看不清路边的小旗帜,他的心便骤然紧张起来!
“二柱,带电筒没有?把电筒拿出来照路!”尽管有人在前面走,他还是站住了,大声叫道。
此刻他仍然毫不怀疑自己是英勇的。刚刚在他心中升起的恐惧是一时的,并且与英勇无关!
跟在他后面的刘二柱从挎包里将一支四节电池的大手电筒掏出来,推上电门,明晃晃地递给他。江涛用它朝前面照去,重新在草丛和树干间发现了一面面小旗帜,努力镇静下来,迈步向上攀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在草丛中忽隐忽现。江涛以为自己不再恐惧了,但那一点已在心底升起的惊慌并没有消失。黑漆漆的林子深处,无论他的手电筒光柱照到哪里,都会突然在草丛中发现一面标志着死亡界限的白色小旗帜!它们在他眼前闪现出来又消失掉,给他的感觉是它们早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了,只要他一脚不慎,就会被它们炸得粉身碎骨!
“我这是怎么啦?……我这是99lib?t>害怕吗?难道我还会害怕地雷?”他又站住了,严厉地责问自己,他被心中突然生出的怯懦激怒了。每个士兵走上战场时都要通过雷区,难道自己连他们的胆量都不如?不久前他还坚信自己不会怕死,坚信军人牺牲在战场上是非常正常的事,此刻当然不能容忍自己竟然害怕脚下的地雷!
他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气,继续向上走。他觉得自己已经战胜了恐惧,甚至能够不很在乎那些不断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的红白小旗帜了。然而渐渐地,他也不能不明白,对于小路两侧的地雷,他即使不害怕它们,却仍不能不每时每刻提防着它们。那些讨厌的红白小旗帜并不因为你不怕它们就不再时不时冷不丁地从你脚下冒出来,让他浑身上下马上泛起一阵战栗。而且,你只要发现了一面想从你的搜索中漏掉然后把你炸成齑粉的小旗帜,随之就会发现第二面、第三面这样的小旗帜。死亡不再是想象中的事,它成了摆在你面前的、几乎伸手可触的现实。你认为自己英勇也好,不英勇也好,结果都是一样!
江涛的心境变了。再往前走,他不仅承认了小路两侧的雷区能够造成自己的死亡,还悄悄地容忍了那一点没有被驱逐掉的恐惧的存在。他的目的地仍是634高地,使他生命的激情得以焕发的仍是他今天在骑盘岭——不,是在634高地——的失败,连同失败给他带来的耻辱,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的内心却只能暂时地转移到脚下这条每个士兵从这里?99lib.上战场时都要走过的小路上了。他清楚地意识到:目前他的生命中没有634高地,没有失败和耻辱,有的只是这条随时会把他炸死的雷区中的小路!
在这样一种精力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行军,不到一小时,江涛就体验到了每个士兵爬山时都要经历的体力衰竭。除了早上吃了点饭,一天来他也粒米未进,继续往上走就有点支持不住了,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口中气喘吁吁,脑瓜也开始一阵阵眩晕,出现了过去从没有过的虚脱的感觉,这趟夜行军在他心里也终于成了一件极单纯的苦差事。好在树林到底走完了,队伍来到山腰中一段坡势较缓、树木稀疏、月光和红白小旗帜重新变得清白起来的路上。抬头向上一望,骑盘岭大山梁仍旧高高在上,江涛心中竟生出了一种绝望无力和恼羞成怒的念头:到山梁上还早着呢!瞧我今夜到了哪里!走不到634高地,我就会被地雷炸死的!
在这种又羞又恼、神志又不太清楚的情况下,他对自己今夜怎么会走上了这样一条小路也感到迷惘了!我不是一个自信、坚定、军事素养一流、日后一定要成为著名统帅的战场指挥员吗?我不是已经率领一个团在骑盘岭一线取得了重大胜利吗?我怎么又走上了这样一条绝路呢?身为军人,江涛仍不认为自己怕死,只要能死在一场伟大的战争中。可今天他却要死在这样一条无名的通向战场的小路上,谁也不需要他这样死去,他这样死去没有丝毫价值,只能被看成是一种不幸!
“二柱,有干粮吗?拿一包给我!”他意识到自己的虚脱了,站住,大声对刘二柱说。
刘二柱从挎包里掏出一包压缩干粮,剥去塑料纸递给他。江涛大口大口啃起来,头脑也渐渐清醒了一些。
这时他从南方的山里连续听到几个沉闷的响声。他明白这是敌人的夜间值班炮火静默半小时后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炮击,却没有很快弄懂随后一个的啸音越来越响亮表示什么。“卧倒——”走在前头的警卫排长扯开嗓门大喊。成一路纵队行进的人们纷纷扑倒在地。江涛想起什么事要发生了,却没能麻利地趴下,是前面路边一只刚刚映入眼帘的灰白色小旗帜妨碍了他——假若他不顾一切地扑下去,就会压到那面旗帜上!再想到卧倒已经晚了!一个人猛地从后面扑到他身上来,他听到炮弹在不远处落下爆炸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过后,巨大的气浪同时将他和身后那个人一起向前掀倒在地!江涛昏过去,马上又清醒过来!
炮弹炸起的碎石和泥块急雨般地砸在他头上、脸上,四周的地面上!那个人还在他背上压着,脑袋歪歪地垂在他的脖颈右侧。一道将他从昏厥中弄醒的温热的液体还在溅射!江涛睁开眼睛,立即在右肩头看到了刘二柱的两只瞪得很大的、无神的眼睛 。那些热乎乎的、黏稠的液体是从他后脑一个黑洞里喷出来的!
“二柱——”江涛撕心裂肺地叫一声,嗓音就哑了,全部身心只感觉到一件事:刘二柱死了!
又有几发炮弹落在附近炸开,卧倒在前面和后面小路上的战士们没能立即赶过来帮助他。大火在他身边噼里啪啦地燃烧,江涛浑身颤抖着趴在原地,灵魂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刻!
“死。……这就是死吗?……刘二柱死了,方才是他扑过来掩护了我!……”一时间他胡乱地想到,听到又一发炮弹叫着落下来,立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咣——”炮弹落到左侧树林子里炸开了。他重新睁大眼睛,被中断的思绪也活跃起来。“……如果刘二柱没有扑上来,挡住弹片,死的就是我了!……”最后这个意念是那样真实而可怕,短短一瞬间,就将他心中许多根深蒂固的思想改变了!
过去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军人天生就是英勇的,不怕死的,现在明白并不是那么回事,在突然来临的死亡面前,他自己也怕得浑身发抖;以前他也说要在战场上为国捐躯,其实并不相信像他这样一个注定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真的会像普通士兵一样阵亡,今天却明白并非如此。不管是谁,只要你置身战场,都随时会死在敌人的子弹、炮火之下,死在脚下这样的雷区小路之上;以前他总是把事业和成功看得比自己和别人的生命都重要,此刻却突然发觉,同生命的损失比起来,人的别的损失——功名、荣誉、前程——都不算什么了!
“生命,这是一个人拥有的最根本最宝贵的东西,别的一切都是附丽在生命之上的。……失去了生命,你便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失去了整个世界。……”这些相继涌出来的思想看上去十分明了简单,然而它们又确是他过去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不懂的。也正是因为它们如同常识那样简单明了,此刻才让他的心深深为之震颤。
敌人夜间值班炮火的又一轮轰击结束了。被炮弹打燃的草木仍在小路两侧的山坡上一丛丛一团团地燃烧。卧倒在路面上的战士跑过来,把刘二柱的遗体从他身上移开,平放到小路另一侧去。江涛被警卫排长扶起,坐在刘二柱身边。淡漠漠的月光下,刘二柱本来很魁伟的身躯仿佛变小了,脑袋很不舒服地、歪歪地枕在一块石头上,地下汪着一摊黯黑的东西,没有全部脱去孩子气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白纸,两只眼睛仍大睁着,只是不再有生气,不再有感觉!
“二柱!——”江涛嗓子眼里呜哑响了一下,失声痛哭起来。恐惧并没有完全消逝,悲伤却汹涌澎湃地充满了心胸。方才最恐怖的一刻他没想到自己会哭,现在却顾不上许多了。他既为自己从死神的魔掌中逃脱而哭,更为代替他牺牲的刘二柱痛哭。他猛然觉得,从此以后,他的生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而是江涛和刘二柱两个人的生命了!
“团长,我们怎么办?”等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些,警卫排长问道。
江涛没有马上回答。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盯着眼前一小块月光明亮的路面,脑海里涌出了.99lib?许多新思想。他已经明白是什么东西使自己走上脚下这条布满死亡陷阱的小路了。虚荣心。连同他对于战争、对于生命和死亡的确切意义的茫然无知。是它们共同造成了刘二柱的牺牲,也使他差一点儿死于非命!
但现在原路返回同样是危险的!他们已经在这面大山坡上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向下走反而比向上走距离更长也更危险。他们只能继续向上走到骑盘岭大山梁上去!
“派两个人送刘二柱同志下山!其余的人继续前进!”他站起来,朝上面骑盘岭山梁线望一眼,简单地对警卫排长说,然后率先迈开了脚步!
他不能不向上走!他的虚荣心和他的无知已使他带的这支小队伍陷入了欲退不能的境地,为了减少其他人牺牲的可能,他也要带他们继续朝上走!
不,还不完全是这样。为了这趟夜行军,刘二柱已经献出了生命。即使为了让他的牺牲真有价值,他也要将这支小队伍带上骑盘岭,带到634高地去!
警卫排长不是安排了两名战士,而是安排了四个人,负责向山下运送刘二柱的遗体,然后急忙赶到团长前头,发一声喊,队伍又向上运动了!
“战争。……是的,以前我以为我是懂得它的,其实我并不懂。而我却在不懂的状态下走上了战场。……战争并不就是作战计划、命令加上战场纪律。战争更不是战争史,名将传略,胜利者受尊敬的姓名。战争对于走上战场的军人,是一种既现实又具体的环境。你每前进一步,都有可能失去你最宝贵的东西——生命。……战争中最容易剥夺的就是人的生命,但正因为如此,生命在战争中就应当受到加倍的珍惜。……
“我一直不能理解,刘宗魁和C团三营一天来都打得不错,为何却在最后的时刻畏缩不前。……我尤其不能理解,刘宗魁为何宁愿战后上军事法庭,也不愿让自己的战士再去攻击634高地。……现在我有一点儿明白了。……刘宗魁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而这恰恰是我根本不懂得的事情。上次战争中我就明白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可惜没有看透,他当时的勇敢就是出于对于士兵生命的珍惜。……
“我今天对C团三营的指挥是否真有失误呢?……是的,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当刘宗魁向我呼叫增援时,我本可以开口向师长或军长请求兵力增援,再把援兵派往632高地地区。倘若我那样做了,634高地或许已经拿下来了。……妨碍我这样做的原因还是我那可憎的虚荣心。我怕军师首长会因此怀疑我的指挥能力。我的真正错误是:当我把C团三营投向632高地地区之后,就像把一粒棋子投向棋盘一样,再也不关心它的生死存亡。我从来没想到那是几百个人的生命。我一直不愿让自己蒙受耻辱,其实这就是最大的耻辱。……我不能怪别人,今天是我自己打败了自己。……”
江涛就带着这些新思想,一步步向骑盘岭大山梁攀去。失败再次被他从心底肯定了,对刘宗魁的怨恨却大大缓解。他不知道自己今夜是否真的能到达634高地,但仅仅是上面那些新思想,就使他的心胸变得深沉、空阔、宽大了。江涛有了一种感觉:同今天这一夜的经历比起来,自己过去三十四年的生命,都是没有价值的了。
第二十章
这个夜晚,如果有人从空中向下俯瞰整个骑盘岭战场,就会发觉,除了刘宗魁和江涛分别带领的两支小队伍,还有第三支小队伍正由北向南缓缓行进着。
……
深夜十一点钟左右,梁鹏飞从634高地北大坡走下山去,被他留在第一道堑壕里的六个人无言地沉默了一阵子,上官峰才突然说道:
“弟兄们,咱们行动吧!”
一直躲在赵光明背后的赵光亮抽搭了一嗓子,立即停住了。仿佛他此时也终于明白了这支小队伍的命运,一向怯懦的心变得坚强了。上官峰带着身后的队伍朝高地上方走。他清楚地想道:自己这样做并非因为方才指导员的一番恫吓,恰恰相反,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他发觉是他自己非常渴望再向高地主峰发起一次攻击!
他预先就知道这新的一次攻击的结局:634高地主峰四壁断崖,想上去只有走刚才敌人走过的那条小路。只要敌人用一支冲锋枪封锁住那道裂沟,任何人也无法登上峰顶。但他的头脑里还有另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想法,推动他去进行这次没有任何胜利可能的攻击:只要他活着,而634高地主峰还在敌人手中,他就不应当停止攻击。全连许许多多的人——副连长、一排长、二排长、刘有才、葛文义、李乐、秦二宝,等等——都为拿下634高地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而他却还没有尽到最后的力量。藏书网
而且他太疲倦了,一天的血战之后,他像渴望进行最后一次攻击一样渴望休息。但是一个军人的责任感不能让他休息。它提醒了他:你只要再向主峰攻击一次,就能得到自己十分渴望的休息。
出发前他们的位置在第一道堑壕的西端,出发后上官峰自然而然就选择了下面一条行进路线:先向西拐进与第一道堑壕相连的、天黑前他带三排走过的高地西北侧的雨裂沟,然后再向上行走。
这是一支极度疲惫、无声无息的队伍。人们只是机械地前行,互相不交谈一句,脑瓜里也不再想任何事情。
没有了对生的眷恋。没有了对死的恐惧、惊慌和痛苦。没有了对往事的回忆。没有了思维。然而生命中仍保持着一种激情……
有一个成语是怎么说的?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般。视死如归。你在回家的路上自然是平静的。
正是这样……
月光还没有溶进夜色。远处起伏不定的山脊线上方,一汪广阔无垠的、纯净而深沉的墨蓝刚刚代替了原先混沌一团的昏暗。裂沟上下仍是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跌跌晃晃地走,脸和脖颈不时撞到沟崖上粗硬带刺的灌木枝条,这儿那儿立即火辣辣地痛起来。不过对疼痛的感觉也迟钝了。生命尚不足惜,让金银花枝条或是齿状边缘的茅草叶一次次拉破皮肤更不算什么了。……
有风。风不大,从西南方刮来。一旦翻过高地西北侧山棱线,进入裂沟,就听到了草木窸窣声。往高处走几步,你还会迎面沐浴到夜风的水一样的清凉。风扫荡着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带来新鲜纯洁的空气,也将人意识中的混沌一缕一缕吹开……
我们正往哪里走
我们去攻击634高地主峰上的敌人
我们为什么要去攻击他们
因为他们占领着我们的土地
……
一根不知名的灌木的长长的带硬刺的枝条猛然鞭子一样抽到眼睛上,引起的不是剧痛而是刺鼻的酸楚和滚滚的眼泪。上官峰没有想过要停住脚步却停下了脚步。接着,还是那同一种渗透了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倦意,使他对攻击行动生出了新的想法……
裂沟里太黑
看不清前面的路
既是最后一次攻击为什么不可以从容一些
比方说让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指导员让我们进攻,并没说不准我们睡一会儿
渴睡。好像一个外国作家的小说就叫《渴睡》
应当让大家吃点什么。早上司务长在黑风涧没让全连吃上饭。或许谁的挎包里还有干粮,水壶里还有水
不,我唯一的渴望就是睡
……
“弟兄们,咱们睡一会儿。”他转过身,对随他停下的战士们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平静的。
没有人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却相继坐下去。上官峰先在身旁摸索到了沟崖,然后半坐半靠地躺下,后脑勺枕在一截裸露的、拇指粗细的、硬硬的树根上。他觉得不舒服,却也不想再移开。
他闭上了眼睛……
竟然睡着了,如同在回归故土的旅途中一样坦然地睡着了,并没有费去很多时间。后脑勺那儿一直有什么东西妨碍他进入梦乡,可他执意要睡过去,沉沉地睡过去,这种让他兴奋的刺激反而帮助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睡过去了,一部分脑细胞仍是清醒的,它们在保卫他的睡眠,抵御脑后那个讨厌的兴奋源对于沉沉入睡的他的灵魂与躯体的干扰。
躺下之后我仍能看到远方山脊线上那一汪纯净的墨蓝的夜空山风还在吹拂。清凉的山风躺下了马上能听到夜色中九九藏书大地的沉重呼吸、风中草木的绵绵絮语、地虫子远远近近的嘶鸣。潮汐一样起落的林涛声也从峡谷间传来,悄然入梦。然后他听到了山泉的滴漏,叮叮咚咚。它们使人想起黄河、长江和大海城市。故乡。母亲。
只是没有星星没有星星的夜空是不完美的夜空。没有灿烂的星光的夜晚是令人遗憾的夜晚我明白身下这条裂沟是怎么回事了。它们向上经第二、第三道堑壕一直通向高地主峰,向下经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冲沟通鹰嘴峰大山腿。它是634高地之敌与天子山之敌保持联系的唯一通道敌人的指挥官事情办得够绝的。他把634高地变成了自己士兵的墓地,只留下一条很容易为攻击者控制的通路。山头上的敌人只有死守到底早上在黑风涧见到的那个小俘虏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愿当兵却当了兵又做了俘虏怎么不见连长上山来命令我们继续进攻,来的却是指导员连长恐怕也牺牲了刘有才牺牲了葛文义李乐也牺牲了。秦二宝也牺牲了还有许多人牺牲了一排长二排长副连长炊事班长还有三排长上官峰赵光明赵光亮吴彬赵健还有炊事兵于得水不我们还没有牺牲很快就要牺牲整整一个连队敌人也是一个连队两个连队为了一座我方地图编号为634的高地敌人投入的兵力还要多他们还从天子山派来了援兵后脑勺那儿有什么东西老在硌疼我想弄醒我我要换一个姿势山风山风清凉的山风还在吹拂将昏暗混沌的夜气吹去我看不到远方的一道山脊线我知道就要看到那道山脊线我我我就要想到一点什么了我不需要回忆也不需要悲哀只要沉沉睡去应该有一种解释不论是小俘虏的哭泣还是我梦中的一点悲哀都是没有力量的,不真实的。一个人的悲哀是不真实的和没有力量的。所有人的巨大牺牲和悲哀背后隐藏的是两个民族对土地和生存本身的执著的热情与渴望所有的民族都诅咒战争却又不得不投入战争。人们一代代地歌颂那些战争中的英雄,表明每一个民族在这个星球上的生存都是艰难而英勇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你不是你自己你是古往今来中国军人庞大阵列中的一员在这个伟大民族的歌谣里永远有你伟岸的身影你的死就是你的生你的一瞬就是你的永恒你要珍惜军人这个名字我醒了吗?
……
上官峰是醒了。惊动他的不是脑后一直持续着的刺疼的感觉,而是几声来自主峰上的叫喊。他在梦中听得并不真切,醒来后世界却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整个634高地上方,已浮动起了淡漠漠的月色。上官峰心中忽然有了一种紧迫感。
腕上的表针不走了。它们固执地停在一九××年×月×日午夜二十四时附近。
我们去进攻是为了保持对那些占了我们国土的敌人的压力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谁的神经更坚强谁的更脆弱“弟兄们,快起来!出发——”他冷不丁一下跃起,对裂沟内其他五个人喊。
很快大家都站立起来,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睡着了。
“前进!”他对自己的小队伍喊。
他们走到了裂沟尽头,从那儿向东拐进第二道堑壕。然后又从第二道堑壕向上拐进通第三道堑壕的交通壕。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第三道堑壕传来,侧耳听时又消失了;忽然又响起来,变成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上官峰抬起头,注意到几个人影子般地顺交通壕而下,与他们擦肩而过,三闪两跳就进了第二道堑壕,消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高地西北侧的雨裂沟里。上官峰怔了怔,他疑心这是天黑后全排进攻后滞留在高地上方的战士,现在被山上山下的寂静壮了胆,鼓起勇气溜下山去了。他本想喊住他们一起去进攻,忽然又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这次攻击有他们六个人就够了!
让他们活下去吧。活下去他们可以再向主峰发起一次新的攻击。
六个人继续朝前走。
沿交通壕进了第三道堑壕。又沿第三道堑壕向南,在主峰下平台上找到了一条半隐在草丛中的、可以一直向主峰攀登的雨裂沟。
走进第三道堑壕时主峰上的敌人没有开枪。踏上这道裂沟时,敌人仍旧沉默着。
上官峰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看身后的战友。战士们也抬起头来看他。
谁也没有说什么。
没必要说什么了。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转过身,将冲锋枪口朝峰顶方向顺了顺,开始向上攀登。身后的五个人也学他的样子,顺了顺胸前的冲锋枪,跟在他后面向上爬起来。
开枪吧。在这样的攻击行动面前,敌人的神经是要受一点刺激的。
没有枪声。他们继续往上走。
峰顶上一直没有响起枪声。
他们上了峰顶。
没有谁想到会登上峰顶。一旦登上峰顶,也没有谁马上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主峰上没有敌人。准确地说是不再有活着的敌人。峰顶有两间屋地大小,很平坦,月光清白。大家依次看到的是一道环形堑壕,一挺被遗弃的、枪口向着北方的重机枪,一些散乱丢在堑壕上下的冲锋枪和弹药。
最后是那具背朝天蜷缩在东侧壕底的尸体。约摸是后心的部位上,插着一把只露出短柄的匕首。
半截斜斜地痛苦地向上耸出的肩头将死者的军衔符号显露在月明里。上官峰看清楚了,死者是一名上尉。
愣愣地站了一分钟。想到了在高地西北侧裂沟里听到的、从主峰上发出的叫喊。想起了在第三道堑壕下的交通壕里和自己擦身而过、影子一样溜下山去的几个人。模模糊糊地,他猜出了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事情。
当主峰下进攻者一方只剩下一支六个人的队伍时,主峰上为数不多的几名守敌的神经终于崩溃了。一天来他们同样劫后余生,比进攻者更害怕第二个黎明的来临。
身为上尉军官的死者妨碍了他们抓紧夜色尚存的机会逃遁。士兵们杀死了他,为自己争得了逃离634高地的自由。
但也无法证明它就不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梦。
战士们相继在峰顶坐下来。他也坐了下来。
胜利了
这胜利是他意想不到的
仔细想一想,却是最应该取得胜利的一方取得了胜利
我们的神经比他们更坚韧
可是我并不感到欣喜,只觉得疲倦
甚至也不敢悲哀,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怕不真实
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胜利。主峰仍在敌人手中。我和吴彬他们还躺在高地西北侧的裂沟里残梦未醒
今夜我一定要去结束掉的事情仍没有结束掉。我们六人对634高地主峰的攻击还没开始
抑或我已经死了。我死了却以某种灵魂的形式继续活着。我的灵魂走出我的躯壳飘上了主峰。它固执地不愿离开634号高地
需要一个证明
无论是梦是醒是生是死
都需要一个证明
……
夜在延伸。月色白亮了许久许久,终于黯淡下去。上官峰僵直地坐着,不敢稍有懈怠。
先是拂晓前的黑暗充盈了天地。接着它渐渐淡去,东方天边出现了一小片模糊的灰白。它并不强大,却将天地分开,显现出了空中的云朵,也显现出了万万千千的山峰和海浪般翻滚于山间、淹没了所有川谷、只将笋丛似的峰岭烘托出来了雾团;接着,那一小片灰白变大了,变亮了,晨曦向人间散漫开来……
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平平地投射到634高地主峰上……刚刚由高地西北方冲沟里走来的两队人和原先待在高地东北侧山脚下藏书网的几个人会合在一起,快步向主峰上走……上官峰认出他们是A团团长江涛、副团长刘宗魁、营长肖斌、连长程明和指导员梁鹏飞。他们身后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他迎着他们站立起来……
主峰上六个人全部站起。晨风将披挂在他们身上的破布条一片片飘扬起来。
第一个走上峰顶的是江涛,其次是脖颈上缠着绷带的刘宗魁。
“谢谢你们!我感谢你们!……不,祖国感谢你们!”江涛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和眼泪,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同峰顶的六个人拥抱。从骑盘岭走向634高地的途中,他什么情况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C团三营九连的最后一支六个人的队伍昨夜已经占领了高地主峰!
“……是的,我等到那个证明了。我们真的活着登上了634高地主峰。我们胜利了。……”刚刚醒悟到这里,一直木呆呆地接受着江涛的热情的上官峰忽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坐到地下,呜呜地哭起来。
第一章
半个月后,我军在公母山一线的防御阵地终于稳定下来,L师的部队奉命与另一支部队换防,陆续撤下山去。
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太阳尚未出山,乳白色的雾团还在莽莽丛林间翻涌,又有两辆披着迷彩伪装网的吉普车驶上猫儿岭,在A团指挥所的营地里停下了。
第一辆车里走下了军长和师长。
第二辆车里下来了军长和师长的随员和警卫兵。
今天师指挥所的通知来得太晚,尹国才接到电话时,军师首长的车已上了猫儿岭。A团参谋长慌忙扔下电话,快步跑出二号岩洞,举手敬礼,报告:
“军长同志,A团参谋长尹国才向你报告:我团自昨夜23时奉命陆续撤出阵地,与K师换防,目前一切正常,请指示!”
战争并没有结束。从南方公母山方向,紧一阵慢一阵的枪声仍清晰可闻。一发炮弹十分钟前刚从天子山飞来,打在岭脊线上的树林子里,燃起一道灰黑的烟柱,软软的带子一样升向青白的天空。但这一切无论对于军长和师长,还是对于尹国才,都完全习惯了。
同半个月前那个清晨相比,军长今天换了一套新军装,领章帽徽也是新的。神情中的沉重与悒郁也不见了,却多了疲惫。师长的神情是兴奋和愉快的,但不知为什么,脸上却又藏有一点模糊的困惑。尹国才的变化也很显著,他明显地老了些,军装皱巴巴的,尽是汗渍和污垢,眼角边出现了细密的鱼尾纹,唇上有了半寸长的胡子。在这个全团已基本从战场撤出的清晨,他认为自己比过去成熟和老练多了,这当然得益于战争。譬如说现在站在军长师长面前,他就觉得自己比半个月前那个清晨更镇静和从容了。
军长没有回答他的话。军长像上次来猫儿岭一样,匆匆抬起沉重的眼皮朝营地里扫视了一遍,目光才回到他脸上来,问:
“你们团长呢?”
“报告军长,团长不在!”尹国才心里又有点慌了:第一天的战斗过去,军党委就做出决议,以后严禁A团团长江涛和B团团长柳道明进入一线阵地。可是昨天夜里,听说二营的一个排在342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上撤不下来,团长又亲自赶去了。
但他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
军长脸上的阳光一瞬间仿佛被一片乌云遮没了。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明显地不高兴了。老头儿不再理会尹国才,他半转过身子向着师长,不满地问:
“陈师长,你到底有没有把军党委的决议通知给江涛同志本人?……啊?”
师长红润的、胖鼓鼓的脸上现出一点难堪。他没有解释什么,看了一眼尹国才,就迈步去了二号岩洞。尹国才知道他去做什么,可是有军长在九九藏书这里,他却不能走开。师长一个人进了二号岩洞,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重新走出来。
“他去了342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师长生气地说:
“估计眼下还在那里!”
军长突然发火了:
“你再打电话到342高地去,让他们派人下到前进阵地上传达我的命令藏书网 :要江涛同志把一切都扔掉,先撤回来!……你告诉他们,我就在这儿等着,江涛同志什么时候撤下来了,我什么时候走!”
师长脸上现出更加生气的表情,重新回到二号岩洞打电话去了,营地里的气氛因为军长发火明显紧张起来。军长一动不动地站着,尹国才也只好站在那儿陪着。忽然他想到让军长这样站下去毕竟不妥,就朝一号岩洞洞口的警卫排长示意。后者很快搬出一张折叠椅,放到军长身后。
军长最初像是没有注意到这张折叠椅。后来两条腿大约支持不住九九藏书了,还是坐了下来。
师长打完电话,余怒未消地从二号岩洞走出。尹国才又示意警卫排长,从岩洞里搬出了另一张折叠椅。
一个小时过去了,342高地方向,只隆隆传来一串长约十分钟的炮声。值班参谋报告说,是师炮兵群正在支援该高地南方谷底的战斗。
营地一侧的密林里,清脆婉转地传出了一声声鸟叫。太阳升高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尹国才脸上,他觉得自己的脑门已经汗津津的了。军长还在那儿坐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神情越发阴郁。师长望着军长的脸,仿佛也更为不安和气忿了。尹国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慌得更厉害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342高地方向,拂晓后一直很激烈的枪声听不见了。K师S团团长从该高地报告说:A团团长江涛已率领该团二营四连一排安全撤上骑盘岭大山梁,目前正顺着山梁北大坡的小路继续回撤!
军长听了报告,睁开眼睛,手扶藤条拐棍,慢慢地站起来,不看任何人,朝自己的吉普车走去。尹国才以为老头儿不会再向自己讲一句话了,不想到了车门前,军长又回过头,直视着尹国才,说了一句话:
“下午两点,让江涛同志到军指挥所来一趟!”
尹国才回答了一个“是”字,看着军长上车,又看着师长犹豫一下,也上了军长的车。
两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已经驶离猫儿岭,在山下公路上盘旋起来。尹国才站在被烧毁的指挥帐篷前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朝山下望,心情一时间有些沮丧。其一,他始终没闹明白军长今天早上又来猫儿岭的目的何在。如果仅仅是通知团长下午去军指挥所开会,只要一个电话就够了;其二,他觉得团长违犯军党委决议重上一线阵地,着实让军长不高兴了,这对团长是不利的。但是,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他听着背后林中传出的清丽悦耳的鸟叫,望着远方郁郁葱葱的亚热带雨林,还是慢慢地咂摸出味道来了:可能军长什么目的也没有,他到猫儿岭来仅仅是要看一下江涛。第一天的战斗过后,团长就因A团在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中的重大贡献,成了这场战争的英雄和明星。战后时期即将到来,胜利者就要享受胜利的成果。身为江涛的“嫡系”,他的运气也绝不会太坏!
半个月来的疲惫、困乏和紧张情绪突然消失。尹国才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他还想把军帽摘下来扔向五月清晨阳光明媚的天空,想放肆的唱几句刚在战区学会的壮家少男少女的情歌,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忍住了。
第二章
“……陈师长,今天早上我把你拉上骑盘岭,是有两件事要跟你谈。昨晚部队开始从公母山一线撤出,我打了个电话给刘司令。你可能也听说了,早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我就打了报告给军区党委,要求离休。刘司令的答复是:打完这一仗就让我休息。现在仗打完了,我要求他兑现自己的诺言。刘司令答应了,他要我提出下一任军长的人选,我提了你……”
车轮的沙沙声响亮起来。后车座上师长的身子耸直了。他突然觉得心跳加快,呼吸也有一点急促。可他没说什么,因为前排车座上的军长并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
“……老陈,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司令员让我以军区党委委员的身份同你谈一次话,要你先以副军长的身份主持军长的工作,等待军委藏书网正式下达你当军长的命令。司令员要我做的另外一件事是,提出下一步对江涛和柳道明两个人的使用方案。”
军长停下来。师长内心已经稍微平静了,他欠欠身子,试探地问:
“军区党委对如何使用这两个人,是否已有了大致的设想?”
“是的,”军长说,“司令员的意思是让我们从这两个人中选一个接替你做L师师长,另一个调到W军做师长。……以后你就是这个军的军长了,我想在做出决定前听听你的意见。”
师长一时沉默下来。这种时刻,他宁愿先听听军长的看法。老头儿见他不说话,便把他的沉默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老陈,我的倾向是把江涛同志留下来做L师师长。……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江涛。不瞒你说开始我也和你一样。记得战前那个早上,我和你到猫儿岭视察,他却带着个女人打鸟去了。这个人还很狂哪,说什么我们用两个团的兵力打公母山是杀鸡用了牛刀,等等。我告诉你,那天在猫儿岭,我的心情其实是非常失望的。……不,不全是因为江涛,也因为自己。打完这一仗我就要退了,老了,不行了,还有你,也很快会老,日后打仗就靠江涛他们这一代人了。可那天早上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明天就要打仗今天还在玩耍的孩子,他把战争看得如同一场游戏!
“那天早上其实我是打算答应你们师的请求,将江涛换下去的。可就在下这个决心之前,我犹豫了:如果我把江涛换下去,换上来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比江涛更强、主要是更有经验吗?即使在那天早上,江涛也有他的长处,他那个沙盘弄得不错,他打骑盘岭的方案从教学的角度看也是可取的。他身上还有一些东西给我的印象很深,那就是他对战争具有充沛的热情,有强烈的事业心和功名心。他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名将,并想让我们从现在就对他刮目相看。我发觉我面临着一种危险:我可以换掉江涛,但假若换上来的人像江涛一样既没经验,还缺少江涛那样的军事素养、热情和功名心,事情就更糟。
“那天早上我把江涛留在A团指挥位置上,后来又命令你也强迫我自己不去干涉A团和B团的战斗,还不完全出于上面的考虑。那一天我对我自己很不满意。我们就要离开军队了,却发觉自己并没有培养出可以信赖的接班人,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员,这不能不说是严重失职。我发觉这场战争其实是我弥补自己错误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不能不把保卫国家的重任交给江涛柳道明他们,但在这样做之前,我仍然可以而且必须利用这场战争对他们每个人做出基本评价,以决定我们是否可以信任他们。我的决心对江涛并不是褒奖,他身上的毛病越多,他的思想、性格、行为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对战争的沉重和艰难越是精神准备不足,真正的战争对于他就越危险。如果他失败了,没有谁会原谅他的,不是我们不宽容,而是保卫祖国的责任不宽容。下定这个决心对我也是一个考验:江涛或柳道明打了败仗也就是我打了败仗,我个人首先要对军区、军委承担责任!”
“但是江涛打得不错!”军长的语调高昂起来,师长一时间甚至从中听出了激动,这在老头儿是罕见的。“江涛经受住了考验!他先是带A团15分钟内拿下了骑盘岭,然后又在天子山、翡翠岭敌人的围攻中守住了它,并收复了632高地地区。这样讲尚不能正确评价江涛和A团在第一天的战斗中对战争胜负所起的决定性作用!当B团攻击001号高地严重受挫、有可能被敌人南北夹击全部歼灭的时候,是江涛派往632高地地区的C团三营的大胆行动,改变了B团全体被歼、我军在公母山地区彻底失败的命运——B团一旦被歼,骑盘岭也是守不住的。敌人大概以为我军在632高地地区突然出现并顽强地向南楔进,是想更纵深地分割天子山和翡翠岭,除了攻占公母山地区外还有更大的作战企图。为此他们匆忙停止了对001号高地守敌的增援,还将已去增援的一部分兵力撤出,调头去对付634高地的C团三营九连,又命令翡翠岭之敌倾巢而出,与我争夺632、633高地,并在骑盘岭东段630高地下对A团实施牵制性攻击。这样一来,敌我在战场上争夺的焦点不再是001号高地而是632高地地区,造成的后果是B团从腹背受敌的绝境中解脱出来,得以重整旗鼓攻击得不到援助的001号高地之敌,并最后拿下了这座高地,于是我军在整个公母山地区的胜利也就有了根本保证。毫不夸张地说,没有A团在632高地地区的顽强战斗,就没有战争的胜利!最让我惊喜的是:江涛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抗击天子山、翡翠岭两个方向的敌人,我曾认为他会坚持不住,但他坚持住了,没有向你我要求增援,即便632高地地区的战斗进行得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使用他在164、342高地地区的力量,使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没有出现敌人可以利用的空虚。对他的表现,我非常满意,太满意了!”
军长沉默下来。师长抓紧时间动了动身子,换了一个坐姿。他明白这不是谈话的结果,在长长的一番铺垫之后,老头儿就要讲出自己真正要说的话了。
“老陈,一场战争过后,当我们要挑选一名师长而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人的时候,许多事情早已被决定了。作为一名军人,一个指?99lib?挥员,最宝贵的品质就是精神上的坚定。战争——尤其是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争——在物质技术条件确定之后,对指挥员的最高要求就是精神上的坚定。江涛在公母山前线的作为表明他是能够经得起考验的。我想留他当L师师长的真正原因是:从井冈山时期起,我们这支部队就是全军的主力,L师又是我们这个军的主力,过去几十年里发生的每一场战争都没有漏掉它,将来大概也是如此。当我们今天要为它选择一名指挥员时,只能选择江涛!……我选择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以后你就是他的军长了,对他身上的弱点毛病知道得最清楚,他在你的领导下会成长得更健康,也更快!”
军长的话讲完了,沉默很突然地出现在吉普车里。师长一手抓住前排车座背上的扶手,僵直地坐着。军长接下来没让他开口讲自己的意见,他就没有主动说什么。他有一种印象:军长刚才与其说是为了说服他,不如说是为了最后说服自己。军长今天早上正是为了最后说服自己才又去了一趟猫儿岭。是江涛再次上前沿阵地的行动说服了军长。师长想军长根本用不着像方才那样说服自己,自从江涛带A团漂亮地收复了骑盘岭地区,他对此人的看法就已经大大改变了。师长想今天早上他和军长都竭力回避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江涛战前的“作风问题”。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早已解决:第一天的战斗过后不久,军师党委就接到了师医院为女军医张莉请功的报告以及同报告一起送达的烈士事迹。张莉是整个公母山前线牺牲的惟一的女军人,而且牺牲在战斗最激烈的634高地地区,师长自己的心当下便被打动了。不知不觉间,他对战前江涛和张莉的关系有了新看法:江涛是个单身男子,张莉是个离婚待嫁的女人,二人之间交往甚至恋爱都是正常的。江涛今天已成了公母山战场的头号英雄和明星,张莉也成了一位被师政治部大力宣扬的女英雄,师长心中对他们拥有的只有欣赏和爱,他不可能再反对江涛接替自己做L师师长。实际上,军长刚刚提出这个问题,他马上就想到了:将江涛留下来!
吉普车再往前走,军指挥所暂时驻扎的、一派南国旖旎风光的S县城就出现在眼前了。
第三章
这个时候,从342高地北方那被阳光照得苍翠欲滴的大山坡上,正有一支队伍迤逦走下来。
这是一支不大的队伍,一支饥饿疲惫、军衣破碎、形容憔悴的队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其中几名伤员还被别人搀扶着,远远地望去,他们的步态极像一种奇怪的舞蹈。但他们又是一支轻松、欢乐的队伍,走下骑盘岭大山梁时,不知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唱起来。于是,这面虽经炮火洗劫依然郁郁葱葱的大山坡上,就长时间地回荡起了青春的欢笑和生气。
江涛就走在这支队伍中间,同半个月前相比,他的变化是显著而深刻的,以至于很难让以前的熟人一眼认出他来。他瘦了,一张原本光滑细腻的脸变成了一张表皮粗糙坚硬的睑,脸上胡子拉碴,左太阳穴上方趴着一块铜钱大的擦伤,异常醒目。他身上没有了夹克式迷彩上衣,将军呢马裤藏书网,嵌满子弹的漂亮的腰带和麂皮枪套的小手枪,而是一套普通的、被战争揉皱的、一身汗碱臭味的军衣,外加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长时间翻山越岭过后,他像队伍中每个人一样大汗淋漓,湿透的军衣在阳光下一片片闪着亮光。他显然是累坏了,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大口喘气。然而,真正惊人的变化却是精神方面的:过去那种天之骄子式的孤傲、冷漠、目空一切的神情不见了,一种新的、内在的沉思的光辉,压倒其他的神情,悄悄地从他的面部和目光中显现出来……
自从那天黎明在634高地上下与刘宗魁、程明、上官峰会师,半个月来,江涛的经历是这样的:那天黎明,他站在634高地主峰上向师指挥所汇报了C团三营九连昨夜收复该高地的消息,然后就向师长请求了一个营的增援,代替一营在164高地地区组织防御,而让副团长赵勇带一营来632高地地区,换下了伤亡太大的C团三营。这次换防完成之际,他已回到猫儿岭A团指挥所,从何晏那里听到了军长对A团在昨天战斗中所起作用的极高评价。还是这一天的晚上,师长亲自来到A团指挥所,向他传达了军党委的决议,不准他和柳道明再上一线阵地!这一刻江涛明白了许多事情:在昨天的公母山收复战斗中,由于刘宗魁和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的浴血奋战,他和A团不再是B团的配角而成了主角;刘宗魁和C团三营最后拿下634高地不仅帮助他完成了在骑盘岭地区的全部作战任务,还使他成了公母山战争中的头号功臣和明星!
江涛内心的困难时期就是这时开始的。战前他便渴望通过这场战争,使自己成为部队内部一颗耀眼的新星,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战后时期一旦到来,荣誉、奖赏、晋升都将接踵而至,他的人生将获得一次质的飞跃。然而,自从有过昨天夜晚的一番经历,他却不仅不能再对上述的一切充满热情和欣喜,相反还突然为自己获得和即将获得的东西痛苦了。
真正的问题是昨夜他带着自己那支队伍越过骑盘岭,来到634高地之下发生的:此前在631高地北方大山坡上经历了雷区、炮击和刘二柱的死亡,他已经接受了一个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的观念,承认了自己就失败在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上,同时也就认定了,让C团三营今夜再去收复634高地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们到达634高地下时,却遇到了令他更为惊讶的事:昨夜已经负伤的刘宗魁并没有停止向634高地攻击,正是他冒死在633高地西侧冲沟雷区里开辟出的一条通道,使江涛能一直走上634高地。随后他又在高地主峰望见了上官峰等六人。江涛一时激动万分,他认为自己亲眼看到了奇迹。直到亲自来到634高地上,他才明白昨天这里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在这样一座面积不大海拔也不太高的山头上下,竟交相枕藉着敌我双方二百多名士兵和军官的尸体,再加上鹰嘴峰山腿上下的敌尸和高地东侧谷底松树林中死去的双方的援兵,他估计死去的总人数不会少于一个完整的步兵营!但真正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仍是高地主峰上发生的事!这座主峰四壁断崖,上面架着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只有一道裂沟可以上通,在这样的情势下,昨夜上官峰他们是怎样攻上去呢?后来他派人到已撤出战场的C团三营去了解,听到了各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其中的一种说法是:上官峰他们所以能攻上主峰,原因在于高地主峰上没有敌人,残敌在他们上去之前就杀死自己的长官逃走了。江涛恍然大悟,但心中的疑问并没有解决,他发现真正让自己心惊的还不是这次攻击行动的结果,而是行动本身:在全连伤亡殆尽、进攻停止、明知主峰地形险恶,且有敌人重机枪守卫、去攻击就是死,不攻击就能活下来的情况下,上官峰他们为什么还是冒死去进攻呢?难道上官峰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还有刘宗魁。正是从军长对第一天战斗的评价中,他更加明白了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进行的战斗的意义。没有这个营在该地区出现,或者这个营在天子山和翡翠岭之敌的夹击下一触即溃,B团在001号高地地区被歼的命运就难以改变,骑盘岭就会受到正面攻击,他不能保证自己真能守住那么长的一条大山梁。不仅刘宗魁带的这支队伍是一个谜,刘宗魁本人更是一个谜:假若不是他亲自用一挺重机枪瓦解了天子山方向的援兵对634高地下C团三营九连的威胁,九连当天下午就会全体覆灭,上官峰他们也就没有机会去攻击主峰,这样不但拿不下634高地,633、632甚至631高地也马上会受到敌人的连锁式攻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其貌不扬、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又不中听的人,怎么就带出了这样一支能打恶仗的队伍呢?怎么就能带出上官峰等等六人那样的排长和士兵呢?还有,这天深夜,他不让部队去攻击634高地,自己脖颈上又负了伤,为何还要奋不顾身地去634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内开辟通路,走向高地呢?他没想到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雷区或者634高地上吗?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江涛找不到答案,就不能不接受下面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刘宗魁和上官峰他们一样,都是要在自己最后的行动中英勇赴死。不是为了胜利,而仅仅是要最后一次履行军人职责,是去英勇赴死!
从公母山之战打响的第二天起,江涛的名字就开始在全国各大报上出现。但也就是这时,他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和自谴。过去他总认为自己是最英勇最杰出的军人,现在却发觉,不仅同刘宗魁上官峰相比,就是同C团三营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士兵相比,自己都不但谈不上英勇和杰出,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军人也算不上。他看到了别人的忠诚、勇敢和高大,同时也就看到了自己的自私、怯懦和渺小,而后面这些品质却是同他生命中的自尊、骄傲、英雄主义信仰相悖逆的,他自己不堪忍受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敌人在短暂的喘息后又同我激烈纠缠起来,每天都有战斗在一线阵地上发生。这时江涛开始表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新作风:过去他喜欢在指挥所里发号施令,现在阵地上一有情况,他就要亲自赶去,同士兵们一起蹲战壕,喝生水,伏在掩体里参加战斗了。他早就不害怕上战场的小路两旁的红白小旗帜,也不害怕敌人埋设的地雷和炮火。他的新作风既是现实的需要——必须坚决守住每一寸国土,直接到阵地上指挥心里更踏实,——又是那颗自卑而又激烈自谴的内心中涌满的渴望。“你的生命并不比别人宝贵,”他常常狠狠地对自己说,用来抵御战斗中不时涌上来的死亡预感,“你即使做不到像刘宗魁和上官峰那样英勇,至少也不要被敌人吓个半死!……”他的新作风给他带来的收获是江涛意想不到的:每次他出现在阵地上,都会给战士们带来鼓舞,激发起他们的英勇和牺牲精神,从而赢得每一场战斗的胜利。江涛以前披阅史籍,常常不大明白一代名将马服君赵奢、伏波将军马援的一些做法:每次出征,他们总将国王或皇帝赏赐的金银尽数放在自家大门口,任士卒们藏书网 捡取。而号称飞将军的李广行军宿营时则总是“士卒尽食方食之”、“士卒尽饮方饮之”。今天,他恍惚觉得自己有些懂了:这些名将的行为绝不是一句“笼络士卒之心”可以解释的,那是真正尊重士兵,把士兵看成作战和胜利的根本。忽然,江涛激动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洞悉到一点为将之道的精微。
最大的收获却是:他终于能够理解刘宗魁和上官峰,也能够理解和他们一样的基层部队的官兵了。刘宗魁代表了他多年来在部队既难以理解、也无法把握的一大部分人,上官峰则代表了一大批与他有年龄差距又让他理解不了的新人,无论刘宗魁上次战争中表现出的勇敢精神,还是这次他和上官峰们在收复634高地中的英勇行为,事后都成了让他心灵为之惊颤的谜团。然而当他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置身于战场和普通士兵中间,他自己也在战斗中成了普通一兵,这些过去总也找不到答案的谜团便有了答案。
“……你不能理解他们,是因为你总是站在个人的角度思考一切,包括战争和死亡,离开这个角度,你便不能理解任何事情。刘宗魁、上官峰他们却不同,他们完全不是为了自己投入每一场战争,他们纯粹是在保卫祖国的意义上走进战争,并且承担了战争的沉重、苦难和牺牲。……他们表现出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民族生命体内那种深厚、伟大、永远不可被战胜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这个民族一代一代战胜内忧外患生存下来,并将永远生存下去,不断地创造着延续着自己的光荣。……你以为自己出类拔萃、与众不同,负有特殊的使命,以为战争是你施展才华、实现远大抱负的园地,其实你错了,战争仅仅是一个民族向另一个民族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决心、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的特殊方式,.99lib.你也不过是刘宗魁、上官峰们中间的一员,你的身份、你的使命与他们一样,都是也仅仅是在这个历史时代用自己的生命保卫祖国。这才是你做一个军人的真实命运,同时也才是你生命的光荣所在。……你不是你自己,你也只是民族的一个分子,只有像刘宗魁、上官峰们那样,完全将自己融汇进士兵的阵列里,你才有力量。……”
公母山地区的战争进行到第十五天,A团正式接到了从战场上撤出的命令。而这时江涛无论外貌还是内心,都已被战争脱胎换骨地改变了:他不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英勇的,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英勇;他不再以任何方式表现自己的优秀,却比以前更加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原来在他生命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浅薄、倨傲和暴戾消失了,他的内心变得宽广、深沉、柔和,他懂得了同情、怜悯,懂得了从一种全新的角度理解人和事,因而突然有了一种高级军事指挥员才会具有的风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江涛虽然没有死在这场战争中,像许多烈士那样,但原来的那个江涛,却永远地消失了。
第四章
过去半个月里,还有一件事深深地撼动了江涛的心。这就是张莉的死。
张莉牺牲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夜间江涛才知道。头天的激战过后,敌我双方都用一天的时间调整部署,这样第二天战场上的局势相对平静一些。天黑后江涛命令已负责守卫632高地地区的副团长赵勇从一营抽调一支武装救护队,去634高地东侧谷地杉树林子里,将C团三营教导员陈国庆和他带去的战士与民工的遗体抢回来。任务执行过程中没有谁发现烈士中还有女的,但是深夜11点半,在S县烈士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一位干事却把电话打到猫儿岭,报告说他们刚刚从新运到的烈士中发现了师医院女军医张莉!
江涛的头顶上犹如猝然响起一个霹雳!他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反复追问干事之后,竭力抑制住浑身的颤栗,他将电话打到631高地北方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然后又打电话给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部,很困难地查清了:张莉昨天下午真的去了632高地地区!这时他想到应当再问一下C团三营——张莉最后去了他们那儿,该营应当了解她到达后的情况——手却拿不住话筒了!他已相信了那个噩耗:张莉是牺牲了!
张莉,曾经给了他那么多爱和欢乐的张莉,前天清晨还愉快地奔跑在洒满阳光的林间,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美丽的张莉,竟然死了,不存在了!不,这不可能!他决不相信这件事!
他坚持把最后一个电话打到C团三营——这支部队已撤至猫儿岭待命——该营营长肖斌证实了他依然怀疑的事情:昨天下午,是有一位女军医随该营教导员陈国庆去了634高地东侧谷底的杉树林子!至此,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像风中之烛一样熄灭了!
张莉是死了!放下电话听筒,江涛僵直地立在原地,那种可怕的颤栗正在全身剧烈地蔓延着,持续着!他的内心已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突然来临的可怕现实,最初的震惊、怀疑就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恐怖。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可以想到任何别人的牺牲,决想不到张莉会牺牲,因为她完全可以不牺牲(只要不上战场就能做到);他所以感到恐怖,是因为在张莉的牺牲中,他已经朦胧地意识到了自己应负的责任!由此引起的更深层的痛苦是:张莉已经牺牲,他再也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改正自己的错误!
这是一个漫长的、不寻常的、令江涛心惊魄动的夜晚。先是张莉的死讯猝然来至,接着是632高地地区的赵勇,向他报告说634高地前又发现了新的敌情!前者让他陷人了巨大的痛苦,后者又将他从痛苦中唤醒:战争并没有结束,骑盘岭地区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腿、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看似平常实则可能藏匿着敌人的小树林,都还沉重地压在自己肩头,不能再丢失。至少是目前,他还不能让张莉之死分散自己太多的精力!
他用电话指挥赵勇和师团炮兵群,击溃了天子山之敌对634高地的新反扑。这一夜他没有让自己再去想张莉,同时却也明白了自己不去想张莉的原因:你害怕承担你应当承担的责任!江涛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外的事情:张莉牺牲之后,他应当为她做些什么?他很快就明确了:张莉之死肯定会让一些人重新忆起战前他和她的“关系”,今天哪怕仅仅为了死者自己,他也不能对张莉的死表现出太多的悲痛。让那些关于他和她的流言自己消失吧,让人们只记得张莉是个主动要求上战场的女英雄!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样一位女英雄!
他明白自己这样想是为了什么:他想竭力避开张莉的死。他想使自己和张莉之死保持一段距离。以后的日子里,即使在知情者如尹国才等面前,江涛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张莉,反过来也一样,尹国才等人似乎明白他的心,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张莉的名字和她的死。江涛什么事也没有为张莉做,却为她做了最重要的事:战前那些桃色传闻没有人再提起,张莉的姓名和事迹受到了各级首长和部队越来越大的敬重,江涛自己的名声也得到了洗雪:许多人今天不但把他看成一位战争英雄,还把他看成一位战前蒙受了不公正舆论、形象更具魅力的战争英雄!
但在内心深处,他这种做法却没有成功。他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忘掉张莉。虽然他和张莉的关系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虽然他将她留到猫儿岭时也没有给予她什么许诺,而那天深夜她离开猫儿岭又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他还是不能不清楚张莉的走和牺牲与自己有直接的关系。在那些前沿阵地枪声沉寂的深夜,江涛一点一点地回忆两人间所有的往事,对于张莉的死和自己的责任就看得更清晰了。“……交往半年来,你心里其实明白,她是爱你的,虽然不要求与你结婚。你只是不明白她竟会把你的爱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战前是你将她留到了猫儿岭,可那天从中午到深夜你却一直在向刚来的女记者大献殷勤。……你和女记者甚至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树林子,差一点干出更荒唐的事来。……张莉正是在那之后走出自己的帐篷,提出离开猫儿岭的。行前她想最后见一次你,也被你拒绝了。那种情势下,她无法不对自己的爱情做出不利的解释。……事实是:她是那样痴心地爱着你,一旦发觉你移情99lib?别恋,她便带着自己的绝望走上了战场。她是带着与爱情和生命告别的意念走上战场的……至于你自己,还在白帆到来之前,听了何晏的一番话,就有结束和她的关系,将她从猫儿岭撵走的意思了。正是这点恶意加上你的虚荣心,才让你走近了白帆。……你是造成她死亡的真实原因!”
这种思考和严厉的心灵鞭挞产生了两个结果:其一,正是在张莉离开猫儿岭英勇赴死之后,江涛才发觉自己其实仍然是深深爱着她的!张莉已经死去,关于他和她的传闻不再能成为他生活中的烦恼,对张莉的爱便清晰的完整地显现到他的意识里了,而张莉的死也加倍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失去至亲骨肉那样的痛楚。“……有过任何人像张莉那样爱我吗?没有。有过什么人像张莉那样给了我那么多的欢乐和心灵的慰藉吗?……不,真正的问题是,有什么人让我比喜爱张莉更喜爱她吗?没有!如果不是存在着那些功利的目的和虚荣心,我会真地不愿娶张莉做我的妻子吗?……不!”这些痛苦的思考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江涛发觉今天他与女记者的任何接触都成了可怕而又可憎的事,而白帆虽然仍旧置身猫儿岭,却似乎也因为战前和战争第一天夜晚发生的事情不能原谅他,尽力回避与他见面。但江涛每天总还是要看到她,只要看到她,他也就不能不想到张莉,白帆的存在终于成了他每日内心的酷刑。“……你是应当受到这种折磨的,”他常常会怀着憎恶之心对自己说,“你的错误是,在这场战争打响之前,你既不懂得战争,也不懂得爱情,还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等你懂得了这一切,张莉却已不在人间!”
战争给予他做这种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前沿阵地上的枪声时时会在他刚刚陷入激烈而痛苦的自谴时猝然炸响,将他带回到战场上去。仗还在打,阵地上每天都在死人。张莉牺牲了,我也随时会死去。“……在张莉那么好的女子死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还活在世界上是不公道的,丑恶的。”他怒气冲冲地想道,注意力转移到前沿阵地发生的战斗中去,“我现在就要到×××高地上,如果我今天死在那里,我是不会感到遗憾的!……今天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张莉赎罪了!”
他就带着这样一种心理迎来了全团从战场撤离的一天。他没有想到,夜晚十时全团开始行动之前,政治处那位在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干事来猫儿岭汇报工作,又给他带来了一封张莉的信!
刚在信封上扫一眼,江涛的神情就大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他严厉地问。
“清理烈士遗物时发现的。”
“……还有别的遗物吗?”
“没有。就这样一封遗书。”
他挥手让干事走了,匆匆回到“卧室”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泪水立即涌流出来打开那封没封口的信。
最近几天他没有过多地想到她。前沿的战事太频繁了!她好像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些,于是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在他原来的想象中,她离开猫儿岭和走上战场时一定对他心怀怨恨!今天才发觉,直到最后,她向他倾吐的仍然是爱情!惟一不同的是:这次她说出了心里话——她想跟他结婚!
这一刻江涛坚强地站着,不让自己过多地想这封信具有怎样的意义。虽然全团就要撤出战场,但在这个夜晚过去之前,他仍不愿相信自己没有机会用死的方式从痛苦和悔恨中解脱。既然他仍有机会向张莉赎罪,他就不让自己多想这件事!
十点钟到了。江涛走进“大厅”,主持全团的撤离。夜深一点,各营基本从阵地上安全撤出,他松了一口气。凌晨三点五十分,二营营长突然从342高地北方山脚下向他报告,四连的一个排还滞留在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上,没有撤下来,他的心重新缩紧,又一次想到:那种可能依然存在!江涛当即命令由二营长组织一支队伍,他亲自带着去接应四连的这个排!
从猫儿岭到342高地南方谷底的全部路途中,他始终没有再想到张莉!在谷底阵地上指挥部队抗击敌人的袭扰时,他也没有让自己想到她和她的信。但是,当他带着部队平安地撤下骑盘岭,来到342高地北方峡谷谷底,抬头望见面前那已对自己具有全新意义的郁郁苍苍的森林、森林上方的晴空时,却不能不再次想到张莉和她的那封信,并为之深深的痛苦了!
——直到最后,这场战争也只是让他九死一生,没有给予他向张莉赎罪的机会!
刚刚他还置身在战争中,现在却走进了和平的天空下!他还99lib?必须活下去,而这件事在他的感觉中不仅是困难的,还是战争期间从没有思考过的!
第五章
他让二营营长带兵登上等在谷底的两辆卡车,先去A团的新驻地,又让吉普车司机和警卫员在车里等他,一个人踏着厚厚的枯叶层,走进了很深的林间。
他在一棵巨人桉下站住。四周围静极了,只有一些地虫子在断续地呜叫;树下绿草如茵,草叶上洒着斑斑点点的阳光;一朵野花幽谷美人样艳丽夺目地开着;……巨大的生的气息如同翻卷的热浪一样涌来。江涛仰面躺下去,闭上眼睛。
张莉!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战争中的每一次幸运误了我!我还得活下去!
不需要再打开你的信了。只是昨夜匆匆浏览一遍,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已融进了我的灵魂!
“……江涛,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一个熟悉的而又久违的女子的声音在整个林间回响起来,让江涛的眼窝里涌满了泪水。“……我的生命属于你,除了.99lib.你我不爱任何人,连同整个世界。……你就是我的世界。”那个女声中已充满了含泪的颤音。
“……我真想和你结婚啊,哪怕过上一天名符其实的夫妻生活也好。……我不想仅仅做你的情人!”
信在这儿结束。一封没有头尾、也没有署名和日期的信。但它的主要部分已经写完了!
“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你没有嫉妒白帆的意思,也没有怨恨我的无情!却更深的刺痛了我这颗流血的心!在你面前,我剩下的只有虚伪、卑鄙和残忍!
“张莉,你是惟一把对我的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的女人,而我却有眼无珠,很久都没有看清它。……那天深夜,离开猫儿岭之前,你为什么就不能反抗一下我强加在你命运中的粗暴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冲进二号岩洞,斥责我一番呢?……甚至这封信你也没打算让我看到,因为你没有写完它,也没有将它留在猫儿岭。……你即使在走向死亡时仍是深深爱着我的,你是不想用这一封信妨碍我吗?……
“也许你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你只是选择了战场。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牺牲了,我仍然是那个将你从身边推向战场和死亡的人!……
“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战争中。这样我的罪过或者就可以得到原谅。但我却活下来了。……我99lib?不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怎样面对关于你的回忆和自己的悔恨。你的爱,你的宽容,你的死,将会使我永远难以忘掉自己是一个丑类。”
“他做了一个用手掏枪的动作。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是真诚的。但身边早已没有手枪了。自他经常上战场以后,手枪就换成了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而冲锋枪方才也被警卫员接过去放进吉普车里了。马上他就对自己方才那个下九九藏书意识的动作感到了强烈的憎恶。“……江涛,你不要再表演了。……张莉看不到这个了。……今天你再这样做既无意义,又是一种怯懦和逃避痛苦与惩罚的行为。……你将活下去,遭受内心的长久的折磨。……你也只能用这种痛苦的方式为自己赎罪了。……”
“他又静静地在树下躺了一会儿,虽然仍旧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在战后的岁月里生活下去,但心灵里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江涛了。那个江涛已经死了。”一个不那么激烈的声音重新在他心里响起来。“……但我也不是别人宣传的那个战斗英雄。……我只是一个刚刚走下战场、身心都疲惫到极点的军人。我渴望的不是荣誉、奖赏、晋升,而是回家休息,什么事也不做,每天躺在一只摇椅里,望望天空,听听音乐。……”意识流淌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因为他想象中的家不是北京母亲的家,而是战后他本来可以和张莉一起建立的那个自己的家。他的错误不仅使他失去了张莉,还失去了一个战后可以给他温暖、爱和休息的家。战后别的军人都可以回家休息,惟独他一个人无家可归!
“这就是惩罚。……你本来会有一个家的,可你却把它失去了。……”内心里不像刚才那么痛苦了,但他知道,一块病已在灵魂的深层土壤里种下了,遇到合适的时候就会作痛,不过他毕竟可以较为平静地思考了。“……你从来也没有真正尊重过张莉,你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轻薄的,不严肃的。……即使没有这场战争,没有女记者白帆,最后你仍然会失去张莉。……你对白帆的态度也是如此。你看出了她对你的迷恋,便利用了她,在战前那个夜晚,与她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林子,却又拒绝了她的爱。……白帆并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你既不是真心爱她,就已经用你的行为污辱了她。……”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目标转移了。毕竟,白帆也是他走下战场后必须面对的另一个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能比较公正、客观地看待很多事情了。
“在你和白帆的交往中,白帆有过什么过错吗?不,……她只是有些单纯罢了,还缺乏同你这类男人打交道的经验,对你这样金玉其外的人一时生出了幻九九藏书 想。……但这不是什么过错。过错在于你不但不去消除她对你的迷恋,反而做出各种姿态,使她在迷恋中越陷越深。……白帆并不了解你和张莉的故事,至少在她刚刚到达猫儿岭的那个白天和夜晚对此知之不多,她在张莉之死中没有过错。你却因为张莉的死迁怒于她,有意在整个战争期间冷淡和疏远了她。……这场战争对于两位记者也是沉重和艰难的,由于你的过错,白帆在战争中的经历尤为艰难。……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让你现在再去接受她的爱是不可能的,也做不到。但你至少应当赶在她和肖群离开前向她道个歉,争取得到她的谅解。……”
他又在林间草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他知道自己内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而是刚刚开始,张莉之死将成为一个永久的创伤,留在他的心灵上。但是,他到底觉得自己能够较为光明磊落地处理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了。
昨晚尹国才就告诉过他,今天中午肖群和白帆要离开猫儿岭回北京去,×市的部队已为他们订好了今晚的火车票。江涛看了看表,距离中午十二时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再耽搁,站起身,走出林子,坐上车回猫儿岭去了。
第六章
“肖群,我们非要等江团长回来再走吗?”
“你是想……?啊,那倒也没有十分的必要。”
上午十点的阳光灿烂地照着。公母山方向枪声沉寂。猫儿岭岭脊线上那柱由炮火打燃的黑烟已经熄灭。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的亚热带雨林苍翠可爱,闪闪发光。两位记者并肩走在营地一侧的林子里,脸上的笑意轻盈如同微风,同样明净的眸子里各自沉淀着动人的情思。他们就要离开前线了,岩洞里,行装已准备完毕;岩洞外,一辆拆去伪装网的吉普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启程。为了这次旅行,两人还都换了服装:肖群是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白帆则是一袭雪白的长裙,外加一件质地缝工都很考究的米色风衣。——后者还精心化了淡妆,像过去每一个日子那样娇艳动人,让能够重新注意到她的肖群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走进一片战区的林子,突然又都感到一点恋恋不舍。
半个月的战争过后,肖群的模样也变了许多,他脸黑了,瘦了,却显得更有精神。战争打响的当天夜里他同江涛去了634高地,第二天便详细报道了头天发生在632高地地区的战斗。从这一日起,他几乎天天泡在前线,白天采访,夜里写作,战争尚未结束,一大批报道战况和英模事迹的新闻作品已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重大反响,肖群这个名字也和那些英模的名字一样,受到人们的广泛注意。某一天深夜,报社的一位同事通过电话告诉他,有关方面已有意将今年中国新闻界的“普利策奖”授给他。自从走出校门当记者,肖群就把获得这个新闻界的“终生成就奖”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又觉得它可望而不可及,今天他有希望得到它,却猛然意识到它对自己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许多人那样,对于自己内心深处发生了怎样深刻的变化,肖群并不十分清楚。这场战争给了他太多的东西。半个月前他是带着各种功利的目的来到猫儿岭的,一旦战争打响,面对着每日的厮杀、眼泪、鲜血和死亡,他的全部身心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经历和体验的就完全是战争本身了。他为前沿的胜利而兴奋,为每一位烈土的牺牲而悲痛,常常一边写作一边泪如泉涌,像一位真正的战壕里的士兵那样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那些附加在战争之上的东西就一点也不挂在他心上了。他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经历和体验着战争的庄严和壮丽、士兵的英勇与忠诚的同时,也还经历与体验了战争的沉重和残酷,从而不自觉地改变了对战争的全部认识;他自己也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同今天能活下来相比,战前他渴慕的那些“成就”根本不值一提;以往他总认为战争生活才是激动人心、可歌可泣的,和平的日子既平庸又琐屑,毫无意义和价值,现在却觉得:即使和平年代的一个最普通的日子,也是无比美丽、充满诗意、可歌之舞之的了!现在他和白帆的使命已经结束,他就要返京与家人团聚,内心里涌满的不仅是欢乐,还有同每一个参战军人一样的疲惫和感动。回头再想战前的自己,竟然那么浅薄、幼稚而又自以为是,他不能不感到脸红!
“……我在这场战争中的真正收获是什么呢?”有时他心中也会涌出这样的思想,“真正的收获不是我已经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虽然是一时的成功),也不是我有了那么多新鲜、沉重、难以为外人道及的战争经历,而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最本质的事情,明白了战争与和平其实是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最主要的两部分,两支主要的歌曲。……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每天都会出现许多事件,有些甚至是戏剧性的,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的,但真正重要的事却只有两件:战争与和平。你只有从这里去把握,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半个月来我已经讴歌了战争,以后我要讴歌和平,讴歌它的每一个日子,讴歌劳动、爱情和发展。……我也不会拒绝讴歌战争,在需要这样做的时候。……但我不会像战前那样怀着功利的目的讴歌每一位自认为能够推动历史进步的人了,我不再会那样浅薄和虚荣了。……”想到这里,肖群的心就被更深地感动了。
同他相比,半个月的战争带给白帆的变化更多是内心的而不是外貌上的。战争的第一天夜晚她没有随肖群去634高地,此后便一直没有勇气走向战场。余下的日子里,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线阵地后方的几个包扎所,尽管也写了一些作品,但与肖群比就逊色多了。白帆收获到的是另外的东西:战前她是带着一颗浪漫的心来到猫儿岭的,战争给予她的却是真实的厮杀、流血和死亡。她在意识到自己承担不了战争的全部沉重的时候已被动地承担了它,也就在这时透彻地看清楚了自己:无论做一名战地记者,还是做一名普通记者,她都是不会获得很大成就的,她缺少的是肖群那种为职业宁愿献身的精神和勇气!
一旦认清了这一点,白帆也就平静了,不再在职业上对自己有过高的要求。剩下的问题便是江涛。最先这也是肖群的问题,在战争第一天深夜江涛粗暴无礼地对待他们之后。然而不久后她就发现,肖群同江涛已经和解了,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肖群不再记恨江涛,江涛也因肖群的英勇和勤奋而对他明显地持一种敬重态度。江涛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很快她就从别处听到了他和张莉的故事以及张莉的死,当即就模糊地意识到,自.99lib.己心中对江涛的感情不仅是鄙视,还有深深的憎恶了。莎士比亚的每一部剧作都告诉人们:爱情不仅应当是浪漫美丽的,还应当是忠贞不渝的。江涛不该那样对待一个痴爱着他的女子!
她以一种对江涛深怀憎恶的心情度过了战争的大部分日子,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以一种新的态度思量江涛。战争的日子拖得越久,她对它压在这个男人身上和心灵中的沉重体察得越深刻,对战前那个夜晚发生在江涛和她之间的事就越是会生出另一种看法:江涛那样做并不是有意轻薄她,而仅仅是战争在他心灵99lib?上的压力太重,他想用那种方式把压力分散开去。他那样待她不是他坏而是他心灵过于脆弱。这种新看法改变了她对江涛的憎恶,使她对这个男人生出一点同情,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白帆心里再次对江涛生出温柔的感情是近几天的事。战争明显地深刻地改变了江涛,使他变得疲惫而憔悴、苍老,神情和目光却变得宽厚、温和、谦逊。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向她表示过歉意,他看待她的表情和目光里却有了这种含意。它们当然不是爱,却也再次让白帆那颗敏感的心微微颤跳起来!
但她到底不是战前那个白帆了。战争将近结束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完全原谅了江涛。不是原谅他对张莉犯下的大错,也不是原谅他对她有过的无礼和冲动(它让她极不情愿地卷进他和张莉的故事中,成了个无辜的第三者),而是那颗女性的温情脉脉的心,使他在自己的想象中不那么难堪了。顺着江涛重新投向自己的目光远远望去,她悄悄地发现在人生的或近或远的一处驿站,再次出现了她和他重逢的可能。江涛不会很快忘记张莉,或者说不会忘记张莉之死带给他的痛苦和愧疚,但他战后毕竟还要生活,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永远地孤独前行。别的女人或者很难进入他那突然荒凉起来的视野的中心,她却仍有这种机会。战争期间她对他内心的全部洞察和理解,那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在战后的岁月里都可以成为他们彼此走近的秘密小径。她这样想并非只为了江涛,更是为了自己。她已经不可能成为一名有成就的事业型妇女,能够渴望的就是建立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江涛今天已是闻名全国的战争英雄,哪怕他曾对张莉和自己做过那样的事,一场战争过后,你仍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位优秀的男人,男人中的精华。然而这只是她的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除了江涛,她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她终于选择了江涛,也就再次选择了她无法承负的战争的沉重。她真地愿意永远过一种战争威胁下的家庭生活吗?
一件发生于来战区之前的事频频地出现在她活跃的意识中心了。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她去一位大学同窗家参加聚会,被介绍给一位来自澳大利亚,名叫何家骝的侨商。过不了几天,这位何先生突然通过同窗,正式向她求婚。随后的一天晚上,何先生专门请她到自己下榻的酒店的吧厅里,面对一支红蜡烛,动情地讲述了自己的一切: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本想做个诗人,却继承了几千万美元的家产,一个面积达十万英亩的牧场。这次回国他一是同有关方面洽谈羊毛生意,第二就是想寻觅一位如白帆小姐一样年龄相当知书达理而又美丽温柔的姑娘做自己的太太。他不想和异族的女孩通婚。何先生讲他的选择是严肃而慎重的,他已在北京住了好久,直至见到白小姐,才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意中人。他请白小姐答应他的求婚并随他去澳大利亚,他惟一的许诺就是让她终生富裕和幸福。白帆一直把此事看做一场玩笑,却回答说事情太突然,她必须好好想一想才能做出决定,心里其实已拒绝了他。她是一位大报记者,一位有事业心和理想的知识妇女,又马上要和肖群一起奔赴战场,名记者的前程正在前面等待她,她怎么会到遥远的异邦(说不定那儿还很荒凉)做一个牧场主的羊毛太太呢?白帆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重新想起那位眼下仍在北京等待她的最后答复的何家骝先生:如果她不再幻想有朝一日事业有成,只想退回到一个爱情美满生活富裕的家庭里做一名主妇,又下不了决心选择江涛,成为何家骝先生的羊毛太太就不再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事情。
但她毕竟还是难以完全弃绝江涛。越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刻,她发觉自己越是难以做出最后的决定。于是今天上午,启程的准备做好之后,她又拉肖群一同走进了这片林间。
……他们在林子里越走越深,一直走到了林子的尽头,就在那儿站住了。从这里向南,他们又一次望见了蓝天下横亘的骑盘岭大山梁。碧空高远,阳光明亮,骑盘岭山梁上飘动着一道乳白色的美丽的雾岚,更南方的天子山诸峰在雾岚中若隐若现;雾岚下是越近越显得鲜明、生动、闪闪发光的绿色雨林。但就在这样一幅完美的大自然的画图中,一道斜斜地自164高地附近升向天空的灰褐色炸烟将它应有的迷人情调全部破坏了。
正是面对着这样一幅被战争损害的画图,白帆留下来再见一次江涛的信念动摇了。江涛日后必然还要经历那种极为沉重的时刻,他会不会也像对待张莉那样对待你?!……
“肖群,我不想再见江团长了。我们现在就走,好吗?”有过本节开头她和肖群的两句对话之后,白帆又说。
肖群用不甚明白的目光望着她。肖群是聪明人,他不知道在江涛和白九九藏书帆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是完全想象不到此刻白帆为什么做出了上面的决定。
“好吧,我同意。”他还是一副什么也没想到的样子,回答说。
十几分钟后他们回到岩洞里。白帆坐下来,用五分钟时间给江涛留下一封信,交给尹国才转达。然后两位记者就上了车,一路尘烟离开了战区。
这样,江涛中午十二时赶回猫儿岭,就没有见到他们,只见到了一封白帆留给他的信。
他在“卧室”里拆开了这封信。
江团长:
当你回来看到这封信时,我和肖群已在回京的路途中了。
请原谅我们没有当面同你告别。肖群和我本来打算这样做的,但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对于这些难忘的日子里你我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我并不感到羞愧。无论何时何地,人们的爱只要是真诚的,它就不应当受到责备。
我本来可以不这样走的。我甚至可以一直在你身边呆下去。真正的原因是:我发觉自己是个很弱的女子,我承担不了爱你必然会带给我的沉重和牺牲!
我很快就会远嫁异国。我们也许终生不会相见。但我既忘不了这场战争,也忘不了你。日后一定会有比我更勇敢的女子走进你的生活,我想对你说的一句话是:你要珍惜她对你的爱!
最衷心地祝你幸福!
白帆
×月×日行前匆匆草就
尹国才走进来,发现江涛神情凝重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团长,白帆信上写了些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江涛艰难地回答了一句,站起身,将宽厚的脊背转向参谋长。
他是没打算再与白帆建立那种关系的。但白帆的这封信,为什么又让他觉得是对自己的一次沉重打击?!
他又想到了张莉。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张莉的墓。下午,他无论如何也要到那里看一看她!
第七章
但是,在其后的一个半月间,他的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他本来打算下午两点到军里见过军长,就去S县城西的烈士陵园的。然而一到军指挥所,才发现一个来前线采访的大型记者团正等着他。他详细地给记者们介绍了公母山之战的经过,军长才开始同他谈话:一是晚饭后连夜出发,代表L师到军区机关做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全面汇报,司令员急等着他去;二是正式通知他,军区党委原则通过,由他接替L师师长,这次去军区汇报归来就要上任。已到军里工作的师长还向他交代了另一项任务:由于他和柳道明均要调任新职,C团刘团长已内定转业,L师三个团的团长全部空缺,他必须在这次进行作战汇报期间考虑好三个团长的人选,报到军里审批。
谈话结束就是晚上了。吃过饭江涛即乘车出发。他以为一两天就可以回来,没想到一去就是十五天。在军区机关,他先是受到首长接见,进行作战汇报,然后又被军区各职能机关留下,配合他们对此次战争的胜利进行方方面面的总结。十五天过后,北京方面又来了指示,总部首长让他去做同样的作战汇报。江涛只好再次启程,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京城,住进别人事先安排好的宾馆,按照要求将公母山地区的作战经过一次次讲给各级首长听。这期间,军委正式下达了任命他为L师师长的命令。等他终于能离开宾馆回到家里休息几天时,一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
在这样一个月里,江涛自己内心的情感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首先,他得到了战争期间异常渴望得到的休息,体力和精力都有了很好的恢复;其次,从战争走进和平的日子越久,战争留在他内心的激烈情绪就越是被松弛,战后经历的新的生活图景和感受开始渐渐地清晰地浮上心头。这些感觉是:虽然他率部队取得了骑盘岭之战的胜利,被前方后方的人们一律当成英雄看待,但事实上除了他和他的战友们,别人是很难理解这场战争给予他们的全部考验和思想的;不仅如此,回到北京的日子里,他还先后在不同场合听到人们用“打了一小仗”这个短语称呼这场边境战争,江涛最初不习惯,觉得刺耳,在别人也许是“一小仗”,在他却投入了生命的全部,甚至是生命本身,但后来还是不得已习惯了,因为即使同建国以后有过的大大小小的战争相比,公母山之战也只能算做“一小仗”;再其次,多年不在北京生活,这次回来发现它竟大变样了,变得更漂亮更开放更时髦,对他来讲则显得陌生而嘈杂,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北京人而像个外地人了。虽然报纸上对公母山之战进行了大量报道,但在这里并没引起很大反响,人们更关心的是政局变动、体制改革、三资企业、经济特区,以及一部名叫《阿信》的日本电视剧。日复一日地感受着这一切,公母山之战也不知不觉在他心中渐渐淡去,似乎它真的已成为历史,相反战争留下的那些只同他个人有关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地痛苦的凸现出来。
但是,真正在灵魂深处引起震惊、并完全改变了他对公母山之战看法的,却是一次他等待许久后才实现的、和一位高级首长的会见。
回到北京的当天,先是听他汇报的一位总部首长,然后是自己那位在上层有着许多“关系”的母亲,都暗示他:这次所以要他到北京来一趟,真正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这位高级首长听过有关方面的汇报后,说过想亲眼见一见他。
出于这个原因,向总部首长做过汇报后有关方面就没放他回家,母亲也不让他回去,要他继续在总部招待所里等待首长接见。母亲的心思他明白:多少人都是因这位首长的一次垂青开始了自己辉煌的前程,母亲认为儿子眼下虽已是公母山战场的英雄,但也只是一位英雄而已,若是首长能单独接见他一下,他就不是一般的英雄了,以后他在军界的前程很可能是无可限量的。母亲还在电话里说出了一桩秘密:江涛的父亲和她自己在战争年代与这位首长有过相当亲密的关系,只是后来首长身居高位,两家人的交往才在江涛父亲去世后中断了。她要江涛在首长接见时替自己向首长问好,也许由此首长就能回忆起一起度过的战争年代的艰苦岁月。江涛有些不耐烦,下决心不照母亲的话做。但既然首长说过要接见他,以后又没有谁接到通知说首长又取消了自己说过的话,他就只能在招待所一天天等下去。
一个星期无所事事之后,江涛认定首长肯定已把自己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忘了,他刚想打电话向有关方面说出自己的看法,要求回家,却接到了正式通知,说这天晚上首长要见他。
江涛激动起来。母亲说过的话虽然他听着不大顺耳,但首长真要接见他,他马上又明白这在自己是一桩多么巨大的荣誉。
这个白天从早到晚他都准备如何向首长汇报公母山之战,不是汇报自己如何英勇善战,而是要向老人讲634高地之战,讲刘宗魁和上官峰,讲C团三营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英雄们的事99lib?迹。
晚饭后六点他上车出发,仍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得更好。不!他是太激动了。
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无声地在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巷,将他送进一所似曾相识的院子。所以会这样,后来他想这类院子是他童年时就熟悉的:院子外面的墙是灰色的,没有特点的,车子驶进去后,你会发觉其实里面空间很大,有着外貌同样是灰色的楼、一些皇家气派古色古香的庭园与花木。车子在楼门外台阶下停住,一名参谋军官引他下车,经过一条九九藏书长长的铺着旧地毯的走廊,他被引进首长家的客厅。值班参谋让他坐下等一会儿,就走进客厅另一端的一扇门,不见了。
江涛坐下来,努力让激动的心平静,看首长家的客厅。客厅很大,但除了地下铺有一块覆盖了全部地面的紫红色新地毯外,和他家当年曾经有过的大客厅没什么区别。和下面许多首长家的客厅比起来,这位在国内外享有巨大威望的首长的客厅未免过于简朴了。
一位女服务员无声息地走过来,给他上了茶,点一点头,又声地消失了。
江涛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在他的感觉里比二十年还要长,还要难熬。他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来的,长久的等待让这种激动打了折扣。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去又站起。有一忽儿,他都怀疑自己会一直被扔在这里,不但见不到首长,甚至也不会再有人想到他,走出来招呼他了。
首长就在这时走出来了。他是突然从客厅另一端的门里走出来的,事先没一个人提醒过江涛,事后也没有谁跟着首长走进客厅。江涛此刻已是第二十次站起来了,一眼瞅见这位几乎每日都会在电视要闻中出现的首长就远远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竟然有一点不知所措了。到底很快地反应过来了,他“啪”地一声立正,举手敬礼,大声说:
“报告首长,陆军L师师长江涛奉命来见!”
首长没有回答他,他分明刚吃过饭,脸红扑扑的,眼睛明亮。走出那扇门后,一眼瞅见江涛,他像是吃了一惊后又想到了什么,站在那儿,用那双仿佛被蒙了一层水光的湿润的眼睛直视着江涛一会儿,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然后,他放松地在靠近门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坐下了,很随意地、像是大人招呼孩子一样朝江涛招了一下手,说:
“过来。……你就是××的儿子?是有点像。……好了,别站着,坐下吧。”
江涛走过去,在一张比想象中离首长更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位首长面前表现得如此紧张和拘谨。
首长几乎立即抽起烟来。
“到了几天了?”
“两个星期。”江涛坐直身子,从作战图囊里拿出自己准备的汇报材料,“首长,我是不是现在就汇报?”
首长轻轻摆了一下夹烟的手,仍注意地望着他。
“嗯。……不。我要你来,就是想看一看你。……你不知道,你妈生下你那一年,你爸还让我帮他给你搞过奶粉哩。那时候,奶粉可不容易搞啊。”
江涛的眼泪猛然湿润了。他本不想和首长“套近乎”,但首长主动提起了旧事,他不由自主就感动了,说出了妈妈让他说出的话:
“伯伯,妈妈让我代她问你好。国事繁忙,你要多保重身体。”
首长“哦”了一声,微笑着,眼睛里的水光越发明亮了。江涛一刹那间想道:老人正处在饭后常常会出现的愉快、温柔、怀旧的心境里。这时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位以威严闻名全军的首长,而像是一位普通的长者。他的另一个感觉是:今晚他不需要汇报什么了,对于公母山地区发生的战争,首长可能早就清楚了。老人要他来,真的可能只是想见见他这位在公母山之战立下功勋的××的儿子。
“你妈妈还好?”
“她很好。”
“你们弟兄姐妹几个?”
“就我和妹妹。”
“唔。……”
一场愉快的、叙旧式的、江涛以为时间会持续很久的谈话刚开始就被打断了。一个级别相当高的参谋军官——后者也经常在电视要闻上出现——突然走进客厅,一步也不停地走到首长面前,俯下身子,悄悄地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首长的面容没有变。他的神情本来就是大气的,国家世界的大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现在他还是这样一种神情,但是方才和江涛谈话时悄然浮动在他脸上的那一点轻松的油彩似的亮光却消失了。现在的他又像人们在电视上常见的那样平静、威严,不动声色中潜隐着一种只有肩负天下大任的人才会有的简单、冷峻、令人望之生畏的精神力量了。
“通知外交部发表声明,××地区发生的事态与我国的国家利益密切相关,我们绝不会听之任之!”
参谋军官简捷地回答了一个“是”字,转身走出客厅。首长刚刚把目光转回到江涛身上,又一名文职人员匆匆走来。
“首长,我来了。”
“外电有什么报道?”
“他们怀疑我是否真有能力维护我国在××地区的利益。”
首长眉头微皱,沉思有倾,直视他一眼,目光明亮:
“通过有关渠道,向海外报纸透露一条消息,说我国潜艇正在××海区出没!”
文职人员望着他,停了一瞬,问:
“外国记者询问此事,如何回答?”
“‘无可奉告’。”
首长已经站起来了。一名女服务员走来给首长穿上一件外衣,又有两名军人——首长的警卫和秘书走来,一左一右站在老人身边。文职人员将首长的话记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很大的簿子上,抬头,说:
“我马上去办!”
首长点点头。文职人员走了。首长站立,江涛也跟着站起。这一忽儿,首长重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来。
“好了,七点钟我要去见一个外国代表团。你眼下刚到L师当师长?……那个部队好,是红军的老底子。要好好干。……回去问你妈妈好。哦。……?”
首长边说边向门外移动脚步。江涛跟着他走到门外,看他上车,车几乎一下就开走了。
……这天夜里,因离家太远,江涛仍是在总部招待所里度过的。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江涛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回忆首长接见他的全过程,惊讶地发觉公母山之战带给自己内心的、如同岩浆一样一直在沸腾的激烈与感动,突然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正是首长接见他的几分钟里自己见到和听到的一切,使他不再只是用自己的目光、也仿佛能用首长的目光回顾公母山之战了。他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事实上在这位肩负着国家民族前途命运的首长的目光中,在他的心里,他的生活中,国与国之间的和平与战争每日每时都在进行,战争是整个地球范围的战争,和平也是整个地球范围内的、由从没停息过的战争支撑或者掩饰下的和平。在这样一种目光下,无论公母山地区的那一块国土还是公母山收复战斗,都是地球上时刻都在展开的、巨大的动态的战争与和平棋局上的一个小小角落和小小事件,公母山地区的硝烟与战火,只是人类占据的广大陆地、海洋、天空间燃起的一缕轻烟。对他来说,公母山战争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过去,但对于这位首长和中华民族保家卫国的历史而言,它却早就过去了。首长接见他,或者就是想见见他本人——××的一个因公母山之战名声大噪、引起了他的回忆和兴趣的儿子——而已。
第二天早上他回了家。
家里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年初妹妹和妹夫离开北京,到南方经济特区办公司去了,只剩下母亲一人,显得空荡荡的。自从婚后搬出这幢小楼,他很久没在自己房间里睡过了,床显得小,气味也异样了。等母亲也用“那一小仗”来称呼他刚刚经历的战争,江涛的心绪完全变坏了。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军人是不幸的,你可能因为一辈子打不上仗而无法建树功勋,更可悲的是你即使参加了一场战争,九死一生,仍然得不到过去年代的军人们得到的荣誉。……军人在这个时代变得不重要了,你可以沿着职业的阶梯升到最高一层,却依然是一位默默无闻的人物。……”夜里,望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他这样想。
但就是这样思考的时刻也不多了,它们突然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还是走下战场后他躺在林间想过的那件事。“……你必须活下去。可是怎么活下去呢?”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才想到,自己的战后生活真地开始了。
第二天晚上,他放下碗筷,百无聊赖地走进客厅,坐下看电视,母亲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个头女子引进来,微笑着对他说:
“江涛,这是你费叔叔家的芳芳,你们谈谈吧。”
江涛明白母亲的用意了。费叔叔是一位部长,曾在父亲手下干过,现在这女子就是他的千金。女子衣着入时,眉眼也不难看。但她既比不上张莉,更无法同弃他而去的白帆相比。
“请坐。”母亲走开后,他简单地、冷淡地对她说。
女子在沙发上坐下了,小心理了理翠绿底色描金图案的百褶裙的裙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直截了当地说:
“江涛,我知道你。……伯母给我讲过你的情况。我个人不反对咱们建立朋友关系。……我惟一的条件是:你要尽快想办法调回北京来!”
江涛的心被刺疼了。在这个女子的话语里,他清楚地听出了对他目前的军人职业的蔑视。他站起来,尽可能冷静、却仍旧生硬地说:
“对不起,我并不想调回北京工作。……谁说我会调回北京工作?”
女子的脸红了。又坐了一分钟,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包,说了声“再见”,就从客厅里走掉了。
江涛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便一个人去了西山,玩到天黑透才回家。一进门,又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是那种小巧玲珑的女子,头发是新做的,服装很讲究,手上戴着名贵的钻戒,妆化得过分了点儿……看到他回来,妈妈从沙发中站起,女子也跟着站起来二下,脸越发红了,目光有一点慌乱。江涛跟母亲和客人招呼两句,走进卫生间洗手。妈妈跟进来,关上门。江涛发起火来:
“妈,你怎么啦?难道我都困难到这种份儿上了吗?!”
妈妈止住了他,小声地、生气地说:
“你吵什么!……你总得再婚吧!她是乔老的小女儿,前年同丈夫离的婚,有一个女孩。是乔老主动跟我提起来的。……乔老这人也是的,什么事儿还没有,就说要给你们买一所房子了!”
乔老是与父亲相熟的一位大艺术家,听说银行存款已到了八位数。江涛洗完手脸走进客厅,他忽然对自己有了一个要求:你应当试一试,看你是否还能走进今天北京的生活?
看到他进来,女子又站起来一下,想轻快地笑一笑,目光中却显出了更多的紧张和慌乱。江涛可怜起她来:这是个被已经有过的婚姻吓坏了的小女孩。他问自己:你真能接受她吗?回答是:不。爱应当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就像张莉对他和他当初对张莉。这个夜晚对面前的女子和他来说完全是在受难。
他客气地同她寒喧了几句。最后,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
“我母亲对我的情况不了解。……这次返京之前,我已经有朋友了。”
女子的脸白起来。她低下头坐了一分钟,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就告辞走了。
江涛在家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第二天上午,他便去买了火车票,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张莉的音容笑貌再次鲜明地生气勃勃地从心灵深处浮上意识的表层。现在他似乎才真正懂得自己的生活中已经发生的全部事情:他不能接受费芳和那位艺术家的女儿不仅仅因为他对张莉的死心怀愧疚,难以忘记,更重要的是,就在他并不过分看重张莉对他的爱、并不理解她给予他的幸福的价值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于接受这种爱和幸福了。张莉的爱就像来自山野的熏风,携带着阳光,裹挟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芬芳,热烈,温暖,朴素,自然,让你心旷神怡,生命中充满了激情和对未来的遐想,费芳和这位艺术家的女儿有的只是些虚饰的、做作的美,或者只有些工程设计图一样的婚姻计划。同张莉在一起,你会觉得无忧无虑,仿佛她就是大自然的化身,是上天给予你的恩赐,你能体验到的只是幸福,费芳和艺术家的女儿让你首先感觉到的却是婚姻锁链的沉重。在张莉给予过他那样的爱和幸福之后,后一种婚姻生活他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了。
三天四夜后他在×市下了火车。公母山地区的战火仍在燃烧,L师没有马上撤得距战区太远。尹国才亲自带车来接站。他上了车,没有回部队,就去了S县城西的烈士陵园。
他在陵园临时用松柏枝搭成的“大门”外下了车,在一位陵园工作人员的指点下,顺山坡上刚开凿出来的甬道拾级而上,从许多烈士墓间找到了张莉的墓。
张莉墓前冷冷清清。自从L师撤下公母山战场,牺牲者的家属便一批批地来到烈士陵园,祭奠自己的亲人。在张莉长眠处周围的墓前,都摆列着各式各样的祭品:香烛、酒瓶和斟满酒的酒杯,打开盖的罐头、拆了封的香烟、去了皮的水果……惟独张莉墓前空空无物。张莉牺牲两个月后,点点青嫩的草芽已从墓碑四周钻出来。江涛想到了:张莉只有父母的家,并没有自己的家,而父母去世后,那个家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家了!
似乎不是因为张莉的墓,而是那一点点触目惊心的墓草,江涛的胸膛突然被潮水般的悲伤涌满了,无法控制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疏忽了,来时竟没有给张莉买一些祭品!
“张莉,我来了,我看你来了,……,虽然晚了一些,我还是来了,”他在墓碑前蹲下,像对一个活人一样喃喃细语,一边从军衣口袋里掏出烟,一根根99lib?点燃,插在墓前草地上。“你生时没有家,没有真正的亲人,死后还这么孤单和凄凉。……你只有我这一个亲人,我却不知道珍惜你。……如果你地下有灵,就来享用这几支香烟吧。
“为什么直到今天,生活才告诉我,每个人能够拥有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我能够拥有的只有你呢?……我愧疚,我悔恨,因为我的过错,你走上了战场和死亡。可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呢?……痛苦没有用,惩罚也是办不到的。实际上生活已为你的牺牲惩罚了我。……我活着走下了战场,试着要走进战后的生活。……我已经试过了,可是不行。……
“张莉,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的生命——你和我的也包括在内——其实都是脆弱的。……不仅生命是脆弱的,人的幸福更是脆弱的。幸福和成功并不是一回事,你成功了,可不一定就会幸福。……过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人生中有许多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正因为它们朴素,人们才会对它们熟视无睹,而等你理解了它们的深刻,却已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张莉,现在我才明白我在战争中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你,就失去了战后的生活,失去了家和自己的幸福。……?我还明白了,真正的战争创伤是很难抹平的,你就是我心灵上难以抹平的创伤。……我的心告诉我,从今以后,我是很难遇上一个像你那样的人了。别人不可能像你一样爱我,我也很难不拿你做标准衡量别的女人,因此我要再爱上谁是不容易了。……我的心已因自己的过错撕裂了,你地下有知,一定能听到它撕裂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张莉,生前我对不起你,死后决不会让你太寂寞。我会常来看你,坐在这儿陪伴你的。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我想在心底认定我们已经结婚,你就是我在公母山前线阵亡的妻子,今天就是你我的婚礼。……你是那么好,那么爱我,是不会不给我最后这点小小的安慰的。……”
他在张莉墓前一直从中午坐到夕阳西下,内心的悲痛之情才渐渐低落下去。来到刘二柱墓前时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但那却是一种深秋时节树叶落尽后的平静。他向南方望去,枪炮声仍从那儿断断续续地传来,战争尚没有结束。从这一刻起,他便明白自己的生活里不会再有幸福,有的只是战争和军人职责的沉重了。
第八章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涛驱车去了×市的野战医院。
上次离开部队前,军长曾让他为L师的三个团物色团长。出于各种原因,江涛意识到,他真正要认真考虑的是A团团长的人选。
A团是他亲自带出的部队,这次在公母山打得很响,作为L师的新任师长,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即让该团在以后的年月里成为自己手中的拳头,并以它为标准带动全师其他部队。为此,就必须为这个团精心选配一位团长。
如果从熟悉情况和过去的“小集团”的观点看问题,未来的A团团长自应从该团的在职干部中挑选。半个月的公母山战争中,副团长赵勇、参谋长尹国才和三个营长都有上乘表现,让他们中的谁当团长他都可以放心。
但是站在一位师长的角度看问题,结论就不一样了。公母山战争给他的一个最深刻的教训是:虽然你生活在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里,战争仍旧随时可能发。L师是军委的拳头部队,A团又是L师的拳头,打仗的机会就更多,而且一打就会是些硬仗、恶仗、关系全局的战斗。这样无论赵勇、尹国才和A团的三个营长,都不如C团副团长刘宗魁合适了。
刘宗魁是他在这次战争中认识的一个特殊类型的军人。此人粗朴无文,性格怪僻,并且一直在感情上与他格格不入,但正是他把C团三营带成了一支敢于死打硬拼、作风顽强的部队。如果江涛希望未来的A团也成为这样的部队,显然就应让刘宗魁来做A团团长。至于赵勇、尹国才他们,他可以在B团、C团和师司令部机关做出另外的安排。
去北京前他就将自己的意见报告给了新上任的军长,回部队后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至今仍在至今仍在×市野战医院养伤市野战医院养伤的刘宗魁坚决拒绝出任A团团长,死活要求转业,并且不准备接受组织上给予的任何奖赏。此人还扬言,如上级不答应他的转业要求,他就一直呆在医院里不出来。这种态度自然引起了军长的反感,昨天半夜打电话给江涛,让他重新考虑A团团长的人选。
江涛沉吟了一下,最后说:
“军长,明天我到至今仍在×市野战医院养伤市去一趟,跟刘宗魁同志谈谈。我的意见不变,仍想说服他留下来做A团团长。”
军长等他做出解释。江涛却没有再说什么。模模糊糊地,他意识到刘宗魁如此激烈地拒绝留部队工作,很可能与他、与634高地之战有关。那天下午,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陷入敌人重兵包围,刘宗魁向自己呼叫增援,他由于虚荣心作祟,只象征性地派去了一个排,几乎等于置C团三营的死活于不顾。发生了那天的事以后,他今天不信任自己这个师长、不愿留在部队工作、甚至仍然为那些牺牲在632高地地区的战士恨他,都是不奇怪的。
早在634高地之战的第二天中午,刘宗魁就在撤出阵地后突然昏倒,被送进了至今仍在×市野战医院养伤市的野战医院。战后江涛自己也很快离开了部队,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对刘宗魁做出能让对方接受的解释。今天,他终于明白他的过失已给了自己最严厉的惩罚,假若他当时向师长申请增援,有效地帮助C团三营,张莉或许就不会随该营教导员孤军深入敌阵并因而阵亡。他应当去至今仍在×市野战医院养伤市一趟,当面向刘宗魁认错,以真诚换取真诚,消除对方心底的怨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支部队,留住一个宝贵的战斗骨干。
从S县到至今仍在×市野战医院养伤市近郊,江涛的吉普车走了四个小时。这时车出了故障,司机修车用了一个小时,等他们赶到市中心的野战医院,已是午后一点钟了。
刘宗魁颈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是在病房,而是在医院花园式的庭院里与江涛见了面。这样做的惟一原因是:他相信自己肯定会同江涛吵起来,那样就会影响同室的伤员们休息。
刘宗魁是在634高地之战的第二天上午带C团三营撤下战场途中昏倒的。颈部的贯通伤没有影响头天夜里他去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中开辟通路,没有影响早晨他向赶来接替他们的A团一营移交阵地,因此就没有谁注意它一直在悄悄向外渗血。这个疏忽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他被辗转送到这家野战九九藏书医院后在高烧昏迷中度过了三天。三天里他时而大喊大叫,怒气冲冲;时而嚎啕大哭,热泪长流。三天后他清醒了,目光却变得异常冷峻,坚决不再同任何人谈论公母山之战。
刘宗魁沉默不语的原因是:即使已经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每日受到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也难以相信自己真地走下了战场。相信自己走下了战场就必须接受死亡之外的另一种命运——活下来并继续活下去——而那是他非常不情愿的。
还在634高地之战的当天下午,意识到自己带C团三营糊里糊涂地进了“死亡陷阱”,江涛又拒绝增援,他就决心以死来向士兵们赎罪了;到了那天深夜,他决定用停止进攻惩罚江涛之后,也再次拿定了和634高地的九连官兵一同死去的主意。一旦后者成了他生命中的主导意识,他倒镇静了,竟成功地在高地西北侧的雷场中开辟了一条通路,死的愿望却没有实现。等他和江涛一起登上高地主峰,然后又带C团三营撤下战场,死的愿望并没有改变。江涛只是让他们撤到猫儿岭待命,并不是永远让他们撤出战场,他觉得自己用一死向牺牲的干部战士们赎罪的机会还有的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昏倒在转移的途中,然后被送进了远离前线二百公里的至今仍在×市野战医院养伤市。他忽然想道:他可能再也无法实现和牺牲者们一起死在战场上的决心了!他不能接受这种命运,它差不多是让他再一次地背叛那些死者!
但是不接受活下来的现实又是不可能的。由于伤口消毒不好,造成了感染,入院后第一个星期他几乎无法下床;一个星期后肖斌来看他,告诉说江涛已正式宣布不会让他们上战场了。这也就是说,他即使有心重上战场也没有机会了!刘宗魁发觉自己处在一个欲死不能活又不堪的尴尬境地里:不能到战场上去死,别的死法是不自然的,他只能活下去,而早在战前他对生活就是绝望的了!刘宗魁内心的愤怒自然转向了江涛:是江涛让他带C团三营去捅632高地地区这个“马蜂窝”,让他最后只能以死向牺牲者们谢罪,现在又是这个人的一道命令,让他死在战场上的心愿也无法实现了!回头想634高地之战,他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它不是一场胜仗,关键就在于江涛应当向632高地地区增援时拒绝了增援。他甚至想给军师党委写一份报告,要求追究江涛的责任。又是来医院看望他的肖斌劝他打消了那个念头:634高地之战并不只属于江涛,它首先就属于在高地上下付出了惨重牺牲的九连。何况九连以一个连攻击敌人的一个连并最终拿下了高地,本来就是一场胜仗!
刘宗魁妥协了。夜间他醒过来,明白自己接受了肖斌话中暗含的忠告:634高地之战的胜利更属于那些死者!我们这些幸存者与其去争执这场战斗的胜败,不如去想一想还能为他们和他们的家属做些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想到活下去以后的事情,心中积聚的对江涛的愤怒和憎恶却没有因此而有所缓解。于是,当上级干部部门来人跟他谈话,说新任L师师长提议他做A团团长时,他理所当然地再一次高度警觉和恼怒起来。
“这个人……他居然还敢要求一个被他欺骗过的人留在他手下当团长!……不,我领教过了,我伺候谁也不会伺候他!”他咬牙切齿地想道,“江涛已当上师长了,日后这支部队还要打仗,让他自己去冒险吧!作为一名军人,我已为这个国家打过两次仗了,每次都九死一生,可以问心无愧地解甲归田了!”
至于他不接受任何奖赏,则出于另外一个心愿:自己到底不能和牺牲者们一同死在战场上了,但他至少可以清清白白地走出战场,以后想起死去的人能少一点愧疚。
从昨晚起刘宗魁就知道江涛要来医院看他。江涛提前让人通知了院方。刘宗魁本不屑于同自己深恶痛绝的人见面,但一个夜晚过后,所有埋藏于记忆深处的愤怒和憎恨却使他激动起来。他决定跟江涛见一面,为自己,也为那些死者,给这位新师长一番直截了当的羞辱!
……两个人在医院花园中心的藤萝架下相距很远地站住了。
刘宗魁没有在水泥长凳上坐下来的意思,江涛也就不便坐下了。
正是午休时间,庭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阵阵蝉鸣在压抑的寂静里爆炸似地响着。
望着刘宗魁不加掩饰地显示出敌意、憎恶和愤怒的脸,江涛的脸也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来之前对刘宗魁内心的猜度基本是准确的。
“老刘,我今天来有三个意思,”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努力使自己的声调柔和下来,“第一,我代表师党委对你表示慰问;第二,我想亲自来见见你,向你承认我的过错,战争第一天的下午,我出于可鄙的虚荣心,没有为你们向军师首长请求增援——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真诚的悔恨之情;……第三,我想请你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出院后不要转业,到A团去工作。”
刘宗魁怔怔地望着这个变得与战前完全两样的江涛,胸中原有的愤怒和憎恶突然被他话中泄露出的太多的忏悔之情大大地瓦解了。他盯着对方的脸,蓦地,泪水涌上了眼帘。
“你……你现在说这些,不是……不是太晚了吗?!”他语气生硬地说。
江涛看清了那些突然在他眼里涌出的泪水。他明白这是为什么。一瞬间内,他也想到了死在战场上的张莉,马上,眼圈也微微红了。
“不,老刘,……亡羊补牢,总不算太晚,”他的声音低沉了,“我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最大的牺牲。……你大概听说过师医院女军医张莉,我们……本应战后就结婚的,可她却在634高地下牺牲了。……我们如果能记住这个教训,日后再有仗打,部队或许就能少付出一些牺牲。我想让你留下来做A团团长,也包含着这一层愿望。”
刘宗魁在水泥长凳上坐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手抖抖的。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什么已经相信了江涛说出的他和张莉的故事,原先准备好的一番羞辱对方的话无法说出口了。
这一刻,江涛也觉得没什么好说了。他的话已经说完,刘宗魁是不会马上给予他答复的。泪水在眼窝里渐渐干涸,他最后简单地说:
“老刘,我给你留一段时间考虑。……我可以对你表态,如果你想走,师里决不会强迫你留下来。……但是,我个人还是希望你不要走。这样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支部队,为了将来的战争!”
说完这番话,他让警卫员将随车带来的一袋慰问品留在藤萝架下,什么也没有再说,就离开了。他已经想到了张莉,他害怕眼泪再次流出来。
刘宗魁在藤萝架下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抽烟。渐渐地,他发觉虽然自己心中对江涛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还存在着,但过去那种几乎发自生理本能的憎恶与敌意却烟一样消散了。
“这个人……我真能相信他变了吗?……一场战争过后,谁都会改变的。……我相信了他的话,仅仅是因为,到了今天,江涛也终于能够因别人的牺牲掉眼泪了。……”他呆呆地坐着想,泪水不知不觉又把眼睛弄得模糊了。
第九章
一个星期后,刘宗魁离开医院,回到了C团三营在S县城城西的新驻地。
促使他出院的原因首先是他的伤口基本痊愈,可以出院了;其次是这个星期,第一批参战部队正在撤离战区,分批回营房,C团三营也脱离A团回到C团建制之内。不料临行前军里又来了命令,让该团派出两个营去翡翠岭方向短时间地执行一项防御任务,团长带一营二营上前线的头一天来医院看他,话中吐露了让他提前出院回去照应其他部队的意思。这样一来,刘宗魁即使不想出院,也不好再呆下去了。
还有别的原因:他转业的决心下定了,但在走之前,他觉得自己还应该为C团三营死去的和活着的人做些事情.99lib.。他想去烈士陵园看看那些牺牲者,是他将他们带上战场的,现在他要走了,至少该去向他们每个人道一声别。回到营房后就要离开部队,这次告别也就是同他们的永诀。
C团三营的新驻地在烈士陵园附近一座壮家寨子里。民房有限,营部在寨边竹林里支起几顶帐篷住。刘宗魁夜晚11点钟回到这里,肖斌就向他汇报了两件难办的事:一是部队刚刚解除待命状态,全营包括副营长曹茂然在内的11名干部就向营党委提出了转业申请;二是近期全营尤其是九连的烈士家属大量来队,营里手忙脚乱,还是照应不过来。最大的问题是没地方住。肖斌请副团长问一下有关方面,哪儿能搞到一些帐篷和铺板,另外烈士家属的招待费用能在哪儿报销。
夜里他没有睡好,寨子里不时有烈土家属的哭声响起来。天亮前他走出帐篷小解,一长溜人已圪蹴在外面等他了。领头的就是副营长曹茂然。
“副团长!”看到他走出来,大家纷纷起立,曹茂然首先跟他打招呼。
“嗯。……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去竹林深处撒尿,已经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
“说吧!”他在帐篷外面站住,对曹茂然说。
曹茂然像在战场上一样坦然和直率。
“副团长,仗打完了,今年团党委一定要让我转业!”
“谁说今年会让你转业!”刘宗魁说,心情不愉快了。团里下一步准备让肖斌接他的副团长,曹茂然当三营营长。
曹茂然并没被他的严厉神情吓退。“副团长,我听说你也向师党委写了转业报告,”他一针见血地说,“我想我的心情你是可以理解的,话我不想多说,反正今年我就是一个字——走!”
刘宗魁说不出话来了。他有一种做贼被人抓住的感觉。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另一个人已凑上来,是七连连长胡志高。
“副团长,我向你反映一个情况,”胡志高与剑拔弩张的曹茂然不同,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走的态度却同样坚决,“我老婆来信了,说这次我再不转业,她就跟我离婚,不伺候我那瘫子娘了;……我老婆的脾气你知道,她说到就能做到。她要真跟我离了婚,我想在部队干也干不成了!”
刘宗魁的脸越发难看了。团里下一步打算让胡志高去二营当营长。不过胡志高家中真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娘,他和老婆的关系确实不好。
又一个人凑到跟前来了,是八连连长李骜。刘宗魁觉得应该来一点缓兵之计。这样谈下去,今天他不用干别的了。他没有让李骜说出什么,就提高嗓门,对所有排队等候跟他谈话的人说:
“你们先都给我回去!我个人并不反对让你们走,可我说了不算!……你们回去一人写一份转业报告,我给你们往上送!”
这番话果然起了作用,人们纷纷走散了,曹茂然和胡志高走了一段路又转回,默默地拿出烟来给他抽,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明白他们是在请求自己原谅,心又热辣辣地起来。
他们没有错,他们在战场上都是好样的,但是一个人一辈子有一次战争也就够了,人都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越是有过战争经历的人越向往和珍惜和平的日子。何况他们还有别的责任,为子为夫为父。
“你们回去吧,”他对曹茂然和胡志高说,眼睛也有点潮了,“如果今年我能走,也一定争取让你们走!”
曹茂然和胡志高感激的望他一眼,默默地抽完烟,走了。刘宗魁原地站着,心情烦乱起来:他刚才竟说出了那样的话,好像他今年还会不走一样。不过事情确有另外的可能,道理很简单:部队还得靠他们这批人带,大家不能一起解甲归田。曹茂然胡志高并没听懂他话中的全部含意——他今年能走当然好,要是今年自己走不了,他们俩就没有可能走了——他们毕竟比他更年轻,走的理由更不充分!
他以为余下的时间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了,刚要转身回帐篷,九连连长程明和指导员梁鹏飞也沿着两条小路,分别来到他面前。
“你们俩有事吗?”他问。昨晚肖斌汇报的申请转业的干部中没有程明和梁鹏飞,他想他们或者为别的事而来。
“副团长,我想申请转业。”迟疑了一下,程明鼓足勇气,抬起头正视着他,说。
刘宗魁微微一怔。你呢?”他问梁鹏飞。
“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梁鹏飞说。
“能说说你们的理由吗?”
程明和梁鹏飞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又移开了。
事实是:无论程明还是粱鹏飞,634高地之战的深夜,都没有想到第二天黎明会出现那样一种结局。部队撤出战场后,他们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回忆那天的战斗了,都不由自主地想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在部队干了!
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军人,既不懂得如何指挥一个连队作战,也不具备真正的军人应具备的英勇、坚定、视死如归的品质。他们哪怕还有一点良知,也不能再留在部队里干了!
同战土们的牺牲相比较,无论是程明老婆孩子的农村户口,梁鹏飞家里是不是有房子住,都不算什么了!经过一场战争之后,他们连想也不愿想得到那些利益了!
沉默了几分钟,还是程明先开了口:
“副团长,我不适合继续在部队工作。我没这个能力。我不想在下次战争中,让另外一批人跟着我糊里糊涂地牺牲。”
梁鹏飞用异样的目光瞧瞧他,回过头来说:
“副团长,我的想法跟连长相同。……已经有一批人为我们的无知付出了代价,我们不想再扮演这样的角色了。”
望着面前的两个人,刘宗魁忽然被感动了。634高地战斗后就他了解到的详情看,程藏书网明前前后后对战斗的指挥基本上还是对头的,——尽管缺少创造性,梁鹏飞在程明撂挑子后也做了他应该做的工作,他们客观上都为战斗的胜利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同曹茂然他们一样,这两个人既有资格在战后要求得到奖赏,也有权力要求转业。
但是,在今天早上来找过他的十几名干部中,他觉得真正应当走的恰恰是这两个人。无论程明和梁鹏飞在634高地经受过了什么样的考验,从本质上说他们还是不适合做职业军人。
“好吧,你们先回去。……走不走组织上会考虑的,我会把你们的要求报告给团党委。”他简短地对他们说,从而结束了这场谈话。
早饭时他对肖斌说了程明和梁鹏飞的事。不料肖斌也向前凑了凑,红着睑,吞吞吐吐地说:
“副团长,别人都找过你了,……我是不是现在也正式向你提一下,部队回营房后,我也想……转业!”
一口馒头堵在刘宗魁嗓子眼上,卡住了。刘宗魁于呕了两声,将它吐到地下。
“我以为你不会……”他没有看99lib.肖斌,只望着地下,说了半句话,打住了。
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找他要求转业的干部一直没断过。直到深夜12点,他才把团直的一个来访者最后打发走。
“这么多人要走,上级是不会批准的,再说也是不可能的。……国家总要有军队,总要有一部分人留下来,都回去享受和平生活是不现实的,自私的。”夜深入静,躺在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刘宗魁第一次发觉自己下定的转业决心与此刻酝酿于脑海中的新思想发生了深刻矛盾,而他自己要求走的理由一点儿也不比他认为不该走的曹茂然胡志高更充分。
第十章
离开医院时,他想的只是转业前去烈土陵园做一次最后的告别,但回到部队,他的身份就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变化。作为部队首长,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接待、照顾、安慰大批烈士家属,陪同他们去烈土陵园祭奠自己的亲人。
在来到三营驻地的烈士家属中,他见到了教导员陈国庆的母亲和夫人杨曼,九连副连长姜伯玉做县银行行长的父亲、他的母亲和妻子,他们代表着来队亲属的一种类型,表面上很镇静,从没有放声大哭过,也不向部队提任何要求,说到烈士时也很克制,给人的感觉是陈国庆或姜伯玉还活着,他们只是到这儿来探望一下。但仔细观察,你便会发觉他们的眼睛始终是红的,汪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虽然从未让它们流出。只有到了烈士墓前,泪水才会扑簌簌落下来,此时你仍旧听不到哭声,他们咬紧牙关,抓紧自己亲人的臂膀,浑身颤抖着,与其说是在祭奠死去的亲人,不如说是正顽强地同自己心灵深处的痛苦作斗争。这一类人常发生的是亲人墓前的突然昏厥,因此事先就必须做好急救的准备。他们对亲人的祭奠也比较简单:陈国庆的夫人杨曼在丈夫墓前一滴滴地流泪,烧掉了从恋爱到婚后十几年间自己写下的厚厚一摞日记,连同自己的一缕青丝;姜伯玉的父亲带着全家,来到儿子墓前三鞠躬,然后拿出酒一碗碗泼在地下,再供上一些吃食和香烟,连呼三声:“好儿子!好儿子!好儿子!”以后再不要求到墓上来。九连二排长岑浩、七班长刘有才的母亲则是另一类型的烈士家属,她们一到部队就开始哭,一哭就是半晌或半夜,而且基本不吃东西。到了儿子墓前,痛哭就变成了无休无止的呻吟。岑浩母亲身边还有自己的儿媳、姜伯玉的大妹姜萍照料,刘有才的母亲就只好由九连三排长上官峰陪着了。她们祭奠儿子的仪式又特别复杂,要上香、焚纸、招魂、送魂,天天到坟上哭,放心不下的刘宗魁只好天天跟到烈士陵园来。他不能不来,站在烈士墓前,那颗愧疚的心就更加痛苦了,现在能为烈士的亲人们做些什么,对自己也是一种安慰。
来部队一个星期后,岑浩的母亲好歹在亲家——姜伯玉的父母——的劝解下回去了;刘有才的母亲却留下来为儿子过“二七”,日日坐到陵园里哭。刘宗魁担心她的身体和眼睛,刚打算派人专程送她回故乡,九连三排长上官峰就到他的帐篷里来了。
“副团长,听说你要找一个人送刘有才的母亲回去?”
“是啊,”刘宗魁有些奇怪,此事他只跟九连指导员梁鹏飞商量了一下,还没做出决定,这位634高地的英雄就找来了。
“副团长,请你派我去送刘妈妈,”上官峰说,眼里忽然涌九九藏书出泪花,“刘有才烈士生前留下一封遗书,他只让我一个人知道,我觉得有义务到他家乡去一趟,实现他的愿望。……我还想请团里为我出个证明。”
“什么遗书?”刘宗魁问,心也抽紧了。
上官峰从军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塑料纸包,小心打开,将里面一张染有暗褐色血迹、有些破损的纸,递给刘宗魁。纸上写着工工整整的几行字:
连首长:
首先再次表个态:为了收复祖国领土,我决心英勇战斗,直至牺牲。
如果我牺牲了,请不要为我记功。我的愿望是请地方政府帮助我家买一头耕牛。我是个独子,父母都老了,我担心我死后父母亲没有牛无法耕种责任田。
此致
敬礼
七班长刘有才
一九××年四月十九日
刘宗魁的喉咙堵起来。他装做找火柴点烟,努力让心里的感情之潮低落下去。后来,他说:
“好吧,我同意你去。……需要什么证明让团政治处给你开。到地方看情况如何,要是地方政府不给解决,咱们就在部队为刘有才募捐!”
第二天上午,他亲自带车将刘有才的妈妈和上官峰送到×市的火车站,看着他们上了开往西北方的列车。
九连一排长林洪生的妻子竹音是来队家属中比较特殊的一位。由于战前她和林洪生的复杂关系,政治处发放烈士通知书时拖了半个月。等一天黄昏她从S县城下车后步行找到C团三营驻地,该团的一营二营也撤下了战场,全团距离班师回营房的日子只剩下三天了。
听说林洪生的妻子来了,刘宗魁慌忙从帐篷里走出来。他意识到,这位三十岁上下,一身重孝、脸色苍白、二目无光的女子一看到他,浑身一震,瞳孔立即张大,眉宇间现出了一个惊骇的神情。
“我是这个团的副团长刘宗魁。我代表全团、代表林排长生前战友,欢迎你到部队来!”他压下心底的一点诧异,走上前去,握了握她的手,说。
竹音脸上的惊骇神情消逝了。刘宗魁觉得,她突然显得极端失望。
许多性格脆弱的家属往往会在此刻放声大哭。他们终于千里迢迢来到部队,看到的却不是儿子和丈夫;似乎到了此处,她们才真正相信自己的亲人不在了!她们不能不哭,因为这些迎接他们的人也好像成了自己的亲人!
竹音却不是这样。听完刘宗魁的自我介绍,她的眼圈红了。周围的人以为她要哭,然而没有,她仅仅低下头,咽部困难地抽搐几下,度过了最困难的一分钟,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竟有些坚忍的意思。
刘宗魁高悬的心落下去。他想今天遇上的是一位外柔内刚的女人。此类家属他可以不必特别担心。他让九连来人把竹音接走,妥善安排食宿,就去做别的事了。
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亡妻徐春兰。他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黄昏时刚刚来到的那个弱不禁风、有一张姣好的瓜籽脸、一对雾潆潆的、略显得有些神经质的、似乎深藏着无限怨尤的漂亮大眼睛的烈士家属,模样儿有点像他那死在战前的发妻。
刘宗魁的心热辣辣地难受起来。战前他就觉得徐春兰是死在公母山战争中的第一位烈士,此刻这种感觉更真实更强烈了。她还有另一层遗憾:徐春兰是烈士却不能被埋进烈士陵园,享受人们的祭奠和景仰。天亮之前,他终于下定一个决心:部队回营房后,不管转业的事能否很快定下来,他都要先请假回乡,去看一着妻子的坟。
第二天早饭后去团部开会,他已忘了竹音。中午回来后才听说,竹音上午一到陵园,望见丈夫的墓,一声没哭出来就晕倒了,牙关紧闭,四肢发冷,口吐白沫,陪同去的人费很大气力才让她苏醒过来。这以后她扑在丈夫墓上打滚地哭,一上午竟晕死过去三次,最后只好被担架送回来,在营部卫生所打吊针。
刘宗魁让人买了水果和罐头食品,匆匆赶去看她。竹音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胳膊弯里插着针头,床前吊挂的一瓶药液还没有输完。她半睁着眼,神智混沌不清,望见刘宗魁,目光立即奇迹般地清亮起来。随之,眼窝里慢慢涌满泪水。
“竹音同志,我是刘宗魁,我来看你来了,你好吗?……”他上前去问候她。
“唔。……”她含糊地答应着,把脸侧向一边。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一次让她失望了,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从她来到部队到C团班师回营房,三天时间里她去了三次烈士陵园,次次都被担架抬回来,剩下的时间几乎全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对这位精神上有着多一层苦痛的烈士家属,刘宗魁不敢稍有疏忽。林洪生的妻子给他和他的部下普遍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是一个要努力在别人面前维护自己的骄傲和体面的女人,又是一个因失去丈夫而失去了生活信心、生命脆弱到不堪一击程度的女人。过去他听说过竹音和林洪生之间的故事,既不赞成林洪生的自暴自弃,更鄙视妻子对丈夫的背叛行为,今天却从竹音那双满含忧怨的、因丈夫的死而完全绝望的眼睛里,想到了更多的东西:首先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个军人,他却在战争中牺牲了;其次她是个全身心爱着丈夫的女人,即使有过背叛行为,今天的表现也说明那一页过去了,她对丈夫的痛苦到极点的思念中或许就隐藏着自己最后的忏悔。他不再鄙视她,倒觉得她比其他烈士家属更值得同情和尊重!
考虑到竹音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她家所在的城市又位于部队回营房的中途,刘宗魁决定带她一起走。最先打算将她安排到团卫生队的救护车上,后因救护车坐不下,他就让她同营部的医助一起,上了自己的吉普车。
车队昼夜兼程走了四天。慢慢地,刘宗魁发觉,竹音像是从一场沉沉的悲凉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出发前她心中还只有绝望和死,现在,生的意识和某种与之相关的幻想又在她目光中复活和生长起来。
这天中午,车队进入竹音家所在城市的郊区。刘宗魁让司机把车开进城,一直把她送到家,又帮她提东西上楼。这一忽儿,他觉得她身上持续多日的虚弱状态完全消逝了,她成了一个完全康复的人。
他们在六楼楼梯拐角处一扇门前停下来。她先找出钥匙,熟练地把门打开,没有让他们进去,回身敲开了对面一扇门。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口里喊着“妈妈——”,向竹音怀里扑去。竹音蹲下身去抱住她,没有同随后走出门的邻居老太太说话,就把女儿的小脸扭向刘宗魁,问:
“丫丫,你看这是谁?”
女孩扑闪着两只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想了想,甜甜地、羞涩地说:
“他是爸爸!”
接着就扑过来了。刘宗魁没有弄明白竹音是否推了女儿一把。她转身站起,招呼司机和医助进屋,只将他和女孩留到门外。刘宗魁以为她是因女儿错认了爸爸不好意思,就抱起丫丫进了门。迎面看到墙上玻璃镜框里那张林洪生的大照片,他心中一惊:怪不得竹音初见到自己时会猛然一震,以后看到他目光中总会生出某种异样的情感,原来她牺牲的丈夫是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不是局部的或细节上的相像,而是整体上的、尤其是精神和气质上的相像。
他和林洪生都是那种骨骼粗大相貌丑陋一身兵气的军人,又都是那种生性耿直内心忠厚脾气火爆的男人,还都是精神上遭受过严重挫伤的不幸的人。他们的生活之所以会酿成悲剧,不是因为他们粗卑而是因为他们善良,他们脸上的皮肤虽然粗糙,却都有一颗感情细腻的心。
怪不得林洪生的女儿会把他认成爸爸!
他们在厅里坐下来。竹音进进出出地为他们泡茶,拿烟。女孩的陌生感很快消除了,膝上膝下地爬,不愿离开他的怀抱。刘宗魁的心热起来,因为丫丫正在耳畔一声声地喊他“爸爸”!
“爸爸,你怎么老不回家呀?”
“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上百货商场买玩具呀?”
他将丫丫抱起来,坐到自己并起的膝盖上,换了一个话题:
“丫丫,今年几岁了?”
“四岁半。爸爸怎么忘记了?”
竹音匆匆从里屋走出来,将丫丫带到另一个房间,一个人走到他们中间,提起暖水瓶为他们的茶杯里添水,一边将眼睛移开,低声急切地对刘宗魁说:
“你先别把事情说破!……我现在还不想让孩子知道她爸爸牺牲了!”
她离开了,丫丫又跑回来,拿来了自己在幼儿园画的画。
“爸爸,你看!”
孩子的画上什么都有天空、云朵、太阳、山岗、树木、草地、房屋、河流。
整整一个世界。
只是没有爸爸。
他意识到他们该走了。
再坐下来,他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竹音,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他站起来,刚开口向要提篮子出门的女主人告辞,两条腿就被女孩子死死抱住了,图画撒了一地。
“我不让爸爸走!”丫丫一脸惊慌,后来就哭起来,“我不放你走!……别人都有爸爸,我也要有爸爸!……”
竹音的眼圈红了,脸白得如一张纸。她直视着刘宗魁的眼睛,低声说:
“你们留下吃顿饭吧。……让孩子相信她有爸爸!”
同来的医助和司机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刘宗魁,接着干脆坐下了,向一旁背过脸去,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刘宗魁也把脸扭向窗外。他不能流泪,今天哪怕让他暂时扮演一下林洪生,他也觉得对不起那位死去的、同自己异常相像的烈士!但为了林洪生的女儿,他到底妥协了,坐下来,用粗大的手指一粒一粒抹掉了丫丫脸上的泪珠。
“好,我们不走,”他温柔地、嗓音有些沙哑地说,“我们同丫丫一.99lib.起吃饭!”
他们留下来吃了午饭。出门的时候,医助和司机早早地带丫丫下了楼。门里门外,突然只剩下他和竹音两个人。竹音红了眼圈,大胆地说:
“刘副团长,我这样做也许不对。可是……我不想让孩子没有爸爸。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我和丫丫等着你回来!”
她没有给他留下说话的时间,就匆匆下楼了。在楼下吉普车前,刘宗魁想单独对她讲几句:林洪生是他的战友,让他做竹音希望的事情是和自己的人生原则相抵牾的。然而只朝她那双满含泪水和哀怨的眼睛凝视了一刹那,他的心又软了。现在就把那番话说出口是异常残酷的,她的生命已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的话可能恰恰带给她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半个月后他请假回到了故乡,在一座景色荒凉的小山上看到了妻子的连墓碑也没有的墓。祭奠完毕,他无声地哭了一场,然后在墓前的草地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抽,本打算想一想徐春兰的,却想到了竹音和她的女儿。
是那种由对亡妻的负疚之情构成的痛苦消失了,心胸开阔了一些,能够比较自由,比较平静地思考未来了。望着与南国的天空同样高远的北方的苍穹,他想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发生在竹音家的事情并不感到惊讶。竹音对于他的感情并不是爱,她那已很虚弱的生命需要一个可以替代林洪生的人,他恰恰无论外貌气质还是职业都与她的丈夫十分相像或相同。竹音的感情转移分明建立在这样一种病态的心灵幻影之上——如果他走进自己的家庭,她失去的一切就都找回来了,她对丈夫的既愧又爱的心理创伤也就得到了治疗和痊愈。当然竹音寄托给他的还不仅是自己的感情,还有她的生命、家庭和女儿。他自己战前对生活就充满了绝望,战后依然将与绝望作伴。但是倘若他和竹音将两部分残缺不全的生活结合起来,他们和丫丫也许就能拥有一种完整的和美满的新生活。
他又想到了林洪生,不过想法与那天中午已经不同了。今天他不但觉得这位战友不会反对此事,相反还似乎正在冥冥之中用深情和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希望它能成为现实。他能想到这是为什么:只要林洪生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这是合乎常情的——就会盼望死后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代替自己照料她们的生活。而他还没有下决心走进竹音的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还是没有决定自己是否走这一步,就像他一直没有决定是否留在部队一样。但休假完毕返回部队的中途,鬼使神差一般,他又到了那座城市,赶在薄暮时分敲响了竹音家的门。
她打开门。他的感觉是自从上次离开这儿之后,她和丫丫就一直在等他。他的到来没让母女俩感到惊奇,却给原本冷冷.99lib?
清清的房间里增添了欢乐。
“爸爸!爸爸回来了!”丫丫一眼望见他,丢下手中的玩具,快活地笑着,叫着,张开双臂,向他怀里扑来。
他心头一热,将丫丫抱起来。奇怪的是此刻他也有了那种感觉:他在外面飘泊了许久,今天终于回到家,同亲人们团聚了。
一起吃了晚饭。之后母女俩送他去火车站。心境已经很平静了……
另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也决定了:在部队留下来。既然总要有人当兵打仗,就留下来吧。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决定与刚刚负担起来的责任之间又出现了深刻的矛盾。
“要一个人活下去是很容易的,”他感动地想,“一个本来很绝望的人,一旦有了妻子,女儿,有了一个家,他也就突然有了丫丫画中的一切,天空,白云,太阳,山峦,河流,树木,草地……于是他也就有了继续生活的愿望和勇气……”
回到部队,他把三营营长肖斌、副营长曹茂然、七连连长胡志高和其他几个要求转业的人找到自己房间里,摆出了酒、菜和烟,说:
“我已经决定留在部队了。我不准备去A团,如果要我当团长,就在C团干。我希望你们也留下来,不过咱们把话说清楚,留下来肯定还有可能去打仗。……我不勉强各位,愿意留的我们继续在一块儿干,执意要走的我也尊重你们的意见!”
曹茂然和三个排长还是决定走。肖斌、胡志高和其他人却留下来了,条件是必须在他的麾下干,无论他什么时候转业,他们也要跟着走。
他也为九连连长程明和指导员梁鹏飞做了安排,提议团党委报请师党委为他们各提了一职,让程明的老婆能从农村随军,梁鹏飞的爱人在厂里有了排队分房的资格。年底,他又安排他们转了业。
但是,当上级有关部门要他对九连三排长(战后已提升为副连长)上官峰的去留做出决定时,他却犹豫了。公母山战争后,上官峰成了闻名全国的战斗英雄,他当年就读的陆军学院又想起让他回校做军事理论研究的事儿来,通过军区干部部门向师里下了调令,要把英雄弄回去。部队方面不愿把自己的英雄放走,又不能不执行军区的指示,有人就出了个主意,让刘宗魁暗示上官峰,说自己死活不愿去陆军学院搞什么研究。只要长时间拖着不去报到,陆军学院那边的热乎劲儿过去了,英雄也就留下了。
刘宗魁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不能那样做。首先,他不赞成报纸上那样宣传上官峰,仿佛后者天生就是一个传奇式的、浑身是胆、一点也不怕死的人,那天深夜他率领另外五个人攻上634高地主峰,本是应该的和在意料之中的。以一个两次经历战争的老军人的眼光看待这种宣传,他不仅觉得它是不真实的,是对军人在战争中承受的沉重与苦难的无知或贬低,还对上官峰日后的军旅生涯十分不利;其次,尽管上官峰今天成了英雄,他仍旧忘不了战前那个深夜部队向黑风涧运动途中这个十七岁的大孩子留给他的印象,即这样一个人只配去读大学,啃书本,坐在实验室里探索原子的奥秘,而不是做一个以战争为职业的军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634高地之战以后,他对上官峰的这种印象不仅没有改变,相反还被强化了。如果让他为上官峰做出选择,他宁愿让小伙子回陆军学院工作。但今天的他已不是过去的他,在这种决定人的命运的大问题上,他觉得应当让上官峰和肖斌、曹茂然们有同样的权利。那就是说,要由他自己决定。于是他对此事就做了最简单、也许还是最正确的处理:将军区调令的内容和部队不愿放他走的意思一同托人告诉参加英模报告团沿铁路进行巡回讲演的上官峰,让他自己为未来做出选择。
第十一章
深秋的一天中午,上官峰坐上火车,开始了返乡探亲的旅程。
从634高地之战到现在,四个月过去了。这段时间里,他的生活和精神世界,都发生了许多事情。
634高地之战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上官峰都没有从一种梦魇般的感觉中完全恢复过来。
“我们赢得了634高地战斗的胜利了吗?……是的,我们赢得了胜利。我们攻上了主峰。……可是我们真地活着攻上了主峰吗?”每当想到这里,他就又犹豫了,觉得发生的事情难以理解了。可是他又不能不注意到,无论是他,还是登上634高地主峰的其他五个人,现在仍然活着,生活在灿烂的南国的阳光之下。“……我真能相信这件事吗?”“……不,”他微微地笑了,“我是不会相信它的。因为这很可笑。”
直到部队完全撤出公母山战场,这种梦魇般的感觉才渐渐消逝,他逐渐接受了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实,却不愿承认自己和于得水等人是攻克634高地主峰的英雄。“……不,真正的英雄是刘有才、葛文义、李乐、秦二宝他们!没有他们的英勇战斗和牺牲,敌人的神经是不会崩溃的,我们六个人也无法登上高地主峰!”他大声地气忿地说,每次都让来采访他的人难堪。他是活下来了,但是内心中的真正痛苦才刚刚开始。
“是的,我活下来了。可刘有才、葛文义、李乐、秦二宝他们却永远地长眠在地下了……他们再也见不到天空、山川、森林和阳光了……我是他们的排长,是我带着他们上了战场,却把他们留到了那里。我对不起他们……战争一结束,我就要求复员或者转业,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排长!”
但在提出转业或复员申请之前,他还要先为那些死去的人做些事情。上官峰先在烈士陵园搜集起来的烈士遗书里找到了刘有才的一封,然后主动请求送刘有才的母亲还乡,为实现烈士的遗愿,带着这封遗书走进了川西那座偏僻的小县城的民政局,结果不但受到了局领导的认真接待,还惊动了县委书记和县长,刘有才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县里专门为烈士举行了盛大追悼会,又请上官峰做了关于刘有才和634高地之战的专题报告,引起了巨大轰动,上官峰也第一次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和接待;回到部队,他第二次主动向连里请求,代表部队去慰问三排其他牺牲者的家属,历时一个半月,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他本想以这种方式为烈士们尽战友的最后一份心愿,却在各地受到了更为热烈的欢迎、因为这时他的名字已传遍了全国。尽管他仍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英雄,但在这些盛大的欢迎仪式上,他的内心还是不能不发生一些变化。
“这么多远离战场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给予我那么大的尊敬和欢迎呢?……当我向他们讲述公母山战争、讲述634高地战斗时,他们眼里为什么总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水泥?……所有这一切肯定是有道理的。道理就是我们所做的、被他们视为英雄行为的事情是这个国家所需要的,自古以来就一直受到歌颂和敬仰的。……过去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那是由于我仅仅在战场的背景下评价自己的行为,认为它们并没有多少可歌可泣之处,但若将它置于后方广大同龄人的日常行为中去考察,无疑就成了英雄行为。今天的英雄不是在战争中被定义的,而是在和平中被定义的。……”想到这里,他已经激动了,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给他留下那么多痛苦回忆的634高地之役,竟成了他17岁的生命中最辉煌、最有价值、最值得纪念的一段经历。
再回到连队时他的内心已比较平静了,走下战场时那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似的痛苦变淡了。由于他们在634高地的战斗和牺牲终于与某种贯通于民族历史的庄严崇高的事物联系到了一起,恍恍惚惚的,他觉得刘有才、葛文义他们在南疆的烈士陵园里可以闭眼了。
然后他向连里提出了转业申请。战后九连已发生了很大变化:程明梁鹏飞调任新职;从八连和五连来了新任连长和指导员;他已被任命为副连长,七连的一个班长当了三排长;连队评功评奖已基本结束,于得水等和他最后攻上634高地主峰的五人全部保送陆军学院深造;连里和团里为他报了一等功,目前军区还没有批下来。新任连长指导员对他很尊重,一见他的转业报告,竟有些不知所措:
“副连长,你是不是嫌你的功评低了?……告诉你一个消息,军区所以迟迟没批你的一等功,是想向军委为你请报特等功和荣誉称号!……你看看这些天的报纸,就是你真想走,谁敢批你转业?!”
上官峰看了报上关于他和634高地之战的许多文章,连他自己也觉得现在想转业是很荒唐的事情。一个新的宣传高潮正在到来,没过几天,军里就受命组织一个英模事迹巡回报告团,团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
与此次活动中受到的欢迎和尊敬相比,过去两个多月间作为部队代表在烈士家乡受到的欢迎已不足挂齿。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活动,无论走到哪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都是锣鼓喧天、万人空巷的欢迎场面,规模盛大、出席的首长级别很高的报告会。还有豪华的宾馆供住宿,名胜古迹供参观,有专为他们举办的文艺晚会供娱乐,长期置身于这种铺天盖地的欢迎浪潮中,上官峰渐渐觉得,他不再是作为一名战斗英雄受到尊敬,而是代表所有的参战军人——不,是军人这个职业——在接受全国人民的尊敬与景仰。
“……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也不应当受到这种倾城倾国的欢迎,人们为之感动和尊敬的只能是军人这个整体。……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同任何别的职业都不同,人们对它的敬意不仅来自军人们建树的功勋,更来自他们对军人要遭遇的苦难和牺牲的同情与理解。正是在这种同情与理解的基础上,军人职业才变得崇高、庄严、令人敬仰。……”
再后来他对接受各地的欢迎就比较自然了,一旦某处热情程度稍差一点,还会敏锐地生出一点不愉快的感觉。事实上随着时光推移,战后这又一次的宣传高潮正低落下来,报纸、电台和电视上出现了新的新闻与宣传热点。考虑到这种情况,军区首长决定提前结束报告团的活动,让他们做完最后一场报告就回去。
这最后一场报告是在某大型矿山的礼堂里做的。正是在这场报告之后,上官峰精神上受到了一次相当强烈的刺激。因为一家外资企业要同该矿山签订投资意向书,会场上只来了一名宣传部长作陪,而且报告会结束时,竟无人想到请他们去就餐,矿山的大小领导全去陪那个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了。等宣传部长和他一起在酒桌旁找到厂长,说“还有一伙战斗英雄没吃饭”(部长原话),厂长竟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下点方便面打发了他们算了!”大家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每人吃了一小碗方便面,启程时才知道矿山根本就没有为他们准备车票,他们不得不自己去挤本已十分拥挤的硬座车厢。带着明显的怨气上了车,赵健很快因为一个座位同两个四川的烟贩子吵起来。尽管车长后来了解到他们的身份,将他们安排到餐车坐下,旅途中又一一补了卧铺,赵健的气还是没顺过来。回到部队后,他不想再去上什么军校了!
“他妈.99lib?的,老子在公母山打过一仗了!……上完军校还不得回来带兵打仗?够了,本人不想再给火车上那些王八蛋卖命了!”
结果九月上旬,上官峰到火车站去送往军校的就只剩下吴彬、于得水、赵光明和赵光亮了。将这件事做完,上官峰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深深地刺疼了。
“赵健这件事做的是有毛病。……不过那座矿山的领导做得对吗?还有火车上跟赵健抢座位的烟贩子,他们做得对吗?还有那满车厢的人,知道赵健是位参战军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那两个没道理的烟贩子。……刘有才他们尸骨未寒,军人在他们跟里又一钱不值了吗?……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久前受到过的那些欢迎和敬仰全是虚假的,仅仅出于宣传的需要吗?……”
正是这时新任团长刘宗魁找他谈话,询问他是否已就去陆军学院和留部队工作做出了选择。上官峰心境不佳,他觉得在他尚没有对那个刚刚从心底生.99lib.出的新问题找到满意的答案之前,无法给团长一个回答。这个新问题是:和平环境下的军人的命运是否就是如此,有了边境战争便去流血牺牲,战争一结束就被视如敝履?无论是去陆军学院还是留部队,他都仍旧要做一名军人。但那个新问题却给了他一个必须深思的问题:不是到哪儿去做军人,而是在和平时期继续做一名军人是否真有意义?
他想了一想,对刘宗魁说:
“团长,我还没有最后决定。……现在我只想回家休假,假期中间再好好想一想。”
刘宗魁同意了。
火车开动时他没有再去考虑刘宗魁让他做出的那个决定,而是栩栩如生地想起了柳溪。战后他和柳溪只通过两封信,知道今年夏天她考上了市师范学院的艺术系,却没有涉及到彼此的感情。打完这一仗,上官峰对许多事的看法都改变了,在信上谈情说爱已是一种小孩子式的可笑行为。但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他对战争和军人这个职业给他的一切再次失去了兴趣,柳溪便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了。火车离故乡越近,上官峰的内心就越是激动。行前他没有给父母打电报,却给柳溪打了电报,让她去火车站接他。“我很快就要和柳溪见面了,”他冲藏书网动地想,浑身燥热,“作为一个男人,我已经历了许多事情。我上过大学,参过军,打过仗,九死一生。……我也有过热烈缠绵的爱情,虽然那时我和柳溪显得幼稚,可那仍然是爱。”“这次我要和柳溪结婚,”他突然想到,并且明白那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结合,而是心灵和肉体的结合,还觉得它也是柳溪所盼望的。“别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再经历了这件事,作为一个人,我的生命中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傍晚,上官峰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故乡。
火车缓缓进站时他一直伏在车窗上,心脏怦怦跳着,向站台上张望。细雨霏霏,接站的人不多,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把伞,他看不清伞下人的面孔,先后有两三个姑娘身影很像柳溪,后来发觉却不是。列车停稳了,他提起旅行箱下车,在出站的地道口前等候柳溪,希望能从人流中看到她。但是直到站台上重新变得冷冷清清,列车隆隆地启行,他也没看到柳溪的影子。
“莫非她没来?……不,不会的,我有整整一年没见她了,她也同样。我想见到她,她也会想见到我的。……我刚刚走下战场,她更应当热烈地盼望见到我。……”这样想着,心中的一点失望又不见了。“她或许没有接到电报,或许被什么事耽搁了。……我应当先回家去看爸妈和小妹。”想到这里,他一个人出了站,跑步越过站前广场,挤上了一辆就要开行的公共汽车。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亲切的:马路两侧枝叶浓密的法桐树,市中心高耸的电报大楼被雨水淋湿了,黑黢敷的如同一个披着雨衣的巨人……他在市公安局门前的停车点下车,冒着大起来的雨穿过马路,跑进父母任教几十年的市立重点中学的校门。校门两侧柱顶的球型灯一盏亮着,一盏是黑的,从传达室的小屋里飘出好闻的饭菜香……雨更大了,雨点“叭叭”地打在地下,激起片片水花儿。他提着旅行箱,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跑进学校宿舍区,一头撞开三号楼一单元二号门上的竹帘,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围饭桌而坐的父母和小妹眼前。
“阿峰——!”最先认出他来的是小妹。小时候对他一直直呼其名,今天一下瞅见他,目光一亮又喊出了声,忽然想到彼此都大了,匆忙改了口,脸也红了。“哥——!”她叫道。
“爸,妈,小妹——!”上官峰叫道。
部队撤下战场后,爸妈和小妹去看过他一次。即使如此,他的归来仍使一家人惊喜交集。妈妈眉头皱一下,像是没认出他,随即已有几分憔悴的脸就容光焕发了,眼窝里迅速溢满了明亮的泪水。她慌慌张张地丢下饭碗站起,上体和两只手的姿势表明她想隔着饭桌与儿子拥抱,忽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又成了战斗英雄,同过去那个毛孩子不一样了,就只用手抓住了儿子也向她伸过来的手,说一句“阿峰,你回来了——”,泪水就扑簌簌落下来。爸爸的处境比妈妈尴尬:他也像妻子一样激动,可儿子先把手伸向了母亲,他就只能深情而又有一点意外地望着儿子,用语言将自己的喜悦、感动连同一点谁也没觉察到的嫉妒表达出来:
“阿峰,你回来了!……好!好!蕙芬,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回来你整天念叨他,孩子回来了你倒哭起来!你瞧阿峰这一身湿衣服,还不给他换换!……么姑,你还站在那儿笑!快去打点热水让你哥洗洗!……”
妻子和女儿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女儿没有去给哥哥打水,而是让他进家里的卫生间洗了手脸;妻子把儿子去年脱在家里的旧衣服找出来,穿时才发觉件件都小了,结果上官峰还是从旅行箱找出一套换洗的军衣穿上了。妻子去厨房给儿子做饭,父亲才觉得不那么激动了,坐下来,满意地望着儿子,大声咳嗽着,试图掩饰过去,却让女儿看出了破绽:
“爸,你还说妈呢!瞧瞧你,我哥回来,还不是高兴哭了!……你们俩一样——重男轻女!”
一家人忙乱了半夜才消停。上官峰吃了妈妈做的荷包蛋汤面,又围绕着自己的旅程和公母山之战回答了许多问题,才躺到厅里妈妈为他临时搭的床铺上睡下了,又久久没有睡着。这套一家人住了很久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低低的天花板,妈妈亲手绣的有松柏和仙鹤图案的窗帘,从爸妈和小妹的房间——小时候也是他的房间——分别飘出的只有家里人才能分辨出的温馨的气味,连同窗外淅淅沥.99lib.沥的雨声,竹叶在雨点的打击下噼哩啪啦回味悠长的响声,都是他儿时熟悉的,习惯的。忽然,他觉得那场战争已经离他很远了。
“我真地打过仗,还带着另外五个人冒死冲上了634高地吗?……那一切是有过的,今天想来却如同一场梦。……是不是人的所有经历后来想起都如同一场梦呢?”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愉快地思考着,觉得一颗心完全松弛下来。
他明白自己睡不着的原因是柳溪,有些惭愧:说是回到了父母身边,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今年刚满17岁的大学一年级女生。然而傍晚她没去车站接他这件事带给他的一点不快已经不存在了。他怀着热烈的柔情胡乱想着她,真切地意识到:一年前柳溪在他的生命中还只是一种类似锦上添花的部分,今天却成了难以割舍的部分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迟,爸爸和小妹去了学校,只有妈妈一个人守在床前,含笑望着他,等着儿子醒来。
“妈,柳溪怎么样?”睁开眼望见妈妈慈祥的笑容,他一开口就问起了那个过去羞于对妈妈提及的人。
妈妈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不易觉察的阴影。转瞬就消失了。妈妈望着儿子的眼睛,什么事也没有似地说:
“柳溪挺好的。……她爸调市教育局去了,家也搬了。以前她常来看你的信,最近倒不常来了。……人家上大学了,忙了,跑一趟不容易!”
妈妈向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但她试图掩饰心中的一点不安,被上官峰觉察到了。
草草吃过早点,他冒着毛毛细雨到马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位于北郊的师范学院打电话。他原以为不好找到柳溪的,但只耽搁了几分钟,他就听到她的声音。
“柳溪吗?……我是阿峰啊!我昨晚上到家的。”柳溪的声音里并没显现出预料中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矜持起来。
“离开部队前我给你发过一封电报,你收到没有?”
“电报?……唔,收到了。”柳溪吞吞吐吐地说,“不过……昨晚上学校有个舞会,有人邀了我。……后来又下了雨。……”她忽然换了话题,情绪也高涨了,“阿峰,咱们什么时候见面?……今天晚上怎么样?还是老地方,行不行?”
上官峰的心又热起来。他知道她说的老地方是哪儿。
“好,晚上七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柳溪回答说,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晚上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他的情绪已完全好转:柳溪到底是个大学一年级生,做出昨晚那样的荒唐事儿并不奇怪。既然她邀他晚上老地方见面,就说明她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他七点差一刻就来到离家不远的小公园门前等候柳溪,并意识到自己为今天这个晚上激动起来。
天色依然是明朗的;一大片染有金黄色落日余辉的羽状云悬在瓦蓝的晴空里;公园门前的路灯亮起来;夜风热烈而清凉;马路上车流的噪音和街道两侧商店播放的节拍强烈的舞曲汇成一条汹涌雄浑而又缠绵深情的音乐之河,欢乐之河;……一切都是熟悉的,连公园铁栅栏门前那个卖冰淇淋的女人,售票窗前写有大大的“舞”字的海报,进出园门的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都与去年秋天那个傍晚没有任何差别。只要柳溪穿上那件让他梦萦魂绕、使她更像一位成熟的大姑娘而不是个女中学生的粉红色连衣裙出现在这儿,这个夜晚就同去年那个夜晚没什么两样了……
他一直等到八点钟,柳溪才婿姗来迟地跳下一辆公共汽车。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身穿米色T恤衫、鼻梁上架着方框金边眼镜、一付学者派头的青年男子。
“嘿,阿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柳溪微微笑着,首先招呼他。
“嘿,”柳溪听上官峰回答。心里忽然疼起来!
柳溪今晚没有穿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柳溪头上的长发和金黄色的蝴蝶结都不见了。现在她剪了个男孩子一样的运动头,裸露着瘦长的脖颈,上身穿一件短仅及脐的白底蓝道的针织汗衫,肩部故意留出两个大窟窿,让黑黑的膀尖露出来,下面一件只能包住臀部的小小的牛仔裙,大腿和小腿全部暴露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今天的打扮,更不喜欢那个年龄比他们都大、显得成熟和自信的男人对柳溪的态度——他们刚刚在他面前站住,那个男人就伸出一只手,很随便地揽住了柳溪的肩。而柳溪对他的这个似乎是习惯性的动作丝毫没感到不自在。
他没有也不能把自己的不快表示出来,那会在他们面前损害自己的形象。而且,对方已经主动地、落落大方地将另一只手向他伸过来。
“你好,解放军!”年轻男人用一种调侃的、却并非不友好的态度开口说:“李执一。认识你很高兴。”
上官峰同他握一下手,松开了。
“我的名字柳溪可能告诉过你。因此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他说,内心强烈要求自己朝这个男人大方地一笑。他成功了,让对方眼睛为之一亮。
“阿峰!李老师,咱们去吃冰淇淋吧!”柳溪忽然挣脱了年轻男人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买回了三个冰淇淋。
“阿峰,这一个给你!……李老师,这个给你!剩下的这一个给我!”她天真无邪地笑着,把冰淇淋分给身边的两个男人,让上官峰一时下不了离开他们的决心。
也不能马上离开,虽然这个年轻男人用刚才的动作明白地向他暗示了自己和柳溪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柳溪是他打电话约来的,就是这个李执一,也是冲着他来的,不能让对方觉得他缺少风度。他还可怜柳溪。她看上去很轻松,实际上却紧张得厉害。
应当把这次重逢变成一般的聚会。
“柳溪,这位李……啊,李老师,咱们去跳舞吧!”他很随便地说,仿佛他们三个原本就是为跳舞聚到一处的。
另外两个人赞成。他买了三张票,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公园深处的露天舞场。舞场上的人仍像去年那样多,灯火依然那样迷人,但他的感觉已完全异样了。
深夜11点钟,他在公园门外送他们上了回学校的末班车,到家后发现爸爸妈妈还在等他。他们什么也没问,让他吃了点夜宵,就躺下休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柳溪和那个李执一,但是不行。这一夜,仿佛有一把很钝的锯子,一点一点地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割碎了。
星期天99lib?晚上他还是和柳溪在公园里见了面。两个人找到去年秋天的那条长连椅,坐下来。这一忽儿,他明白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是谁?”
“去年分到我们学院来的,省艺术学院的高材生。九九藏书画画得很好,还出国展览过,舞也跳得好。”
“你爱他?”
“嗯。”
“他……也爱你?”
“我想是的。”
“……”
“阿峰我对不起你。”
内心深处又刀割地疼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站起跟姑娘告别。
“再见,柳溪!我祝你们幸福!”他说,握一下她的手,马上松开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永别。而他像那天夜里在634高地上坐等黎明一样,到底坚持住了。
一个星期后,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云霞。
云霞是妈妈当年最得意的学生,大学毕业后分到市教育学院教音乐。上官峰一天晚上从外头回来后在家里见到了她。他惊讶地发现,四年不见,云霞已经出脱成一个成熟饱满、无论相貌还是风度都无可挑剔的丽人。
妈妈让他们坐在一起谈起来,她去给上官峰弄吃的。原来云霞对他在战场上经历的一切都很了解。说到634高地之战,姑娘眼里竟涌出了泪水。
他的心被感动了。沉默了一分钟,两个人的谈话变得愉快起来。
“阿峰,明天我们单位有包场电影。我这儿多一张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看。”告辞的时候,姑娘把一张天蓝色的入场券放到茶几上,不好意思地说,一瞬间双颊像火烧云一样红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关系已明确下来,父母很满意地看着两人成双成对地在家里出入。云霞也许很小就悄悄爱上他了,今天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显得非常满足和快乐;他对她也说不出什么不满意,云霞是那类小鸟依人的女子,漂亮,聪明,温柔,日后会成为妈妈那样知书达理而又贤惠善良的妻子。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新关系却一直没能激起他生命深层的热情。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明白了:这就是婚姻。
“柳溪是一定要离开我的,”他想。“我几乎什么都经历过了,而她还刚刚开始经历。外面的世界很大,她只有走过长长的一段路才会理解和珍惜我曾经对她有过的感情。她需要的是经历,我需要的却是结婚。……云霞却不同,她读过大学,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与我具有同样的渴望。我对柳溪的感情是爱,对云霞的感情却出自结婚的愿望。后一种感情之所以显得平静,恰恰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能够得到它。因此从第一天起,我和云霞的关系就是牢固的,不容易被改变的了。”
第十三章
一个秋雨沥沥的夜晚,上官峰的愿望实现了。重新醒过来时,表针已指向凌晨一点。
首先他听到的——不,用全部生命被动地感觉到的——是一种深沉而博大的宁静。它来自这个辽阔的雨夜,又似乎来自那个使雨夜成为雨夜的本源之地;它既是空旷的,包容了一切的虚无,又为全世界的风声,雨声,为窗外风雨中树木的摇曳,为一辆刚刚驶回来的汽车马达的越来越响而后突然停息的轰鸣所充满。在这样一种无处不在而又渗透于一切之中的寂静里,他意识到了身边那个姑娘的存在。她半裸着脖颈和一只丰腴的肩,非常随便地酣睡着,红润的脸颊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轻轻地均匀地打着鼾。上官峰猛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儿?我身边躺的这个姑娘是谁?……”他想起来了,身边的姑娘是云霞而不是柳溪,“我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刻,今天我等到了。……我的生命中已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那个近来他一直回避的问题清楚地浮上了脑际。
“我应当选择去哪儿呢?……我已经成了云霞的丈夫,我对她的生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不久就会九九藏书
完成法定的婚姻手续,不管如何我档案上的年龄都已经二十二岁了。……既然我已离不开部队,就应当从部队调到省城的陆军学院。我们将像别人一样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个儿子或女儿,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我们的生活中也会充满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以及所有小家庭那样的呢呢喃喃的幸福,年复一年,安安静静。直到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已到了耄耋之年。……”
他的思绪就在这里打住了,上官峰心中一抖。只要他选择了陆军学院,他的一生就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
这很可怕。
“我日后的生活中会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吗?会的。……这淅沥的细雨,夜半三更突然的清醒,这充满整个世界的风声雨声树林的摇曳声,这睁开眼就能望见的一块被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窗帘布,这无边无际潮水般涌上心来的寂静和孤独。……这就是和平。”他一字一字地咀嚼着最后的结论,并不感到吃惊,“我的生活中不会再有公母山战争期间那样激烈的、动人心弦的精神活动,尤其不会再有634高地之战那样的生死考验,我将混人世界上那些眉目不清的人们中间,消失掉……”?99lib?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634高地之战真正给了他什么:自从有过那场战斗,像今晚这样的和平生活他已经不能接受了!
不去陆军学院就必须留在部队,也就必须回答藏在心底的另一个问题:在和平环境下做一个随时可能去参加边境战争、过后又会被人们遗忘的野战部队的军人是否真值得?
望着那块被路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花布窗帘,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正被一支渐渐燃起的烛光照亮了。
“和平时期的军人。……你惧怕的是什么呢?不是战争和死亡,而仅仅是被人们遗忘。……其实遗忘是很自然的。你们用青春和生命保卫了这个民族的和平生活,也就使人们忘记战争和军人有了前提和可能。你能让他们遗忘你,你就有了了不起的价值。这似乎是荒唐的,却是真实的,因为被遗忘和牺牲一样,都是和平时期军人的命运。……不仅刘有才和葛文义他们会被遗忘,634高地之战会被遗忘,我们这些活着的军人——军长、师长.99lib?、团长,还有我自己——也是会被遗忘的。你活着,就已经知道已被遗忘了。……然而你和那许多人一样,是被遗忘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中,你就是构成历史的骨骼、筋肉或者血液。于是,只要这个古老的民族还在这块国土上骄傲地生息、繁衍、发展着自身的文明,你就没有被真正遗忘。……”
四个月之前,全营从黑风涧奔袭632高地地区时,他在敌人的炮火下没有解决的一个问题,也清楚地浮上脑际,并且突然有了答案。
“战争和死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在当时的环境下,我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今天我才明白,战争和死亡并不就是它们自身。战争和军人的牺牲代表的是它们自身之外的另一种事物:一个民族的和平和对于和平及其尊严的渴望。……正因为渴望和平,你才必须进入战争,走向和穿越死亡。
“我会再次走向战场。……我可能牺牲在下一场边境战争中。……但我今天是异常清醒地决定回到战场上去的。……真正的原因是,即使牺牲和被遗忘加在一起,我也不能不承认,在当今社会的多种职业中,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仍是最崇高的和动人的一种。……”
这一刻,他意识到,这不仅是他的最后决定,还是他终生的决定。
一个星期后,他的假期结束,就简单地收拾了行装,回到部队去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