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2》 卷首 江流滔滔,薄雾如藏在袖襟里的缠绵愁绪,因衣衫被掀起了一个角,那愁绪便缓缓地释放出来,怀着一二分不匆忙的懒怠,哀哀地长满了江面。 一舟独泊,优柔寡断的轻雾在船头忽而荡忽而凝,岸边密如女儿长发的芦苇伸长了身体,江风跌宕时,遂而飘忽不定地摇晃起来。 舟上两人对坐,无言,无声,只静静地听着江水拍岸,静静小酌。极远的地方不知是谁在抚琴,曲声里有期期艾艾的叹息,宛若一个不张扬的女子,在深重庭院中思慕韶华如流水。 “公瑾以为如何?”清朗面孔的男子笑问道。 对面九九藏书的男人轻轻啜了一口酒,静美的笑在轩月似的面庞上流淌:“错了两处。” 须臾便是朗然大笑:“果真是‘曲有误,周郎顾’,有周公瑾在此,世人该摔琴而不奏。” “子敬休要荼毒世人。”周瑜缓缓地笑着。 鲁肃相随一笑,他眺望着浩浩长江,喟叹道:“荡扁舟,游长江,倩醇酒,邀挚友,人间美事。” 周瑜若有所指笑道:“可惜此江非彼江,江为江矣,长则不长。”.99lib. 鲁肃怔忡,俄而恍然:“公瑾有拓江之志乎?” 周瑜默然有顷:“北方传来消息,曹操已平定并州叛乱,河北中原之袁氏余势扫荡无存,北方大局已定,藏匿辽西乌桓的袁绍余子不成气候,迟早会被曹操连根儿拔起!” 鲁肃道:“我也听说了,曹操任钟繇坐镇关中,钟繇凭区区唇舌之利,说服凉州军随曹操讨伐并州高幹,凉州军和袁绍外甥斗得两败俱伤,死了上万人才平息叛乱,曹操却坐观成败。马腾老矣,竟听起了曹操的差遣!” 周瑜淡漠地说:“流寇做久了,自然想归正途,凉州那一帮山野草莽,打家劫舍出身,朝廷一道封赏恩诏,乐得脱了贼名,成了廊庙里的紫绶重臣,何乐而不为。” 鲁肃思索着:“曹操克定北方已指日可待,下一步会不会饮马长江?” 周瑜沉沉地饮下一爵酒:“不是会不会,而是何时会。” “我江东该早作准备。”鲁肃决然道。 周瑜微微一叹:“是得早作准备,可还得先对付了江夏黄祖再说。”他缓缓地说,“征讨黄祖,一为父兄之仇,二为拓境江夏,为我东吴夺取长江北上出口。这一步棋走得不好,将来曹操南下,我们不得已只能退于江南,北方顺流,我方却溯流,他日那一仗不好打。” 鲁肃叹道:“我们和荆州的梁子真是越结越深,”他突突地跳出一个心思,“公瑾,倘若曹操南下,荆州首当其冲,你以为刘表能不能挡得住曹操?” 周瑜半仰起脸,柔软的雾水洗涤着他干净的轮廓,他叹声道:“刘镇南外示雄略,内实寡谋,我以为难……我其实想的是另一层,若全据荆州的是我江东,能得荆州,则横跨长江南北,南可收江为势,北可进抵中原,大业成也!” 鲁肃也自叹息:“荆州地处要冲,只怕想要全据者不只我们,只是对弈得一步步落子,恢宏之业当从垒台做起,江东有明君、贤
.99lib.
才,他日定能将荆州归我江东所有。”他把爵中酒一饮而尽,拱手道,“我此番来巴丘,原是奉主公之令犒劳公瑾,使命完结,该回去了,多谢公瑾美酒,告辞!” 周瑜并不挽留,他只是起身行了一礼,亲自将鲁肃送下船,便在船头目送他走远。江上雾更浓更深,隐约的琴音悄然在江风大雾中流淌,这一次却没有再出错了。 第十九章 借荆州,孙刘联盟生嫌隙 “呼”的一阵风把门撞开了,屋里的女僮慌忙合上门,回头一瞧,倚在床帏里的甘夫人并无异常,虽然面色苍白无血,也不喘了,不咳了。 “夫人,饮些汤吧。”一个女僮捧着一碗蜜饯汤水跪在床头。 甘夫人疲惫地摇摇头:“放下吧。”她无力地靠在隐囊上,神采俱失的目光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棂,有很细的风贴着窗拂过,似乎谁在窗下叹气。 她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藏书网两个月时间竟病入肌骨,卧床不起,眼见是江河日下,旬日衰竭,饮食皆废,百药无灵,也许大限便将来到,不过是苦苦地挨日子罢了。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瞧着满屋子里忙着服侍她的女僮,她不禁想着,还伺候什么呢,都没几日可以熬了。 紧闭的门被推开了,刘备跨过门槛,携着一身浓重的风尘,像是从沙堆里钻出来的仙人球,他一把解开披风的緌带,任意地丢出去,飞一般地走到床边。 甘夫人费力地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刘备轻轻摁住了她:“北边的事办好了,我特意来临烝瞧你,”他给甘夫人掖好掀开的被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觉得怎样?” 甘夫人苦涩地摇摇头:“不行了……” 刘备责怪地啧了一声:“什么不行了,尽说晦气话!”他望见床头搁着的一碗蜜饯汤水,伸手一探,“哟,有些凉了,你怎又不吃呢,我着厨下给你重做吧?” 甘夫人虚弱地摆手:“不用了……” “不爱吃么?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刘备温存地说,扬手便要吩咐下人。 甘夫人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别,我没胃口,你这会儿就是端碗龙肉,我也食之无味!” 刘备挽了她的手:“怎能不吃,空腹还要吃药,很是伤胃。你本就虚弱,再不进食,如何撑得下去,瞧你瘦成什么样……”他眼圈一红,忍着才没让眼泪滚落。 甘夫人冰凉的手在刘备的掌心缓缓放定:“夫君,”她用很柔软的声音说,“妾身大限到了……” “说的什么话!”刘备又惊又伤地说。 甘夫人的手抽搐着,她凄婉而镇定地说:“夫君,我嫁于你十来年,如今见你大业初成,我很是欣慰,奈何天不假年,我不能再侍奉你了。” 刘备心如刀割:“哪里就严重到这地步了,你总是想太多。一场病痛而已,何苦咒自己!” 甘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何尝不想多活几年,看着你终成大业,看着阿斗长大成人,可是,可是……”她哽咽住,悲泪潸然落下。 刘备好不难过,心中一时悲戚,无以言表,手臂轻弯,将妻子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不能断绝地滚落。 甘夫人在他怀中轻泣道:“夫君,我若一死,最放心不下的是阿斗,他那么小便没了娘,我一想起就心痛如绞……你再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求她别的,只要她对阿斗好,对你好……” 刘备呜咽着:“说什么娶新妇,你好生养息,阿斗没了亲娘不成……” 甘夫人流着泪酸涩一笑:“傻话,你怎能不娶新,你若是不再纳妇,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身边没有女人,谁来照顾你,你又是个急躁马虎的脾气,恁大个人还孩子气,没个细心的人照顾你,我真担心……”她越说越心痛,竟自泣不成声。 刘备一面给她擦泪,一面自己流着泪:“我急匆匆赶回来探病,你便和我说了一通丧气话,让人好不伤心。” 甘夫人已是伤心欲绝,强忍住那诀别的剧烈悲痛,把澎湃的眼泪狠狠地压在残损的心里:“好,好,我不说了……”她望着他,却长久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丈夫染了些微风霜的脸,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和无限的痛。 她多想能活得更长一点,看见他功业大成,看见他脱却数十年的颠沛艰苦,拥有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梦想,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说:“我想见阿斗,你带他来见我,成么?” 刘备抹掉眼泪:“好,我立马去带他来!”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听见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从眼角缓慢滑落。那脚步声真是熟悉呵,是她十余年光阴里最熟悉的一种眷恋,许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令人恐慌的嘈杂中,有时是在一片萧瑟的孤寂中,有时是在茫然无顾的迷惘中。每当她听见那脚步声,那些嘈杂、孤寂、迷惘便都如晒干的雨水,成为阳光下飞逝的痕迹。她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眷恋,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恋,熬过了无数的艰难流徙。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罗帐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她在意识里挣扎着向他奔跑而去,身体却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好大的风,吹得新坟上的招魂幡飒飒乱舞,茔上的黄土被风卷着一粒粒滚下,撞上垒得严整的石块,一蹦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纷纷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像木头似的倚坟而坐,身上承了许多黄土,他也没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让自己与这新坟一起被黄土掩埋,也做个冢中枯骨。这样,他不会寂寞,坟里的亡人也不会寂寞。 背后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尘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为了写好墓碑,他练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发麻,也不肯松懈一点。 亏欠了一生,还要亏欠几个字吗?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属、妻子、儿女……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在风里化作无根的飞絮,有的已被他抛弃在当年的征途上,成了无人可识的尘泥,有的还殷殷地追随在他的车辙下。他总是惦记着要给他们最好最珍贵的弥补,可他们在时,他只是苦难世间一个穷途末路的悲情羁客,等他能够弥补时,他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有的人,注定会被自己对不起,有的人,注定会在下半辈子的愧疚中怀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阵马蹄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马,脚步很轻。 “主公,他们都在找你。”云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声音从那云里飘出,没有丝毫的尘垢。 刘备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这个人是谁,甚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在捕捉那分崩离析的记忆,最后艰难地组成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诸葛亮半蹲了下来,目光柔软而体恤:“主公沉溺哀伤,我们很是担心,今早不见你在房中,大家这会儿都在寻你。” 刘备轻叹:“心里难过,来这里坐坐。”他回过头,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里抚摸,那粗糙的感觉让他微痛,而哀伤却缓缓压了下去。 诸葛亮心底恻然,索性坐在刘备身边:“主公深情,令人感动,只是哀思有节,望以大事为怀,切勿伤心过度。” 刘备怃然一叹:“刘玄德半生飘零,匹马征程,自以为以仁义为本,宽以待人,德以济人,到底有如许之人对不住。”他苦涩地笑了一声,“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徒叹愧意也无济于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见你,甚为着急。”诸葛亮轻言细语地劝道。 刘备扶着墓碑站起来:“也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也不策鞭,只松松地揽着缰辔,缓缓地并肩而行。 “主公,其实亮来寻你,还为一事。”诸葛亮道。 “什么事?” “孙权遣使前来回复借南郡一事,他愿借地,但只能借南岸!” 刘备拽了一把缰绳:“恁个小气,给个南岸就打发了,江北之地若不得?,算什么借南郡!” “孙权也有他的盘算,他怕我们得了南郡,则江南江北连成一线,前可进取襄阳,后能逼入江夏,进而威胁东吴。他又不能因一南郡与我们结仇,便分地而划之,让我们不能北出长江,始终困于江南。” “真是够精细的打算,你说,这地我们要还是不要?” 诸葛亮确定地说:“要,怎能不要,南岸油口为长江入口,先得此地,再图进取江北。主公须知,我们占取江北,一为全占荆州,二为上溯益州!” 刘备沉吟,须臾耸着眉头:“油口?待我接管之后,需得取个妥帖的名字!” “一个名而已,改不改倒无所谓了。” 刘备一味摇头:“不响亮,不好记!” 诸葛亮笑了一声:“主公若嫌不好,改个名字便是。” 刘备使劲地想了想:“不然叫公安吧?文治武功(公)以安天下,好听好记,还吉利,如何?” “甚好!”诸葛亮笑道。 两人行到临烝城门口,早见几骑飞出,腾起的黄尘在马蹄后甩出,仿佛拉开了一面帘幕。 “大哥!”张飞的喊声远远地传来。 刘备摇头:“这嗓门,在交趾也能听见了。” 张飞一骑轻尘飞来,大喊道:“可见着你了!”他甩着满头的汗珠,“东吴使者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着,扭头去对诸葛亮说,“孔明,我该不该亲自去一趟东吴,向孙权讨要北岸?” 诸葛亮摇头:“太冒险,主公少安毋躁,北岸之地当徐徐求之。况且而今周瑜为南郡太守,一直屯守江陵城,便是孙权松口,周瑜也不答应。” 刘备不甘愿地叹口气,他攥着缰绳恨恨地说:“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可真成了绊脚石!”他轻轻一飞马鞭,“既是东吴使者已到,孔明随我去一趟公安吧!”他没有滞涩地把新取的名念出来,那马鞭洒脱地飞出去,甩成一条张扬的弧线。 第二十章 联姻江东,诸葛亮力陈利害 一场冬雨后,寒冷更是深了,天空总是一片昏黄暗淡。屋瓦斗拱上凝了厚厚的霜,未干的雨水从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屋前蓄积了一洼潦水。 才进十月,屋里便燃了炭火,荆州之地多原隰丛林,湿气太重,一入冬季则冷风彻骨,寒冷仿佛具有很强的渗透性,锥子似的扎进了骨头里。 刘备几乎是跳上了台阶,心急火燎地推开门,想要冲进屋去避寒,却看见诸葛亮从后面急急地走来。他停住了,等着诸葛亮走到跟前,也不等诸葛亮行礼,一把攥着他便往屋里走,口里道:“天太冷,进去说话。” 诸葛亮一手夹着卷轴,小心地挪了出来:“这是亮整理的公安编户名簿节略,请主公过目!” 刘备搓了搓手,这才接过卷轴,一面细看,一面坐下,叹道:“孔明当真细心,计量翔实,瑕疵少见,只是数目庞杂,事体繁琐。可知孔明须得日以继夜,辛苦了。” “这不是亮一人所为,故而不辛苦。”诸葛亮说。 刘备奇道:“那还有谁?” “马良马季常。” 刘备想起来了,他兴致盎然地念出一句乡谚:“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把卷轴“哗啦啦”一合,“是马家四公子?” 诸葛亮很欣慰刘备知道马良的名号:“正是他,这次主公新得公安,亮临时辟他助我料检民力,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赞许地说:“人才难得,马良有贤名,孔明用他,我自然满意!”他满怀期望地一叹,“荆楚一地,人才济济,若皆能纳为我用,何愁大业不成!” 诸葛亮顺着刘备的话锋道:“现有个大才,主公用不用?” “谁?” 诸葛亮沉稳地说:“刘巴刘子初!” 刘备这次却犹豫了。刘巴是荆州人,刘表数次征辟,他都拒而不就,摆出了不入仕的名士派头。曹操收复荆州,一道手令传下,他却欣然赴公门就职,后来还身负曹操之令,往江南招纳四郡。偏偏这时候刘备轻骑南下,江南四郡一夜之间易帜,他不得反使,北上的路又被刘备掌控,只好藏于乡里,伺机北还。刘备听闻刘巴才藏书网干,曾想纳为己用,刘巴却想方设法地躲着刘备,那颗心偏偏向着曹操,现在诸葛亮却向刘备举荐,这让他很是不解。 “刘子初……”刘99lib?备不置可否,“他是曹操的人,又不肯服顺,一门心思想要北还,岂能为我所用!” 诸葛亮沉静地说:“主公可曾听过此语: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他略等了等,看得刘备已在沉吟,便说道,“主公用刘巴,非仅为用一人,乃以用此人昭我爱才之心也。若刘巴能为我所用,为大善,若不能,则能昭示远人,刘巴之徒尚见用,何况其他?此为燕昭王筑台延郭隗而徕远人之意!” 诸葛亮说了一半,刘备已透彻明白,他点头道:“好,便用刘巴!可即刻延请之,他若肯来,我当欣然纳之,他若不来……”他迟疑着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话茬儿:“由他东西南北,以显主公宽仁之怀!” 刘备苦笑了一声:“刘子初当真是不召之臣,天下士子若皆似刘巴一般倨傲无礼,刘玄德何能采众谋而成大事!” 诸葛亮款款道:“主公勿忧,主公有求才之心,贤才自可徐徐招纳。其实,亮有一大才一直想举荐给主公,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如今竟不知道他在何处。” “何人?” “庞统庞士元!” 刘备兴奋起来,他兴冲冲地说:“可是‘凤雏’乎?” 诸葛亮微笑:“正是‘凤雏’,此人乃经纬桢干之才,其奇谋干略,亮不如也。若主公能纳此人入帷,当能济大事,成伟业。” 刘备盎然地说:“打听一下,‘凤雏’在哪里,必要延来一见,如此大才,怎能不纳入我囊中!” 诸葛亮道:“我已去信家姊问消息,想来这一两日便能有回信。”他冒出一个隐隐的担心,到底想要提前给刘备心中筑起准备的墙,说道,“士元性子桀倨,高迈而不容于世俗,若是日后延请至帷幄,望主公谅其短而用其长!” 刘备却想,连刘巴这般不通人情的士子他都咬碎牙齿忍了,庞统至多是恃才傲物,身上脱不掉名士的跅弛简傲,若论起轻率无威仪,难道还能比得过当着诸葛亮的面都箕踞的简雍么?简雍是什么人,可是他刘备的发小,他没所谓地说:“孔明放心,我还不至如此没胸襟。” 刘备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诸葛亮不能释怀,他太了解庞统,也太知道刘备,这两个人若不能倾心相交,便将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两个都太鲜明,彼此唯有非黑即白的结局,没有中庸选择。 “主公!”门口的铃下忽地喊道。 “何事?”刘备答道。 “有位晁先生拜访!” “谁?”刘备恍惚了。 “他说他姓晁!” 刘备忽地觉得一阵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看着诸葛亮,嘟囔道:“他来做什么,期限还没到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诸葛亮急切地挥挥手,“你暂避一时!” “不用避,期限未至,晁家不会上门讨债。”诸葛亮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刘备却被诸葛亮的平静弄蒙了,他蓦地生出一个决然的念头,咬着牙阴森森地说:“他若要债,我撵他出去!” 诸葛亮宁静地一笑:“主公只要不赖账,便可无事。” 刘备也为自己刹那的耍赖念头感到可笑,他收拾着心情:“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晁焕来意如何,刘玄德不做无信之事!”他应了铃下一声,让他领晁焕进来。 “刘将军一向安好?”晁焕满面春风。 刘备殷勤相迎:“晁公稀客,今日是哪阵风将你吹来?”他请了晁焕另榻而坐,俨然待以为上宾之礼。 晁焕笑道:“听闻刘将军新得公安,晁某特来相贺!” 刘备绽出一丝笑容:“有劳晁公惦念,我琐事繁忙,也未曾登门叩拜,反叨扰晁公亲赴公安,实在过意不去!” 晁焕推手一笑:“不敢不惦念,也不敢劳动将军亲临,将军大事在身,怎可随意造访小民!” 两个寒暄欢愉,刘备一面堆着笑说废话,一面在心里默默算账。这两年多以来他从新野偏远一隅逐渐扩充地盘,属下的疆域包括荆州江南四郡,以及这新得的一半南郡,财力兵力已今非昔比,若要当真清偿债务也许并不是不可能。奈何管账的一直是诸葛亮,一是他不擅理财,二是有诸葛亮打理,他几乎可以不操心,因此竟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攥了多少钱。 “刘将军,晁某有一事相问!”晁焕的声音拉回了刘备的神思,他笑着一扬手,“请讲!” 晁焕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竹板,一张麻纸:“刘将军还记得这个么?” 刻骨铭心,怎能忘怀! 刘备的笑极不自然:“是当日我向晁公所借资财的券契!” 晁焕笑着点头:“将军信义昭然,至今也不赖账,晁某很是欣慰!”他展开麻纸,手指轻点着纸上的一行字,“再有半年此债到期,将军可曾备好了还款?” 刘备不知该如何说,而耳中却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先生放宽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到那一日自当连本带利一笔还清!” 晁焕转头瞧见诸葛亮:“原来是保人,你可曾记得,若刘将军不能还债,你必得还给我晁家五千家奴!” 诸葛亮平静地微笑:“有券契为凭据,诸葛亮怎会抵赖,晁老先生若是不信,再立一份契约也无妨!” “好!有担当,此臣当配此主,此主当得此臣!”晁焕喝了一声彩,他左看看刘备,右看看诸葛亮,蓦地长声大笑,畅笑声中他走到房中的火炉边,一扬手,半片竹板落入炭火中,一团蓝色火焰腾起来,火苗子瞬间吞没了竹板。 “晁公!”刘备大惊失色。 晁焕和畅欢笑,见那竹板被烧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也不见丝毫惋惜。 “晁公,你这是作甚?”刘备莫能明其意,还道是晁焕心智疯癫。 晁焕笑叹了一声:“我苦心经营二十年,攒下千万身家,奈何却养出一个暴戾的败家子,不可指望他继承家业!” 他稍稍一顿:“我一生穷于商贾,乱世纷扰,却做不了一个振困扶危的英雄,虽是遗憾,心中却常怀宏愿,若能凭我财力助英雄成于微末,也若我成了英伟基业一般。而将军乃汉室帝胄,信义昭于四海,兼之胸存远志,百折不挠,正是晁焕一生所寻觅的大英雄,所以莫说是五千万钱,便是将全部身家倾囊相授,又有何不可!” 刘备刹那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为自己刚才的担忧感到愧疚,诚挚地一拜到底:“晁公大义!” 晁焕连忙扶住了刘备:“将军不必行如此大礼,将军如今霸业初成,正证明晁某当日的眼光无差。既是如此,这借贷自当一笔勾销,权作我送给将军的薄礼!” 刘备备受感动,反手握住了晁焕:“晁公大恩大义,刘备终身铭刻!” 晁焕笑呵呵地扬起那张麻纸:“券板已烧,可契约尚在,书板两分,则券契不存,晁某有个小私心,想把这张契约留作纪念,将军可允否?” 刘备大度地说:“但凭晁公所愿!” “刘将军借贷,孔明作保,千古之下,若后人得窥,倘能知英雄草创之艰难乎!”晁焕哈哈大笑,笑声明快爽朗,仿佛黑夜垂落时乍现天空的一线曙光。 秋天的气息越发凝重了,风扯着哀音从早吹到晚,萧瑟枯叶一片接着一片脱落枝头,阳光也变得昏黄衰弱。 院子里碎叶翻飞,诸葛亮从缤纷落叶中迤逦而行,径直走到门首,轻一推门,暖气霎时扑面。 马良和修远正跪坐在书案边,细细地整理着如山的文书,一册册分类堆列,再在面上贴上一条白布标签,诸葛亮看得笑起来:“季常怎做起了书佐?” 本聚精会神的两人听见笑声,回头看见诸葛亮进来了,都是一喜。 诸葛亮持起羽扇拍了拍修远的脑袋:“你又偷懒,分类文书本是你做的事,竟敢拖着季常为你干活!” 修远撅起嘴巴:“我可没拖,是他乐意干的。” 马良也忙解释道:“不干修远的事,我是见他忙不过来,索性帮一帮,你可千万别怪他,这孩子很是勤勉。” 诸葛亮将马良手中的文书挪走:“这不是你的职分,我请你来,可不是让你做书佐。” 马良忽地从明澈的眼睛里泛出笑来:“孔明兄,你还记得昔日在隆中时,我说愿日后做你门下书佐。可叹今日果真如愿,也不负此生也!” 诸葛亮回忆着,不禁莞尔:“季常之才为书佐之用,委屈了,人才不堪其用,岂不是亮之过!”提起人才,却勾拔起另一段心事,不由得蹙眉一叹,“可惜,两只凤凰皆飞去南边,诸葛亮,你何其拙迟!” 马良听出弦外之音:“孔明兄是指谁?” 诸葛亮郁郁地说:“刘巴执意欲往交趾,我瞧他是打算折返北还,追也追不回,唉。” 刘巴的事,马良多多少少知道些,他劝道:“少了刘巴,虽然惋惜,却也不必过分伤怀,天下之才何其多,总不能都收括于怀。” 诸葛亮用羽扇轻轻挥去浮尘,惆怅地说:“这是只小凤凰,飞则飞矣,我更惋惜的是大凤凰。” “大凤凰……”马良还未曾领会出来。 诸葛亮提醒道:“庞士元。” 马良醒悟:“原来是‘凤雏’,怎么,他去了何处?” 诸葛亮惋惜地摇摇头:“江东,去了周瑜幕府。”他仰面喟叹,“周公瑾,周公瑾,你真是诸葛亮的对头,占据着我方北出长江要隘,还抢走我相中多年的人才!” 马良也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了,”他蓦地闪出个想法,“孔明兄莫若手书给士元,请他南下。” 诸葛亮却没有丝毫动心:“不成,士元既已择主,便是名分确定,我若书信相请,违了道义仁信。再者,我们如今与东吴正有疆域之争,此时挖人家墙脚,将来如何向他们讨要北岸之地。” 马良怏怏作罢,他生出了好奇心:“也不知士元在周瑜帐下现任何职?” 诸葛亮懒懒地说:“听说是郡下功曹,”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冷泉激荡,羽扇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吓得正在整理文书的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他看着马良大笑起来,“季常,你真是一语中的,多承指教!” 马良须臾间哪里能体会诸葛亮瞬息变迁的心思,他傻傻地笑了一声:“我、我说什么了?” 诸葛亮自信地笑了笑:“凤凰须择梧桐而栖,不得甘露良木,则不会栖身长久。区区郡下功曹,怎是能栖凤凰之良木!” 马良似乎明白了什么:“孔明兄是说士元之才不得大用,他会离开东吴?” 诸葛亮用两根手指捋着羽毛扇,眼睛里荡漾起少年人的骄傲:“我便和周公瑾赌这一局!” “赌什么?”马良越发糊涂了。 诸葛亮眼底绽开诡谲的笑,仿佛金丝菊在碧湖里徜徉,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两个字:“赌命!” 马良竟听得悚然,他猜不透诸葛亮的心思,却能感觉诸葛亮那勃勃不可阻挡的自信心。他想,也许庞统当真会离开东吴,将来的某个日子,在左将军刘备的公门里,会有一个重要的位子属于庞统。 他把这段心事放下,却另起一段心思:“我听说季平兄前日来了公安,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良窃以为季平兄雅量有望,孔明兄为何不辟他入公门?” 诸葛亮听他提起诸葛均,轻淡地说:“均儿品性均雅,却并非干才,因官取才,不能因人设官。公门之位有所任,有所不任,亮以为均儿不堪其职。” 马良感慨地叹息一声:“孔明兄真具公平心也!” 门外铃下说道:“军师,东吴使者到了,主公请你过去。” 诸葛亮一愣:“东吴使者?他们来做什么……”他满心的疑虑,却也不便滞留,吩咐了马良、修远几句,便去了刘备设在公安的府门。 府中已是人头攒动,却见院中整齐地摞着十来具竹笥,皆大得需两人之力方能抬起,也不知盛了多少金银绸帛。东吴使者果然已在堂上,已向刘备呈递了吴主手书和礼单,满脸堆笑地对刘备说:“吾家主公静候左将军佳音。” 刘备看见诸葛亮进来了,先是点头示意,一手捧着礼单和手书缓缓过目,含着得体的笑:“多谢吴侯美意,请使者客馆暂住,晚些当设宴相待,薄酒粗馔,不胜惶意。” 使者一揖,笑开了脸,乐颠颠地出了门。 诸葛亮这才说道:“主公,东吴遣使是为何事?” 刘备竟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把孙权手.99lib?书递给诸葛亮:“看看,奇哉怪也!” 诸葛亮接了信,那只是一方似玉一般光润的竹板,信的内容不多,是以孙权的名义所写,是说孙权获知刘备丧妻,深表哀悼。如今刘备椒房悬空,孙权有一妹,才貌堪优,愿配给刘备为妻,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很认真地看完最后一个字后,诸葛亮放了信,羽扇停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刘备抚着额头莫可若何:“你说他无端把妹妹嫁我,究竟何意?” “一为牵制主公,二为修好同盟。”诸葛亮的语调四平八稳。 刘备不可置信:“孙权尚比你小一岁,他妹子定然是闺阁小姐,当嫁给年岁相当的少年儿郎,嫁给我作甚!” 诸葛亮轻一摇头:“主公英姿雄伟,气度不凡,佳人当配英雄,哪管得什么年岁!况且孙权与主公是为联姻,儿女私情倒在其次!” 刘备皱起了眉头:“我自然知道是政治联姻,可事情太突然,总以为忐忑,孔明,你看到底要不要许?” 诸葛亮缓然地说:“亮倒以为这桩亲事可以应许。” “可许?”刘备瞪大眼睛。 诸葛亮点头:“有三利,一、两家联姻,可稳固联盟;二、孙刘同盟且联姻,利害攸关,可保荆州不失;三、既为婚姻,更能名正言顺地向孙权讨要江陵!” 刘备背着手来回踱了几遭,却仍是没有下定决心。娶一个妙龄少女于旁人是天赐艳福,于他却成了扎手的玫瑰,看着鲜艳欲滴,惹人迷醉,却得提防背后隐藏的伤害。他到底是瞻前顾后,仿佛在高崖上观风景,又想登高欣赏霜天云起,又害怕失足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甚舒畅地呼了一口气:“出去走走,容我想一想。” 诸葛亮并不急催,他很懂得拿捏分寸,君主有难解之疑,他会提出中肯的意见,至于决断则由君主自己做主,他从不做死谏台鼎的偏激之举,以成己忠名而归君恶名,便是力争也当以智略为之。底下的僚属见诸葛亮从不言君恶,却也不效幸臣谄媚事上,偏偏刘备最信任他,私下里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圆滑、八面玲珑,有的却赞许他善为臣子,甚或告诫属下学习诸葛亮的事君之道。 刘备和诸葛亮一同出了正堂,看见府中僮仆将东吴送来的贽礼往屋里抬,刘备看了一阵,失笑道:“孙权或者真有诚意也未可知。” 两人信步而行,缓缓地走至后院,呜咽秋风如泣如诉,直吹得满园落花残叶堆积,踩上去咔嚓作响。 有小孩儿的笑声旋转在风里,仿佛刚学会啄米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天然一派没有修饰的欢快。 却见得是黄月英蹲在门口,面前铺开了一张锦罽,一岁的诸葛果和两岁的阿斗面对面地坐着,你攥着我的袖子,我扯着你的手。两个保姆一左一右,四只手臂张开如圈羊的栅栏,眼珠子仿佛钉子,死死地盯在阿斗的身上,生怕有个闪失。 黄月英摊开左手,手心站着一只木鸟,她对两个孩子眨眨眼睛,握住那鸟儿的尾巴转了两圈。木鸟便似注入了生命力,僵硬的翅膀竟扑扇起来,纤细的双足一会儿立,一会儿缩,仿佛在天空翱翔。 诸葛果拍着巴掌笑起来:“鸟,鸟飞,飞……” 阿斗吞咽着口水,只是傻笑,却说不出话,他比别的孩子说话慢,两岁了只会极简单的短词。 刘备叹道:“每回都麻烦你们照顾阿斗,实在抱歉。” 诸葛亮微笑:“没什么,阿斗讨巧,拙荆很喜爱,亮也喜爱。” 黄月英听见说话声音,回头见刘备来来,慌忙起身行了一礼。 刘备对黄月英含笑点头,俯身在诸葛果脸上抹了一把:“果儿,认得我么?” 诸葛果嘟起小嘴,撮出了伶俐的声音:“伯伯……” 刘备一把将她抱起,使劲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真是个聪明的丫头!”诸葛果觉得他的胡子扎脸,小手推了推他的脸,“须、须须……” 刘备没明白她的意思,长长的胡须扫过她嫩如水蜜的脸,她不高兴了,小嘴儿撅成小樱桃:“伯伯须须疼。” 阿斗见果儿被父亲抱住,心里痒起来,扯住了刘备的衣角:“抱、抱……” 刘备用督导成年人的口气说:“你是男孩儿,自己走路,爹爹不抱!” “抱、抱……”阿斗跟父亲卯上了,他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倔强地往怀里挣,小脸上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刘备一瞪眼睛:“抱什么抱,没出息!” 阿斗吓得一丢手,两行眼泪啪嗒掉落,咧着小嘴哈气,眼看便要号啕大哭。 “阿斗,先生抱好么?”有个软绵绵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真温暖,像荡漾在水面的一片阳光。 阿斗发傻地仰起头,他还没说好不好,便被诸葛亮抱了起来,他用一双手抱住诸葛亮的脖子,指头摁住他宽厚的背。那温暖像水一般蔓延开去,这个怀抱比父亲的怀抱更亲切更柔软,是值得一辈子依靠的保护,让他深深地迷恋起来。 刘备嗔怪道:“不能宠着他,宠溺过度,日后成不了大器!” 诸葛亮微微一笑:“公子还小呢,逼迫太急,适得其反却不好了。” 刘备无奈地一叹,他也不好再反对,只是抱着诸葛果,默默地凝看院中飘飞的黄叶,听诸葛果喔喔地自唱自说,他凝眉道:“孔明,我思量许久,东吴这门亲确该应允,只是,我想亲自去迎亲。” 诸葛亮却吃了一惊:“东吴虽有结姻之意,然到底叵测难料,主公若贸然前往,东吴腹地,援手难至,恐生不测之变。” 刘备默藏书网默一叹:“话虽如此,我也知只身前往东吴或有凶险,但我想当面向孙权亲自讨要江陵。” 诸葛亮迟疑着摇摇头:“怕只怕主公即便亲自讨要,孙权也未必肯奉送。亮以为莫若遣迎亲使前往东吴,主公是夫家,东吴是妇家,妇从夫嫁,亲迎入门,到公安再成大礼!” 刘备伸手捋着诸葛果的羊角辫,神情若有所思:“我还是去一趟吧,孔明不必劝了,江陵迟迟不能划归荆州,我心中始终横着垒石,一日不得江陵,一日不得安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倘若能得江陵固然万幸,倘若得不到,探探东吴虚实也好。” 诸葛亮知道刘备下定了决心,他也不好再作强劝,殷殷叮咛道:“主公既是主意已定,亮遵从则是,只是,主公当提防东吴强留主公不放。” 刘备沉默,一片树叶从苍色天空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却在接近地面时被风重又卷起。他瞧着那片落叶久久沉思,缓缓地回过脸来,声音沉定而不可改迁:“孔明放心,我与你定下半年之期,倘若半年之内,我仍无音信,你可便宜行事!” 冰凉的伤感从诸葛亮的心底慢慢涨起,他以为自己怯懦,他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刚强之人,却被此刻的离愁别情伤损了意志。刘备那带着永诀意味的话在他的心上挖了一个角,他想把缺角填满,却怎么也补不上。 如果世间不再有这个主公,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像瞬间的火花,他慌忙地扑灭了,残灭的灰烬却没有散去,每一粒都融入了血液里。 他不知道,那火花会在白帝城的涛声中重新燃烧,当烂漫春花在永安的山林间绚丽绽放时,那一天,他会永远失去他一生命定的主公,千古君臣知遇如东流之水,再也追不回了。这世间将只剩下他一个,在理想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看秋风萧索、山水飘零,终于把自己的一身嶙峋瘦骨埋在酬答知己的誓言里。 怀里的阿斗忽地挣起来,他却沉浸在那软弱的伤情里,没有察觉阿斗的异样,直到听见黄月英喊了他一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只觉一股热流顺着胸口淌下去,滴滴答答在地面晕出了一片水渍,竟是阿斗在他身上尿了,他莫可奈何,竟笑了出来。 刘备看得又气又笑:“没出息!” 两个保姆慌忙过来抱走阿斗,黄月英赶着给诸葛亮换衣服,诸葛亮褪下湿透了的外衣,连羽扇也在滴水。诸葛果见父亲遭了水灾,心里懵懵懂懂,一面拍手笑,一面去揪刘备的胡子。 刘备颠了颠笑得咯吱咯吱的诸葛果,无限感慨地说:“阿斗、阿斗,我真得给你找个娘了!” 第二十一章 刘玄德渡江娶新妇,诸葛亮筹划脱身策 冷风在窗外急切地敲打,屋里暖烘烘如沐春风,屋外却寒风肆虐,耳听得闷闷的撕扯声汹涌澎湃,还以为有浪潮扑来。 孙权倚在案后,盯着案上的一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炭炉里的火光映着他严峻的脸。 信是周瑜所写,半个时辰前刚从南郡送来,信写在一张白绢上,周瑜的字像琴弦般纤细柔长,字里行间却不见琴筝般的轻软,扑面便是冷森森的刀兵气息。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诸葛亮睿断之才,必非久屈为人用。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四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四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海,终非池中物也。” 孙权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看得眼睛累了,信里的内容已全记在心,而是否尽纳却始终不曾有个决断。 十天前,刘备已来到京城,带了两船聘礼,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京城码头一直迤逦行到侯府,羔羊、大雁、旨酒、彩锦摆了满满一院子,惹得满街的人都探头探脑进门来看热闹。如今,刘备和孙氏联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口,好些个东吴僚属都吵着要喝喜酒。 他已和刘备见过了面,对这个名震九州的帝胄之后他虽是如雷贯耳,而从不曾谋面,那天第一次见面却真让他大感意外。他原来以为刘备年近半百,当有了几分老态,不料一打照面,竟不能在那张脸上找到半点衰弱。他也想不到刘备如此豪爽豁达,言行做派赫然一股侠士风度,若非因心里的顾忌,他还真想和刘备敞开心扉,做对生死相许的刎颈之交。 怪不得世人皆言刘备能得人效死力,果然是气魄岿然,可干凌云,让人乐意与他相交。如果你剖了一颗心给他,他一定也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那天,两人谈笑风生,相处甚欢,融睦而无碍,可酒阑灯残后,孙权却滋生出了深深的忧虑,这样一个气势雄阔的英雄,怎么能轻易钳制。即便彼此结成了亲密的联姻,但凭着一层婚姻关系,又如何能掣肘胸中有大丘壑的刘备。 也许周瑜是对的,用宫室美女将刘备软禁在东吴,消磨他的英雄豪气,让他在温柔乡中沉溺了意志,瓦解了他,就是瓦解了刘备对东吴潜在的威胁。 他正在冥思苦想中,门下却喊道:“主公,刘将军求见!” 他忙将案上的信卷起,往袖子里拢好,绽了笑快步迎了出去。 刘备越门而入,行动起来仿佛一阵火热的风,似乎他刚从汤池沐浴而出,通身洋溢着阳光般的温暖。 孙权自信阅人无数,然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也不是刘备当真便有举世无双的雄才。若论起武力和谋略,单单东吴便有许多超拔贤干之才强过刘备,只是他天身具有的气派偏能让人过目不忘,难怪曹操也对他心存忌惮,言表赞许。 “吴侯,叨扰了!”刘备笑颜如春风,声音清亮如金磬。 孙权也打叠起满脸的笑容,热情地让了刘备另榻安坐,吩咐下人上了茶果,自于东向而坐。 “将军在京城还住得习惯么?奉礼简陋,恐有疏忽之处,还请宽恕。”孙权语带委婉,煞是殷勤。 刘备笑着摆了手:“吴侯客气,自备来京,无日不全礼而待,如此盛情,倒让刘备心有愧疚!” 孙权笑道:“孙刘联姻,便是一家人,招待一家人,该当殷勤尽礼!” 两人相视一笑,刘备似乎很随口地说:“我此来京口,一为完婚姻之礼;二呢,尚有一事需求吴侯!” 孙权的笑黏在眉眼周围,他心里暗自揣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不知所为何事,但讲无妨!” 刘备缓慢而着力地说:“欲请吴侯允我出江而治荆州。” 话语很短,语调也很平缓,然孙权却探出了刘备话里的真意。刘好看,我正眼也不会瞧刘封。我认的侄儿只有阿斗,和他刘封有何相干!” “关将军,”诸葛亮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听亮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当下计,也为将来计。” 关羽愣住,他扭头看住诸葛亮,骤起的霰雪扫过眼前,一霎间迷蒙了他的视线。 第二十二章 龙归大海,刘备借机回荆州 几日的大雪后,地面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华栋屋宇一派粉妆玉砌,屋檐下掉着一条条亮晶晶的冰凌。 刘备往窗外瞧去一眼,变小了的雪粒摇曳着随风蹁跹,昏暗的天空开了眼,漏出暖烘烘的阳光,尽管还下雪,但因天上放晴,竟生出了暖意。 院子里的仆役忙忙碌碌,有的执帚扫雪,有的在门楣和柱子上裹红布。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活泛起来,即便一冬寒冷,仍挡不住人们过年的热情。 也不知荆州怎样了,每年的元旦,无论在哪里,无论有多窘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大筵僚属。去年元旦,虽尚在争夺荆州的战事中,他还是临时设了一筵,那天,他、关张赵、诸葛亮……许多新老僚属聚集一堂,觥筹交错间,满是喜庆,那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兴奋而憧憬的笑容。 因为赤壁大胜,曹操败走,荆州旧土空悬,正是他们挥戈扩土的大好时机,好事临近比好事到手更让人兴奋,那是一种追逐快乐的充实幸福。 多少年了,刘备已经忘记了幸福的感觉,那仿佛是属于别人的一顶华贵的帽子,他只能在遥远的角落里欣赏着、羡慕着,并奢望着。直到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戴上那顶帽子,不仅佩戴,还能拥有,并传至后代,还有什么比能拥有梦寐以求的东西更幸福呢。 他是真的很想回荆州,犹如婴儿痴恋母抱。他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能扑倒在荆州湿漉漉的土地上,呼吸着荆州潮冷的空气,唱楚歌吟楚辞爱楚女痴楚人,一辈子捧着脚下的一抔土,方才是极致的大快乐。 可他现在被困在一座软玉温香的牢笼里,他成了身披华衣的金丝雀,享用着人间最奢华的美食美服,日日饮下醇美的甘露,心里却在渐渐干涸。 自从他来东吴迎亲,数月之间,东吴为了招待他这个佳婿,用豪宅美食、奇珍异宝将他供养起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每宴皆有江东重臣或吴地英才伴酒,说不得的声色犬马、奢靡狂纵,可刘备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明里是东吴盛情款待,其实是他被东吴软禁了。 人人皆以为他过惯了戎马征战的颠沛生活,乍有这等富贵荣华、赏心乐事从天而降,还不得纵情声色,把那些个英雄大业统统抛开?及时享乐方才是人生至理。 可柔软的女人、甘冽的美酒,以及金玉之屋、鱼贯之仆,于刘备只如放在手边的一捧鲜花,他可能一度沉迷,却最终会弃之而去。他的心在天下广袤山河间,他梦寐中也忘不了自己从小便立下的豪志,他要乘羽葆盖车,以巡天下。 和羽葆盖车相比,女人、美酒、金屋、僮仆皆如粉尘,把软玉温香放在男人的雄心里称量,总显得太单薄,太容易被遗忘。 但他身在屋檐下,不得不装出痴恋温柔的浪荡模样,游手好闲,雄心壮志从不放在嘴边,每日不是在府中任情调笑,便是出城去打猎。宴席上畅饮不拘,喝多了还故意胡言乱语,显出一派没胸襟没抱负的窝囊废姿态,像是巴不得一辈子在江东待下去,甚或连坟地也寻好了,那一日指着京城外的一处山丘慨然道:刘备日后埋于此地! 江东上下都在拿他当笑话,皆道闻名天下的刘玄德原来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趴在女人的胸脯上便起不来了。这么个沉溺淫靡放纵的窝囊废,竟然被称为当世英雄,连跋扈的曹操也敬他为不可小觑的敌手,曹操是不是眼拙了? 刘备听得见这些嘲笑,他觉得可笑,也觉得可悲,他这辈子都在装窝囊废,以前在曹操面前装,现在又在孙权面前装,什么时候能雄迈豪壮一次,再不用夹着尾巴做人,真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夫君!”有呼唤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刘备从遐想中回过神来,迟钝地回过头,半开的妆奁边,一面菱花铜镜映着孙夫人年轻美丽的脸。 孙夫人捏着一根簪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给我戴上!” 刘备接过玉簪,轻轻插在她挽好的发髻上:“这样好么?” 孙夫人不满意地摇摇头:“不好!”她把簪子拔下来,自己又重新别在发间,娇嗔道,“笨死了!” 刘备看着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岁的妻子,还有种做梦的恍惚感。他觉得自己不是娶妻,而是娶了一个女儿,也许孙夫人也有嫁了一个父亲的错觉。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用任何深情款款的恩爱也弥补不了。 成婚行礼的那天,当刘备看见孙夫人青春姣好的脸,仿佛刚结了苞的雏菊,娇嫩得不胜狂风。他简直不忍心去碰这个少女,心里颇以为孙权残忍,竟舍得把自己年方妙龄的亲妹妹许给年近半百的父辈,他若是有妹妹,别说是嫁给父辈,便是大过十岁也会心疼而不许。 孙夫人也盯着刘备出神,她还不到十九岁,满心里装着青春少女的古怪念头,她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包括对刘备这个丈夫。她不讨厌他,能够嫁给名震天下的英雄,她其实是欣喜的,虽然年纪大过了两轮,可她倒也不在乎。她自小习武,自认为若策马疆场,不输须眉,她不喜欢文绉绉的书生,她赞赏的是纵横捭阖的沙场英雄,恰好刘备是后者,这倒合了她的心愿。 私下里,她常常对刘备伯伯叔叔地乱喊一气,压根儿不管什么夫妻相处之道,她虽已为人妻,却不懂得温良贤淑的妇道。她把刘备当作活玩偶,仿佛一把有年头的古剑,剑上浸出的苍色是岁月刻下的绚丽痕迹,他饱经磨难的沧桑令她着迷,也令她好奇。 “你在想什么?”孙夫人歪着脑袋看他。 “没想……”刘备心不在焉。 孙夫人把手里的香囊掷了过去,直丢在刘备的额头上:“又哄我,明明神不守舍,是不是想着昨日在酒宴上唱曲儿的女优,这种货色你也喜欢么?” 刘备哄孩子似的说:“没有没有,夫人休要胡想,我只是偶然走了神。” 孙夫人瞪了他一眼:“男人皆不老实!”她伸出足尖点了点地,向那掉在地上的香囊努着嘴,“捡起来!” 刘备越发觉得自己娶了个骄横的女儿,以往他身边的女人,糜夫人、甘夫人都温柔敦厚,从不拂逆他,处处为他考虑,随他东西无定,迁徙播越。即便被他数次抛舍,也通情达理,没有丝毫怨言,仿佛是他背后沉默的影子,心甘情愿地守着他天长地久。 他弯腰捡起了香囊,递给了孙夫人,便是这一捡一递之间,他以为自己变成了侍奉女人起居的奴仆。 孙夫人半威胁半玩笑道:“你可别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我就拿剑捅破你的肚子!” 这一番女孩子的威胁话听着便好笑,可刘备笑不出,目光缓缓地又望向了窗外。米粒似的雪花在北风的催促下纷纷撒落,那遥远的不能望见的地方是荆州么?在结了薄冰的长江边上,会有他熟悉的人影么? 远远地,有人缓缓走来,稳稳的脚步烙下了整齐划一的脚印,似乎是赵云。 这一个多月以来,刘备耽于享乐,赵云无所事事,整日领着随从亲兵在京口一带山野周游。孙权还时时给他们送去美酒,乐得一干人日日醉酒酩酊,陪着刘备在江东享受得不知世事变迁。 “主公!”赵云在门首呼喊。 刘备走到门边:“有事么?” 赵云笑了一笑,用怠惰的语调说:“主公,兄弟们有些小事,想讨主公示下,不知主公能不能屈尊去见一见兄弟们?” 刘备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他回头道,“夫人,我与子龙去办些要事!” “你早些回来,哥哥今晚要宴请我们!”孙夫人在房里提声道。 “好!”刘备应着,随着赵云穿过门庭,迤逦从院墙角门走出,一直走到赵云等亲兵侍从暂居的别院。 二人进了内堂,赵云紧紧关上了门,刘备立即肃了颜色,问道:“怎样?” 赵云压着嗓门道:“收到消息,荆州水军已向东开拔,如今已快行至夏口。” 刘备轻轻抚掌:“好,这边准备得怎样?” “船已备好了,不知主公何时动身?” 刘备沉吟着:“不要急,且先过了元旦,东吴上下庆祝大节。元旦那三日,孙权会大宴宾客,趁着他们疏忽之时,我们再动身。” 赵云应诺,他提醒道:“要不要告诉主母?” 刘备沉思有时,他叹了口气:“带上她吧,我去告诉她,只是,暂时不能说实话。”谈及这个小妻子,心情竟像被阴翳遮蔽了,慢慢落寞下去。 “嘭!”爆竹炸开了花,粉碎的竹沫冲上天空,结出一朵一朵青色的莲花,和缤纷的雪花一起坠落。整座京城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声声爆竹和城阙上的新年鼓声彼此呼应,仿佛一粗一细的两副嗓门在对歌。 江东公门的宴席已摆了三日,这两年江东喜事不断,去年赤壁大胜曹操,江陵重地归东吴所有,孙策殒命后留下的基业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渐成恢宏之势,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皆有赖主公孙权经营有方,难怪孙策临没时将基业传给孙权,称道:“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果然是慧眼识才,托举称人。本还对孙权这位少年君主有些顾虑的江东僚属,而今见得江山稳固,社稷拓疆,不禁衷心服膺。 便为这五分的喜悦和五分的钦佩,宴席上大小僚属皆争相敬酒祝寿,倒把孙权灌得大醉酩酊,连路也走不得了。宴席未散,已晕得不认人,指着张昭喊公瑾,指着鲁肃喊子布,还是张昭心细,吩咐两个侍从将孙权搀回后堂休息,他却暂代主人,招呼宾客尽欢。江东上下自孙权始都是豪饮之士,每有酒宴皆持大爵而饮,甚或独抱酒壶,目下已喝倒了一片。酒劲喷着热火冲上来,有的扯领口,有的脱外衣,却还在一迭声地要酒,张昭看得直皱眉,却莫可奈何。 正是热火朝天之时,却见吕范急匆匆地跑进来,因跑得太急,粒粒热汗贴着俊朗的面孔只是流淌。与周瑜一样,吕范也以姿容之美名传江东,私下里有人还称他为小周郎。 吕范左右看了看,急问道:“主公呢?” 周围尽是一派说胡话的酒鬼,只有张昭出来说话:“主公大醉,已退于后堂歇息。” 吕范焦虑地叹了一声:“出事了!” “什么事?”张昭的心悬了起来。 “刘备跑了!”吕范几乎是在吼,那声音大得像炸开了一截房梁粗的爆竹。 张昭惊得手上一颤,酒爵“当啷”掉了下去,他瞧着殿堂内醉得东倒西歪的江东文武僚属,几个武将喝高了,扯着手互诉衷肠,竟抱着哭成一团。 张昭不由得又是气又是急,喝令道:“来啊,给各位大人醒酒!” 他也顾不得了,攥着吕范便往后堂跑,半醉的鲁肃却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也跟着冲了出去。 内堂里孙权正睡得香甜,鼾声如雷,睡梦中还在蹭蹬拳脚,仿佛在和谁畅快淋漓地划拳。三人也管不了什么君主卧榻不可擅闯,径直冲入了孙权的床边,倒吓得一众侍从想拦又不敢拦。 张昭哪儿还顾得上忌讳,两只手死命地摇晃着孙权:“主公,主公!” 孙权正在酣睡中,还道是梦里有老牛顶腰,烦躁地举手拍了拍,索性一个翻身,把脸朝向里。 张昭被逼上了刀尖,他把衣袖一拨拉,大声令道:“取水来!” 侍从战战兢兢地递来一卮水,张昭一把握住,先是用力将孙权翻过来,高举铜卮,一下子将杯中水泼向孙权的脸,这一下好比飞瀑直下,激荡的水波敲在沉默的寒潭里,孙权打了个冷战,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登时勃然大怒:“混账!” 张昭忽地跪了下去:“主公,请恕张昭无礼,实在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不得不唤醒主公!” 虽然被激醒,孙权的意识还陷在不甚清爽的泥潭里,他扶着头,机械地转动脖子,浑噩的目光看见三个交错分离的人影,恍惚是张昭、吕范、鲁肃。 侍从捧来微酸的蜜饯给孙权醒酒,他一面饮汤,心里的浑浊感觉在逐渐消散,一面问道:“什么事?” 吕范忙不迭地说:“主公,刘备趁主公大宴群僚,乘船离开京城,秘密返回荆州!” 孙权惊愕:“他不是说元旦佳节,携夫人乘船出游么,如何变成潜回荆州?” 吕范懊恼地说:“主公,我们被他骗了!他登船之后,溯江行了五六里,靠岸接上了赵云等人,一行人并不停留,径直往西而去,俨然是要潜回荆州!” 孙权把碗重重一顿,怒道:“大耳儿安敢有此险恶机心,孤待他不薄,他何以欺瞒孤!” 吕范紧追着说:“主公,刘备此去不远,即派水军追击,定能将他拿回,请主公下令,吕范愿率军劫刘备而归!” 孙权还在思谋,鲁肃却抢道:“主公不可!”他近前一步,“刘备今日潜回荆州,应是深思熟虑,谋划多日,肃猜想荆州水军或会顺江接应。若是我方率军追击,两方水军起了争持,刀兵交错,陡燃战火,岂不误了大事!” “难道就放任刘备回去?”吕范质疑道。 鲁肃不退让地说:“刘备本来也留不住,我江东将他留了数月,宝宅美服,珍馐旨酒,哪一样不足以移情易性?可他仍一意归巢,可知此人不贪寻常享乐,不图目前富贵,若强留不放,刘备心有不慊,荆州也会问我们要人,祸端从此肇也!” 孙权垂首想了想:“子敬以为该当如何?” 鲁肃谆谆道:“莫若顺水推舟,刘备要走,我们便放他走,如此,盟友情谊尚在。” 吕范着急地说:“刘备,枭雄也!子敬与敌为善,这是放虎归山,日后必为我江东大患!” 鲁肃镇静地反驳道:“请问子衡,荆州刘备和北方曹操,孰为我东吴强敌?我东吴北有强曹,合肥襄阳两线数起战事,若再自造一敌,头足之伤未愈,腹背再生创痛,可乎?” 吕范被问住了,可他是不甘心的,想着好不容易把刘备困在江东,成了江东可以任意处置的泥鳅。而今泥鳅脱掉桎梏,入海变成蛟龙,龙还能束缚得住么?但他辩不赢鲁肃,只好去看孙权。 孙权又把蜜饯捧起来,捏着小勺子搅动了半晌,却长久地没有饮下,俄而,一声长叹:“子敬此言有理,只是刘备仓促离京,到底于礼不合,于情不通,总不能白白看他离开。” 鲁肃知道孙权已松了口,但还心存顾虑,刘备这一跑,跑掉的是江东的颜面,他小心地建议道:“主公可速速出行,赶去送刘备一程,以表我江东待客之情。他日论起来,江东对刘备仁至义尽,是刘备不领情,那背信忘义的骂名他如何洗得掉。” 孙权好歹有了一丝笑意:“罢了,就依子敬之言!”他翻身下床,趿着鞋走了两步,大大地伸了两个懒腰,眼角眉梢像缓缓展开的一朵花,绽出谲诈的笑,仿佛喘气吐泡的鱼。他从微开的唇里吐出一个个清晰的字眼儿,“刘玄德,终有一日,孤要汝连本带利偿还干净。” 冬天的长江是沉酣的巨龙,江面的灰雾是扬起的龙鳞,蜿蜒万里的龙身在弯曲的卧巢间匍匐不动,江上起了浩浩之风,如龙吟般弥远清越。 刘备在甲板上久久站立,眼望着雾气中绵延无尽的长江,仿佛哪个垂暮英雄抛出去的腰带,把那一生的豪气洒在江水里。 天太冷,浅水处还结了薄薄的冰,船行的速度不快,刘备却是归心似箭,冷风刀子似的拍在脸上,他坚挺着纹丝不动。赵云几次催他进舱避风,他偏生不肯,仿佛只有站在船头,看见长江,便会在一步之间跨入荆州。 “主公,进舱吧,风太大,外边冷!”赵云再次请求。 刘备坚决地摇头:“不冷,让我看看……你说,谁会来接我们,是云长,还是孔明?” 赵云劝不动他,正要再搜几句话,却见孙夫人从舱里钻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像被墨染了般黑。她对刘备没好气地说:“你过来,我问你话!” 赵云“噌”的一下闪开了,刘备不得已,和颜悦色地说:“夫人何事?” 孙夫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她不等刘备辩解,自己先嚷开了,“你说带我乘船出游,走了这一日,越走越远,这是出游么?” 船上的士兵听见女人吵闹,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刘备慌忙将她推进了舱,孙夫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喊:“你做什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狠狠地甩开了刘备的手。 刘备叹了口气,他知道迟早也会有这质疑,莫若早撕开早轻松,诚实地说:“回荆州!” “回荆州?”孙夫人愕然,“为什么要回荆州?” 刘备平静地说:“我是荆州牧,荆州是我的属地,不回荆州难道在江东一辈子待下去么?” 孙夫人仿佛被丢进了梦里,兀自还寻不到头绪,她摇着头说:“回荆州……既然是回荆州为什么哄我?” 刘备无奈地说:“实在是不得已,你兄长将我软禁江东,我若实言相告,他必定不放我回返,只好行此欺瞒之策,请夫人体谅!”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孙夫人虽瞧他诚恳,那火气却也压不住,她是不肯被算计的刚强性子,诚挚的道歉和贸然的犯错比较起来,前者弥补不了后者造成的伤害。她登时又怒起了声音:“我不懂什么软禁不软禁,你骗我便是不该,要回去便回去,何必做出这等欺瞒之举,让人好不难过!” 刘备刚要再解释,猛听见外边喧嚣一片,他哪里顾得孙夫人,慌忙冲出舱门,却见一艘三桅大船压着水波急速从后面驶来。那船上飞起一面旗帜,硕大的一个“孙”字招摇得仿佛一张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不肯遮掩。 刘备跺跺足:“唉!” 大船渐渐逼近,一个嘹亮的声音随风荡来:“玄德,何故走得如此之急!” 是孙权! 刘备此时是躲不得了,他索性横下一条心,大步走至船头,朗声道:“归心似箭,不得不急!” 孙权大笑:“我还道玄德吟赏江东风物,自此不舍得归家,原来玄德之心,从未忘荆州!” 孙权的一句话便戳破了刘备几个月以来的伪装,刘备却不惊慌,他反而笑了一声,他猜想孙权也许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演戏,他们不过是唱双簧,一个心知肚明,一个装腔作势。 大船已行到眼前,两艘船堪堪一碰,那微微的震动让两船之人皆为战栗。孙权稳稳地站在船边,风扯着他华贵的锦袍,仿佛是临风的一朵红莲花,他笑开了声音:“玄德既要走,也得让我为你饯行方可,不然失了宾主之道!” 刘备扬声道:“欲归之人bbr>??,不过一舟一马,便即足矣,何敢劳动吴侯饯行!” 孙权笑道:“玄德何必推辞,我可是率江东群英为玄德饯行,玄德若不肯赴宴,岂不伤了群英之心!”他将身一让,那船上走出张昭、鲁肃、秦松等十余人,皆对着刘备款款行礼。 这阵势让刘备又惊又疑,他瞧着孙权那在风里看不清情绪的笑脸,仿佛面对一个解不开的机关。 “玄德无忧,我不会在酒里下毒!”孙权爽声大笑。 刘备竟也一笑,他拱拱手:“既是江东群英之意,盛情难却,刘备不得已从之!”他把那犹疑捏得粉碎,毅然踏上两船之间的舢板,登上了东吴大船。 孙权一把挽住他的手,领着他踏步走入舱中,舱内果然已摆好了酒宴,两人分主宾东西而坐,侍从捧来美酒为宾主斟满,彼此祝寿对酌。 刘备捧酒上寿:“多谢吴侯盛情,刘备在江东叨扰多日,幸得吴侯照拂,如今别过,当真舍不得。” 孙权意味深长地笑道:“既是舍不得,莫若多留些日子?” 刘备心中跳起了一颗石子,他不动声色地说:“江东风物再好,到底不是自己家,我还是想回荆州,老马眷槽而已。” 孙权轻轻地含着酒爵,那酒水在他唇边缓缓荡开:“左将军竟如此眷恋荆州,不知荆州比之江东强在何处?” 刘备和气地一笑:“荆州之于江东,各有千秋,江东好不好,吴侯自知也,何必问刘备,至于荆州好不好,吴侯也自知也。不然赤壁一战之后,吴侯何以遣兵攻略江陵,周公瑾又何以牧民南郡?” 孙权把酒爵挪开,两人互相对望,仿佛两只藏着陈酿酒糟的瓦罐,外边却粗糙不着眼,彼此拿捏着声音笑起来,笑声也不尽情放纵,都还要埋下五分心机。 “将军做孙权妹夫,尚还惬意否?”孙权问道,眼底是促狭的笑,像个窥了成人隐私的童儿,手心里攥住了成人的把柄,不肯掖住,却要得意洋洋地展露出来。 刘备干脆地说:“甚好!” 孙权笑吟吟地说:“我那妹子素性顽劣,不好红妆,偏爱舞刀弄枪。她如今做了将军的妻子,将军可得好好管教她,休得宠着她!” 刘备平淡地说:“夫人奇女子耳,刚烈有男子之风,刘备甚为钦佩,何须我来管教!” 孙权作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却忘了,将军驭人有术,诸葛孔明这般不世大才也为将军驱走。我原还想留下孔明,奈何他却为将军帐下心腹,不好挖将军墙脚。只是孙权心中忧虑,将军不怕如此大才有朝一日生出异心,弃将军而归他主么?” 刘备笑得极妥当地说:“周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能久为人臣耳。然吴侯宠信有加,不枉猜忌,吴侯能信周公瑾,我何能不信孔明!” 两人互相讥讽挑拨,谁也不让步,谁也不服输,笑里藏着刀,背后燃着火,各自都想打压对方的气焰,却如同势均力敌的两把刀,谁也赢不了谁。 正说话时,舱外有士兵报道:“主公,荆州水军逼近我船,大小艨艟战舰二十余!” 孙权被酒意醺红的脸膛微沉淀了墨色,他用力一掐酒爵,骨节“咔”的一声响,眉峰绷着一弹,不阴不阳地笑道:“将军归家好大阵势,荆州水军竟倾巢出动!” 听说荆州水军到来,刘备一直忐忑的心找到了暖巢,冲天豪气膨胀起来,声音也洪亮了几分:“不敢,我离开荆州太久,小子们性急而已。”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多谢吴侯款待,刘备不可多留,告辞了!” 孙权忍住那勃勃愤恨,到底送了刘备出舱,果见江面上行来数十艘艨艟战船,“关”字大旗仿佛逐渐磨得锋利的钢刀,一片片割开遮挡视线的大雾。 刘备踩着舢板回到舟上,他回身对孙权拱手行礼:“保重!” 孙权也回了一礼,却看见孙夫人立在船头向他张望,他不禁心中伤感:“妹子,你是随我回江东留几日,还是随左将军回荆州?” 孙夫人看看孙权,又看看刘备,她向前踏了一步,忽地,仿佛捕着芬芳的蜜蜂,抓住了刘备的胳膊,她仰起脸,声如金磬地说:“我随他回荆州!” 苍茫雾色从女人坚韧的眉间淌过,孙权长叹一声,怅怅地说:“妹子出了嫁,便是别人家的人,由不得了。” 呜咽号角从荆州水军的战船上响起,一声声高亢畅快,仿若归家的欢歌。江面的雾褪却了浓色,明亮的阳光从遥远的尽头自由地涌来。 薄薄的一片竹简卧在书案上,案角的炭盆里燃着灼眼的火,火星子爆出来,跳在竹简上,把自己毁灭了。 周瑜重重叹了一口气,敲了敲案上的那封信,轻薄竹简像把匕首,割得手背一阵刺痛。 “刘备回公安了。”他不甘愿地说,目光像染了霜的茭白,“士元,你知道么,这是放虎归山,主公太仁慈了!” 庞统正蹲在炭炉边,用小铲子挖掉盆里的积灰,语气淡淡的:“刘备英杰也,岂能久居江东?纵然主公强留他,他也会谋划离开。” 周瑜郁闷地拈着那封信:“本想把刘备留在江东,将他与诸葛关张诸人分开,待得时日长久,诸葛等人群龙无首,必生祸端。我们便可趁乱南下,把荆南四郡收归我有,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让他跑了!” 庞统微抬起头,却笑了一下:“将军何必惆怅,诸葛亮何等人,他怎会让荆州群龙无首?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将刘备捞出来,将军当初设此一策,本也如赌局一般。” 周瑜向后一仰,无奈地说:“罢了,就放过刘备这一遭吧!”他抱着手臂沉吟着,“刘备数次向我江东讨要江陵,我真担心主公一时心软,把江陵让出去,我江东北出长江的要隘怎能许给刘备!刘备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好不让人厌烦,到底要想个法子应付他!” 庞统道:“若是能将荆南四郡收归我有,则荆州南北相连,善莫大焉。但刘备怎可轻易让出四郡,唯有一战方能定大局。可江东北有强曹压境,合肥一线屡起烽烟,南面不能再交兵,目下只能不让他再讨要江陵,拖得一时,待得北边烽烟暂歇,再夺四郡囊入辖内。” “正是这话,北面曹军逼迫日甚,我江东正与曹操争夺扬州北岸要隘,此时不能与刘备陡起刀锋,但不以兵相压,何以震慑敌方?我真担心刘备哪一日挥师北上强取江陵。旬月以来,关羽水军频频出没江上,最近时距我江陵水寨不过一里,叵测之心防不胜防。” 庞统静静一笑,笑容里像掖着锋芒:“若以战止战呢?” 周瑜立起身体:“请言其详!” 庞统铲起一块新炭,轻轻掂掇:“我听说诸葛亮曾在隆中为刘备建下天下三分之策,先夺荆州,次夺益州,而后鼎足中原。刘备为何屡求江陵?其一是想得此长江要隘,溯流入川,践行隆中之策,可知益州为刘备势在必得。若是我江东作出西入长江,攻取益州的姿态,刘备会怎么做?” 周瑜的眼睛亮了,他是睿智的聪明人,庞统不用说得透彻,他便明白了其中的用意,他欢快地称赞了一声:“妙!” 他仿佛觉得不过味,抚掌道:“明为假途灭虢,实为围魏救赵,兵不真交,而江陵得保,庞士元高才也!” 庞统淡漠地笑了笑,又埋下了头,把那块新炭放入炭盆里,他拨了一拨,火燃得更旺了,蓝盈盈的火焰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扭曲着升了起来。 周瑜盯着恭默的庞统,脑子里突发奇想:“士元为孔明故交,为何不助孔明,反而助我?” 庞统的声音淡得没有情绪:“孔明为我旧识,却非故交,此其一;刘备非庞统心中明主,此其二。” 周瑜朗声大笑:“好,有此二者足矣,人道‘卧龙’‘凤雏’得一则安天下,刘备得一‘卧龙’,江东得一‘凤雏’,这一场龙凤之争当真有看头!”他又是一叹,“士元为我郡下功曹,太委屈了,待得江陵之事处置,我定向主公举荐,必要委以重任!” “多谢将军。”庞统淡淡地说,他对周瑜所谓的举荐没抱什么希望。他在周瑜帐下待了快一年了,数次出谋划策,周瑜有时听,有时也不听,他便一直任着功曹这个不高不低的职位,既成不了周瑜的心腹,也不能在江东谋臣间占据重要席位。 周瑜太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旁人的谏议只是可用可不用的参考,他若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能扭转他的自信,顶着“凤雏”名号的庞统也不能改变周瑜的决断。若是庞统的谋划能作为江东处理内外事务的决策,又将把周瑜放在哪儿呢? 周瑜是江东第一大将、第一谋臣,谁也不能取代他的地位,他在孙权心目中犹如泰山般巍峨,有了周瑜珠玉在前,庞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孙权毫无保留的重用。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君主全心全意地信服他、听从他,这一点孙权做不到。 那么,谁能做得到呢? 庞统迷惘了,他甚至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一场赤壁之战,让周郎名传天下,多少赍志抱负的士子慕名拜在周郎门下,连他庞统也不能免俗,他义无反顾地奔赴江陵,渴慕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报。可现实却那样令人沮丧,周瑜把他当作那些寄食门下的清客,根本不能尽其才,也许,一颗太耀眼的星辰,往往容不下另一颗星辰和自己争辉。 他要做照耀天下的星辰,却找不到一个足够广阔的夜空容纳他的璀璨。 庞士元啊庞士元,你何时才能翱翔苍冥,凤凰翱于九天,若没有凌云之风,垂天之翼不能展开,飞天之梦便真的只是一个梦。 庞统觉得哀伤,他把脸埋在跳跃的火光里,眼角酸胀起来。 第二十三章 斗智胜庞统,赌命赢周瑜 昨夜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直到天亮才停了。微晴的天空放出了白晃晃的阳光,地上积的潦水还未干,亮晶晶地照见匆匆行走的人影。 诸葛亮抱着一扎卷宗,穿过一树又一树花木,风“沙沙”吹动,叶面蓄积的雨水滴答掉落,粘着他的纯白衣衫。随着他行走,雨滴从肩上飞起,泪水般四散分离。 “先生,当心!”修远紧紧跟随,不时提醒诸葛亮注意地面的积水。 诸葛亮却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门口,手未扪门,已看见黄月英抱着诸葛果站在门廊下,一面逗引女儿一面观览垂在天边的雨后彩虹。 黄月英见诸葛亮来了,握着诸葛果的手招了招:“果儿瞧瞧,这是谁来了?” 诸葛果向诸葛亮伸出手:“爹爹,抱抱!” 诸葛亮笑起来,他把卷宗交给修远,将诸葛果抱了过来,亲着她的小手:“果儿,果儿,又是一个月没见,想爹爹没有?” 诸葛果抓着父亲的白羽扇,捏着扇柄,“啪啪”地打在诸葛亮的肩膀上:“爹爹不想果儿,果儿不想爹爹。” 诸葛亮登时大笑:“臭丫头,敢和你爹讲条件!”他拧了一把诸葛果水嘟嘟的脸蛋,“好,爹爹想果儿,果儿该想爹爹了吧。” “嗯!”诸葛果快活地答应了一声,抱住父亲的脖子,赏给父亲一个的吻。 “爹爹,”诸葛果嘟嘟囔囔着,“阿斗、阿斗呢?” “阿斗在他娘那儿。”诸葛亮捏着她的小手,“果儿想见阿斗吗?” 诸葛果把脑袋晃了晃:“想、想。” 诸葛亮回身对黄月英道:“你若得了闲,可带果儿去拜访主母,不好失了礼数。” 黄月英道:“还用你说么,我早去拜访过了,只是,”她微微皱了眉头,为难地说,“这位新主母,真怪。” 孙夫人自随刘备来到荆州,荆州僚属便在私下议论,说她跋扈不通人情。那一次刘备和臣僚举会商谈大事,她中道里着人唤刘备回去,刘备自然是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连遣人来喊了七八遭,刘备当时的脸色就黑了。听说回去后,夫妻大吵了一架,刘备当晚也没在家,去张飞府上留宿了一夜。这些虽说是私下里的传闻,可僚属们捕风捉影,都看出主公夫妻不合的蛛丝马迹,加上孙夫人对荆州僚属一向不甚搭理,大节时从不给僚属派发赏赐,众人不免惦记起以前的主母。 其实,以往糜夫人、甘夫人在时也不觉得有多好,如今来了一个凶悍的孙夫人,却都怀念起甘、糜二位夫人的种种好处,当真是失去了才知道那不在了的珍贵。 这些事诸葛亮也多少知道一些,可他从不拿君主隐私当谈资,叮咛道:“这是私下的话,出去万万不可说。” 黄月英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不是嚼舌根的闲妇人,你放心就是。” 诸葛亮点点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在廊下一面逗女儿,一面和黄月英闲话。 “军师!”庭院里有人呼他。 他抬头,是刘备身边的侍从:“什么事?” “主公请军师速去!” 诸葛亮知道是有大事,他将诸葛果抱给黄月英,便随那侍从拐出门,一径里走到荆州牧府上。 此时议事的正堂内,已来了数位荆州僚属,却都正襟危坐,陆续还有人进来,各自寻了席位落座,偶尔小心地交头接耳片刻,也不高声喧哗。这番与会的严肃和昔日那任意嘈杂的喧嚣大相径庭,自诸葛亮颁布十二教令,数年以来,刘备帐下群僚从起初的反抗和不习惯,直到如今的风纪肃然。 “主公到!”门口的铃下高声道。 众人起身参礼,刘备点着头,走到南面主席坐下,才刚落座,他便开口道:“有战况,东吴要越过荆州,攻打益州,而今战船已开至巴丘,北岸江陵守军也在集结,东吴来信,让我们让开道路!”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哗然,前几日荆州风闻东吴欲遣兵攻克益州,还道是谣传,孰料今日举会,竟然抛出这么一段燃着火的干木柴,着实让人惊骇不已。 张飞最是忍不住的急脾气,当即道:“这分明是假途灭虢,不能放他们过去!” 众人皆纷纷附议,其实当刘备说出此事,“假途灭虢”这个词便闪电般飞过众人心里。虽然长江北岸要隘是东吴控扼,可是通往益州的秭归一线却为刘备掌握,东吴若向西进益州,必然会途经刘备管控的荆州疆域。灭蜀非强兵不能,一旦大量战船聚集在荆州管辖的长江水面,万一东吴挥师南下,荆南四郡岌岌可危。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剜人腹心,好不歹毒!”简雍啐了一口,虽然教令严禁与会不得非礼,他却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率性模样,端坐时膝盖也晃晃悠悠。 孙乾道:“定是周公瑾,他想撕开荆州脏腑,趁机获利。”他思索着对刘备道,“主公,便是撕破脸,也不能放东吴入蜀!” 刘备沉沉地叹了口气:“诸君皆知东吴是为假途灭虢,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们的理由摆得充分,说是曹操对益州早有觊觎之心,一朝略定,荆州忧矣。莫若我们自家规图益州,有益州做辅,可抵御曹操,还让我荆州为东吴西进先驱,说得动听,居心却极险恶,奈何!” 张飞的火蹿上了脑门:“为他东?吴做先驱?呸!大哥,你便答应他们,让开一条道,我率军随他们入蜀,路上把他们的脑袋一颗颗斩了!” 刘备斥道:“意气用事!” “主公,”主簿殷观清声道,他是容长脸的君子,说起话来,面上的表情都往下走,统统聚集在下巴上,“绝不可为吴先驱,若进未能克蜀,退又为东吴所乘,即前后相违,大事去矣。” 刘备颔首:“是此理,可该如何应对呢?” 殷观显出成竹之色:“观以为可赞其伐蜀之策,但自说新据诸郡,未可兴动。我屯守要隘不动,东吴必不敢越我而独取蜀,他们虽有假途灭虢之图,若途不得借,则灭虢 4e4b." >之图不得成也!” 刘备在心下掂掇着,他其实已认可了殷观的谏议,却像是为了找到支撑理由的依靠,下意识地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赞赏地说:“孔林此议甚好,主公可纳之。”他轻轻地摇着白羽扇,话锋微微转变,“不过,亮在思谋,江东忽有西进之图,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刘备心中的疑惑,但他当务之急是要应对东吴借道入蜀,此时急务暂得解决,疑虑便跳了出来。 诸葛亮垂下羽扇:“江东欲西进以取益州,也当知我不肯让道,如此大张旗鼓兴兵伐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亮所思者,是为此事发生的时机蹊跷,正当主公向孙权讨要江陵之际,江东却突然兴兵,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刘备像从大雾中拨出了一轮太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阻我讨要江陵。” 诸葛亮蹙着眉点了点头:“江东兴兵,欲穿我腹心而过,我若应允其伐蜀之谋,则将为其先驱,强兵在外,荆南四郡空悬,江东可趁此席卷南下;我若不应允,江东与我刀兵对峙,唯有求和,求和事须各自让步,我则不能再要江陵,此为第一层意图;第二层,此为江东暗示,西入益州,北进襄阳皆当自江陵开拔,如此要隘,断然不可转手;第三层,”他微微停顿,“是为捋龙鳞,探探我们能忍到何等限度,摸出青红皂白来,为日后谋算!” 刘备登时咬牙道:“好个歹毒之计!” 诸葛亮叹息一声:“好深的谋算,适才宪和质问谁人出计,亮也很想知道是谁,此人一策而藏三谋,犹如花中开花,非绝世桢干不能谋此计!” 刘备道:“既是知道江东机心,目下该如何化险为夷。”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便依孔林之策,虚以应诺,而实则防备。主公宽心,不过一二月,东吴会主动退兵。”他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曹操正在扬州集结,欲再出巢湖,待得北方战事骤起,着急的是东吴,不是我们。” 风卷起两片槐树叶,仿佛两声口哨,随风飘飘荡荡,带着低沉的叹息声在空中划过迂回的弧线。周瑜呆呆地瞧着两片落叶翻飞如蝶,蓦地,像被厉鬼噬了魂,浑身打了个寒战,冷汗从鬓角渗出来,晕眩感像沙包砸在头顶上。他觉得自己正在下陷,头上的沉重感有增无减,脚底踩着的沙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几乎挣扎不出。 他从江陵一路疾行回京城,走到夏口便觉得身体不适,起初 4ee5." >以为是伤风,也没在意。孰料越发地体乏力弱,时不时地冒冷汗,便是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棉褥里,那汗也像涌泉般汩汩地流淌,嗓子发着烟,一说话便咽喉疼,像是说出的每个字都是扎肉的针,每晚总要发烧,额头烫得连他自己也觉得可怕。他心里有些发慌,胡乱抓了药来吃,却不见丝毫起色,他又怕耽误正事,硬生生地挨着撑到了京城。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把那遮蔽视线的阴翳拨开了,装成没事人一般,靠着一股倔强的气撑住软绵绵的腰板,进屋时看见孙权的脑袋像是水里倒映的一颗雨花石,有些淡淡的晕染影儿,他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后脊梁骨,把力气拍了出来。 “主公!” 孙权倦怠地答应了一声,他像是多日不眠,眼袋很深,像挂在眼睑下的两袋黑沙,藏不住的憔悴从额头流到下颚。 “曹操陈兵扬州,欲再出巢湖。”这是他见到周瑜的第一句话。 周瑜并不惊异,合肥至巢湖一线是为东吴和曹操的势在必得之地,曹操灭东吴之心无日不有,东吴欲北入合肥挺进中原之心也不曾消亡,这两年来,不是曹操来,便是东吴往。 “主公毋忧,兵来将挡,曹操欲从巢湖入江,我们屯守要隘,他未必讨得着好处。” “曹军南来,气势汹汹,我们或许该全力应对,公瑾以为呢?”孙权试探着说。 周瑜还在筹划如何抗曹,没听出孙权的深意:“是该全力应对,然也不必担忧,巢湖至长江一线为丘陵水网,路途竭蹶,辎重难运。我江东坚壁清野,坚守而不战,时日长久,曹操当会北退。” 孙权见周瑜没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总掖着很累,坦白道:“公瑾,有曹操压境,西边那块儿是不是该撤回来了?” 周瑜瞬间清醒过来,这是要把率水兵进逼刘备的奋威将军孙瑜撤回来。自从东吴向荆州提出越境夺益州之意,刘备自然是不肯,手书给孙权表示抗议,甚至称道若东吴夺益州,他则披发入山野。当此之时,两边陈兵江面,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谁都知道,最先让步的一方便是这场角逐的输家,只看谁咬得最死,坚持得最久。 因此听孙权这一说,显然是想让步,颇让周瑜不解,他迟迟疑疑地说:“主公是说调回派往荆州的水军?” 到底是明白了,孙权松了口气,却反问道:“公瑾以为不可么?” 周瑜不想妥协:“瑜以为对付曹操自有余力,不需要调回奋威将军。奋威将军控扼长江要道,锁死刘备北出西进之路,使他不得觊觎江陵,如此关头,似不可撤回水军。” 孙权按捺住性子说:“可北面曹操压境,我们却与盟友针锋相对,此不是给曹操以可乘之机?” 周瑜耐心地说:“我江东北出长江要隘,一为襄阳江陵一线,一为合肥巢湖一线,东西两线皆不可丢,如今争东线而弃西线,得不偿失。” “为小争而失盟友,公瑾以为能偿所失?”孙权的语气强硬了。 周瑜噤了一下,他望了一眼孙权沉甸甸的脸色,一股寒气扑了过来。他到底是孙权麾下臣僚,即便他周公瑾名闻天下,连曹操也为之忌惮,可在孙权面前,他只是一个俯首听命的臣仆,他越是固执己见越是在威胁君主的权威,他把语气放得轻柔了:“主公若以为不妥当,不知该当如何?” 孙权挥挥手,不容置疑地说:“把仲异调回来吧。” 其实周瑜很想争辩,他费了偌大的力气才把刘备逼到今天进退维谷的困境,再拖得一些时日,待得刘备撑持不下去,江陵将会永在江东掌握。可孙权不同于孙策,对孙策,若有异议,他可以据理力争,也不担心孙策会因此生忌。他和孙策是可剖肝胆的刎颈之交,彼此互为知己,毫无遮掩的信任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但面对孙权,周瑜却退缩了,他的自信、骄傲、强硬、勇气都在瓦解。孙策是开创基业的乱世雄主,孙权却是坐拥巍巍宫殿的帝王,帝王之心,是森寒的井,没人知道井里埋着什么。 “是。”周瑜说,那字音顺着咽喉滑下去,在心上敲出一个流血的洞。 孙权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语气也轻松起来,又露出那惯常的莫测微笑:“公瑾一路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周瑜行礼告辞,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主公,江陵重地,望主公慎重守之。” 孙权微愕,他从喉咙口拔出一声似是而非的答应,再想说点什么时,周瑜已走了出去。门半开着,周瑜的一抹衣角飘了过去,像一缕失了依傍的游魂,被锁在重重关山背后,满目风月间竟再也寻不到那孤单背影,仿佛是消失在辉煌落日下的一声春晓。俄而,凉风悠悠,残了的落叶飞了进来,在门口久久驻足,宛若黑暗来临前最后的一点儿顾盼。 孙权忽然有种悲痛欲绝的伤感,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马良本来想叩门,却停住了,脉脉如水流的琴声从房中传出来,曲声是半开的花瓣,在怅惘的风中荡着漩涡,飞往天涯海角。琴声里牵起了染满泪花儿的哀伤吟哦,那像是一场匆匆的相逢,匆匆的诀别,年华在东风中已悄然转换,故人却在等待中苍白了华发。 “嘣!”似乎是琴弦断了,未完的余音颤抖着久久不息,而后是一声幽幽的叹息。 马良竟觉得愁肠百结,难以消解,他缓缓地平息着心境,轻轻扣门,里边应了一声,他方才轻轻步入房中。 “孔明兄,”马良把藏书网怀里的卷宗放在书案上,“我听说周瑜在巴丘病故了。” 诸葛亮清朗的面上显出戚戚之色:“我也刚刚知道,他从京城返回江陵,途经巴丘竟一病不起,方三日就救不活了。” “真突然呢,”马良叹息,“到底是什么病?” 诸葛亮拈起断开的琴弦,轻轻捋着续起来:“季常可知曹操兵败赤壁,除了周郎智略深远,还因为士卒染病,士气低落。” 马良坐下去,埋着头想了一会儿,他忽地像是警觉般小声呼道:“周公瑾莫不是染了瘟病?” 诸葛亮拨了拨已续好的琴弦,也不说是不是:“天妒英才,公瑾方才三十六岁,大好年华,可叹可惜可痛!” 马良见诸葛亮颇有怜惜之情:“孔明兄,周公瑾亡故,于江东是损失,于我们却是少了一个对手,孔明兄何故怏怏不乐。” 诸葛亮抚着琴长久无声,他忽地一叹:“知音难求。”他一拨琴弦,一声悲怆之音从指尖颤颤地吐出,泪水般四散分离。 马良懂了,他默默地整理着文书,轻声道:“周公瑾亡故,也不知谁会替代他督守江陵。” 诸葛亮笃定地说:“不用猜,一定是鲁子敬。” 马良蓦然喜悦:“那江陵岂不能为我所有!” 诸葛亮慢慢地绽放出很浅的?99lib?微笑,他把古琴挪了挪,取过羽扇轻轻一晃:“江陵迟早会为我所有,只是,我此时却在想一个人。” “谁?” “庞士元!” 马良将手中的文书一搁,他忽然想起诸葛亮曾经说过要和周瑜赌命,这一场没有正面冲突的搏局,诸葛亮在不动声色中大获全胜。他用崇敬的眼神盯着诸葛亮,仿佛观瞻着神秘的符咒。 “士元兄会来荆州么?”马良不甚确定。 白羽扇仿佛飘落胸前的凤翎,在诸葛亮的胸口久久不动,他许久不言,透亮的眼睛里有看不穿的情绪在缓缓滋生。 第二十四章 烧毁离间信,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 高天无云,几只飞鸟振翅远去,余下的凄婉鸣啼经久不息,一阵风带着夏末的气息缓缓而起,混杂着阳光中暖中带凉的滋味。 庞统微微仰起头,天空飞鸟的痕迹已是淡了,一行轻烟由东向西飘过,流散在无边无际的浩瀚苍穹。 他不知所谓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解下腰间的衰绖,呆呆地挽了又挽,待挽成了一团,却揉在手里,也忘记要收起来。 坐下的马儿走得很慢,打蔫般没精打采,忽而被道旁的青草吸引,刨了蹄子去啃草,主人也并不阻止,甚至根本不知道坐骑停了蹄子。 一只苍鹰嘶鸣着飞过苍天,硕大的翅膀在青天上划过苍劲的弧线,那睥睨天下的纵情翱翔让庞统心中一颤,他忽地想起一句话:“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真想和这苍鹰同飞,在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乘风扶摇九万里,哪惧风雨肆虐,何畏闪电霹雳,那才是此生极大快慰! 可是,这宏大的愿望不过是水中月影,他就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麻雀,跳不过三寸,飞不起半尺,拖着沉重的身躯在泥淖里无望地挣扎。 半生零落,少年意气原来只是痴人说梦,空背了一个“凤雏”的雅号,却只是虚名。 他不禁悲酸地叹道,庞士元啊庞士元,难道你这一生便将寂寂无闻,终老林泉了么?半生辛勤,负笈求学,皓首穷经,原为经世济用,青史留名,未想时运蹇险,可叹你空负经纶,到底付诸东流了。 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他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也许是吹过耳际的一阵风吧,这偌大的江东,谁会认得他? “士元!”呼喊声更近了,还夹着急促的马蹄声。 果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庞统一勒缰绳,扭转身子一望,来的竟然是鲁肃。 “士元走得好急,”鲁肃赶马行来,抹了一把热汗,“也不待我与你饯行,幸而赶上,不然鲁肃自责终生!” 庞统见鲁肃送行,又惊奇又感动,在马上拱手道:“有劳子敬情谊,统一身孑然,不想劳烦太过,因而不辞而别,却让子敬劳碌,统好不歉疚!” 鲁肃沉沉一叹:“士元毋要有疚,若认真计较起来,肃却是惭愧得很!士元不辞辛苦,护送公瑾灵柩来京,肃本承望能举荐士元用事东吴,不料……” 他沉郁地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可庞统却不需要了。有些话不用说已足够沉重得压弯了平和的心情,他知道那后面的话是不料孙权不识庞统才干,嫌他狂妄自大,草草问得几句话,便打发了事。等鲁肃再次上谏推荐,孙权却以周瑜新丧,哀心难已,不便见新人推诿过去,把庞统生生晾在一边。 他无所谓地一笑:“子敬何必自责,不得吴侯赏识,是统机干有阙,不当大事,吴侯不用自有他的道理!” 庞统越是诋毁自己,鲁肃越是愧疚:“士元大才,我东吴不能用你,是大遗憾!”他说得痛心疾首,神情甚是惋惜。 真是个谆谆君子!庞统暗自赞许,想到自己初事周瑜,短短旬月,才干未展,周瑜竟然病死。他一路护送梓棺入京,本希望得到孙权赏识,奈何孙权弃他如敝帚,那群江东臣僚除了与他闲暇品藻人物,好奇于他的名气,拿他当个解闷的俳优,竟没一个能举才于君前。他的一颗心早就凉透了,待周瑜丧事完毕,便离了京城。可谁曾想到还有一个鲁肃对他念念不忘,不仅数次进言孙权纳他用事,如今还奔来给他送行,怎不让他冷了的心生出暖意。 “士元以后有何打算?”鲁肃关心地问。 庞统长吁一声,涩涩地一笑:“天南海北,任意逍遥!” 鲁肃不禁伤感:“士元腹有机枢,怎可放浪于四海,岂非摧毁胸中大丘壑,有负茂才!” “无妨无妨,天大地大,总有我庞统的容身之处!”庞统扬鞭放声大笑,笑声却不见欢喜,连缀起的都是悲辛。 鲁肃谆诚地说:“士元若信得过鲁肃,肃有一言相劝,愿士元斟酌!” “子敬何必客气,有话尽管说!”庞统肆意地扬扬马鞭。 鲁肃颜色宽和地说:“我主不用士元,是江东损失,肃也无可奈何。然士元旷代奇才,不为所用,是世之不幸,肃却有一处容身地欲荐于士元,不知士元肯否?” “是哪里?” 鲁肃抬起手,向着西方一指:“荆州!” 庞统一愣,慢慢地领悟出了鲁肃话里的意思,他小心问道:“子敬是说左将军刘备?” 鲁肃点头微笑:“正是!左将军宽厚仁义,豪气干云,卑身爱才,有情有义,士元可试往一应!” “去荆州……”庞统犹豫着。 “士元旧友诸葛孔明也在左将军处,你们一为龙,一为凤,龙凤同事一主,岂不是大美事!”鲁肃耐心地劝道。 庞统拽着缰绳,许久地沉默了。寥廓长空上阵阵鹰啼响彻云霄,暖风送来四野的馥郁芬芳,仿佛消沉的心情开始复苏,庞统长叹,诚恳地说:“谢谢子敬建言!” 鲁肃见他动了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此是肃写给左将军的举荐信,士元到了公安可将此信上复左将军!” 庞统没有接信,脸上扬起了自傲的笑:“多谢子敬美意,然统既求主用事,当以自身本事得主赏识。若用他人举荐,却是行苞苴获恩幸,统诚难顺意!” 鲁肃知他素性傲气,也不勉强:“如此,士元即去公安便是,若有难处,可去寻‘卧龙’,他为你旧友,一定鼎力襄助!” 庞统摇头大笑,“诸葛亮?不不,庞统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不会求他!”他放掉缰绳,合拳恭敬一拜,“子敬君子,庞统佩服!” 两人在马上惜别,庞统心有所往,不由得精神焕发,扬鞭赶马,向着西面疾驰而去。鲁肃立马不动,目送着黄尘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愁苦半欣慰地叹了口气。 纷纷烟霭似女子抛飞的水袖,渐远渐长,草蔓似的连绵生长,竟没有了尽头。刘备便以为自己踩在女人的襟袖上,每行一步,都受着女人柔肠的牵绊,这没让他沉溺,反让他生出不耐烦的厌心。 孙夫人正在庭中舞剑,剑光倏尔闪逝,仿佛亿万只萤火虫腾空翻转。周围一溜侍女皆是行武装扮,手按佩剑,一派藏不住的英姿飒爽。 剑走偏锋,舞得满耳风声嗡嗡,空中划过无数道凌厉的弧线,纵横交错,如织铁网。那剑锋忽而直指苍穹,忽而横扫千军,忽而劈裂山河,忽而如疾风骤雨,忽而如雷奔电驰,着实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备以为来错了地方,这不是浓情蜜意的夫妻家园,而是操练士兵的校场。这一群持携刀兵的女人也不是他的妻子和侍婢,而是整装待发的赳赳武士,他常年在刀光剑影的血肉战场上滚爬,回到自己的家仍要经历又一番的刀枪洗礼,这让他有无家可归的惶惑感。 孙夫人早就看见刘备来了,她偏不肯停下来,那剑反而舞动得越发得劲,剑锋更快更犀利,脚底下着力一磨,剑锋刺开一捧扑面的流风,径直向刘备刺来。 刘备吓得向旁边一闪,剑尖擦着他的脸别了过去,一缕头发甩出来,削铁如泥的宝剑轻轻一刮拉,头发应锋而落,飘着荡着,在半空中弯成了一个嘲笑。 刘备心里的火“腾”地冒起来,在咽喉处难受地窝着,孙夫人却收住剑,因瞧他狼狈避剑,笑得前仰后合:“蠢,枉你还身经百战,竟避不开我的剑锋!” 怒火像干柴浇上了热油,顿时燎原,刘备大吼一声:“别闹了!” 孙夫人的笑声仿佛被巨石拦阻的水流,只剩一丝余味在唇边尴尬地飘着,她也不乐意了:“凶什么,刚来就不给好脸色!” 刘备不搭理她,硬憋着火气,四周看了看:“阿斗呢?” “保姆带出去玩了。”孙夫人转着剑柄,语气满不在乎。 刘备更气了:“去哪里了?” “不知。”孙夫人还在玩剑。 刘备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鞭炮似的责备炸将开来:“你是阿斗的娘,该时刻照看,怎么由着保姆任意带走?我如今问你,你却一概不知,你怎么做的母亲!” 孙夫人瞪大双目:“你发火作甚?保姆抱了阿斗去周边走走,又不是被拐走,亦不是拿去杀了剐了,你却冲我发火,怪哉!” 倘若孙夫人服个软,也许刘备倒也罢了,偏她说出的话太扎耳朵,刘备别的字眼儿没听仔细,只听见“杀”和“剐”。那本已大得不可收拾的火气更是爆炸起来,他暴躁地怒道:“说的什么混账话,只当阿斗不是你亲生,便生出险恶心,好个毒蝎妇人!” 孙夫人的底线也被触伤了,她顶着刘备的狂怒:“谁说混账话呢?自己糊涂便赖我身上,你还敢骂我,也不知谁混账谁无耻,自我嫁给你,你对我有过好脸色么?我如今给你养儿子,你未尝感激,反而妄加揣度,任行栽污,刘将军真是有仁有义,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大豪杰,真会欺负女人!我告诉你,我是你刘备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你刘家的保姆婢女或僮仆,可别逼急了我,大家撕破脸!” 孙夫人的伶牙俐齿,刘备早有领教,若论舌上功夫,他哪里是孙夫人的对手,方一交锋,便缩了气焰,心里横着怒气,却说不出也骂不过,咬牙切齿地说:“撕破脸是么?你不就仗着你兄长的势,别欺人太甚!” 孙夫人挑起了眼:“怎么着,刘将军后悔娶我了?” 刘备满脑袋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干了,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对!” 孙夫人瞧着刘备那满脸的蛮横和绝情,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一个结了千年宿怨的仇人,心中又是怒又是悲,竟是浑身颤抖,那满腔之火如何能捺得下去,她猛地举起剑,大喊道:“我宰了你!” 刘备眼见惹急了孙夫人,他深知孙夫人是说到做到的狠性子,慌得拔腿就跑,一众侍女慌忙围拢过来,拉的拉手,拦的拦腰,死命地把孙夫人手中的剑攥下来。 刘备已飞奔出了院门,跑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孙夫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府里的仆从和办事的僚属听见吵闹,从房柱后、墙垣边探出脑袋,看见提着袍角飞跑的主公,又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笑声死憋在喉咙里,鼹鼠似的缩回了土里。 孙夫人的骂声渐渐不闻,刘备抹着一头的冷汗,气恼里夹着丢人的尴尬。他如今好歹也是堂堂荆州牧,坐镇一方的诸侯,战场上奋勇争先,生死面前也不改色,却被一个女人逼到难堪的窘境,自己委屈不说,还受着旁人的指摘,成了活生生的笑柄。 真真悲哀极了。刘备恨着自己的怯懦,也恨着世事的荒唐。他想起糜夫人、甘夫人,那是多么好的两个女人呵,偏偏上天要把她们夺走,夺去他温暖的家庭生活。那么一点儿温暖,便似茫茫黑夜里唯一的火光,竟也不给他留下。 他对孙夫人的畏惧里,一多半却是对东吴的忌惮。他如今虽然是荆州牧,却只拥有一半荆州,北有曹操,东有孙权,处处受掣肘,处处有暗箭,便是这一半荆州,也有岌岌贲张无休。 “‘凤雏’与孔明是旧友?”刘备的语气阴沉了下去,变了脸色故意问道。 “孔明在隆中时,统曾与他一同求学,有些微薄情分。”庞统淡淡地说,也不提他与诸葛亮有姻亲关系。 刘备晃了他一眼,那张清瘦的脸越发令人厌烦,不禁想赶快打发走了:“先生大才,屈尊事刘备,刘备莫大快慰,备如今属僚众多,暂无他闲职安置先生!”他试探地敛出了笑,“不知先生可愿往就耒阳,为备治理一县?若理县有方,备则可据功擢拔,若是贸然起用,怕旧僚生忌,岂不有负先生投诚之心?” 庞统惊诧,刘备含笑温存,语带宽慰,可他听得出也看得出刘备的厌弃。莫非自己做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竟自处处碰壁,他连安天下的大策还来不及说出口,刘备就把他随意丢弃。 “先生可愿?”刘备笑着追问了一句。 真想一口回绝,哪怕一辈子穷困山野,也受不得这侮辱。庞统的一张脸涨红了,颤颤地便要开口,那拒绝的声音还没送出,忽然,一个念头划入心里。 好吧,我就去给你刘备当县令,我堂堂“凤雏”被你刘备遣去理县,我要让天下人都认清你的假仁假义,什么广纳贤才,真心求才,全是哄骗人的把戏! 庞统打定主意,扬声道:“愿往!” “好!”刘备抚掌,一迭声地让书佐备办文书,领庞统去耒阳上任。 庞统毫不推辞,摇摆着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脸上还流溢出骄傲放浪的笑容,仿佛得胜还朝的将军。 庞统刚走,刘备忽然就后悔了,冰冷的悔意像没有预兆的一阵风,从刘备的脊梁骨钻进去,穿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庞统为周瑜谋下威逼荆州的险计,无非是各为其主,若是换作从前,他也许挥挥手便抹去了,可今天像是中了邪,也许是日子不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挤着凑上脸来,搅得他的心绪乱了。他也不合追出去把庞统拉回来,只能在心底埋怨自己可笑可悲,不禁长叹一声。 诸葛亮从江陵回来了,因路上被杂事耽搁了,到公安时已是晚上。鹅毛似的月亮在天上懒洋洋地漂着,几缕碎云在星河里荡漾,拨开了几许闪光的涟漪,夜风糅着阵阵暗香,像一件熏了很久的锦衣,轻轻地披在行人肩上。 因晚了,诸葛亮没有去见刘备,他径直回了家,屋里亮着灯,柔软的光芒像等待的眼眸,让归家的心温暖起来。 他刚一推门,便看见黄月英倚在床边,手里掂掇着一个木偶,她看着诸葛亮,悄悄笑了一声。 诸葛亮轻轻走进来:“这么说,你知道我回来?” 黄月英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诸葛果,孩子沉酣在甜美的梦里,不知父亲已归家,她这才转过脸来,小声道:“你猜一猜我知道不知道?” 诸葛亮默默地凝了她一眼,忽而叹息:“我知道了,你每夜皆在等我。” 黄月英脸红了,她用木偶挡住脸:“每回皆被你猜中,真没意思!” 诸葛亮握着她的手放下来,他对她柔情地一笑,给了她一个轻暖的拥抱,手心微微一梗,那是木偶,他问道:“这是给果儿做的么?” 黄月英拨弄着木偶的手脚:“像你么?” 诸葛亮拿过木偶看了看,那木偶刻得极灵动飞扬,毛发纤微,轮廓细腻,一只手还握着一把羽扇,他笑了?99lib.一下:“像。” 黄月英举着木偶,轻轻贴着他的脸,仿佛在比照相似度:“有它,我和果儿日日见着,也不孤单了。” 没有温馨,反而是辛酸,诸葛亮捋了捋妻子的头发,无限的怜和无限的爱淹没了他刚毅的意志。他的心摇晃着,漂浮着,驶向温柔而甜蜜的巢穴。 黄月英靠着他微微地笑,她忽地踅过身子:“险些忘了,早起主公送来一件物事。”她站起身,从床脚捧出一只大木匣,匣子很沉,她咬着牙放在床头的案上,又摸出一封信,“这儿还有一封信。” 诸葛亮愕然,他接过信翻了翻,信没有拆过,封泥完好无损,像紧阖的两片嘴唇,他抠掉封泥,去掉检片,却见那信上写的是:“诸葛孔明见启: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操手泐。” 是曹操的手书! 他越发疑惑了,又去把那木匣打开,果见里中装着满满的鸡舌香,嫩白的香片个挨着个,淡淡的香味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是鸡舌香!我听说一斤市值千钱,好昂贵的礼!”黄月英惊奇地说。 诸葛亮轻轻拈起一片鸡舌香,放在掌心慢慢地摸索:“主公送此礼来时,还说了什么?” 黄月英回忆着:“什么也没说。” 诸葛亮静静地沉思着,他把信揣入袖中,再把木匣轻轻合上盖:“我出去一趟,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黄月英不放心地说。 诸葛亮宽慰道:“放心,我去主公那儿。” 黄月英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天已晚了,主公只怕已经歇下了。” 诸葛亮用力抱起木匣,盈盈灯光映着他水晶般透亮的眼睛:“不,他一定在等我。”他再不多言,推门而去。 这一路并不远,待得到了荆州牧府门,他请司阍进去通报,刘备果然没有睡,没多久,司阍便唤他进去。 诸葛亮走到正堂,刘备正坐在屋子里看书,案上的烛台跳着晃动的火焰,在黑夜里掏出一个光明的角。他从书册后抬起眼睛,看见诸葛亮抱着木匣进来,没有露出丝毫惊异。他像是笃定了诸葛亮的到来,也不送出一句疑问,只是放下书,对诸葛亮微笑:“孔明回来了。” 诸葛亮把木匣放下,先行了一礼,取出别在腰带里的白羽扇,轻轻扇了扇,额上的热汗才慢慢干了。 他从袖中掏出曹操的信,向前迈出去几步,一直呈到刘备面前:“主公,这是曹操写给亮的书信,请主公过目。” 刘备推开他的手:“我不看。” 诸葛亮还是把信放在刘备面前的书案上,刘备看了他一眼,忽地拿起信,在烛火上一燎,那信上的字瞬间被火焰烧灼,像烧过天际的烟光般,一字字被黑云吞没。他一松手,燃着火的竹简掉下去,嗞嗞地冒出青烟。 诸葛亮惊住了,燃烧的竹简在一片片凋零,在眼底萎靡成一团吐黑气的飞尘。 刘备认真地说:“曹操送礼给你,无非有二,一为聊表敬意,孔明为天下奇才,曹操有心结交,乃雄主爱才之心,并不为过;二为测度刘玄德度量,看你我君臣会否因此而生隔阂,倘若离间成功,曹操坐收渔利!” 他凝视着怔忡的诸葛亮:“孔明熟读史书,该知道战国范睢。范睢为魏人,家贫无以自资,乃事魏中大夫须贾。范睢有大才,齐襄王闻而心生结交之意,使人赐范睢金十斤及牛酒,范睢辞谢而不敢受。奈何为须贾所疑,怒而以为范睢持魏国阴事告齐,遂告之魏相魏齐。魏齐怒甚,使舍人笞击范睢,置于厕中溺之。千秋以下,世人皆恨须贾、魏齐多疑,叹息范睢受谤,可刘玄德不是须贾、魏齐,孔明不是范睢,曹操更做不了离间的齐襄王!” 诸葛亮默默地听着,他拜了下去:“多谢主公不疑!” 刘备离席而起,双手扶起了他:“孔明何故言谢,君臣同心谋事,同德谋政,同情谋功,若上下相疑,是为自溃也!”他幽然一叹,“不瞒孔明,我也曾辗转反思,然终以为孔明之忠心不二,我若心存疑虑,他人谤语便会趁虚而入。萧何为高祖开基立下不世功劳,耿耿忠心可昭日月,仍不免有分谤自秽之举,可知忠臣难做,全在君主一念之间。” 他振振道:“人之立功者,皆期于成全。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受辱而身全者,下也。”他扬起了手,宣示决心似的劈下来,“今日吾与孔明定盟,君臣鱼水,永不负君!刘玄德定使孔明身与名俱全!” 诸葛亮蓦地泪水涌出:“主公肝胆之语,诸葛亮闻之悚然动容,焉能不竭忠尽力,继之以死!” 刘备似也有些激动,他紧紧地拉住诸葛亮的双手,用力一握,把那不可更改的知遇承诺也灌在这一握中,他转脸看见那木匣,笑道:“曹丞相赠礼,孔明还是带回去吧。” 诸葛亮微笑:“无妨,主公欲为亮分谤,莫若将此礼大家分之,亮明日分派礼物,各府上皆送一份,独乐乐莫若众乐乐!” 刘备大笑:“好,好,曹丞相大胸襟大包容,当能赞此众乐盛事!” 第二十五章 求贤若渴,卧龙智激凤雏 山峦叠嶂,波浪般绵延在青天之下,沿着起伏的山峰,数骑快马快速掠过天际,仿佛划过苍穹的惊鸿。 “吁——”喝马的声音清亮干脆,缰绳向后一引,坐骑扬起前蹄,嘭地落下来,腾起了细碎的尘土,蹄子在地上顿了一顿,慢慢地停住了。 “前面是哪里?”刘备在马上张望。 “耒阳!”诸葛亮在他身后说。 耒阳这个名字像一枚不轻不重的石子,在刘备的心湖激起一个小漩涡,刘备觉得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可总在唇舌间盘桓一阵,又匆匆吞下,到底是什么呢? “云长、翼德案行武陵、长沙,那两莽夫可别折腾出事儿来!”刘备想起这茬有些担忧。 诸葛亮笑道:“主公放心,二位将军虽为武将,却有慈悯为民之心,凭这一点,亮断言,二位将军必定不会误事。” 他们每隔半年便要案行荆州郡县,考察民情官政,或审理民间冤情,或罢黜不抚民力的渎职官吏,或于幽微中提拔可用之才,可谓一举而多得。这一次他们兵分两路,关羽和张飞一路,巡案武陵、长沙,刘备和诸葛亮一路,巡案桂阳、零陵。 诸葛亮瞧了瞧天上变幻多端的云团:“主公,走吧!” 刘备扬鞭一甩:“好,走!” 一行十数人一起快马加鞭,闪电般向耒阳疾驰,他们巡行郡县,轻装简行,既不扰民乘传接待,也不通知地方官吏迎候,总是在某个时刻突然袭击,打得一些素来懒散的郡县属吏措手不及。 一个时辰后,刘备等来到了耒阳,一径朝县府而去。 还未曾进得县府大门,便见门首梐枑前聚着一群人,有举状的,有敲鼓的,有跪地诉冤的,吵得府门口一条街都闹哄哄的,可许久也没见个人来回应。门口守卫的士兵杵得像根棍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半晌,门后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官服男人,他轻轻咳嗽一声,高声道:“县令大人布令!” 吵吵嚷嚷的人声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巴巴地抛上去,指望能听见什么好消息。 “今日不审案!”嗓子仿佛破了,喊出的声音又尖又刺。 “不审案!”人群炸开了锅,一个个拥挤着扑向梐枑,连喊带叫地要冲进去,唬得守卫的士兵排成人墙,憋出吃奶的劲拦住人群。 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后生哭喊道:“大人,我有冤情,指望官府给小的申冤,我在这门口等了三天三夜,咋县令就是不审案!” “我也有冤!”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揪住一个瘦弱男人的衣领,拎鸡仔似的甩过来,“他欠我钱不还,望县令给小民做主!” “我没欠你钱,是你想讹我!”那瘦男人虽拗不过胖男人的力气,口里却不示弱。 一时,冤屈的、欠钱的、斗殴的都叫开了,一张张嘴都在嚷嚷自己的冤情,有的吵得急了,本就心存仇恨,干脆拳脚相加。但见县府门口乱成了一锅粥,有的骂,有的打,有的攀上梐枑,有的捡了石头砸在大门上。 那官服男人见群情激愤,沉了脸训道:“你们散了吧,怎可在县府门首闹事,这是聚众谋反!” “谁说他们聚众谋反!”清清爽爽的声音越过嘈杂的人声,一个绛红身影分开人群走来,梐枑后的士兵想阻挡他,却有十来个虎背熊腰的武士腾身跳出,亮出明晃晃的钢刀,刀光映着士兵的脸,逼得他们纷纷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上了县衙大门的台阶。 “你、你是谁?”官服男人害怕地缩脖子往后退。 “你又是谁?”声音冰冷如利剑。 官服男人吞了一口唾沫:“大胆!居然敢在县府行凶,你想谋反吗?” 红衣男人仰天大笑:“谋反?一会儿说申冤的百姓谋反,一会儿说我要谋反,你只会定这一条罪吗?” 官服男人被他的雄伟气魄重重压住,瞧这阔然气派,这人定然大有来头,那红衣男人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你们县令呢?” 摸不准来人是谁,官服男人不说话,乌龟似的躲在壳里。 红衣男人一脚把门踢开,风一样扫入县衙,掷地有声的喊声在满院里飞荡:“县令在哪里!我倒要瞧瞧这矜贵的官是个什么模样!” “你、你怎可……”官服男人见他擅闯县衙,把着门哆嗦着想阻止。 “瞎了你的眼,这是左将军!”另一个声音说,官服男人一回头,白衣羽扇,好是俊朗的一张脸。 “左、左……”官服男人吓傻了,舌头也捋不直。 诸葛亮沉声道:“你们县令在哪里?” 官服男人战战兢兢,抖得一身似乎被甩在筛子里,蓦地,扑食似的跳起来,膝盖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石板地上,把头磕得山响:“属下不知牧守莅临,死罪不能赎过!” 刘备在院子里踱了踱步子,除了胆战心惊的几个低级僚属,愣没看见县令的踪影。他踢了一脚那官服男人,厉?99lib?声道:“你是何人,你们县令呢?” “属下是耒阳县丞。”官服男人磕着头,也不敢看刘备,惶恐地吐着每个字,“县令,县令想是去沽酒了……” “沽酒!”刘备暴怒地吼了一声,“青天白日,百姓冤情不平,县中公事不理。一县之长,元元父母,竟敢荒疏政务,耽于酒色,他好大的狗胆!” 县丞磕头不已,也不敢回话,眼泪汗水混了一脸,底下差点尿了裤子。 “你们县令叫什么来着?”刘备气得面色发青,说出的话字字似铁。 “庞、庞统……”县丞结巴着说。 刘备一呆,诸葛亮也是怔..了,他急声问:“他叫什么?” “庞统!”这次咬准了音。 诸葛亮大惊,他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莫非是士元,他如何做了耒阳县令,我怎的一点不知!”他转了目光去看刘备,那张脸上渗着恍然醒悟的神情。 刘备迟疑了一下:“庞统前日来自荐,正巧你去了江陵,我便让他做了耒阳县令,事务繁多,我竟也忘了……” 诸葛亮一跺足:“主公如何不早告亮,士元经纶大才,怎能让他屈于一县令,岂非将美玉当顽石,暴殄天物!” 刘备被诸葛亮指责得说不出话来,双手翻来覆去地揉搓,口里不信服地说:“若他是大才,如何连一县也治不好,我瞧他徒有虚名,不用也罢!” “唉!”诸葛亮重叹,“百里之才而担十里之任,大屈其才,才何能伸?用才不当,反怨人才有差,是本末倒置,以根本为枝叶!” 听出诸葛亮有了怨己之意,刘备到底要维护面子,犟着声音说:“纵算庞统有大才干,可他理县不治,致使元元受苦,县事荒悖,论例,该免官系狱!” 刘备语气坚决无情,诸葛亮切切地说:“士元屈才仕县,定是有不得伸展的苦衷,主公不问皂白,而降罪茂才,是欲心寒天下士子,逼得他们离散吗?” 刘备不吭声了,庞统被他贬为县令其实一直是他心中挥不去的阴影,若不是今日这看似偶然的遭遇,他迟早会想起这件事,也会竭力弥补。何必为颜面而失桢干呢,刘备自责起来,他深深地吐纳了一口带着微尘的空气,语调平静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诸葛亮一叹:“事已至此,虽是用才不当,然士元不治县总是事实,须得找个两全之法,既要让主公得才,又不使士元声名蒙垢!” “怎么个两全之法?” 诸葛亮垂首默想了许久,羽扇轻一扬:“这样吧,主公暂避,让亮与士元见面!” 一阵门环响,庞统扶着一个仆从的肩膀闯了进来,脚步蹒跚,头也沉沉的,可这晕乎乎的感觉真是舒服。 苍青的天空在轻轻旋转,满眼的人影模糊着像画布上的水,还有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通身都有种懒洋洋的舒泰。 美酒的香味还在唇齿间品咂,乍想起酒馆里舞娘白生生的玉腿,抛飞的秋波里好一派烟视媚行的娇柔,庞统打着酒嗝发出了回味的笑声。 他高亢起头颅,手在空中打着节拍,口里唱出散发着酒气的歌声:“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他哈哈欢笑,脚步迈得歪东倒西,晃着手臂大笑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啊哟,我的县令啊,您可算来了!”县丞一迭声喊着,螃蟹似的横着跑来。 庞统乜着醉醺醺的眼睛睨他:“你、你是谁?” “我的县令!”县丞绽出一脸苦笑,把住了庞的手,“您可醉成什么样了!” “醉乎?非也,不醉,不醉!”庞统摇晃着身体,想要摆脱县丞的手。 县丞硬拽着他往一边拉:“县令,您可不知,刚才您不在公门,有谁来了!” “谁来了?”庞统满不在乎地甩开他的手,蹀躞着撞进了衙署里的居室,那门猛被他推开,“哐”地晃了一晃,他扶着门大笑了三声。 他歪歪斜斜地滑进屋里,口里还在吟哦诗句,才走了三步,还没摸去床上躺好,便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冷水,忽然定在原地。 “士元吟《简兮》,为讥时乎?”诸葛亮从榻上慢慢站起,羽扇轻如尘埃般贴着他的下颚,一抹清淡的笑垂在他容色自如的脸上。 庞统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舌头大了:“你……” 诸葛亮轻笑:“《毛诗》云:‘《简兮》,刺不用贤也。’士元欲以诗喻谁?” 庞统瞪了他一眼,抓起案上的铜卮,咬着卮沿,不管凉热地“咕咚咚”喝下,“当”地重重顿下,斗鸡似的盯住诸葛亮:“诸葛亮,你是来嘲讽我的么?” 诸葛亮面不改色,和融地说:“士元初任耒阳县令,亮也不曾备程仪相贺。今日特来造访,一为尽故友之谊,二庆士元出仕!” “得了吧!”庞统龇着牙冷笑,“你堂堂诸葛亮,荆州牧的心腹,来贺我一个小小县令,没的辱没了你!” 尖酸的驳斥入耳很扎,诸葛亮却不见半分改容,笑意不去地说:“县令虽小,然为一国根本,多少良吏起于县府,士元却为何鄙薄县令?” 庞统哼了一声:“你不用挖苦我,你们将我打发在这逼仄小县,做个微末县令,便是要羞辱庞士元,把他当作供你们玩笑的傀儡!”他呼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恍惚悲痛的神情,“想我庞统苦读经史,十年磨一剑,自以为能将腹中经纶付于实用,做出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业,可天不遂愿,时不济我,偏偏屡屡受磋,如今还要辱于人下,不知后世百年,谁还记得世上有一个报国无门的庞统!” 他亦痴亦狂,张着手仰头长声悲叹,两行热泪滚下,他倔强地狠狠一揩,抬了目光去看诸葛亮,却发现诸葛亮竟毫无反应,反而漫不经心地拿起书案上的一册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士元果然刻苦,”诸葛亮啧啧叹息,“亮在隆中时,众多故人中,士元读书最多,学业最精,亮自叹弗如!” 庞统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忽然话锋转到了读书,他竭力想从诸葛亮的脸上发觉端倪,却只看见湖水般的幽静深邃。 诸葛亮缓缓翻动竹简,曼声念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薄者厚,未之有也。” 他抬头一笑:“君子立身修行,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荀子曰,‘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士元以为如何?” 庞统愣了神,隐隐觉得诸葛亮话里藏话,可骤然间却想不出他意指何方。 诸葛亮将书简轻一放:“一身之不修,何以平天下,”倏而,他目光凛凛,“一县之不治,何以定国家!” 庞统犹如被当头一棒,打得他骨骼疼痛,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你此话何意?” 诸葛亮神情严峻:“士元自负经纶,然出仕一县,上不能辅社稷,下不能安百姓,又说什么做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业,岂非笑谈!” 血“呼”地冲上了庞统的脸,他怨毒地盯着诸葛亮:“诸葛亮,你不要瞧不起人!” 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声:“怕我瞧不起,士元便拿出些本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干。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把自个吹得天下无双,这是乡下老农也会的把式!” “好!”庞统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击得灯盏笔墨竹简蹦跳得老高,“你给我等着,一个月之内,我若不能使耒阳大治,我就提头去见你!” 诸葛亮似喜非喜地笑了起来,羽扇轻一挥动:“我一个月后再来!”他既不多坐,也不多语,自顾扬长而去。 庞统待在屋里,许久地没有动,醺然醉意被勃然的好胜心撵走了,蓦地,大喝一声:“来啊,把这几月的卷宗都给我摆进来!” 一片半黄的落叶从天空垂落,贴上了司马懿头上的幅巾,像是簪了一朵花。他举手轻轻拈去,低低地笑了一声,随之握了一握,掌心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心头油然而生毁灭的小小快感。 他扬起手,碎末纷纷飘下,像是掐灭的灰烬,没有一丝复生的希望。他拍了拍手,掌心仍残余着因捏碎落叶而硌出的糙痛,这让他觉得痛快。他喜欢这种痛并快乐的复杂,这就像残忍地杀了一个人,再为他痛哭流涕地修墓养家小,又无耻又慈悲,世人或痛斥此等行径的虚伪,他却深为着迷。 屋子里已等了一个人,瞧见司马懿进来,白净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仪态翩翩不失法度,举手投足间显出韶润清令的贵公子气度。 “公子!”司马懿慌忙参礼。 曹丕将手里的一卷书轻轻递出来:“前番借了先生一册书,今已阅毕,特来归还。” 司马懿诚惶诚恐地捧过书:“公子礼重了,一册书而已,还不还尚可再论。便是归还,遣下人送来则可,何必亲自登门。” 曹丕眯着眼睛文雅地一笑,他和雄阔张扬的曹操太不一样。曹操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轮辉煌灿烂的太阳,那种灼灼逼人的气度挡也挡不住,而曹丕却像是漾在一池碧水里的月亮,冰凉的清辉显得幽邃而莫测。 “也不是这话,还书亲自登门并不算过礼,再者,也想见见先生,畅叙情怀耳。” 司马懿何等聪慧,早看出曹丕登门实为有事相求,他自被曹操强辟公门,几年间,小心谨慎,并不敢争露锋芒。曹丕慧眼识人,看出司马懿非泛泛之辈,故而相与为善,两人起初以文学相交,曹氏父子好尚诗文,皆写得一手好文章,曹丕亦是工诗文。曹操诸子皆好以文广交才学士子,其实这只是个华丽的幌子。丞相府人人皆知,明是以雅好辞章而纳同道中人,实则各立山头,招纳人才,以为他用。曹丕也正是打着以文会友的名号广纳可用之才,他识得司马懿的睿智明达,踩着父亲的门槛登入司马懿的正堂内,后来渐从文学转而为其他,天长日久,便有了腹心之语。 “父亲欲西征马超、韩遂,不过一旬便将出行。”曹丕怅怅地说。 曹操西征一事,司马懿哪里会不知晓,曹操遣钟繇、夏侯渊征讨汉中张鲁,大军往汉中开拔中途便要经过关西,不想竟惊扰了凉州马超、韩遂等将,以为朝廷要假途灭虢,更相煽动,惶惶不宁,索性竖旗而反。众起十余万,屯据潼关,气焰高张不可止,做出了威逼关东、震荡许都的姿态。 司马懿放下书,挪了挪书案上的文具器皿,似乎随意地说:“公子此次不随丞相出征么?” 曹丕摇头:“不,我留守邺城。” 司马懿又道:“诸公子谁随丞相出征?” “无人,皆留守。” 司马懿点头:“此一仗丞相势在必得,然有后顾之忧。” “先生何以见得?”曹丕疑问道。 司马懿翻开一册书,轻轻地拨了拨:“西凉马、韩之辈,乌合之众也,貌强而实弱,丞相亲征,正逆昭昭,无需强兵争锋,一间谍足矣,凉州叛乱土崩瓦解即在数日之间也。然丞相留诸公子守邺,是为忧心后方,合肥有孙权之锋,襄阳有刘备之兵,大军西出,两寇贼若趁此北进,此为腹心忧患,望公子慎重守之,俾丞相无后顾之忧。” 曹丕恍然:“幸得先生良言,曹丕知也!”他心里横隔着的大石登时瓦解了,在来之前,他本来想请司马懿思谋良策让他随曹操出征。这次曹操西征,诸公子争相请战,为了争宠夺嫡,公子们都想多立战功,以在父亲面前昭显自己的才干,诗文写得再好也只是一纸轻薄翰墨,男儿的彪彪功业需要去沙场上陶铸。曹操一向自负文才武略天下莫敌,他相中的储嗣也当文武兼备。 司马懿含笑:“公子要送行么?” “这个自然要,”曹丕若有若无地说,“子建为此还写了一篇送征诗文,子建才高,我自叹弗如!”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诸子夺嫡已至水火不容、锱铢必较的地步,从武功到文学,从一言到一行,无一不争,无一不较。前段时日,铜雀台竣工,曹操在铜雀台上宴乐群僚,召诸子作文以庆圣典,曹植的一篇《铜雀台赋》技惊全场,曹操捧文赞不绝口,还传于诸僚共赏,令铭文于碑彪炳后世,惹得诸公子又羡慕又嫉妒。曹植才高八斗,若论文采风流,曹操诸子无人能敌,曹丕虽也以辞藻可观闻名,但在这个文学富赡的弟弟面前,也只能望洋兴叹。如今曹操出征,诸子临别送行,不免又要争相演绎孝子贤孙的喧天大戏,可那风头眼看又要被曹植抢光了,曹丕心里不平顺,形于颜色便显得落落寡欢。 曹丕的这些心思,司马懿一清二楚,他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作诗写文,公子也一样擅长,公子之不作,非不能,乃不为也。父亲远征,孝子当心戚戚而伤悲,感老父暮年奔碌,恨己不能以身相代,当此之时,华丽之文孰比于流泣之悲乎?” 曹丕是剔透心肝,司马懿的话一说完,他便明白了,还在心里快速地演绎了一番送别时的流泣作态,他装作茫然无所知,岔开话题道:“先生,这册书可否借给我?”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卷书。 司马懿瞥了一眼,书名也懒得看清楚:“公子尽管拿去,若是喜爱,留下不还也可。” 曹丕笑着摇摇头:“怎可不还,君子不夺人所爱,吾不为也!”他向司马懿拱拱手,卷着书告辞离开。 司马懿送了曹丕出门,回身时,墙垣上翻落一阵裹着黄尘的风,他打了个寒战,却觉得这瞬间的冷极舒服,他不肯避风,反倒朝那风起处踏步而去。 车马已远去了,铺天黄尘仍在空中弥漫,马蹄声和车辙声被尘埃裹住,沉沉地坠在路上,凝成一颗颗沙粒,随风来回甩动。 曹植抬起身来,一转脸便看见仍在望尘而拜的曹丕,咬着牙喷出一声冷笑。 曹丕似乎感觉到曹植在看他,不紧不慢地抬起那伏低的头,对曹植温和地一笑,两行未干的泪在脸颊处闪着光,让那笑容显得凄婉。 真个是矫饰的伪君子!曹植瞧不得曹丕的惺惺作态,普天下都知道他曹植和曹丕为夺嫡明争暗斗,他曹植堂堂正正地把那心胸剖出来,争也争在明面上,曹丕却要装腔作势,明明心里想得像猫抓,面上还显出不争的超脱模样,这番伪善为人不齿! 曹植心里愤愤不平,他精心构造的一篇辞藻华丽的送别诗文被曹丕的两滴眼泪便冲干了,他用了半个时辰高唱伟业、称述功德,赢得一片艳赞之声,曹丕却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勾出曹操的热泪,握着曹丕的手说:“此子赤孝也”。 哭谁不会呢,挤出两滴浊泪,呜呜咽咽地倾诉离别衷肠,那是没肝胆的妇人惯常的伎俩,偏偏父亲竟为此唏嘘! “子建,父亲西征,后方安危皆系我等子辈之身,吾等切要谨慎缜密,不得须臾怠慢。”曹丕期期地说。 装吧,看你装到何时! 曹植一面在心里咒骂,一面在脸上绽开兄弟和睦的笑颜:“兄长所言极是!”他行了一礼,也不等曹丕同行,先自离去了。 曹丕瞧着曹植的背影,半愁半苦地叹了口气,满天尘埃正如徐徐落下的帷幕,正在缓慢地消散。他看见送行属吏里伏头掖身的司马懿,忽然展出一个灿笑,却只一霎,又恢复成忧心忡忡的文雅公子模样。 第二十六章 龙凤联手,布局诱入益州特使 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悬于天空,明镜似的照出明晃晃的四野,偶有风拂过,袭来满身的暖意。 庞统兴冲冲地跨进了县府,手里卷着一扎竹简,后面跟着的县丞跟不上他的脚步,小腿飞转,跑得气喘吁吁。 他穿过石墁地,踩着满地阳光的碎末,仿佛脚底加了弹簧,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起劲,刚进了大堂,还没将手里的卷宗放下,人却是一呆。 堂上日光倾斜,晕出一张含笑的脸,白羽扇从半边肩划下,映着清水般的阳光,显得格外地轻逸美好。 庞统舒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 “士元期盼亮来么?”诸葛亮微笑。 庞统自傲地仰起脸:“我还怕你不来呢!”他招手叫过县丞,“把这一月处理的卷宗都抬进来,让诸葛军师过目!” 县丞抹着一头的汗,应诺着便要去抬卷宗,诸葛亮却喊道:“不必了!” “为何不用?”庞统疑惑地蹙了额头,“莫非孔明信不过庞统?” 诸葛亮笑着摇头:“士元有心做事,定然不负深望,亮岂能生出怀疑!” “那你为何不看?” 诸葛亮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目光在县府的里里外外浏览了一边:“我已经看了!” “看了?”庞统愕然不知所措。 诸葛亮笑道:“观一吏治事,未必要看其卷帙公文,处处皆能见真章!”他抬起羽扇轻挥,“县府外,再无百姓聚首,可知一县冤情已平,百姓清平无事;县府内,再不闻醉歌狂吟,不见尸位之吏,可知僚属心系于政,处处为公!” 他转过脚步,熠熠的目光盯着庞统:“这正是县令治理之功!” 庞统哑了嗓子,一时竟冒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只看着诸葛亮微笑的脸仿佛暖风绽放。 “诸葛亮服了!”诸葛亮诚恳地拱手一拜。 庞统霎时百感俱陈,将手里的卷宗一放,抬起诸葛亮的手:“孔明不必谦礼,统治县一月尚有纰漏,再给统一年,我定让耒阳真正大治,那时孔明再来检验!” 诸葛亮一笑:“只怕士元不能再治耒阳了!” “为何?”庞统一疑。 “士元若是继续做县令,奈刘备何,欲让天下人都骂刘备有眼无珠,放着大才不用,致其委屈么?”一个洪亮的声音铿然响起,绛红的身影仿佛被风吹入的火焰,刘备大笑着从门后走了进来。 庞统又惊又喜,再也不敢倨傲不羁,敛了满脸的谦逊,深深一拜。 刘备慌忙扶住他的手:“士元何须如此,说来是刘备不识才干,有负士元,险些失去你这大才,备向士元赔礼!”他说着真的向庞统长揖下拜。 庞统唬得哪里敢受,搀着刘备的手,满脸惶急地说:“何敢受此大礼,庞统恃才傲物,不识..好歹,有此蹉跌,方知锋芒乍露,必遭摧折。凡事当脚踏实地,小而不立,何以创大!”他一面说一面悄悄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里含了钦佩的笑。 刘备虔诚地说:“士元可愿与备并肩而驱,辟疆土、创基业,共谋远志?” 庞统整冠修容,恭恭敬敬地给刘备拜下:“庞统半生书剑飘零,欲寻一明主报效平生所学,今日得将军不吝赏识,庞统心何快然。愿自此相随左右,不离不弃,尽效犬马之劳!” “好,好!”刘备大喜,捉住庞统的手重重地一握。 庞统忽地转到诸葛亮面前,那素日里的跋扈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诚心地说:“庞统到今日才知道孔明苦心,孔明欲显庞统钝才而激将庞统,统身处孔明断谋中而不知计。孔明果然才略高于庞统,龙凤之称,龙在前,凤在后,庞统心服口服!” 能得庞统真心服膺,诸葛亮不由得感慨:“士元过谦了,诸葛亮只会使这等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士元经略大谋,才是安国正道!” “孔明若是雕虫小技,庞统便是微末尘土,不值得一提!”庞统笑着一摆手。 “都别谦虚了,一条龙,一只凤,都是大才!”刘备笑眯了眼睛,“水镜先生曾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我刘备何德何能,竟能同时得到龙凤!” 他一手握了庞统,一手握了诸葛亮:“走吧!” 三人笑声不断,轻踩着白玉般光洁的青石地,阔步走入了一片灿烂的阳光里。 灯焰微暗的屋里,一直在窗外逡巡的月光毫不犹豫地跳了进来,仿佛忽然丢入的一件银丝编织的衣衫。屋里的烛火被深情的月光凝眸,害羞地眨起了眼睛。 习习晚风扑面而来,刘备却感觉不到凉意,兴奋的燥热感仍在四肢八脉燃烧。他和庞统从白日青光之时促膝而谈,七八个时辰过去,两人废寝忘食,不知时间过往,此刻竟是星垂平野,暮色四合。 他回过身来,却看见庞统在喝水,这一日不眠不休的恳谈,彼此早已口干舌燥,这会儿停顿下来,才感觉出身体的异样。他不禁一笑,也去取了水润口。 “今日与士元一番恳谈,令吾茅塞顿开,如饮甘泉,久久不能自已!”他诚挚地说。 庞统笑了笑,望着窗外已微露晨光的夜景:“天色已晚,主公还是早些歇息,今日作罢,不可再说了。不然天光放亮,耽搁了主公就寝,庞统罪莫大焉!” 刘备笑着摇摇手:“我此际睡意全无,还想与士元彻夜畅谈,但恐士元倦怠,故而迟迟不敢相留。” 庞统笑道:“主公无倦意,统岂敢生疲沓,今夜舍命陪君子!” 刘备顿时大笑:“好一个舍命陪君子,也罢,刘玄德当往而不顾,与君共勉!” 有人轻轻敲门。 刘备应了一声,流泻的月光是涨起的潮水,涌出一个白如明玉的影子,竟然是诸葛亮。 “孔明?”刘备又惊又喜。 诸葛亮见这两人熬着酒糟似的红眼,脸上却盈着兴奋的红光,案上摆着已冷硬的肴馔,不禁笑道:“亮还担心主公已歇下呢,我来之前卜了一卦,为革卦,爻辞‘巳日乃孚’,颇让我不能明了。此时见得主公与士元情形,方知‘巳日’之爻不虚也,待得明日金乌现身,主公与士元方罢言复家也。” 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刘备笑问道:“有事么?” 诸葛亮肯定地说:“有!”他敛住笑容,严肃地说,“主公,北边刚刚传来消息,张松离开襄阳了。” 刘备像忽然收到了万金赏赐,眼底闪烁出一片激动的光芒:“是么?他现在何处?” 诸葛亮道:“正往南下,二三日内会途经江陵,他走得不快,似乎心有不惬,也许还在观望。” 刘备轻轻一击掌:“好,刘璋特使到底被曹操撵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他沉思着来回踱步,“如何将张松请来公安,又不让他生疑,却是很棘手。” 庞统道:“主公,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主公可否采纳?” “士元但言!” 庞统露出狡黠的笑:“张松在襄阳盘桓近两年,他投诚曹操之心可见一斑,也不知受了何等屈辱,方才决绝离开。统猜他此际既羞于回益州复命,又痛恨曹操轻薄士子,只怕胸中横着一股戾气,我们便从此戾气入手!” “士元是何主张?”刘备越发疑惑了。 庞统笑吟吟地看着诸葛亮:“无他,区区小谋耳,只是此事统一人断断行不得,还得劳烦孔明襄助!” “士元要我做什么?”诸葛亮被勾起了好奇心。 “请孔明与庞统布局,守株待兔。”庞统说,眼睛明亮如星。 路途很长,蜿蜒成一条黄色的河流,马蹄踏在道上,颠颠地抖得身体疲惫虚弱。 阳光融融,四野开满了鲜花,白的、黄的、红的、紫的,色彩斑斓,犹如一只只展开翅膀的蝴蝶,轻轻盈盈地停在萋萋芳草之间。 风光无限好,只是心不惬。 张松松松地挽着缰绳,坐下马儿撅着头颅,走得有气无力,身后的随从也一脸的没精神。在此光明如水、繁花盛开的季节里,这一行人是如此不合时宜。 一路怏怏无神地行来,暖风吹得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99lib?,乍想起这一年多以来的遭际,不免生了三分气,又添了三分愁。 忽然闪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张松倏地笑出了声,自言自语地说:“对对,曹操就是不识好歹!”忽又想到大事未成,而自己竟有闲心调侃,甚觉笑得没味。 他奉了刘璋之命,从建安十四年初便在荆北一带活动,原想将西川沃土付于曹操,找上这么个有实力的大靠山,一能抵御汉中张鲁,二能护住巴蜀丰乐。不料他去的时机不对,当时曹操刚刚兵败赤壁,无心西向,整日心思都在应对荆南的刘备和孙权。他去了也不先提投诚,却留了个心思想观察一下曹操,哪想曹操还以为他是刘璋遣来打秋风的,对他爱理不理,加之他自负才学,不免言谈孤傲了一些,更为曹操所不喜。 后来曹操撤兵返回许都,他则被晒在襄阳,想着临行时对刘璋许下信誓旦旦的承诺,说什么必定给西蜀带回一个强力屏障,如今人家却把他当作灰尘,随意地掸在角落里。他一向自负,不想功败垂成,也没脸回去见刘璋,便滞留在荆北,想相机游说曹操手下众将,给他搭一个通向许都的桥梁。但令他沮丧的是这帮人除了曹操,谁的面子都不给,见他无日不在荆北出没,都当他是吃白食的闲汉,嫌弃他话多,爱掉书袋,不入这帮武将的耳。 张松自然看出了这帮武将的厌烦心思,只是因着想达成两家交好的愿望,才一次次忍住那屈辱感,直到前日被曹仁手下的一帮莽夫死命地嘲笑了一番,终于忍无可忍,不告而别,索性绝了这邦交游说。 可是气性发过,只身走离荆北,才发现自己的意气用事封堵了自己的后路。想回成都,但如何面对刘璋,尤其是面对益州那帮早就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大小臣僚;想返回襄阳,可到底忍不下这口气,何况人家说不定对于自己的出走抚掌欢庆呢,何必去碰一鼻子的灰。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张松附庸风雅地吟了一句诗,想着自己自负学富五车,风雅有量,却被一帮草莽讥诮,不禁又恨又恼。 马儿信步游缰,野风吹得游人醉意蒙眬。张松扬了马鞭,赶着四方飞来的飞絮,睨到前方似有一座邮亭。一棵梨树掩映了半边亭台,满树的梨花簇簇向阳,微有一些花瓣随风飘飞,一瓣瓣在半空浮动,很久才落下,倒像是一幅极美的图画。 蓦地,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邮亭里传出:“曹子建《七哀诗》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倒是应了今日的景致了,风荡一花,遍野飞尘,煞是醉人!”声音柔柔的,听着像山谷里静静流淌的干净泉水。 “说起这首诗,我却喜欢另一句,‘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反复吟哦,却有一种凄婉缠绵之感,亏他怎么想得出!”另一个声音跟着说。 “可叹这些令人欲罢不能的佳句,全给曹子建占了!”那干净的声音不胜艳羡地说。 “曹氏三父子都做得一手好诗,曹操雄浑大气,曹丕容若深情,曹植华茂雅怨,各占一魁,同得风流!”那另一人也是满口称赞。 那干净声音啧声一叹:“诗倒罢了,文章也是极好,近闻曹子建新作《铜雀台赋》,文辞华美,好不喜欢!” “你可记得,左右无事,不如吟唱一番如何?” 干净声音轻轻咳嗽一声,听得衣料的窸窣作响,像是那人在亭中缓缓行步,悠扬如曲的声音流畅地荡在了风里: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好!”另一人抚掌称赞,“果然朗朗上口!” “好个什么,像这等无病呻吟,溜须拍马的文章,乡里村妇一日也能写上十篇!”刺耳的反驳压住了亭中的赞誉。 张松行马至于亭边,隔着那梨树大声说话,马鞭唰唰地甩在空中,竟是气得面皮.发红。 亭中之人回了一下头,参差树枝遮住了他们的脸,那干净声音问道:“哦?先生何以有此论断,倒让在下迷惑了。” 张松傲岸地哼了一声:“曹植之才大有被世人吹捧之虚妄,无论诗文皆流于骈丽,大而无当,空而无实,这三父子的诗文也就曹操的勉强可看,但也难成大家!” “莫非先生以为曹子建《七哀诗》不好么?” “不好!” “那么先生以为怎样的诗文才叫好?”干净声音很诚恳地问。 “仅以《七哀诗》为证,同一诗名,王粲王仲宣所作则强过曹子建十倍!” “先生可否吟诵一番?”干净声音认真地说。 张松清了清嗓子,马鞭向天空一抛,朗声颂唱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亭中人似都在频频点首,那干净声音说:“先生可否赐教一二,二诗相较之优劣!” 张松毫不推辞,脱口便说:“王仲宣之诗沉痛哀挽,痛悼生民之罹乱,悲切社稷之崩塌,满纸是泪,情深如海;而曹子建之诗,堆砌辞藻,咬文嚼字,无病呻吟,除了负一风流令名,便是个空壳子!” “果然!”亭中两人一起击掌,那干净声音由衷地赞道,“先生品诗有高见,我等今日才知诗文真谛!”他恭敬一拜,“先生可否进亭一叙,我等粗知诗文,幸逢先生博学,望不吝赐教!” 那另一人也躬身下拜:“愿先生不嫌我等叨扰,折节而指点迷津!” 见他二人谦诚,又想着左右无事,正想借着说诗文发泄胸中愤懑,张松爽快地说:“好!”他一纵下马,撩开修长交错的梨树枝干,跨步登上了邮亭。 亭中两人见他豁达,都喜得交手行礼,张松抬目细细一打量,那两人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黄衣,皆是骨骼清奇,容止可观,令人过目难忘。 “先生请坐!”白衣人伸手一请,手中一柄白羽扇扫去亭中石墩上的灰尘。 张松也不谦让,大剌剌地坐了下去,举手向上一拱。 白衣人轻柔地一笑:“先生刚才说,曹氏父子诗文只有曹操勉强能看,却不知为何作此断语?” 张松“咯咯”冷笑一声:“我说曹操诗文勉强能看,还是给了他两分薄面。曹操做诗喜自夸,爱把自己比作圣贤,满篇一股矫揉造作的假豪情。豪情原为天然,若是真英雄,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可阻拦的凌云气概,可如造作英雄气只会令人作呕。还有,曹操人品太差。诗文之好,三分在才华,七分在品性,才华再高,而品性低劣,诗文品级自然减损,因此曹操不能成大气!” 白衣人和黄衣人听张松下死力地贬低曹操,两人对视了一眼,白衣人静静笑道:“如此说来,好诗文还需和人品相连么?” “那是自然!”张松迅即应道,“曹氏父子自负才干,却无君子谦逊之风,曹丕曾作《周成汉昭论》,将曹操比作周公和霍光,父子同气相求,互相吹嘘,不谦恭、不逊让,文品差得如此,还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白衣人仍是笑意满满:“先生好一番激切言辞,在下窃自推敲,依先生之立论,好诗文除文辞流丽,意境深远,还在一风骨耳!” “对,正是这风骨!”张松一拍手,“无风不成文,无骨不成质,缺了风骨,莫说写不出好文章,连人也一发做不得了!” “借先生之断,在下也插一句,”黄衣人说,“风骨奇高可为史官,风骨刚正可为忠臣,风骨疲软是为奸猾,风骨缺残是为小人,有什么风骨写出什么诗文!” “说得好!”张松大觉快慰,那胸中积郁许久的块垒渐渐松动。 白衣人微微笑道:“孔子有风骨,困厄成 href='2195/im'>《论语》,百代之下令人向往;太史公有风骨,身残著 href='9038/im'>《史记》,后世之人悚然动容,这便是铮铮风骨,百折不挠,泰山压顶亦不退缩!” “正是这话!”张松越发爽快,直觉得今日邮亭一遇真是人生快事,一扫那许久以来覆盖不去的阴霾。 “先生数语开茅塞,令我等心中疑虑顿消,以后读书必要寻此风骨,少读靡丽空谈,多览经世言论,方不负前人风骨之文,也不至被今人无风骨之文辞迷惑心智!”白衣人诚挚地说,和黄衣人俯身一拜。 张松抬手:“我何能教二位,却是二位教了我!”他见二人气度雍容,谈吐不凡,不免生出结交的意思,笑着问道,“荒野相遇,也是莫大缘分,斗胆一句,不知二位名姓?” “在下诸葛亮!” “在下庞统!” 张松惊讶地弹跳而起:“莫非是‘卧龙’‘凤雏’?!” 两人都是一笑,白衣人谦逊地说:“不才正是!” 张松摇头大叹:“奇遇啊奇遇,竟让松在此荒野遇见当世两个大才,真真不虚此行!” “先生名姓可否一告?”诸葛亮用心地说。 张松收了傲容,抚掌道:“不才益州张松!” 诸葛亮和庞统都面露惊异,诸葛亮欢喜地说:“原来阁下竟是张永年先生!” 庞统也是喜滋滋地笑道:“早知道是张先生,我等何敢班门弄斧?谈什么诗文学问,自当请去城内盛宴款待!” “怎么,你们……”张松听得迷迷糊糊。 诸葛亮歉然笑道:“见谅,我等听说张先生离开荆北回返益州,皆因一直久闻张先生大名,恨不能谋一面,又无尺素传心曲,只得在此等候,指望能侥幸遇见,以表我等倾慕之情。幸而苍天垂怜,竟得此奇遇!” 张松呆了呆:“你们原来在等我?” “正是!”庞统兴奋地说。 “其实,”诸葛亮和缓地说,“是我主公仰慕先生,又不知先生行马何方,便让我二人在此打个前站,他处路口也有人迎候。不曾想,倒让我二人捷足先登了!” 原来是刘备想见自己,张松默默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在曹操处一年多来无人问津,如今被人家扫地出门,穷途末路时还有人惦记自己,不禁冉冉生出无限感动。 “松何德何能,得刘将军如此厚爱!”张松说得有几分激动。 诸葛亮一笑:“主公爱惜人才,张先生乃鼎鼎名望的益州博学大才,早就有心结识,主公吩咐,必要将张先生接到江陵,备薄酒聊表寸心!” 庞统殷切地说:“张先生,请随我们同去江陵吧,主公现在堂上静候,荆州大小僚属也当陪席!” 张松怔怔地没说话,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有着潜藏的怀疑。亭台周遭微风拂阑,嫩白梨花仿佛轻梦坠落,良久的沉默后,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终于作了决定,用力一挥手,大声说:“好,我就走一趟江陵!” 第二十七章 良禽择木,张松法正谋献益州 凄厉风声从门前扫荡而过,仿佛刀枪抛在肉身上,使得骨头粉碎的声音。刘璋一骨碌弹起身体,抬头看时,一片枯叶贴在门楣上,像个滑稽的伤疤。 成都的秋天竟在不经意间来临了,仿佛昨晚上还在清朗月光下欣赏满园芬芳,今早便见得满阶落红。开败了的花像女人臂上消褪的残粉,不禁风狂,一片片簌簌地飞落,宛若一场没有预兆的哭泣。 刘璋衰弱地望了一眼门外那一片天空,被长方门压成一溜,像一面边框没镶好的镜子,却照不见他的半张脸,他忽然生出此生将会失去成都的念头。 成都像一个肉腻腻的女人,你眷恋她在罗帐之内的风流,在她身上辗转难舍,耗尽了一身力气。待你衰弱萎靡,她总有一天会踹掉你,像甩掉袖边的一粒灰尘,轻而易举便脱落干净。 人长着青白眼,一座城市也长着青白眼。这世上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尊敬,弱小者只能匍匐在强者脚边讨食,博取同情,那所谓凝聚仁爱的同情心其实是对弱者的嘲讽。 他从手边取过一份战报,看了一看,沮丧地放下去,拍了一拍,像在拍一只总也死不了的苍蝇。 两个月不到,曹操兵渡渭水,设反间致使马超、韩遂自相猜忌,趁其内讧之际,挥师西进,大破凉州军。马超仓皇出逃,走保诸戎,关西叛乱像小孩儿闹剧般轰然落幕,曹操立马渭水,剑锋直指汉中,汉中如果失守,益州的门户便豁然洞开,曹操下一步一定会横扫益州。 刘璋不相信汉中张鲁会拼死抵抗曹操,张鲁这个人太精明,他怎么会为了守护益州门户而赴死流血。当年他杀了张鲁举家一百余口,老弱妇孺皆断头颅,他和张鲁是宿世仇敌,也许张鲁心里巴望着借曹操的手除掉自己呢!张鲁一直和曹操勾勾搭搭,或明或暗地送殷勤,献媚求好,曹操策马汉中无非早晚而已。 给曹操献殷勤的也不止张鲁一个,他刘璋不也在这二三年间频繁向曹操示好么,为什么曹操偏不接受他的顺服?不是冷眼相对,便是置若罔闻。 难道天府之国终将沦为铁蹄下的膏泥,这让人欲罢不能的富庶生生便要毁了么? 刘璋心里憋得慌,他转过头,看见主簿黄权正在整理卷宗,忧心忡忡地问:“公衡,曹操会不会兵临益州?” 黄权抬头,正看见刘璋那愁眉不展的脸,他宽慰道:“主公,曹操此次西征,只为讨伐马超、韩遂,暂无攻克益州之意,权以为不过数日,曹操当东还也。” 安慰的话听来一点也不解忧,刘璋更愁了:“张鲁若守不住汉中,益州门户便即洞开,或者,张鲁与曹操并力,同攻益州,唉,总是大危难!” 黄权和风细雨地劝道:“事情没有到十万火急的地步,张鲁未必南掠益州,曹操也未必西进汉中。纵算有兵寇之难,益州险塞,千里山川可为屏障,足可保境也!” 刘璋压根儿就宽不了心,他是没有刚断的君主,提不起不惧生死的丈夫气。他杀了人还要为被杀者掉眼泪,不是伪善,是真的觉得可怜。便为他这不能威慑大众的暗弱,当年益州豪强曾竖旗叛乱,幸而随他父亲刘焉入川的东州派拼死反抗,才扑灭了叛乱。益州虽经刘氏父子两代经营,一直不曾真正安定,西州派与东州派势如冰炭,刘璋又是个没刚锋的软弱性子,镇不住两派强权。别说是在益州盘踞多年的西州派,便是新入蜀的东州派也常常对他颐指气使,益州牧的敕令常常如一纸具文,还不如豪强的一声咳嗽管用。 他坐在藏书网成都的花好月圆里,眼睁睁地看着两派势力刀光剑影,忍着属下日渐一日的离心离德,还自以为是地享受着土皇帝的为所欲为。 黄权因见刘璋神情落寞,本还想劝说两句,外边门下呼道:“张别驾求见主公!” 听见张松求见,刘璋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迭声地传令召进来。 张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举头看见黄权水着一张脸瞪他,那不可一世的张扬顿时矮下去三分。 “永年辛苦了!”刘璋欢喜地说,他等张松早已等得心如槁灰,渴慕张松能给他灰暗的前景指出一道光明。 张松一拜:“主公!” 刘璋坐正了身子:“永年奉使出川,一别两年,而今得返成都,可有佳音致意于吾?” 张松怀了一丝愧疚的神色:“主公遣松致意曹操,奈何有辱使命。曹操倨傲无礼,视我益州如蔽帚,松惭愧也,不能交接两邦,以成盟好。” 曹操冷淡张松的事,刘璋已经知道了,他要听的不是这个,说道:“永年前番来信,称曹公不可依,而乃另寻新谋,不知是为何人何事,可否一言?” 张松本欲侃侃而谈,却瞥见黄权那石碑似的脸,他心中不悦,揣着几分顾忌道:“主公,我在入蜀途中听闻马超、韩遂已为曹操摧破,曹操有掠定汉中之意,可有此事?” 寥寥数语便扎中了刘璋的死穴,他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情绪都瘪了下去。他怏怏地说:“确有此事,不到两月,凉州之军为曹操破败,只恐汉中之地不日也将为曹操所下。” 张松悚然道:“如此益州危矣。汉中若为曹操所有,益州门户洞开,敌军长驱直入,千里沃野不复存矣!” 刘璋越听越是背心发紧,手心突突地冒出了汗,竟以为曹操的大军已抵达成都城下,曹军的刀尖儿正抵着他的后脖颈,他打了个哆嗦:“值此危局,永年可有良策?” 张松不提良策,倒先发一问:“不知主公自度与曹操何如?” 刘璋脱口便道:“不如。” “自度张鲁与曹操何如?” “不如。” 张松沉重地叹了口气:“张鲁、主公皆不如曹操,则汉中必为曹操攻克。曹操因汉中之资以取益州,谁能御之!” 刘璋快哭了,他瘪瘪嘴巴:“那、那……怎么办……” 张松显出万般无奈的神情:“危难之际,怎敢不为主分忧,松有一救急之策,妥与不妥,望主公斟酌。” “你说,你说……”刘璋催迫着。 张松偷偷看了一眼黄权,那张石碑脸没有一丝好奇,只是让人胆战的质疑。他心里厌弃,把目光一缩,对刘璋郑重道:“主公若自度不能御曹,莫若借外力,内外相并,行合纵之谋,则曹操不足惧也!” 刘璋茫然:“外力?谁?” 张松掐着一颗怦然的心,稳着声音道:“荆州刘备!” 刘璋尚在懵懂中,黄权却已露出了怒色,张松避开黄权那燃着火的目光:“主公,荆州刘玄德,主公宗亲而曹操之深仇也,仁义布于天下,善用兵而有谋略。若主公能与之深相接纳,引其兵入蜀,使其北上征讨张鲁,张鲁摧破,汉中归我所有,则益州强。曹操虽来,无能为也!” 张松的话很具蛊惑性,刘璋不免动了心,却仍有疑惑在心上挥之不去:“若与刘备深相接纳,他当真肯为我讨伐张鲁么?危难在前,不信本土之力,却借助外力,恐怕人心不服。” 张松振振有词地说:“主公,松大胆言之,望主公勿责,益州诸将之心,主公当深知,诸人恃功而骄,欲有外意久也!倘不借外力,徒以益州之力为恃,松恐敌攻其外,民攻其外,必败之道也!” 张松像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句句话都打中刘璋的软肋。益州豪强一向不服刘璋管束,新旧权贵各有各的算盘,若是曹操当真兵临城下,这些精明的豪强说不定纷纷倒戈,绑缚了刘璋投降邀功,与其相信居心叵测的豪强,还真不如相信一个仁义昭著的外人。 “这样……”刘璋迟疑着开了口。 “主公!”黄权忽然道,他狠狠地瞪了张松一眼,“不可听信张松巧舌辞辩,此误国之乱谋也!” 张松恨得想用布条把黄权的嘴堵上,黄权偏过了头,切切地说:“刘荆州素有骁名,今若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 刘璋是个没主见的软棉花,一霎时又觉得黄权有道理,只是那横于眼前的大麻烦总得要排解掉,他问道:“若是不请刘备入川,如何抵挡曹操、张鲁?” “莫若闭境锁关,以待时清!” 张松忽地扬声大笑:“此小儿之见也!”他一拱手,言之凿凿道,“主公,不请刘备入川襄助,徒自闭关御敌,乃坐以待毙。效公孙述之陋识,何能保基业而拓疆域,他日必为人所并!” 刘璋还来不及发话,黄权指着张松,厉声道:“张永年,你安敢行此卖主之策?那刘备许给你何等殊荣,尔竟将益州拱手相让,背弃恩主,忘义反悖,欲致我益州于涂炭乎?” 张松双颊紧紧地抽搐,他咬着牙咯咯地冷笑了一声:“我为主公思谋保境良策,原是秉持一片为主分忧赤心,不惧谤语。尔等受主公厚恩,危难临头,不思救急,反污我卖主,好不寒心!”他说得伤情,两行泪竟滚落下来,举起衣袖遮住了脸,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璋慌忙打圆场:“永年也是为益州基业着想,公衡此话太重,”他对张松软语劝解,“永年勿要伤怀,我知你忠心耿耿,并不会行卖主之举。” “多谢主公体谅!”张松吭吭戚戚地说,一面抹泪一面擤鼻子。 黄权却以为张松是惺惺作态,他历来瞧不上张松的为人,也不管张松尚在委屈落泪,自顾道:“主公,刘备入蜀一策,主公不可采纳!” “不请刘备入蜀,谁去抵御张鲁,难道你黄公衡提兵北上不成?”张松忍不住了,明明还在抹泪,却怒吼着嚷出来。 黄权不甘示弱:“张鲁,癣疥之患也;刘备,腹心之患也。孰轻孰重,你张永年难道不知?休要巧言令色,蛊惑主公行此误国下策!”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刘璋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他摆摆手:“好了,好了,皆是为益州基业着想,何必吵成这样?” 他看了看兀自火气不消的两个人,烦闷地叹息一声:“休再争执,刘备入蜀一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正午的阳光烈如一爵酒,甘冽而爽快,刮剌剌地从头顶劈下来,蒸熨出一缕缕辛辣的白气。 凤凰楼里,正是热闹之时,来往酒客络绎不绝,伙计忙得连轴转,迎进送出,赔笑脸,献谄媚,应和之声联翩如缕。 凤凰楼为成都最奢华的酒楼,达官贵人、豪强世家皆爱在此饮酒畅谈,或互相结交以增门楣,或暗地里做一笔交易,或附庸风雅延宾以贺,因往来皆为贵客,无形中增加了凤凰楼的地位,令布衣白丁不敢登门。 酒楼分上下两层,楼上为雅座,楼下大厅却用屏风隔断。此时恰是客人爆满,送菜的、捧酒的、报账的伙计穿梭如风,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在这嘈杂中听得一声“哐当”。原来一面青玉屏风后跌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三十五六模样,酡红着容长脸,打着酒嗝,走一步退三步,脚底像踩着了胶水,挪得很不顺畅。 “付账,付账!”他举起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古怪的符号。 伙计见他醉得太沉,不免搀了他一把,他冲那伙计脸上喷出一口酒气:“多少,多少钱?” 伙计被熏得别过脸去,皱眉道:“五百钱。” 那男人不在乎地一抹脸,一把扯下挂在腰上的钱袋子,丢去伙计身上:“拿去,都给你们了!” 伙计解开口袋,数了一数,还差了一大半:“客官,不够呢!” 男人用一根指头贴着嘴唇,压着摇了摇:“不、不可能,老子有、有钱……” 伙计把钱袋子递过去晃了晃,掂掇了一下:“真不够,不信,你自个数一数。” 男人醉眼蒙眬地瞅了瞅钱袋子:“不够……”他往周身摸了摸,没摸出一枚铜板,他咯咯地笑起来,“不够,先赊着,赊着……” 伙计沉了脸:“那可不成,凤凰楼从不赊账!” 男人摇晃着脑袋:“赊一次,一次而已。你忒抠门了,我日后还你们就是!” 伙计攥住了他:“我知道你是谁么?凭什么让你赊账,你非得给我付清了!” 男人狠狠甩开了他,嗓门突然提高了:“老子偏要赊,你敢、敢怎么着!” 伙计哪里肯放,扯着他的衣服死命往里攥,两个正在拉拉扯扯,却听见有人说道:“来来,我替他付账!”伙计一扭脸,原来是旁边座上的几个锦服男人,大约是公门官吏。 “你认识他?”伙计问。 几个人像听见了极有趣的笑话,全都笑开了怀,其中一人道:“谁不认识他,法正法孝直,益州经纶大才也!” 话音落尘,诸人拍着酒案大笑,一面笑一面跺脚,有人将一只装满钱的锦囊扔向法正:“孝直,若是缺钱说一声,我请你饮酒。汝为大才,当配美酒,吾等虽然穷困,些许酒钱尚付得起!” 那钱袋正砸在法正的额头上,撞得他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那沉酣的酒意仿佛被这忽然的一撞给撞醒了大半,他盯着那几个笑得手舞足蹈的锦服男人,似苦似悲的笑顺着酡红的脸缓缓流淌。 “孝直,是否嫌钱少,我们再搜一搜,必得给你解难耳!”奚落的笑声没完没了,惹得邻座的酒徒也抻脖子看热闹。 那刺耳的嬉笑像棉线般越织越长,法正一声也不吭,仿佛暴风雨中安静抵抗的山崖,他默默地捡起钱袋,古怪地笑道:“多谢诸君救急,法正没齿难忘!” 他把钱袋丢给伙计,指了指仍在捶胸大笑的酒客:“不够问他们要!” 他跨步出了酒楼,深厚的悲凉和浓重的酒意冲上头顶,他站不住了,似苦似喜地笑了一声,向一边重重歪去。 这一歪,却恰恰倒在一个女人身上。她本在摊边看杂货,不曾想背后被个醉醺醺的男人占了便宜,气极了,扬手给了法正一巴掌,怒骂道:“轻薄子!” 法正被打得就地一个旋磨,脚底飘着站不稳,一跤跌了下去,正坐在一摊污水里。外袍溅满了污垢,连脸上也淌着一溜黑泥,像浑浊的一行泪,那副狼狈样又可怜又可笑。酒楼里的客人听见外边吵嚷,也探出脑袋来看稀奇,乍见醉得颠三倒四的法正瘫坐在泥水里,满街人笑弯了腰,努着嘴巴指指点点。 法正动也不动,他便枯坐在那世人潮起潮落的讥诮中,像一坨肮脏的泥,受着天下人轮番的唾弃。街肆上穿梭着鲜衣怒马的富贵豪客,一个眼神,一个口吻都装帧着钟鸣鼎食的奢华,那种重裀列鼎的贵重,佩紫怀黄的尊荣是高天上乘风远去的纸鸢,于他像一辈子也穿不着的一件锦衣。他倒宁愿把自己埋在不受尊敬的污浊里,和那膏粱锦绣彻彻底底地隔绝开去,便将这飘茵落溷的悲绝进行到底,既已是破瓦罐了,还在乎抹上污泥么?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法正抬起头晃了那人一眼,觉着那人很眼熟,只是头昏脑胀,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听见那人焦虑地说:“主家,你怎么坐在这里?” 他记得了,是他家里的苍头法华,他把脑袋耷在肩上,笑嘻嘻地说:“牵马来,回、回府……” 法华哭丧着脸说:“哪儿有马,马都被你赁去沽酒了。” 法正像鸭子似的“嘎嘎”笑起来,法华拉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一寸高,又重重地跌坐下去。法华无法,不得已背起法正,一路走一路躲避着街上人蜂虿似的扎耳嘲笑。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法华已累得大汗淋漓,喘着气将法正挪去床上,这才躺下去。法正便翻身吐了个天昏地暗,法华莫可奈何,搜来一只缺了口的铜盆放在床头。法正一会儿吐一阵,一会儿歪倒着傻笑,也不知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生出美好的幻觉,抑或是缺了心眼。 “夫、夫人呢?”法正抓着脸,仿佛颊上叮着一只蚊子。 法华辛酸地叹了口气:“主人,你忘了么,她走了一个多月了。” 法正像是被棉花枕头捂住脸,半晌没发出一丝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儿结着一帘蛛网,一只小蜘蛛抓不住网线,从空中掉落下来,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掠,又倏地飞了上去。他忽然大笑,笑得满脸的酒红更深了:“走了好,走了好,她是买臣妻,受不得贫贱苦楚,也好,从此了无牵挂!”他越笑越大声,死命地捶着床板,卧榻顿时“哐当”摇晃起来,唬得法华心惊肉跳,以为主人患了疯魔癔症。 笑容戛然低落,法正把身子猛地转向内,微缩的肩膀似被棍棒敲打,一阵又一阵地颤抖着。 法华眼角酸酸的,想哭却怕牵起主人的伤情,躲着抽泣了一声。他在心里很为法正愤愤不平,益州多少官吏,要么出身朱门绣户,买个官身狐假虎威;要么舔着豪族的脚趾头挤进高门,只自家主人因清高崖岸,不肯屈从,便遭人欺辱。论才学论抱负,自家主人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了一百倍,偏偏上天不公,盗跖暴戾恣睢,却以寿终,伯夷叔齐仁义,奈何饿死。 法正本为名门出身,祖父皆为清名令士,家学渊源,素有门风。至法正这一辈,因天下大乱,不得已避难益州。虽然法正自负才高,胸怀经纶,身负王佐之才,却因那骨子里不媚从的骄傲,言行过于狂妄,惹得他人厌弃,不得刘璋赏识,更不得同僚善待,一直郁郁不得志。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俸禄微薄,还要受着同僚的奚落鄙视,连妻子也养不起,便怀了破罐破摔的念头,每日醉倒街头,沉沦下潦,更为世人轻鄙。 法正渐渐地平静了,他举起手轻轻搭在眼睛上,指头不知怎么变得湿漉漉的,心里涌出一脉酸苦的水,泡伤了他的一颗心。 他对自己绝望了,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吧,日日赊酒,日日沉醉,日日受着嘲弄,日日在污浊中腐烂自己。有时他真想悬梁自经,偏还残存着不服气的倔强,以为那样窝囊的死太轻易,真还不如一片鸿毛。 头疼得要炸开,胃也不甘示弱,比拼着将疼痛发挥得淋漓尽致,法正觉得这一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就这样疼死算了吧。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化成了一摊血,酒意从胸口漫上去,像乌云般压在头上,压得眼前晕黑如三更天。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身后哈哈笑,怒火“腾”地升起来,被人在外边嘲笑也就够了,还闯进家来笑,法正黑着脸翻身而起,正要骂将出去,却是呆了。 “张、张永年……”他虽是昏晕,却还认得人。 张松笑得满脸开着喇叭花,米豆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孝直好不懒惰,大白日醉卧床榻,松何其羡慕!” 不是那帮奚落讽刺的庸人,却原来是素日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张松,法正的火气熄灭了,他扶着头晃了晃:“法正一介闲人,无所事事,既不碌碌于仕途,又不匆匆于廊庙,不醉卧何为?” 张松瞧了一眼地上铜盆里的酒垢,捂着鼻子“啧”了一声,他伸出脚,将铜盆推得远了一些,斜着身在床边坐下:“孝直经世之才,每日沉溺酒乡,莫非心中当真漠然而无所求乎?” 法正苦涩地笑了一声:“不沉溺酒乡又能怎样?”他抓过一只竹枕,紧紧地抱住了,自嘲似的说,“‘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为我毕生之愿!” 张松忽地露出薄怒:“法孝直,做无所能为的酒徒,汝远志安在?” 法正奇怪地看着张松的怒,他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做酒徒有何不好,生而为酒中圣人,死为酒中鬼仙,此生足矣!”他笑得大声了,像是当真很满足。 张松瞪着他看了半晌,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枕头,用力掷开:“法孝直,汝好大志向,张松真白认得你了!” 法正咂吧着嘴巴,倒做出了无赖的模样:“法正百无一用之庸人,张兄昔日看走了眼,此时认清也不为晚!” 张松倏地站起来,他像是被激怒了,转身便往外走,还没行至门边,却又倒回来,叹了口气:“孝直,你难道不想扶摇?99lib.青云,重获天光,却甘愿沉沦,一世为人笑柄?” 法正怔住,他似乎从张松的话里听出了玄机,一忽儿变得安静。 张松缓缓地走近了他:“孝直,你这数年来的遭际,我都看在眼里,很为你痛心。你之所以不得志,皆因没有遇见,”他乍地一停,轻轻的两个字却携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明主。” 法正浑身一震,他张着口,一声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蹿出了咽喉。 鱼儿咬着钓饵,张松更要紧住手,他一字比一字咬得重地说:“明主择贤才,贤才更要择明主,良禽择木而栖,倘无明主,贤才何能一展抱负?唯有明主方能倾尽贤才之力,成就君臣千古知遇,同心同德同力,共创伟业,青史彪炳,当为万世敬仰!” 法正喃喃:“君臣知遇……”他惨淡地一笑,“我为刘振威僚属,振威为我主人,岂能再择他主?” 张松不留情地斥道:“迂阔!昔日微子离殷而从周,陈平去楚而事汉,著丰功于史策,留美名于后世,此为昭昭前辙,可谨遵之。君不效先贤弃恶择良之行,反师从愚夫愚妇之短识陋见,法孝直何其拙也!” 法正震住,他久久地盯着张松,薰着酒色的眸子渐渐清明:“永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择中哪一方诸侯,来为他招纳人才?” 张松却不答,他悠悠一笑:“我只问孝直一句话,刘振威可是明主?” 法正在心底磕巴着,却不肯勉强自己伪善,坦率道:“不是。” 张松笑眯眯地说:“孝直心中明主为何,可否相告?” 法正看得那张渐渐撑开的笑脸,他已把张松的用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隐瞒,说道:“明主身具雄才经纬,雅量宏阔,不拘小节,不顾细谨,宽以待士,能尽贤才!”他蓦地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能尽法正之才!” “好!”张松赞道,“我若给孝直荐一明主,孝直可愿效法陈平弃楚事汉?” 法正紧张地问:“是谁?” 张松的米豆眼睛里闪烁出吊诡的笑,他偏偏卖起了关子:“我而今有出使的差事,偏寻不得合适的人,不知孝直可肯走一趟?” “去哪里?” 张松咬得牙齿“咯咯”响,两个字钢镚儿似的擦出了火花:“荆州!” 第二十八章 刘备入蜀,诸葛亮留守稳根基 冬天到了,湿漉漉的水汽像罩着天地的绣幕,幕上绣着流动的花纹,那是飘坠的残红败叶。有冰冷的轻雨忽忽地便跳了出来,宛若女儿从颊边抛去的胭脂。 屋里很冷,红通通的炭火虽然如开得旺盛的夹竹桃,却只荡开那么一小隅的冰寒。北风撞着门,找着缝隙便钻了进来,也许是被刺骨的风惊扰了,诸葛亮从案后抬起头,觉得背脊骨酸得直不起来。他用一只手抵着书案,一只手摁住后背,硬把那弯曲的骨头扳直了,忽然的一摁一扳,疼得他轻轻咬牙,却是这疼痛让他更清醒。 门“吱嘎”一响,修远搓着手,跺着足跳了进屋,他背身把门关好:“真冷呢!”他看见诸葛亮还在伏案劳作,劝道,“先生,你歇会儿吧,昨晚一宿没睡,直忙到现在,身子骨哪儿受得住!” 诸葛亮摇摇头,把批复好的文卷挪去一边,又抽出一卷展开:“睡不着了,不如做完,免得心里惦记,睡不踏实。” 修远只好给他分类文卷,一面手中不闲,一面唠叨:“先生便是劳碌命,荆州这么多僚属,人家都在玩乐,只你累得七死八活。这帮闲人偏都是废物,芝麻小事也寻上你,你又不是神仙,怎能事必躬亲。” 诸葛亮莞尔:“真啰唆,你可不要胡乱诽谤,谁在玩乐?” 修远说得兴起,嘴上忘记把门:“主公不就在玩乐么,大小事都交给你,累坏了你,日后谁给他做事!” 诸葛亮停下笔,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好小子,敢说主公坏话,主公玩乐这话不许乱说!” 修远不服气地说:“他本来就在玩乐,这段日子,他和那、那……”他想了想,“哦,法正,就是法正,益州来的特使,每日不是出巡游玩,便是在府中摆酒畅饮,乐得忘乎所以。你没看主公见着法正那笑脸,口口声声呼喊‘孝直孝直’,啧啧,真亲热呢!”他学着刘备的语气,格外惟妙惟肖,又耸耸鼻子,“我瞧法正对主公那黏糊劲可不得了,跟着周旋随从,不定哪一日,便把主公也呼了出来!” 诸葛亮见他演双簧,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子无礼,敢编排主公,你好大胆子!” 修远倔强地说:“我才不怕主公责罚呢,先生为他终日操劳,也没见他日日设宴款待,我心里不服!” 诸葛亮取过白羽扇,轻轻拍着修远的脑袋:“不许胡说,你懂什么,主公这不是在玩,他是做大事!” 修远抓抓脑袋:“出巡和设宴是做大事?” 事涉隐秘,诸葛亮并不解释,他轻轻放下羽扇,取来毛笔在文卷上稳稳地落字。 “做大事,什么大事?”修远越想越糊涂,他打量着诸葛亮批复文卷,本来想问个明白,可他又深知诸葛亮深沉不露事,不得不把那好奇心压了下去。 他正揣着心思胡思乱想,却见诸葛亮把毛笔放了,将文书一卷,微微一笑,他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已把事情做完了,欢喜地喊道:“睡觉去,睡觉去!” 诸葛亮笑着拍拍他的肩:“把卷宗归类,扎好。”他握住白羽扇,起身推门而出。 寒风似刀,吹面生痛,却让他疲惫的意识廓清了浑噩的阴翳。他本来想去看妻女,已走到了门边,听见诸葛果“咯吱咯吱”的笑声,心底泛起一股温暖,忽地想起一件紧要事,门也不扣,踅过身便往外走。 才行到院门口,迎面恰好走来一人,两人面对面站住,诸葛亮笑道:“士元欲往何处?” 庞统故意学着诸葛亮的语气:“孔明欲往何处?” 两人不禁大笑,也不多言,携手返转回屋。修远正在分类文卷,抬头见诸葛亮竟又回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诸葛亮和庞统已对面而坐,似有要紧话相商,他只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庞统开门见山道:“刘璋此次遣法正、孟达率四千兵甲迎主公入蜀,不过三五日内,主公必将西入巴蜀。孔明以为,该遣何人随主公入蜀,何人留守?” 诸葛亮往炭炉里添了一块炭,沉吟道:“我这几日也在思谋此事,留守荆州者与随从入蜀者皆不可轻忽。一为镇守后方基业,一为拓展来日疆土,皆需智能之士担当。” 庞统颔首:“正是,我以为,你我二人为主公心腹智囊,一人随主公入蜀,一人留守荆州,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轻轻地点头:“可。” “那,谁留守,谁入蜀?”庞统问,他凝着诸葛亮,目光像挂了秤砣,沉甸甸的。 诸葛亮缓缓道:“入蜀者当以奇谋智略为先,留守者当以谨慎持重为最,”他微微停顿,目光沉凝,“我留下,士元随主公入川。” 庞统在心底吁了一口气,他其实也作了这番决策,怕就怕诸葛亮的意见和他相冲突,故而匆匆上门一问。不料两人心意契合,先前的担忧反成了虚妄的瞎想。 “好,我随主公入蜀,孔明留守!”庞统重复着。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他叮咛道:“士元,亮不得不啰唣一二,望士元斟酌。入蜀后恐会有两件棘手之事,一是主公为大义所耽,不忍同宗相残,踟蹰难决,或会贻误时机;二是益州险塞,倘若战事陡起,他日受阻坚城,务必谨慎筹谋,少行强攻,事或不济,可请兵荆州驰援。” 庞统却是踌躇满志,他大言道:“孔明放心,此去益州,不出一年,定让主公在成都高坐!” 诸葛亮其实很不放心,他以为庞统过于轻率,本来还想嘱咐几句,却觉得有折损信心之嫌,不由得吞下了。 “士元智略深远,百事多加谨慎,益州沃野必为我所有。”他用鼓励的语气说。 庞..t>统自信地笑起来,那明亮的笑声却让诸葛亮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完好的白壁上出了一个瑕疵,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瑕疵所在。他低下头,用火筋拨着炭炉里的积灰,一朵火花滚了出来,被灰烬裹住,很快熄灭了。 漫卷的乌云在天空盘桓,幽深的风从每个角落里吹出。 漫漫长江像唱不绝的旋律,从上古的玄冥中哼鸣而出,缠绵在北风的冷冽里,把那亿万年的情怀凝结成寒冷季节里的漫长一弧。 靠近江畔的斜坡上,两骑快马轻捷掠过,马蹄扬起碎叶残枝,在天地间烙着不肯妥协的深深痕迹。 刘备猛一勒马,极目之间,江水滔滔,白雾苍茫,他感叹道:“浩荡长江,无垠无边,仿佛人生之梦,时而绵长无休,时而静止深远。” 法正在他身后停住,接口道:“也如英雄之志,汇聚百川,接纳千流,千载之下,仍为后世凭吊!”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孝直有英雄之志乎?” 法正谦逊地说:“正何敢有英雄之志,”他眼中波光一闪,“将军方有英雄之志,当如江河,浩浩汤汤,其气贯于日月,其势彻于天地,便是身居千里之外,也当负赍而随从!” 刘备大笑:“孝直好个美言,备虽心中快慰,你就不怕人家指摘你谄媚讨好?” 法正不在乎地说:“法正从来不管他人言辞,心之所往,便是行之所向,他人何能毁我哉,我自钦佩英雄耳。他人或盲瞽不识英雄,或伪善不赞英雄,或妒忌不美英雄,一派小人心,正不取耳。便是千万人指摘法正谄媚,我仍一如既往,不屑与之为伍!” “快哉!”刘备大声赞道,“孝直率性而为,真情不假,吾甚赞之,甚爱之。我平生也厌弃伪善君子,口是心非,明里委蛇,暗做文章,令人作呕!” 法正凿凿道:“将军为雄略之主,豪迈不羁,若是早二十年相识,正愿与将军成刎颈之交,肝胆相照,不离不弃,倾我所有为将军所用,亦当衷心快慰!” 刘备朗声大笑:“好个刎颈之交,孝直爽快人,刘玄德若能得法正为友,此生何憾!” 法正微有些激动,刘备那豪爽雄阔的性格仿佛烈火般绚烂,让他既敬重又热爱,那种相见恨晚的感情在心里种下了根。怪不得张松竭力让他出使荆州,若是知道能遇见这么个一见如故的雄略之主,他早就弃益州而投荆州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认识刘备,偏去投效懦弱萎靡的刘璋,受了数年的凌辱苦楚,那一腔才华被腌在酱缸里不见天日。他甚至已绝望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不过是熬着忍着受着,枯燥地等死罢了。 到底是天不绝有志之士,终于让他等来了甘愿倾囊相从的明主。这些年的屈辱仿佛是为了这一次相遇做出的沉淀,所有的不甘、抱怨、悲痛、愤怒都压成坚韧的忍耐,最后换来一场绝地逢生的狂喜。 可恨,他现在还是刘璋的僚属,头上顶着联盟两州的特使帽子,即便心里已经把刘备当作这一生命定的主公,也仍要压着那狂热的渴望,拿捏出适当的礼节。 “将军,”法正打算向刘备剖开心胸,“此次入蜀后,将军意欲何为?” 刘备望着辽阔长江,漫不经心地说:“北上抵御张鲁,为刘振威守住益州门户。” 法正忽然冷峭地笑了一声:“将军当真要为刘振威做嫁衣裳么?” 刘备露出愕然的表情:“这不是振威之意么,孝直以为不妥?” “不妥!”法正坚决地说,“为他人基业赴汤蹈火,断自家头颅流自家热血,成就他人功绩,愚夫所不为也。将军明锐刚断,怎可行此拙举!” “那,孝直是何意?”刘备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激动,他抓紧了马鞭。 法正策马“橐橐”走了两步,靠得刘备更近一些:“将军,我今日背着卖主的骂名,势要对将军明言好歹!”他扬起声音,“请将军取益州为己有!” 刘备一震,手心死死地攥着马鞭,即便疼痛他也不敢丢手。他不知该激动地大笑,还是深沉地辞让,脸上的表情冲荡起来,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法正顾不得什么掩饰了,越说越坦白:“刘振威暗弱之主,沃野之土不能固守,民生不理,军政不整。益州之民思得贤君,如大旱之望云霓。天下之位,该归有德者居之,将军信义昭昭,雄才瞩目,正配为益州之主!” 他抬起手,在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以将军之英才,趁刘振威之懦弱,兼有张松股肱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凭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如反掌也!” 刘备按捺住那激动的心:“孝直,你今对我言此夺州之策,不怕旁人斥责汝卖主求荣,以邀名利乎?” 法正沉默,远处涨起的江风吹乱了他的神情,他怅然道:“法正数年逡巡,屡遭蹉跌,原以为此生了了,终老陋巷,不想还能得遇将军,方知苍天慈悯,哀怜法正。法正剖心相告,自见将军,正已认定将军为明主,虽则名分尚隔、节义暌违,正私心却以将军为先,以将军为重,恨不能负辔执鞭,为将军鞍下行走。” 他仰起脸,脸上是毫不妥协的坚毅:“若能为将军大业定鼎出谋,莫说是今人唾弃指摘,便是后世口诛笔伐,法正也一肩担当!” 刘备刹那间感动:“孝直热肠,刘备何其幸哉,竟能获此男儿肝胆!”他双手合抚,深深地拜将下去。 法正慌忙拉住他:“受不起,受不起,将军怎能行此大礼,折杀法正也!”他兴奋地说,“将军听正之谋,不斥正之妄言,正已深受鼓舞,心为之狂喜也!” 刘备激动地握住法正的手:“多谢孝直尽进忠言,至于可与不可,待得入蜀之后再作计较,到底为同宗产业,横自相夺,不符道义。” 法正知道见好就收,他能掏心倾诉已算是极大的冒险了,便把那更大胆的话压住了。 天越发冷了,昏惨惨地蒙着浓重的水雾,仿佛沉甸甸压下的一种悒郁的情绪,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刘备在门外站定,背着手皱了眉发呆,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 “主公!”门首的女僮却不知好歹地叫了一声,刘备狠瞪了她一眼,没奈何,这下就是不想进也要硬着头皮强迫自己了。 这脚一踏入门,便觉得万剑锥心的刺痛,四面壁上都挂着亮晃晃的兵刃,刺目的青光扎入了肉里,仿佛忽然走入荆棘丛。 屋里正坐在床边擦剑的孙夫人抬眼望见他来,冷声道:“哟,稀客呢!” 尖酸的话让刘备蹙了一下眉头,他也不吭声,在床榻的对面歪着半边身体坐下。 孙夫人擦得那剑锃亮得照得见人的脸,手上使着劲,嘴上也不闲着:“刘将军,有事么?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刘备几乎听不下去,若不是有必须交代的要紧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不得已按捺住耐心:“我是想告诉你,不日我要去益州,可能要去很久。你自己珍重,有什么难处可给我写信,或者去问云长、翼德。” 孙夫人擦剑的手停住了,她扭过脸,眸中闪出一丝失落:“你要走?” “是,去益州!” 孙夫人呢喃:“你要走了……”深深的幽怨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流溢,黯淡的眼睛中闪出了一点儿泪光,蓦地,她紧紧咬住了嘴唇,发狠地说:“走吧走吧,反正如今也跟没有你一样,纵是走了,又有何不同!” 刘备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忍耐:“我这一去,家中诸事赖你上心,阿斗托你多多照应,等诸事办妥,我再接你去成都。你若闷了,可回江东住上几天!” “回江东?”孙夫人像听见了什么刺耳言辞,死攥着剑柄,指甲仿佛钻子般掐着剑镡,冷笑了一声,“怎么着,刘将军嫌弃我了,想赶我回去?” 刘备皱起了眉头,深以为孙夫人无理取闹,语气也变得不好听了:“胡扯什么混话,我全是为你着想,你偏不知好歹!” 孙夫人把擦剑的手巾用力一丢:“我不知好歹?刘将军,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嫁你这两年来,你可曾有过半分体恤?不是冷语相加,便是两三月不见人面,舍了我守空房,与守活寡何异?如今撒手说要离开,事前不告之,事后不补缺,你一走了之不说,倒还嫌我累赘,我可告诉你,别欺人太甚!” 充满怨愤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剑,砍在刘备本已膨胀起来的火气上,他憋红了脸,擦火似的斥道:“无理取闹!别以为我让着你,你便得寸进尺!” 孙夫人“当当”地弹着剑,顶着刘备的火气,毫不示弱地说:“刘将军,得寸进尺的话说反了吧。别忘了你脚下的荆州是怎么得来的,你能有今天,全靠了我们江东。要知道知恩图报,我们能送给你,也能全部夺回来!” 孙夫人的话终于戳痛了刘备的底线,刘备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爆发了,他登时炒豆子般砸出一番话:“我刘备所得全是你们江东所给?呵呵,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当日曹操大军临近,是两家联兵才赢得赤壁大胜,没有我们,能成就周郎大功,成就你兄长伟业吗?再有这荆州,是我一刀一枪夺来的,你江东姓孙,我刘备姓刘,汉室江山本归刘家所有,我占了天经地义。你孙家是个什么东西?硬霸着荆州说是自己的,非要逼着我立契约借荆州,天底下有这样无耻的霸道吗?!” 孙夫人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刘备大骂:“你……忘恩负义的小人!”燃烧的怒火压抑不住,她一把操起长剑,直直地指向刘备的胸口,“刘备,你给我听着,我们孙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刘备弹起身来,愤怒早已烧掉了他的理智,他顺手拔下壁上悬挂的一柄剑:“来,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利!” “当啷!”两剑相交,火光迸射如电,刺得四目内的火更大了三分。 屋里的侍女都吓得心胆俱裂,又是怕又是慌,想劝架却没胆子,眼见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彼此咬着牙狞笑,像是两只嗜血的野兽,恶狠狠地伸出利爪搏命。 有晓事的侍女忽然灵机一动,悄悄地溜了出去。 这当口,满屋里却是响声不绝,两柄长剑捍格飞舞,剑锋无可阻挡,不是扫倒了香炉灯盏,就是戳烂了帐子、被褥,卧室内一派狼藉,像是刚刚被强盗搜刮了一遍。 “刘备,你这个小人!”孙夫人秀目含怒,浑身似乎都在燃烧着熊熊火焰。 “我是小人,你嫁我作甚?当初是谁死乞白赖地嫁过来,既是嫌弃,又何必做我刘家的媳妇!”刘备毫不客气地说。 孙夫人气得手足冰凉:“不知当日是谁觍脸求亲于我东吴,凭你一无地位,二无财力,年纪又一大把,谁稀罕嫁给你!” “好!”刘备暴躁地大喝一声,孙夫人哪里肯退让,双剑都是一挡,两双眸子喷着怨毒的火焰,紧绷了手臂以剑锋相格,双剑死死地击在一处,擦得火星子迸射如飞。彼此都咬得牙齿咯咯响动,似乎想将对方生吃下去。 正僵持不下时,忽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娘!” 孙夫人大惊,刘备也怔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并收剑,回身时,却看见四岁的阿斗牵着保姆的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你们在打架么?”阿斗歪着小脑袋,他看见满地碎布条碎铜片,还当是玩乐事,踢了踢脚边的一盏碎成两半的灯台,“咯咯”地笑了一声。 孙夫人把剑“当啷”丢去一边,满脸的怒火像被风吹干了,顷刻浮起一抹和蔼的笑意:“娘和爹爹练武呢!”她走过去搂住了阿斗。 阿斗摸了摸孙夫人的脸:“娘不和爹爹打架,阿斗听话,乖乖的,不惹你们生气。” “好,娘不和爹爹打架。”孙夫人将阿斗紧紧地抱在怀里,满腹的辛酸都翻上来化作眼泪,她想忍却没忍住。 阿斗那孩子气的劝服让刘备冲天的火气渐渐软化了,他长叹一声,手中的宝剑铿然坠地。 沉沉夜凉,凉风袭了一身,满地残红随风舞蹈,天空星月无光,不知从哪里渗出一片清霜,染得行人一身凄凉。 诸葛亮倚案而坐,搦着的一管毛笔轻而仔细地落在简上,柔软的笔尖划出“沙沙”的声音,落下的字齐整干净,似被雨水洗涤过的新鲜花瓣。 修远蹲身案边,认真地整理着摞成一堆的卷宗,不时回身剔着案头的灯烛,挑得那火光更亮一些。 虚掩的门轻轻开了,灯光闪烁了一下,云一样的影子投在壁上,让屋里的光线弱了一分。 诸葛亮抬起头,刹那间惊讶:“主公!”他慌忙放下笔,绕过书案,躬身深深一俯。 刘备一把扶起了他:“别行礼了!”他显得有些疲惫,说话也没力气。 诸葛亮让了刘备在案边的竹簟上坐下。刘备看了一眼修远:“修远,你先出去,我与军师有机密事商谈,不得让其他人进来!” “是!”修远应着,将卷宗摞得整齐一些,无声地走了出去,还不忘记关上了门。 昏黄的光线下,房间里腾起了朦胧的雾气,异常的安静中,听见彼此轻软的呼吸,仿佛一刹那静夜的花开。 刘备瞧着地上两个若即若离的影子,灯光一闪,影子则随之摇摆,他很久没有说话,像是沉入了一场梦里。 “主公。”诸葛亮低呼了他一声。 刘备失神地仄过身子,幽幽的灯光舔着他黯淡的脸:“没处去,来你这里待待。” 诸葛亮霎时明白了,刘备和孙夫人前日大闹一场,两人冷脸对冰脸,互相不搭理。孙夫人不放刘备进屋,刘备也不肯服软说好话,夫妻仿佛仇敌,彼此之间的嫌隙仿佛万仞鸿沟,万难填平隔阂。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却将案上的一卷文书递过去:“主公,此为入蜀军需辎重,请主公过目。” 刘备捧开来细细阅了一遍,点头道:“孔明很细心。”他把文书放下,嘱托道,“我这次入蜀,荆州有劳孔明镇守。” “主公放心,”诸葛亮谆谆道,“亮定当竭忠尽力,不负主公所托。” 刘备怅怅一叹:“也不知这趟西入巴蜀会是个什么情形。” 诸葛亮不免又生出隐忧:“有一句话,亮不得不与主公交心,望主公百事以大业为重。” “孔明是说?”刘备诧异。 诸葛亮简练地说道:“当断则断。” 刘备明白了,诸葛亮担心他以仁义为本,不忍之心泛滥,该决断之时却被软弱的慈悯牵绊,他垂首想了须臾:“孔明叮咛切切,我记下了。” 诸葛亮心中涌动着难言之忧,虽然以为说出口,有干碍君主家政之嫌,不说却恐会贻误君主基业,到底还是说道:“主公,还有一件,萧墙之内,帷幕之中,不可乱也。” 诸葛亮的话虽隐讳,刘备却剔透了解,他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看了许久,怅惘地说:“我知道了。”他站起了身,憔悴的眼角泛出一丝关切的笑,“孔明早些歇下吧,不要过度操劳。” 他对诸葛亮点点头,推门而去,迎面的森凉之风刮得脸上生了疼痛。他埋了头,让那风从头顶撞在背脊骨上,一下又一下,催着他走得更快。 到府中时,孙夫人似乎没有睡,屋里还亮着灯,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却不想放弃,还是走了进去。 孙夫人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那橘黄的灯光便勾着她纤弱的背。她像是知道他进来了,身体微微一颤,又很快平静下来。 说不得为了什么,这个时刻的孙夫人惹人怜惜,刘备瞧着她曼柔的背影,仿佛是一片失了依傍的红叶,旋在冷幽幽的水波里。此时,怒火也罢,厌烦也罢,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日后,我便要离开荆州。”他轻轻地说,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孙夫人没说话,她把头埋得很低,像在凝视着床褥上的一枝绣花。 刘备在她身后小心地坐下:“留你一人在荆州,难为你了,若是有难处,军师、云长、翼德都会照拂,你放心,我并没有拿你当累赘,只是不得已。” “我等你两年。”孙夫人忽然说。 刘备没听清,他靠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孙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男儿志在四方,你是英雄,以天下为家,妻子何..能牵绊你。我虽心知,到底是女人,哪个女人不渴慕与丈夫厮守。所以,我只等你两年,若两年之内,仍不能与你见面,我便回江东。” 刘备听出孙夫人说的不是气话,这几年来,他对这个女人从最初的新鲜,到后来的讨厌,若不是碍着江东,早一封休书打发了事。此刻听说她有与自己诀别的意思,竟生出了难以排解的伤感,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自己明明朝思暮想和这个女人撇清干系,为什么当梦想成真时,却会在心里冒出让他痛恨的依依之情。 “两年,”刘备吞咽了一下,“太短了。” 孙夫人苦笑了一声:“太短么?我嫁给将军已有两年,奈何度日如年。”她把头埋得更低,有种颤动的声音低低地从腹腔穿透了后背,仿佛是在哭泣。 从没有过的愧疚让刘备难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不起这个女人。孙夫人嫁给他两年,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不超过五个月,两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不是吵架,便是冷脸相对。她毕竟才二十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好玩好动,自己饱经岁月磨砺,他们之间有三十年不可抹平的时间距离。他本该用宽纵心包容她的错误,其实想一想,她的所谓错误不过是孩童般的小麻烦,他竟和她较起了真,没有一丝容忍之心。 刘备叹息一声:“罢了,两年就两年,我不强求你等我。只是,我很希望能与夫人相携白头。”他说得很真心,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安慰妻子。 孙夫人微微一震,她压着湿润的声音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现在说也是一样。” “晚了……”孙夫人涩滞地说。 刘备心里淌着酸苦的水,他轻轻拍拍孙夫人战栗的后背:“夜深,你早些睡吧。”他觉得很难过,也不知为什么难过,眼角很酸胀。他很怕自己没出息地在女人面前哭泣,索性躲出去,像头孤狼去黑暗的角落里长号。 孙夫人突然转过身,她像抓住溺水浮木一般,蓦地抱住了他,她伏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到底是不舍得的宿命,刘备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慰她:“不要哭,当我对不起你,成么?” “刘玄德,你听好了,两年之内,你若不接我走,我便休了你,我也让你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她一面哭一面还在说狠?99lib.话。 刘备被她的孩子话逗笑了:“好,你休了我吧。..”他笑着笑着,却抱紧了她。 那跳跃的灯光像被谁一拳打晕,歪着头耷拉下去,哀伤地叹了最后一口气,便再也不能苏醒了。 卷尾 “呜——”牛角号声响彻云霄,招展的旌旗迎着烈烈寒风呼啦啦飘扬,一队又一队铠甲锃亮的士兵排列整齐,脚步一踏,便是地动山摇的震撼。 送行的酒已喝残了,诸葛亮在马下拱手道:“主公,一路保重!” 刘备也自拱手道:“保重!”他又对关张叮咛道,“好生襄助军师守住荆州,不许任性胡为!” “大哥放心!”关张异口同声道。 “走!”刘备一扬马鞭,刘字大纛犹如一面砍.切空气的钢刀,随着马踏黄尘,越卷越远。 诸葛亮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几步,飞扬的尘土遮挡了那熟悉的身影,冷冽风尘刺目,眼睛顿时湿润起来。 “军师,你说大哥此去益州,会去多久?”张飞问。 诸葛亮微微停顿:“不会太久。” 眼睛慢慢转移,落在身旁的关羽、张飞、赵云……他望着他们,目光从容而坚定,一抹淡定的微笑慢慢浮现,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握紧了白羽扇。 “我们走吧。”他说,白羽扇向着荆州的方向轻轻挥去。 第十章 荆州降曹,建策退保江陵 风很大,“哐当哐当”扇得门扉来回摆动,还带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迎面就仿佛狠狠一巴掌。 刘备掩着脸一路小跑,“噌噌噌”跑上几级台阶,急急地冲进了屋,门首的仆役慌忙关严了门,留得劲风在门外疯狂拍打。 他在门边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土,略定了定神,这才缓步入了里间。 屋里灯光很暗,刘表软软地靠在枕头上,垂在床前的帷幔遮住了他大半的身体,若不是因为有一线光打在床头,还以为那床上没有人。 “景升兄!”刘备在床边参礼。 刘表虚弱地笑了笑,瘪瘦的双颊凹陷下去,一笑起来,颧骨全凸了出来,他对着刘备伸出了手。 刘备一阵难过,握住刘表瘦骨嶙峋的手:“景升兄如何病成这样!”他说着一行泪流了下来。 刘表叹息:“天命终了,无奈啊!” 刘备双目滚泪,难过得说不出话安慰。 “玄德,”刘表微微喘息,“我不行了,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你说,你说。”刘备抽噎道。 刘表沉默有顷:“你是不是以安抚流民为名,募兵扩充实力,还在江夏训练水军?” 刘备愣了,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半晌竟无法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其实早想到总有一天刘表会知道真相,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情景下,因此嗫嚅着:“我……” 刘表却没有愤然的神色,弱弱地摆摆手:“不必惊惶,也无需隐瞒,你胸怀大志,不甘居于人下,有此做法也合情合理。” 他望着错愕不能语的刘备:“我既将死,自然要对你说真心话,我以往对你甚是猜忌,你久负名望于天下,曹操这样的人物,居然也对你有三分忌惮,你倚我荆州,我怎能安枕而无忧!” 刘备更是惊惧,但刘表的话语里并没有些许仇恨,反而很是平静,还有些怅然。 “所以你屡次求我增兵,我皆不允,是怕你羽翼丰满,便要夺了荆州!” “我……”刘备猛一站起。 刘表压住了他的手:“听我说,”他缓了一缓,“可是我现在却渐渐想明白了,天下归有德者居之,荆州或者真的应该让给你!” 刘备震惊,他瞧了瞧刘表,那衰弱苍老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试探之意:“景升兄如此说,是要陷备于不仁不义么?” “玄德言过了!”刘表咳嗽了两声,“我即将江河归海,两个儿子又不成器,荆州地处要冲,北有曹操虎视眈眈,南有孙吴相机而动,要保得荆州不失,除了玄德还能有谁?我是真心真意想把荆州让给你!” 刘备坚决地摇摇头:“不可!刘玄德怎可乘人之危,景升兄若真有山崩一天,应择嗣子受印绶,备当鼎力扶持,不负景升兄多年看顾之情,何能横夺同宗产业!” “玄德!”刘表着急地说,“昔日陶谦公也曾让徐州印绶于玄德,玄德能受徐州,如何不能受荆州!” “此一时彼一时!”刘备断然地说。 刘表长叹:“玄德若不肯受荆州,这荆襄八郡却付于何人!” 刘备道:“景升兄有子,择子任之,天经地义。” 刘表愁苦地叹了口气:“择子?择谁?” “长公子刘琦,他仁厚宽和,风雅持重,为守成之君,景升兄何不择他受印!” “琦儿……”刘表讷讷,他期期地瞧着刘备,“若是琦儿受印,玄德可愿助其守卫荆州?” “当效全力!”刘备拱手道。 刘表颓然一声叹息:“唉,罢了,既然玄德力保,便如此了吧。”他撑住身体,双手紧紧握住刘备,“荆州有劳玄德了!” 台阶很长,飞尘扑面拍打,刘琦焦急地跑上台阶,一面跑一面甩去面上的灰尘,后背全是涔涔的汗沫,头发也松散得似乎揉碎了。 他跑到台阶的最上面,也不稍微休息,扬手抓住面前髹漆大门的铜环,力量用得很足,敲门声震天响动。 “开门,我是长公子!” 门“嘎嘎”开了,他正要冲进去,却被一人死死地挡了出去,逼得他险些掉下台阶。 “蔡瑁?”他斜眼一瞧,“你做什么?” 蔡瑁慢悠悠说:“公子来做什么?” “我听说父亲垂危,特来望病!”刘琦怒气冲冲地说。 蔡瑁一挑眼:“谁说主公垂危,竟敢造这样的谣,是大逆不道!” 刘琦瞠目道:“你休要诓我,让我进去拜见父亲,自然一见就知!”他抢步便要冲入府中。 蔡瑁将手一拦:“长公子且慢!” “你走开!”刘琦怒喝,右手紧紧摁在腰间的剑柄上。 蔡瑁毫不害怕,冷森森地说:“长公子休怒,论亲我也是你的舅舅,长辈说几句不入耳的话,晚辈便要拔剑相向么?” 刘琦无法99lib?反驳,缓缓地放开了手,眼睛里却仍是满满的一团火焰。 蔡瑁冷看了他一眼:“长公子身负主公重命,镇守江夏重镇,当初赴任之时,主公谆谆教导,长公子曾对主公信誓旦旦,称道定当守好江夏,绝不辜负主公重托。如何一年未到,长公子竟然违了誓?” 刘琦质疑道:“我如何违了誓?” 蔡瑁冷笑:“江夏重镇,枢机要地,守之当谨慎之、忐忑之,日夜忧患不敢轻率。而今长公子释众擅走,孤身奔来襄阳,留下江夏无人防守,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就不怕主公谴怒于你?” “我……”刘琦被他击中要害,竟结巴着无以作答。 “再者,公子远在江夏,襄阳并无传信,公子如何知道主公垂危?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还是公子有别的想法呢?”蔡瑁阴森森地道。 “我有什么想法?!”刘琦高声道。 蔡瑁抱了双臂:“公子如何问我,我哪里知道。”他幸灾乐祸地盯着手足无措的刘琦,“我劝公子还是先回江夏吧,主公有事自然会传唤公子,切毋听信他人挑拨离间!” 他索性不再理刘琦,两步跳入门槛,令人将那大门关了个严实,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拍了拍手,鄙夷地说:“想跟我斗,你嫩了!” “蔡兄!”门廊后闪出一人,面皮黄得像被烤过头的鸡蛋,却是刘表的外甥张允。 蔡瑁对他和气地一笑,张允扯了扯他的手,悄声道:“他走了?” 蔡瑁得意地笑道:“他能不走么?” 张允默默点头:“既然长公子已走,我们该早定大计,北方传来消息,曹操已率大军南下,不日将兵临荆州,我们该有个谋划!” “张兄以为该如何?”蔡瑁不动声色地问。 “有两条路:一是抵抗,二是归顺。若是择一,凭荆州区区之地恐难敌曹操铁蹄,袁绍当初踞有富庶河北,实力比我们强过数倍,却惨败于曹操;若是择二……”张允顿了一顿,脸上是试探的谄笑。 “择二怎样?”蔡瑁故意问。 张允嘿嘿笑道:“蔡兄为曹操故交,自然比我更清楚!” 蔡瑁哈哈笑着指住他:“张兄好可恶,是要拿我做歆享么?”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呼地一阵烈风,大门被重重撞开,吹得满屋帘幕“哗啦啦”乱飞,刘表从床上猛地弹起,捂住胸口大声地咳嗽。 屋里的女僮都慌了手脚,有的抬痰盂,有的捧热水,一窝蜂涌在床边,那刘表却像是被激怒了,一面咳嗽一面骂:“滚,滚!” 女僮们缩着脑袋,也不敢真的离去,捧着痰盂和脸盆没敢动。 “夫人呢?”刘表嘶哑着声音问。 “不知。”一个女僮胆怯地说。 刘表长叹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夫妻本是同林鸟……”猛烈地咳嗽把他后面的话掩饰过去了。 门被谁推开了,一个人卷着呼啸的风冲进来,大声喊道:“主公!” 刘表费力地抬起头瞧了瞧:“德珪?” 蔡瑁奔到床前,惊惶地说:“主公,大事不好了!” “什么、什么大事?”刘表也紧张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被单。 蔡瑁吞了口唾沫:“刚得到消息,曹操已调精兵二十万,星夜兼程向荆州奔来,前锋即到宛?99lib?城了!” “什么,曹操来了!”刘表惊得一立,奈何身体过分虚弱,承不住那瞬间的意识,他又摔入被褥,焦急和忧虑冲上心头,他捧着心口又是喘息又是咳嗽。 蔡瑁忧心忡忡地说:“主公,曹军眼见兵临城下,望主公早定大计!” 刘表被提醒了,他挥挥手:“去、去把长公子调回来!” 蔡瑁没有动,眼角微浮过一丝冷凝的笑,冷冷地瞧着衰弱如残枝的刘表。 “我让你去调长公子,你、你去啊!”刘表着急地拍着被单。 蔡瑁阴冷地笑道:“主公,曹操大军临近,主公现又在病中,当此之时,应定下嗣君之位,以备万全之策!” 刘表艰难地抬起头,正看见蔡瑁冷若冰霜的目光,刹那间,让他打个哆嗦。 “你们都给我退下!”蔡瑁厉声喝令道。 蔡瑁声色俱厉,刘表又不中用,女僮们哪敢违抗,抱着痰盂和脸盆纷纷奔出房间,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被肆虐的大风吞没了。 “你、你要做什么?”刘表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靠去。 蔡瑁森森地笑着,慢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只没有封检的皂囊,解开扎绳,捧出一册卷轴,双手呈给刘表,却又没有真的递在刘表手里:“请主公敕定嗣子!” “嗣子,你想……”刘表慢慢回过味来。 蔡瑁将卷轴一点点展开:“请主公敕定公子刘琮为嗣子!”那青色简牍上已写满了字,却是以刘表的名义发布的嗣位敕令。 “蔡瑁,你好大胆!”刘表怒道。 蔡瑁啧啧地摇头:“主公何必动怒,瑁也是为荆州基业着想,敕定公子刘琮为嗣子乃众望所归!” 刘表拼了力气啐了他一口:“狗屁的众望所归,是你蔡瑁一人谋算!”他现在才深刻地感到了后悔,不应该将长子远派江夏,更不应该早不册定嗣子,一再的犹豫和迟疑,终于酿成了今日的危险。 蔡瑁微微动了颜色:“主公何苦如此固执,定公子刘琮为嗣子有何不好,我劝你还是加盖了印章吧!” “我若是不答应呢?”刘表倔强地仇视着他。 蔡瑁幽幽叹了口气:“那瑁只有得罪主公了!” 刘表逼视着蔡瑁,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蔡瑁心里发怵,他忽然爆发出狂悖如痴的大笑,笑声犹如狂风催木,甚是惊骇。 蔡瑁被他的笑声惊住,心虚地说:“你笑什么?” 刘表轻蔑地瞅了他一眼,从床头的书笥里拿出一个小方盒,颤巍巍地取出一方铜印章。 蔡瑁惊喜,忙把那卷轴装入囊中,系口绳紧紧扎住一片检,又摸来一方封泥,抠出一点儿填进检上的小凹槽,诸般动作做完,把皂囊摆在刘表面前。刘表举起印章,默然间连声叹息,半晌,缓缓地落了手腕,在封泥上重重一摁。 蔡瑁满足地捧起皂囊:“多谢主公!” 刘表把印章一丢,“哐啷”掉在地板上,铜印顿时磕破了一个角,他喘息着盯住蔡瑁,用最后的力气说:“善待长公子!” 他再也没有力气了,像被抽了底座的房梁般,直直地倒在榻上。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一滴眼泪顺着他瘦削的面颊缓缓流下,却没有人为他拂拭。 满座皆是衣冠楚楚之士,门外的阳光缓缓地涌进来,照见一张张模糊的脸,嘈杂的声音被撩进来的风任意撕碎,便在那耳际融化成稀粥似的一塌糊涂。刘琮在主座坐得太久,腰骨酸麻地响着,扎在头上的衰绖太紧了,勒得头有些晕,僚属们的脸都像被麻布罩了,五官毫无生气。 “主公,”蔡瑁高声道,“曹操大军前锋已至宛城,望主公早作决断!” 主公?刘琮还不适应这个称呼,他像是被忽然套上了一件华贵的锦袍,却不甚合体,总有种游离的感觉。 “呃,诸君以为当如何?” 满座衣冠抖动着,却没有人慷慨激昂地站出来说要决一死战。曹操这个名字像横扫一切的狂雷,足够让善战的武将拿不动刀枪,骑不动战马。 刘琮只好挨个问:“舅舅以为如何?” 蔡瑁清清嗓子,用沉重的语气说:“瑁以为荆州自遭黄祖败覆,元气大伤,兼之先主公新亡,民心哀惨。曹操新有柳城之胜,正是士气如虹,军心昂扬,以我哀伤之师敌曹操战胜之师,若以卵击石,深为本州忧之。” 仗没打,先把自己贬得一无用处,刘琮也觉得沮丧:“舅舅的意思是……” 蔡瑁看了看刘琮,又看了看群僚:“瑁斗胆建策,莫若开示诚意,俯首曹操,还能保住荆襄百姓太平,主公也可封侯受赏,仍可为州主!” 刘琮算是明白了,蔡瑁是打定主意投降曹操,别说是做做样子的抵抗,他连甲胄也不披,便释兵献城。 刘琮到底是不甘心的,做人家的门下客,和自己做主,是两种人生:前者掣肘太多,时时得看人家脸色;后者自由自在,快心快慰。 “诸君皆赞同蔡将军么?”他把问题丢出去,他想无论如何,总有人不同于蔡瑁,只要有反对之声,荆州还是一块有血性的土地,拼着热血和曹操决一死战,未必便会失败。 “主公!”傅巽首先道,“巽附议蔡将军!” 刘琮很是烦恼,他努力使自己显得有气魄,声音便使劲地扬高了:“曹操未来,我等便释甲授印,何其谬哉!我愿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我荆襄尚有精兵,樊城亦有刘玄德固守,可为掎角。曹操纵有雄兵,当击退于金城汤池之下,何谓弃大州而行臣服!” “巽以为有三不可,”傅巽的应对相当敏捷,“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曹操拥天子,号令天下,今我以人臣拒人主,逆也,此为一不可;以新造之楚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此二不可;以刘备而敌曹公,又弗当也,此三不可。有此三不可,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 刘琮听出傅巽这番话俨然是深思熟虑,他渐渐意识到,在曹操大军逼近时,荆州这帮臣僚的算盘珠子早拨好了,都等着把荆州献出去给曹操当见面礼,却把他这个主公晾在一边。 “主公自料何如刘备?”傅巽补问了一句。 刘琮老实地说:“我不如。” 傅巽像是挖着陷阱等人跳,口袋收好了,显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主公自度不如刘备,然刘备也不能御曹公,则虽保楚地,不足以自存;若刘备足御曹公,则刘备不为主公之下也!” 这是倾危策士的一贯伎俩,立论时摆出甲乙两面:甲若成立,乙则不成立;乙若成立,甲则不成立。总之你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 刘琮觉得自己那刚刚复苏的热血正在冷却,他用哀求的语气说:“诸君,先父创业不易,徒然将荆州拱手相让,吾心何忍!”他求助地看住了蒯越,想着蒯越到底是刘表克定荆州时的功臣,与先父有患难之情,总会与他人不同。 蒯越默然有顷,他缓慢而不迟疑地说:“主公,我荆州新丧,士气低落,难御北方新锐之军,若凭一时义愤操戈而斗,不免涂炭生灵,戕害无辜,莫若拱手北面,也不失封侯拜爵。” 连蒯越也主张投降,刘琮最后的希望熄灭了,他低沉而悲慨地叹了口气。 蔡瑁听得众口一词,心里得意起来,脸上也收不住了,欢天喜地地说:“主公勿要忧虑,既是众人皆有北面之意,即可遣使北上,宣明降意,倘若延迟,曹公大军临城,再谋俯首,则晚矣!” 刘琮悄悄地攥着一只拳头,很想一拳击烂蔡瑁那张嘴。他终于明白了,蔡瑁当初推他为主,哪里是为他着想,也不是为亲戚血脉,分明是为自己谋,推了自己上去,他便可在荆州任意妄为,或者待得时机成熟,一举攫取荆州权柄。可他能怎么办?蔡瑁掌控着荆州军权,兵符在人家手里捏紧了,自己不过是不能自主的傀儡,可叹自己当初还和兄长明争暗斗,孰知早成了人家一盘菜上洒的佐料,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喟然一叹:“唉,既然诸君皆有北面之意,吾岂能违众议,罢了,便遣使北上,宣传荆州臣服之意。”强忍着说完没骨气的话,刘琮的一颗心都在滴血,想到曹操兵不血刃地夺了偌大的荆州,他几乎想收回自己的话。 “主公圣明!”众人一迭声地称赞,仿佛打了大胜仗。 真是羞耻!刘琮盯着这些所谓的荆楚俊杰,一阵恶心倒卷而上,他硬生生吞了下去,却突兀地说道:“北面臣服曹操一事,还得去告诉樊城刘备。” 这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刘备到底是在荆州的土地上,而且还在积极整兵备战曹操,荆州如此轻易地投降曹操,若不告诉刘备总说不过去。刘琮忽然觉得,也许在这偌大的荆襄土地上,只有刘备敢和曹操抗衡,尽管他的力量弱小,可他从不畏惧,刘琮于是以为自己真正不如刘备。 蔡瑁轻松地说:“无妨,小事。” 能“光荣”地把荆州送给曹操,为他们将来谋取更大的利益,区区一个刘备已不在话下。刘备算什么,他便是死撑着和曹操对抗,也会被曹军的铁骑踏为齑粉,反而为荆州除去一个祸害。 楚楚衣冠们小声地纷议,有在说曹公凛凛威风,有在说投降后如何献词,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半句激愤的抗争言辞。 刘琮重叹一声,那最后的一点儿热血熄灭了。 秋意深了,西风一阵紧似一阵,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把太阳深藏在背后,迅速地向着地面重重压下。 徐庶提着一个大竹篮,边走边笑,口里还哼着小曲儿,他绕过了一丛密生的蔷薇花,进了一扇弧形拱门,院子里扫落叶的仆役见他来了,都躬身一拜。 房门虚掩着,听见里面此起彼落的谈话声,他轻轻一推,半扇门缓缓开了。他抬头便看见刘备倚案而坐,旁边是正襟危坐的诸葛亮,张飞撇着两条腿坐得很不安稳,赵云坐在最外面。 “呀,都在呢,好得很!”他笑眯眯地关了门。 “元直,你来得正好!”刘备向他招手。 徐庶把篮子往案上一摆:“来尝尝,我娘专给大家做的吃食!”他从篮子里取出无数的饼子糕点,一一塞到每个人的手里。 诸葛亮笑道:“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泄泄,元直之谓也!” 徐庶将两大块麻饼塞入他手中:“吃你的吧,又掉书袋!” 张飞毫不客气,几大口吞了两块饼,吐着满嘴的面沫,大声称赞道:“不错,好吃,元直,你娘真是好厨艺!” 徐庶得意地仰起笑脸,毫不谦让地说:“可不是!” 见徐庶谈笑晏晏,诸葛亮大是感慨,他和徐庶相交十年,徐庶性子爽快,不拘小节,或哭或笑皆随性而发。但哪里见过他这样欣喜若狂,徐庶孤苦飘零,而今得享天伦,他也很为徐庶高兴。 刘备因对徐庶道:“你来晚了,刚才我们正说起有消息传来,曹操已率兵南下。” “曹操来了?”徐庶惊疑。 “只是风闻,还未确定,正要遣派斥候分部打探。” 徐庶问:“襄阳有消息么?” “没有,”诸葛亮凝眉摇头,“两个月来送去襄阳的问函都如石沉大海。主公本想亲往襄阳探病,奈何襄阳方面却拦阻不让,我猜这不是刘表的意思,定是蔡瑁的主张!” 刘备愁然一叹:“只怕景升兄凶多吉少!” 赵云欠了身向前:“不然悄悄去襄阳打探,蔡瑁再有阴谋,总有蛛丝马迹泄漏出来!” 刘备垂头一想:“罢了,索性派密探潜入襄阳,看能不能探出些风声!” 张飞正咬着糕点,囫囵着吞下,哽了好一会儿,才闷着声音说:“去二哥那里问一声,他和公子刘琦在一处,如何老子死活,儿子竟有不晓得的?” 诸葛亮道:“上次公子赶往襄阳探病,被蔡瑁生生拦了回头,我想他定然也不知襄阳有了什么变故!” “奶奶的,襄阳成了活棺材么,闷在里面出不来了?”张飞拍着大腿叫道。 活棺材……刘备忽然打了个寒噤,一种不祥感慢慢涌起,仿佛一双死人手在身上抚摸,冰冷的,毫无生气。 “主公!”门外传来孙乾焦急的声音,众人都扭头去望,那孙乾已一把推开了门,因是太急,一双脚重重绊在门槛上,头朝下直直摔倒。幸好坐在靠外的赵云飞身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 “公祐何故如此着急!”刘备半是埋怨半是关心。 孙乾擦了擦满脸虚汗,也来不及对赵云说谢谢,一口气不提地说:“主公,襄阳信使到了!” 刘备“腾”地弹起:“在哪里?” “正在外守候!” 刘备不暇多想,提起袍子就奔了出去,双脚几乎是蹦跳过门槛,果见院子的凉亭中立着一个人,竟然是襄阳学舍的宋忠。
九九藏书
宋忠见刘备奔来,慌忙躬身下拜:“见过左将军!” 刘备拱拱手,急问道:“景升兄病情如何了?” 宋忠扭捏不吭声,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卷白帛,颤颤地双手捧上,却不敢看刘备的眼睛。 刘备一把夺过,心急火燎地扯开了便读,哪知才读得三四行,那汗便滴溜溜流了一身,胸口似被大刀轮番砍了十来刀,痛得他霎时眼泪直流。 “景升兄亡故了!”他仰天长呼,手一扬,白帛飘飘落下。 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后背猛地触上冰冷的柱子,所有的悲慨情绪仿佛开了闸一样,眼泪倾巢滚落。 诸葛亮缓步走上凉亭,他弯腰捡起白帛,默然地看了一遍,羽扇缓缓垂下,两行清泪流过他轩朗的面颊,他举手轻轻一揩,没让人察觉。 “怎么了?”徐庶轻问。 诸葛亮把白帛递给他,徐庶展开一看,这原来是刘琮写给刘备的信,里面说了三件事:一是刘表病故,刘琮继位为嗣子;二是曹操大军南下,前锋抵宛;三是荆州不能抵挡曹军铁骑,遂决定举州归附。 刘备倚柱悲泣不已,一眼瞧见宋忠,心中怨愤顿起,大怒道:“景升兄病故,你们为什么不报丧?!” 宋忠唯唯不能说,刘琮派他来送信,他本就以为难做,可刘琮强而命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樊城,一直担心惹火了刘备遭致身首异处。 “混账!”刘备越想越气,抡起胳膊便要一巴掌甩下去。 诸葛亮拦住了他:“主公,宋先生只是信使,迁怒于他有何用!” 刘备愤愤地放下手,悲伤陡起,不禁泣道:“未想那日襄阳一见竟成永诀,可恨蔡瑁绝情,违背人伦,居然不给我报丧!” 诸葛亮温声劝道:“主公节哀,如今曹军临近,前锋已抵宛城,不日将临樊城,需早定大计,不可因哀心过甚贻误大事!” 刘备悲凄,然也甚觉得诸葛亮所言为真,擦着眼泪说:“我心已乱,实不知该怎么办,望孔明能赐良谋!” 诸葛亮沉吟:“曹军既已到宛城,必定一二日则克下新野,新野一破,樊城无有屏障,而刘琮欲举州归附,樊城便成孤城,不如弃城而归江陵,江陵险塞,可为盘踞!” “弃城?”张飞瞪大眼睛,“还没打就跑了?” 诸葛亮不理会他的质疑,平稳地说:“云长与公子刘琦现在江夏,我们若能保江陵,则两军连为一线,互为支援,若是不能得,也可退居夏口,与云长合并。” 刘备方寸大乱,不知道诸葛亮的提议到底好不好,他烦躁地敲着脑门,橐橐地满地走来走去。 赵云进言道:“主公,云以为军师之议未尝不可。而今曹操势大,我军又一分为二,其势不可撄其锋,莫若弃樊城而走江陵,避其锋芒,再谋后续!” 刘备摆摆手:“罢了,罢了!弃城走江陵!”他郁闷地长长叹了口气,扭头又看见宋忠,虎着一张脸,恶狠狠地说,“你回去告诉蔡瑁,尔等谋事何其狠毒,祸到眼前才报于我知,是要陷刘备于万劫否?” 他一把抽出长剑,吓得宋忠的脸白了,哆嗦着想要求饶,奈何声音竟然发不出。 刘备引剑趋前,目光凛然:“本欲杀汝祭旗,但纵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仇忿。况我今将行,临99lib?行之时杀你一个小小信使,非丈夫所为,你滚吧!” 宋忠巴不得听见这话,一声也不敢发,扭头一歪一颠地跑了个没影。 刘备胸中愤懑难平,仰天一声叹息,手腕一抖,长剑飞向半空,坠落之时,没入柱中,“嗡”的一声敲碎了扑面的秋风。 诸葛亮进家门的时候,夜已很深了,沉沉的风在庭院中叹息,拂身之时有种彻骨的寒意,败了的花、枯了的叶都贴着地面随风旋转,也没有人打扫。 推门之时,屋里温暖的灯光扑了一身,他扶住门框,身体忽然变得很疲倦。 “回来了。”黄月英慢慢地从床沿站起,她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行动时略有些迟钝缓慢。 诸葛亮快步走去:“别起身!”他扶着妻子重又坐下。 黄月英对他柔软地笑着,盈盈的灯光晕染下,诸葛亮看见她脸上的淡淡泪痕,他心里明白,轻握住她的手:“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你得保重自己。” 黄月英小声地说:“我知道的……” 诸葛亮轻捋着她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我们明天要离开樊城了,你随甘糜二夫人同行,我不能照顾你了。” 黄月英大度地一笑:“没关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诸葛亮默默地凝视着妻子,深深的愧疚袭上心头,他动情地说:“对不起了……”自黄月英怀有身孕,他便一直想将她送走,可他杂事实在太多,兼之不放心孕妇路途颠沛,更没想到曹操会来得这样快,竟就耽搁下来,事到如今,战火烧到目下,方才惊觉自己有多愚蠢。 黄月英摇头:“别说这话,丈夫应以大事为重,我若是存了责怪之心,又怎配做你的妻子!” 诸葛亮长叹,伸臂将妻子揽在怀里,听得窗外秋风飘零,竟让他生出了刹那的悲凄。 “随身辎重不要带太多,越轻便越好,此去江陵路途甚远,不可被身外之物拖累。”他轻声叮咛着。 “嗯,我晓得。”黄月英抬头望着他,“我什么都不带,你知道我的,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诸葛亮不禁感叹:“你总是这样深明大义,诸葛亮何德何能,竟能娶你为妻。” 黄月英轻轻笑了一声:“与君同感!” “是同感于诸葛亮娶妻如伊人,还是感与我同,庆幸有夫如此?”诸葛亮戏问。 黄月英狡黠地眨眨眼睛:“你说呢?” “二者兼而有之!”诸葛亮一本正经地说。 黄月英捶了他一下:“美得你呢,就爱听自己的好话!” 诸葛亮畅声一笑:“好话谁不爱听,何况是自家婆娘说出口,哪家男人不乐意?” “什么婆娘,好不难听,你也说得出口!”黄月英捂了耳朵。 诸葛亮却还是欢笑,黄月英笑瞪了他一眼,她轻倚在他肩上,低声道:“你自己也要保重,也不知前途如何,我总觉得忐忑。” 诸葛亮慢慢地收住了畅然快笑,浅浅的怅然浮上心头,仿佛水面起了风。 “我知道。” 他轻轻地说,温柔地拥住妻子,窗外有风,仿佛他们彼此吟哦在心底的叹息。 第十一章 身处绝境,心系天下 萧条秋风吹过襄阳城楼,带着腥味儿的浮尘扫荡而过,将那高挺的城墙抹去了薄薄的一层,守城的士兵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却觉得脚底下颤抖起来,仿佛有股肆虐的火从城下用力往上蹿。 滚滚黄尘从远方渐渐逼近,黄尘仿佛是散开的一面深厚的帷幕,幕布上游走着数不清的人影、马影、车影,似乎是映在污水里的鬼魅,拔地而起了遮天蔽日的浓重乌云。 有士兵惊骇了,看也没看清便号叫道:“曹军来了!” 这一声惊呼后,城楼上沸腾了,士兵们喊的喊,跑的跑,当啷啷丢了一地兵器,众人谈曹色变,听见一个“曹”字,便似闻说了什么骇人的咒语,兵器也握不住了。 守城的校尉把半个身子顿在城堞上,手搭凉棚仔细看了很久,忽地扭过身来,一巴掌甩在那头一个呼喊曹军的士兵脸上,骂道:“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曹军么,给老子看仔细了!” 那士兵捂着脸嘟囔了一声,被那校尉又一巴掌推向城堞,他委委屈屈地趴在城垛之间,却在那黄尘间窥见一面“刘”字大旗,迎着飒飒逆风。旗帜像铡刀般砍向襄阳城,旗面在滚动,那“刘”字仿佛被腰斩了,“卯金刀”分裂成三片破碎的苦脸。 “啊?是刘将军?”士兵惊愕,他又瞧了瞧,更惊奇了,“怎么这么多人?” “是要来攻打襄阳?”有士兵惴惴地问。 那浩浩荡荡行进的队伍接近了襄阳城,众人错愕地发现这支队伍竟大多为老百姓,而持戈的士兵却被夹在百姓间,像洒在稀粥里的几颗黄豆。 校尉思索一会儿:“快,去通报主公和蔡将军!” 这支队伍正是刘备一行,他们弃樊城走江陵,不料四邻的老百姓听说曹操来了,又听闻刘备撤出了樊城,惊惶之下百无主张,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打起包袱,背负老母幼子奔去跟随刘备。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樊城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仿佛是热病传染,全都弃家跑去寻刘备,一时樊城周边走得十室九空。 起初只有一二千百姓跟随同行,刘备一行所率兵卒尚能保全,可越往后走,四面八方千里归附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人数竟远远超过了军队。不到一万的士兵居然要保护五倍于己的父老,手无缚鸡之力的衰弱百姓不仅分解了军队的战斗力,还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眼见以此缓慢速度赶往江陵必是凶多吉少,便有人建议刘备,莫若弃百姓而独行,可刘备哪肯答应。他本性仁慈,又见百姓翘首巴望他的保护,心里好不恻然,便说道纵是身死家灭,也绝不弃百姓而独活。 既然刘备发了话,再没人敢提出质疑,只好一面压着心头的焦虑,一面催促着百姓快行。但一众百姓又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身上还带着零零碎碎的家当,再加星夜兼程,连日辛苦,早就累得奄奄一息,任你费尽力气鼓劲,他们还是软绵绵地拖着步子,慢吞吞走了三日才到襄阳城下。 一骑飞出队伍,一身黑亮铠甲的张飞策马在城下来回奔跑,响亮的声音甩在襄阳的城门上:“请速速打开城门,容百姓暂歇!” 城上没有动静,像被闷死在水里,张飞不得已,又来回跑了一圈,喊声更高更远,却如同石子落入深海,溅不起一点儿涟漪。 城上的士兵瞅着城下一地里呜咽的百姓,纷纷问道:“要不要开城门?” 校尉拿不定主意,他一转脸,正好看见派去报信的士兵跑上来,急忙道:“主公怎么说?” 那士兵道:“主公说,紧闭城门,让他们散了。” 校尉得了将令,高声道:“兄弟们听好了,不能开城门,让他们走!” 底下的吼声越发焦躁急促,张飞已喊了十来遭,一股子火气越腾越高,他索性撇开了,纵马向前,厉声怒骂道:“王八羔子,开不开城门?别惹急了张爷爷,老子攻了襄阳,斩了你们这帮畜生的狗头!” 藏书网被夹在一群板车间的刘备不由得皱眉:“翼德这是什么话,人家还能放我们进去么?” “主公,”诸葛亮在他身后轻轻道,“张将军此话若是成了真呢?” 刘备一愕,忽地明白过来,诸葛亮这是要他索性攻下襄阳,占了荆州,他摇了摇头:“刘景升临终托我以孤,背信自济,死后以何面目见刘景升!” 诸葛亮长声叹息:“主公真仁德之主也!”他这声喟叹半是赞许,半是无奈,置此颠沛险难之境,刘备仍然放不下那道义情操,倒叫他莫之奈99lib.何。 “既是不攻襄阳,也进不了襄阳,何不早走,再耽搁时日,倘若曹军驰到,何以脱身?”诸葛亮劝道。 刘备也无可奈何,不得已遣人去叫张飞回来,那张飞还在城下大骂,骂得99lib?兴起,立马飞奔,将一支羽箭抛上城楼,箭走如惊风,“当”地插入城墙砖缝里,惊得守城士兵一阵呼喝。 “狗头,他日战场相见,定叫你们尝尝丈八蛇矛的厉害!”张飞骂骂咧咧地掉转马头,飞马奔向了正在缓缓撤退的人潮。 “也不知云长收到南撤的信报没有?”刘备忧烦地说。 诸葛亮宽慰道:“主公勿虑,信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走,最迟,他应已在准备北上。” 刘备怀着奢望的心情说:“希望曹操晚些来。” 诸葛亮叹了一声,他缓缓地向后看去,入目是一片哀鸿。 在他们的身后是上万的难民,长长地甩去看不见的天边,仿佛一条疲倦的洪流。哭喊声、哀号声、叹气声,以及杂沓的脚步声和僵扑的倒地声糅杂在一起,犹如置身在沸腾的一锅水里。这些人大都是拖儿带崽,行囊包袱丢得满山遍野,几乎是举家奔逃。一路行来,倦怠之极,有的人实在走不动,硬邦邦地倒下,片刻便没了呼吸,亲人也来不及掩埋,找张草席裹了放在板车上,一面号哭一面推着尸体赶路。 他微微转过头,却看见近旁一个老人已扑倒在地,旁边的儿子媳妇推着他号啕大哭,他却没有半分反应;右边是个怀抱幼子的妇人,一身缟素,发间还插了一朵孝花,满脸的泪痕已干了,只剩下麻木的悲戚,茫然地蹒跚而走;更远一些是一个和亲人失散的少女,泪眼婆娑地在嘈杂的人群中寻找亲人的身影……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攫了一把,痛得双眼竟是发黑。 真像啊…… 多像十四年前的徐州,同样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身后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杀戮狂潮。为什么世间的痛苦永远如此相似,苦难必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茫茫天下,难道没有一方净土足够容纳这些卑微的人们,给他们一口可以活的气,让他们活下去,哪怕像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紧紧地抓住缰绳,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苦涩的空气,真苦啊,仿佛永远不能消退。 “孔明何所思?”刘备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诸葛亮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地恢复了平静:“没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天下大乱,黎民受苦,我征战数十年,见过比这更惨的景象,孔明书生,未见过伏尸百里,血流飘橹,因之心有不忍,是人之常情。” 诸葛亮没想到刘备会猜到他的心思,怔了一下,说道:“天下兴亡跌宕,受苦的总是百姓,民原为本,却常遭遗弃。” 刘备仰首默然:“孔明所言极是,奈何大乱不断,社稷倾危,百姓何能安居乐业!” 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若是不畏艰险,辛苦扶社稷,挽狂澜,自可还给天下一个安宁!” 刘备沉默,猛地扬起马鞭一挥:“好,为天下安宁,我与孔明当共勉!” 诸葛亮举起手:“亮与主公共勉!” 两人紧紧握住手,同样的坚韧和哀悯在彼此的眼眸深处绽放,那是永世不败的热血鲜花,被慈悯苍生的悲情滋养。 被凌厉的阳光切碎了的风,畏畏缩缩地从门口逡巡而入,曹操盯着那一束不肯屈服风力的阳光,默然很久,慢慢地望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像一颗颗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白菜,还沾着土腥味儿,他忽然很想笑。 他从面前的案头捡起一册卷轴,那是荆州士民土地簿,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了,轻轻念道:“带甲之士十万,领户二十一万……” 他没有念完,缓缓地放下簿册:“荆州富庶,名不虚传,十万精兵屯于荆襄八郡,又有坚城汤池,为何兵不交矛,士不振甲,轻易便奉上印绶?” 底下等着聆听诒训的荆州士绅都埋低了头,曹操的话像两击响亮的耳光,甩得他们面上发烧,心里发颤。 刘琮尴尬地笑道:“明公威武,仗正朔之义,持天子旌旗,天下皆当望风顺从,荆州纵有十万精甲,怎敢与天子之师为敌。” 曹操手中的簿册敲在了案面,那一声脆响惊得一众人心头猛跳,还道是哪里出了差谬,惹得曹丞相动了肝火,一个个仿佛要把头颅缩进脖子里,再把脖子缩进肚子里。 曹操瞧得这般人的猥琐惊惧,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鄙夷,他不在意别人和他针锋相对,至多是你死我活的残戮,过去边让骂他,他杀了边让,孔融辱他,他杀了孔融,他虽忌恨他们的不知好歹,却也在心里佩服他们的胆量。他有很多敌人,每一个都与他不共戴天,袁绍当初起兵讨伐他,找陈琳写了一篇刳肝剒趾的刻薄檄文,下至曹操,上至曹氏祖宗,皆成为笔下刻毒之鬼。他后来战败袁绍,陈琳负罪来谢,他却赞其人有才,此文歹毒深刻,合了他曹操的脾气,竟宽恕不问。与他作对无所谓,只要你敢死硬到底,他钦佩你的烈烈肝胆。他讨厌的是放低了姿态去谄媚迎合,他平生看不起软骨头,与他举刀相拼,倘若力量弱小被他斩杀,他会为你收尸安葬,并会安抚妻小,陈宫便是如此。你若不待兵锋相接便即跪地求饶,他却厌恶你的窝囊。故而曹操很瞧不起荆州这帮士绅,他们早早的投降虽省却大战一场,却被他看低了人格。 “刘备在哪里?”曹操冷不丁冒出一问。 有片刻的安静,蔡瑁说道:“南撤了。” 曹操竟微微一笑,刘备到底和荆州士绅不同,他绝不会跪在投降队伍里向自己摇尾乞怜。 他的确是一个铮铮风骨的英雄,曹操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倘若荆州由刘备坐镇,也许自己不会兵不血刃就策马进入襄阳城,捧着荆州民生簿册冷嘲热讽。他虽然头痛这个对手的顽固不化,却也敬佩他的骨气。 “南撤往何处?”曹操又问。 蔡瑁其实也不知道刘备要去哪里,这几日襄阳上上下下都在为迎接曹操大驾而积极准备,城墙上竖起驺虞幡,家家户户贴红挂金,热闹得仿佛过年。士绅见面皆是喜气洋洋地互相恭维,仿佛这不是一场令人羞耻的投.99lib.降,而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凯旋。 “也许是江陵。”蔡瑁说得不确定。 江陵!曹操的神经被用力一弹,他顿时紧张起来,江陵为荆州在长江沿岸的重要关卡,那里屯有重兵,若被刘备占据,则长江以南的荆州数郡很有可能落入刘备之手。那么,他在襄阳城受降获得荆州便成了尴尬的半壁江山。曹操不想再耽搁了,他大踏步地迈了出去,喝道:“曹纯、曹休何在!” 一身黑甲的曹纯、曹休躬身而前:“在!” “即令尔等率五千虎豹骑,马不解鞍,人不释甲,急追刘备!” “是!” 曹纯小心地问道:“丞相,要活的还是死的?” 曹操面色一凝:“活死皆可!” 曹纯明白了,这是要毕其全力歼灭刘备,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涂炭遍地,血流膏野。他和曹休向后微退,深深行了一礼,手摁佩剑急速地奔出了荆州牧府。 半个时辰后,五千虎豹骑整装完毕,风驰电掣般扫过襄阳长街,扑入了南门外。 裹着纯铁的马蹄踏碎了襄阳城衰弱的胸膛,骑手皆是一身纯黑铠甲,细密相连的鳞甲片片紧合,黑亮的兜鍪罩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情感的眼睛。盔上斜竖一支白翎,奔跑时,翎毛飞动,整齐如浪潮起伏。他们腰悬钢刀,那是用中原地区最精湛的百炼钢技术锻造而成,杀人之时封喉而亡,一丈长的乌金铁枪贴住鞍鞯,一杆杆向前直伸,仿佛张开的狼嘴里吐出的獠牙。 襄阳城的百姓都害怕地躲进了家里,隔着门缝瞧着那一支骇人的军队,仿佛是死神打开死亡牢门放出来的索命使者。所过之处,遍地尸骸,没有人能阻挡他们夺命的残忍。 这就是传说中的虎豹骑,那支在统一北方的历次战斗中横扫疆场的魔鬼骑兵,坐拥四州控弦百万的袁绍便败在虎豹骑的铁蹄下,一向以骑兵称雄天下的北方游牧民族也被虎豹骑追亡逐北三百里,这支骑兵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军队,仿佛一支嗜血的强弩,所过之地,尸横遍野。 可这支军队被派往了追击刘备的第一线,有懂战的襄阳人悄悄叹息,刘备也许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谁能阻挡虎豹骑的锋芒呢?只有天神吧。 高大的城墙耸立在藏青的天幕下,冷清的雾气在天空缭绕,那城墙刚直的线条也变得稀疏了,仿佛被水洇淡的墨痕。 一骑快马从城中飞奔而出,不断扬起的马鞭狠狠甩下,打得那坐骑发足狂奔,踏得黄尘滚滚而起。 他赶路甚是着急,一头一脸满是汗水,也想不去揩一揩,双眼不断被流淌的汗水遮住,四起的冷漠风烟刺面生痛,可这一切都缓解不了他焦急的心情,反而增添了更大的忧虑。 正赶得心急火燎,却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迎面奔来,个个肩挑背扛,满目疲倦凄怆,瞧那匆匆行色似是逃难的百姓。 “各位父老!”他猛一勒马,大声问道,“你们可是来自北岸?” 一个长者喘了口气:“正是!” 那人又问:“莫非曹军已尽数攻克沔水北岸?” 长者抹了一把泪:“可不是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在沔水边找到一条船,逃到夏口来,还有好多人挤在北岸,那情景多惨啊……” 那人大声惋叹:“老人家,你可知道刘备将军现在哪里?” 长者停止了抽噎:“这个我就不知了,我不是樊城人,没跟他一路逃呢!” “听说在当阳!”有个年轻后生插嘴说。 “果真?” 年轻后生道:“我是听我一个远房兄弟说的,他是樊城人,跟着刘将军逃难。半个时辰前我遇着他,他说,他们逃到当阳,被曹军追上,一路杀戮,尸横遍野,唉,可是惨啊,他侥幸逃出一条命来,现在奔樊口去了。”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可那人已扬鞭赶马,箭一样冲了出去,只留下久久没有坠落的尘土。 第十二章 兵败当阳,诸葛亮死里逃生 晚霞如鲜血,昏暗的天渐渐下沉,尖利的冷风从皮肤上一刮而过,似乎要揭下人的一张皮。 兼程赶路,行路的人已是疲惫到了极点,道上停了步子休息喘气的人越来越多,哪管道路肮脏,黄尘裹体,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倒在路边,惨白了脸而提不起一点力气再动动脚,仿佛要将自己埋在这无根无依的天地间。 拥在风尘满面、一身倦累的难民中,乘马而行的诸葛亮紧紧地锁着眉头,他们的行进速度太慢了,一日才不过二十里。而他清楚地知道,曹操为了擒获刘备,一定会遣将千里追袭,如果继续迟缓前行,说不定哪个时刻,曹操大军就会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大家加把劲!”张飞策马在人群中来回奔跑,挥舞手臂不停地给难民鼓励,可累得面色惨淡的难民们全都恹恹的,勉强能走的几乎是四肢着地,慢慢地爬行。 “主公,太慢了。”诸葛亮实在忍不住,转首对刘备说。 刘备也很无奈:“百姓疲累太甚,强而行之也无济于事。” “亮担心,”诸葛亮忧心忡忡地说,“在云长还没和我们会合之前,曹军便来了!” 刘备一叹:“我也担心,但也许没有那么快吧……”他其实也不能确定,自衣带血诏,他就和曹操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怨,数次几死于曹操之手,若不是他命大,这世上早就没有刘玄德了。曹操恨他,正如他恨曹操,仇人之间还会有仁慈么? 诸葛亮满脸愁容地回过头,峭寒的风从地平线的尽头旋转而起,大片灰色的云团被夕阳染了瑰丽颜色,一行飞鸟衔着流逝的霞光振翅远去。 天地一派夕阳西下的平静。 蒙蒙夜雾犹如歌谣缓缓地将他们包围,诸葛亮莫名地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听见细细的声音从某个地方悄悄发出,仿佛是瓶口泄漏的流沙,当他凝神细听,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嗡嗡地灌入耳中。 “不好!”他神色大变。 “怎么?”刘备见他面色悚然,心里竟是一跳。 脉脉余晖缓缓流向天边,而在夕阳最后的光照里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流动线条,地面开始逐渐加强的颤抖,呼啸的声音犹如排山倒海,仿佛江河倒涌,天地为之色变! “是曹军虎豹骑!”诸葛亮的声音微带着颤抖。 刘备一扣剑柄,他又紧张又烦躁地叹道:“太快了!” 黑色浪潮越来越近,锃亮的铠甲在奔跑中铿铿作响,头盔上的白羽簌簌抖动,这支骑兵星夜兼程,弃辎重,上轻装,一日一夜急追不已,终于在当阳追上刘备! “曹军,是曹军!”起初有些呆愣的老百姓反应过来,不管有力气还是没力气的,都尖叫着四散逃奔。 一声嘹亮的清哨高遏行云,本把头颅低低压在马腹的骑兵霎时都抬起身体,右手整齐地一挥,无数片刀光刺穿了昏暗的天空! “活捉刘备!”异口同声的呐喊震耳欲聋,随着黑色狂潮的逼近,那口号也越发响亮,在耳边鼓鼓撞击。 不知是谁第一个落刀,但见鲜血飞溅,被砍烂的半边身体滚向了路边。 人群中似被扔了一颗炮仗,炸得他们疯狂逃离,可哪里躲得过战马的速度,才跑出去三四步,便被锋利的钢刀削掉了脑袋。 更多的人被砍倒,旷野上的尸骸多了起来,且都不是完整的,这里一颗脑袋,那里一只手臂,左边两条大腿,右边一截肠子。 骑兵仿佛把这里当作了屠宰场,见个人就挥刀砍下,百姓混在军队中,他们也分不清谁是士兵,谁是老百姓,还道是乔装的军队。 刘军近一万人早就被几万百姓拆得四分五裂,此刻首尾不能相顾,阵形也排不起,一队队慌慌张张地冲上来,都被骑兵的锋利冲击逼得退后。 四边的难民纷至沓来,骑兵四面横扫,由于难民太多,骑兵的阵形根本派不上用场,加上杀得兴起,哪管什么兵法阵法,只顾横冲直撞。 刘备被惊慌的人群挤得前后不进,他费力地拔出长剑,还不曾来得及去看诸葛亮,便有一乘轻骑驰骋,马上骑兵大约认出了刘备,钢刀一挥,当头就劈砍下去! 根本无暇思考,刘备用力举起长剑迎上锋芒,“当!”兵刃相接,迸得火星子乱飞,那骑兵或是想捉活口,没有下狠招,倒被刘备的回击拼得骨骼发颤。 两人都缓了缓手,刘备深深呼了一口气,那虎豹骑却不容他多想,一手挥剑,一手挺枪,双兵齐下,如合拢的死亡拱门劈向刘备的头顶。刘备向后一仰,的卢马受了惊吓,马头一昂,马身像滑梯般向下急速倾斜,他竟从马上直摔了下去。 幸而这一摔,那骑兵的长矛收不住势头,竟直插入地里,因力量太猛,片刻间却是拔不出来。 骑兵索性弃了长枪,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对准刘备的脑门威胁性地压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刘备拼了全身之力,身子向后一仰,双手持剑狠狠扎中马腹!顿时一股浓稠的鲜血涌出,战马哀嚎着软了下去,那骑兵未曾提防,头朝前摔了个四仰八叉,沉重的兜鍪滚出去很远一截,刘备趁机急趋上前,一剑刺穿那人的后脖颈。 待他抽剑之时,“当啷!”那长剑却断成了两截,原来是用力过猛,剑身竟承受不起拼刺力量。 他不得已丢掉剑柄,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左右看了看,四围的尸骸堆得越来越多,无数片刀光在天空交错拼刺,凄厉的惨叫声与沉闷的喷血声碰撞在一起,搅乱了这傍晚的世界。 一骑如闪电飞奔,张飞在马上狂呼:“大哥!” 三个骑兵迎面急冲,张飞横矛一扫,长矛刺中了一个骑兵的咽喉,将他从马背上挑了起来,那骑兵在空中垂死挣扎,双手双脚一阵乱蹬。 张飞瞪着铜铃眼,怒声大喝道:“我操你曹家十八代祖宗!”他奋力一送手,长矛带着那骑兵裹卷起呼啸的劲风,把其余两个骑兵撞翻下马,矛尖一抽,扎烂了他们的脖子。 他手持长矛,一把扯过的卢马的缰绳:“大哥,快上马!” 刘备接过缰绳,他翻身上马,忽然,一个骇人的念头闪入心底:“孔明呢?”他全身都发抖了,入目之处,皆是杂乱的影子,望来望去却找不到那抹白衣羽扇的熟悉身影,他对着四野的杀戮抛出一声焦躁的吼叫:“孔明!” “孔明!” 那声呼唤急促地飞出去,却被虎豹骑杀戮的呐喊挡了回来,落在一摊还在汩汩流淌的血泊里。 井底有淡淡的黄烟升起来,宛若一缕依依的魂,赵云跪在井边,怔怔的半晌没有动,被黑尘污了的脸上有两行晶莹的泪水,却凝固成两道伤痕。他像是失了魂,许久没有意识,直到怀里的孩子咳嗽着哭出了声音。 他仿佛惊醒,一只手拍了拍婴孩:“公子不哭,公子不哭。” 孩子方才一岁多,裹在厚厚的襁褓中,小手小腿蹭蹬着,嘴里呜噜呜噜,嗷嗷地哭一声,哟哟地哼一声。 赵云叹了口气,他掀起膝裙把孩子裹在胸口,扯下腰带紧紧地拴住,系了一个死结,这才从地上拿起长枪,掂了掂。 “公子,赵叔带你去见主公。” 身后马蹄声碎,一队百人虎豹骑风卷残云般冲荡而来,钢刀已杀得豁了口,刀刃上的血一滴滴飞出去,甩成无数瓣。 他一跃上马,身后一声巨响,一面土墙轰然坍塌,黄尘荡起来,墙砖墙灰覆在那口井上,尘埃漂浮着,久久没有消散。 “来吧!”他高举长枪,死死地咬着双颊,仿佛烈风般冲了过去。 仿佛一滴水滴入一池湖,赵云匹马冲锋,直贯入虎豹骑的三三三阵形里,虎豹骑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一手护卫胸口的孩子,一手将长枪平挥出去,枪尖刮过数不清的胸铠,一连串的火星子难听地跳蹦起来,铠甲却只是裂开一条细细的缝,并没有威胁生命的杀伤力。 赵云知道了,虎豹骑全身都罩着锻炼精粹的铁甲,普通兵刃根本无法刺穿,唯一的办法是一剑封喉! 上百柄钢刀举起来,犹如架在头顶的死亡乌云,赵云将枪杆往前一送,身子猛地后仰,长枪向上狠狠一格,便似那擎天之柱顶起了轰塌的一片天空。 他怒吼一声:“开!” 那种绝地逢生的可怕力量不可阻挡,无数把钢刀震飞出去,刀光咻咻舞转,劈着骑兵的头顶向后砍下,直栽在马尾边上。 变故忽起之际,赵云将枪杆蓦地一缩,长枪出刺的前端陡然变短,他微立起身体,枪尖像横切表皮的砍刀,整齐地沿着一条线毫不犹豫地划过,顷刻,十来个骑兵捂着咽喉倒下马背,血和甩出去的兜鍪一起飞向天空,而后兜鍪滚落在地,血却还在往上冲。 是真正绝杀的一剑封喉! 威震北方的虎豹骑从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对手,他们擅长对付上万人以上的军阵,对付单枪匹马的孤胆英雄却略感棘手。这个人身上有蔑视百万雄师的骄傲,他挥起长枪,仿佛天地都将为之臣服。 都说刘备手下有数个万人敌将军,虎豹骑原来不知道什么叫万人敌,以为那是夸张的吹嘘,可今天在赵云身上,那种神话般的赞语却当真在眼前演绎了一遍。 怀里的孩子被血腥味儿刺激了,拼着力气号啕大哭,小手抓着赵云的胸铠,想要从捆得太紧的包袱里挣扎出来。 不能再耽搁了! 赵云决定冒一次险。如果成功,他将获得彪炳史册的战神之名;如果失败,他和怀里的孩子都将在此时此刻成为敌人马蹄下的冤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从后往前一抡,长枪如掣风的惊电飞掷出去,而后他从马背上腾升而起,整个人脱离了马鞍,双足还狠狠地一蹬马背,借着蹬踏的力量,身体更向前送了一截。 这个人一定疯了,他这是在自杀! 所有的虎豹骑骑兵看见赵云掷枪离马,都以为他是想以命相搏,死出个轰轰烈烈的悲壮。被虎豹骑围攻,他敢丢兵器弃战马,这不是自杀是什么?虽然勇敢,却很愚蠢。 瞬息的犹豫。 仅仅是瞬息,那长枪贯穿了包围圈最末端的一个骑兵的咽喉,他徒劳地想要拔掉喉部的枪头,却只是喷着血翻倒下马,连一丝的声音也发不出。离马的赵云用力在空中跨了两步,他拔出佩剑,剑身斜劈下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身沉重鳞甲的骑兵栽下马,倒地时,甲胄哗啦啦响成一片。 又是一剑封喉! 赵云却已跨上了末端骑兵的战马,他轻易地拔出插在骑兵咽喉的长枪,一枪用力刺在马尾上,战马受痛,顿时发了狠,驮着新主人疯了般奔腾远去。 虎豹骑都惊得目瞪口呆,片刻的惊骇和犹豫,终于有人喊了一声:“追!” 回过神来的虎豹骑拍马紧催,对于战无不胜的虎豹骑来说,失败是莫大的耻辱,何况是败给一个人,唯一扭转失败的办法只有杀死他。 追击的马蹄声如索命的亡魂,追着赵云一路狂奔。 曹纯一脚踢开被砍成半截的尸体,厚底的革靴淌着黏稠的血,抬一抬脚,鞋底便拉起一线血丝,他厌烦地啧了一声。 呜咽的哭声却掩过了他的不耐烦,那是一群被捉住的百姓,老少男女皆有,偶夹着三四个士兵,却已是刀枪横陈,伤重不能动弹。两个虎豹骑士兵冲入人群,把受伤的刘军士兵拖出来,抬起脚踩在后背上,抡起刀一劈,几颗头颅滚瓜落地,那血“噗”地喷得遍地开花,百姓们都吓得失声尖呼,有的哭,有的捂眼,有的竟自晕厥。 “这其中有刘备的妻小么?”曹纯扬起马鞭,挥向那群哆嗦成一团的百姓。 旁边一个骑兵屯长说:“应该有。” 曹纯啐了他一口:“什么是应该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是废话!” 屯长战战兢兢地说:“将军,这拨人原是从赵云麾下逃出来的,赵云护送刘备家小,故而属下以为应该有。” 曹纯忽而后悔了:“啊呀!”他惋惜地盯着那几颗热乎乎的士兵头颅,“可惜不该杀了,若能先问一问也好。” 他用力揉了揉马鞭,蓦地眼睛一亮,踏步走向那群百姓,森然道:“问你们一句话,若答对了,我放你们回家,若答错了,”他扬起马鞭,狠狠地劈下,嘴角一吊,“瞧见方才那几个士兵么?” 一片揣着恐惧的抽泣之声。 曹纯冷冰冰地说:“谁是刘备的家小?” 没人回答,却只是悲悲戚戚的落泪声,仿佛被死死压着的一波浪头。 曹纯冷笑:“不说是么,那我便挨个杀!” 哭声放大了,那哭声里有对良心的拷问,有对性命的担忧,有对敌人的愤恨,一颗颗头颅垂下去,看见的却是别人的头颅,染血的头颅。 “不是刘备家小的往后退!”曹纯啪啪地甩着马鞭。 细小的骚动,伴着声气下咽的哭泣,有人把头低低摁下,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的人退后,每一张向后退却的脸都藏在阴影里,仿佛那种退却让他们不敢见天日。原先挤满人的地方走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少女,以及一个环着她们的老妇。 曹纯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果然藏着刘备家小!”他扬起手,张狂地呼喝道,“来啊,抓起来!” 两个虎豹骑士兵甩着胳膊冲了过去,一人去攥两个少女,一人却去捉老妇。 “放开!”稍大的少女一巴掌甩在虎豹骑士兵的脸上,她便是刘备的长女如壬,?99lib.正死命地护住妹妹如辰,“别碰我们!” “哟呵!小姑娘狠着呢!”被扇了耳光的虎豹骑士兵反而涎脸一笑,吐了一口唾沫,搓着手便扭住了如壬的胳膊。 如壬又是打又是踢又是喊又是骂,到底是女孩儿力气弱,被壮硕如牛的骑兵狠拽进怀里,还在她脸上拧了一把,惹得围着看热闹的一众虎豹骑哄然大笑,淫笑着吹口哨弹手指。 如壬哪受过这般屈辱,双眸已含了悲酸的泪,那士兵得意忘形,竟一把扯下如壬的外衣,周围的虎豹骑士兵都像充了血,亢奋得拍巴掌拍屁股,纷纷怂恿道:“扒光她,扒光她!” 士兵果真叉开两手,如壬忽地转过身,在他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牙齿死了命地抠进肉里,直疼得他撒手不迭。 “臭娘们儿!”士兵暴怒,“老子今日不扒光你,我枉生人间!” 如壬也像被愤怒的力量激奋了,一头撞了过去,双手一拉,竟拔出了士兵的腰刀。 周围一派惊呼,那士兵惊得往后一退,虎豹骑士兵们都下意识地抽出了刀,仿佛一壁壁阴影般围了上来。 如壬费力地拖起刀,刀很沉,压得手肘往下坠,她无助地四处张望,在这充斥着血腥味儿的荒野上,除了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便是凄惶自保的平民,她找不到父亲的军队,看不到父亲奔驰救护的身影。 父亲,你在哪儿呢? 她绝望地在心底呼喊,刀真的很沉,她用尽力气举起来,想要和他们拼一拼,可她只有一个人,他们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仿佛遮蔽生命的死亡钳子,掐住了她最后的抗争努力。 她却慢慢转过了身,她对哭成泪人的如辰说:“阿妹,别忘了你父亲是谁。” 她仰起脸,两行冰冷的泪水攫着她清丽而苍白的脸,她咬着牙狠狠地将自己撞向那把锋利的钢刀,仿佛是丢向火炉的一块炭。 钢刀飞落下去,红得仿佛火焰般的血燃烧起来,她直直地向后倒去,她用那把夺来的腰刀斩断了自己的脖子。 “阿姐!”如辰疯了一般扑了过去,她拍着姐姐的胸口,又摇了摇她的手臂,却像是在摇一截枯萎的木头,唤不起一丝生气。如壬只是偏着头,被血染满的眼睛里有最后的一点光在跳跃,那仿佛是一句再也说不出口的知心话,渐渐地湮灭在死寂中。 那老妇抱住已哭疯了的如辰,厉声骂道:“畜生,你们连孩子也不放过,畜生!” “老娘们儿,你是个什么东西!”那士兵骂骂咧咧,从地上捡起如辰自绝的腰刀,抖了抖刃上的血渍。 曹纯忽地喝止:“住手!”他推开那士兵,瞧着如壬的尸身,叹息了一声,“未尝想到刘备还有这般刚烈的女儿,倒让我好生佩服!”他看了看老妇,疑问道,“你是谁?” 老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也不肯说话,只管搂住如壬。 曹纯见老妇不说话,索性去问那群缩成了衰草的百姓:“这妇人是谁?” 很细的声音从人群的夹缝间飘出来:“她是徐庶的母亲。” 曹纯不由得笑起来:“好好,捉得徐庶的母亲和刘备的女儿,真是大功一件,统统带走!” 这一次,十来个虎豹骑拥上来,拖拽着徐母和如辰的手臂,像拔草似的将她们提溜而起,也不管她们如何打骂,一骨碌用麻绳扎紧了,扔去了马背上。 昏黄如老人浊泪的光芒从天空的缺口漏泄而下,扫开了一片潮湿的阴暗,高过膝的草丛仿佛被毒液浇灌,惊慌地战栗起来。 诸葛亮艰难地让自己坐起来,左臂却疼得抬不起,从手腕到手肘有一条很深的刀口,血不断地浸出来,大半条袖子染红了,他咬着牙挽起袖子,衣料粘着了伤口,轻轻一拉,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豆大的冷汗滚过他苍白的双颊。他猛地呼了一口气,举起右手解下髻上的葛巾,长长的头巾被他绕在手上,他再缠上伤口,绕了一圈又是一圈,仿佛自虐似的,狠狠地用着劲,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便一遍遍折磨着他,分裂着他,啃咬着他。 他终于放开了手,眼前已是一片晕黑,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仿佛从地狱门口转了一圈回来。他狠命地支撑起自己被疼痛击倒的意志力,努力抹开遮挡视线的黑影,他猛地看见那柄白羽扇躺在脚边,仿佛可怜兮兮的一张脸,他忽然笑了一声,在这性命攸关的危难之际,竟不忘记拿走一把扇子。 他捡起了羽扇,吹了吹,只吹掉些许灰尘,却吹不走羽毛上浸染的血。扇面上的八卦星宿图已经模糊了,曾经纤细的线条漫出了漶染的血痕,仿佛被拉出的交错伤口,抹也抹不平。 他凝视着扇子,想起他的妻子,那么深的疼从心底泛上来,张狂肆虐起来,在他的眼眸深处催发出酸涩的感觉。 早知道,当初无论有多忙碌也该送她离开,只因为一时的心存侥幸,竟酿成今日的大祸,此刻自己尚且不知身往何处,更寻不得她的踪影。她会在哪儿呢,会平安么,几万百姓在曹军虎豹骑的铁蹄下无处逃生,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不敢想了,身上打着寒战,他恶狠狠地把自己的软弱咬碎,脑子里扫去一切干扰心智的担忧,专注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几个脸上挂着花的士兵冲了过来:“军师!” “找到主公了么?”诸葛亮每说一个字便觉得耗尽了力气。 士兵喘息道:“适才我们遇着几个百姓,他们说看见主公奔往当阳桥去了。” 诸葛亮一下子站了起来:“走,立即赶往当阳桥!” 士兵们因见他受伤,便要过来扶他,诸葛亮推开了他们,他摇摇头:“不用,我走得动!”他撑起一口倔强的力气,捏紧了扇柄,冲在了最前面。 这一路上少见虎豹骑,多的是逃难的百姓,有的尚能走动,有的却倒在路中央奄奄一息,还有的已死去多时,只睁着窟窿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苍天。 诸葛亮叹息连连,却也无可奈何,他此刻满怀的心思便是找到刘备,倘若寻不得刘备,纵算他绝顶聪明,也不知前途何在,人生何往。 脚底忽地一绊,这拦阻的力量扯得他险些摔倒,他抬了抬腿,却仍是被那力量死死扣住,他又惊又急地低头一瞧,竟是呆住了。 扯住他的竟是一个孩子,正慢慢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面在尸骸上匍匐,一面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诸葛亮的衣服下摆。 “别拉着!”随从士兵喝道,几个人便要去掰开孩子的手。 诸葛亮对他们摆摆手,他轻轻提了一下衣裳,那孩子却像是溺水时抓住活命的浮木,另一只手也牵住了诸葛亮的衣角,一双血肉绽开的手用尽力气攥着诸葛亮,仿佛在攀折灰烬中残存的希望火焰。 “救、救命……”孩子苦巴巴地说。 诸葛亮怔怔地停住了,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他像是被某种深埋的情绪触动了。 孩子睁着流泪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诸葛亮,张着嘴翕动着。 出现在他泪眼里的是个白衣羽扇的先生,先生的白衣染了泥,皱皱的,还有一溜溜的血痕,先生沉静的脸上有很深的倦容,散发半弯在额头。可先生的目光很柔和,像早晨的阳光,温暖而动人。 “我、我娘死了,姐姐死了,弟弟死了,他们都死了……你能救救我么……”孩子呜咽着说,他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冒出这些话,只是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诸葛亮犹豫了,救下一个孤弱孩子不是不可以,可他此刻本也是亡命出奔,若是再带上一个累赘,倘若有紧急危难出现,又该如何安置他?可不救,良心却迈不过那残忍的槛。 有马蹄声滚滚扑来! 诸葛亮惊骇,在此困境遭遇虎豹骑,身边只有二十来个疲倦之兵,他一介书生,如何能抵挡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莫非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躲避了,诸葛亮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冲得他连退几步。 “孔明!”一个半带嘶哑半带激动的声音从马背上飞下来,一个人影不等马收蹄,仿佛捕着了猎物的苍鹰,风一般扑向了诸葛亮。 诸葛亮大惊,忽而又是大喜:“主公!” 刘备几乎要哭了,他握住诸葛亮的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以为是梦,还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刘备喋喋着,眼泪再也忍不住。 诸葛亮的一双手被他握得太紧,扯得伤口阵阵撕裂的疼痛,心里却是狂喜的:“主公无恙,亮甚是快慰。” 刘备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这一次的失败太惨烈了,他不仅像过去无数次失败一样,丢掉妻儿,失去领土和军队,还险些丢掉了他这一生最珍贵的朋友和良师。不,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那是一种力量,一种足够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力量。 “大哥,军师,赶快上马离开,曹军虎豹骑还在四面搜捕。”张飞策马上前,焦急地催促道。 刘备慌忙擦去眼泪:“我见到孔明狂喜过望,不禁忘记险情当前。”他挽住诸葛亮的胳膊,“走!”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泪眼盼望的少年,到底还是下了决心,“主公,带上他吧。” 刘备瞧了瞧,他并不犹豫:“带走!” 众人齐.99lib.t>齐上马,响亮地呼喝一声,向当阳桥方向拥尘而去。 火焰的光映照在半面坍塌的土墙上,墙砖东一拉、西一溜撒了满地。墙角躺着一个死人,肚子上中了一刀,半截肠子掉在大腿上,血淋淋的发出难闻的腥臭味,惹来一只饥饿的秃鹫,一口一口地啄食。 甘夫人扒在土墙上悄悄向外张望,远远地能听见隐约的惨烈喊叫声,猛见着墙根下脏腑洞穿的死人,吓得一骨碌缩了回去。 黄月英半躺在地上,她费力地抬起手:“夫人,有人么?”本想坐起来,可身体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钧重担,说句话都要耗费很多力气。 甘夫人烦闷地摇摇头:“没有……” 她们同乘一车,行到半路曹军杀来,殿后保护家小的赵云拼死护卫,却抵不住曹军势大,她们和赵云被狂潮似的骑兵冲散。不仅如此,连糜夫人和抱着阿斗的保姆也一发找不着了,只剩下她们两人相互搀扶着躲避刀锋,但一路仓皇,却分不清个东南西北,见前方有面土墙,实在疲累无计,只得躲了进来。 甘夫人想着阿斗不知生死,不禁呜咽着流了眼泪。 黄月英知道她的心事,劝道:“夫人毋伤怀,公子吉人天相,说不定已被赵将军救护了!” 甘夫人抹着眼泪:“但愿如此,可怜我们两个失散,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阿斗……” 黄月英微微叹息,眼望着满天乌云在天空翻滚,冷清清的风吹得浑身寒战,腹中隐隐地疼痛起来,她抚住肚子,想要控制住那钻心的痛,可疼痛仿佛和她作对一样,反而加重了痛感力量,刀搅般在肚子里来回折腾。 “夫人……”她虚弱地说。 “怎么了?”甘夫人见她满脸虚汗,心里发了慌。 黄月英喘着气说:“我、我要生了……” 甘夫人大惊,她连忙凑过来,愁苦地说:“可怎么得了,荒郊野岭,连个稳婆也没有!” “我也不想,可是,可是……”黄月英几乎要哭了,她在心里苦苦地念叨:小祖宗啊,你千不该万不该这个时候出来,这哪里是能降生的地方,四面刀兵未去,危机重重,如何就这样性急。 甘夫人祈求道:“忍忍……” 黄月英大口地呼吸着,疼痛让她全身颤抖:“对不起,真的不行……” 甘夫人叹气:“都是天意,罢了,我毕竟生过孩子,我为你接生!”她撩起外衣,咬牙撕下一大块衬裙,垫在黄月英身下。 她握住黄月英的手,鼓励道:“用点力气,别怕!” 黄月英深深呼吸一口,把所有力气朝着一个点凝聚,用一下力气,稍稍歇一会儿,再用力再歇,力量和疼痛在较着劲。有时这个占了上风,有时那个压住势头。 有隐隐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急切的马蹄声,难道曹兵找来了? 黄月英在疼痛中也自警觉:“有人、有人……”她半撑起身体,“夫人,有人来了,你快跑吧,别、别管我了!” 甘夫人凝了眉头:“什么话,你什么都别想,把孩子给我生下来!” 每个毛孔都在痛,黄月英觉得自己要死了,她只是机械地在用力,而身体仿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 “要出来了!”甘夫人提了声音。 马蹄声更近了,是曹军来了么,她们原来是在和死亡竞赛,一面催促着新生,一面抗拒着死亡。 甘夫人轻叫了一声,顷刻是孩子的啼哭声,那哭声微弱而苦涩,似乎在对苦难的世界发出卑微的控诉。 黄月英像水一样摊着,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甚至不能去看看孩子。 “是个女儿!”甘夫人用衬裙包住,慢慢地挪到黄月英身边。 黄月英无力地偏过头,她的女儿正蜷在一张白布里,像只没皮的小老鼠,脆弱得似乎一阵微风就能将她摧折,她皱着鼻子,撅着嘴巴,她一出生,呼吸到的空气竟是属于战场的血腥味。 “我的女儿……”黄月英没力气抱住女儿,眼泪簌簌滚落。 天上的浅灰云层压得低了,在没有星月的夜晚,微明的光从天空的一个角落洒落,那是苍天的眼泪么? 马蹄声在断墙外戛然而止,甘夫人紧紧搂住孩子,紧张地盯着那模糊的身影,是曹军么?别伤害刚出生的孩子,她才来到这个世上,不该夺走她的生命。 黄月英忽地来了力气,从地上“腾”地坐起,她伸出双臂,护在甘夫人和孩子身前,近乎悲怆地说:“放了我的孩子!” 天上漏下的微光照在那人脸上,他前倾身体,一手扶住残垣,眼里露出了又惊又喜又哀的神色。 黄月英认出来了,她百感交集地喊道:“元直!” 徐庶跳过断墙:“你们怎么在这里!” 甘夫人大松了一口气:“我们和赵将军走散,无处可躲,便藏在此处,没料想妹子居然产子……”她轻轻蹲前一步,抱着孩子给徐庶看。 徐庶又喜又悲:“是女儿还是儿子?” “女儿!”甘夫人说。 “女儿好,孔明就该有个女儿!”徐庶兴奋地笑道,想起黄月英战场生子,不禁感慨万千,又伤感地闪出泪光。 紧张一去,那维护女儿的坚强坍塌了,黄月英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衰弱得再也不可能说一句话。 “妹子!”甘夫人急呼。 黄月英对她含笑摇头,可因为太虚弱,连摇头也是很慢。 “我带你们走吧!”徐庶不假思索地说。 他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背起黄月英,甘夫人抱着孩子,他将二人扶上马,一拉缰绳,牵着马朝前急急而去。 “元直如何会来这里?”甘夫人问。 徐庶低低地说:“我来找我娘……算了……”他沉郁地摆摆手,宁愿不要说,说了反而提醒了他的伤痛。 甘夫人模模糊糊地懂了,徐庶的母亲也失散于乱军中,他为子纯孝,因此不避刀锋折回寻母,却路遇她们两个,反而舍母救人。她甚是感动,本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怕勾起他的伤心,只得怀了满腹心事闷声赶路。 夜色沉沉,四野都是血肉模糊的尸骸,血染红了旷野衰草,脚踏地面,鞋底常常被血粘住。 夜并不平静,空中是老鸹的凄惨鸣叫,地面是忽起忽落的兵戈杀伐声,有时候颠踬得厉害,却原来是踏在死人的身体上。 夜空下的大地像座巨大的坟墓,残破的躯体撒了一地,很多人都死不瞑目地瞪着无情的苍天。一股股尸体的恶臭在空气里揉来揉去,憋闷得让你连害怕都成了种习惯,接着便麻木了。 暗淡天光零星洒下,他们趁着晦暗光芒焦急赶路,路上常有茫然逃奔的难民,也能让他们吃上一惊。这么惊惶地走了许久,直到天边微微发亮,既没九九藏书遇上曹军,也没遇上刘军。 有杂沓马蹄声擦着地面飞奔,声音急促杂乱,奔腾若从山涧落下的激流,将千岩巨石击了粉碎。 “是曹兵?”甘夫人紧张地问。 徐庶沉了一口气,手提长剑拦在马前,他不回头,而声音却沉定有力:“夫人,你们先行!”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光芒从天幕后慢慢渗透,一缕冷风乍起,将那遮挡阳光的云层吹散了。 一骑临近,却像是刚从血里出浴,手中一杆银枪上也是血痕斑驳,怀里鼓鼓地似乎揣了个包袱,一面奔驰一面朝怀里的包袱看。 “是赵将军!”徐庶大喜,挥手大声呼道,“赵将军!” 赵云抬起鲜血淋淋的脸:“呀,元直!夫人!”他来不及下马,捧着怀里的包袱高声道,“夫人,公子在这里!” 甘夫人愣了一下,直到赵云奔得近了,她才慢慢地意识过来,无数的感受仿佛阵风涤荡心胸,陡地哭了出来:“阿斗,阿斗……” 众人都自百感交集,却听得身后铁蹄杂沓,一线黑尘压着地平线滚滚而来,赵云忙道:“快走快走,有追兵!” 徐庶顾不得了,他猛地一拍马尾,驮着甘夫人和黄月英的坐骑泼风般疾驰奔走。赵云从马上伸出一只手,徐庶拉着他的手腕,纵身跳上马背,刹那间,四人两骑拥尘狂奔,身后是影子般穷追不舍的虎豹骑。 追兵的马蹄声声如索命的呼喝,扯住凄厉的烈风从耳际一掠而过,回头间,却是尘埃如幕,蹄声如雷,那穷追之心是燎原之火,不可遏止。避刀兵的四个成年人,两个为弱女子,另外两人早已疲惫至极,便是擅与万军作战的赵云也是数战疲敝,血染征袍,倘若再来一场恶战,只恐便为敌人刀下之鬼。 “有救了!”赵云忽地高呼。 前方一桥横陈,桥上有一人一马,却原来是张飞。因对方正在奔跑中,看不清来人面孔,他催马上前,一面疑惑地打量,一面持矛准备一战。 “翼德!”赵云拼尽力气呼喊。 张飞惊喜过望,他正待要叙话,却见两骑之后是追尘而至的虎豹骑,倒吸了一口冷气,迅速地让过一条路,不遑多说:“快过桥,大哥在桥后!” 两骑越过张飞,鼓起最后那点奋争的力量,催着马踏桥梁,犹如两道闪电没入了桥后的茂密丛林间。 浩浩荡荡的虎豹骑如狂躁的浪潮,奔涌到当阳桥前,却似被壁立千仞的苍岩阻挡,戛然止住了势头。 当阳桥头立着一人一马,刚冷的阳光在他头顶散成了生出锋芒的花朵,影子从身后倒涌而出,犹如一把利剑,毫不畏惧地插入了虎豹骑的阵列里。 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长矛向前一伸,目光中是睥睨天下的骄傲。 虎豹骑都勒住了马蹄,拿不准这人意欲何为,以一人之力妄图阻挡骑兵锋芒,他是太自负,还是太愚蠢呢?或者是为布疑兵,瞧那桥后的丛林间烟霭茫茫,尘埃扬扬,便是伏兵也未可知。 “吾乃张翼德,可来共决死战!”张飞厉声吼道。 这一声呼喝犹如云天上抛下的一击惊雷,炸出个骇人的巨坑,身经百战的战马也瑟瑟地往后缩了一步。 张飞策马又逼近一步,他吊起嘴角,恶狠狠地喊道:“我乃张翼德,谁敢共决死战!” 无人敢近,无人敢挺枪决斗。 张飞轻蔑地骂了一声:“废物!”他竟然策马倒转,踏踏地奔过了当阳桥。 虎豹骑望着那一骑绝尘的张扬,始终没有个人敢追出去,许多年因为征伐太多而深藏的恐惧此刻被张飞的一声怒吼撩拨出来,像潜伏的瘟疫,久久不肯痊愈。 仿佛过了很久,当阳桥上恍惚还飘荡着那一声惊世骇俗的怒吼,在苍白的天空镌刻下深深的印记。 第十三章 危难之际,迎来江东使者鲁肃 惨淡的日光下,风里荡来浓烈的血腥味,浑浊的烟霭在周遭缭绕,迷离了一双双凄惶的目光。 这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秋阳在地面扭曲了斑驳树影,不远处,沔水的波涛声犹如金钲鸣响,飒飒江风吹拂着满天云霞向天边急速涌动。 刘备倚着战马而坐,的卢马累得吃草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来回甩着尾巴,四只蹄子缩成一团,趴着竟像一条狗。 刘备默默地捏着一根青玉簪子,那簪子头上的玛瑙缺了一个角,簪上点满了血迹,握在手里,沉沉的,仿佛是一段血泊往事。 这簪子是十年前他送给糜夫人的,那时他刚被吕布撵出徐州,困窘无归,财力菲薄,只买来一根青玉簪子。糜夫人却甚是喜欢,常珍藏在身边,总也舍不得戴。 十年颠沛流离,糜夫人跟随他东奔西跑,辗转迁徙,如今思来,他竟从来没有认真送过什么好东西给糜夫人。他刘备半生颠沛,无根无依,身边的女人也得不了一日安乐,别说是荣华加身,做个品级夫人,就是享享小康之家的和睦也竟成虚妄。 簪子是赵云带回给他的,当他第一眼看见青玉簪时,他就知道糜夫人不会回来了,耳边听着赵云悲戚地哭诉糜夫人怀抱阿斗东躲西藏,奈何身受创伤,行动不便。当时情况危急,四面曹军纷至沓来,糜夫人却不肯跟他上马,只把阿斗和簪子交给赵云,便决然投井了。 刘备听完没哭,倒是甘夫人哭成了个泪人,他握着簪子默默地走远了,那身后的凄然哭声随风吹荡,在耳际不停止地徘徊,他还是没有哭。 他知道的,糜夫人不会回来了,那个相伴了他十年的女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青玉簪在手里慢慢变得温热,那盈盈闪烁的玛瑙上仿佛还余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他还记得,新婚之夜,当他拔去簪子,那一头披在肩上的乌黑长发,仿佛是一片出岫的青云,屋里的花烛爆了,暖暖的光芒映着她柔情如梦的微笑。 他握紧了簪子,终于,眼泪再也不能忍耐地滚落。 世间悲欢,原来都是如此迅速地转换,夕阳落山的时候,他还能为妻子拔簪,太阳升起时,死亡就将他们隔绝了。 有人在他身边慢慢蹲下,轻软得似乎悄悄生长在荒野中的一束花。 他没有看那人,心里却清楚来的是谁,他流着眼泪,却沉静地说:“没事,哭一下就好了。” 没有劝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似乎他不过是偶然的风,比风还要安静,让你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刘备哽咽着擦擦眼泪:“别耗在这里陪我了,你去看看你女儿吧!” “她们都还好!”诸葛亮轻轻地擦拭羽扇,扇面上沾满了血和泥土。 刘备慢慢地抑制住那悲慨的情绪:“好了,没事了。”他擦干眼泪,问道,“云长有消息没有?” 诸葛亮说:“水军斥候刚传来急信,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云长便到,我们乘船奔赴夏口,江陵重地,曹操势在必得,我们只有放弃!” 刘备扶着马站了起来:“不啰唆了,轻装上路,去江边等云长!”他瞅了一眼诸葛亮的左臂,“你的伤怎样?” 诸葛亮轻松地说:“无妨,皮外伤。” 刘备自嘲地笑了一声:“刘玄德半生屡战屡败,孔明才与我认识一年有余,便历经如此惨败,可知刘玄德为常败将军也!” 诸葛亮鼓励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楚汉之争,高祖屡败于项羽,妻子不保,父母无靠,东西不定,狼狈失所,却终有垓下之胜,奠定汉家天下。世间从没有不可逆转的胜败,贵在坚持而已。” 刘备怅然叹道:“亦不知刘玄德之垓下当在何年何月,又在何地何处?” “主公!”远远地有人急声呼唤。 来的竟然是孙乾,满脸血污,从肩到鞋子全是脏兮兮的黑灰,袍子上撕裂了三四个大洞,走一走,甩得碎布来回摇摆,好像全身插满了草。 “公祐!”刘备又惊又喜,激动地握住孙乾的一双手。 孙乾百感交集,眼底霎时涌泪:“未想还能逃出生天,得与主公谋面!”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刘备也自感慨:“苍天可怜,你我数年历经艰难,总能化险为夷,乃天不绝我!” 孙乾呜呜咽咽地收了泪,又忙道:“主公,我在赶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人,他说要见主公!” “是谁?” 孙乾扯着袖子揩着一脸的汗和泪:“因一路紧急,也没来得及详谈,他只说姓鲁,从江东而来,有急事须立刻面见主公!” “江东?”刘备一愣,身边的诸葛亮却喜道:“定是孙权派来的使者!”他忙对刘备说,“主公,这是天赐良机,此人一定要见!” “何谓天赐良机?” “曹操来势汹汹,我们如今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孙权遣使前来,定是有联盟之意,若能联合江东,何忧破曹!”诸葛亮说得很肯定。 刘备细想着诸葛亮的话:“他现在何处,带他来见我!” 孙乾利落地答应一声,提起破得不成样子的袍子,也不管兼程赶路辛劳,却仍豁出去十二分的耐力奔跑。 只不过片刻时间,孙乾已经折转奔来,后面果然紧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多岁,容长脸上一团温和,因连日赶路,满身尘土,发带松松地歪在一边,散发在疾走中乱纷纷地扑在肩上,手里还紧紧地拽着马鞭,似乎仍在下意识里有策马飞奔的念头。 “刘将军!”那人深深一拜,抬头时,露出那水一般明净的目光。 刘备不知他姓名,礼貌地拱手回礼:“先生何人?” 那人稳稳站定了步子,郑重地说:“在下江东鲁肃!” 刘备讶然:“莫非是临淮鲁子敬?” “蒙将军记得,正是在下!”他说话不温不火,笑意匆匆划过眼睑。 刘备大为感叹,鲁肃为江东孙权重臣,雅亮壮节,曾经为助朋友周瑜,倾其家业一半不吝相赠,赢得江南一派称誉。而这样一个江东英秀人物竟然甘冒烽火,驰骋千里,于万难险境中谋面于己,毫不惜其安危。虽未详知来意,他已是大起敬意,敛容道:“先生千里见我,有何雅言指教?” 鲁肃平和宁静地说:“将军身陷险难,肃斗胆问一句,将军欲往何处暂避曹军锋芒?” “暂去夏口。” “肃闻说曹操已尽得荆州北岸,正星夜驰骋江陵,俟后必定饮马长江,驱军南下,将军有何谋算?”鲁肃声音清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却并不用力。 真是问住了刘备,他其实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只好含糊混沌地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附之。” 鲁肃未置可否,却道:“将军能否听肃进一言?” “先生但言无妨!” 鲁肃微躬了身体,声音不疾不徐:“肃窃以为将军依附吴巨不甚妥,苍梧偏远弱小,财不可支社稷,兵不能当叛乱,或者经年将为人所并,将军何故委肉而当虎蹊哉?” 刘备已慢慢领会出鲁肃话里的意思,他并不着急流露,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依先生之意,我该依何处?” 鲁肃徐徐地说:“将军可曾想过江东?” 刘备心头陡起一阵喜悦,扭头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他拱手一请:“先生请详言,我洗耳恭听!” 鲁肃抬起头,手中的马鞭轻轻挥下:“江东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今已据有六郡,兵精粮足,足以立事。肃窃为将军计,莫若遣心腹往结之,以共济大事!” 刘备身子微震,到底拿捏住了矜持:“谢先生良策,容我三思之!” 鲁肃并不着急要刘备应诺,他知道自己造访的目的实际已经达到了,对于穷途末路的刘备来说,还有什么支持比江东六郡更能让他动心?他放下一颗心,这才悄悄牵着衣袖擦汗,余光却瞥见刘备身边白衣羽扇的年轻人。 他放了手,慌忙行了一礼:“这位是诸葛孔藏书网明么?” “正是!”诸葛亮回礼。 鲁肃喜上眉梢:“果是子瑜之弟,我是子瑜朋友,多次听他言及你,今日幸而得见,不胜心悦!” “原来是家兄朋友,失敬!”诸葛亮语带温和,虽然一身战场气息,白衣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污泥,仍不失那内敛持重的风度。 哗啦啦的风声涌动,有士兵的喧哗声迅疾擦过耳际:“关将军到了!” 刘备煞是兴奋,略整衣衫,将撕烂的披风撩在背后,用力一拍战马,的卢伸出四足,腾地弹跳而起。 他恳挚地对鲁肃说:“先生可愿与我同赴夏口,我尚要向先生咨诹疑虑!” 鲁肃扬声笑道:“求之不得!” 刘备大感振奋,扯住战马缰绳,一手握住鲁肃,大踏步地向江边走去。 大江东去,浩荡江水从遥远的千峰云层中汹涌而出,犹如白马素车驰骋奔腾,一轮旭日浮在江上,浪潮一涌,那太阳也似不胜江涛勇力,便要被波涛吞噬。 江岸上拥挤着嘈杂的人群,喧嚣的喊声很快被涛声淹没,十几艘高桅战舰破浪冲锋,一会儿便抵岸而止,激得浪花分流而涌,立时,挺立战舰上的水兵转动粗大的盘绞绳索,将无数艘小舟一一放下。那小舟刚一落入水面,早就拥在岸边的人群争先恐后地跳上船头,爬的爬,跑的跑,包袱行囊也不要了,全扔在岸边,被涌上的潮水卷了远去。 关羽在战舰船头望着这疯狂的景象,不由得连连叹息,举目瞧见刘备迤逦而来,挥手大叫道:“大哥!” 早有水兵在船头搭上一块舢板,他急忙忙地跑下舢板,蹚着漫过脚踝的水迎了过去。 诸葛亮跟在刘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河沙,沙砾渗入了鞋里,扎着皮肤,而他却似乎毫无知觉,放眼望去,满目晃动着不顾一切狂奔上船的人影。这些难民有的是从樊城就跟随而来,有的是半道上归附的,本有几万之众,在当阳时被曹军骑兵冲散,如今剩下的已不过千人,其余的不是死于曹军铁蹄之下,就是失散无踪。 蜂拥如潮的人群背后炸开了一声凄厉的号叫:“曹军来了!” 诸葛亮惊骇地回过头,漫天的尘埃犹如一只巨大的黑手,从天边抹向江天云色间,嗜杀的呼喊冲入耳底,那是曹军绵绵无休的生死追击,势必要将刘备最后的力量歼杀在沔水北岸。 “鲁先生,快随我走!”刘备攥着鲁肃的手腕,风尘扑浪般飞跑上大船。 关羽见追兵逼近,百姓仍在吵吵嚷嚷地爬船,尚有一半挤在岸边,他不禁着急得又是吼又是跳:“快跑!” 虎豹骑已奔到了岸边,腰刀一挥,数截残肢飞上天幕,腥臭的鲜血下雨般洋洋洒洒,染红了偌大的一片浅滩。 “放箭!” “开船!” 两声命令同时发出! 虎豹骑的战马踩着横陈江畔的尸体,从臂鞲里拉出一支强弩,齐整整地对准天空用力一弹,箭在天空拉出一条完美而可怕的弧线,噼里啪啦穿透了船板,有正在爬船的士兵和百姓被弓箭射穿了脊梁骨,惨叫一声栽入江里。 第二波飞箭从天空坠落,成片的箭格外耀眼,像是坠落凡尘的陨石,待得落至眼前才发觉是火箭,箭“嘣嘣嘣嘣”地弹在船身上,火便连成了势,宛若愤怒的情绪,呼啸着、怒骂着,迅速将一艘船埋入肆虐的火焰中。 “开船!”又一声呼喝。 什么都顾不得了,船锚从水底迅速拉起,粗大的长杆用力对着江岸一抵,对冲的力量把船推入了江中。旋即,布帆高张,大小船只蹙踏浪花,向东快速划去。 能上船的只有一半,还有一半挤在岸边,不是被浪冲走,便是葬身火海,或者被曹军刀锋削掉脑袋。每艘船沿还吊着人,大船是人悬在空中,像挂面似的甩来甩去,小舟则是抱着船沿,脚底下蹬着水,有的体力不支,船至江心时不慎松手滚入浪间。 岸上的虎豹骑还在射箭,一排排羽箭铺天盖地,有的船着了几支火箭,忙得一船人赶快扑火。再看那江畔,两艘大船和十来艘小舟被烈火焚烧,木板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的火人惨号着滚出船,没跑多远便伏地没了声气。 数十艘船顺江而行,大的为三桅,小的却只一风帆,大小船上皆挤满了人,有甲胄不整的士兵,也有逃出一命的难民,彼此摩肩擦踵,也顾不得拥挤,只要有个空隙便插下一人。 刘备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见着江岸的血红之火,沿江大小船只人头攒动,哭喊声响彻一江,抱歉地对鲁肃说:“鲁先生,刘备大败,累你受惊,对不住了。” 鲁肃不介意地摇摇头:“将军言重了,肃虽有此一险,却见得将军仁德之风,兵败奔北,仍不忘携百姓而归,肃不胜钦佩之至!” 刘备感慨一叹:“鲁先生于危难之际,舍命而从,刘备好不感动!”危险渐去,刘备也不想天长地久地拖沓下去,打算打开话匣子,因说道,“适才先生劝刘备与讨虏将军结交,却不知先生所来是奉讨虏将军之令,还是自行来荆州?” 鲁肃平和地说:“肃本奉我家主公之命,听闻刘镇南亡故,往荆州祭吊二位公子,不料曹军忽然南下,中道仓促无归,故而转道来寻将军。而今肃有一语斗胆相问,荆州而今已俯首曹操,将军意欲何为?” 刘备斩钉截铁地说:“刘备与曹操不共戴天,曹操为汉家之贼,吾岂能屈居之下!” 鲁肃大松了一口气,郑重道:“刘将军何其壮哉,吾家主公也不愿臣服曹操,值此危亡之秋,愿与将军结盟,不知将军其意若何?” 仿佛绝地逢生的希望从天而降,刘备大为振作,他隐忍住那血管里急躁跳动的激动,稳稳地说:“能与江东结盟,乃吾之夙愿,甚好!” 鲁肃粲然微笑:“多承刘将军之意!”他在心底系得很紧的扣终于松了。 江风张狂,船舶压着苍茫水流不舍东行,士兵不断地将吊在船边的人拉上来。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们待得逃出生天,连道谢也忘了,只软软地瘫倒在甲板上,泪涔涔地叹着气。 西风正冷,遥遥斜汉昏惨一片,朦朦胧胧似乎被一张麻布罩住,于是星光很暗,夜色便浓得犹如化不开的愁怨。 夜深,故而船泊岸了,船上的.99lib.人也不敢上岸,睁着一双困倦蒙眬的眼睛,偶尔打个盹,也紧张地掐自己一把,听见风声也当是曹军骑兵的马蹄声,皆是一派草木皆兵的惶惶不安。 诸葛亮低头走进船舱,舱内一灯如豆,蒙蒙中唯能见轻轻飘荡的帷幕,还有那朦胧的人影,似乎在画绢上随意的一勾。 守在床边的医官见他进来,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无声地点点头:“费心了。” “夫人战场产子,身体虚弱,需静心休养;孩子不足月,血气不足,身子怕是有些羸弱,以后得多加养护!”医官小声地叮嘱着。 诸葛亮一一应诺,医官看了他一眼,本还想说些话,然而深深的恻隐让他说不出那些残忍的话。 “还有什么吗?”诸葛亮一眼就看见他的欲言又止。 医官瞧了瞧床上的女人,诸葛亮顿时明白了,他点点头,和医官悄悄走至舱门口。 “你说吧。”诸葛亮平静地说。 医官说不出,双手搓了一搓,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起。 诸葛亮见他嗫嚅不语,知他有难言之语,鼓励道:“没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无须顾忌!” 医官埋着头,用压得很低沉的声音说:“夫人先天身弱,本很难孕子,天幸得此一胎,奈何十月不足,便身遭颠沛,血气大失,五脏乍寒,血不忍寒,因之阴阳失调,邪气乃下,恐怕……”他先是说一通玄奥的医理,到关键时刻却停住了口。 诸葛亮已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逼问,更不惊慌,静静地等着医官说完。 也许是诸葛亮的平静让医官有了说出来的勇气,他缓缓地沉了口气,几乎是闭着眼睛说道:“恐怕夫人以后再不能生育了。” 他头上冒汗,等着诸葛亮惊惶失措地追问他,也等着那或许让他不忍猝看的痛苦,然而,时间缓慢过去,却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捶天顿地的质疑,只有深如幽谷的平静。 “哦,我知道了。”诸葛亮淡淡地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那深邃的眼睛被潮湿的夜色融化,以至于所有的情绪都消散了。 诸葛亮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凝望高远的天上那一轮孤悬之月,默然的,淡漠的,像一池静水,风吹不见涟漪,安静得像弥久的谜语,永远都让人猜不出谜底。 时间冰冷地从发梢掠过,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天地都已经融合了,世间万物虚化为无。 诸葛亮背转了身,沉默着走入船舱。 光线很暗,烛火在费力地挣扎,舱内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像偶然置身在一场梦里,连意识都变得缥缈。 他脚步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仿佛是蔓延在地面的流水。他停在了床边,床帷软软地垂下,银质的挂钩像一弯残月,在黑寂的房间里摇摆。 “是你吗?”床上的女人弱弱地问,一只手伸向他。 他握住了她,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头:“你怎么样了?”他在床边坐下,若明若暗中,他能看见枕上那张衰弱的脸,以及蜷曲如线团的小婴儿。 黄月英朝他微微一笑,她勉力伸出手搭在婴儿的襁褓上:“看看咱们的女儿。” 孩子安静地躺在母亲身边,她睡得很沉,小嘴吧嗒吧嗒,好像在睡梦中和父亲打招呼。 诸葛亮贴近了女儿,听着她微弱的鼻息:“很像你……” 黄月英望着他的眼睛说:“眉眼像你,很好看。” “希望她长大了像你一样聪明伶俐!”诸葛亮低下身体,浅浅的笑从眉间流过。 黄月英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给我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诸葛亮转过脸来,微绽出温煦的笑容,他目光温柔地盯着婴儿,那幼小的身躯藏在襁褓中,像一枚被嫩树叶包裹的红果:“叫果儿好不好?” 黄月英露出孩子一般的开怀笑靥:“果儿,真好听,”她转头对孩子轻轻努起嘴,亲昵地呼唤,“果儿,诸葛果……” 诸葛亮俯下身子,轻轻地拥抱他的妻子女儿,矜持如他,也不能抑制住那满满的情感,让他忽然想要流泪。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拥抱自己,轻柔的,动情的,像是被沾满阳光的花瓣包围。 后来母亲的面容也模糊了,只有这种拥抱依然在记忆里深埋,有时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拥抱的甜美,而当他醒来,不过只是一阵绕梁的微风。 “月英,对不起……”他忽然说。 黄月英惊慌起来,她用力地解释道:“别说这话,我不是好好的么?” “是啊,好好的,你和我们的女儿都好好的。”诸葛亮笑着说,眼底泛起酸涩的潮湿,他把头朝向阴影里,不让妻子看见自己的伤感。 黄月英幽幽一叹:“可惜是个女孩……我知道你喜欢男孩……” 诸葛亮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却面带微笑地说:“以后还会有机会,不是么?” 黄月英低低地说:“是的……”她觉得只是这样回答不太好,又绽放出祥和的笑。 他们像都隐藏着什么心事,一刹那陷入了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寂寂的沉重,唯有灯烛燃噬灯芯的毕剥声,船舱外不知道是谁在吹埙,如此苍凉悲情。 诸葛亮柔声说:“好好休息吧,睡一觉……” 他低头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亲,给她掖了掖被角,垂着头轻轻地离去。 黄月英转过头,看着丈夫的背影像一片冬日里寂寞的雪,轻飘飘地飞走。她忽然想要纵声大哭,然而所有的悲苦情绪却又如何能不加掩饰地倾尽。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哭,不要哭……” 烛火向上奋力燃烧,蜡烛滴下累累的烛油,仿若悲伤的泪水,没有断绝。 舱外正是冷月当空,冷风从远处吹来,在诸葛亮的肩上拂拭,飒飒白衣如同一束旱莲,在静夜里无声地开放。 他仰起头,昏暗的天空仿佛被血水洗涤,一抹又一抹的暗污颜色从东飘到西,又从南滑向北。 有人影在翻腾的夜雾中隐没,走得近了,方看清是徐庶。 “元直。”他把手搭上那人的肩膀。 徐庶没有回头,甲板上的风很大,将他的声音吹乱了:“孔明,你说我娘会不会已经……”他沙哑了,说不出那个字。 诸葛亮叹了口气:“别乱想,吉人天相,老人家不会有事。”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想去找她。” 诸葛亮愕然一惊:“你去哪里找她,江北已是狼藉遍野,你若贸然前往,以身犯险不说,人也未必能找得到。” “若是、若是我娘身遭不测,我也不能苟活于世!”徐庶毫不犹豫地说。 诸葛亮知道徐庶是说到做到的性格,慌忙解劝道:“别自己吓唬自己,哪儿会有这许多不测,老天有眼,也不容此难发生!” “孔明,实言相告,我心已乱,若是一日寻不得老母,便一日不能饶过自己,为人亲子,舍母于危难之中,岂是人子所为……”徐庶说不下去。 诸葛亮安慰道:“待危机暂过,可遣人去江北打探消息,你放心,这事我也会上心,一定找到你母亲!” 徐庶又沉默了,森冷的江风从他的头顶侵略而过,他微微地颤抖着,迟钝而缓慢地转过身,冰凉月光淌过他苍冷的脸,诸葛亮陡然发现他已是满面泪光。 如此悲伤的徐庶是诸葛亮从没见过的,那个雄阔豪情的男子仿佛在瞬间失了踪影,夜色下,一切都在遁逃,包括曾经最熟悉的面孔。 “元直……”诸葛亮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两个朋友便安静地立在船头,彼此沉默着,不说话,却仿佛又说了很多话,便是这样的并立,却也让他们感觉彼此渐行渐远。惨淡的江雾从水面盘桓而起,隔着他们的视线,也仿佛隔着他们不能靠近的距离。 也不知这样伫立了多久,直到月亮渐渐隐没了,白蒙蒙的天光懒洋洋地洗去黑夜的浓墨重彩,将浑浊的阳光任意丢弃而下。 徐庶看了看诸葛亮,勉强露了一个笑容。 “徐家哥哥!”船下忽有人急声呼喊。 徐庶惊讶,他扶着船头往下看,却见一叶小舟泊着大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向他挥起手。 他疑惑地辨认了许久,忽地惊呼:“秀娘!” 秀娘瞬时哭了,她一面擦眼泪,一面哭喊道:“徐家哥哥,没想到还能见着你……”她激动得泣不成声,也顾不得周围那一丛丛诧异的目光。 徐庶也自激动,他抓着两只手,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秀娘喊道:“你找着你母亲了么?” 徐庶像被重锤击了,失魂落魄地说:“没,没有……” 秀娘竟显出骇然的表情:“啊呀,你莫不是还不知道么?” 徐庶一愣,突地,他似被电击,浑身打了个激灵,齁着声音道:“你知道什么?” “我也是听说,我在往南逃来的路上,听说你母亲被曹军抓走了!” 徐庶眼前一黑,激荡的血腥味从脏腑喷向脑门,那惨烈的力量撕开了头颅,剥开他的皮肉,露出那一副伤痕累累的骨骸。 “哐!”刘备一脚把一盏跪地人灯踢飞了,却还不解气,又补上一脚。那铜人满地里转悠,脑袋“咔”地掉了,手上托起的灯盏也折断了,灯盘飞出去,砸在舱门上,弹回来,飞落于地,又蹦起老高。 “曹操!”他恶狠狠地喷出这个名字,却似乎嫌念出这个名字也污了口,又厌烦地吐了一口唾沫。 他实在怒不可遏,那火气越蹿越高,死命地拗着腮帮子,顺手捞起一盏酒爵,眼见便要掷下去。 “主公息怒!”诸葛亮冲过去拦住了刘备的手臂,一方向上鼓着劲,一方向下拗着力,诸葛亮受伤的手肘疼得仿佛撕裂,忍不住哼了一声。 刘备忽然意识到了,他慌忙松了手,关切道:“没伤着你?” 诸葛亮摇摇头,他将刘备手中的酒爵轻轻取走:“主公勿怒,事在眼前,斯赫之怒虽解一时之气,却不能济事,望主公深察。” 刘备沉闷地叹了口气,却看向一直跪着不动的徐庶。 “元直当真要走么?”他问得很痛心。 徐庶把头低低埋下,他说不出,他从来没想过会离开。从他第一天跟随刘备前往新野,他便立下宏愿,此生无论危难颠沛,亦当济大事而成辅佐,他是一诺千金的伟男子,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违诺。 “庶、庶……”徐庶剧烈地颤抖着,“本欲与主公共图王霸之业,今老母已失,方寸、方寸已乱,无益以事……” 方寸已乱……刘备明白了,他纵算强留下徐庶,也只能留下一个失了丹心的躯壳,这躯壳是没有生气的残骸,苟延残喘着,在日复一日的悲哀中等死。 他怀着最后的希望去看诸葛亮:“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面无表情:“哀莫大于心死。”他微微一哽,举起白羽扇遮住了脸。 刘备怃然长叹,走过去扶起了徐庶,他凝视这个曾让他一见交心的奇伟男子,用很大的努力才逼着自己说出来:“你走吧……” 他说完这话,猛地转过背。 记忆瞬间回潮,大雪纷飞的小酒馆,把酒畅歌的朋友,生死与共的决战……那份豪情,那份壮阔都在此刻一一闪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相逢一笑,快意恩仇,弹铗而歌,醉卧疆场,醒时驰骋,多少与子同仇的决绝,多少与子偕行的渴望,原来都成了一场空。 终于烟云散尽,再真挚的感情,再美好的往事也留不住故人远去的脚步,纵然痛入骨髓,纵然万般不舍,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长江滔滔奔涌,江风直上云霄,吹起满天水雾荡漾,一叶扁舟泊于岸边,浪潮拍来,推得小舟摇摇晃晃。浪花便飞上舟子,在甲板上蓄了一摊又一摊的水。 徐庶深深地拜伏而下:“庶今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能见主公,山水长远,主公保重!” 刘备用力扶起了他:“元直珍重!” 他又一一看着为他送行的关张赵诸人,想说几句动听的离别话语,却只是握着手说一声保重。 他最后走到诸葛亮身边,只说了一句话:“我违诺了。” 诸葛亮伤怀地一笑,他回过身,从随行士兵的怀里捧来两瓮酒,扬手将一瓮扔给徐庶。 “元直,与君离别,当饮一醉!” “好!”徐庶朗声道,他顺手一揭封,抱着酒坛大步走向诸葛亮。 他举起酒瓮,两只瓮身轻轻一扣,清越的撞击声敲打出不绝的悲音,他凄楚地说:“不离不弃,一生相盟,我做不到了……” 瞬间,眼泪涌出双睑,他仰起头,对着瓮口,“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瓮酒,酒液流了一脸,满脸荧荧水波,竟分不出那是酒水还是泪水。 诸葛亮也揭开封盖,瓮口对下,猛地尽数饮下。他平日里少见豪饮,此刻竟也把那一切持重都撕剥开了。 两只空酒瓮同时脱手。 “走吧!”诸葛亮推了他一把。 徐庶慢慢向后退却,满脸的泪水被江风吹得凌乱缤纷,他一字字道:“孔明,我会等着看你实现管乐之志,无论我在哪里,我总看着你……” 诸葛亮缓缓地笑起来,那熟悉的微笑和记忆中不差分毫,仿佛往事返潮,仿佛时光倒流,连绵的江涛是记忆走过的声音,在每个哀伤和欢乐的瞬间,都有那微笑犹如永不凋谢的鲜花,长长久久地盛开在心底。 徐庶想起来了,那一年在襄阳学舍,当他第一眼看见这微笑,他便告诉自己,他要让他们成为朋友,彼此肝胆相照,分甘共苦,不离不弃。 后来,他们做了朋友,还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一生最好的…… “走吧,别回头……”诸葛亮吞咽着泪水,他猛地转过背,再不看徐庶一眼。 徐庶也扭过了头,他迎着江风,像永不回头的一支箭,射向再没有归途的未来。 他踏上小舟,忽然朗声吟哦道:“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这是什么诗?”有人悄声问。 “是李陵送别苏武的诗。”也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声。 吟哦声阔长弥远,缀着每一朵浪花的心尖,有依依惜别的悲伤,有壮士扼腕的遗恨,有终生不复的追悔,更有刻骨铭心的怀念。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念诵之声被泪水打湿了,豪迈而悲壮的力度被咬去了一个角,软弱的哀伤便漏了进去,侵蚀了念诗人的胸怀,徐庶戛然止住,汹涌的泪水吞噬了他的脸。 本倚着船的秀娘听着徐庶的念诵,已是泪如雨下,她原为能跟徐庶同行,本是万分欣喜,此刻却被那离别之情伤动了心怀。她并不懂得徐庶诗里的意思,可她在那诗里听出了惹人落泪的难过。 船桨用力一荡,小舟缓缓离岸,徐庶静静地立在船头,泪水抛入风里。 江风飒飒,扁舟逐浪飞行,渐渐地,成了遥远而不可见的一个小黑点,浪潮涌向前方,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朋友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诸葛亮背对着江岸,挺直的背没有动,甚至也没有发出一声哭泣,他像是建在长江边的水文础石,在亿万年的沧海桑田99lib.中铭刻着天地翻转和人事变迁。 他捏紧了羽扇,大步地往前走去,身后是奔流到海的万里长江,以及那永远也看不见的孤帆远影。 第十四章 临危受命,诸葛亮渡江说孙权 徐庶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听见江陵城上空孤雁飞过的悲鸣,恍惚以为自己身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脸,陌生的城墙,陌生的天空,连自己也变得陌生起来。 他此刻规规矩矩地跪得如同一株匍匐的草,小心翼翼地等着一个人的接见,他恍惚以为这个卑躬屈膝的人不是自己,他该仗剑奔走,热血奋争,去那烈火沙场搏击生死。他这一生只为两种人下跪,父母和师长,可今天,他却逼着自己向敌人下跪,也许,将来会一直跪下去,直到他死于荒丘,埋于黄土。 一个笑声从门里飘出来,明晃晃的阳光勾出一个人火红的影子,仿佛一条跳出龙门的红鲤鱼。 “颍川徐元直,孤闻汝名久矣!”曹操跨过了门,用一双手搀起了他。 徐庶勾着头,他像个初见老师的学生,脸上显出窘迫的不自然,下意识地挣脱了曹操挽住他的手。 曹操错愕,忽而一笑:“元直尚以我为敌乎?” “不敢。”徐庶诚惶诚恐。 曹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富有意味地说:“元直今日叩拜门下,是择主乎,访友乎,抑或寻亲乎?” 徐庶一整衣襟,再次跪拜而下,恳求道:“请丞相归庶老母,庶终生铭记曹公恩德,不敢须臾忘怀!” 曹操这次没扶他了,似笑非笑地盯了徐庶一刹:“若无老母为我所请,元直终生不登曹孟德之门乎?” 徐庶心中一颤:“丞相仁德宽厚,慈悯苍生,庶恳请丞相念及我这一片无可奈何之心,归吾老母,徐庶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能报答丞相于一。” 曹操无声地一笑:“元直果真是纯孝之士,你这番话说出,赢得可昭日月孝子之名,却让世人以为曹操挟持孝子之母,绝人亲祀!” 徐庶惶惑地磕下头去:“不敢,庶知丞相宅心仁厚,并非残忍之人。老母当日失陷,幸得丞相备加照拂,庶今日方能造访丞相,求得老母奉养,庶若能与老母同享天伦,皆为丞相秉孝悌之恩所赐!” 曹操朗声大笑:“不愧是闻名荆州的大才,马屁拍得果真有学问,我听着舒坦!”他弯下腰,一只手拍了拍徐庶,“元直,若我让你们母子相见,同享天伦,汝欲如何答谢我?” 徐庶咬着牙,吞下一口苦涩的唾沫,艰难地说:“愿、愿终生为丞相效牛马之劳。” 曹操一把扯起了他,笑道:“牛马之劳过了,我只求能用元直之才,望元直勿要推辞!” 徐庶惴惴地说:“元直愚拙之人,斗筲之才,怎敢累丞相所托!” 曹操呵呵笑道:“元直过谦了,你无需顾虑,但有所求,一并告知,我尽量满足你!” 徐庶得了首肯,小心地说:“庶尚有一不情之请,望丞相恩准!” “什么?” “听闻丞相尚获刘将军女儿,其女尚幼,孤弱失怙,丞相能否送她归其父,以彰显丞相仁德之风。” 曹操沉默,蓦然诡谲地笑了一声:“莫非元直尚惦念旧主不成?值此之际,尚为旧主女儿求恩。” 徐庶背心一阵发凉,他稳了稳情绪,诚恳地说:“庶与刘将军识于患难,为刘将军厚遇,其恩重若泰山。今日庶投于丞相门下,若一朝侍奉新君,便即背恩忘义,以旧为仇,如此反复小人何能生于天地间,丞相也不会赞赏徐庶为人!且庶以为丞相送还刘将军女儿,有利而无弊,一则可收远人之心,绥不服,抚不平;二则丞相听徐庶一言而行善举,感激天下微末,纷纷驱走丞相门下。” 曹操一阵大笑:“元直好一张巧口,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么?” “不敢,庶只为丞相谋。”徐庶谦恭地说。 曹操缓缓地捋着须:“待我想想,有句实话要告诉元直,我便是把刘备女儿送回去,刘备也不会承我的情,我们不共戴天,元直莫非不知?” 徐庶方要再辩解一句,曹操却对他摆摆,若有所思地问道:“元直有一挚友唤作诸葛亮?” 没料到曹操会提诸葛亮,徐庶错然,轻轻答道:“是。” “闻说此人有经纶大才,可惜又被刘备叼走了,元直可否书信一封,请他北上?”曹操期颐地说,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才之心。 徐庶说不得是该喜还是该愁,他诚实地说:“丞相爱才之心令庶感动,只是孔明既已择主而侍,必不肯改迁,恕徐庶不能写此书信。” 曹操扼腕叹息:“可惜了,刘备这织席小儿却颇能收人心!”他乍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到了便一定要说出口,不顾忌地道,“若是诸葛亮的家人为我所请,他也会如元直一般,北上叩拜门下么?” 徐庶一点儿不犹豫:“他不会。” “为何?” 徐庶实实在在地说:“因为徐庶之心是为百斛米、一丈绶、三寸印,孔明之心,”他停了停,目光灼热如火,“是为天下。” “天下?”曹操愕然,他竟自放声大笑,“好,我便要看看胸怀天下的诸葛亮如何与王师对决,我们便在这浩浩长江之上一决高下!”他扬起手,用力地劈下去。 冬天要到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团团雾气总是浮在长江上,凛冽的劲风从江面卷起,带着铺天盖地的冰冷潮湿笼罩在夏口上空。 也许是要下雨了,诸葛亮边走边想,冷风吹得庭院里的树木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干摇摇晃晃,似乎不胜其寒。 诸葛亮进门的时候,刘备正歪在棉褥上看书,抬头看见诸葛亮进来,他把书轻轻一合,笑道:“孔明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欲与你商量。” “亮也有事与主公相商。” 两人彼此笑了一声,刘备握着书想了想:“莫若你我同写一字,看看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刘备吩咐人取来笔墨,两人背过身去,各自在宽竹简上落下一字,写毕,各自把竹简拿来一瞧,刘备写的是“孙”,诸葛亮写的是“使”。 刘备又欣慰又遗憾:“唉,事想到一处,字却不一样。” 诸葛亮摇头一笑:“事恐怕也未必想得一样。” 刘备愕然:“我写孙,你写使,皆为联盟江东之意,何谓所想不一样?” 诸葛亮取过两片竹简,用羽扇轻轻托起,点了点“孙”字道:“主公写孙,为绸缪联盟江东,共抗曹操,奈何我方刚在当阳败了一仗,士气颇有低落,而曹操势大,其锋锐不可当。风闻江东孙权驻军柴桑,或有观望之心,联盟之心不明,敌人之力太强,故而徘徊,可是这样?” 刘备点首:“正是!” 诸葛亮又指指“使”字:“亮书‘使’,虽也暗指联盟,然亮却在思虑该派谁去结盟东吴。如今曹操大军南压,形势危急不可迟延,此去江东乃为联盟抗曹,而抗曹并非易事,我们虽有鲁子敬荐盟,而东吴庙堂情态不明。因之,若遣人不当,不能说服东吴,则形势大变,我们虽暂处夏口,如何能抵挡曹操的虎狼之师?” 刘备恍然:“孔明以为该遣谁为使?” 诸葛亮把竹简放下,躬身道:“亮愿请缨赴东吴结盟!” 刘备惊住,他摆手道:“不成不成,江东路远,形势微妙,万一仓促起变,孔明该如何脱身,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万难之时,刘备却依然体恤,诸葛亮不由得感动:“主公毋忧,江东虽疏离,然非荆棘之地,况有鲁肃斡旋,亮定能无事!” 他见刘备仍在犹豫,又劝道:“此去东吴,一为结成两方之盟,共御强曹,二为坚定东吴战心,使其不于中道改诺,若遣使不当,则联盟不成,怎可轻忽!” 刘备长久地没有说话,直到窗外急躁的风声撞响了窗格,檐下响起一片铜铃声,他才像从睡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他望着诸葛亮,很慢地说:“罢了,烦孔明往东吴走一遭,只是百事小心!” 诸葛亮道:“亮此一去,望主公敕令云长苦练水军,旬月之间,大战将起,不可疏忽。”他略一顿,压着举重若轻的声音说,“亮以为长江一战是为扭转全局的关键,我们或可趁此夺取荆州!” 刘备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动,嗓子冒着干柴烟,吐了吐,只是发烫的气息。他忽然明白了险中求胜的道理,也许和曹操这一仗真的是他命运的转捩点,他可以抛开让他烦恼却丢不开的道义包袱,以讨逆的名义拉起争夺天下膏腴土地的辉煌旗帜,从此拥有自己的领地,迈出隆中对的第一步。 哦,隆中对,那么光灿灿的一个目标,是他这一生不舍追求的梦想,便是被死亡扯住了脚步,他仍然奋力向前奔跑。 他的心里滚烫得像烧着一盆大火,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把所有的狂热念头都摁下了。 门外有人叫门。 “什么事?”刘备漫不经心地问。 “江北来信!”门下回答。 “江北来信?”刘备诧异,“传进来!” 门下推门而入,捧着一封函了口的信进来,恭敬地交到刘备手里。 刘备抠了封泥,揭开盖信的检,捧着信简从头一个字往下看,慢慢地,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笑里含着愁,愁里含着悲。 “怎么了?”诸葛亮问道。 “曹操,把我女儿送回来了。”刘备错愕地说,仍然如坠梦里。 曹操果然将刘备的女儿送来夏口,用一叶扁舟,三五随从,从沔水登船,顺流东下,驶入连通沔水与长江的夏水,在夏水中一荡百里,东向行到夏水的入江口——夏口。 如辰,当这个刘备的小女儿见到父亲时,却是一副痴傻呆愣的模样。她看着刘备仿佛看着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看见持刀的士兵便浑身发抖,几度慌不择路地要跳入江里,成了半个傻子,给饭吃则吃,给水喝便喝,平时抱着枕头哼曲儿,也不认得人,只念念叨叨说要去找阿姐。 刘备落泪了,他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失败后弃妻儿,可他觉得,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诸葛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苍冷的风掠过肩头,在房间里打着漩涡,将垂地幔帐高高地掀起,他看见那少年长跪在书案前,正在一册一册地理书,每一册都细细卷好,还用干手巾擦干净,整整齐齐地摞在案头。 他微微一叹,轻轻走了进去:“你不用做这些事。” 少年一惊,他慌忙放下手中的活,深深地拜下:“先生!” 这个礼太大,诸葛亮扶起了他,对面一照,却见那少年手上缠着白绷带,额上还敷着药膏,他体贴道:“好好养伤,待伤好了,我托人送你回家。” 少年着力地擤了一下鼻息:“我没有家了,爹娘,姐姐,弟弟……都死了,都死了……”他使劲地眨着眼睛,泪水不肯相让地泛出来。 诸葛亮油然生出恻然之情,他温声道:“别的亲友呢?” 少年摇摇头,用力把眼泪吞下去:“没有了……” 诸葛亮为难了,他出于怜悯之心救下这个孤弱少年,而今人命得救,险境已脱,却不知如何安置他,瞧这少年清秀如女子的模样,也不合让他去从军。 少年蓦地抬起泪眼,戚戚地求道:“先生,你能收留我么?”他似乎害怕诸葛亮嫌弃,慌忙解释道,“我能为你做事,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我不会惹你生气,我听你的话……”他着急得语无伦次,一张脸涨得通红。 诸葛亮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轻轻掸去少年肩上的浮尘:“不用你收拾屋子,做饭洗衣,这些事有人做,真是傻孩子。”他略为思索,问道,“今年多大?”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结巴道:“十……十三。” “念过书?” “念、念过一点儿。” 诸葛亮俄而失笑:“险些忘了,你唤作什么名字?” “我姓、姓徐、徐……” 这个姓在诸葛亮心里荡开了涟漪,像蔷薇花的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暗暗地划开了伤口。他平静地问:“徐什么?” 少年的脸红如熟透了的蟠桃:“名不好,不好,徐、徐阿牛……我爹我娘不识字,瞎取的……说是牛能干,想着我像牛一般能干……” 诸葛亮莞尔:“阿牛,不难听,很有趣的名字。” 少年巴巴地说:“先生是有学问的人……你能给我另取一个名么?” 诸葛亮默然凝思,目光慢慢转向案上摊开的那一册书,却瞧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一句话,忽地心里亮堂起来,他笑道:“你还不到行冠礼的年纪,不合取表字,我本来连你的字也一并想好了,先送你?99lib.一个名吧,徐路。” 他伸出手在那“路”字上轻轻一敲,少年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痴痴地问道:“字是什么?” 诸葛亮笑着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肩:“真是个急性子!”他用扇柄在书册上一划,“认识这两个字么?” 少年辨认了好一会儿,扭捏地说:“什么远?” 诸葛亮慢慢地念道:“修远。” “修远。”少年跟着念了一遍,他像是怕忘记,又念了四五遍,还攥了攥手心,想要将这个名字捏紧。 “谢先生赠名!”他高兴地说,忽而又担心地说,“先生愿意收留我么?” 诸葛亮笑得极优雅:“我连名字也送你了,你说呢?” 少年懵然,他看着诸葛亮温暖如阳光的笑容,忽然明白了,又欢喜得要拜下,诸葛亮一把扯住他,“不要行大礼。”他温存地叮咛道,“你若真要跟着我,恐怕会受无穷累。” 少年坚决地说:“我不怕累……”他似觉得自己说错话,慌忙改口道,“不、不会累。” 诸葛亮笑起来:“你歇着吧,我要出一趟远门,回来再说。”他起身便要往外走。 “先生去哪里?” 诸葛亮回头:“江东。” 少年倏地跳起来:“先生,等等,我也去,我也去!”他从案头抓起一册书,稀里哗啦拢作一卷,当先冲到了门口。 诸葛亮倒不知如何是好:“你还是留着养伤吧,不用跟着我。” “不,我要跟着先生,先生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少年紧紧地捏着书,目光坚毅。 诸葛亮竟觉得有些震撼,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被他唤作修远的少年,会在他身边守护近三十年。直到五丈原流星陨落,当年的少年霜白染发,他仍然是先生背后沉默而温情的目光,不扎眼,不争先,是那样纯真的守候,在时间的陶铸中永远保持了珍贵的干净。 他说,他从不后悔。 一只漆卮从门里摔出来,“当啷啷”在门口跳起老高,卮裂开了缝,在空中分崩离析,再次坠地时已炸成了无数片。 徐庶又惊又怕地跪下去:“娘!” 里边是又怒又悲的骂声:“愚孝!谁让你来救我,汝以身享贼,空背纯孝之名,却致母于不义,致己为不忠,为迂腐之孝而背忠义,天下皆耻之,恶之!” “娘,我……”徐庶想要解释。 门里的声音不容他辩解:“我本已怀了必死之志,只愿汝追随明主,振辅王纲,休得以我为念。可恨我不早绝,我若早些自绝,又何必陷子于不忠不义之地!”说着话,已是呜咽不成声。 徐庶又疼又悲地磕下头:“娘,儿子千错万错,娘尽管责骂,只求娘切勿有轻脱之念,这叫儿子如何思量!” 屋里的哭声放大了,一声声只是撕心裂肺,徐庶只顾垂泪,却也不敢进屋去宽慰。 哭声渐渐弱了,似乎是母亲哭得疲累了,很久便没了.99lib.动静,悄然地唯有风声吟哦。徐庶心里直打鼓,却听得屋里乒乓响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物件踢翻了,他微微一紧,怯然地呼道:“娘!” 无人回答,那呼喊仿佛是投入了一座湮灭多年的坟墓里,连一丝儿恍惚的回应也没有。 徐庶又跪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慌乱,那种大祸临头的恐怖像暴雨般将他浇得透心凉,他顾不得了,索性顶着被母亲斥责的惶惑,站起来一把推开了门。 脚下却是一绊,原来是翻在地上的胡床,他还来不及扶正胡床,只是那么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便是那一眼,他这一生便如倚危栏观残山剩水,看得天地在枯萎,自己也在枯萎,他的世界只剩下悲无断绝的一片冷峭萧瑟。 从此,那个在隆中山水间仗剑高歌的奇伟男子死去了,当年与至交好友醉里挑灯、落拓放浪,畅快时自以为胸怀间装得下天下的徐元直,只落得孑然孤惨,幽恨满膛。 他眼睁睁地看见母亲吊在房梁上,像是死神的衣角从天空拖下的一笔,触目惊心得让他失了魂魄,仿佛是命运讽刺的唇角。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仿佛垂死孤魂的绝望号叫,而后,归于一片死寂。 第十五章 奇迹般促成孙刘联盟 从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让孙权感到刻骨铭心地厌烦。 柴桑的议事堂内,东吴臣僚已吵成了一片,吵扰的话语像成百只蚊蚋,一骨碌钻入耳朵中,甩也甩不走。孙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血液正在加速流动,每根血管都在疯狂跳跃,仿佛无数杆狂躁的长枪,将他来来回回地挑得血肉模糊,整颗头颅几乎要炸开了。 这一切只因为一封信。 信来自北岸,写信人是曹操,信不长,一方竹简便落满了,孙权收到信后,召集群僚举会,把信当众念了一遍: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信念完时,底下一片可怕的寂静,但只是一瞬。骚动像烧开的水,突突突地冒起了头,几乎所有人都在念叨“八十万众”这个数字,那数目像铺天盖地的刀枪剑戟,从北方的天空滚滚南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碾过长江,碾过江东,过路之处是数不清的血肉尸骸,无有噍类。 曹操刚刚统一北方,又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以新锐八十万众,水陆两路饮马长江,气势如虹如雷如虎如狼,区区江东二州之地何能阻挡,这不是以卵击石么?曹操这封信里是满满的自信,表面上文绉绉极有礼,字里行间却是唯我独尊的霸道,一句“会猎”隐语,谁能听不出这当中的威胁和睥睨。 这让江东群僚心胆俱裂。 孙策当年以独力横扫江东,立马东吴,敢与天下强敌一战生死,江东文武在他的统率下所向披靡,力量虽小,却有与百万雄兵争锋高低的豪气。孙策死后,江东的势力虽渐渐扩张,但再也没有那种雄视天下的英雄,江南水乡的烟雨颐养了他们的诗情画意,也卸掉了他们身上的霸气,这是一块滋润斐然文采的土地,却不能争霸天下。 所以,他们想到的第一个对策竟然是投降。 首先建议孙权投降曹操的是张昭,他的理由很充分,他以为:“曹操为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我江东足以拒曹操者,长江也,今曹操已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艨艟斗舰,乃以千数,今俱归曹操。曹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较之势力众寡,江东居于下位,故以为不如迎之。” 张昭是东吴老臣,当年孙策身遭不测,临终托孤于他,幸得有他燮理政务,左右平衡,扶新主而定方策,佑社稷而纳贤才,方才保住江东基业。孙权对他一向心存感激,私下里称他为江东仲父,可如今江东最坚实的脊梁骨竟也要弯向曹操,可知曹操之势足可压倒一切铁血忠心。 张昭刚说完,另一位重臣秦松也说道:“曹操身拥八十万众,又新得荆州,控扼长江之险,我江东兵不过曹操十之一,地不足曹操五之一,莫若归顺,效法荆州刘琮,也不失封侯之爵。何必自陷危垒,涂炭无辜!” 不似张昭、秦松那般坦白裸露,张紘说得含蓄:“兵者凶器,今曹操拥军甚夥,一朝兵锋相交,江东数年太平即成齑粉,令人痛惜!” 二张一秦是孙策时期的谋臣,当年与孙策纵马过江,辛苦竭蹶,打下了今日基业,三位元老皆有望风靡倒的意思,臣僚们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有说曹操太强,凡与其作对者皆没有好下场,袁绍、袁术便是前车之鉴;有说投降曹操也不是坏事,尚能保住爵禄,他说江东弱小,徒然以弱小对强暴,无异于螳臂当车。 满耳皆是投降之音,孙权觉得自己快变成刘琮了,他原先还以为能听到一二言不惧死的豪言壮语,可没想到竟是众口一词,皆是一派软绵绵的窝囊话。 把江东基业白白拱手送给曹操,他其实很不甘,可僚属们无一人有战心,听闻曹操南下已变色寒战,他又如何振臂奋争,难道让他孙权一人持刀横江对抗曹操么? 他心里烦透了,恨透了,也伤透了。 “诸君皆以为当降曹操么?”孙权捏着那封信,指头已捏得发青了。 张昭当先回话,语气沉重得如丧考妣:“曹操势大,此为无可奈何之举。” 孙权很想把手里的信丢下去,摔在张昭那张悲痛欲绝的脸上。他这次来柴桑本是为曹操与刘备交战,打着以观成败的主意,看能不能趁着人家两败俱伤,在混乱中捞着些好处,没想到却为自己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主公!”门外铃下急报,“鲁肃复返江东,说是从江北请来左将军刘备使者!” 孙权攥着信半立而起,他已听惯了扫兴的投降言论,正需要一个人来洗耳朵,鲁肃便是这个足99lib?够扫除晦气的合适人选。他对那帮仍在喋喋不休嚷嚷曹操有多可怕的僚属挥挥手:“散了吧,容孤想想。”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内已散得一空,那令人憋闷的嘈杂在一点点稀释。孙权深深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看见鲁肃领着一个白衣羽扇的年轻人款款而来。 “主公!”鲁肃拜下,“这是左将军所遣使者诸葛亮,诸葛孔明,”他又补了一句,“他是子瑜之弟。” 诸葛亮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抬头间,他和孙权彼此对望了一眼。 诸葛亮眼里的孙权,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主公,长相很不同于中原人,眼睛淬了海的颜色,泛着深幽的碧蓝,五官轮廓很深,似用刻刀在白松木板上着了力气勾勒,下颚有淡如一缕烟的黄须,每当他低头,便被他合适地藏起来,仿佛是他藏住的锋芒。他虽竭力拿捏出一方诸侯的威严,眼窝深处却有憔悴的阴影漫出来,看得出他颇有些日子不曾安眠,嘴角微向下塌,却被他时不时有意地扬起来。他的身上聚合着少年人的玩世不恭,以及一方诸侯的严正,还有超乎年龄的深藏不露。 孙权看见诸葛亮的第一眼,脑子里闪出“翩翩浊世佳公子”这句话,毋庸置疑,江东第一美男周瑜堪称姿容绝代,但诸葛亮与他相较,也不会输掉气度,真正是各有千秋。 这么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却不知腹中是否有经纶,莫不是徒有其表,草包枕头一个?孙权一面在心里胡思乱想,一面热情地招呼诸葛亮上坐。 “诸葛先生,”孙权称呼得很有礼貌,“先生不辞辛苦,来我江东共议大事,先生风尘劳碌,也不曾休整养息,便即奔来见吾,我当真感动。” 开头的话都是场面话,客套得很。其实孙权满肚子疑问,可他不会一见面便露底盘,帝王心术研究得透,他在没有看清情形前,绝不会说得太多。 诸葛亮看得出孙权腹中城府,面上光溜溜的,里边全是不好惹的尖利爪牙。这个主公和刘备截然不同——对刘备,诸葛亮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备很沉得住气,需要他喜怒不形于色时他一定做得到,可他在心腹面前甚少隐瞒,常常爽快得像个没心机的孩子。孙权也能沉得住气,但他是能忍人之不能忍,心机深沉如望不到底的古井,刘备尚有几分快意恩仇的豪侠气质,他却可吞着血水咽下自己的肉。 “孙将军言重,亮此番东来,承蒙鲁子敬危难赴义,邀我主与将军同盟大事,故而亮才奔赴江东,愿以区区之身,与将进一二鄙陋之言。”诸葛亮得体地说。?99lib? 话转到鲁肃那里,鲁肃不得不说话了:“主公,孔明为左将军心腹,左将军临行前吩咐,孔明之言便是他之言,主公但有疑问尽可咨诹,左将军现已屯兵樊口,静待主公之音。” 借着鲁肃打开话匣子,自己不开言,也不催促对方坦露心胸,孙权不由得对诸葛亮刮目相看,怪不得风闻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得他出山,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他微微正了声色,第一个问题便极骇人:“曹操今举八十万众,不知先生作何思量?” “八十万众?”诸葛亮愕然,他问道,“不知孙将军从何得知曹操拥军八十万众?” 孙权微微一叹,把那封信传下去:“此为曹操前日传来书信,请先生过目。” 诸葛亮接过信读了一遍,因见孙权示意,便又转给鲁肃,他慢慢地抚着羽扇,隐隐体会出这一封信犹如一击不期然的惊雷,将孙权震慑住了,或许还威吓住了江东群僚。曹操施的攻心之策显然已奏了效,故而他此刻不仅要促成两家联盟,还要消除孙权的忌惮心。然对付孙权这等城府深沉的主公,用寻常的劝服或许并不能起到效果,不得已必须用非常手段。 思虑片刻,诸葛亮说道:“亮有几句肺腑之言,望将军不辞听之,妥与不妥,将军聪察明睿,自能决断。” “先生但言无妨!”孙权作出洗耳恭听的礼貌姿态。 诸葛亮稳稳地说:“海内大乱,天下分崩,诸侯纷争扰攘,曹操于数年之间败张绣、平吕布、定袁术、荡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克定北方,其势横霸天下,无人能撄其锋,可谓雄张一时也!” 开头一席话便在张曹操旗帜,孙权听得困惑,却不合打断话问个透亮,不得已摁住性子听下去。 “将军起兵江东,我主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也。然今曹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兼之破袭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我主败退当阳,遁逃夏口。”诸葛亮感慨地叹了口气。 话越听越糊涂,孙权几乎以为诸葛亮要劝自己投降了,他保持着干冷的笑,内心里却在敲锣鼓。 诸葛亮微微抬起眼睛,眸中隐着莫测的笑:“故而亮以为,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99lib?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话方落音,鲁肃慌忙给诸葛亮使了个眼色,他千思万虑也料不到诸葛亮会劝孙权北面应从曹操。在来柴桑的路上,两人曾经恳谈过数次,鲁肃听得出诸葛亮有和曹操决一死战的勇气,他很是佩服这个年轻人的雄略和豪气,可待得见到自家主人,竟然说出这一番荒诞不经的泄气话,倒叫他这个原本想成全两家盟好的媒人左右不是人。 孙权盯着诸葛亮看了半晌,咬着牙笑了一声:“苟如先生之言,刘将军何不事从曹操?” 诸葛亮从容道:“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我主乃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他微微仰起了脸,目光刹那亮灼如星,“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他几乎是铿锵有力地说出这一番话,脸上的神情融着挑战、坚毅和质疑。 鲁肃的脸唰地白了,他频繁地给诸葛亮使眼色,可诸葛亮压根儿就没看他,硬是落落大方地把这话说得一清二楚。 孙权冷着脸,瞪着诸葛亮许久不动,鲁肃生怕他要发火,心里辗转了许多念头,该怎么打圆场救诸葛亮。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孙权拍案而起,狠狠地说:“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何以生于天地!” 鲁肃大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诸葛亮这是在用激将法,生生把孙权的好胜心撩拨出来,他一面佩服诸葛亮的智略,一面欣慰孙权的决断。 诸葛亮要的便是孙权的好胜心,他顿时收敛了那份挑衅,恭敬地赞道:“孙将军果为英武之主,有此不屈雄心,曹操何足惧!” 孙权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诸葛亮挖的陷阱里,可他既不愿承认,也不肯反悔,他此刻想的是如何把这决心落到实处,说道:“吾心虽决,欲与刘将军同盟抗曹,然刘将军新遭当阳之败,安能抗此难乎?” 决战之心萌生,顾虑却是层叠的沙土,蒙得那颗心不能干脆利落地快刀斩麻,诸葛亮徐徐道:“我主虽败于长坂,然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尚有精甲万人,江夏亦有公子刘琦部勒战士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为追我主,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也。此为兵法所忌,乃必蹶上将军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新附曹操者,逼于兵势耳,非心服也。” 诸葛亮侃侃地分析了一通,轻轻一搭羽扇,拱手请道:“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我主协规同力,破曹操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鼎足,鼎足,鼎足……孙权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他下意识地看了鲁肃一眼,想起当日与鲁肃第一次见面,鲁肃便献上了鼎足之策,劝他坐拥江东,观天下之衅,尽长江之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帝号以图天下…… 这是多么大胆的言谈,当汉帝的尊号仍在发给天下的诏书上闪光,当汉家旗帜仍在九州的土地上飘扬,鲁肃却让他放弃汉家正朔,自立为帝。他及时斩断了鲁肃的话,可心里已是翻江倒海,成王侯之业是任何一个有志丈夫梦寐以求的理想,只是力量卑微时,不得不暂居下流,不过是隐忍待时。 他若听从张昭等人的投降建议,成就帝王之业便成水中望月,是那虚无缥缈的一场可笑可叹的迷梦,唯有拼着不屈服的男儿豪气奋力抗争,方能在天下诸侯的角逐中拼出个高低。 孙权定下了决心,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欲与刘将军结盟,共抗曹操!” 诸葛亮离开后,孙权留下了鲁肃,把适才与江东群僚的会商情况复述了一遍,说起群臣投降志坚,孙权不由得烦恼重重,竟又生出一二分的犹豫。 “群臣皆有投降之意,上下不齐心,怎么抵挡曹操大军?只怕才与曹军交锋,便即土崩瓦解矣!” 鲁肃思索片刻,诚恳地说:“子布、文表诸人,各为妻子耳,专欲误主公,不足与图大事。今肃等皆可迎曹操,唯主公不可。” 孙权拢了拢袖子,漫不经心的话语里却隐着不透光的疑惑:“子敬何意?” 鲁肃振振地说:“若肃迎曹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不失州郡也。主公迎操,欲安所归?” 这问题仿佛利刃,扎得孙权心头一阵痉挛,他仰天长叹:“诸人持议,甚失孤望,唯子敬廓开大计,与孤心合!此天以卿赐我也!”他平静着心情,“只是曹操雄兵如猛虎下江,江东势单,何以为战?” 鲁肃沉稳地一笑:“战之一事,主公何不咨问公瑾,公瑾现在鄱阳练兵,如此大事,怎能少了他的良谋!” 孙权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这几日他为曹操南下一事茶饭不思,却把个能决大事的周瑜撂在一边,他抚掌道:“正是,即传公瑾来柴桑!”他蓦地绽出少年人的笑,“这样,先让公瑾见一见诸葛亮。” 鲁肃一愕,再看孙权时,却又恢复了讳莫如深的君主模样,他恍惚有些懂了,孙权这是要让两方的主战派先谋划出抗曹策略,彼此坚定战心,方能用滴水不漏的谋划说服东吴庙堂上那纷杂的投降声音。这是孙权的驭下之术,鲁肃心里清楚,却不能说,他唯唯一答,再不说话。 鲁肃想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情景,两个龙姿凤表的男子彼此对视,眸子里皆有星辰般的璀璨光华,犹如两轮同时升起的太阳,照亮他们的脸,仿佛干净的流水般洗过他们如画笔勾勒的眉眼鼻唇。 诸葛亮暗暗地打量着周瑜,这个十八岁便策马沙场的常胜将军,虽是戎马倥偬中陶冶出经年的战场雄武,举手投足间却永远是一派容止可观的风流蕴藉。江东人呼之为“周郎”。“郎”者,是对仪容美好的男子的誉称,诸葛亮方见了周瑜第一眼,便以为周郎的称呼太贴切了。 他和周瑜见面的地方在柴桑的传舍里,两人坐在锁窗闭户的屋子里,听着寂寞的寒风吹得院中的黄叶起起落落,宛若一管幽咽的洞箫,宛转、清越,甚或悲伤而惨恻,每一个音符的尾巴上总掉着缠绵的余音。 这个冬天注定不再平淡。 “闻孔明在隆中时,好为《梁甫吟》?”周瑜微笑道。 诸葛亮不曾想周瑜会探析他平生所好,他也报之一笑:“亮平生小乐耳,不及公瑾精雅,江东小儿皆言,‘曲有误,周郎顾’。” 周瑜琅琅大笑,这一刹那显出了沙场将军的豪迈:“可惜今日是为商谈大事,不然与孔明合奏一曲,也为平生雅事。” 诸葛亮却以为这是好提议:“以琴谈事,其实也无妨。” 周瑜轻轻拍了一声巴掌:“甚好,便效法伯牙子期,以琴听心,以音谈事!” 鲁肃比他们还着急,忙不迭地亲自去取来两架琴,安置妥当后,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只等着那琴音奏响。 周瑜轻轻捋了一下琴弦,他笑着看了诸葛亮一眼,指尖却已落了下去,而后便是一声沉吟如叹息的琴音颤抖着流淌而出。 俄而,另一声琴音合着前一声,仿佛是远山雾霭间飘出的空幽回声,两声琴音融合得天衣无缝。渐渐琴声高亢,似那云天上苍鹰翱翔时掠过的羽翼,撩开厚重的青云,将桀骜的身影烙在天空,而一片轻羽脱落双翼,风荡来了,轻羽在飞升,在盘桓,在寻找,在追逐…… 便在这空灵的邈远风物间,从苍茫大地升起了激奋的呼唤,那像战场上急催奋进的鼓点,像士兵拼刺的呐喊,像江水拍岸卷起的千寻雪浪。 这是勇气,是决心,也是悲壮,是理想,属于阔大的心胸,唯有真正的英雄方能把握那烈火似的信仰。 琴声戛然而止,余音却若屋檐下的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结着青萝的墙垣上悠悠地飘荡。 鲁肃听呆了,他咕咚吞了口唾沫,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憋出几个字:“好,真好!” 周瑜笑盈盈地说:“孔明以为如何?” “必胜之心。”诸葛亮肯定地说。 周瑜又是大笑:“我却听出天下之志!” 诸葛亮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一曲琴音胜过万千语言,所有的寒暄客套都可以忽略不谈。 周瑜开门见山道:“孔明为左将军特使,不知为我江东带来什么?” 诸葛亮粲然一笑:“必胜之心。” 周瑜不禁莞尔:“必胜之心何在?八十万曹军饮马长江,旌旗所向,举袂成云,挥汗如雨,刀戟戈矛即可断江,何为必胜?” “公瑾当真相信曹军有八十万众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举刀兵而下敌国之城,为战之上也,曹操扬言八十万众,只攻心耳。”诸葛亮一片片梳理着扇子上的羽毛,话音很轻淡。 “如此,孔明以为曹军举众几何?” “曹操南来有二十万北方士卒,加荆州降卒十万,总计三十万众,但需留兵镇守荆州北岸,再除却伤兵弱卒,也不过十七八万。” 周瑜摇摇头:“十七八万也不是小数目,我江东倾尽全力勉强能出五万锐卒,左将军麾下也不过二万有余,以七万御二十万,孔明以为胜算几何?” 诸葛亮默然一思,伸出了一只手掌,轻轻转了转。 “五成?” 诸葛亮不作答,只缓缓地竖起一根根指头:“若孙、刘狐疑不决战机,则唯有二成;若两家决计联盟,胜算又增为五成;若上下齐心,将士争功……”他住了口,却把疑问丢给了周瑜。 周瑜追问道:“十成?” “非也,兵家相争从没有十成胜算,五成在战前准备,三成在庙算,二成在主将之心,亮只能断出八成,”诸葛亮缓缓一顿,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周瑜,“其实,公瑾心中早有那剩下的二成。” 周瑜似笑非笑地说:“孔明何以见得?” 诸葛亮笃定地说:“因为你是周公瑾。” 周瑜直视着他:“你这是在激将我么?” “亮何敢激将周郎,然俯首臣服曹操,为他麾下牛马行走,拱手将孙伯符将军开创的基业相让,公瑾能甘心么?江东上下,唯有公瑾明白孙伯符将军创业之艰辛!”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 周瑜沉默有时:“孔明真是策士之才,一张利口便要说动我江东举国决战!”他怅惘一叹,“不瞒孔明,自曹操挥师南下,我便在鄱阳一带训练水军,早有与曹操决一死战之心。但曹操锋芒正盛,又新得荆州水军,轻易摧破不得。今日既开诚布公,孔明倘有良策,望不吝赐教!” 诸葛亮不言声,只从袖中取出一物:“公瑾认识这个么?” 周瑜接过来,却是手指粗的一段物什,灰棕色,像失了水的木头,闻一闻,一股子涩味儿,他不很确定地说:“似像菖蒲,这是药材……孔明出此物是何意?” 诸葛亮举起羽扇微微一指:“亮来柴桑前,曾截获曹军斥候,从斥候手中获得此物。听说曹操大量采买药材,除了菖蒲,尚有连翘、丹皮、竹叶诸类,公瑾可知其中道理?” 周瑜握着菖蒲药思索半晌,蓦地,犹如在堵塞的经脉上扎下针灸,刹那畅通无阻,脱口而出:“瘟病!” “对,正是瘟病!”诸葛亮轻轻垂下羽扇,平静的脸庞蕴着一分不露声色的残忍,和一分泰山崩塌不变色的冷静。 孙权再次在柴桑议事堂举会,江东大小臣僚都来了,比上次还来得齐整,攒动的人头像摇晃的机括。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厅堂内那令人心里憋火的投降腔调被压低了,偌大的房间里始终回荡着周瑜钟磬似的声音。 “曹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主公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岂可迎之耶!” 掷地有声的话仿佛无数记耳光,扇得一干投降派颜面扫地。张昭的脸紫涨起来,本想和周瑜争一争,可主座上的孙权正全神贯注地聆听周瑜畅言,眼里是旁若无人的专注,此刻谁若跳出来反驳,便是遭忌恨的仗马之鸣。 “故而瑜为主公计。今若北土已安,曹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降曹可也。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原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原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主公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为主公破之!” 周瑜的琅琅之声高越清爽,仿佛宗庙祭神时的金声玉振。多日以来东吴公门内皆是一派畏葸的投降腔调,周瑜这一番热血言辞仿佛清新而爽利的一阵风,将那衰弱的萎靡之气扫荡一空,连坚定的投降派也生出一二操戈之心。 孙权勃然站起:“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陡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唯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他拔出佩剑,吊着腮帮子狠狠地说:“有敢复言当迎曹者,与此案同!” “哐当!”剑光急斩而下,一块案角整齐地削落,淡淡的飞屑扬起来,呼地一吹,将那空气里最后的颓唐带走了。 第十六章 兄弟见面各为其主,诸葛亮定计夺四郡 冷飕飕的风在身后如铁鞭扫脊,修远赶紧仄身进了屋,呵了呵手,迅速合上门,叹道:“真冷呵!” 诸葛亮微微睨了他一眼,也不作声,他正在书案上摆蓍草,长长短短,多多少少,时而凝眉苦思,时而低声细语。 修远看不懂:“先生,这是什么?” 诸葛亮自言自语似的说:“鼎,折足,大不吉……” “不吉?”修远听得心底咯噔了一下,摁着书案撑起了身体。 诸葛亮瞧他紧张,笑了一声:“我只说了一句,你便吓成这般模样,又瞎嚷嚷。” 修远却显得很认真:“我常见邻里的长者卜筮,也像先生这般数蓍草,或是灼龟背,乡里常有人求子求财,都找他算一算,可占得一个准!求事的人家高兴,便是百金相赠,那长者可赚得盆满钵满,每日醉倒桑巅,乐得忘乎所以。” 诸葛亮听得大笑:“诸葛亮原来苦研周易,是为人占卜子嗣财禄,你这建议甚好。我若日后寻不得事做,便去乡里设一茅屋与人推命,每日醉倒桑巅,也乐得忘乎所以。” 修远不乐意了:“先生,你又笑话我!” 诸葛亮从案头拾起羽扇,轻轻地拍了拍他:“小子又耍脾气,尔可知我卜筮为何事?倒先较上劲来。” “先生是为何事而筮?”修远好奇地问。 诸葛亮轻摇羽扇,却是微笑:“听说过一个故事么?春秋时鲁国伐越,筮得鼎……”他用扇柄指了指案上的卦象,“孔子弟子子贡以为此为大凶,何者?鼎折足也,远征敌国,需足行之,无足何以行?” 修远盯着那卦象仔细一瞧,鼎是上火下巽,巽乃二阳爻一阴爻,最下端的阴爻为断爻,可不是折断了脚么。 “真是呢!”修远像发现了神奇宝藏,拍了一声巴掌,“那此为凶筮么?” 诸葛亮黠然一笑:“子贡以为凶,孔子却以为大吉。鲁征越,因越人水居,行用舟,不用足耳,后果克之。” 修远恍然大悟:“那是大吉?” 诸葛亮却摇摇头:“对敌国为大凶,对我为大吉。” 修远搔搔头:“真混沌了,先生这是在占卜这次的大战么,那我方岂不是大胜之吉?” 诸葛亮轻轻地把蓍草合拢了:“卜筮只为参鉴耳,岂能为大事作决断。昔日周武王伐殷纣,卜筮不祥,众臣犹疑,以为时机未到,姜尚当机立断,焚龟折箸,力陈武王挥师东进,倘若行事谋事皆全信卜筮,何事能成!” 修远似懂非懂,他支颐想了一会儿:“那先生信什么?” 诸葛亮悠然而确定地说:“信自己。” 修远默默地想着,有些道理他还不明白,可他觉得先生应该是对的。先生的身上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力量,那仿佛是一座高伟的山,挺拔在深远云雾间。阳光在山巅熠熠闪光,世人瞻仰着他的崖岸和辉煌,却不知他在伟大背后投射的浓重阴影,那是他藏在身后的负累。 传舍外有人呼唤,修远忙推门出去,才不过须臾,他返回来时,身后已跟了一个人。 诸葛亮从案后缓缓站起,仿佛苍烟般的一缕光从那人的头顶流泻而下,抹去了他的半边轮廓。 “小二!”他略有些激动地呼喊。 诸葛亮惊住了:“大哥!”他跨过书案,深深地拜倒在地。 诸葛瑾扶住了他,眼中已不能控制地含了泪:“两三年没见了,可让大哥好不惦记,大哥听说你在当阳遭了兵难,心中着实担忧。” 诸葛亮平静地说:“当阳虽危,却是有藏书网惊无险,我一切安好,大哥可安好,大嫂和侄儿们呢?” “好,我们都好着呢!” 诸葛亮点着头,他挽着诸葛瑾的手,彼此面对面席地而坐,又吩咐修远往铜炭炉.99lib.里加旺了火。 “我这次来江东,是为左将军之使,不合分身处置私事,也没时间去看望大哥,望大哥谅解。”诸葛亮殷殷地解释着。 诸葛瑾宽容地一笑:“二弟身负使命,自然该以公为先,兄弟私面当排在后面,”他微微停了一刹,仿佛在斟酌字句,若有若无地说,“二弟此番南来,可否多留些日子,你我兄弟经年不见,该叙一叙情。” 诸葛亮为难地说:“大哥挽留,怎可不从,只是行程已定,我明日便回樊口。” “明日?”诸葛瑾吃了一惊,“这么急?” 诸葛亮道:“大战在即,我主昨日来信催促,让回去调配兵力,以应大战,实是对不住大哥盛情了。” 诸葛瑾惘然长叹:“兄弟两地,诚不能如伯夷叔齐兄弟乎?”他忽然发觉他和诸葛亮之间已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诸葛亮早不是那因害怕黑暗,依偎在他怀里入睡的小孩儿。他的弟弟长大了,不知不觉间,彼此亲昵的血脉被慢慢扩张的生疏感稀释了,他想拉着弟弟的手说说心腹话,竟还要绕山绕水打开话匣子,不禁难过起来。 诸葛亮沉默良久,他郑重地说:“大哥,各为其主,我不会劝你,你也不用劝我,名分已定,忠臣不侍二主。” 诸葛瑾明白了,诸葛亮早看出他此来的用意,既是诸葛亮撕掳开了,他也不必隐瞒,诚恳地说:“我为主求才而已,我早知你不会答应,不过因承主命,不得已问一声。我知道你自小便有主见,既是一朝决断,万难也不会回头,大哥不会劝你。” 诸葛亮感动地说:“谢大哥体察!” 诸葛瑾叹息着抚上他的肩,他真想把弟弟变成小孩子,他便可以将弟弟牵在手里,搂在怀里,可那张长大了的脸上稚气荡然无存。他在诸葛亮的眼睛里看见的是把握不住的冷峻,仿佛峭直的山峰,高邈云天才是他的归宿,而自己的怀抱太单薄,装不下弟弟壮阔雄伟的理想。 他略带伤感地说:“今日话别后,或者日后再见,如你所言,各为其主,便将会无私面。小二,大哥知道你志向远大,也相信你会不同凡响,不,你此时已不同凡响了……无论他日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别忘记自己来自哪里,是谁的儿子……”感情很充沛,想说的话太多,说出的话便显得啰唆而没有章法,诸葛瑾失笑道,“话多了,别嫌你大哥絮叨。” 诸葛亮陡然泪水充盈,他深深地拜伏下去:“大哥,诸葛亮终生铭记兄长教诲!” 诸葛瑾一把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百感交集地笑起来,又忽而落下泪来。 诸葛瑾回去复命时,孙权正坐在炭炉边,一面烤火一面看书,看见他来了,开口便道:“子瑜,如何?” 诸葛瑾摇摇头:“主公,不成。” 孙权不肯放弃:“汝与孔明为亲兄弟,倘若能同侍一主,岂不美哉!莫不是孔明顾虑玄德多心,我自可修书一封解意。” 诸葛瑾道:“并非是为顾虑刘将军多心,二弟孔明已自择主,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随兄,犹如瑾之不肯往也。” 孙权默然地看住诸葛瑾,有些感动,也有深而不能消除的遗憾,他惋惜地长叹:“可惜了,如此大才,竟让刘玄德套得牢实,倘我东吴能得孔明,大事成矣!” 他越想越遗憾,那书也看不进去了,索性丢去一边,绕着.99lib?炭炉一边踱步,一边愁闷地连声叹息。 风吹败叶,凌乱不定,院落里枯枝横陈,一派掩不住的萧瑟景致。张飞一路小跑着冲到门口,却破天荒地存了小心思,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刘备伤了风,正歪在围屏矮榻上,一面大声地擤鼻子,一面用火筋给炭炉里加炭,火烧得很旺,映得那张脸通红如烤熟的猪肝,他却还在打喷嚏。 因加炭急了,炭灰“噗”地飞起来,迷了眼睛,气得刘备把火筋一丢,大骂道:“直娘贼!” 张飞在肚子里笑了两声,这段时日刘备心绪极不好,江东消息不明,诸葛亮也音信渺茫,刘备仿佛是坐在迷雾里的一只耗子,蹿来蹿去也寻不得出路。眼见得曹操大军步步逼近,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看见北岸高扬的曹军大纛,像得意忘形的一双双眼睛,眨巴着对你抛来鄙夷的目光。 张飞轻轻敲了敲门。 “不见!”刘备看也不看,随口喝了一声。 张飞在门外压着嗓门道:“大哥,逻卒在江上巡得东吴水军,你也不见?” 刘备从榻上弹了起来,他一脚踢飞了卧在地上的火筋,连珠炮似的问:“在哪里?离此有多远?打的谁的旗号?看没看见孔明?” 张飞“吱嘎”推开了门:“不到二十水里,两方逻卒通了话,东吴逻卒称,孙权任命周瑜和程普为左右都督,率军西溯抗曹,待行至樊口,即来与大哥商量战事。” 刘备顿时振奋了精神,他一把抓起梓桁架上的外衣,手忙脚乱地披上:“走,去告诉云长,遣船送我入江,我亲自迎候周公瑾!” 张飞不动:“人家说了,要来樊口与你商讨战事,你着什么急?” 刘备挥了他一拳头:“混账,人家都快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坐守不动,如此拿大骄矜,怎显出联盟之诚意!” 他不多解释,飞跑着奔出了门,持续了半个月的伤风仿佛在一瞬间痊愈了。 阔江上正是冬寒冷冽,连绵白雾从天边涌来,上百艘战船压着沉默的水流迤逦而行。高耸的桅杆在寒风中颤抖,仿佛米粥似的浓雾抹去了艨艟战舰清晰的轮廓,唯有浅浅的一角在江面若隐若现,仿佛在白色的画布上行走的剪影。 刘备乘单舸划向江心,船上装满了劳军的礼物。他伫立于船首,望着渐渐靠近的水军阵营,一艘艘战船行间适度,虽在行进中仍是井然有度。每艘船上皆设哨楼,号兵在楼台上不停挥舞着两面三角旗,打出去的旗语便是行军的号令。 他不禁叹道:“东吴水军为天下强兵,果然名不虚传!” 关羽在他身后悄声道:“大哥,你亲自渡江迎候,是为犒劳,还是为查审东吴军力虚实?” 刘备默然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到底是云长,心思纤细如发,能于细微处见征兆。云长一直在江夏操练水军,以为东吴水军与我相较,孰优孰劣?” 关羽凝神道:“我说实话,依我们现在的水军实力,不是东吴的对手。” 刘备叹息一声:“果然是实话,故而孔明策谋三分天下,以东吴为援,因北有强曹逼迫,不能再增一个敌人。不过,现今虽不及,望云长不辞辛苦,必得要练出一支可与东吴争衡的水军,以为将来计!” “大哥莫非有与东吴争疆之心?”关羽疑问道。 刘备远望着那烟波浩渺间的滚滚战船,半是怅然半是期待:“此一战后,若曹操北退,云长可知哪里会成为争地?曹操不弃,孙权必争,我们更不可不争。” 关羽埋首一想:“是荆州!” 刘备点头:“荆州横跨长江,若无可抵御他敌的水上雄兵,将来即便能夺之,也不能长守之。东吴历来擅长水战,他们若要夺荆州,必从水上征伐,而今虽是联盟,难说将来如何,不可不防。” 关羽已是明了于胸,他信誓旦旦地说:“大哥,你放心,我定会练出一支可与强敌争衡的水军,誓必夺得荆州,也当长久守之!” 刘备回脸看了关羽一眼,忽地一笑,带着玩笑的意味说:“云长豪言耳,若是他日荆州为我所有,必得择将守荆州,我若选云长,云长以为如何?” 关羽雄迈地昂起头:“何所惧,区区守土耳,大哥若信得过关羽,关羽誓死守护!” 刘备大笑:“荆州寸土不入我彀中,你我兄弟便在此做白日梦,说虚诞话。” 关羽也笑道:“大哥有豪心,何愁疆域不得?只别告诉翼德,免得他和我争。上次你派我往江夏练水军,他气得半年不理我,那莽汉,气量忒小了!” 正说着话,船已行到东吴主船前,水兵抱着大舢板往两船上一搭,刘备踩着这临时搭的过桥板子登上了东吴战船。 一身银白轻铠的周瑜琅笑着走过来,拱手道:“刘将军,见礼了!” 这是刘备第一次见到周瑜,传说中美风仪的周郎仿佛从画里飞出来似的,生就一付高卧山水间的名士风姿,那是他骨子里遮不住的烟水气度,却因着了轻铠,为他增加了英姿飒爽的伟岸风采。刘备在心里默默地赞叹了一番,彼此见过了礼,周瑜请了刘备舱内叙话,两人先自寒暄了一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空话,彼此都在揣度对方的心思,却只如在大雾弥江时航行,找不准航向。 “不知将军拒曹,战卒几何?”刘备说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周瑜用余光打量着刘备,脸上的笑合适地舒展着:“三万人。” 刘备心里跳了一跳:“曹操二十余万屯兵江渚,三万人,恐少了。” 周瑜胸有成竹地一笑:“兵在精不在多,三万足矣,刘将军请安坐樊口,观瑜破曹!” 到底是年轻,说出的话像飞扬的蒲公英,在春风里越升越高。刘备有些无奈了,他觉得自己在周瑜面前便是一块将要腐烂的朽木。 他其实在周瑜的话里还听出了另外的玄机,这一场仗,东吴想唱主角,而他刘备只是个帮手,人家烧起了庆功的篝火,他不过加一根柴火。东吴要把曹操赶回许都,然后将曹操新夺的土地一口口吞下,消灭敌人的同时扩张自己的版图,这点心思,刘备透彻明了。 “不知子敬在否,可否邀来一叙。”刘备殷切地说。 “子敬有军务,受命在身,不得妄自委署,望刘将军体谅!”周瑜温和的话里却像长了扎手的刺。 两人话不投机,周瑜不同于鲁肃,他对刘备始终怀有深深的隔阂,甚或是敌意,他看得出刘备勃然如火的雄心,这人日后必定会成为东吴强劲的对手。 两人便是方枘对圆凿,怎么也合不拢,忍耐着压抑的气氛,说了一通与战事有关的要紧话,最后刘备告辞离去,临行前周瑜终于说了让刘备欣慰的话:“孔明已俱来,他落在稍后,不过两三日即到樊口,”他像是对诸葛亮印象极好,含笑着补上了一句,“孔明风姿,令人难忘。” 这就是周瑜,有着少年人激扬如阳光的意气风发,以及统率三军的将军的雄阔冷毅。在周瑜面前,刘备觉得自己老了,他竟生出了隐隐的忧虑,东吴有这样一个胸存雄略的将才,是东吴的大幸,也许,是他刘备的不幸。 诸葛亮返回樊口比周瑜预料的更早,东吴水军离开方三个时辰,他便踏上了江岸。他乘的是小舸,仿佛一叶少有繁复修饰的小风筝,没有负担地直入云霄,乘着风破着浪,倏忽间已是行过百里水路。 他来不及提前遣使通报,刚一到岸,便直入公门,吓得刘备以为自己在做梦。周瑜刚走,他的伤风又卷土重来,正守着炭炉发抖,恨不能把自己埋在火里。 “孔明……”他念着诸葛亮的字,声音像从酱菜坛子底发出,嗡嗡地带着水声。 诸葛亮关心地问:“主公病了?” 刘备重重一叹:“肉身之病,汤石可医,心中之病,何药能治?” 诸葛亮笑了一声:“敢问主公心中之病为何,亮略通医道,勉强为主公诊之。” 刘备捡起一块炭,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诸葛亮低头一看,却原来是“曹操”“周瑜”“荆州”,他细细地思量了一会儿,也取来一块炭,在“曹操”上一划:“此不足虑。” “不足虑?”刘备不解。 诸葛亮微笑:“亮临行前,曾请主公密访曹军军中医药之讯,如今可有新消息?” “嗯,自你离去,我遣了三拨人去探问曹军虚实,每一拨复命都道曹军在采买药材,某次还从许都运来数十车药材。” 诸葛亮颔首:“这便是了,曹军大量采办药材,是为军中有疫病,他们采买的药材越多,其染病的士卒必然越多,未曾开战,而士卒染病,此已为必败之兆。” 刘备兴奋地拍了一声巴掌:“孔明一语,果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诸葛亮又在“荆州”二字外画了一个圈:“此可得也!长江一战,曹操一朝败退北方,荆州则将虚悬,我们可趁此遣兵略定,曹操丢一地,我们夺一地!” 刘备思量踟蹰:“我也知大战之后荆州必定虚悬,趁此时拓展疆场乃上天所赐,但是,”他点了点“周瑜”,“有此人在,占据荆州难矣!” 诸葛亮略略一思:“主公可有舍得之心?” “怎么讲?” 诸葛亮铿然道:“让他们和曹操争北岸,我们轻骑南下,掠定江南四郡!”他抬手用力一划,把“周瑜”涂黑了。 第十七章 鏖战赤壁,故纵曹操 寒冷的西北风从赤壁的上空呼啸而过,犹如亿万张森森之口在天空张开了。那口中喷出的污浊气流有着刀锋般锐利的冷酷,一面吞噬着天地间残存的蓬勃生气,一面残忍地切割着江岸如簇的磊磊山峰。 驻扎在赤壁的曹军这一段时日很忙,不是忙着整兵备战,而是忙着埋尸体。 二十余万曹军气势如虹地从襄阳开拔,追着刘备败退的路线一直向南,越江陵、渡长江、掠巴丘,那连成一片的浩瀚旌旗,仿佛要遮蔽了江南的天空。曹军的战船皆用手腕粗的锁链相连,彼此横行排列,仿佛横江的巨擘,平稳如一方厚实的土地,在战船上顿顿足,也能让整条长江震荡不已。 为了鼓舞士气,曹操命令军中鼓吹日日演奏《诗·江汉》,战士们听着雄壮威武的上古乐音,心中注入了满满的豪情,那壮阔伟岸的音乐日复一日飘荡在二十万曹军的营垒上,仿佛磨得锃亮的刀锋,凌厉的青光必将破开长江的浓雾: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釐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这首诗唱的是周宣王任命召公虎征讨江淮,临行前天子谆谆训诫,召公殷殷许诺,君臣上下一心,开创了周王朝的彪彪武功。 征讨江东唱这首诗再合适不过,用历史上的胜仗鼓舞士气,是精通诗书文学的曹操的得意之作。可历史往往不会重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第一次是倾城绝代的美人儿,第二次往往成了东施效颦。 曹军刚过洞庭湖便开始生病,其实疾病早就潜伏了,在襄阳之时,已有一个屯的士兵染病,因染病人数少,下级也没有报上去,偷偷地胡乱抓药治病。孰料疾病仿佛长江涨起来的潮头,在军中慢慢扩张,从一个屯到一个曲、一个部,乃至一个营。 不仅染病的人数在迅速增长,死亡也在大面积蔓延,消息瞒不住了,不得已通报给曹操,他下令紧急采买药材,荆州附近的药材被采买一空,后来还从许都紧急调配,每天都有装满药材的马车从北方运往长江前线,却仍是杯水车薪。 死亡无法遏制,每天都有士兵死去,一开始军中医官看不出是什么病,士兵们的病症并不一致,有的高热,有的呕吐,有的腹泻,最后,他们才知道是瘟疫。 军中染瘟疫的噩耗报给了曹操,他把真相压了下去,还砍掉几个医官的脑袋,罪名是他们在军中散布谣言。曹操怕影响军心,死死地扣住了消息的口子,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实情,却没有人敢说出口。 死的人太多,为了防止尸体传染,起初用白布裹住尸体,用板车运去十里外挖坑掩埋,后来白布用光了,不得已,寻来麻绳捆扎,坑也挖得太多,干脆用火焚烧。每当在夜里,总有一支收尸队去各营抬出尸体,悄悄地装车运走,或埋掉,或烧掉。 有些抬尸体的士兵也染了病,常常这一次他为别人收尸,下一次便是别人为他收尸,瘟疫的真相虽被上峰摁住,但恐慌却比瘟疫更快地在士兵中传播,已发生了几次哗变,带头闹事的几个士兵被斩首示众。曹操亲自出来向三军解释,劝他们不要听信谣言,大战在即,当以战为先,待得收复东吴,庆功之日,当上报朝廷,为众将请封。 其实没有人相信曹操的话,这些来自北方的士兵此刻想的不是举兵向南,而是回家。绵长如女儿婀娜身姿的长江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巫女手中的长蛇,荆楚之地的上古巫术之风仍在当地流传,士兵们以为自己中了诅咒,他们在睡梦里也在发抖,持枪的手变得绵软无力。 所以,曹军和东吴的第一次交锋便大败而归,不得已退往北岸屯守,士气一落千丈,冬季的长江流域潮湿寒冷,那种冷刺骨锥心,仿佛有一把湿润的刀子在一片片地凌迟你。生于北方的士兵受不得江南的冷,失败的情绪和寒冷的西北风一起摧毁了将士必胜的信心。 曹操此刻骑虎难下,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一场对决的失败结果,可他不愿意认输。仗还没结束呢,他若缴械投降,他便成了张绣、刘琮一流,他便是败,也要在轰轰烈烈的对撞中横刀而死。 从踏上荆州的土地那一天起,满怀的胜利畅想便在一天天颓废,他从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一般痛苦,而最令他痛苦的是,曹冲也病了。 曹冲生病是在兵退北岸那天,他和曹操在江岸的将台看着曹军被东吴水军追得无路可逃,逼急了,纷纷跃入江里,扑腾着游了藏书网一段,便被快舟上的东吴士兵飞箭射死,尸体漂起来,远看像一根根白惨惨的柴火。曹操懊丧地叹息连连,回过头时,却见到曹冲一头栽在地上。 医官给曹冲诊了脉,却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地说:“公子是寻常病。” “寻常?”曹操觉得匪夷所思,曹冲高热不退,连吐带泄,病得跟枯木儿似的,已显出入膏肓之象,竟还是寻常病。 他发怒了:“混账,这是寻常病么,你给我说实话,敢欺瞒一句,夷三族!” 医官浑身抖成了筛子,哭丧道:“丞相,公子的病真是寻常病,寻常可见,丞相日日见得,如何不寻常呢?” 曹操懂了,曹冲的病和曹军士兵一样,想到每夜被拉去十里外烧掉的士兵尸体,他觉得不寒而栗,疾问道:“能不能治?” 医官的声音像蚊子在扇翅膀:“天下也许有一人能治……” “谁?” “华佗。” 曹操这一次不仅是愤怒,更是绝望,他怎么会不知道华佗,天下最负盛名的神医,治病仿佛如有神技,数次使必死之人重获生机,他能在望闻问切间辨出病人二十年前的旧疾和二十年后的绝症,天下病人望他如仰日月,他是杏林中的泰山北斗。 可华佗死了。 就死在他南征荆州的前一个月,死于牢狱中斧质下,下令杀死华佗的人正是他曹操。 曹操觉得很讽刺,那仿佛是命运向他开的一个荒诞的玩笑,他杀死了天下唯一能救他儿子的人,这就像是一场注定将要发生的悲剧,如果说这是报应,也太荒唐了。 他觉得那医官是故意在嘲讽他,天下人皆知道华佗死于曹操之手,医官这当口提华佗居心太恶。他过两日找了个很寻常的理由把那医官的脑袋砍了,掉下的头颅带着一股血飞出去很远,像一腔冤屈的控诉。 曹操真的绝望了,他这一生从来没有绝望过,当年在兖州与吕布相持两年,蝗旱千里,以致人相食。他数次被吕布逼到无路可退的窘困地步,可他始终不曾放弃希望,拗着惊人的毅力坚持下来。 可曹冲的垂危却让他绝望了,那种从心底升起来的、不能控制的冰寒钻入他的五脏六腑,他夜夜守着滚烫的炭盆,也仍然直打哆嗦。 其实,再冷酷的英雄也不过是一个慈悯的父亲。 曹冲病后的第五日,曹操收到了江东将领黄盖的一封信,信中说:“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唯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曹操收到信后甚为疑惑,对送信的行人反复询问,生怕其中有诈。 曹操想,如果黄盖是真降,那该是最好的结局,曹军在北岸天长日久地屯守下去,最后土崩瓦解的会是曹军。若是东吴军中有内应,便是在江东埋下了一桶自爆的炸药,坐看江东灰飞烟灭,而后挥师南下,统一天下,该是多么美好的前景。 他拿着信沉吟了许多天,始终拿不准主意,即便是去看望曹冲,也在踌躇思忖。 昏睡中的曹冲蓦地睁开眼,微弱地说:“父亲因何发愁?” 曹操把黄盖的信读给儿子听了一遍:“我要不要相信?”他此刻一筹莫展,竟不得不去向十三岁的病弱儿子讨教。 曹冲吐了一口气:“父亲,谨防东吴用火攻。”他说完这话,又陷入了昏迷。 火攻?曹操抬起头,营帐外寒风肆虐,吹得战旗呼呼地响成一片,他走了出去,仰着头瞧了瞧铅云低垂的天空,湿漉漉的水汽在天地间缓慢地沉淀,营垒的帡幪外垂着刀锋似的冰凌。 他忽然想到,冬季刮的是西北风,没有东南风。 他捏着信自信地笑了起来。 呼啸的北风像携着成百上千的石子,狠狠地撞在帐幕上,整座营帐摇晃起来,呜呜的风声在帐外经久不息地吹奏,仿佛是谁撕心裂肺的哭声。 营帐内,诸葛亮站在一面巨大的地图面前,背着手久久地凝视,那柄白羽扇便垂在腰际以下,轻抚着素白袍子打了褶的下摆。 门帘被人掀开了,寒风“呼”的一声扑进来,在诸葛亮挺直的后背上划过一道波纹。 张飞的嗓门把大帐内的冷空气震得一暖:“我说‘水’啊,大战在即,你还真沉得住气!” 诸葛亮回头笑了一下:“凭张将军这惊世嗓门,去赤壁丢上一声,曹军便将退避三舍,亮自然能在营内安坐。” 一番话说得入帐来的众人笑成一片,刘备笑着斥道:“日后说话小声些儿,再有,别整日‘水’来‘水’去,没规矩!” 张飞翻着眼皮:“本来就是‘水’,你不是说如鱼得水么,你是鱼,军师自然是水,我便称为‘水’,也不为过!” 刘备瞪他一眼,却不再扯闲话,他转向了诸葛亮,听得诸葛亮问道:“江东有消息么?” 刘备道:“有,”他走至地图前,在几处敲了敲,“江东步兵分兵数处,然水军只在赤壁一处屯守……孔明,你说江东会以何战术胜曹操?” 诸葛亮听了听帐外的风声:“曹操以铁锁连船,纵横数里,江面之上如履平地,以战船近身对敌讨不着便宜,亮以为,江东会用火攻。” “会在何时?” 诸葛亮肯定地说:“今夜!” “今夜……”刘备莫衷一是,“孔明如何这般确定?” 诸葛亮平静而笃定地一笑:“今夜有东南风!” 张飞插话道:“军师会掐指算不成,你怎知今夜有东南风?” 诸葛亮轻轻一拂羽扇:“知晓天象变化乃为将之道,排兵布阵,若不知地理、天象,何以取胜?”他幽幽一叹,声音很低,“周公瑾也早知今夜有东南风。” 刘备信服地说:“既是大战在今夜,应即作准备。” 诸葛亮看了看关羽:“云长虽训有水军,时日尚浅,比不得东吴水军,我们只有依仗步战。曹操在赤壁大败,定会北退,我们可提前在他撤退路上设下埋伏。” “曹操会走哪里呢?”刘备盯着那面地图出起了神。 诸葛亮举起羽扇,用扇柄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赤壁、乌林、华容、江陵的行进路线,重重一敲:“曹操必走此路!” 关张都兴奋起来,张飞拍起巴掌道:“好,曹操死期到了!” 诸葛亮却似并不为此而振奋,他突兀地问刘备:“主公,你想让曹操死么?” 刘备沉吟:“既想又不想。” 诸葛亮一收羽扇,俯身一揖:“主公明睿!” 关张面面相觑,猜不出刘备话里的玄机,也想不到诸葛亮葫芦里卖的药,睁着两双眼睛,彼此如坠云雾里。 刘备半仰起脸,目光里渗着繁复的情绪:“孔明,我若想与曹操见一面,当在何处?” 诸葛亮回身望向地图,毫不犹豫地说:“华容!” 曹操已记不得火是怎么燃起来的,他仿佛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俯首的敌人,有皇帝褒奖的诏书,有天下一统时放牧南山的战马,等他清醒过来,整个江面已是一片火海。 火从诈降的东吴战船上烧过来,仿佛江南潮湿的瘟疫一般,触着了一艘船,另一艘船便不能幸免,紧跟着,越来越多的战船被大火吞噬,今夜的东南风特别张狂,“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没有止尽。 火在水面上拉起了帷幕般的红线,趾高气扬地烧上了岸边的营寨,上万的士兵在烈火中慌不择路地奔逃。可火的烧灼速度太快,跑不多远,便被追蹑而来的火焰扯住脚踝,用力推入火海里,几声悚人的惨号后,留下一具烧焦的尸体。 整片天空都被烧亮了,竟照出了一钩血红的月亮,恍惚是天神流血的眼睛。 大火喷着灼热的黑色气流,严寒被赶得没了影儿,滚滚热浪从四面八方张开怀抱,紧紧地勒住无路可逃的士兵,那横亘江面的连环战船也在这怀抱里化为满天绽放的齑粉。 曹操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是被属下将领硬推上马,从熊熊大火间飞奔,一座座雄峻的营寨在他身后纷纷化为一团明亮的火焰,他仿佛奔跑在一场有烂漫烟花的梦里,他一直都在做梦,他还没有醒,也许待他醒过来,他仍在赤壁的营垒里等待东吴降将率战船来归,或者,他其实是在许都的丞相府里,与一众儿子畅论远志。 赤壁的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这是曹操最惨烈的一次失败,他的失败成就了另一个人的辉煌,从此,周公瑾的名字响彻天下。 曹操逃出赤壁,一路向西紧急撤往江陵,孙刘联军紧追不放,追得曹军玩命似的跑,往往在一处刚刚歇脚,水还没喝一口,追兵的厮杀声已逐风而至,逼得全军丢开家伙撒腿飞奔。刚烧开的水,刚煮沸的肉粥也只好留给孙刘联军享用,以致孙刘联军嘲笑曹军是联军的庖厨。越跑到后面,人越少,有的跑不动成了俘虏,有的做了逃兵,还有的跑至半道累得当场倒毙。 逃奔的途中处处惊心,越往前走越是泥泞难行,进入华容县境,是大片的沼泽地,洋洋的水潭交错着黏湿滑溜的草垛,处处埋着陷阱,不留神便滑入了泥水里。 失败的哀伤情绪始终在军队中萦绕,南征时的踌躇满志已被赤壁的大火烧成了灰,此时留存的唯有那求生的渴慕。 曹操累得快要散成无数块碎片,马蹄歪了一下,也不知是踩着了水塘,还是陷入了泥淖。 他每走两个时辰,都会向旁边的马车里喊一声:“冲儿?” 回应他的声音很轻,人马行进的淌水声太大,他常常听不见,不得不把大半个身子匍匐下去,耳朵贴在车厢上,或者揭开车帘,悄悄地睨一眼。逼不得已时,他会把手探进去,探一探曹冲的鼻息,若能在指间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呼吸,他那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缓缓放下。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追兵的喊声了,也许孙刘联军也疲累了,泥泞艰涩的道路不仅延宕了曹军速度,也绊住了追兵的步伐。 曹操立起身体望了望,漫长的华容道快要到头了,这一支残兵仿佛从母亲腹中挣扎而出的婴儿,在潮湿阴冷的子宫里艰难地爬行,即将迎来苦涩的新生。 路口恍惚有旗帜飘了一飘,似乎一片不慎落入人间的青云,曹操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一揉,那面旗帜却变得清晰起来,旗帜下漫出了一股黑色洪流,有逼眼的亮光分泌而出,那是一支军队。 “有埋伏!”不知是谁号呼了一声,已精疲力竭的曹军都吓破了胆,竟有士兵哭了起来。 曹仁拍着马冲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丞相,快、快走……” “快、快走……”于禁、夏侯惇一众武将也赶了上前,每个人都像得了哮喘病,说话透着无力。 曹操打量着这些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将军们,那一张张倦怠的脸显着菜色,像是饥饿多年的难民,拿着兵器的手竟在不由自主地发颤,身体摇晃着,似乎随时可能掉下马鞍,他心里又悲又苦,眼泪几乎要蹦出来。 他缓缓地拔出佩剑,脸上透着誓死的坚决:“孤欲与众将共生死!”他咬着牙,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断在血液里跳跃沸腾。 “孟德,别来无恙乎?”一个清朗高爽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高山之巅垂下的一溜清泉,流淌着畅快的语调。 曹操愣住了,他看见那面旗帜下缓缓驰来一骑,冷清的阳光在那人的脸上耐心地勾勒,他忽然明白了,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玄德,汝欲取吾性命乎?” 刘备畅声大笑:“非也,非也,今日只为叙旧耳。” “叙旧?”曹操只当刘备是杀人前的伪善仁厚,“玄德好兴致,伏于此路候操多时,原来只为叙旧?” 刘备却是确定地说:“正是,孟德不信也罢,信也罢,刘备今日不举刀兵,更不取孟德性命,只为叙旧!” 曹操一怔:“奇了,你不举刀兵,又为何伏兵当道?不取我性命,又何必挥师拦路?” 刘备富含意味地凝视着他:“当年讨董之际,孟德问刘备,‘若他日刀兵相见,该当若何?’孟德尚记刘备之回答否?” 曹操回想着:“你说愿效法晋文公……”他不禁一呆,“玄德今日莫不是要效法晋文公?你这是为何?为一句戏言释刀兵,玄德若当真行此举,曹孟德是该领汝情,还是笑汝愚拙?” 刘备轩朗大笑:“孟德想知道刘备为何放你,何不下马一叙?”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却先下马,走至路口新搭起的土台前。 曹操犹豫着,曹仁在他背后悄声道:“丞相,不要去,刘备奸诈,不可信。” 曹操把佩剑插回鞘,筹谋道:“刘备若要杀我,此刻便该率军杀来,不用再施伎俩,我便去会会他,瞧他怎么说!” 他驱马向前,曹仁、夏侯惇一众人到底不放心,索性紧跟在他身后,同来到土台下。 曹操腾身下马,正对上刘备含笑眼睛,他乍看见刘备身后白衣羽扇的年轻人:“这位便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行了一礼:“承曹丞相知道诸葛亮微名。” 曹操一面和刘备登台,一面打量诸葛亮,说道:“‘卧龙’之名,荆州俱闻,我自得荆州,日日听闻‘卧龙’,人未见,耳却熟也。” 刘备笑吟吟地说:“蒙孟德记得刘备帐下心腹。”他见曹操仍在看诸葛亮,不禁笑道,“孟德对孔明如此着迷么?” 曹操失落地说:“我是以为他像,郭奉孝……不免多多看顾……”提起郭嘉,心中的酸痛涌动起来,那个死在北征乌桓途中的英姿青年,是烙在他心上的伤疤。他忽然想,若是郭嘉还在,赤壁这把火也许烧不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在土台落座,有侍从奉酒爵献上,刘备捧起:“为久别重逢,当饮此爵!” 曹操端着酒爵迟迟不饮,刘备心里透亮,笑道:“孟德若担忧此酒,我们换一换就是!”他说着便要去取曹操手中酒爵,曹操却不肯了,他是受不得激将的倔强脾气,索性当先一饮而尽,还张扬地亮了亮底。 刘备也笑着饮毕,他用探询的目光看住曹操:“赤壁一战,孟德以为如何?” 曹操叹了口气:“奈何,兵锋未交,疾病先行,士气低落千丈,徒使周郎成名!” 刘备笑道:“孟德经年征战,天下豪杰皆为授首,意气风发,却败于小儿郎手中,可知天意无常,正逆自有天惩之!” 曹操听出刘备在嘲讽他,他“哼”了一声:“何为天惩,我为天子讨逆,率王师南征,尔等不服归化,与王师争衡,我之败乃朝廷之败。” 刘备微微收住了笑:“孟德以己为正,以彼逆,却不知天下皆以汝为逆,恨不能讨贼兴复,还帝于都!” 曹操冷笑了一声:“我为逆?若没有我曹操,天下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尔等明忠汉室,而乃割据州郡,妄图称霸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若尔等为正,不知何人为逆!” 刘备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迎着曹操的话锋说:“正朔之间自有公论,孟德倘或以汉家忠臣自居,当日逼宫戕害无辜之时,忠心何在!” 曹操静默有时,他仰起了脸,神情间隐伏着不肯屈服的毅然:“尔等口说忠心,却觊觎神器。天子沦落颠沛时,诸人作壁上观,不援手不朝奉不迎候,而今朝廷典章粗具,天子旌旗四指,却与我辩难正逆,人心之伪善,令人齿寒!” 他也不待刘备回应,举起续了酒的铜爵,朗声道:“曹操坦率相告,天下诸侯欲恢复汉家衣冠者,也只有你刘备一个,你我虽为仇雠,却到底有此同道,为此当寿!” 刘备也举爵奉觞祝寿:“望孟德当真心存汉室,如此,天下大幸!” 曹操意味复杂地一笑,他把酒爵放下,说道:“玄德今日伏兵中道,想来不是只为与操辩难正逆,你还未告诉我,你为何要放我走?” 刘备慢悠悠地说:“你不能死。” 曹操笑出了声:“我为何不能死,真真奇了!” 刘备仍是漫不经心地微笑:“我虽恨你,但也佩服你才略,数年之间扫平北方,俾得战乱之地重归太平。你若死去,北方将重陷战火,天子无所归依,宗庙无所建立,也不知多少觊觎神器者将操戈而起,天下将重现董卓末年之乱。” 曹操恍然大悟:“原来曹孟德这条命还有这般作用,”他向前一倾,诡谲地一笑,“玄德是否也为自己计,曹操不死,北方平定,后顾无忧,还能牵住乘胜追锋的江东,玄德方能在江南挖一抔土?” 刘备不说话了,两人互相对望着,忽然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 曹操咬着牙笑道:“刘玄德阴险之极,机诈之极,可恨可鄙,也可敬可叹!” 刘备用同样的语气说:“曹孟德张狂之极,卑劣之极,可痛可气,也可赞可重!” “当以此祝寿!”曹操再举酒爵,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倒酒入口。 曹操露出挑衅的笑:“你就不怕放了我回去,他年我重振刀兵,再与玄德一争高低,那时,你休要后悔!” 刘备淡淡地笑道:“刘玄德一生行事绝不后悔,若他年再与孟德战场相见,我一定会杀了你!” 曹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曹操这颗头颅值钱得很,只怕你摘不去,我也给你一句话,他日若你我再举刀兵,我定不饶你!” “我等着你来杀我。”刘备半认真半玩笑,他举起了酒爵,“此一爵后,各自别过,日后仍是仇雠,你我不共戴天!” 曹操毫不客气地说:“不共戴天!” 两人彼此饮毕,曹操拱拱手,匆匆地走下土台,一直忐忑等候的曹军将领忙不迭地簇拥着他返回行阵。 刘备令路口的军队让开一条道,曹军像涧溪般缓缓地从夹路的刘军中漫出去,在周围刀枪剑戟的森严押护下行进,着实觉得骇人,也不免古怪。 这时,那驱赶马车的车夫不提防,车轱辘也不知撵着了什么,马车狠狠地一颠,像筛豆子似的将车厢抛起一段,又哐地落下来。 曹操登时大怒:“跌着公子,我要你的脑袋!”他不由分说掀开车帘,着急地喊道:“冲儿?” 曹冲没有反应,昏暗的车厢犹如一具灰尘扑扑的骨灰盒,阖着死去多年的残骸。曹操的脸竟发白了,伸手在剑柄上捏了一捏,心里已起了残忍的杀机。 “公子有恙乎?”诸葛亮的声音便如轻风吹拂,那一袭白衣从刀剑林立的军阵之间缓慢出列。 曹操犹疑了一下:“军中疾疫已历数月,吾儿不慎染疾……” “我能看看么?”诸葛亮静静地说。 曹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晌,诸葛亮淡淡地一笑,他一甩缰绳,踏踏地向那马车驰来。曹军众将本想拦阻,夏侯惇已把剑拔了出来,生恐诸葛亮有甚叵测居心。曹操此刻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什么敌我之别,挥手让众将退下。 诸葛亮便从曹军众将之间策马而过,他俯身往车里凝看了许久,沉思片刻:“公子沉疴已久,不可再延宕时日,需急治。” 他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这是几味药,赶快给公子服下,或还能有救。然三日之内为最要紧,若能挨过三日,则病瘥复初,若挨不过,天意如何,亮也莫可奈何。” 曹操怔愣了半晌,犹犹豫豫地接过药袋子:“你……”他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组织一句话。 诸葛亮平静地说:“同为人父母,同有怜子之心。丞相数年征伐,残家园、坏阡陌,也见过父别子、母诀女,天下凄惨之景,令人鼻酸。丞相今有幼子病危之痛,其锥心刺骨应深不可忘,当能体谅天下父母之心。”他手99lib?搭羽扇,抚掌一揖,调转马头驱入刘军阵列。 曹操脸上的表情像流淌的水,一会儿苦,一会儿愁,一会儿酸,一会儿悦。他其实听出了诸葛亮话里的劝诫,他望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仿佛一片白羽毛,既纯净又繁复,也不知那颗心里藏着多少不堪回首的惨淡往事。 他长叹一声:“多谢!” 曹军重又开拔,车马之声搅动泥浆,像在锅里拍打稀粥。曹操去得远了,忽然听得刘备在他背后呼喊:“孟德,汝欠我女儿一条命,吾今日以德报怨,救汝小儿一命,汝该如何谢我?” 曹操勒住战马,他没有回头,片刻的安静后,“嗡嗡”的声音顺着他肩上的风飞出来:“他日与玄德战场相见,若玄德挥戈挺近,吾当不辞争之;若玄德坚壁清野,当退避不战!” “如此多谢!”刘备高声地笑道。 曹操一甩马鞭,马蹄噼里啪啦地拍着泥水飞驰,一面缺了角的大纛遮住他的后背,渐渐地消失成一线黑影。适才人声鼎沸的华容道只剩下几行凌乱的车马印,弯弯曲曲地拖拽出去,仿佛蜕皮的老蛇,沧桑而迟缓地爬向迷蒙的远方。 第十八章 乘虚夺四郡,三分之势初现 江陵城一派喧嚣,明天曹军要返回许都了,经过了赤壁之战的惨败,曹军归心似箭,听说明日开拔北返,不少士兵抱头痛哭。北还的军令还没有正式下达,各营上下已把包袱行囊收拾停当,只等一声号令,立即整装出发,飞一般奔回北方的巢穴。他们再也不想来江南了,便是半夜听见江水拍案,也以为是赤壁上空炸开的火花。 可是能回去的士兵只是一半,还有一半被留下来镇守荆州,赤壁的战火虽然熄灭了,战事还没有结束,东吴军队东西出击,西逼江陵,东攻合肥,西线由周瑜统率,东线却是孙权亲自指挥。在这两条战线上,屯守江淮的曹军士兵来回奔走,忽而救东线合肥、九江,忽而救西线夷陵、江陵,东吴战船在长江南岸屯兵待战,旌旗招展,荡开了长江的白雾。 曹军士兵每日枕戈待旦,忙得昼夜颠倒,寝食难安,被东吴无休止的挑战逼得心里窝火。曹兵气急败坏,曾有士兵在屯坞上指着东吴军队怒骂:“孙权你娘的有完没完!” 赤壁的喧天烈火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世上并没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弱小也会战胜强大。这时候的东吴很像八年前的曹操,而曹操却像八年前的袁绍。官渡之战与赤壁之战都成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战胜袁绍之后的曹操几乎成了一个神话,那之后他挥师之处,所向披靡,各方诸侯望风俯首,天下统一仿佛指日可待,可是这样一场大火,像开满长江的血红龙舌兰,鲜艳得让世人惊骇,生生把天下统一的步伐烧得往后退缩了不知多少年。曹操第一次生出了垂垂老矣的悲慨感觉,他败给了三十四岁的周瑜。三十四岁,真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华,踌躇满志、满腔激情,便是在激荡春潮间凭栏瞩望,看春风绿满江山,听膏雨催肥了庭中蕉葚,风雨中仗剑独行,访友林泉,醉卧野石,没顾忌地说上一两句不可一世的轻狂话,也没人会取笑你。 曹操真的以为自己老了,他仿佛枯木似的呆坐在屋子里,手里捏着一个活动的木偶。那是曹冲的玩偶,他怜惜地摸了摸,冰凉凉的,仿佛儿子在自己怀里最后的温度。 门外有凄苦的风急匆匆过路,他会以为那是曹冲在呼喊他,他于是欣喜地回过头去,可风已跑远了,灰白的一缕烟在门楣上攀附,如同孩子顽皮的一抹笑。 他失意地叹了口气,仍是抚摸着木偶发呆,他想这就是衰老吧,手里握着小儿的玩偶,心里怀想着过往的天伦之乐,傻子似的或笑或哭,想要找个人倾诉时,却仍是那么凄惶孤单。 是真的孤单,便是身披鳞甲,置身于万军之中,也觉得自己被世界隔离开,那种热烈如青春火焰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其实最想的只是握住儿子的手,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含着微笑听儿子背诗,然后安静地睡去。 “丞相……”有人轻轻地喊他,声音像魂在耳际过路。 曹操迟滞地抬起头,来的人是杨修,他恍惚地答应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似乎没出声,只是咽喉蠕动了一下。 杨修掩泪一叹:“丞相节哀,公子早夭,令人痛惜,可人死不能复生。丞相若沉溺伤情而不能自拔,国之社稷何托,三军将士何依!” 大帽子扣下来,曹操便是不想振作也不能了,他敛住伤怀,沉着地说:“多谢德祖宽慰,孤不过遐思耳,断不会为一儿物故而贻误大事。” 杨修见曹操释怀,说道:“丞相,益州特使已在江陵等候了三日,丞相要不要见一见?” 曹操听见益州特使,心里便泛出厌烦。他和东吴交战前,刘璋派别驾从事张肃送叟兵三百人,并进献杂物无数,礼数做得周到,却到底是坐观成败的姿态,既不明喻支持,也不直言反拒,和官渡之战时的刘表一模一样。又想在朝廷捞好处分利益,又不想出力气,妄想不出血而坐享其成,为了确保西线太平,曹操忍下恶气,封了张肃为广汉太守,还请旨褒奖刘璋,做到了仁至义尽。如今他在赤壁打了败仗,刘璋的这一拨使者应是在战事爆发前离开成都的,若是知道他遭了大败,也许便缩回去了,这当口来江陵谒见,天知道安了什么机心,曹操第一个念头便是不想见。 杨修看得出曹操的不以为然,小心地劝道:“丞相,东吴战事不利,若能得益州援助,也可掣肘江东,还是见一见吧。” 曹操闷闷地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请他来吧。” 片刻,使者款款而入,在屋中停住,也不伏拜,只浅浅一揖,声音像鼻孔塞了棉花:“益州特使张松见过丞相!” 礼数浅陋如此,曹操心里便生出恶感。再看那使者张松,尖嘴猴腮,眼睛只有米豆大,却像安了活塞,没完没了地转动,鼻头像用棒槌压过,塌陷成扁平的两个半圆,嘴是合不拢的,两片兔牙相当醒目,嚣张地压着下唇,一说话便啄米似的向前戳,那容貌活似一只土拨鼠。 曹操越看越糟心,恨不得拿张手绢把眼睛遮住,他索性把目光撇过去:“特使此次谒孤,可有他事?” 张松是俗世里历练出来的人精,第一眼便看出曹操的不耐烦,又听曹操连客套话也不说,第一句便在拷问来意,他心里冷笑了两声,不冷不热地说:“松为我主致敬丞相耳,我主听闻丞相挥师南下,备薄礼犒劳三军。” 曹操总觉得张松在嘲笑自己,明明他在赤壁落得大败,刘璋竟然遣使备礼犒劳三军,这不是看他曹操笑话么? 他冷冰冰地说:“多谢刘季玉挂心,孤与江东之战,蒙他.99lib?还遣使犒劳,你回去告诉季玉公,下次再有战事,不必如此客气!” 张松听出曹操语气里拒绝的意思,心里的不悦更浓了,带着讥诮的口吻道:“不敢,丞相为国出征,吾等怎敢不奉觞相送。丞相战无不胜,旌旗所指,敌寇破胆,吾等钦佩之至,怎能不千里奔赴,观瞻战事,以为效法乎!” 曹操忽地站起来,手里掐着木偶“咯咯”响,直吓得杨修一身冷汗,他焦急地给张松飞了一个眼神,却如石子投入深潭,一丝儿漪澜没有。 曹操咬着牙轻轻冷笑:“孤明日当复返许都,尚有要紧事需处置,你退下吧!”他昂起头,也不看张松,甩袖而去。 杨修慌得去责怪张松:“永年兄,你这是说的甚话,丞相刚在赤壁大败,最是听不得旁人提及败仗。你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不惹了丞相怒气!” 张松不屑地说:“曹公好大气性,胸襟如此窄小,谁人不打败仗?打了败仗便做出掩耳之态,我瞧他日后莫不是从此不败么?” 杨修叹息道:“丞相新遭败军,又遭子亡,心境不佳,难免为一语不合而生嫌隙。永年该缓语相说,丞相并非无理之人。” 张松缓了缓语气:“德祖,我自来荆州,幸得有你多方照拂,奈何遭际蹉跌,有负君之望!” 杨修真诚地说:“修虽与永年相交无多,却以为永年为桢干之才,本欲向丞相举荐。永年勿要妄生退意,容我徐徐劝导。” “举不举荐不要紧,只我身负吾主使命,如今不能通达,奈何!”张松叹了口气。 杨修筹谋道:“无妨,此事尚有转圜,请永年暂居荆99lib.州,江陵战事紧迫,或可移往襄阳,待我向丞相解意,必定为君通达。” 张松感激地一拜:“多谢德祖!” 他别了杨修,自去传舍歇息,他这次从成都带来了五十余人的使团,礼物亦有十来辆马车,浩浩荡荡,可谓致礼厚重。不想行到江陵,却被足足晾了三天,别说是见曹操一面,往公门投递来信也被司阍撵出来,若不是主簿杨修多方照顾,谁也不会搭理他这益州特使。他像是一只扑在窗格子上的飞蛾,看见窗内光明灼灼,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入屋的缝隙。 张松把门合上,去里屋的竹笥里取出一卷布帛,小心地放在书案上,轻轻地抚了抚,脸上含着爱惜的神情,宛若面对一件稀世珍宝。 他将卷轴轻轻拉开一个角,露出“益州舆图”几个墨色隶书,他盯着那几个字,无谓地笑了一声,而后缓缓地合拢卷轴,两只手紧紧地捧住,眯缝眼里像死灰复燃的烛光,渐渐明亮起来。 四个印绶盒子齐齐整整地放在案上,刘琦伸出手颤颤地一抚,病恹恹的脸上显出一抹笑,笑容在深黑的眼袋边缘蠕动,像是在哭。 “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他喃喃地念着,心中有些梦幻的感觉,仿佛这是隔着雾看见的一隅阳光。三个月不到,荆州的江南四郡尽皆收归,四郡太守不约而同地卸甲服膺,本来想象中一场艰难的攻城拔寨竟变成了轻松的举手之劳,南下略定疆场的军队几乎是兵不血刃,士兵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各郡太守便洞开城门,面缚请降。 他颤巍巍看着刘备,吐丝似的说:“叔父,辛苦了。” 刘备笑容可掬的脸上像开着一朵牡丹花:“公子,我已上表朝廷,请命公子为荆州刺史!” 刘琦着急地咳嗽了一声:“不不,我何德何能,敢膺荆州重任,江南四郡为叔父所夺,刺史一职该叔父受任!” 刘备不容置疑地说:“公子为景升嫡子,荆州本是公子家业,由公子持掌荆州为天经地义,我怎可越俎代庖!” 刘琦急喘成了一团,捂着胸口却说不出话,不得已巴巴地看了诸葛亮一眼。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一丝表情也没有,眉峰轻轻上挑,似乎有微风轻掠。 刘备近身向前,亲自为刘琦揉胸捶背:“公子当安心养病,旁的事无须担忧,我一定会尽心辅佐公子,他日北出长江,重夺荆州疆域。” 刘琦唔唔地应着,他伏在案上,胳膊抵着四个印盒,印盒向外挪了一寸,他觉得自己握不住这四个印盒。印盒太沉,仿佛四座山峰,他孱弱的病体只合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而不是担负江山社稷。 “此次力夺四郡,复我荆州疆域,该当、该当庆功!”刘琦终于咳出了几句断续的话。 刘备恭顺地说:“但听公子吩咐,公子若要庆功,我们庆功则是。” 刘琦磕磕巴巴地说:“好,那、那庆……”他说不出话了,剧烈的咳嗽压弯了他的腰,他把自己埋了下去,眼里一片昏黑。 诸葛亮和刘备离了刘琦的住所,两人牵着马缓缓行走,春天的临烝葱茏如一枚碧玉,柔腻的湘水仿佛女儿深藏的娇羞。水上的轻雾荡起裙裳似的联翩帷幕,风里荡来哀婉舒缓的歌声,似乎千年前屈子吟哦的那一曲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99lib.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那肝肠寸断的悲叹永恒地飘荡在湘水的上空,染了千年的水汽,变得湿润而沉重,黏黏地贴着行人的衣衫。 两人安静地听着吟唱,许是被那诗的情绪感染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彼此都有种恍惚的感觉,以为这脚下的土地不真实。 “孔明看公子的病还能挨多久?”刘备忧心道。 诸葛亮摇头:“拖不过今年。” 刘备停住步子,叹息道:“公子真是命运多舛,令人伤心。荆州如今危机四伏,曹操在北,东吴在东,公子若此时覆没,也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 诸葛亮知道刘备的心思,有一个刘琦在,攻伐荆州便是师出有名,刘琦若亡故,挡在刘备面前的正义盾牌便瓦解为尘。他们这次趁着东吴在北岸和曹操争得难解难分,迅速率军南下,短短时日便夺得江南四郡,虽说是兵锋所向,不可阻挡,到底有刘琦这面旗帜张扬出去,这些刘表麾下的旧臣才俯首投降。如果刘琦不在了,刘备必须独自面对荆州新附,还得防备东吴和北方的觊觎心,南荆州虽已踩在脚下,但隐伏的危机却如地火,随时会喷出来。 诸葛亮思量着这些林林总总的危难,说道:“江陵如今虽还在.99lib?曹操手里,我想不日便会被东吴拿下。此一地为荆州北出长江要隘,亮以为将来无论如何要拿回来,若无江陵,则荆州所凭天堑荡然无存,日后再想北出长江,或西入益州,皆要借过人家地盘,难矣。” 刘备颔首:“江陵之地势必要归于我手,不能让人家掐住我之咽喉,目下最要紧的是,先在何处做临时州治?” 诸葛亮举起羽扇,轻轻一扬:“就在临烝吧,此地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交界地,江南四郡新得,需先安民心,唯有深入腹心,方能理民。” 刘备笑了一声:“孔明前日送公子来临烝,便有在此设州治之意乎?” 诸葛亮伏下羽扇一拜:“主公睿智,亮之心意不可躲藏!” 刘备朗朗大笑,他仰头看着满天闪亮的阳光碎片,一片片如鲜艳的花瓣,在天空白嫩的皮肤上活蹦乱跳:“孔明,我任你为军师中郎将,你就在临烝驻守,总督三郡民生赋税,为我后方支援!”他扬起马鞭,向北用力挥去,“我则北临长江,偏要在曹操和孙权之间挖出一块空地,你等着看我,总有一天把州治搬去北岸!” 诸葛亮信服地扬声道:“亮深信主公必能成就大业!” 刘备畅声一笑,忽地朗声诵唱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枢兮击鸣鼓……” 诸葛亮听出刘备在背诵屈原的《国殇》,刘备那吟哦粗犷雄迈,宛若战场上急切的鼓声,隆隆间催迫出不惧生死的狂扬士气。他心情激荡,不由得跟着刘备齐声颂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荡气回肠的诵唱是战士撑开的玄色铠甲,压过湘水畔飘荡的哀伤吟哦,沉淀千年的哀愁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而雄阔的英雄心却无限度地膨胀起来,燃烧起来,将映亮荆州的天空。 卷尾 灯光幽幽地吐着金丝,是一丝剪不断的深情,在夜的寂静中播散。诸葛亮倚着门,久久地凝视着屋里的女人,她却凝视着床榻上熟睡的小婴孩,时而轻轻抚拍,时而低低吟唱,时而悄悄浅笑,仿佛沉浸在梦幻中的小女孩儿。 诸葛亮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抱住她的肩。 黄月英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瞧,嗔怪道:“吓死我了……”她忙放低了声音,“我听说今日三军庆功,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轻轻一嗅,“嗯,有酒气!” 诸葛亮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什么鼻子!”他俯身仔细地凝视着诸葛果,女儿已快一岁,模样儿精致得像个粉瓷娃娃,睡着了还撅着嘴,吧嗒吧嗒地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看得心底柔情涨潮,悄声道:“果儿,你爹来了,你还睡么,大半年没见了,你长这么大了,唉,爹爹快不认得你了。” 黄月英扯住了他:“好容易睡着,别吵醒她。”她和诸葛亮悄悄地走到外间,虽离了里屋,却能看见里边诸葛果的动静,她一面张望着屋里的诸葛果,一面叹气,“你这闺女太闹腾,也不知是像谁,不省心。” 诸葛亮揶揄道:“像你!” 黄月英抢过他的羽扇,用力拍在他的胸膛上:“呸,我不省心么?” 诸葛亮看她着急,本想大笑,却因怕吵醒诸葛果,压着嗓子笑了两声,却装出正经的模样说:“夫人休要恼怒,听亮慢慢道来。所谓不省心,当日为娶夫人,费尽周折,此为一不省心;待得佳99lib?偶初成,却每被夫人刁难,诸葛亮苦不堪言,此为二不省心;后喜得一女,夫人强抱不放,诸葛亮奈何碰不到自家女儿,此为三不省心。” 黄月英用羽扇遮住脸笑倒下去:“偏你舌头长,有理无理皆能说得通!”她笑叹了口气,取来一方手绢捋着羽扇,“你这次接我们母女来临烝,能让我们待多久?” 诸葛亮适意地抱住膝:“也许会很久,也许……”他其实也不知道,他是注定将东奔西跑的忙碌人,妻儿的温情只是他疲累时停泊的驿站,他匆匆歇过一夜,还来不及体味家的温暖,便又要踏上征程。 黄月英是明达通透的女子,不争那日日夜夜的厮守,她平静地说:“不管多久,我只想让果儿认得爹爹,不然她长大了,见了你不认?99lib.识。” 些微的伤感让诸葛亮眼睑微酸,他动情地握住妻子的双手,信誓旦旦地说:“这一次,果儿99lib?会认得爹爹。” 黄月英低低一笑:“我权且信你一次!”她因听见里屋的诸葛果哼了一声,忙丢下羽扇,小跑着进屋。诸葛果原来只是翻身,她给女儿掖好被角,反身出来,却发现诸葛亮趴在案上睡着了,一只手捏着一卷书,一只手举起白羽扇挡住半边脸,似乎在梦里怕光。 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悄悄地寻了一领披风出来,轻轻地搭在诸葛亮身上,她便安静地坐在柔软的灯光下,守着她的丈夫和女儿,仿佛守着她一生的信仰。 夜风携着若隐若现的喧嚣轻叩窗格,那是藏书网庆功宴上僚属们的欢声,却只在窗下停驻了一刹,很快绕道溜走了,仿佛怕吵醒了这一刻温情脉脉的安静。 卷首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京城。 暮云微度,霞光在云里犹如丝线穿插,似有一双巧手以云为锦,以晖为线,飞针走线间编织出满天流光锦云。 院子里花开似锦,粉的百合、黄的毫菊、红的金钟、紫的月季争奇斗艳,一朵朵向着阳光尽力生长,花瓣舒展如女人群袂,簌簌地抖动芬芳,逗引着狂蜂舞蝶。 孙权立在花中,手里握着一只水瓢,瓢中的水逐次倾倒在花朵上,花儿争先恐后伸长茎秆,贪婪地吞噬着甘甜的清泉99lib?。 背后有人声响起,他也不回头,仍然沉浸在与花共语的欢愉中,直到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笑吟吟地望着对他躬身下拜的两个人——周瑜和鲁肃。 “公瑾、子敬,欲观花否?”他伸开手,把身后的姹紫嫣红展现在视野里。 周瑜可没有孙权的这份闲情逸致,郑重地说:“瑜非来观花,乃有要事上启主公!”他刚从江陵赶来,身上风尘未去,言行却毫不迟滞拖沓。 孙权似笑非笑:“公瑾素性风雅,今日却转性了么?” 大事逼近,主公居然还有这等雅致,周瑜却是两分讶异中掺着一分迷惑,对这个年轻的主公他有些时候甚是琢磨不透。孙权不似孙策,孙策英武刚猛,性子颇有几分躁烈,话说得冲得很,心思却不难猜。但孙权纯性柔和,孙策曾称他能举贤任能,以尽其心。孙权有驭人之术,更有一种帝王般的莫测心机。 “主公,肃也有要事上启!”鲁肃也是满脸凝重。 孙权慢腾腾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忽地摇头一笑:“可惜孤这些花无人欣赏了!”他轻一扬手,“谁先说?” 周瑜抢先迈了一步:“主公,瑜得知刘备向我东吴讨要南郡,不知主公作何决断?” 孙权转着手里的水瓢,却是微笑着反问:“公瑾以为当如何决断?” “南郡扼守长江北道,若借给刘备,便给了他跨越江南江北的机会,刘备枭雄,不可不防!”周瑜的口气很坚决,他如今领着南郡太守,扼守这长江北岸要地,乍听说刘备要借南郡,千里奔回京城,势要阻止此事。 孙权静静地听着,慢慢地转向鲁肃:“子敬也是为此事?” “是!” “子敬以为如何?”孙权说话慢条斯理,还低头弹去一朵月季上沉重的水滴。 “肃以为可酌情借之!”鲁肃咬着语句说。 周瑜当即反驳道:“怎能借给刘备!自赤壁一战,刘备趁着我东吴与曹操鏖战,领兵攻下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如今刘琦又亡故,他当仁不让代为荆州牧,再把南郡让出,岂非是将大半个荆州拱手相让,此是为虎添翼,子敬岂能慈柔而助敌!” 鲁肃没有周瑜的激切,他保持不愠不火的语气:“公瑾也说刘备已为荆州牧,荆州名义是为其辖制所在。而肃以为东吴大敌是为曹操,并非刘备,何必因一地而生仇雠,致使孙刘交恶,当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是一地如此简单!”周瑜提高了声音,“刘备所占四郡皆在江南,我东吴掌控南郡和江夏,便是牢牢掐住了刘备北上之咽喉。他被困在长江以南,有天堑横隔,则是封死了他扩充疆域的企图,此天之所赐,如何可以轻易丢弃!” 鲁肃摇了摇头:“非也,南郡虽重要,然其直面襄阳!襄阳有曹操重兵,无日不图谋南下克复荆州。公瑾若不舍南郡一地,则前有曹军压境,后有刘备弄兵,两面掎角掣肘,这掐住咽喉之说从何说起?” 藏书网周瑜轻一摆手:“子敬此言差矣,让南郡给刘备,则江南四郡与江北一郡连成一线,形同一只打向我东吴胸腹的拳头,断不可因一时情势危急而贻误长久之谋!” “若刘备为伸向我东吴的拳头,则合肥曹军呢?是否也为伸向我东吴的另一只拳头?前次主公亲领兵经略合肥,几番恶战皆不能攻下,可知其骁勇难敌!若死据南郡而不弃,则我东吴西临襄阳重兵,东临合肥军阵,岂非双线
九九藏书
受敌?肃所言斟酌借之,也并非将南郡尽数让出,可两家分地共处!” 周瑜仍是不能认可:“何谓两家分地?刘备野心昭然,得寸地则望尺土,南郡一旦落入他掌握,下一步一定是江夏!” 两人争持不下,各自都不能说服对方,只得齐齐对孙权一拜:“望主公明断!” 孙权一直听得很认真,此刻听二人要自己判决,他轻轻地一笑:“二位休要因争生怒,”他抚着一朵朵热烈盛开的鲜花,“看看这满院秀色,舒解些戾气!” “主公!”周瑜急叫了一声。 孙权似没感觉到他的焦虑,他自顾自地抚弄花朵:“花开得如此烂漫,朵朵向阳,却类于人的争强好胜。奈何花开得越早,败得也快!”他用两根指头一弄,拨出一束躲在花丛里的骨朵,“避于偏僻,虽晚于旁花,然能得长久,它花残败时,却是它姿容绝艳之时!” 他抚去骨朵上的一粒尘土,扭过头来对两人意味深长地笑。 周瑜先是一怔,既而一疑惑,迅即则是明白:“主公欲让南郡?” 孙权瞧了一眼脚边的木桶,里边的水剩得不多了,他索性提起木桶,把最后一点水洒在一盆月季上:“孤细细想过,曹操乃孙刘之敌,若因分土不均而使两家生隙,岂不是造利于敌,制祸于己!不让南郡给刘备,他定不依,让了南郡给刘备,又显得我东吴太柔弱,这样吧,先将南岸划给他,以全其请,也可暂时堵了他的口,如何?” 孙权语气虽温和,但显然是早拿定了主意,且分出去的乃南岸土地,又不控摄江北,既是依了鲁肃之请,又允了周瑜的谏议,几乎是两全之术。周瑜无法反对了:“主公既有此意,瑜当遵从,只是,”他转了话音,还是说道,“刘备枭雄之姿,难以驾驭,今日借一地,明日便是两地,主公当早作谋划!” 孙权轻声一叹:“长得太快的花总是很麻烦,”他将水桶水瓢一并放下,拍了拍手里的水沫,“养花尚且难,何况是养虎呢?” 鲁肃小心地提议道:“不如两家结成姻亲,连襟相关,暂可有所牵制!” 孙权哈地笑了出来:“如何结姻亲?子敬说说!”99lib. “肃闻说刘备有一子,不若主公许女于他,则成秦晋之好!” 孙权笑道:“刘备好福气,得了东吴打下的江山,还能得孤的女儿,子敬可真为刘备打算得精明!” 鲁肃惶恐,正要谦辞以谢,孙权却玩笑般地说道:“若是刘备无妻,孤却可以将妹子嫁给他,孤那嫁不出去的妹子还能得一英雄相配,她只怕很是高兴!”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一面大笑一面摘了一朵花,在掌中来回抚摩。 第十九章 借荆州,孙刘联盟生嫌隙 “呼”的一阵风把门撞开了,屋里的女僮慌忙合上门,回头一瞧,倚在床帏里的甘夫人并无异常,虽然面色苍白无血,也不喘了,不咳了。 “夫人,饮些汤吧。”一个女僮捧着一碗蜜饯汤水跪在床头。 甘夫人疲惫地摇摇头:“放下吧。”她无力地靠在隐囊上,神采俱失的目光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棂,有很细的风贴着窗拂过,似乎谁在窗下叹气。 她这一场病来势汹汹,
藏书网
两个月时间竟病入肌骨,卧床不起,眼见是江河日下,旬日衰竭,饮食皆废,百药无灵,也许大限便将来到,不过是苦苦地挨日子罢了。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瞧着满屋子里忙着服侍她的女僮,她不禁想着,还伺候什么呢,都没几日可以熬了。 紧闭的门被推开了,刘备跨过门槛,携着一身浓重的风尘,像是从沙堆里钻出来的仙人球,他一把解开披风的緌带,任意地丢出去,飞一般地走到床边。 甘夫人费力地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刘备轻轻摁住了她:“北边的事办好了,我特意来临烝瞧你,”他给甘夫人掖好掀开的被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觉得怎样?” 甘夫人苦涩地摇摇头:“不行了……” 刘备责怪地啧了一声:“什么不行了,尽说晦气话!”他望见床头搁着的一碗蜜饯汤水,伸手一探,“哟,有些凉了,你怎又不吃呢,我着厨下给你重做吧?” 甘夫人虚弱地摆手:“不用了……” “不爱吃么?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刘备温存地说,扬手便要吩咐下人。 甘夫人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别,我没胃口,你这会儿就是端碗龙肉,我也食之无味!” 刘备挽了她的手:“怎能不吃,空腹还要吃药,很是伤胃。你本就虚弱,再不进食,如何撑得下去,瞧你瘦成什么样……”他眼圈一红,忍着才没让眼泪滚落。 甘夫人冰凉的手在刘备的掌心缓缓放定:“夫君,”她用很柔软的声音说,“妾身大限到了……” “说的什么话!”刘备又惊又伤地说。 甘夫人的手抽搐着,她凄婉而镇定地说:“夫君,我嫁于你十来年,如今见你大业初成,我很是欣慰,奈何天不假年,我不能再侍奉你了。” 刘备心如刀割:“哪里就严重到这地步了,你总是想太多。一场病痛而已,何苦咒自己!” 甘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何尝不想多活几年,看着你终成大业,看着阿斗长大成人,可是,可是……”她哽咽住,悲泪潸然落下。 刘备好不难过,心中一时悲戚九九藏书,无以言表,手臂轻弯,将妻子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不能断绝地滚落。 甘夫人在他怀中轻泣道:“夫君,我若一死,最放心不下的是阿斗,他那么小便没了娘,我一想起就心痛如绞……你再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求她别的,只要她对阿斗好,对你好……” 刘备呜咽着:“说什么娶新妇,你好生养息,阿斗没了亲娘不成……” 甘夫人流着泪酸涩一笑:“傻话,你怎能不娶新,你若是不再纳妇,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身边没有女人,谁来照顾你,你又是个急躁马虎的脾气,恁大个人还孩子气,没个细心的人照顾你,我真担心……”她越说越心痛,竟自泣不成声。 刘备一面给她擦泪,一面自己流着泪:“我急匆匆赶回来探病,你便和我说了一通丧气话,让人好不伤心。” 甘夫人已是伤心欲绝,强忍住那诀别的剧烈悲痛,把澎湃的眼泪狠狠地压在残损的心里:“好,好,我不说了……”她望着他,却长久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丈夫染了些微风霜的脸,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和无限的痛。 她多想能活得更长一点,看见他功业大成,看见他脱却数十年的颠沛艰苦,拥有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梦想,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说:“我想见阿斗,你带他来见我,成么?” 刘备抹掉眼泪:“好,我立马去带他来!”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听见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从眼角缓慢滑落。那脚步声真是熟悉呵,是她十余年光阴里最熟悉的一种眷恋,许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令人恐慌的嘈杂中,有时是在一片萧瑟的孤寂中,有时是在茫然无顾的迷惘中。每当她听见那脚步声,那些嘈杂、孤寂、迷惘便都如晒干的雨水,成为阳光下飞逝的痕迹。她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眷恋,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恋,熬过了无数的艰难流徙。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罗帐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她在意识里挣扎着向他奔跑而去,身体却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好大的风,吹得新坟上的招魂幡飒飒乱舞,茔上的黄土被风卷着一粒粒滚下,撞上垒得严整的石块,一蹦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纷纷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像木头似的倚坟而坐,身上承了许多黄土,他也没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让自己与这新坟一起被黄土掩埋,也做个冢中枯骨。这样,他不会寂寞,坟里的亡人也不会寂寞。 背后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尘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为了写好墓碑,他练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发麻,也不肯松懈一点。 亏欠了一生,还要亏欠几个字吗?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属、妻子、儿女……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在风里化作无根的飞絮,有的已被他抛弃在当年的征途上,成了无人可识的尘泥,有的还殷殷地追随在他的车辙下。他总是惦记着要给他们最好最珍贵的弥补,可他们在时,他只是苦难世间一个穷途末路的悲情羁客,等他能够弥补时,他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有的人,注定会被自己对不起,有的人,注定会在下半辈子的愧疚中怀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阵马蹄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马,脚步很轻。 “主公,他们都在找你。”云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声音从那云里飘出,没有丝毫的尘垢。 刘备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这个人是谁,甚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在捕捉那分崩离析的记忆,最后艰难地组成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诸葛亮半蹲了下来,目光柔软而体恤:“主公沉溺哀伤,我们很是担心,今早不见你在房中,大家这会儿都在寻你。” 刘备轻叹:“心里难过,来这里坐坐。”他回过头,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里抚摸,那粗糙的感觉让他微痛,而哀伤却缓缓压了下去。 诸葛亮心底恻然,索性坐在刘备身边:“主公深情,令人感动,只是哀思有节,望以大事为怀,切勿伤心过度。” 刘备怃然一叹:“刘玄德半生飘零,匹马征程,自以为以仁义为本,宽以待人,德以济人,到底有如许之人对不住。”他苦涩地笑了一声,“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徒叹愧意也无济于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见你,甚为着急。”诸葛亮轻言细语地劝道。 刘备扶着墓碑站起来:“也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也不策鞭,只松松地揽着缰辔,缓缓地并肩而行。 “主公,其实亮来寻你,还为一事。”诸葛亮道。 “什么事?” “孙权遣使前来回复借南郡一事,他愿借地,但只能借南岸!” 刘备拽了一把缰绳:“恁个小气,给个南岸就打发了,江北之地若不得99lib?,算什么借南郡!” “孙权也有他的盘算,他怕我们得了南郡,则江南江北连成一线,前可进取襄阳,后能逼入江夏,进而威胁东吴。他又不能因一南郡与我们结仇,便分地而划之,让我们不能北出长江,始终困于江南。” “真是够精细的打算,你说,这地我们要还是不要?” 诸葛亮确定地说:“要,怎能不要,南岸油口为长江入口,先得此地,再图进取江北。主公须知,我们占取江北,一为全占荆州,二为上溯益州!” 刘备沉吟,须臾耸着眉头:“油口?待我接管之后,需得取个妥帖的名字!” “一个名而已,改不改倒无所谓了。” 刘备一味摇头:“不响亮,不好记!” 诸葛亮笑了一声:“主公若嫌不好,改个名字便是。” 刘备使劲地想了想:“不然叫公安吧?文治武功(公)以安天下,好听好记,还吉利,如何?” “甚好!”诸葛亮笑道。 两人行到临烝城门口,早见几骑飞出,腾起的黄尘在马蹄后甩出,仿佛拉开了一面帘幕。 “大哥!”张飞的喊声远远地传来。 刘备摇头:“这嗓门,在交趾也能听见了。” 张飞一骑轻尘飞来,大喊道:“可见着你了!”他甩着满头的汗珠,“东吴使者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着,扭头去对诸葛亮说,“孔明,我该不该亲自去一趟东吴,向孙权讨要北岸?” 诸葛亮摇头:“太冒险,主公少安毋躁,北岸之地当徐徐求之。况且而今周瑜为南郡太守,一直屯守江陵城,便是孙权松口,周瑜也不答应。” 刘备不甘愿地叹口气,他攥着缰绳恨恨地说:“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可真成了绊脚石!”他轻轻一飞马鞭,“既是东吴使者已到,孔明随我去一趟公安吧!”他没有滞涩地把新取的名念出来,那马鞭洒脱地飞出去,甩成一条张扬的弧线。 第二十章 联姻江东,诸葛亮力陈利害 一场冬雨后,寒冷更是深了,天空总是一片昏黄暗淡。屋瓦斗拱上凝了厚厚的霜,未干的雨水从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屋前蓄积了一洼潦水。 才进十月,屋里便燃了炭火,荆州之地多原隰丛林,湿气太重,一入冬季则冷风彻骨,寒冷仿佛具有很强的渗透性,锥子似的扎进了骨头里。 刘备几乎是跳上了台阶,心急火燎地推开门,想要冲进屋去避寒,却看见诸葛亮从后面急急地走来。他停住了,等着诸葛亮走到跟前,也不等诸葛亮行礼,一把攥着他便往屋里走,口里道:“天太冷,进去说话。” 诸葛亮一手夹着卷轴,小心地挪了出来:“这是亮整理的公安编户名簿节略,请主公过目!” 刘备搓了搓手,这才接过卷轴,一面细看,一面坐下,叹道:“孔明当真细心,计量翔实,瑕疵少见,只是数目庞杂,事体繁琐。可知孔明须得日以继夜,辛苦了。” “这不是亮一人所为,故而不辛苦。”诸葛亮说。 刘备奇道:“那还有谁?” “马良马季常。” 刘备想起来了,他兴致盎然地念出一句乡谚:“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把卷轴“哗啦啦”一合,“是马家四公子?” 诸葛亮很欣慰刘备知道马良的名号:“正是他,这次主公新得公安,亮临时辟他助我料检民力,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赞许地说:“人才难得,马良有贤名,孔明用他,我自然满意!”他满怀期望地一叹,“荆楚一地,人才济济,若皆能纳为我用,何愁大业不成!” 诸葛亮顺着刘备的话锋道:“现有个大才,主公用不用?” “谁?” 诸葛亮沉稳地说:“刘巴刘子初!” 刘备这次却犹豫了。刘巴是荆州人,刘表数次征辟,他都拒而不就,摆出了不入仕的名士派头。曹操收复荆州,一道手令传下,他却欣然赴公门就职,后来还身负曹操之令,往江南招纳四郡。偏偏这时候刘备轻骑南下,江南四郡一夜之间易帜,他不得反使,北上的路又被刘备掌控,只好藏于乡里,伺机北还。刘备听闻刘巴才藏书网干,曾想纳为己用,刘巴却想方设法地躲着刘备,那颗心偏偏向着曹操,现在诸葛亮却向刘备举荐,这让他很是不解。 “刘子初……”刘99lib?备不置可否,“他是曹操的人,又不肯服顺,一门心思想要北还,岂能为我所用!” 诸葛亮沉静地说:“主公可曾听过此语: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他略等了等,看得刘备已在沉吟,便说道,“主公用刘巴,非仅为用一人,乃以用此人昭我爱才之心也。若刘巴能为我所用,为大善,若不能,则能昭示远人,刘巴之徒尚见用,何况其他?此为燕昭王筑台延郭隗而徕远人之意!” 诸葛亮说了一半,刘备已透彻明白,他点头道:“好,便用刘巴!可即刻延请之,他若肯来,我当欣然纳之,他若不来……”他迟疑着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话茬儿:“由他东西南北,以显主公宽仁之怀!” 刘备苦笑了一声:“刘子初当真是不召之臣,天下士子若皆似刘巴一般倨傲无礼,刘玄德何能采众谋而成大事!” 诸葛亮款款道:“主公勿忧,主公有求才之心,贤才自可徐徐招纳。其实,亮有一大才一直想举荐给主公,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如今竟不知道他在何处。” “何人?” “庞统庞士元!” 刘备兴奋起来,他兴冲冲地说:“可是‘凤雏’乎?” 诸葛亮微笑:“正是‘凤雏’,此人乃经纬桢干之才,其奇谋干略,亮不如也。若主公能纳此人入帷,当能济大事,成伟业。” 刘备盎然地说:“打听一下,‘凤雏’在哪里,必要延来一见,如此大才,怎能不纳入我囊中!” 诸葛亮道:“我已去信家姊问消息,想来这一两日便能有回信。”他冒出一个隐隐的担心,到底想要提前给刘备心中筑起准备的墙,说道,“士元性子桀倨,高迈而不容于世俗,若是日后延请至帷幄,望主公谅其短而用其长!” 刘备却想,连刘巴这般不通人情的士子他都咬碎牙齿忍了,庞统至多是恃才傲物,身上脱不掉名士的跅弛简傲,若论起轻率无威仪,难道还能比得过当着诸葛亮的面都箕踞的简雍么?简雍是什么人,可是他刘备的发小,他没所谓地说:“孔明放心,我还不至如此没胸襟。” 刘备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诸葛亮不能释怀,他太了解庞统,也太知道刘备,这两个人若不能倾心相交,便将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两个都太鲜明,彼此唯有非黑即白的结局,没有中庸选择。 “主公!”门口的铃下忽地喊道。 “何事?”刘备答道。 “有位晁先生拜访!” “谁?”刘备恍惚了。 “他说他姓晁!” 刘备忽地觉得一阵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看着诸葛亮,嘟囔道:“他来做什么,期限还没到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诸葛亮急切地挥挥手,“你暂避一时!” “不用避,期限未至,晁家不会上门讨债。”诸葛亮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刘备却被诸葛亮的平静弄蒙了,他蓦地生出一个决然的念头,咬着牙阴森森地说:“他若要债,我撵他出去!” 诸葛亮宁静地一笑:“主公只要不赖账,便可无事。” 刘备也为自己刹那的耍赖念头感到可笑,他收拾着心情:“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晁焕来意如何,刘玄德不做无信之事!”他应了铃下一声,让他领晁焕进来。 “刘将军一向安好?”晁焕满面春风。 刘备殷勤相迎:“晁公稀客,今日是哪阵风将你吹来?”他请了晁焕另榻而坐,俨然待以为上宾之礼。 晁焕笑道:“听闻刘将军新得公安,晁某特来相贺!” 刘备绽出一丝笑容:“有劳晁公惦念,我琐事繁忙,也未曾登门叩拜,反叨扰晁公亲赴公安,实在过意不去!” 晁焕推手一笑:“不敢不惦念,也不敢劳动将军亲临,将军大事在身,怎可随意造访小民!” 两个寒暄欢愉,刘备一面堆着笑说废话,一面在心里默默算账。这两年多以来他从新野偏远一隅逐渐扩充地盘,属下的疆域包括荆州江南四郡,以及这新得的一半南郡,财力兵力已今非昔比,若要当真清偿债务也许并不是不可能。奈何管账的一直是诸葛亮,一是他不擅理财,二是有诸葛亮打理,他几乎可以不操心,因此竟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攥了多少钱。 “刘将军,晁某有一事相问!”晁焕的声音拉回了刘备的神思,他笑着一扬手,“请讲!” 晁焕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竹板,一张麻纸:“刘将军还记得这个么?” 刻骨铭心,怎能忘怀! 刘备的笑极不自然:“是当日我向晁公所借资财的券契!” 晁焕笑着点头:“将军信义昭然,至今也不赖账,晁某很是欣慰!”他展开麻纸,手指轻点着纸上的一行字,“再有半年此债到期,将军可曾备好了还款?” 刘备不知该如何说,而耳中却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先生放宽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到那一日自当连本带利一笔还清!” 晁焕转头瞧见诸葛亮:“原来是保人,你可曾记得,若刘将军不能还债,你必得还给我晁家五千家奴!” 诸葛亮平静地微笑:“有券契为凭据,诸葛亮怎会抵赖,晁老先生若是不信,再立一份契约也无妨!” “好!有担当,此臣当配此主,此主当得此臣!”晁焕喝了一声彩,他左看看刘备,右看看诸葛亮,蓦地长声大笑,畅笑声中他走到房中的火炉边,一扬手,半片竹板落入炭火中,一团蓝色火焰腾起来,火苗子瞬间吞没了竹板。 “晁公!”刘备大惊失色。 晁焕和畅欢笑,见那竹板被烧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也不见丝毫惋惜。 “晁公,你这是作甚?”刘备莫能明其意,还道是晁焕心智疯癫。 晁焕笑叹了一声:“我苦心经营二十年,攒下千万身家,奈何却养出一个暴戾的败家子,不可指望他继承家业!” 他稍稍一顿:“我一生穷于商贾,乱世纷扰,却做不了一个振困扶危的英雄,虽是遗憾,心中却常怀宏愿,若能凭我财力助英雄成于微末,也若我成了英伟基业一般。而将军乃汉室帝胄,信义昭于四海,兼之胸存远志,百折不挠,正是晁焕一生所寻觅的大英雄,所以莫说是五千万钱,便是将全部身家倾囊相授,又有何不可!” 刘备刹那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为自己刚才的担忧感到愧疚,诚挚地一拜到底:“晁公大义!” 晁焕连忙扶住了刘备:“将军不必行如此大礼,将军如今霸业初成,正证明晁某当日的眼光无差。既是如此,这借贷自当一笔勾销,权作我送给将军的薄礼!” 刘备备受感动,反手握住了晁焕:“晁公大恩大义,刘备终身铭刻!” 晁焕笑呵呵地扬起那张麻纸:“券板已烧,可契约尚在,书板两分,则券契不存,晁某有个小私心,想把这张契约留作纪念,将军可允否?” 刘备大度地说:“但凭晁公所愿!” “刘将军借贷,孔明作保,千古之下,若后人得窥,倘能知英雄草创之艰难乎!”晁焕哈哈大笑,笑声明快爽朗,仿佛黑夜垂落时乍现天空的一线曙光。 秋天的气息越发凝重了,风扯着哀音从早吹到晚,萧瑟枯叶一片接着一片脱落枝头,阳光也变得昏黄衰弱。 院子里碎叶翻飞,诸葛亮从缤纷落叶中迤逦而行,径直走到门首,轻一推门,暖气霎时扑面。 马良和修远正跪坐在书案边,细细地整理着如山的文书,一册册分类堆列,再在面上贴上一条白布标签,诸葛亮看得笑起来:“季常怎做起了书佐?” 本聚精会神的两人听见笑声,回头看见诸葛亮进来了,都是一喜。 诸葛亮持起羽扇拍了拍修远的脑袋:“你又偷懒,分类文书本是你做的事,竟敢拖着季常为你干活!” 修远撅起嘴巴:“我可没拖,是他乐意干的。” 马良也忙解释道:“不干修远的事,我是见他忙不过来,索性帮一帮,你可千万别怪他,这孩子很是勤勉。” 诸葛亮将马良手中的文书挪走:“这不是你的职分,我请你来,可不是让你做书佐。” 马良忽地从明澈的眼睛里泛出笑来:“孔明兄,你还记得昔日在隆中时,我说愿日后做你门下书佐。可叹今日果真如愿,也不负此生也!” 诸葛亮回忆着,不禁莞尔:“季常之才为书佐之用,委屈了,人才不堪其用,岂不是亮之过!”提起人才,却勾拔起另一段心事,不由得蹙眉一叹,“可惜,两只凤凰皆飞去南边,诸葛亮,你何其拙迟!” 马良听出弦外之音:“孔明兄是指谁?” 诸葛亮郁郁地说:“刘巴执意欲往交趾,我瞧他是打算折返北还,追也追不回,唉。” 刘巴的事,马良多多少少知道些,他劝道:“少了刘巴,虽然惋惜,却也不必过分伤怀,天下之才何其多,总不能都收括于怀。” 诸葛亮用羽扇轻轻挥去浮尘,惆怅地说:“这是只小凤凰,飞则飞矣,我更惋惜的是大凤凰。” “大凤凰……”马良还未曾领会出来。 诸葛亮提醒道:“庞士元。” 马良醒悟:“原来是‘凤雏’,怎么,他去了何处?” 诸葛亮惋惜地摇摇头:“江东,去了周瑜幕府。”他仰面喟叹,“周公瑾,周公瑾,你真是诸葛亮的对头,占据着我方北出长江要隘,还抢走我相中多年的人才!” 马良也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了,”他蓦地闪出个想法,“孔明兄莫若手书给士元,请他南下。” 诸葛亮却没有丝毫动心:“不成,士元既已择主,便是名分确定,我若书信相请,违了道义仁信。再者,我们如今与东吴正有疆域之争,此时挖人家墙脚,将来如何向他们讨要北岸之地。” 马良怏怏作罢,他生出了好奇心:“也不知士元在周瑜帐下现任何职?” 诸葛亮懒懒地说:“听说是郡下功曹,”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冷泉激荡,羽扇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吓得正在整理文书的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他看着马良大笑起来,“季常,你真是一语中的,多承指教!” 马良须臾间哪里能体会诸葛亮瞬息变迁的心思,他傻傻地笑了一声:“我、我说什么了?” 诸葛亮自信地笑了笑:“凤凰须择梧桐而栖,不得甘露良木,则不会栖身长久。区区郡下功曹,怎是能栖凤凰之良木!” 马良似乎明白了什么:“孔明兄是说士元之才不得大用,他会离开东吴?” 诸葛亮用两根手指捋着羽毛扇,眼睛里荡漾起少年人的骄傲:“我便和周公瑾赌这一局!” “赌什么?”马良越发糊涂了。 诸葛亮眼底绽开诡谲的笑,仿佛金丝菊在碧湖里徜徉,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两个字:“赌命!” 马良竟听得悚然,他猜不透诸葛亮的心思,却能感觉诸葛亮那勃勃不可阻挡的自信心。他想,也许庞统当真会离开东吴,将来的某个日子,在左将军刘备的公门里,会有一个重要的位子属于庞统。 他把这段心事放下,却另起一段心思:“我听说季平兄前日来了公安,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良窃以为季平兄雅量有望,孔明兄为何不辟他入公门?” 诸葛亮听他提起诸葛均,轻淡地说:“均儿品性均雅,却并非干才,因官取才,不能因人设官。公门之位有所任,有所不任,亮以为均儿不堪其职。” 马良感慨地叹息一声:“孔明兄真具公平心也!” 门外铃下说道:“军师,东吴使者到了,主公请你过去。” 诸葛亮一愣:“东吴使者?他们来做什么……”他满心的疑虑,却也不便滞留,吩咐了马良、修远几句,便去了刘备设在公安的府门。 府中已是人头攒动,却见院中整齐地摞着十来具竹笥,皆大得需两人之力方能抬起,也不知盛了多少金银绸帛。东吴使者果然已在堂上,已向刘备呈递了吴主手书和礼单,满脸堆笑地对刘备说:“吾家主公静候左将军佳音。” 刘备看见诸葛亮进来了,先是点头示意,一手捧着礼单和手书缓缓过目,含着得体的笑:“多谢吴侯美意,请使者客馆暂住,晚些当设宴相待,薄酒粗馔,不胜惶意。” 使者一揖,笑开了脸,乐颠颠地出了门。 诸葛亮这才说道:“主公,东吴遣使是为何事?” 刘备竟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把孙权手.99lib?书递给诸葛亮:“看看,奇哉怪也!” 诸葛亮接了信,那只是一方似玉一般光润的竹板,信的内容不多,是以孙权的名义所写,是说孙权获知刘备丧妻,深表哀悼。如今刘备椒房悬空,孙权有一妹,才貌堪优,愿配给刘备为妻,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很认真地看完最后一个字后,诸葛亮放了信,羽扇停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刘备抚着额头莫可若何:“你说他无端把妹妹嫁我,究竟何意?” “一为牵制主公,二为修好同盟。”诸葛亮的语调四平八稳。 刘备不可置信:“孙权尚比你小一岁,他妹子定然是闺阁小姐,当嫁给年岁相当的少年儿郎,嫁给我作甚!” 诸葛亮轻一摇头:“主公英姿雄伟,气度不凡,佳人当配英雄,哪管得什么年岁!况且孙权与主公是为联姻,儿女私情倒在其次!” 刘备皱起了眉头:“我自然知道是政治联姻,可事情太突然,总以为忐忑,孔明,你看到底要不要许?” 诸葛亮缓然地说:“亮倒以为这桩亲事可以应许。” “可许?”刘备瞪大眼睛。 诸葛亮点头:“有三利,一、两家联姻,可稳固联盟;二、孙刘同盟且联姻,利害攸关,可保荆州不失;三、既为婚姻,更能名正言顺地向孙权讨要江陵!” 刘备背着手来回踱了几遭,却仍是没有下定决心。娶一个妙龄少女于旁人是天赐艳福,于他却成了扎手的玫瑰,看着鲜艳欲滴,惹人迷醉,却得提防背后隐藏的伤害。他到底是瞻前顾后,仿佛在高崖上观风景,又想登高欣赏霜天云起,又害怕失足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甚舒畅地呼了一口气:“出去走走,容我想一想。” 诸葛亮并不急催,他很懂得拿捏分寸,君主有难解之疑,他会提出中肯的意见,至于决断则由君主自己做主,他从不做死谏台鼎的偏激之举,以成己忠名而归君恶名,便是力争也当以智略为之。底下的僚属见诸葛亮从不言君恶,却也不效幸臣谄媚事上,偏偏刘备最信任他,私下里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圆滑、八面玲珑,有的却赞许他善为臣子,甚或告诫属下学习诸葛亮的事君之道。 刘备和诸葛亮一同出了正堂,看见府中僮仆将东吴送来的贽礼往屋里抬,刘备看了一阵,失笑道:“孙权或者真有诚意也未可知。” 两人信步而行,缓缓地走至后院,呜咽秋风如泣如诉,直吹得满园落花残叶堆积,踩上去咔嚓作响。 有小孩儿的笑声旋转在风里,仿佛刚学会啄米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天然一派没有修饰的欢快。 却见得是黄月英蹲在门口,面前铺开了一张锦罽,一岁的诸葛果和两岁的阿斗面对面地坐着,你攥着我的袖子,我扯着你的手。两个保姆一左一右,四只手臂张开如圈羊的栅栏,眼珠子仿佛钉子,死死地盯在阿斗的身上,生怕有个闪失。 黄月英摊开左手,手心站着一只木鸟,她对两个孩子眨眨眼睛,握住那鸟儿的尾巴转了两圈。木鸟便似注入了生命力,僵硬的翅膀竟扑扇起来,纤细的双足一会儿立,一会儿缩,仿佛在天空翱翔。 诸葛果拍着巴掌笑起来:“鸟,鸟飞,飞……” 阿斗吞咽着口水,只是傻笑,却说不出话,他比别的孩子说话慢,两岁了只会极简单的短词。 刘备叹道:“每回都麻烦你们照顾阿斗,实在抱歉。” 诸葛亮微笑:“没什么,阿斗讨巧,拙荆很喜爱,亮也喜爱。” 黄月英听见说话声音,回头见刘备来来,慌忙起身行了一礼。 刘备对黄月英含笑点头,俯身在诸葛果脸上抹了一把:“果儿,认得我么?” 诸葛果嘟起小嘴,撮出了伶俐的声音:“伯伯……” 刘备一把将她抱起,使劲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真是个聪明的丫头!”诸葛果觉得他的胡子扎脸,小手推了推他的脸,“须、须须……” 刘备没明白她的意思,长长的胡须扫过她嫩如水蜜的脸,她不高兴了,小嘴儿撅成小樱桃:“伯伯须须疼。” 阿斗见果儿被父亲抱住,心里痒起来,扯住了刘备的衣角:“抱、抱……” 刘备用督导成年人的口气说:“你是男孩儿,自己走路,爹爹不抱!” “抱、抱……”阿斗跟父亲卯上了,他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倔强地往怀里挣,小脸上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刘备一瞪眼睛:“抱什么抱,没出息!” 阿斗吓得一丢手,两行眼泪啪嗒掉落,咧着小嘴哈气,眼看便要号啕大哭。 “阿斗,先生抱好么?”有个软绵绵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真温暖,像荡漾在水面的一片阳光。 阿斗发傻地仰起头,他还没说好不好,便被诸葛亮抱了起来,他用一双手抱住诸葛亮的脖子,指头摁住他宽厚的背。那温暖像水一般蔓延开去,这个怀抱比父亲的怀抱更亲切更柔软,是值得一辈子依靠的保护,让他深深地迷恋起来。 刘备嗔怪道:“不能宠着他,宠溺过度,日后成不了大器!” 诸葛亮微微一笑:“公子还小呢,逼迫太急,适得其反却不好了。” 刘备无奈地一叹,他也不好再反对,只是抱着诸葛果,默默地凝看院中飘飞的黄叶,听诸葛果喔喔地自唱自说,他凝眉道:“孔明,我思量许久,东吴这门亲确该应允,只是,我想亲自去迎亲。” 诸葛亮却吃了一惊:“东吴虽有结姻之意,然到底叵测难料,主公若贸然前往,东吴腹地,援手难至,恐生不测之变。” 刘备默藏书网默一叹:“话虽如此,我也知只身前往东吴或有凶险,但我想当面向孙权亲自讨要江陵。” 诸葛亮迟疑着摇摇头:“怕只怕主公即便亲自讨要,孙权也未必肯奉送。亮以为莫若遣迎亲使前往东吴,主公是夫家,东吴是妇家,妇从夫嫁,亲迎入门,到公安再成大礼!” 刘备伸手捋着诸葛果的羊角辫,神情若有所思:“我还是去一趟吧,孔明不必劝了,江陵迟迟不能划归荆州,我心中始终横着垒石,一日不得江陵,一日不得安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倘若能得江陵固然万幸,倘若得不到,探探东吴虚实也好。” 诸葛亮知道刘备下定了决心,他也不好再作强劝,殷殷叮咛道:“主公既是主意已定,亮遵从则是,只是,主公当提防东吴强留主公不放。” 刘备沉默,一片树叶从苍色天空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却在接近地面时被风重又卷起。他瞧着那片落叶久久沉思,缓缓地回过脸来,声音沉定而不可改迁:“孔明放心,我与你定下半年之期,倘若半年之内,我仍无音信,你可便宜行事!” 冰凉的伤感从诸葛亮的心底慢慢涨起,他以为自己怯懦,他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刚强之人,却被此刻的离愁别情伤损了意志。刘备那带着永诀意味的话在他的心上挖了一个角,他想把缺角填满,却怎么也补不上。 如果世间不再有这个主公,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像瞬间的火花,他慌忙地扑灭了,残灭的灰烬却没有散去,每一粒都融入了血液里。 他不知道,那火花会在白帝城的涛声中重新燃烧,当烂漫春花在永安的山林间绚丽绽放时,那一天,他会永远失去他一生命定的主公,千古君臣知遇如东流之水,再也追不回了。这世间将只剩下他一个,在理想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看秋风萧索、山水飘零,终于把自己的一身嶙峋瘦骨埋在酬答知己的誓言里。 怀里的阿斗忽地挣起来,他却沉浸在那软弱的伤情里,没有察觉阿斗的异样,直到听见黄月英喊了他一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只觉一股热流顺着胸口淌下去,滴滴答答在地面晕出了一片水渍,竟是阿斗在他身上尿了,他莫可奈何,竟笑了出来。 刘备看得又气又笑:“没出息!” 两个保姆慌忙过来抱走阿斗,黄月英赶着给诸葛亮换衣服,诸葛亮褪下湿透了的外衣,连羽扇也在滴水。诸葛果见父亲遭了水灾,心里懵懵懂懂,一面拍手笑,一面去揪刘备的胡子。 刘备颠了颠笑得咯吱咯吱的诸葛果,无限感慨地说:“阿斗、阿斗,我真得给你找个娘了!” 第二十一章 刘玄德渡江娶新妇,诸葛亮筹划脱身策 冷风在窗外急切地敲打,屋里暖烘烘如沐春风,屋外却寒风肆虐,耳听得闷闷的撕扯声汹涌澎湃,还以为有浪潮扑来。 孙权倚在案后,盯着案上的一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炭炉里的火光映着他严峻的脸。 信是周瑜所写,半个时辰前刚从南郡送来,信写在一张白绢上,周瑜的字像琴弦般纤细柔长,字里行间却不见琴筝般的轻软,扑面便是冷森森的刀兵气息。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诸葛亮睿断之才,必非久屈为人用。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四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四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海,终非池中物也。” 孙权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看得眼睛累了,信里的内容已全记在心,而是否尽纳却始终不曾有个决断。 十天前,刘备已来到京城,带了两船聘礼,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京城码头一直迤逦行到侯府,羔羊、大雁、旨酒、彩锦摆了满满一院子,惹得满街的人都探头探脑进门来看热闹。如今,刘备和孙氏联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口,好些个东吴僚属都吵着要喝喜酒。 他已和刘备见过了面,对这个名震九州的帝胄之后他虽是如雷贯耳,而从不曾谋面,那天第一次见面却真让他大感意外。他原来以为刘备年近半百,当有了几分老态,不料一打照面,竟不能在那张脸上找到半点衰弱。他也想不到刘备如此豪爽豁达,言行做派赫然一股侠士风度,若非因心里的顾忌,他还真想和刘备敞开心扉,做对生死相许的刎颈之交。 怪不得世人皆言刘备能得人效死力,果然是气魄岿然,可干凌云,让人乐意与他相交。如果你剖了一颗心给他,他一定也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那天,两人谈笑风生,相处甚欢,融睦而无碍,可酒阑灯残后,孙权却滋生出了深深的忧虑,这样一个气势雄阔的英雄,怎么能轻易钳制。即便彼此结成了亲密的联姻,但凭着一层婚姻关系,又如何能掣肘胸中有大丘壑的刘备。 也许周瑜是对的,用宫室美女将刘备软禁在东吴,消磨他的英雄豪气,让他在温柔乡中沉溺了意志,瓦解了他,就是瓦解了刘备对东吴潜在的威胁。 他正在冥思苦想中,门下却喊道:“主公,刘将军求见!” 他忙将案上的信卷起,往袖子里拢好,绽了笑快步迎了出去。 刘备越门而入,行动起来仿佛一阵火热的风,似乎他刚从汤池沐浴而出,通身洋溢着阳光般的温暖。 孙权自信阅人无数,然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也不是刘备当真便有举世无双的雄才。若论起武力和谋略,单单东吴便有许多超拔贤干之才强过刘备,只是他天身具有的气派偏能让人过目不忘,难怪曹操也对他心存忌惮,言表赞许。 “吴侯,叨扰了!”刘备笑颜如春风,声音清亮如金磬。 孙权也打叠起满脸的笑容,热情地让了刘备另榻安坐,吩咐下人上了茶果,自于东向而坐。 “将军在京城还住得习惯么?奉礼简陋,恐有疏忽之处,还请宽恕。”孙权语带委婉,煞是殷勤。 刘备笑着摆了手:“吴侯客气,自备来京,无日不全礼而待,如此盛情,倒让刘备心有愧疚!” 孙权笑道:“孙刘联姻,便是一家人,招待一家人,该当殷勤尽礼!” 两人相视一笑,刘备似乎很随口地说:“我此来京口,一为完婚姻之礼;二呢,尚有一事需求吴侯!” 孙权的笑黏在眉眼周围,他心里暗自揣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不知所为何事,但讲无妨!” 刘备缓慢而着力地说:“欲请吴侯允我出江而治荆州。” 话语很短,语调也很平缓,然孙权却探出了刘备话里的真意。刘好看,我正眼也不会瞧刘封。我认的侄儿只有阿斗,和他刘封有何相干!” “关将军,”诸葛亮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听亮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当下计,也为将来计。” 关羽愣住,他扭头看住诸葛亮,骤起的霰雪扫过眼前,一霎间迷蒙了他的视线。 第二十二章 龙归大海,刘备借机回荆州 几日的大雪后,地面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华栋屋宇一派粉妆玉砌,屋檐下掉着一条条亮晶晶的冰凌。 刘备往窗外瞧去一眼,变小了的雪粒摇曳着随风蹁跹,昏暗的天空开了眼,漏出暖烘烘的阳光,尽管还下雪,但因天上放晴,竟生出了暖意。 院子里的仆役忙忙碌碌,有的执帚扫雪,有的在门楣和柱子上裹红布。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活泛起来,即便一冬寒冷,仍挡不住人们过年的热情。 也不知荆州怎样了,每年的元旦,无论在哪里,无论有多窘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大筵僚属。去年元旦,虽尚在争夺荆州的战事中,他还是临时设了一筵,那天,他、关张赵、诸葛亮……许多新老僚属聚集一堂,觥筹交错间,满是喜庆,那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兴奋而憧憬的笑容。 因为赤壁大胜,曹操败走,荆州旧土空悬,正是他们挥戈扩土的大好时机,好事临近比好事到手更让人兴奋,那是一种追逐快乐的充实幸福。 多少年了,刘备已经忘记了幸福的感觉,那仿佛是属于别人的一顶华贵的帽子,他只能在遥远的角落里欣赏着、羡慕着,并奢望着。直到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戴上那顶帽子,不仅佩戴,还能拥有,并传至后代,还有什么比能拥有梦寐以求的东西更幸福呢。 他是真的很想回荆州,犹如婴儿痴恋母抱。他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能扑倒在荆州湿漉漉的土地上,呼吸着荆州潮冷的空气,唱楚歌吟楚辞爱楚女痴楚人,一辈子捧着脚下的一抔土,方才是极致的大快乐。 可他现在被困在一座软玉温香的牢笼里,他成了身披华衣的金丝雀,享用着人间最奢华的美食美服,日日饮下醇美的甘露,心里却在渐渐干涸。 自从他来东吴迎亲,数月之间,东吴为了招待他这个佳婿,用豪宅美食、奇珍异宝将他供养起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每宴皆有江东重臣或吴地英才伴酒,说不得的声色犬马、奢靡狂纵,可刘备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明里是东吴盛情款待,其实是他被东吴软禁了。 人人皆以为他过惯了戎马征战的颠沛生活,乍有这等富贵荣华、赏心乐事从天而降,还不得纵情声色,把那些个英雄大业统统抛开?及时享乐方才是人生至理。 可柔软的女人、甘冽的美酒,以及金玉之屋、鱼贯之仆,于刘备只如放在手边的一捧鲜花,他可能一度沉迷,却最终会弃之而去。他的心在天下广袤山河间,他梦寐中也忘不了自己从小便立下的豪志,他要乘羽葆盖车,以巡天下。 和羽葆盖车相比,女人、美酒、金屋、僮仆皆如粉尘,把软玉温香放在男人的雄心里称量,总显得太单薄,太容易被遗忘。 但他身在屋檐下,不得不装出痴恋温柔的浪荡模样,游手好闲,雄心壮志从不放在嘴边,每日不是在府中任情调笑,便是出城去打猎。宴席上畅饮不拘,喝多了还故意胡言乱语,显出一派没胸襟没抱负的窝囊废姿态,像是巴不得一辈子在江东待下去,甚或连坟地也寻好了,那一日指着京城外的一处山丘慨然道:刘备日后埋于此地! 江东上下都在拿他当笑话,皆道闻名天下的刘玄德原来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趴在女人的胸脯上便起不来了。这么个沉溺淫靡放纵的窝囊废,竟然被称为当世英雄,连跋扈的曹操也敬他为不可小觑的敌手,曹操是不是眼拙了? 刘备听得见这些嘲笑,他觉得可笑,也觉得可悲,他这辈子都在装窝囊废,以前在曹操面前装,现在又在孙权面前装,什么时候能雄迈豪壮一次,再不用夹着尾巴做人,真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夫君!”有呼唤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刘备从遐想中回过神来,迟钝地回过头,半开的妆奁边,一面菱花铜镜映着孙夫人年轻美丽的脸。 孙夫人捏着一根簪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给我戴上!” 刘备接过玉簪,轻轻插在她挽好的发髻上:“这样好么?” 孙夫人不满意地摇摇头:“不好!”她把簪子拔下来,自己又重新别在发间,娇嗔道,“笨死了!” 刘备看着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岁的妻子,还有种做梦的恍惚感。他觉得自己不是娶妻,而是娶了一个女儿,也许孙夫人也有嫁了一个父亲的错觉。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用任何深情款款的恩爱也弥补不了。 成婚行礼的那天,当刘备看见孙夫人青春姣好的脸,仿佛刚结了苞的雏菊,娇嫩得不胜狂风。他简直不忍心去碰这个少女,心里颇以为孙权残忍,竟舍得把自己年方妙龄的亲妹妹许给年近半百的父辈,他若是有妹妹,别说是嫁给父辈,便是大过十岁也会心疼而不许。 孙夫人也盯着刘备出神,她还不到十九岁,满心里装着青春少女的古怪念头,她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包括对刘备这个丈夫。她不讨厌他,能够嫁给名震天下的英雄,她其实是欣喜的,虽然年纪大过了两轮,可她倒也不在乎。她自小习武,自认为若策马疆场,不输须眉,她不喜欢文绉绉的书生,她赞赏的是纵横捭阖的沙场英雄,恰好刘备是后者,这倒合了她的心愿。 私下里,她常常对刘备伯伯叔叔地乱喊一气,压根儿不管什么夫妻相处之道,她虽已为人妻,却不懂得温良贤淑的妇道。她把刘备当作活玩偶,仿佛一把有年头的古剑,剑上浸出的苍色是岁月刻下的绚丽痕迹,他饱经磨难的沧桑令她着迷,也令她好奇。 “你在想什么?”孙夫人歪着脑袋看他。 “没想……”刘备心不在焉。 孙夫人把手里的香囊掷了过去,直丢在刘备的额头上:“又哄我,明明神不守舍,是不是想着昨日在酒宴上唱曲儿的女优,这种货色你也喜欢么?” 刘备哄孩子似的说:“没有没有,夫人休要胡想,我只是偶然走了神。” 孙夫人瞪了他一眼:“男人皆不老实!”她伸出足尖点了点地,向那掉在地上的香囊努着嘴,“捡起来!” 刘备越发觉得自己娶了个骄横的女儿,以往他身边的女人,糜夫人、甘夫人都温柔敦厚,从不拂逆他,处处为他考虑,随他东西无定,迁徙播越。即便被他数次抛舍,也通情达理,没有丝毫怨言,仿佛是他背后沉默的影子,心甘情愿地守着他天长地久。 他弯腰捡起了香囊,递给了孙夫人,便是这一捡一递之间,他以为自己变成了侍奉女人起居的奴仆。 孙夫人半威胁半玩笑道:“你可别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我就拿剑捅破你的肚子!” 这一番女孩子的威胁话听着便好笑,可刘备笑不出,目光缓缓地又望向了窗外。米粒似的雪花在北风的催促下纷纷撒落,那遥远的不能望见的地方是荆州么?在结了薄冰的长江边上,会有他熟悉的人影么? 远远地,有人缓缓走来,稳稳的脚步烙下了整齐划一的脚印,似乎是赵云。 这一个多月以来,刘备耽于享乐,赵云无所事事,整日领着随从亲兵在京口一带山野周游。孙权还时时给他们送去美酒,乐得一干人日日醉酒酩酊,陪着刘备在江东享受得不知世事变迁。 “主公!”赵云在门首呼喊。 刘备走到门边:“有事么?” 赵云笑了一笑,用怠惰的语调说:“主公,兄弟们有些小事,想讨主公示下,不知主公能不能屈尊去见一见兄弟们?” 刘备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他回头道,“夫人,我与子龙去办些要事!” “你早些回来,哥哥今晚要宴请我们!”孙夫人在房里提声道。 “好!”刘备应着,随着赵云穿过门庭,迤逦从院墙角门走出,一直走到赵云等亲兵侍从暂居的别院。 二人进了内堂,赵云紧紧关上了门,刘备立即肃了颜色,问道:“怎样?” 赵云压着嗓门道:“收到消息,荆州水军已向东开拔,如今已快行至夏口。” 刘备轻轻抚掌:“好,这边准备得怎样?” “船已备好了,不知主公何时动身?” 刘备沉吟着:“不要急,且先过了元旦,东吴上下庆祝大节。元旦那三日,孙权会大宴宾客,趁着他们疏忽之时,我们再动身。” 赵云应诺,他提醒道:“要不要告诉主母?” 刘备沉思有时,他叹了口气:“带上她吧,我去告诉她,只是,暂时不能说实话。”谈及这个小妻子,心情竟像被阴翳遮蔽了,慢慢落寞下去。 “嘭!”爆竹炸开了花,粉碎的竹沫冲上天空,结出一朵一朵青色的莲花,和缤纷的雪花一起坠落。整座京城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声声爆竹和城阙上的新年鼓声彼此呼应,仿佛一粗一细的两副嗓门在对歌。 江东公门的宴席已摆了三日,这两年江东喜事不断,去年赤壁大胜曹操,江陵重地归东吴所有,孙策殒命后留下的基业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渐成恢宏之势,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皆有赖主公孙权经营有方,难怪孙策临没时将基业传给孙权,称道:“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果然是慧眼识才,托举称人。本还对孙权这位少年君主有些顾虑的江东僚属,而今见得江山稳固,社稷拓疆,不禁衷心服膺。 便为这五分的喜悦和五分的钦佩,宴席上大小僚属皆争相敬酒祝寿,倒把孙权灌得大醉酩酊,连路也走不得了。宴席未散,已晕得不认人,指着张昭喊公瑾,指着鲁肃喊子布,还是张昭心细,吩咐两个侍从将孙权搀回后堂休息,他却暂代主人,招呼宾客尽欢。江东上下自孙权始都是豪饮之士,每有酒宴皆持大爵而饮,甚或独抱酒壶,目下已喝倒了一片。酒劲喷着热火冲上来,有的扯领口,有的脱外衣,却还在一迭声地要酒,张昭看得直皱眉,却莫可奈何。 正是热火朝天之时,却见吕范急匆匆地跑进来,因跑得太急,粒粒热汗贴着俊朗的面孔只是流淌。与周瑜一样,吕范也以姿容之美名传江东,私下里有人还称他为小周郎。 吕范左右看了看,急问道:“主公呢?” 周围尽是一派说胡话的酒鬼,只有张昭出来说话:“主公大醉,已退于后堂歇息。” 吕范焦虑地叹了一声:“出事了!” “什么事?”张昭的心悬了起来。 “刘备跑了!”吕范几乎是在吼,那声音大得像炸开了一截房梁粗的爆竹。 张昭惊得手上一颤,酒爵“当啷”掉了下去,他瞧着殿堂内醉得东倒西歪的江东文武僚属,几个武将喝高了,扯着手互诉衷肠,竟抱着哭成一团。 张昭不由得又是气又是急,喝令道:“来啊,给各位大人醒酒!” 他也顾不得了,攥着吕范便往后堂跑,半醉的鲁肃却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也跟着冲了出去。 内堂里孙权正睡得香甜,鼾声如雷,睡梦中还在蹭蹬拳脚,仿佛在和谁畅快淋漓地划拳。三人也管不了什么君主卧榻不可擅闯,径直冲入了孙权的床边,倒吓得一众侍从想拦又不敢拦。 张昭哪儿还顾得上忌讳,两只手死命地摇晃着孙权:“主公,主公!” 孙权正在酣睡中,还道是梦里有老牛顶腰,烦躁地举手拍了拍,索性一个翻身,把脸朝向里。 张昭被逼上了刀尖,他把衣袖一拨拉,大声令道:“取水来!” 侍从战战兢兢地递来一卮水,张昭一把握住,先是用力将孙权翻过来,高举铜卮,一下子将杯中水泼向孙权的脸,这一下好比飞瀑直下,激荡的水波敲在沉默的寒潭里,孙权打了个冷战,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登时勃然大怒:“混账!” 张昭忽地跪了下去:“主公,请恕张昭无礼,实在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不得不唤醒主公!” 虽然被激醒,孙权的意识还陷在不甚清爽的泥潭里,他扶着头,机械地转动脖子,浑噩的目光看见三个交错分离的人影,恍惚是张昭、吕范、鲁肃。 侍从捧来微酸的蜜饯给孙权醒酒,他一面饮汤,心里的浑浊感觉在逐渐消散,一面问道:“什么事?” 吕范忙不迭地说:“主公,刘备趁主公大宴群僚,乘船离开京城,秘密返回荆州!” 孙权惊愕:“他不是说元旦佳节,携夫人乘船出游么,如何变成潜回荆州?” 吕范懊恼地说:“主公,我们被他骗了!他登船之后,溯江行了五六里,靠岸接上了赵云等人,一行人并不停留,径直往西而去,俨然是要潜回荆州!” 孙权把碗重重一顿,怒道:“大耳儿安敢有此险恶机心,孤待他不薄,他何以欺瞒孤!” 吕范紧追着说:“主公,刘备此去不远,即派水军追击,定能将他拿回,请主公下令,吕范愿率军劫刘备而归!” 孙权还在思谋,鲁肃却抢道:“主公不可!”他近前一步,“刘备今日潜回荆州,应是深思熟虑,谋划多日,肃猜想荆州水军或会顺江接应。若是我方率军追击,两方水军起了争持,刀兵交错,陡燃战火,岂不误了大事!” “难道就放任刘备回去?”吕范质疑道。 鲁肃不退让地说:“刘备本来也留不住,我江东将他留了数月,宝宅美服,珍馐旨酒,哪一样不足以移情易性?可他仍一意归巢,可知此人不贪寻常享乐,不图目前富贵,若强留不放,刘备心有不慊,荆州也会问我们要人,祸端从此肇也!” 孙权垂首想了想:“子敬以为该当如何?” 鲁肃谆谆道:“莫若顺水推舟,刘备要走,我们便放他走,如此,盟友情谊尚在。” 吕范着急地说:“刘备,枭雄也!子敬与敌为善,这是放虎归山,日后必为我江东大患!” 鲁肃镇静地反驳道:“请问子衡,荆州刘备和北方曹操,孰为我东吴强敌?我东吴北有强曹,合肥襄阳两线数起战事,若再自造一敌,头足之伤未愈,腹背再生创痛,可乎?” 吕范被问住了,可他是不甘心的,想着好不容易把刘备困在江东,成了江东可以任意处置的泥鳅。而今泥鳅脱掉桎梏,入海变成蛟龙,龙还能束缚得住么?但他辩不赢鲁肃,只好去看孙权。 孙权又把蜜饯捧起来,捏着小勺子搅动了半晌,却长久地没有饮下,俄而,一声长叹:“子敬此言有理,只是刘备仓促离京,到底于礼不合,于情不通,总不能白白看他离开。” 鲁肃知道孙权已松了口,但还心存顾虑,刘备这一跑,跑掉的是江东的颜面,他小心地建议道:“主公可速速出行,赶去送刘备一程,以表我江东待客之情。他日论起来,江东对刘备仁至义尽,是刘备不领情,那背信忘义的骂名他如何洗得掉。” 孙权好歹有了一丝笑意:“罢了,就依子敬之言!”他翻身下床,趿着鞋走了两步,大大地伸了两个懒腰,眼角眉梢像缓缓展开的一朵花,绽出谲诈的笑,仿佛喘气吐泡的鱼。他从微开的唇里吐出一个个清晰的字眼儿,“刘玄德,终有一日,孤要汝连本带利偿还干净。” 冬天的长江是沉酣的巨龙,江面的灰雾是扬起的龙鳞,蜿蜒万里的龙身在弯曲的卧巢间匍匐不动,江上起了浩浩之风,如龙吟般弥远清越。 刘备在甲板上久久站立,眼望着雾气中绵延无尽的长江,仿佛哪个垂暮英雄抛出去的腰带,把那一生的豪气洒在江水里。 天太冷,浅水处还结了薄薄的冰,船行的速度不快,刘备却是归心似箭,冷风刀子似的拍在脸上,他坚挺着纹丝不动。赵云几次催他进舱避风,他偏生不肯,仿佛只有站在船头,看见长江,便会在一步之间跨入荆州。 “主公,进舱吧,风太大,外边冷!”赵云再次请求。 刘备坚决地摇头:“不冷,让我看看……你说,谁会来接我们,是云长,还是孔明?” 赵云劝不动他,正要再搜几句话,却见孙夫人从舱里钻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像被墨染了般黑。她对刘备没好气地说:“你过来,我问你话!” 赵云“噌”的一下闪开了,刘备不得已,和颜悦色地说:“夫人何事?” 孙夫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她不等刘备辩解,自己先嚷开了,“你说带我乘船出游,走了这一日,越走越远,这是出游么?” 船上的士兵听见女人吵闹,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刘备慌忙将她推进了舱,孙夫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喊:“你做什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狠狠地甩开了刘备的手。 刘备叹了口气,他知道迟早也会有这质疑,莫若早撕开早轻松,诚实地说:“回荆州!” “回荆州?”孙夫人愕然,“为什么要回荆州?” 刘备平静地说:“我是荆州牧,荆州是我的属地,不回荆州难道在江东一辈子待下去么?” 孙夫人仿佛被丢进了梦里,兀自还寻不到头绪,她摇着头说:“回荆州……既然是回荆州为什么哄我?” 刘备无奈地说:“实在是不得已,你兄长将我软禁江东,我若实言相告,他必定不放我回返,只好行此欺瞒之策,请夫人体谅!”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孙夫人虽瞧他诚恳,那火气却也压不住,她是不肯被算计的刚强性子,诚挚的道歉和贸然的犯错比较起来,前者弥补不了后者造成的伤害。她登时又怒起了声音:“我不懂什么软禁不软禁,你骗我便是不该,要回去便回去,何必做出这等欺瞒之举,让人好不难过!” 刘备刚要再解释,猛听见外边喧嚣一片,他哪里顾得孙夫人,慌忙冲出舱门,却见一艘三桅大船压着水波急速从后面驶来。那船上飞起一面旗帜,硕大的一个“孙”字招摇得仿佛一张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不肯遮掩。 刘备跺跺足:“唉!” 大船渐渐逼近,一个嘹亮的声音随风荡来:“玄德,何故走得如此之急!” 是孙权! 刘备此时是躲不得了,他索性横下一条心,大步走至船头,朗声道:“归心似箭,不得不急!” 孙权大笑:“我还道玄德吟赏江东风物,自此不舍得归家,原来玄德之心,从未忘荆州!” 孙权的一句话便戳破了刘备几个月以来的伪装,刘备却不惊慌,他反而笑了一声,他猜想孙权也许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演戏,他们不过是唱双簧,一个心知肚明,一个装腔作势。 大船已行到眼前,两艘船堪堪一碰,那微微的震动让两船之人皆为战栗。孙权稳稳地站在船边,风扯着他华贵的锦袍,仿佛是临风的一朵红莲花,他笑开了声音:“玄德既要走,也得让我为你饯行方可,不然失了宾主之道!” 刘备扬声道:“欲归之人?99lib?,不过一舟一马,便即足矣,何敢劳动吴侯饯行!” 孙权笑道:“玄德何必推辞,我可是率江东群英为玄德饯行,玄德若不肯赴宴,岂不伤了群英之心!”他将身一让,那船上走出张昭、鲁肃、秦松等十余人,皆对着刘备款款行礼。 这阵势让刘备又惊又疑,他瞧着孙权那在风里看不清情绪的笑脸,仿佛面对一个解不开的机关。 “玄德无忧,我不会在酒里下毒!”孙权爽声大笑。 刘备竟也一笑,他拱拱手:“既是江东群英之意,盛情难却,刘备不得已从之!”他把那犹疑捏得粉碎,毅然踏上两船之间的舢板,登上了东吴大船。 孙权一把挽住他的手,领着他踏步走入舱中,舱内果然已摆好了酒宴,两人分主宾东西而坐,侍从捧来美酒为宾主斟满,彼此祝寿对酌。 刘备捧酒上寿:“多谢吴侯盛情,刘备在江东叨扰多日,幸得吴侯照拂,如今别过,当真舍不得。” 孙权意味深长地笑道:“既是舍不得,莫若多留些日子?” 刘
备心中跳起了一颗石子,他不动声色地说:“江东风物再好,到底不是自己家,我还是想回荆州,老马眷槽而已。” 孙权轻轻地含着酒爵,那酒水在他唇边缓缓荡开:“左将军竟如此眷恋荆州,不知荆州比之江东强在何处?” 刘备和气地一笑:“荆州之于江东,各有千秋,江东好不好,吴侯自知也,何必问刘备,至于荆州好不好,吴侯也自知也。不然赤壁一战之后,吴侯何以遣兵攻略江陵,周公瑾又何以牧民南郡?” 孙权把酒爵挪开,两人互相对望,仿佛两只藏着陈酿酒糟的瓦罐,外边却粗糙不着眼,彼此拿捏着声音笑起来,笑声也不尽情放纵,都还要埋下五分心机。 “将军做孙权妹夫,尚还惬意否?”孙权问道,眼底是促狭的笑,像个窥了成人隐私的童儿,手心里攥住了成人的把柄,不肯掖住,却要得意洋洋地展露出来。 刘备干脆地说:“甚好!” 孙权笑吟吟地说:“我那妹子素性顽劣,不好红妆,偏爱舞刀弄枪。她如今做了将军的妻子,将军可得好好管教她,休得宠着她!” 刘备平淡地说:“夫人奇女子耳,刚烈有男子之风,刘备甚为钦佩,何须我来管教!” 孙权作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却忘了,将军驭人有术,诸葛孔明这般不世大才也为将军驱走。我原还想留下孔明,奈何他却为将军帐下心腹,不好挖将军墙脚。只是孙权心中忧虑,将军不怕如此大才有朝一日生出异心,弃将军而归他主么?” 刘备笑得极妥当地说:“周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能久为人臣耳。然吴侯宠信有加,不枉猜忌,吴侯能信周公瑾,我何能不信孔明!” 两人互相讥讽挑拨,谁也不让步,谁也不服输,笑里藏着刀,背后燃着火,各自都想打压对方的气焰,却如同势均力敌的两把刀,谁也赢不了谁。 正说话时,舱外有士兵报道:“主公,荆州水军逼近我船,大小艨艟战舰二十余!” 孙权被酒意醺红的脸膛微沉淀了墨色,他用力一掐酒爵,骨节“咔”的一声响,眉峰绷着一弹,不阴不阳地笑道:“将军归家好大阵势,荆州水军竟倾巢出动!” 听说荆州水军到来,刘备一直忐忑的心找到了暖巢,冲天豪气膨胀起来,声音也洪亮了几分:“不敢,我离开荆州太久,小子们性急而已。”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多谢吴侯款待,刘备不可多留,告辞了!” 孙权忍住那勃勃愤恨,到底送了刘备出舱,果见江面上行来数十艘艨艟战船,“关”字大旗仿佛逐渐磨得锋利的钢刀,一片片割开遮挡视线的大雾。 刘备踩着舢板回到舟上,他回身对孙权拱手行礼:“保重!” 孙权也回了一礼,却看见孙夫人立在船头向他张望,他不禁心中伤感:“妹子,你是随我回江东留几日,还是随左将军回荆州?” 孙夫人看看孙权,又看看刘备,她向前踏了一步,忽地,仿佛捕着芬芳的蜜蜂,抓住了刘备的胳膊,她仰起脸,声如金磬地说:“我随他回荆州!” 苍茫雾色从女人坚韧的眉间淌过,孙权长叹一声,怅怅地说:“妹子出了嫁,便是别人家的人,由不得了。” 呜咽号角从荆州水军的战船上响起,一声声高亢畅快,仿若归家的欢歌。江面的雾褪却了浓色,明亮的阳光从遥远的尽头自由地涌来。 薄薄的一片竹简卧在书案上,案角的炭盆里燃着灼眼的火,火星子爆出来,跳在竹简上,把自己毁灭了。 周瑜重重叹了一口气,敲了敲案上的那封信,轻薄竹简像把匕首,割得手背一阵刺痛。 “刘备回公安了。”他不甘愿地说,目光像染了霜的茭白,“士元,你知道么,这是放虎归山,主公太仁慈了!” 庞统正蹲在炭炉边,用小铲子挖掉盆里的积灰,语气淡淡的:“刘备英杰也,岂能久居江东?纵然主公强留他,他也会谋划离开。” 周瑜郁闷地拈着那封信:“本想把刘备留在江东,将他与诸葛关张诸人分开,待得时日长久,诸葛等人群龙无首,必生祸端。我们便可趁乱南下,把荆南四郡收归我有,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让他跑了!” 庞统微抬起头,却笑了一下:“将军何必惆怅,诸葛亮何等人,他怎会让荆州群龙无首?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将刘备捞出来,将军当初设此一策,本也如赌局一般。” 周瑜向后一仰,无奈地说:“罢了,就放过刘备这一遭吧!”他抱着手臂沉吟着,“刘备数次向我江东讨要江陵,我真担心主公一时心软,把江陵让出去,我江东北出长江的要隘怎能许给刘备!刘备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好不让人厌烦,到底要想个法子应付他!” 庞统道:“若是能将荆南四郡收归我有,则荆州南北相连,善莫大焉。但刘备怎可轻易让出四郡,唯有一战方能定大局。可江东北有强曹压境,合肥一线屡起烽烟,南面不能再交兵,目下只能不让他再讨要江陵,拖得一时,待得北边烽烟暂歇,再夺四郡囊入辖内。” “正是这话,北面曹军逼迫日甚,我江东正与曹操争夺扬州北岸要隘,此时不能与刘备陡起刀锋,但不以兵相压,何以震慑敌方?我真担心刘备哪一日挥师北上强取江陵。旬月以来,关羽水军频频出没江上,最近时距我江陵水寨不过一里,叵测之心防不胜防。” 庞统静静一笑,笑容里像掖着锋芒:“若以战止战呢?” 周瑜立起身体:“请言其详!” 庞统铲起一块新炭,轻轻掂掇:“我听说诸葛亮曾在隆中为刘备建下天下三分之策,先夺荆州,次夺益州,而后鼎足中原。刘备为何屡求江陵?其一是想得此长江要隘,溯流入川,践行隆中之策,可知益州为刘备势在必得。若是我江东作出西入长江,攻取益州的姿态,刘备会怎么做?” 周瑜的眼睛亮了,他是睿智的聪明人,庞统不用说得透彻,他便明白了其中的用意,他欢快地称赞了一声:“妙!” 他仿佛觉得不过味,抚掌道:“明为假途灭虢,实为围魏救赵,兵不真交,而江陵得保,庞士元高才也!” 庞统淡漠地笑了笑,又埋下了头,把那块新炭放入炭盆里,他拨了一拨,火燃得更旺了,蓝盈盈的火焰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扭曲着升了起来。 周瑜盯着恭默的庞统,脑子里突发奇想:“士元为孔明故交,为何不助孔明,反而助我?” 庞统的声音淡得没有情绪:“孔明为我旧识,却非故交,此其一;刘备非庞统心中明主,此其二。” 周瑜朗声大笑:“好,有此二者足矣,人道‘卧龙’‘凤雏’得一则安天下,刘备得一‘卧龙’,江东得一‘凤雏’,这一场龙凤之争当真有看头!”他又是一叹,“士元为我郡下功曹,太委屈了,待得江陵之事处置,我定向主公举荐,必要委以重任!” “多谢将军。”庞统淡淡地说,他对周瑜所谓的举荐没抱什么希望。他在周瑜帐下待了快一年了,数次出谋划策,周瑜有时听,有时也不听,他便一直任着功曹这个不高不低的职位,既成不了周瑜的心腹,也不能在江东谋臣间占据重要席位。 周瑜太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旁人的谏议只是可用可不用的参考,他若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能扭转他的自信,顶着“凤雏”名号的庞统也不能改变周瑜的决断。若是庞统的谋划能作为江东处理内外事务的决策,又将把周瑜放在哪儿呢? 周瑜是江东第一大将、第一谋臣,谁也不能取代他的地位,他在孙权心目中犹如泰山般巍峨,有了周瑜珠玉在前,庞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孙权毫无保留的重用。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君主全心全意地信服他、听从他,这一点孙权做不到。 那么,谁能做得到呢? 庞统迷惘了,他甚至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一场赤壁之战,让周郎名传天下,多少赍志抱负的士子慕名拜在周郎门下,连他庞统也不能免俗,他义无反顾地奔赴江陵,渴慕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报。可现实却那样令人沮丧,周瑜把他当作那些寄食门下的清客,根本不能尽其才,也许,一颗太耀眼的星辰,往往容不下另一颗星辰和自己争辉。 他要做照耀天下的星辰,却找不到一个足够广阔的夜空容纳他的璀璨。 庞士元啊庞士元,你何时才能翱翔苍冥,凤凰翱于九天,若没有凌云之风,垂天之翼不能展开,飞天之梦便真的只是一个梦。 庞统觉得哀伤,他把脸埋在跳跃的火光里,眼角酸胀起来。 第二十三章 斗智胜庞统,赌命赢周瑜 昨夜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直到天亮才停了。微晴的天空放出了白晃晃的阳光,地上积的潦水还未干,亮晶晶地照见匆匆行走的人影。 诸葛亮抱着一扎卷宗,穿过一树又一树花木,风“沙沙”吹动,叶面蓄积的雨水滴答掉落,粘着他的纯白衣衫。随着他行走,雨滴从肩上飞起,泪水般四散分离。 “先生,当心!”修远紧紧跟随,不时提醒诸葛亮注意地面的积水。 诸葛亮却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门口,手未扪门,已看见黄月英抱着诸葛果站在门廊下,一面逗引女儿一面观览垂在天边的雨后彩虹。 黄月英见诸葛亮来了,握着诸葛果的手招了招:“果儿瞧瞧,这是谁来了?” 诸葛果向诸葛亮伸出手:“爹爹,抱抱!” 诸葛亮笑起来,他把卷宗交给修远,将诸葛果抱了过来,亲着她的小手:“果儿,果儿,又是一个月没见,想爹爹没有?” 诸葛果抓着父亲的白羽扇,捏着扇柄,“啪啪”地打在诸葛亮的肩膀上:“爹爹不想果儿,果儿不想爹爹。” 诸葛亮登时大笑:“臭丫头,敢和你爹讲条件!”他拧了一把诸葛果水嘟嘟的脸蛋,“好,爹爹想果儿,果儿该想爹爹了吧。” “嗯!”诸葛果快活地答应了一声,抱住父亲的脖子,赏给父亲一个的吻。 “爹爹,”诸葛果嘟嘟囔囔着,“阿斗、阿斗呢?” “阿斗在他娘那儿。”诸葛亮捏着她的小手,“果儿想见阿斗吗?” 诸葛果把脑袋晃了晃:“想、想。” 诸葛亮回身对黄月英道:“你若得了闲,可带果儿去拜访主母,不好失了礼数。” 黄月英道:“还用你说么,我早去拜访过了,只是,”她微微皱了眉头,为难地说,“这位新主母,真怪。” 孙夫人自随刘备来到荆州,荆州僚属便在私下议论,说她跋扈不通人情。那一次刘备和臣僚举会商谈大事,她中道里着人唤刘备回去,刘备自然是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连遣人来喊了七八遭,刘备当时的脸色就黑了。听说回去后,夫妻大吵了一架,刘备当晚也没在家,去张飞府上留宿了一夜。这些虽说是私下里的传闻,可僚属们捕风捉影,都看出主公夫妻不合的蛛丝马迹,加上孙夫人对荆州僚属一向不甚搭理,大节时从不给僚属派发赏赐,众人不免惦记起以前的主母。 其实,以往糜夫人、甘夫人在时也不觉得有多好,如今来了一个凶悍的孙夫人,却都怀念起甘、糜二位夫人的种种好处,当真是失去了才知道那不在了的珍贵。 这些事诸葛亮也多少知道一些,可他从不拿君主隐私当谈资,叮咛道:“这是私下的话,出去万万不可说。” 黄月英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不是嚼舌根的闲妇人,你放心就是。” 诸葛亮点点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在廊下一面逗女儿,一面和黄月英闲话。 “军师!”庭院里有人呼他。 他抬头,是刘备身边的侍从:“什么事?” “主公请军师速去!” 诸葛亮知道是有大事,他将诸葛果抱给黄月英,便随那侍从拐出门,一径里走到荆州牧府上。 此时议事的正堂内,已来了数位荆州僚属,却都正襟危坐,陆续还有人进来,各自寻了席位落座,偶尔小心地交头接耳片刻,也不高声喧哗。这番与会的严肃和昔日那任意嘈杂的喧嚣大相径庭,自诸葛亮颁布十二教令,数年以来,刘备帐下群僚从起初的反抗和不习惯,直到如今的风纪肃然。 “主公到!”门口的铃下高声道。 众人起身参礼,刘备点着头,走到南面主席坐下,才刚落座,他便开口道:“有战况,东吴要越过荆州,攻打益州,而今战船已开至巴丘,北岸江陵守军也在集结,东吴来信,让我们让开道路!”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哗然,前几日荆州风闻东吴欲遣兵攻克益州,还道是谣传,孰料今日举会,竟然抛出这么一段燃着火的干木柴,着实让人惊骇不已。 张飞最是忍不住的急脾气,当即道:“这分明是假途灭虢,不能放他们过去!” 众人皆纷纷附议,其实当刘备说出此事,“假途灭虢”这个词便闪电般飞过众人心里。虽然长江北岸要隘是东吴控扼,可是通往益州的秭归一线却为刘备掌握,东吴若向西进益州,必然会途经刘备管控的荆州疆域。灭蜀非强兵不能,一旦大量战船聚集在荆州管辖的长江水面,万一东吴挥师南下,荆南四郡岌岌可危。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剜人腹心,好不歹毒!”简雍啐了一口,虽然教令严禁与会不得非礼,他却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率性模样,端坐时膝盖也晃晃悠悠。 孙乾道:“定是周公瑾,他想撕开荆州脏腑,趁机获利。”他思索着对刘备道,“主公,便是撕破脸,也不能放东吴入蜀!” 刘备沉沉地叹了口气:“诸君皆知东吴是为假途灭虢,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们的理由摆得充分,说是曹操对益州早有觊觎之心,一朝略定,荆州忧矣。莫若我们自家规图益州,有益州做辅,可抵御曹操,还让我荆州为东吴西进先驱,说得动听,居心却极险恶,奈何!” 张飞的火蹿上了脑门:“为他东99lib?吴做先驱?呸!大哥,你便答应他们,让开一条道,我率军随他们入蜀,路上把他们的脑袋一颗颗斩了!” 刘备斥道:“意气用事!” “主公,”主簿殷观清声道,他是容长脸的君子,说起话来,面上的表情都往下走,统统聚集在下巴上,“绝不可为吴先驱,若进未能克蜀,退又为东吴所乘,即前后相违,大事去矣。” 刘备颔首:“是此理,可该如何应对呢?” 殷观显出成竹之色:“观以为可赞其伐蜀之策,但自说新据诸郡,未可兴动。我屯守要隘不动,东吴必不敢越我而独取蜀,他们虽有假途灭虢之图,若途不得借,则灭虢图不得成也!” 刘备在心下掂掇着,他其实已认可了殷观的谏议,却像是为了找到支撑理由的依靠,下意识地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赞赏地说:“孔林此议甚好,主公可纳之。”他轻轻地摇着白羽扇,话锋微微转变,“不过,亮在思谋,江东忽有西进之图,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刘备心中的疑惑,但他当务之急是要应对东吴借道入蜀,此时急务暂得解决,疑虑便跳了出来。 诸葛亮垂下羽扇:“江东欲西进以取益州,也当知我不肯让道,如此大张旗鼓兴兵伐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亮所思者,是为此事发生的时机蹊跷,正当主公向孙权讨要江陵之际,江东却突然兴兵,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刘备像从大雾中拨出了一轮太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阻我讨要江陵。” 诸葛亮蹙着眉点了点头:“江东兴兵,欲穿我腹心而过,我若应允其伐蜀之谋,则将为其先驱,强兵在外,荆南四郡空悬,江东可趁此席卷南下;我若不应允,江东与我刀兵对峙,唯有求和,求和事须各自让步,我则不能再要江陵,此为第一层意图;第二层,此为江东暗示,西入益州,北进襄阳皆当自江陵开拔,如此要隘,断然不可转手;第三层,”他微微停顿,“是为捋龙鳞,探探我们能忍到何等限度,摸出青红皂白来,为日后谋算!” 刘备登时咬牙道:“好个歹毒之计!” 诸葛亮叹息一声:“好深的谋算,适才宪和质问谁人出计,亮也很想知道是谁,此人一策而藏三谋,犹如花中开花,非绝世桢干不能谋此计!” 刘备道:“既是知道江东机心,目下该如何化险为夷。”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便依孔林之策,虚以应诺,而实则防备。主公宽心,不过一二月,东吴会主动退兵。”他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曹操正在扬州集结,欲再出巢湖,待得北方战事骤起,着急的是东吴,不是我们。” 风卷起两片槐树叶,仿佛两声口哨,随风飘飘荡荡,带着低沉的叹息声在空中划过迂回的弧线。周瑜呆呆地瞧着两片落叶翻飞如蝶,蓦地,像被厉鬼噬了魂,浑身打了个寒战,冷汗从鬓角渗出来,晕眩感像沙包砸在头顶上。他觉得自己正在下陷,头上的沉重感有增无减,脚底踩着的沙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几乎挣扎不出。 他从江陵一路疾行回京城,走到夏口便觉得身体不适,起初为是伤风,也没在意。孰料越发地体乏力弱,时不时地冒冷汗,便是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棉褥里,那汗也像涌泉般汩汩地流淌,嗓子发着烟,一说话便咽喉疼,像是说出的每个字都是扎肉的针,每晚总要发烧,额头烫得连他自己也觉得可怕。他心里有些发慌,胡乱抓了药来吃,却不见丝毫起色,他又怕耽误正事,硬生生地挨着撑到了京城。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把那遮蔽视线的阴翳拨开了,装成没事人一般,靠着一股倔强的气撑住软绵绵的腰板,进屋时看见孙权的脑袋像是水里倒映的一颗雨花石,有些淡淡的晕染影儿,他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后脊梁骨,把力气拍了出来。 “主公!” 孙权倦怠地答应了一声,他像是多日不眠,眼袋很深,像挂在眼睑下的两袋黑沙,藏不住的憔悴从额头流到下颚。 “曹操陈兵扬州,欲再出巢湖。”这是他见到周瑜的第一句话。 周瑜并不惊异,合肥至巢湖一线是为东吴和曹操的势在必得之地,曹操灭东吴之心无日不有,东吴欲北入合肥挺进中原之心也不曾消亡,这两年来,不是曹操来,便是东吴往。 “主公毋忧,兵来将挡,曹操欲从巢湖入江,我们屯守要隘,他未必讨得着好处。” “曹军南来,气势汹汹,我们或许该全力应对,公瑾以为呢?”孙权试探着说。 周瑜还在筹划如何抗曹,没听出孙权的深意:“是该全力应对,然也不必担忧,巢湖至长江一线为丘陵水网,路途竭蹶,辎重难运。我江东坚壁清野,坚守而不战,时日长久,曹操当会北退。” 孙权见周瑜没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总掖着很累,坦白道:“公瑾,有曹操压境,西边那块儿是不是该撤回来了?” 周瑜瞬间清醒过来,这是要把率水兵进逼刘备的奋威将军孙瑜撤回来。自从东吴向荆州提出越境夺益州之意,刘备自然是不肯,手书给孙权表示抗议,甚至称道若东吴夺益州,他则披发入山野。当此之时,两边陈兵江面,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谁都知道,最先让步的一方便是这场角逐的输家,只看谁咬得最死,坚持得最久。 因此听孙权这一说,显然是想让步,颇让周瑜不解,他迟迟疑疑地说:“主公是说调回派往荆州的水军?” 到底是明白了,孙权松了口气,却反问道:“公瑾以为不可么?” 周瑜不想妥协:“瑜以为对付曹操自有余力,不需要调回奋威将军。奋威将军控扼长江要道,锁死刘备北出西进之路,使他不得觊觎江陵,如此关头,似不可撤回水军。” 孙权按捺住性子说:“可北面曹操压境,我们却与盟友针锋相对,此不是给曹操以可乘之机?” 周瑜耐心地说:“我江东北出长江要隘,一为襄阳江陵一线,一为合肥巢湖一线,东西两线皆不可丢,如今争东线而弃西线,得不偿失。” “为小争而失盟友,公瑾以为能偿所失?”孙权的语气强硬了。 周瑜噤了一下,他望了一眼孙权沉甸甸的脸色,一股寒气扑了过来。他到底是孙权麾下臣僚,即便他周公瑾名闻天下,连曹操也为之忌惮,可在孙权面前,他只是一个俯首听命的臣仆,他越是固执己见越是在威胁君主的权威,他把语气放得轻柔了:“主公若以为不妥当,不知该当如何?” 孙权挥挥手,不容置疑地说:“把仲异调回来吧。” 其实周瑜很想争辩,他费了偌大的力气才把刘备逼到今天进退维谷的困境,再拖得一些时日,待得刘备撑持不下去,江陵将会永在江东掌握。可孙权不同于孙策,对孙策,若有异议,他可以据理力争,也不担心孙策会因此生忌。他和孙策是可剖肝胆的刎颈之交,彼此互为知己,毫无遮掩的信任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但面对孙权,周瑜却退缩了,他的自信、骄傲、强硬、勇气都在瓦解。孙策是开创基业的乱世雄主,孙权却是坐拥巍巍宫殿的帝王,帝王之心,是森寒的井,没人知道井里埋着什么。 “是。”周瑜说,那字音顺着咽喉滑下去,在心上敲出一个流血的洞。 孙权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语气也轻松起来,又露出那惯常的莫测微笑:“公瑾一路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周瑜行礼告辞,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主公,江陵重地,望主公慎重守之。” 孙权微愕,他从喉咙口拔出一声似是而非的答应,再想说点什么时,周瑜已走了出去。门半开着,周瑜的一抹衣角飘了过去,像一缕失了依傍的游魂,被锁在重重关山背后,满目风月间竟再也寻不到那孤单背影,仿佛是消失在辉煌落日下的一声春晓。俄而,凉风悠悠,残了的落叶飞了进来,在门口久久驻足,宛若黑暗来临前最后的一点儿顾盼。 孙权忽然有种悲痛欲绝的伤感,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马良本来想叩门,却停住了,脉脉如水流的琴声从房中传出来,曲声是半开的花瓣,在怅惘的风中荡着漩涡,飞往天涯海角。琴声里牵起了染满泪花儿的哀伤吟哦,那像是一场匆匆的相逢,匆匆的诀别,年华在东风中已悄然转换,故人却在等待中苍白了华发。 “嘣!”似乎是琴弦断了,未完的余音颤抖着久久不息,而后是一声幽幽的叹息。 马良竟觉得愁肠百结,难以消解,他缓缓地平息着心境,轻轻扣门,里边应了一声,他方才轻轻步入房中。 “孔明兄,”马良把藏书网怀里的卷宗放在书案上,“我听说周瑜在巴丘病故了。” 诸葛亮清朗的面上显出戚戚之色:“我也刚刚知道,他从京城返回江陵,途经巴丘竟一病不起,方三日就救不活了。” “真突然呢,”马良叹息,“到底是什么病?” 诸葛亮拈起断开的琴弦,轻轻捋着续起来:“季常可知曹操兵败赤壁,除了周郎智略深远,还因为士卒染病,士气低落。” 马良坐下去,埋着头想了一会儿,他忽地像是警觉般小声呼道:“周公瑾莫不是染了瘟病?” 诸葛亮拨了拨已续好的琴弦,也不说是不是:“天妒英才,公瑾方才三十六岁,大好年华,可叹可惜可痛!” 马良见诸葛亮颇有怜惜之情:“孔明兄,周公瑾亡故,于江东是损失,于我们却是少了一个对手,孔明兄何故怏怏不乐。” 诸葛亮抚着琴长久无声,他忽地一叹:“知音难求。”他一拨琴弦,一声悲怆之音从指尖颤颤地吐出,泪水般四散分离。 马良懂了,他默默地整理着文书,轻声道:“周公瑾亡故,也不知谁会替代他督守江陵。” 诸葛亮笃定地说:“不用猜,一定是鲁子敬。” 马良蓦然喜悦:“那江陵岂不能为我所有!” 诸葛亮慢慢地绽放出很浅的?99lib?微笑,他把古琴挪了挪,取过羽扇轻轻一晃:“江陵迟早会为我所有,只是,我此时却在想一个人。” “谁?” “庞士元!” 马良将手中的文书一搁,他忽然想起诸葛亮曾经说过要和周瑜赌命,这一场没有正面冲突的搏局,诸葛亮在不动声色中大获全胜。他用崇敬的眼神盯着诸葛亮,仿佛观瞻着神秘的符咒。 “士元兄会来荆州么?”马良不甚确定。 白羽扇仿佛飘落胸前的凤翎,在诸葛亮的胸口久久不动,他许久不言,透亮的眼睛里有看不穿的情绪在缓缓滋生。 第二十四章 烧毁离间信,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 高天无云,几只飞鸟振翅远去,余下的凄婉鸣啼经久不息,一阵风带着夏末的气息缓缓而起,混杂着阳光中暖中带凉的滋味。 庞统微微仰起头,天空飞鸟的痕迹已是淡了,一行轻烟由东向西飘过,流散在无边无际的浩瀚苍穹。 他不知所谓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解下腰间的衰绖,呆呆地挽了又挽,待挽成了一团,却揉在手里,也忘记要收起来。 坐下的马儿走得很慢,打蔫般没精打采,忽而被道旁的青草吸引,刨了蹄子去啃草,主人也并不阻止,甚至根本不知道坐骑停了蹄子。 一只苍鹰嘶鸣着飞过苍天,硕大的翅膀在青天上划过苍劲的弧线,那睥睨天下的纵情翱翔让庞统心中一颤,他忽地想起一句话:“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真想和这苍鹰同飞,在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乘风扶摇九万里,哪惧风雨肆虐,何畏闪电霹雳,那才是此生极大快慰! 可是,这宏大的愿望不过是水中月影,他就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麻雀,跳不过三寸,飞不起半尺,拖着沉重的身躯在泥淖里无望地挣扎。 半生零落,少年意气原来只是痴人说梦,空背了一个“凤雏”的雅号,却只是虚名。 他不禁悲酸地叹道,庞士元啊庞士元,难道你这一生便将寂寂无闻,终老林泉了么?半生辛勤,负笈求学,皓首穷经,原为经世济用,青史留名,未想时运蹇险,可叹你空负经纶,到底付诸东流了。 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他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也许是吹过耳际的一阵风吧,这偌大的江东,谁会认得他? “士元!”呼喊声更近了,还夹着急促的马蹄声。 果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庞统一勒缰绳,扭转身子一望,来的竟然是鲁肃。 “士元走得好急,”鲁肃赶马行来,抹了一把热汗,“也不待我与你饯行,幸而赶上,不然鲁肃自责终生!” 庞统见鲁肃送行,又惊奇又感动,在马上拱手道:“有劳子敬情谊,统一身孑然,不想劳烦太过,因而不辞而别,却让子敬劳碌,统好不歉疚!” 鲁肃沉沉一叹:“士元毋要有疚,若认真计较起来,肃却是惭愧得很!士元不辞辛苦,护送公瑾灵柩来京,肃本承望能举荐士元用事东吴,不料……” 他沉郁地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可庞统却不需要了。有些话不用说已足够沉重得压弯了平和的心情,他知道那后面的话是不料孙权不识庞统才干,嫌他狂妄自大,草草问得几句话,便打发了事。等鲁肃再次上谏推荐,孙权却以周瑜新丧,哀心难已,不便见新人推诿过去,把庞统生生晾在一边。 他无所谓地一笑:“子敬何必自责,不得吴侯赏识,是统机干有阙,不当大事,吴侯不用自有他的道理!” 庞统越是诋毁自己,鲁肃越是愧疚:“士元大才,我东吴不能用你,是大遗憾!”他说得痛心疾首,神情甚是惋惜。 真是个谆谆君子!庞统暗自赞许,想到自己初事周瑜,短短旬月,才干未展,周瑜竟然病死。他一路护送梓棺入京,本希望得到孙权赏识,奈何孙权弃他如敝帚,那群江东臣僚除了与他闲暇品藻人物,好奇于他的名气,拿他当个解闷的俳优,竟没一个能举才于君前。他的一颗心早就凉透了,待周瑜丧事完毕,便离了京城。可谁曾想到还有一个鲁肃对他念念不忘,不仅数次进言孙权纳他用事,如今还奔来给他送行,怎不让他冷了的心生出暖意。 “士元以后有何打算?”鲁肃关心地问。 庞统长吁一声,涩涩地一笑:“天南海北,任意逍遥!” 鲁肃不禁伤感:“士元腹有机枢,怎可放浪于四海,岂非摧毁胸中大丘壑,有负茂才!” “无妨无妨,天大地大,总有我庞统的容身之处!”庞统扬鞭放声大笑,笑声却不见欢喜,连缀起的都是悲辛。 鲁肃谆诚地说:“士元若信得过鲁肃,肃有一言相劝,愿士元斟酌!” “子敬何必客气,有话尽管说!”庞统肆意地扬扬马鞭。 鲁肃颜色宽和地说:“我主不用士元,是江东损失,肃也无可奈何。然士元旷代奇才,不为所用,是世之不幸,肃却有一处容身地欲荐于士元,不知士元肯否?” “是哪里?” 鲁肃抬起手,向着西方一指:“荆州!” 庞统一愣,慢慢地领悟出了鲁肃话里的意思,他小心问道:“子敬是说左将军刘备?” 鲁肃点头微笑:“正是!左将军宽厚仁义,豪气干云,卑身爱才,有情有义,士元可试往一应!” “去荆州……”庞统犹豫着。 “士元旧友诸葛孔明也在左将军处,你们一为龙,一为凤,龙凤同事一主,岂不是大美事!”鲁肃耐心地劝道。 庞统拽着缰绳,许久地沉默了。寥廓长空上阵阵鹰啼响彻云霄,暖风送来四野的馥郁芬芳,仿佛消沉的心情开始复苏,庞统长叹,诚恳地说:“谢谢子敬建言!” 鲁肃见他动了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此是肃写给左将军的举荐信,士元到了公安可将此信上复左将军!” 庞统没有接信,脸上扬起了自傲的笑:“多谢子敬美意,然统既求主用事,当以自身本事得主赏识。若用他人举荐,却是行苞苴获恩幸,统诚难顺意!” 鲁肃知他素性傲气,也不勉强:“如此,士元即去公安便是,若有难处,可去寻‘卧龙’,他为你旧友,一定鼎力襄助!” 庞统摇头大笑,“诸葛亮?不不,庞统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不会求他!”他放掉缰绳,合拳恭敬一拜,“子敬君子,庞统佩服!” 两人在马上惜别,庞统心有所往,不由得精神焕发,扬鞭赶马,向着西面疾驰而去。鲁肃立马不动,目送着黄尘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愁苦半欣慰地叹了口气。 纷纷烟霭似女子抛飞的水袖,渐远渐长,草蔓似的连绵生长,竟没有了尽头。刘备便以为自己踩在女人的襟袖上,每行一步,都受着女人柔肠的牵绊,这没让他沉溺,反让他生出不耐烦的厌心。 孙夫人正在庭中舞剑,剑光倏尔闪逝,仿佛亿万只萤火虫腾空翻转。周围一溜侍女皆是行武装扮,手按佩剑,一派藏不住的英姿飒爽。 剑走偏锋,舞得满耳风声嗡嗡,空中划过无数道凌厉的弧线,纵横交错,如织铁网。那剑锋忽而直指苍穹,忽而横扫千军,忽而劈裂山河,忽而如疾风骤雨,忽而如雷奔电驰,着实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备以为来错了地方,这不是浓情蜜意的夫妻家园,而是操练士兵的校场。这一群持携刀兵的女人也不是他的妻子和侍婢,而是整装待发的赳赳武士,他常年在刀光剑影的血肉战场上滚爬,回到自己的家仍要经历又一番的刀枪洗礼,这让他有无家可归的惶惑感。 孙夫人早就看见刘备来了,她偏不肯停下来,那剑反而舞动得越发得劲,剑锋更快更犀利,脚底下着力一磨,剑锋刺开一捧扑面的流风,径直向刘备刺来。 刘备吓得向旁边一闪,剑尖擦着他的脸别了过去,一缕头发甩出来,削铁如泥的宝剑轻轻一刮拉,头发应锋而落,飘着荡着,在半空中弯成了一个嘲笑。 刘备心里的火“腾”地冒起来,在咽喉处难受地窝着,孙夫人却收住剑,因瞧他狼狈避剑,笑得前仰后合:“蠢,枉你还身经百战,竟避不开我的剑锋!” 怒火像干柴浇上了热油,顿时燎原,刘备大吼一声:“别闹了!” 孙夫人的笑声仿佛被巨石拦阻的水流,只剩一丝余味在唇边尴尬地飘着,她也不乐意了:“凶什么,刚来就不给好脸色!” 刘备不搭理她,硬憋着火气,四周看了看:“阿斗呢?” “保姆带出去玩了。”孙夫人转着剑柄,语气满不在乎。 刘备更气了:“去哪里了?” “不知。”孙夫人还在玩剑。 刘备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鞭炮似的责备炸将开来:“你是阿斗的娘,该时刻照看,怎么由着保姆任意带走?我如今问你,你却一概不知,你怎么做的母亲!” 孙夫人瞪大双目:“你发火作甚?保姆抱了阿斗去周边走走,又不是被拐走,亦不是拿去杀了剐了,你却冲我发火,怪哉!” 倘若孙夫人服个软,也许刘备倒也罢了,偏她说出的话太扎耳朵,刘备别的字眼儿没听仔细,只听见“杀”和“剐”。那本已大得不可收拾的火气更是爆炸起来,他暴躁地怒道:“说的什么混账话,只当阿斗不是你亲生,便生出险恶心,好个毒蝎妇人!” 孙夫人的底线也被触伤了,她顶着刘备的狂怒:“谁说混账话呢?自己糊涂便赖我身上,你还敢骂我,也不知谁混账谁无耻,自我嫁给你,你对我有过好脸色么?我如今给你养儿子,你未尝感激,反而妄加揣度,任行栽污,刘将军真是有仁有义,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大豪杰,真会欺负女人!我告诉你,我是你刘备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你刘家的保姆婢女或僮仆,可别逼急了我,大家撕破脸!” 孙夫人的伶牙俐齿,刘备早有领教,若论舌上功夫,他哪里是孙夫人的对手,方一交锋,便缩了气焰,心里横着怒气,却说不出也骂不过,咬牙切齿地说:“撕破脸是么?你不就仗着你兄长的势,别欺人太甚!” 孙夫人挑起了眼:“怎么着,刘将军后悔娶我了?” 刘备满脑袋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干了,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对!” 孙夫人瞧着刘备那满脸的蛮横和绝情,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一个结了千年宿怨的仇人,心中又是怒又是悲,竟是浑身颤抖,那满腔之火如何能捺得下去,她猛地举起剑,大喊道:“我宰了你!” 刘备眼见惹急了孙夫人,他深知孙夫人是说到做到的狠性子,慌得拔腿就跑,一众侍女慌忙围拢过来,拉的拉手,拦的拦腰,死命地把孙夫人手中的剑攥下来。 刘备已飞奔出了院门,跑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孙夫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府里的仆从和办事的僚属听见吵闹,从房柱后、墙垣边探出脑袋,看见提着袍角飞跑的主公,又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笑声死憋在喉咙里,鼹鼠似的缩回了土里。 孙夫人的骂声渐渐不闻,刘备抹着一头的冷汗,气恼里夹着丢人的尴尬。他如今好歹也是堂堂荆州牧,坐镇一方的诸侯,战场上奋勇争先,生死面前也不改色,却被一个女人逼到难堪的窘境,自己委屈不说,还受着旁人的指摘,成了活生生的笑柄。 真真悲哀极了。刘备恨着自己的怯懦,也恨着世事的荒唐。他想起糜夫人、甘夫人,那是多么好的两个女人呵,偏偏上天要把她们夺走,夺去他温暖的家庭生活。那么一点儿温暖,便似茫茫黑夜里唯一的火光,竟也不给他留下。 他对孙夫人的畏惧里,一多半却是对东吴的忌惮。他如今虽然是荆州牧,却只拥有一半荆州,北有曹操,东有孙权,处处受掣肘,处处有暗箭,便是这一半荆州,也有岌岌贲张无休。 “‘凤雏’与孔明是旧友?”刘备的语气阴沉了下去,变了脸色故意问道。 “孔明在隆中时,统曾与他一同求学,有些微薄情分。”庞统淡淡地说,也不提他与诸葛亮有姻亲关系。 刘备晃了他一眼,那张清瘦的脸越发令人厌烦,不禁想赶快打发走了:“先生大才,屈尊事刘备,刘备莫大快慰,备如今属僚众多,暂无他闲职安置先生!”他试探地敛出了笑,“不知先生可愿往就耒阳,为备治理一县?若理县有方,备则可据功擢拔,若是贸然起用,怕旧僚生忌,岂不有负先生投诚之心?” 庞统惊诧,刘备含笑温存,语带宽慰,可他听得出也看得出刘备的厌弃。莫非自己做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竟自处处碰壁,他连安天下的大策还来不及说出口,刘备就把他随意丢弃。 “先生可愿?”刘备笑着追问了一句。 真想一口回绝,哪怕一辈子穷困山野,也受不得这侮辱。庞统的一张脸涨红了,颤颤地便要开口,那拒绝的声音还没送出,忽然,一个念头划入心里。 好吧,我就去给你刘备当县令,我堂堂“凤雏”被你刘备遣去理县,我要让天下人都认清你的假仁假义,什么广纳贤才,真心求才,全是哄骗人的把戏! 庞统打定主意,扬声道:“愿往!” “好!”刘备抚掌,一迭声地让书佐备办文书,领庞统去耒阳上任。 庞统毫不推辞,摇摆着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脸上还流溢出骄傲放浪的笑容,仿佛得胜还朝的将军。 庞统刚走,刘备忽然就后悔了,冰冷的悔意像没有预兆的一阵风,从刘备的脊梁骨钻进去,穿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庞统为周瑜谋下威逼荆州的险计,无非是各为其主,若是换作从前,他也许挥挥手便抹去了,可今天像是中了邪,也许是日子不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挤着凑上脸来,搅得他的心绪乱了。他也不合追出去把庞统拉回来,只能在心底埋怨自己可笑可悲,不禁长叹一声。 诸葛亮从江陵回来了,因路上被杂事耽搁了,到公安时已是晚上。鹅毛似的月亮在天上懒洋洋地漂着,几缕碎云在星河里荡漾,拨开了几许闪光的涟漪,夜风糅着阵阵暗香,像一件熏了很久的锦衣,轻轻地披在行人肩上。 因晚了,诸葛亮没有去见刘备,他径直回了家,屋里亮着灯,柔软的光芒像等待的眼眸,让归家的心温暖起来。 他刚一推门,便看见黄月英倚在床边,手里掂掇着一个木偶,她看着诸葛亮,悄悄笑了一声。 诸葛亮轻轻走进来:“这么说,你知道我回来?” 黄月英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诸葛果,孩子沉酣在甜美的梦里,不知父亲已归家,她这才转过脸来,小声道:“你猜一猜我知道不知道?” 诸葛亮默默地凝了她一眼,忽而叹息:“我知道了,你每夜皆在等我。” 黄月英脸红了,她用木偶挡住脸:“每回皆被你猜中,真没意思!” 诸葛亮握着她的手放下来,他对她柔情地一笑,给了她一个轻暖的拥抱,手心微微一梗,那是木偶,他问道:“这是给果儿做的么?” 黄月英拨弄着木偶的手脚:“像你么?” 诸葛亮拿过木偶看了看,那木偶刻得极灵动飞扬,毛发纤微,轮廓细腻,一只手还握着一把羽扇,他笑了?99lib.一下:“像。” 黄月英举着木偶,轻轻贴着他的脸,仿佛在比照相似度:“有它,我和果儿日日见着,也不孤单了。” 没有温馨,反而是辛酸,诸葛亮捋了捋妻子的头发,无限的怜和无限的爱淹没了他刚毅的意志。他的心摇晃着,漂浮着,驶向温柔而甜蜜的巢穴。 黄月英靠着他微微地笑,她忽地踅过身子:“险些忘了,早起主公送来一件物事。”她站起身,从床脚捧出一只大木匣,匣子很沉,她咬着牙放在床头的案上,又摸出一封信,“这儿还有一封信。” 诸葛亮愕然,他接过信翻了翻,信没有拆过,封泥完好无损,像紧阖的两片嘴唇,他抠掉封泥,去掉检片,却见那信上写的是:“诸葛孔明见启: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操手泐。” 是曹操的手书! 他越发疑惑了,又去把那木匣打开,果见里中装着满满的鸡舌香,嫩白的香片个挨着个,淡淡的香味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是鸡舌香!我听说一斤市值千钱,好昂贵的礼!”黄月英惊奇地说。 诸葛亮轻轻拈起一片鸡舌香,放在掌心慢慢地摸索:“主公送此礼来时,还说了什么?” 黄月英回忆着:“什么也没说。” 诸葛亮静静地沉思着,他把信揣入袖中,再把木匣轻轻合上盖:“我出去一趟,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黄月英不放心地说。 诸葛亮宽慰道:“放心,我去主公那儿。” 黄月英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天已晚了,主公只怕已经歇下了。” 诸葛亮用力抱起木匣,盈盈灯光映着他水晶般透亮的眼睛:“不,他一定在等我。”他再不多言,推门而去。 这一路并不远,待得到了荆州牧府门,他请司阍进去通报,刘备果然没有睡,没多久,司阍便唤他进去。 诸葛亮走到正堂,刘备正坐在屋子里看书,案上的烛台跳着晃动的火焰,在黑夜里掏出一个光明的角。他从书册后抬起眼睛,看见诸葛亮抱着木匣进来,没有露出丝毫惊异。他像是笃定了诸葛亮的到来,也不送出一句疑问,只是放下书,对诸葛亮微笑:“孔明回来了。” 诸葛亮把木匣放下,先行了一礼,取出别在腰带里的白羽扇,轻轻扇了扇,额上的热汗才慢慢干了。 他从袖中掏出曹操的信,向前迈出去几步,一直呈到刘备面前:“主公,这是曹操写给亮的书信,请主公过目。” 刘备推开他的手:“我不看。” 诸葛亮还是把信放在刘备面前的书案上,刘备看了他一眼,忽地拿起信,在烛火上一燎,那信上的字瞬间被火焰烧灼,像烧过天际的烟光般,一字字被黑云吞没。他一松手,燃着火的竹简掉下去,嗞嗞地冒出青烟。 诸葛亮惊住了,燃烧的竹简在一片片凋零,在眼底萎靡成一团吐黑气的飞尘。 刘备认真地说:“曹操送礼给你,无非有二,一为聊表敬意,孔明为天下奇才,曹操有心结交,乃雄主爱才之心,并不为过;二为测度刘玄德度量,看你我君臣会否因此而生隔阂,倘若离间成功,曹操坐收渔利!” 他凝视着怔忡的诸葛亮:“孔明熟读史书,该知道战国范睢。范睢为魏人,家贫无以自资,乃事魏中大夫须贾。范睢有大才,齐襄王闻而心生结交之意,使人赐范睢金十斤及牛酒,范睢辞谢而不敢受。奈何为须贾所疑,怒而以为范睢持魏国阴事告齐,遂告之魏相魏齐。魏齐怒甚,使舍人笞击范睢,置于厕中溺之。千秋以下,世人皆恨须贾、魏齐多疑,叹息范睢受谤,可刘玄德不是须贾、魏齐,孔明不是范睢,曹操更做不了离间的齐襄王!” 诸葛亮默默地听着,他拜了下去:“多谢主公不疑!” 刘备离席而起,双手扶起了他:“孔明何故言谢,君臣同心谋事,同德谋政,同情谋功,若上下相疑,是为自溃也!”他幽然一叹,“不瞒孔明,我也曾辗转反思,然终以为孔明之忠心不二,我若心存疑虑,他人谤语便会趁虚而入。萧何为高祖开基立下不世功劳,耿耿忠心可昭日月,仍不免有分谤自秽之举,可知忠臣难做,全在君主一念之间。” 他振振道:“人之立功者,皆期于成全。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受辱而身全者,下也。”他扬起了手,宣示决心似的劈下来,“今日吾与孔明定盟,君臣鱼水,永不负君!刘玄德定使孔明身与名俱全!” 诸葛亮蓦地泪水涌出:“主公肝胆之语,诸葛亮闻之悚然动容,焉能不竭忠尽力,继之以死!” 刘备似也有些激动,他紧紧地拉住诸葛亮的双手,用力一握,把那不可更改的知遇承诺也灌在这一握中,他转脸看见那木匣,笑道:“曹丞相赠礼,孔明还是带回去吧。” 诸葛亮微笑:“无妨,主公欲为亮分谤,莫若将此礼大家分之,亮明日分派礼物,各府上皆送一份,独乐乐莫若众乐乐!” 刘备大笑:“好,好,曹丞相大胸襟大包容,当能赞此众乐盛事!” 第二十五章 求贤若渴,卧龙智激凤雏 山峦叠嶂,波浪般绵延在青天之下,沿着起伏的山峰,数骑快马快速掠过天际,仿佛划过苍穹的惊鸿。 “吁——”喝马的声音清亮干脆,缰绳向后一引,坐骑扬起前蹄,嘭地落下来,腾起了细碎的尘土,蹄子在地上顿了一顿,慢慢地停住了。 “前面是哪里?”刘备在马上张望。 “耒阳!”诸葛亮在他身后说。 耒阳这个名字像一枚不轻不重的石子,在刘备的心湖激起一个小漩涡,刘备觉得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可总在唇舌间盘桓一阵,又匆匆吞下,到底是什么呢? “云长、翼德案行武陵、长沙,那两莽夫可别折腾出事儿来!”刘备想起这茬有些担忧。 诸葛亮笑道:“主公放心,二位将军虽为武将,却有慈悯为民之心,凭这一点,亮断言,二位将军必定不会误事。” 他们每隔半年便要案行荆州郡县,考察民情官政,或审理民间冤情,或罢黜不抚民力的渎职官吏,或于幽微中提拔可用之才,可谓一举而多得。这一次他们兵分两路,关羽和张飞一路,巡案武陵、长沙,刘备和诸葛亮一路,巡案桂阳、零陵。 诸葛亮瞧了瞧天上变幻多端的云团:“主公,走吧!” 刘备扬鞭一甩:“好,走!” 一行十数人一起快马加鞭,闪电般向耒阳疾驰,他们巡行郡县,轻装简行,既不扰民乘传接待,也不通知地方官吏迎候,总是在某个时刻突然袭击,打得一些素来懒散的郡县属吏措手不及。 一个时辰后,刘备等来到了耒阳,一径朝县府而去。 还未曾进得县府大门,便见门首梐枑前聚着一群人,有举状的,有敲鼓的,有跪地诉冤的,吵得府门口一条街都闹哄哄的,可许久也没见个人来回应。门口守卫的士兵杵得像根棍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半晌,门后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官服男人,他轻轻咳嗽一声,高声道:“县令大人布令!” 吵吵嚷嚷的人声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巴巴地抛上去,指望能听见什么好消息。 “今日不审案!”嗓子仿佛破了,喊出的声音又尖又刺。 “不审案!”人群炸开了锅,一个个拥挤着扑向梐枑,连喊带叫地要冲进去,唬得守卫的士兵排成人墙,憋出吃奶的劲拦住人群。 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后生哭喊道:“大人,我有冤情,指望官府给小的申冤,我在这门口等了三天三夜,咋县令就是不审案!” “我也有冤!”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揪住一个瘦弱男人的衣领,拎鸡仔似的甩过来,“他欠我钱不还,望县令给小民做主!” “我没欠你钱,是你想讹我!”那瘦男人虽拗不过胖男人的力气,口里却不示弱。 一时,冤屈的、欠钱的、斗殴的都叫开了,一张张嘴都在嚷嚷自己的冤情,有的吵得急了,本就心存仇恨,干脆拳脚相加。但见县府门口乱成了一锅粥,有的骂,有的打,有的攀上梐枑,有的捡了石头砸在大门上。 那官服男人见群情激愤,沉了脸训道:“你们散了吧,怎可在县府门首闹事,这是聚众谋反!” “谁说他们聚众谋反!”清清爽爽的声音越过嘈杂的人声,一个绛红身影分开人群走来,梐枑后的士兵想阻挡他,却有十来个虎背熊腰的武士腾身跳出,亮出明晃晃的钢刀,刀光映着士兵的脸,逼得他们纷纷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上了县衙大门的台阶。 “你、你是谁?”官服男人害怕地缩脖子往后退。 “你又是谁?”声音冰冷如利剑。 官服男人吞了一口唾沫:“大胆!居然敢在县府行凶,你想谋反吗?” 红衣男人仰天大笑:“谋反?一会儿说申冤的百姓谋反,一会儿说我要谋反,你只会定这一条罪吗?” 官服男人被他的雄伟气魄重重压住,瞧这阔然气派,这人定然大有来头,那红衣男人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你们县令呢?” 摸不准来人是谁,官服男人不说话,乌龟似的躲在壳里。 红衣男人一脚把门踢开,风一样扫入县衙,掷地有声的喊声在满院里飞荡:“县令在哪里!我倒要瞧瞧这矜贵的官是个什么模样!” “你、你怎可……”官服男人见他擅闯县衙,把着门哆嗦着想阻止。 “瞎了你的眼,这是左将军!”另一个声音说,官服男人一回头,白衣羽扇,好是俊朗的一张脸。 “左、左……”官服男人吓傻了,舌头也捋不直。 诸葛亮沉声道:“你们县令在哪里?” 官服男人战战兢兢,抖得一身似乎被甩在筛子里,蓦地,扑食似的跳起来,膝盖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石板地上,把头磕得山响:“属下不知牧守莅临,死罪不能赎过!” 刘备在院子里踱了踱步子,除了胆战心惊的几个低级僚属,愣没看见县令的踪影。他踢了一脚那官服男人,厉?99lib?声道:“你是何人,你们县令呢?” “属下是耒阳县丞。”官服男人磕着头,也不敢看刘备,惶恐地吐着每个字,“县令,县令想是去沽酒了……” “沽酒!”刘备暴怒地吼了一声,“青天白日,百姓冤情不平,县中公事不理。一县之长,元元父母,竟敢荒疏政务,耽于酒色,他好大的狗胆!” 县丞磕头不已,也不敢回话,眼泪汗水混了一脸,底下差点尿了裤子。 “你们县令叫什么来着?”刘备气得面色发青,说出的话字字似铁。 “庞、庞统……”县丞结巴着说。 刘备一呆,诸葛亮也是怔
.99lib.
了,他急声问:“他叫什么?” “庞统!”这次咬准了音。 诸葛亮大惊,他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莫非是士元,他如何做了耒阳县令,我怎的一点不知!”他转了目光去看刘备,那张脸上渗着恍然醒悟的神情。 刘备迟疑了一下:“庞统前日来自荐,正巧你去了江陵,我便让他做了耒阳县令,事务繁多,我竟也忘了……” 诸葛亮一跺足:“主公如何不早告亮,士元经纶大才,怎能让他屈于一县令,岂非将美玉当顽石,暴殄天物!” 刘备被诸葛亮指责得说不出话来,双手翻来覆去地揉搓,口里不信服地说:“若他是大才,如何连一县也治不好,我瞧他徒有虚名,不用也罢!” “唉!”诸葛亮重叹,“百里之才而担十里之任,大屈其才,才何能伸?用才不当,反怨人才有差,是本末倒置,以根本为枝叶!” 听出诸葛亮有了怨己之意,刘备到底要维护面子,犟着声音说:“纵算庞统有大才干,可他理县不治,致使元元受苦,县事荒悖,论例,该免官系狱!” 刘备语气坚决无情,诸葛亮切切地说:“士元屈才仕县,定是有不得伸展的苦衷,主公不问皂白,而降罪茂才,是欲心寒天下士子,逼得他们离散吗?” 刘备不吭声了,庞统被他贬为县令其实一直是他心中挥不去的阴影,若不是今日这看似偶然的遭遇,他迟早会想起这件事,也会竭力弥补。何必为颜面而失桢干呢,刘备自责起来,他深深地吐纳了一口带着微尘的空气,语调平静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诸葛亮一叹:“事已至此,虽是用才不当,然士元不治县总是事实,须得找个两全之法,既要让主公得才,又不使士元声名蒙垢!” “怎么个两全之法?” 诸葛亮垂首默想了许久,羽扇轻一扬:“这样吧,主公暂避,让亮与士元见面!” 一阵门环响,庞统扶着一个仆从的肩膀闯了进来,脚步蹒跚,头也沉沉的,可这晕乎乎的感觉真是舒服。 苍青的天空在轻轻旋转,满眼的人影模糊着像画布上的水,还有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通身都有种懒洋洋的舒泰。 美酒的香味还在唇齿间品咂,乍想起酒馆里舞娘白生生的玉腿,抛飞的秋波里好一派烟视媚行的娇柔,庞统打着酒嗝发出了回味的笑声。 他高亢起头颅,手在空中打着节拍,口里唱出散发着酒气的歌声:“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他哈哈欢笑,脚步迈得歪东倒西,晃着手臂大笑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啊哟,我的县令啊,您可算来了!”县丞一迭声喊着,螃蟹似的横着跑来。 庞统乜着醉醺醺的眼睛睨他:“你、你是谁?” “我的县令!”县丞绽出一脸苦笑,把住了庞的手,“您可醉成什么样了!” “醉乎?非也,不醉,不醉!”庞统摇晃着身体,想要摆脱县丞的手。 县丞硬拽着他往一边拉:“县令,您可不知,刚才您不在公门,有谁来了!” “谁来了?”庞统满不在乎地甩开他的手,蹀躞着撞进了衙署里的居室,那门猛被他推开,“哐”地晃了一晃,他扶着门大笑了三声。 他歪歪斜斜地滑进屋里,口里还在吟哦诗句,才走了三步,还没摸去床上躺好,便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冷水,忽然定在原地。 “士元吟《简兮》,为讥时乎?”诸葛亮从榻上慢慢站起,羽扇轻如尘埃般贴着他的下颚,一抹清淡的笑垂在他容色自如的脸上。 庞统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舌头大了:“你……” 诸葛亮轻笑:“《毛诗》云:‘《简兮》,刺不用贤也。’士元欲以诗喻谁?” 庞统瞪了他一眼,抓起案上的铜卮,咬着卮沿,不管凉热地“咕咚咚”喝下,“当”地重重顿下,斗鸡似的盯住诸葛亮:“诸葛亮,你是来嘲讽我的么?” 诸葛亮面不改色,和融地说:“士元初任耒阳县令,亮也不曾备程仪相贺。今日特来造访,一为尽故友之谊,二庆士元出仕!” “得了吧!”庞统龇着牙冷笑,“你堂堂诸葛亮,荆州牧的心腹,来贺我一个小小县令,没的辱没了你!” 尖酸的驳斥入耳很扎,诸葛亮却不见半分改容,笑意不去地说:“县令虽小,然为一国根本,多少良吏起于县府,士元却为何鄙薄县令?” 庞统哼了一声:“你不用挖苦我,你们将我打发在这逼仄小县,做个微末县令,便是要羞辱庞士元,把他当作供你们玩笑的傀儡!”他呼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恍惚悲痛的神情,“想我庞统苦读经史,十年磨一剑,自以为能将腹中经纶付于实用,做出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业,可天不遂愿,时不济我,偏偏屡屡受磋,如今还要辱于人下,不知后世百年,谁还记得世上有一个报国无门的庞统!” 他亦痴亦狂,张着手仰头长声悲叹,两行热泪滚下,他倔强地狠狠一揩,抬了目光去看诸葛亮,却发现诸葛亮竟毫无反应,反而漫不经心地拿起书案上的一册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士元果然刻苦,”诸葛亮啧啧叹息,“亮在隆中时,众多故人中,士元读书最多,学业最精,亮自叹弗如!” 庞统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忽然话锋转到了读书,他竭力想从诸葛亮的脸上发觉端倪,却只看见湖水般的幽静深邃。 诸葛亮缓缓翻动竹简,曼声念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薄者厚,未之有也。” 他抬头一笑:“君子立身修行,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荀子曰,‘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士元以为如何?” 庞统愣了神,隐隐觉得诸葛亮话里藏话,可骤然间却想不出他意指何方。 诸葛亮将书简轻一放:“一身之不修,何以平天下,”倏而,他目光凛凛,“一县之不治,何以定国家!” 庞统犹如被当头一棒,打得他骨骼疼痛,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你此话何意?” 诸葛亮神情严峻:“士元自负经纶,然出仕一县,上不能辅社稷,下不能安百姓,又说什么做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业,岂非笑谈!” 血“呼”地冲上了庞统的脸,他怨毒地盯着诸葛亮:“诸葛亮,你不要瞧不起人!” 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声:“怕我瞧不起,士元便拿出些本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安邦定国的才干。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把自个吹得天下无双,这是乡下老农也会的把式!” “好!”庞统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击得灯盏笔墨竹简蹦跳得老高,“你给我等着,一个月之内,我若不能使耒阳大治,我就提头去见你!” 诸葛亮似喜非喜地笑了起来,羽扇轻一挥动:“我一个月后再来!”他既不多坐,也不多语,自顾扬长而去。 庞统待在屋里,许久地没有动,醺然醉意被勃然的好胜心撵走了,蓦地,大喝一声:“来啊,把这几月的卷宗都给我摆进来!” 一片半黄的落叶从天空垂落,贴上了司马懿头上的幅巾,像是簪了一朵花。他举手轻轻拈去,低低地笑了一声,随之握了一握,掌心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心头油然而生毁灭的小小快感。 他扬起手,碎末纷纷飘下,像是掐灭的灰烬,没有一丝复生的希望。他拍了拍手,掌心仍残余着因捏碎落叶而硌出的糙痛,这让他觉得痛快。他喜欢这种痛并快乐的复杂,这就像残忍地杀了一个人,再为他痛哭流涕地修墓养家小,又无耻又慈悲,世人或痛斥此等行径的虚伪,他却深为着迷。 屋子里已等了一个人,瞧见司马懿进来,白净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仪态翩翩不失法度,举手投足间显出韶润清令的贵公子气度。 “公子!”司马懿慌忙参礼。 曹丕将手里的一卷书轻轻递出来:“前番借了先生一册书,今已阅毕,特来归还。” 司马懿诚惶诚恐地捧过书:“公子礼重了,一册书而已,还不还尚可再论。便是归还,遣下人送来则可,何必亲自登门。” 曹丕眯着眼睛文雅地一笑,他和雄阔张扬的曹操太不一样。曹操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轮辉煌灿烂的太阳,那种灼灼逼人的气度挡也挡不住,而曹丕却像是漾在一池碧水里的月亮,冰凉的清辉显得幽邃而莫测。 “也不是这话,还书亲自登门并不算过礼,再者,也想见见先生,畅叙情怀耳。” 司马懿何等聪慧,早看出曹丕登门实为有事相求,他自被曹操强辟公门,几年间,小心谨慎,并不敢争露锋芒。曹丕慧眼识人,看出司马懿非泛泛之辈,故而相与为善,两人起初以文学相交,曹氏父子好尚诗文,皆写得一手好文章,曹丕亦是工诗文。曹操诸子皆好以文广交才学士子,其实这只是个华丽的幌子。丞相府人人皆知,明是以雅好辞章而纳同道中人,实则各立山头,招纳人才,以为他用。曹丕也正是打着以文会友的名号广纳可用之才,他识得司马懿的睿智明达,踩着父亲的门槛登入司马懿的正堂内,后来渐从文学转而为其他,天长日久,便有了腹心之语。 “父亲欲西征马超、韩遂,不过一旬便将出行。”曹丕怅怅地说。 曹操西征一事,司马懿哪里会不知晓,曹操遣钟繇、夏侯渊征讨汉中张鲁,大军往汉中开拔中途便要经过关西,不想竟惊扰了凉州马超、韩遂等将,以为朝廷要假途灭虢,更相煽动,惶惶不宁,索性竖旗而反。众起十余万,屯据潼关,气焰高张不可止,做出了威逼关东、震荡许都的姿态。 司马懿放下书,挪了挪书案上的文具器皿,似乎随意地说:“公子此次不随丞相出征么?” 曹丕摇头:“不,我留守邺城。” 司马懿又道:“诸公子谁随丞相出征?” “无人,皆留守。” 司马懿点头:“此一仗丞相势在必得,然有后顾之忧。” “先生何以见得?”曹丕疑问道。 司马懿翻开一册书,轻轻地拨了拨:“西凉马、韩之辈,乌合之众也,貌强而实弱,丞相亲征,正逆昭昭,无需强兵争锋,一间谍足矣,凉州叛乱土崩瓦解即在数日之间也。然丞相留诸公子守邺,是为忧心后方,合肥有孙权之锋,襄阳有刘备之兵,大军西出,两寇贼若趁此北进,此为腹心忧患,望公子慎重守之,俾丞相无后顾之忧。” 曹丕恍然:“幸得先生良言,曹丕知也!”他心里横隔着的大石登时瓦解了,在来之前,他本来想请司马懿思谋良策让他随曹操出征。这次曹操西征,诸公子争相请战,为了争宠夺嫡,公子们都想多立战功,以在父亲面前昭显自己的才干,诗文写得再好也只是一纸轻薄翰墨,男儿的彪彪功业需要去沙场上陶铸。曹操一向自负文才武略天下莫敌,他相中的储嗣也当文武兼备。 司马懿含笑:“公子要送行么?” “这个自然要,”曹丕若有若无地说,“子建为此还写了一篇送征诗文,子建才高,我自叹弗如!”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诸子夺嫡已至水火不容、锱铢必较的地步,从武功到文学,从一言到一行,无一不争,无一不较。前段时日,铜雀台竣工,曹操在铜雀台上宴乐群僚,召诸子作文以庆圣典,曹植的一篇《铜雀台赋》技惊全场,曹操捧文赞不绝口,还传于诸僚共赏,令铭文于碑彪炳后世,惹得诸公子又羡慕又嫉妒。曹植才高八斗,若论文采风流,曹操诸子无人能敌,曹丕虽也以辞藻可观闻名,但在这个文学富赡的弟弟面前,也只能望洋兴叹。如今曹操出征,诸子临别送行,不免又要争相演绎孝子贤孙的喧天大戏,可那风头眼看又要被曹植抢光了,曹丕心里不平顺,形于颜色便显得落落寡欢。 曹丕的这些心思,司马懿一清二楚,他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作诗写文,公子也一样擅长,公子之不作,非不能,乃不为也。父亲远征,孝子当心戚戚而伤悲,感老父暮年奔碌,恨己不能以身相代,当此之时,华丽之文孰比于流泣之悲乎?” 曹丕是剔透心肝,司马懿的话一说完,他便明白了,还在心里快速地演绎了一番送别时的流泣作态,他装作茫然无所知,岔开话题道:“先生,这册书可否借给我?”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卷书。 司马懿瞥了一眼,书名也懒得看清楚:“公子尽管拿去,若是喜爱,留下不还也可。” 曹丕笑着摇摇头:“怎可不还,君子不夺人所爱,吾不为也!”他向司马懿拱拱手,卷着书告辞离开。 司马懿送了曹丕出门,回身时,墙垣上翻落一阵裹着黄尘的风,他打了个寒战,却觉得这瞬间的冷极舒服,他不肯避风,反倒朝那风起处踏步而去。 车马已远去了,铺天黄尘仍在空中弥漫,马蹄声和车辙声被尘埃裹住,沉沉地坠在路上,凝成一颗颗沙粒,随风来回甩动。 曹植抬起身来,一转脸便看见仍在望尘而拜的曹丕,咬着牙喷出一声冷笑。 曹丕似乎感觉到曹植在看他,不紧不慢地抬起那伏低的头,对曹植温和地一笑,两行未干的泪在脸颊处闪着光,让那笑容显得凄婉。 真个是矫饰的伪君子!曹植瞧不得曹丕的惺惺作态,普天下都知道他曹植和曹丕为夺嫡明争暗斗,他曹植堂堂正正地把那心胸剖出来,争也争在明面上,曹丕却要装腔作势,明明心里想得像猫抓,面上还显出不争的超脱模样,这番伪善为人不齿! 曹植心里愤愤不平,他精心构造的一篇辞藻华丽的送别诗文被曹丕的两滴眼泪便冲干了,他用了半个时辰高唱伟业、称述功德,赢得一片艳赞之声,曹丕却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勾出曹操的热泪,握着曹丕的手说:“此子赤孝也”。 哭谁不会呢,挤出两滴浊泪,呜呜咽咽地倾诉离别衷肠,那是没肝胆的妇人惯常的伎俩,偏偏父亲竟为此唏嘘! “子建,父亲西征,后方安危皆系我等子辈之身,吾等切要谨慎缜密,不得须臾怠慢。”曹丕期期地说。 装吧,看你装到何时! 曹植一面在心里咒骂,一面在脸上绽开兄弟和睦的笑颜:“兄长所言极是!”他行了一礼,也不等曹丕同行,先自离去了。 曹丕瞧着曹植的背影,半愁半苦地叹了口气,满天尘埃正如徐徐落下的帷幕,正在缓慢地消散。他看见送行属吏里伏头掖身的司马懿,忽然展出一个灿笑,却只一霎,又恢复成忧心忡忡的文雅公子模样。 第二十六章 龙凤联手,布局诱入益州特使 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悬于天空,明镜似的照出明晃晃的四野,偶有风拂过,袭来满身的暖意。 庞统兴冲冲地跨进了县府,手里卷着一扎竹简,后面跟着的县丞跟不上他的脚步,小腿飞转,跑得气喘吁吁。 他穿过石墁地,踩着满地阳光的碎末,仿佛脚底加了弹簧,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起劲,刚进了大堂,还没将手里的卷宗放下,人却是一呆。 堂上日光倾斜,晕出一张含笑的脸,白羽扇从半边肩划下,映着清水般的阳光,显得格外地轻逸美好。 庞统舒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 “士元期盼亮来么?”诸葛亮微笑。 庞统自傲地仰起脸:“我还怕你不来呢!”他招手叫过县丞,“把这一月处理的卷宗都抬进来,让诸葛军师过目!” 县丞抹着一头的汗,应诺着便要去抬卷宗,诸葛亮却喊道:“不必了!” “为何不用?”庞统疑惑地蹙了额头,“莫非孔明信不过庞统?” 诸葛亮笑着摇头:“士元有心做事,定然不负深望,亮岂能生出怀疑!” “那你为何不看?” 诸葛亮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目光在县府的里里外外浏览了一边:“我已经看了!” “看了?”庞统愕然不知所措。 诸葛亮笑道:“观一吏治事,未必要看其卷帙公文,处处皆能见真章!”他抬起羽扇轻挥,“县府外,再无百姓聚首,可知一县冤情已平,百姓清平无事;县府内,再不闻醉歌狂吟,不见尸位之吏,可知僚属心系于政,处处为公!” 他转过脚步,熠熠的目光盯着庞统:“这正是县令治理之功!” 庞统哑了嗓子,一时竟冒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只看着诸葛亮微笑的脸仿佛暖风绽放。 “诸葛亮服了!”诸葛亮诚恳地拱手一拜。 庞统霎时百感俱陈,将手里的卷宗一放,抬起诸葛亮的手:“孔明不必谦礼,统治县一月尚有纰漏,再给统一年,我定让耒阳真正大治,那时孔明再来检验!” 诸葛亮一笑:“只怕士元不能再治耒阳了!” “为何?”庞统一疑。 “士元若是继续做县令,奈刘备何,欲让天下人都骂刘备有眼无珠,放着大才不用,致其委屈么?”一个洪亮的声音铿然响起,绛红的身影仿佛被风吹入的火焰,刘备大笑着从门后走了进来。 庞统又惊又喜,再也不敢倨傲不羁,敛了满脸的谦逊,深深一拜。 刘备慌忙扶住他的手:“士元何须如此,说来是刘备不识才干,有负士元,险些失去你这大才,备向士元赔礼!”他说着真的向庞统长揖下拜。 庞统唬得哪里敢受,搀着刘备的手,满脸惶急地说:“何敢受此大礼,庞统恃才傲物,不识.99lib.好歹,有此蹉跌,方知锋芒乍露,必遭摧折。凡事当脚踏实地,小而不立,何以创大!”他一面说一面悄悄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里含了钦佩的笑。 刘备虔诚地说:“士元可愿与备并肩而驱,辟疆土、创基业,共谋远志?” 庞统整冠修容,恭恭敬敬地给刘备拜下:“庞统半生书剑飘零,欲寻一明主报效平生所学,今日得将军不吝赏识,庞统心何快然。愿自此相随左右,不离不弃,尽效犬马之劳!” “好,好!”刘备大喜,捉住庞统的手重重地一握。 庞统忽地转到诸葛亮面前,那素日里的跋扈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诚心地说:“庞统到今日才知道孔明苦心,孔明欲显庞统钝才而激将庞统,统身处孔明断谋中而不知计。孔明果然才略高于庞统,龙凤之称,龙在前,凤在后,庞统心服口服!” 能得庞统真心服膺,诸葛亮不由得感慨:“士元过谦了,诸葛亮只会使这等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士元经略大谋,才是安国正道!” “孔明若是雕虫小技,庞统便是微末尘土,不值得一提!”庞统笑着一摆手。 “都别谦虚了,一条龙,一只凤,都是大才!”刘备笑眯了眼睛,“水镜先生曾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我刘备何德何能,竟能同时得到龙凤!” 他一手握了庞统,一手握了诸葛亮:“走吧!” 三人笑声不断,轻踩着白玉般光洁的青石地,阔步走入了一片灿烂的阳光里。 灯焰微暗的屋里,一直在窗外逡巡的月光毫不犹豫地跳了进来,仿佛忽然丢入的一件银丝编织的衣衫。屋里的烛火被深情的月光凝眸,害羞地眨起了眼睛。 习习晚风扑面而来,刘备却感觉不到凉意,兴奋的燥热感仍在四肢八脉燃烧。他和庞统从白日青光之时促膝而谈,七八个时辰过去,两人废寝忘食,不知时间过往,此刻竟是星垂平野,暮色四合。 他回过身来,却看见庞统在喝水,这一日不眠不休的恳谈,彼此早已口干舌燥,这会儿停顿下来,才感觉出身体的异样。他不禁一笑,也去取了水润口。 “今日与士元一番恳谈,令吾茅塞顿开,如饮甘泉,久久不能自已!”他诚挚地说。 庞统笑了笑,望着窗外已微露晨光的夜景:“天色已晚,主公还是早些歇息,今日作罢,不可再说了。不然天光放亮,耽搁了主公就寝,庞统罪莫大焉!” 刘备笑着摇摇手:“我此际睡意全无,还想与士元彻夜畅谈,但恐士元倦怠,故而迟迟不敢相留。” 庞统笑道:“主公无倦意,统岂敢生疲沓,今夜舍命陪君子!” 刘备顿时大笑:“好一个舍命陪君子,也罢,刘玄德当往而不顾,与君共勉!” 有人轻轻敲门。 刘备应了一声,流泻的月光是涨起的潮水,涌出一个白如明玉的影子,竟然是诸葛亮。 “孔明?”刘备又惊又喜。 诸葛亮见这两人熬着酒糟似的红眼,脸上却盈着兴奋的红光,案上摆着已冷硬的肴馔,不禁笑道:“亮还担心主公已歇下呢,我来之前卜了一卦,为革卦,爻辞‘巳日乃孚’,颇让我不能明了。此时见得主公与士元情形,方知‘巳日’之爻不虚也,待得明日金乌现身,主公与士元方罢言复家也。” 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刘备笑问道:“有事么?” 诸葛亮肯定地说:“有!”他敛住笑容,严肃地说,“主公,北边刚刚传来消息,张松离开襄阳了。” 刘备像忽然收到了万金赏赐,眼底闪烁出一片激动的光芒:“是么?他现在何处?” 诸葛亮道:“正往南下,二三日内会途经江陵,他走得不快,似乎心有不惬,也许还在观望。” 刘备轻轻一击掌:“好,刘璋特使到底被曹操撵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他沉思着来回踱步,“如何将张松请来公安,又不让他生疑,却是很棘手。” 庞统道:“主公,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主公可否采纳?” “士元但言!” 庞统露出狡黠的笑:“张松在襄阳盘桓近两年,他投诚曹操之心可见一斑,也不知受了何等屈辱,方才决绝离开。统猜他此际既羞于回益州复命,又痛恨曹操轻薄士子,只怕胸中横着一股戾气,我们便从此戾气入手!” “士元是何主张?”刘备越发疑惑了。 庞统笑吟吟地看着诸葛亮:“无他,区区小谋耳,只是此事统一人断断行不得,还得劳烦孔明襄助!” “士元要我做什么?”诸葛亮被勾起了好奇心。 “请孔明与庞统布局,守株待兔。”庞统说,眼睛明亮如星。 路途很长,蜿蜒成一条黄色的河流,马蹄踏在道上,颠颠地抖得身体疲惫虚弱。 阳光融融,四野开满了鲜花,白的、黄的、红的、紫的,色彩斑斓,犹如一只只展开翅膀的蝴蝶,轻轻盈盈地停在萋萋芳草之间。 风光无限好,只是心不惬。 张松松松地挽着缰绳,坐下马儿撅着头颅,走得有气无力,身后的随从也一脸的没精神。在此光明如水、繁花盛开的季节里,这一行人是如此不合时宜。 一路怏怏无神地行来,暖风吹得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99lib?,乍想起这一年多以来的遭际,不免生了三分气,又添了三分愁。 忽然闪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张松倏地笑出了声,自言自语地说:“对对,曹操就是不识好歹!”忽又想到大事未成,而自己竟有闲心调侃,甚觉笑得没味。 他奉了刘璋之命,从建安十四年初便在荆北一带活动,原想将西川沃土付于曹操,找上这么个有实力的大靠山,一能抵御汉中张鲁,二能护住巴蜀丰乐。不料他去的时机不对,当时曹操刚刚兵败赤壁,无心西向,整日心思都在应对荆南的刘备和孙权。他去了也不先提投诚,却留了个心思想观察一下曹操,哪想曹操还以为他是刘璋遣来打秋风的,对他爱理不理,加之他自负才学,不免言谈孤傲了一些,更为曹操所不喜。 后来曹操撤兵返回许都,他则被晒在襄阳,想着临行时对刘璋许下信誓旦旦的承诺,说什么必定给西蜀带回一个强力屏障,如今人家却把他当作灰尘,随意地掸在角落里。他一向自负,不想功败垂成,也没脸回去见刘璋,便滞留在荆北,想相机游说曹操手下众将,给他搭一个通向许都的桥梁。但令他沮丧的是这帮人除了曹操,谁的面子都不给,见他无日不在荆北出没,都当他是吃白食的闲汉,嫌弃他话多,爱掉书袋,不入这帮武将的耳。 张松自然看出了这帮武将的厌烦心思,只是因着想达成两家交好的愿望,才一次次忍住那屈辱感,直到前日被曹仁手下的一帮莽夫死命地嘲笑了一番,终于忍无可忍,不告而别,索性绝了这邦交游说。 可是气性发过,只身走离荆北,才发现自己的意气用事封堵了自己的后路。想回成都,但如何面对刘璋,尤其是面对益州那帮早就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大小臣僚;想返回襄阳,可到底忍不下这口气,何况人家说不定对于自己的出走抚掌欢庆呢,何必去碰一鼻子的灰。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张松附庸风雅地吟了一句诗,想着自己自负学富五车,风雅有量,却被一帮草莽讥诮,不禁又恨又恼。 马儿信步游缰,野风吹得游人醉意蒙眬。张松扬了马鞭,赶着四方飞来的飞絮,睨到前方似有一九九藏书座邮亭。一棵梨树掩映了半边亭台,满树的梨花簇簇向阳,微有一些花瓣随风飘飞,一瓣瓣在半空浮动,很久才落下,倒像是一幅极美的图画。 蓦地,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邮亭里传出:“曹子建《七哀诗》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倒是应了今日的景致了,风荡一花,遍野飞尘,煞是醉人!”声音柔柔的,听着像山谷里静静流淌的干净泉水。 “说起这首诗,我却喜欢另一句,‘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反复吟哦,却有一种凄婉缠绵之感,亏他怎么想得出!”另一个声音跟着说。 “可叹这些令人欲罢不能的佳句,全给曹子建占了!”那干净的声音不胜艳羡地说。 “曹氏三父子都做得一手好诗,曹操雄浑大气,曹丕容若深情,曹植华茂雅怨,各占一魁,同得风流!”那另一人也是满口称赞。 那干净声音啧声一叹:“诗倒罢了,文章也是极好,近闻曹子建新作《铜雀台赋》,文辞华美,好不喜欢!” “你可记得,左右无事,不如吟唱一番如何?” 干净声音轻轻咳嗽一声,听得衣料的窸窣作响,像是那人在亭中缓缓行步,悠扬如曲的声音流畅地荡在了风里: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好!”另一人抚掌称赞,“果然朗朗上口!” “好个什么,像这等无病呻吟,溜须拍马的文章,乡里村妇一日也能写上十篇!”刺耳的反驳压住了亭中的赞誉。 张松行马至于亭边,隔着那梨树大声说话,马鞭唰唰地甩在空中,竟是气得面皮
99lib.
发红。 亭中之人回了一下头,参差树枝遮住了他们的脸,那干净声音问道:“哦?先生何以有此论断,倒让在下迷惑了。” 张松傲岸地哼了一声:“曹植之才大有被世人吹捧之虚妄,无论诗文皆流于骈丽,大而无当,空而无实,这三父子的诗文也就曹操的勉强可看,但也难成大家!” “莫非先生以为曹子建《七哀诗》不好么?” “不好!” “那么先生以为怎样的诗文才叫好?”干净声音很诚恳地问。 “仅以《七哀诗》为证,同一诗名,王粲王仲宣所作则强过曹子建十倍!” “先生可否吟诵一番?”干净声音认真地说。 张松清了清嗓子,马鞭向天空一抛,朗声颂唱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亭中人似都在频频点首,那干净声音说:“先生可否赐教一二,二诗相较之优劣!” 张松毫不推辞,脱口便说:“王仲宣之诗沉痛哀挽,痛悼生民之罹乱,悲切社稷之崩塌,满纸是泪,情深如海;而曹子建之诗,堆砌辞藻,咬文嚼字,无病呻吟,除了负一风流令名,便是个空壳子!” “果然!”亭中两人一起击掌,那干净声音由衷地赞道,“先生品诗有高见,我等今日才知诗文真谛!”他恭敬一拜,“先生可否进亭一叙,我等粗知诗文,幸逢先生博学,望不吝赐教!” 那另一人也躬身下拜:“愿先生不嫌我等叨扰,折节而指点迷津!” 见他二人谦诚,又想着左右无事,正想借着说诗文发泄胸中愤懑,张松爽快地说:“好!”他一纵下马,撩开修长交错的梨树枝干,跨步登上了邮亭。 亭中两人见他豁达,都喜得交手行礼,张松抬目细细一打量,那两人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黄衣,皆是骨骼清奇,容止可观,令人过目难忘。 “先生请坐!”白衣人伸手一请,手中一柄白羽扇扫去亭中石墩上的灰尘。 张松也不谦让,大剌剌地坐了下去,举手向上一拱。 白衣人轻柔地一笑:“先生刚才说,曹氏父子诗文只有曹操勉强能看,却不知为何作此断语?” 张松“咯咯”冷笑一声:“我说曹操诗文勉强能看,还是给了他两分薄面。曹操做诗喜自夸,爱把自己比作圣贤,满篇一股矫揉造作的假豪情。豪情原为天然,若是真英雄,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可阻拦的凌云气概,可如造作英雄气只会令人作呕。还有,曹操人品太差。诗文之好,三分在才华,七分在品性,才华再高,而品性低劣,诗文品级自然减损,因此曹操不能成大气!” 白衣人和黄衣人听张松下死力地贬低曹操,两人对视了一眼,白衣人静静笑道:“如此说来,好诗文还需和人品相连么?” “那是自然!”张松迅即应道,“曹氏父子自负才干,却无君子谦逊之风,曹丕曾作《周成汉昭论》,将曹操比作周公和霍光,父子同气相求,互相吹嘘,不谦恭、不逊让,文品差得如此,还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白衣人仍是笑意满满:“先生好一番激切言辞,在下窃自推敲,依先生之立论,好诗文除文辞流丽,意境深远,还在一风骨耳!” “对,正是这风骨!”张松一拍手,“无风不成文,无骨不成质,缺了风骨,莫说写不出好文章,连人也一发做不得了!” “借先生之断,在下也插一句,”黄衣人说,“风骨奇高可为史官,风骨刚正可为忠臣,风骨疲软是为奸猾,风骨缺残是为小人,有什么风骨写出什么诗文!” “说得好!”张松大觉快慰,那胸中积郁许久的块垒渐渐松动。 白衣人微微笑道:“孔子有风骨,困厄成《论语》,百代之下令人向往;太史公有风骨,身残著《史记》,后世之人悚然动容,这便是铮铮风骨,百折不挠,泰山压顶亦不退缩!” “正是这话!”张松越发爽快,直觉得今日邮亭一遇真是人生快事,一扫那许久以来覆盖不去的阴霾。 “先生数语开茅塞,令我等心中疑虑顿消,以后读书必要寻此风骨,少读靡丽空谈,多览经世言论,方不负前人风骨之文,也不至被今人无风骨之文辞迷惑心智!”白衣人诚挚地说,和黄衣人俯身一拜。 张松抬手:“我何能教二位,却是二位教了我!”他见二人气度雍容,谈吐不凡,不免生出结交的意思,笑着问道,“荒野相遇,也是莫大缘分,斗胆一句,不知二位名姓?” “在下诸葛亮!” “在下庞统!” 张松惊讶地弹跳而起:“莫非是‘卧龙’‘凤雏’?!” 两人都是一笑,白衣人谦逊地说:“不才正是!” 张松摇头大叹:“奇遇啊奇遇,竟让松在此荒野遇见当世两个大才,真真不虚此行!” “先生名姓可否一告?”诸葛亮用心地说。 张松收了傲容,抚掌道:“不才益州张松!” 诸葛亮和庞统都面露惊异,诸葛亮欢喜地说:“原来阁下竟是张永年先生!” 庞统也是喜滋滋地笑道:“早知道是张先生,我等何敢班门弄斧?谈什么诗文学问,自当请去城内盛宴款待!” “怎么,你们……”张松听得迷迷糊糊。 诸葛亮歉然笑道:“见谅,我等听说张先生离开荆北回返益州,皆因一直久闻张先生大名,恨不能谋一面,又无尺素传心曲,只得在此等候,指望能侥幸遇见,以表我等倾慕之情。幸而苍天垂怜,竟得此奇遇!” 张松呆了呆:“你们原来在等我?” “正是!”庞统兴奋地说。 “其实,”诸葛亮和缓地说,“是我主公仰慕先生,又不知先生行马何方,便让我二人在此打个前站,他处路口也有人迎候。不曾想,倒让我二人捷足先登了!” 原来是刘备想见自己,张松默默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在曹操处一年多来无人问津,如今被人家扫地出门,穷途末路时还有人惦记自己,不禁冉冉生出无限感动。 “松何德何能,得刘将军如此厚爱!”张松说得有几分激动。 诸葛亮一笑:“主公爱惜人才,张先生乃鼎鼎名望的益州博学大才,早就有心结识,主公吩咐,必要将张先生接到江陵,备薄酒聊表寸心!” 庞统殷切地说:“张先生,请随我们同去江陵吧,主公现在堂上静候,荆州大小僚属也当陪席!” 张松怔怔地没说话,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有着潜藏的怀疑。亭台周遭微风拂阑,嫩白梨花仿佛轻梦坠落,良久的沉默后,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终于作了决定,用力一挥手,大声说:“好,我就走一趟江陵!” 第二十七章 良禽择木,张松法正谋献益州 凄厉风声从门前扫荡而过,仿佛刀枪抛在肉身上,使得骨头粉碎的声音。刘璋一骨碌弹起身体,抬头看时,一片枯叶贴在门楣上,像个滑稽的伤疤。 成都的秋天竟在不经意间来临了,仿佛昨晚上还在清朗月光下欣赏满园芬芳,今早便见得满阶落红。开败了的花像女人臂上消褪的残粉,不禁风狂,一片片簌簌地飞落,宛若一场没有预兆的哭泣。 刘璋衰弱地望了一眼门外那一片天空,被长方门压成一溜,像一面边框没镶好的镜子,却照不见他的半张脸,他忽然生出此生将会失去成都的念头。 成都像一个肉腻腻的女人,你眷恋她在罗帐之内的风流,在她身上辗转难舍,耗尽了一身力气。待你衰弱萎靡,她总有一天会踹掉你,像甩掉袖边的一粒灰尘,轻而易举便脱落干净。 人长着青白眼,一座城市也长着青白眼。这世上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尊敬,弱小者只能匍匐在强者脚边讨食,博取同情,那所谓凝聚仁爱的同情心其实是对弱者的嘲讽。 他从手边取过一份战报,看了一看,沮丧地放下去,拍了一拍,像在拍一只总也死不了的苍蝇。 两个月不到,曹操兵渡渭水,设反间致使马超、韩遂自相猜忌,趁其内讧之际,挥师西进,大破凉州军。马超仓皇出逃,走保诸戎,关西叛乱像小孩儿闹剧般轰然落幕,曹操立马渭水,剑锋直指汉中,汉中如果失守,益州的门户便豁然洞开,曹操下一步一定会横扫益州。 刘璋不相信汉中张鲁会拼死抵抗曹操,张鲁这个人太精明,他怎么会为了守护益州门户而赴死流血。当年他杀了张鲁举家一百余口,老弱妇孺皆断头颅,他和张鲁是宿世仇敌,也许张鲁心里巴望着借曹操的手除掉自己呢!张鲁一直和曹操勾勾搭搭,或明或暗地送殷勤,献媚求好,曹操策马汉中无非早晚而已。 给曹操献殷勤的也不止张鲁一个,他刘璋不也在这二三年间频繁向曹操示好么,为什么曹操偏不接受他的顺服?不是冷眼相对,便是置若罔闻。 难道天府之国终将沦为铁蹄下的膏泥,这让人欲罢不能的富庶生生便要毁了么? 刘璋心里憋得慌,他转过头,看见主簿黄权正在整理卷宗,忧心忡忡地问:“公衡,曹操会不会兵临益州?” 黄权抬头,正看见刘璋那愁眉不展的脸,他宽慰道:“主公,曹操此次西征,只为讨伐马超、韩遂,暂无攻克益州之意,权以为不过数日,曹操当东还也。” 安慰的话听来一点也不解忧,刘璋更愁了:“张鲁若守不住汉中,益州门户便即洞开,或者,张鲁与曹操并力,同攻益州,唉,总是大危难!” 黄权和风细雨地劝道:“事情没有到十万火急的地步,张鲁未必南掠益州,曹操也未必西进汉中。纵算有兵寇之难,益州险塞,千里山川可为屏障,足可保境也!” 刘璋压根儿就宽不了心,他是没有刚断的君主,提不起不惧生死的丈夫气。他杀了人还要为被杀者掉眼泪,不是伪善,是真的觉得可怜。便为他这不能威慑大众的暗弱,当年益州豪强曾竖旗叛乱,幸而随他父亲刘焉入川的东州派拼死反抗,才扑灭了叛乱。益州虽经刘氏父子两代经营,一直不曾真正安定,西州派与东州派势如冰炭,刘璋又是个没刚锋的软弱性子,镇不住两派强权。别说是在益州盘踞多年的西州派,便是新入蜀的东州派也常常对他颐指气使,益州牧的敕令常常如一纸具文,还不如豪强的一声咳嗽管用。 他坐在藏书网成都的花好月圆里,眼睁睁地看着两派势力刀光剑影,忍着属下日渐一日的离心离德,还自以为是地享受着土皇帝的为所欲为。 黄权因见刘璋神情落寞,本还想劝说两句,外边门下呼道:“张别驾求见主公!” 听见张松求见,刘璋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迭声地传令召进来。 张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举头看见黄权水着一张脸瞪他,那不可一世的张扬顿时矮下去三分。 “永年辛苦了!”刘璋欢喜地说,他等张松早已等得心如槁灰,渴慕张松能给他灰暗的前景指出一道光明。 张松一拜:“主公!” 刘璋坐正了身子:“永年奉使出川,一别两年,而今得返成都,可有佳音致意于吾?” 张松怀了一丝愧疚的神色:“主公遣松致意曹操,奈何有辱使命。曹操倨傲无礼,视我益州如蔽帚,松惭愧也,不能交接两邦,以成盟好。” 曹操冷淡张松的事,刘璋已经知道了,他要听的不是这个,说道:“永年前番来信,称曹公不可依,而乃另寻新谋,不知是为何人何事,可否一言?” 张松本欲侃侃而谈,却瞥见黄权那石碑似的脸,他心中不悦,揣着几分顾忌道:“主公,我在入蜀途中听闻马超、韩遂已为曹操摧破,曹操有掠定汉中之意,可有此事?” 寥寥数语便扎中了刘璋的死穴,他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情绪都瘪了下去。他怏怏地说:“确有此事,不到两月,凉州之军为曹操破败,只恐汉中之地不日也将为曹操所下。” 张松悚然道:“如此益州危矣。汉中若为曹操所有,益州门户洞开,敌军长驱直入,千里沃野不复存矣!” 刘璋越听越是背心发紧,手心突突地冒出了汗,竟以为曹操的大军已抵达成都城下,曹军的刀尖儿正抵着他的后脖颈,他打了个哆嗦:“值此危局,永年可有良策?” 张松不提良策,倒先发一问:“不知主公自度与曹操何如?” 刘璋脱口便道:“不如。” “自度张鲁与曹操何如?” “不如。” 张松沉重地叹了口气:“张鲁、主公皆不如曹操,则汉中必为曹操攻克。曹操因汉中之资以取益州,谁能御之!” 刘璋快哭了,他瘪瘪嘴巴:“那、那……怎么办……” 张松显出万般无奈的神情:“危难之际,怎敢不为主分忧,松有一救急之策,妥与不妥,望主公斟酌。” “你说,你说……”刘璋催迫着。 张松偷偷看了一眼黄权,那张石碑脸没有一丝好奇,只是让人胆战的质疑。他心里厌弃,把目光一缩,对刘璋郑重道:“主公若自度不能御曹,莫若借外力,内外相并,行合纵之谋,则曹操不足惧也!” 刘璋茫然:“外力?谁?” 张松掐着一颗怦然的心,稳着声音道:“荆州刘备!” 刘璋尚在懵懂中,黄权却已露出了怒色,张松避开黄权那燃着火的目光:“主公,荆州刘玄德,主公宗亲而曹操之深仇也,仁义布于天下,善用兵而有谋略。若主公能与之深相接纳,引其兵入蜀,使其北上征讨张鲁,张鲁摧破,汉中归我所有,则益州强。曹操虽来,无能为也!” 张松的话很具蛊惑性,刘璋不免动了心,却仍有疑惑在心上挥之不去:“若与刘备深相接纳,他当真肯为我讨伐张鲁么?危难在前,不信本土之力,却借助外力,恐怕人心不服。” 张松振振有词地说:“主公,松大胆言之,望主公勿责,益州诸将之心,主公当深知,诸人恃功而骄,欲有外意久也!倘不借外力,徒以益州之力为恃,松恐敌攻其外,民攻其外,必败之道也!” 张松像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句句话都打中刘璋的软肋。益州豪强一向不服刘璋管束,新旧权贵各有各的算盘,若是曹操当真兵临城下,这些精明的豪强说不定纷纷倒戈,绑缚了刘璋投降邀功,与其相信居心叵测的豪强,还真不如相信一个仁义昭著的外人。 “这样……”刘璋迟疑着开了口。 “主公!”黄权忽然道,他狠狠地瞪了张松一眼,“不可听信张松巧舌辞辩,此误国之乱谋也!” 张松恨得想用布条把黄权的嘴堵上,黄权偏过了头,切切地说:“刘荆州素有骁名,今若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 刘璋是个没主见的软棉花,一霎时又觉得黄权有道理,只是那横于眼前的大麻烦总得要排解掉,他问道:“若是不请刘备入川,如何抵挡曹操、张鲁?” “莫若闭境锁关,以待时清!” 张松忽地扬声大笑:“此小儿之见也!”他一拱手,言之凿凿道,“主公,不请刘备入川襄助,徒自闭关御敌,乃坐以待毙。效公孙述之陋识,何能保基业而拓疆域,他日必为人所并!” 刘璋还来不及发话,黄权指着张松,厉声道:“张永年,你安敢行此卖主之策?那刘备许给你何等殊荣,尔竟将益州拱手相让,背弃恩主,忘义反悖,欲致我益州于涂炭乎?” 张松双颊紧紧地抽搐,他咬着牙咯咯地冷笑了一声:“我为主公思谋保境良策,原是秉持一片为主分忧赤心,不惧谤语。尔等受主公厚恩,危难临头,不思救急,反污我卖主,好不寒心!”他说得伤情,两行泪竟滚落下来,举起衣袖遮住了脸,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璋慌忙打圆场:“永年也是为益州基业着想,公衡此话太重,”他对张松软语劝解,“永年勿要伤怀,我知你忠心耿耿,并不会行卖主之举。” “多谢主公体谅!”张松吭吭戚戚地说,一面抹泪一面擤鼻子。 黄权却以为张松是惺惺作态,他历来瞧不上张松的为人,也不管张松尚在委屈落泪,自顾道:“主公,刘备入蜀一策,主公不可采纳!” “不请刘备入蜀,谁去抵御张鲁,难道你黄公衡提兵北上不成?”张松忍不住了,明明还在抹泪,却怒吼着嚷出来。 黄权不甘示弱:“张鲁,癣疥之患也;刘备,腹心之患也。孰轻孰重,你张永年难道不知?休要巧言令色,蛊惑主公行此误国下策!”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刘璋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他摆摆手:“好了,好了,皆是为益州基业着想,何必吵成这样?” 他看了看兀自火气不消的两个人,烦闷地叹息一声:“休再争执,刘备入蜀一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正午的阳光烈如一爵酒,甘冽而爽快,刮剌剌地从头顶劈下来,蒸熨出一缕缕辛辣的白气。 凤凰楼里,正是热闹之时,来往酒客络绎不绝,伙计忙得连轴转,迎进送出,赔笑脸,献谄媚,应和之声联翩如缕。 凤凰楼为成都最奢华的酒楼,达官贵人、豪强世家皆爱在此饮酒畅谈,或互相结交以增门楣,或暗地里做一笔交易,或附庸风雅延宾以贺,因往来皆为贵客,无形中增加了凤凰楼的地位,令布衣白丁不敢登门。 酒楼分上下两层,楼上为雅座,楼下大厅却用屏风隔断。此时恰是客人爆满,送菜的、捧酒的、报账的伙计穿梭如风,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在这嘈杂中听得一声“哐当”。原来一面青玉屏风后跌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三十五六模样,酡红着容长脸,打着酒嗝,走一步退三步,脚底像踩着了胶水,挪得很不顺畅。 “付账,付账!”他举起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古怪的符号。 伙计见他醉得太沉,不免搀了他一把,他冲那伙计脸上喷出一口酒气:“多少,多少钱?” 伙计被熏得别过脸去,皱眉道:“五百钱。” 那男人不在乎地一抹脸,一把扯下挂在腰上的钱袋子,丢去伙计身上:“拿去,都给你们了!” 伙计解开口袋,数了一数,还差了一大半:“客官,不够呢!” 男人用一根指头贴着嘴唇,压着摇了摇:“不、不可能,老子有、有钱……” 伙计把钱袋子递过去晃了晃,掂掇了一下:“真不够,不信,你自个数一数。” 男人醉眼蒙眬地瞅了瞅钱袋子:“不够……”他往周身摸了摸,没摸出一枚铜板,他咯咯地笑起来,“不够,先赊着,赊着……” 伙计沉了脸:“那可不成,凤凰楼从不赊账!” 男人摇晃着脑袋:“赊一次,一次而已。你忒抠门了,我日后还你们就是!” 伙计攥住了他:“我知道你是谁么?凭什么让你赊账,你非得给我付清了!” 男人狠狠甩开了他,嗓门突然提高了:“老子偏要赊,你敢、敢怎么着!” 伙计哪里肯放,扯着他的衣服死命往里攥,两个正在拉拉扯扯,却听见有人说道:“来来,我替他付账!”伙计一扭脸,原来是旁边座上的几个锦服男人,大约是公门官吏。 “你认识他?”伙计问。 几个人像听见了极有趣的笑话,全都笑开了怀,其中一人道:“谁不认识他,法正法孝直,益州经纶大才也!” 话音落尘,诸人拍着酒案大笑,一面笑一面跺脚,有人将一只装满钱的锦囊扔向法正:“孝直,若是缺钱说一声,我请你饮酒。汝为大才,当配美酒,吾等虽然穷困,些许酒钱尚付得起!” 那钱袋正砸在法正的额头上,撞得他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那沉酣的酒意仿佛被这忽然的一撞给撞醒了大半,他盯着那几个笑得手舞足蹈的锦服男人,似苦似悲的笑顺着酡红的脸缓缓流淌。 “孝直,是否嫌钱少,我们再搜一搜,必得给你解难耳!”奚落的笑声没完没了,惹得邻座的酒徒也抻脖子看热闹。 那刺耳的嬉笑像棉线般越织越长,法正一声也不吭,仿佛暴风雨中安静抵抗的山崖,他默默地捡起钱袋,古怪地笑道:“多谢诸君救急,法正没齿难忘!” 他把钱袋丢给伙计,指了指仍在捶胸大笑的酒客:“不够问他们要!” 他跨步出了酒楼,深厚的悲凉和浓重的酒意冲上头顶,他站不住了,似苦似喜地笑了一声,向一边重重歪去。 这一歪,却恰恰倒在一个女人身上。她本在摊边看杂货,不曾想背后被个醉醺醺的男人占了便宜,气极了,扬手给了法正一巴掌,怒骂道:“轻薄子!” 法正被打得就地一个旋磨,脚底飘着站不稳,一跤跌了下去,正坐在一摊污水里。外袍溅满了污垢,连脸上也淌着一溜黑泥,像浑浊的一行泪,那副狼狈样又可怜又可笑。酒楼里的客人听见外边吵嚷,也探出脑袋来看稀奇,乍见醉得颠三倒四的法正瘫坐在泥水里,满街人笑弯了腰,努着嘴巴指指点点。 法正动也不动,他便枯坐在那世人潮起潮落的讥诮中,像一坨肮脏的泥,受着天下人轮番的唾弃。街肆上穿梭着鲜衣怒马的富贵豪客,一个眼神,一个口吻都装帧着钟鸣鼎食的奢华,那种重裀列鼎的贵重,佩紫怀黄的尊荣是高天上乘风远去的纸鸢,于他像一辈子也穿不着的一件锦衣。他倒宁愿把自己埋在不受尊敬的污浊里,和那膏粱锦绣彻彻底底地隔绝开去,便将这飘茵落溷的悲绝进行到底,既已是破瓦罐了,还在乎抹上污泥么?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法正抬起头晃了那人一眼,觉着那人很眼熟,只是头昏脑胀,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听见那人焦虑地说:“主家,你怎么坐在这里?” 他记得了,是他家里的苍头法华,他把脑袋耷在肩上,笑嘻嘻地说:“牵马来,回、回府……” 法华哭丧着脸说:“哪儿有马,马都被你赁去沽酒了。” 法正像鸭子似的“嘎嘎”笑起来,法华拉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一寸高,又重重地跌坐下去。法华无法,不得已背起法正,一路走一路躲避着街上人蜂虿似的扎耳嘲笑。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法华已累得大汗淋漓,喘着气将法正挪去床上,这才躺下去。法正便翻身吐了个天昏地暗,法华莫可奈何,搜来一只缺了口的铜盆放在床头。法正一会儿吐一阵,一会儿歪倒着傻笑,也不知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生出美好的幻觉,抑或是缺了心眼。 “夫、夫人呢?”法正抓着脸,仿佛颊上叮着一只蚊子。 法华辛酸地叹了口气:“主人,你忘了么,她走了一个多月了。” 法正像是被棉花枕头捂住脸,半晌没发出一丝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儿结着一帘蛛网,一只小蜘蛛抓不住网线,从空中掉落下来,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掠,又倏地飞了上去。他忽然大笑,笑得满脸的酒红更深了:“走了好,走了好,她是买臣妻,受不得贫贱苦楚,也好,从此了无牵挂!”他越笑越大声,死命地捶着床板,卧榻顿时“哐当”摇晃起来,唬得法华心惊肉跳,以为主人患了疯魔癔症。 笑容戛然低落,法正把身子猛地转向内,微缩的肩膀似被棍棒敲打,一阵又一阵地颤抖着。 法华眼角酸酸的,想哭却怕牵起主人的伤情,躲着抽泣了一声。他在心里很为法正愤愤不平,益州多少官吏,要么出身朱门绣户,买个官身狐假虎威;要么舔着豪族的脚趾头挤进高门,只自家主人因清高崖岸,不肯屈从,便遭人欺辱。论才学论抱负,自家主人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了一百倍,偏偏上天不公,盗跖暴戾恣睢,却以寿终,伯夷叔齐仁义,奈何饿死。 法正本为名门出身,祖父皆为清名令士,家学渊源,素有门风。至法正这一辈,因天下大乱,不得已避难益州。虽然法正自负才高,胸怀经纶,身负王佐之才,却因那骨子里不媚从的骄傲,言行过于狂妄,惹得他人厌弃,不得刘璋赏识,更不得同僚善待,一直郁郁不得志。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俸禄微薄,还要受着同僚的奚落鄙视,连妻子也养不起,便怀了破罐破摔的念头,每日醉倒街头,沉沦下潦,更为世人轻鄙。 法正渐渐地平静了,他举起手轻轻搭在眼睛上,指头不知怎么变得湿漉漉的,心里涌出一脉酸苦的水,泡伤了他的一颗心。 他对自己绝望了,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吧,日日赊酒,日日沉醉,日日受着嘲弄,日日在污浊中腐烂自己。有时他真想悬梁自经,偏还残存着不服气的倔强,以为那样窝囊的死太轻易,真还不如一片鸿毛。 头疼得要炸开,胃也不甘示弱,比拼着将疼痛发挥得淋漓尽致,法正觉得这一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就这样疼死算了吧。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化成了一摊血,酒意从胸口漫上去,像乌云般压在头上,压得眼前晕黑如三更天。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身后哈哈笑,怒火“腾”地升起来,被人在外边嘲笑也就够了,还闯进家来笑,法正黑着脸翻身而起,正要骂将出去,却是呆了。 “张、张永年……”他虽是昏晕,却还认得人。 张松笑得满脸开着喇叭花,米豆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孝直好不懒惰,大白日醉卧床榻,松何其羡慕!” 不是那帮奚落讽刺的庸人,却原来是素日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张松,法正的火气熄灭了,他扶着头晃了晃:“法正一介闲人,无所事事,既不碌碌于仕途,又不匆匆于廊庙,不醉卧何为?” 张松瞧了一眼地上铜盆里的酒垢,捂着鼻子“啧”了一声,他伸出脚,将铜盆推得远了一些,斜着身在床边坐下:“孝直经世之才,每日沉溺酒乡,莫非心中当真漠然而无所求乎?” 法正苦涩地笑了一声:“不沉溺酒乡又能怎样?”他抓过一只竹枕,紧紧地抱住了,自嘲似的说,“‘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为我毕生之愿!” 张松忽地露出薄怒:“法孝直,做无所能为的酒徒,汝远志安在?” 法正奇怪地看着张松的怒,他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做酒徒有何不好,生而为酒中圣人,死为酒中鬼仙,此生足矣!”他笑得大声了,像是当真很满足。 张松瞪着他看了半晌,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枕头,用力掷开:“法孝直,汝好大志向,张松真白认得你了!” 法正咂吧着嘴巴,倒做出了无赖的模样:“法正百无一用之庸人,张兄昔日看走了眼,此时认清也不为晚!” 张松倏地站起来,他像是被激怒了,转身便往外走,还没行至门边,却又倒回来,叹了口气:“孝直,你难道不想扶摇?99lib.青云,重获天光,却甘愿沉沦,一世为人笑柄?” 法正怔住,他似乎从张松的话里听出了玄机,一忽儿变得安静。 张松缓缓地走近了他:“孝直,你这数年来的遭际,我都看在眼里,很为你痛心。你之所以不得志,皆因没有遇见,”他乍地一停,轻轻的两个字却携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明主。” 法正浑身一震,他张着口,一声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蹿出了咽喉。 鱼儿咬着钓饵,张松更要紧住手,他一字比一字咬得重地说:“明主择贤才,贤才更要择明主,良禽择木而栖,倘无明主,贤才何能一展抱负?唯有明主方能倾尽贤才之力,成就君臣千古知遇,同心同德同力,共创伟业,青史彪炳,当为万世敬仰!” 法正喃喃:“君臣知遇……”他惨淡地一笑,“我为刘振威僚属,振威为我主人,岂能再择他主?” 张松不留情地斥道:“迂阔!昔日微子离殷而从周,陈平去楚而事汉,著丰功于史策,留美名于后世,此为昭昭前辙,可谨遵之。君不效先贤弃恶择良之行,反师从愚夫愚妇之短识陋见,法孝直何其拙也!” 法正震住,他久久地盯着张松,薰着酒色的眸子渐渐清明:“永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择中哪一方诸侯,来为他招纳人才?” 张松却不答,他悠悠一笑:“我只问孝直一句话,刘振威可是明主?” 法正在心底磕巴着,却不肯勉强自己伪善,坦率道:“不是。” 张松笑眯眯地说:“孝直心中明主为何,可否相告?” 法正看得那张渐渐撑开的笑脸,他已把张松的用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隐瞒,说道:“明主身具雄才经纬,雅量宏阔,不拘小节,不顾细谨,宽以待士,能尽贤才!”他蓦地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能尽法正之才!” “好!”张松赞道,“我若给孝直荐一明主,孝直可愿效法陈平弃楚事汉?” 法正紧张地问:“是谁?” 张松的米豆眼睛里闪烁出吊诡的笑,他偏偏卖起了关子:“我而今有出使的差事,偏寻不得合适的人,不知孝直可肯走一趟?” “去哪里?” 张松咬得牙齿“咯咯”响,两个字钢镚儿似的擦出了火花:“荆州!” 第二十八章 刘备入蜀,诸葛亮留守稳根基 冬天到了,湿漉漉的水汽像罩着天地的绣幕,幕上绣着流动的花纹,那是飘坠的残红败叶。有冰冷的轻雨忽忽地便跳了出来,宛若女儿从颊边抛去的胭脂。 屋里很冷,红通通的炭火虽然如开得旺盛的夹竹桃,却只荡开那么一小隅的冰寒。北风撞着门,找着缝隙便钻了进来,也许是被刺骨的风惊扰了,诸葛亮从案后抬起头,觉得背脊骨酸得直不起来。他用一只手抵着书案,一只手摁住后背,硬把那弯曲的骨头扳直了,忽然的一摁一扳,疼得他轻轻咬牙,却是这疼痛让他更清醒。 门“吱嘎”一响,修远搓着手,跺着足跳了进屋,他背身把门关好:“真冷呢!”他看见诸葛亮还在伏案劳作,劝道,“先生,你歇会儿吧,昨晚一宿没睡,直忙到现在,身子骨哪儿受得住!” 诸葛亮摇摇头,把批复好的文卷挪去一边,又抽出一卷展开:“睡不着了,不如做完,免得心里惦记,睡不踏实。” 修远只好给他分类文卷,一面手中不闲,一面唠叨:“先生便是劳碌命,荆州这么多僚属,人家都在玩乐,只你累得七死八活。这帮闲人偏都是废物,芝麻小事也寻上你,你又不是神仙,怎能事必躬亲。” 诸葛亮莞尔:“真啰唆,你可不要胡乱诽谤,谁在玩乐?” 修远说得兴起,嘴上忘记把门:“主公不就在玩乐么,大小事都交给你,累坏了你,日后谁给他做事!” 诸葛亮停下笔,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好小子,敢说主公坏话,主公玩乐这话不许乱说!” 修远不服气地说:“他本来就在玩乐,这段日子,他和那、那……”他想了想,“哦,法正,就是法正,益州来的特使,每日不是出巡游玩,便是在府中摆酒畅饮,乐得忘乎所以。你没看主公见着法正那笑脸,口口声声呼喊‘孝直孝直’,啧啧,真亲热呢!”他学着刘备的语气,格外惟妙惟肖,又耸耸鼻子,“我瞧法正对主公那黏糊劲可不得了,跟着周旋随从,不定哪一日,便把主公也呼了出来!” 诸葛亮见他演双簧,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子无礼,敢编排主公,你好大胆子!” 修远倔强地说:“我才不怕主公责罚呢,先生为他终日操劳,也没见他日日设宴款待,我心里不服!” 诸葛亮取过白羽扇,轻轻拍着修远的脑袋:“不许胡说,你懂什么,主公这不是在玩,他是做大事!” 修远抓抓脑袋:“出巡和设宴是做大事?” 事涉隐秘,诸葛亮并不解释,他轻轻放下羽扇,取来毛笔在文卷上稳稳地落字。 “做大事,什么大事?”修远越想越糊涂,他打量着诸葛亮批复文卷,本来想问个明白,可他又深知诸葛亮深沉不露事,不得不把那好奇心压了下去。 他正揣着心思胡思乱想,却见诸葛亮把毛笔放了,将文书一卷,微微一笑,他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已把事情做完了,欢喜地喊道:“睡觉去,睡觉去!” 诸葛亮笑着拍拍他的肩:“把卷宗归类,扎好。”他握住白羽扇,起身推门而出。 寒风似刀,吹面生痛,却让他疲惫的意识廓清了浑噩的阴翳。他本来想去看妻女,已走到了门边,听见诸葛果“咯吱咯吱”的笑声,心底泛起一股温暖,忽地想起一件紧要事,门也不扣,踅过身便往外走。 才行到院门口,迎面恰好走来一人,两人面对面站住,诸葛亮笑道:“士元欲往何处?” 庞统故意学着诸葛亮的语气:“孔明欲往何处?” 两人不禁大笑,也不多言,携手返转回屋。修远正在分类文卷,抬头见诸葛亮竟又回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诸葛亮和庞统已对面而坐,似有要紧话相商,他只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庞统开门见山道:“刘璋此次遣法正、孟达率四千兵甲迎主公入蜀,不过三五日内,主公必将西入巴蜀。孔明以为,该遣何人随主公入蜀,何人留守?” 诸葛亮往炭炉里添了一块炭,沉吟道:“我这几日也在思谋此事,留守荆州者与随从入蜀者皆不可轻忽。一为镇守后方基业,一为拓展来日疆土,皆需智能之士担当。” 庞统颔首:“正是,我以为,你我二人为主公心腹智囊,一人随主公入蜀,一人留守荆州,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轻轻地点头:“可。” “那,谁留守,谁入蜀?”庞统问,他凝着诸葛亮,目光像挂了秤砣,沉甸甸的。 诸葛亮缓缓道:“入蜀者当以奇谋智略为先,留守者当以谨慎持重为最,”他微微停顿,目光沉凝,“我留下,士元随主公入川。” 庞统在心底吁了一口气,他其实也作了这番决策,怕就怕诸葛亮的意见和他相冲突,故而匆匆上门一问。不料两人心意契合,先前的担忧反成了虚妄的瞎想。 “好,我随主公入蜀,孔明留守!”庞统重复着。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他叮咛道:“士元,亮不得不啰唣一二,望士元斟酌。入蜀后恐会有两件棘手之事,一是主公为大义所耽,不忍同宗相残,踟蹰难决,或会贻误时机;二是益州险塞,倘若战事陡起,他日受阻坚城,务必谨慎筹谋,少行强攻,事或不济,可请兵荆州驰援。” 庞统却是踌躇满志,他大言道:“孔明放心,此去益州,不出一年,定让主公在成都高坐!” 诸葛亮其实很不放心,他以为庞统过于轻率,本来还想嘱咐几句,却觉得有折损信心之嫌,不由得吞下了。 “士元智略深远,百事多加谨慎,益州沃野必为我所有。”他用鼓励的语气说。 庞.99lib.t>统自信地笑起来,那明亮的笑声却让诸葛亮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完好的白壁上出了一个瑕疵,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瑕疵所在。他低下头,用火筋拨着炭炉里的积灰,一朵火花滚了出来,被灰烬裹住,很快熄灭了。 漫卷的乌云在天空盘桓,幽深的风从每个角落里吹出。 漫漫长江像唱不绝的旋律,从上古的玄冥中哼鸣而出,缠绵在北风的冷冽里,把那亿万年的情怀凝结成寒冷季节里的漫长一弧。 靠近江畔的斜坡上,两骑快马轻捷掠过,马蹄扬起碎叶残枝,在天地间烙着不肯妥协的深深痕迹。 刘备猛一勒马,极目之间,江水滔滔,白雾苍茫,他感叹道:“浩荡长江,无垠无边,仿佛人生之梦,时而绵长无休,时而静止深远。” 法正在他身后停住,接口道:“也如英雄之志,汇聚百川,接纳千流,千载之下,仍为后世凭吊!”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孝直有英雄之志乎?” 法正谦逊地说:“正何敢有英雄之志,”他眼中波光一闪,“将军方有英雄之志,当如江河,浩浩汤汤,其气贯于日月,其势彻于天地,便是身居千里之外,也当负赍而随从!” 刘备大笑:“孝直好个美言,备虽心中快慰,你就不怕人家指摘你谄媚讨好?” 法正不在乎地说:“法正从来不管他人言辞,心之所往,便是行之所向,他人何能毁我哉,我自钦佩英雄耳。他人或盲瞽不识英雄,或伪善不赞英雄,或妒忌不美英雄,一派小人心,正不取耳。便是千万人指摘法正谄媚,我仍一如既往,不屑与之为伍!” “快哉!”刘备大声赞道,“孝直率性而为,真情不假,吾甚赞之,甚爱之。我平生也厌弃伪善君子,口是心非,明里委蛇,暗做文章,令人作呕!” 法正凿凿道:“将军为雄略之主,豪迈不羁,若是早二十年相识,正愿与将军成刎颈之交,肝胆相照,不离不弃,倾我所有为将军所用,亦当衷心快慰!” 刘备朗声大笑:“好个刎颈之交,孝直爽快人,刘玄德若能得法正为友,此生何憾!” 法正微有些激动,刘备那豪爽雄阔的性格仿佛烈火般绚烂,让他既敬重又热爱,那种相见恨晚的感情在心里种下了根。怪不得张松竭力让他出使荆州,若是知道能遇见这么个一见如故的雄略之主,他早就弃益州而投荆州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认识刘备,偏去投效懦弱萎靡的刘璋,受了数年的凌辱苦楚,那一腔才华被腌在酱缸里不见天日。他甚至已绝望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不过是熬着忍着受着,枯燥地等死罢了。 到底是天不绝有志之士,终于让他等来了甘愿倾囊相从的明主。这些年的屈辱仿佛是为了这一次相遇做出的沉淀,所有的不甘、抱怨、悲痛、愤怒都压成坚韧的忍耐,最后换来一场绝地逢生的狂喜。 可恨,他现在还是刘璋的僚属,头上顶着联盟两州的特使帽子,即便心里已经把刘备当作这一生命定的主公,也仍要压着那狂热的渴望,拿捏出适当的礼节。 “将军,”法正打算向刘备剖开心胸,“此次入蜀后,将军意欲何为?” 刘备望着辽阔长江,漫不经心地说:“北上抵御张鲁,为刘振威守住益州门户。” 法正忽然冷峭地笑了一声:“将军当真要为刘振威做嫁衣裳么?” 刘备露出愕然的表情:“这不是振威之意么,孝直以为不妥?” “不妥!”法正坚决地说,“为他人基业赴汤蹈火,断自家头颅流自家热血,成就他人功绩,愚夫所不为也。将军明锐刚断,怎可行此拙举!” “那,孝直是何意?”刘备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激动,他抓紧了马鞭。 法正策马“橐橐”走了两步,靠得刘备更近一些:“将军,我今日背着卖主的骂名,势要对将军明言好歹!”他扬起声音,“请将军取益州为己有!” 刘备一震,手心死死地攥着马鞭,即便疼痛他也不敢丢手。他不知该激动地大笑,还是深沉地辞让,脸上的表情冲荡起来,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法正顾不得什么掩饰了,越说越坦白:“刘振威暗弱之主,沃野之土不能固守,民生不理,军政不整。益州之民思得贤君,如大旱之望云霓。天下之位,该归有德者居之,将军信义昭昭,雄才瞩目,正配为益州之主!” 他抬起手99lib.,在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以将军之英才,趁刘振威之懦弱,兼有张松股肱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凭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如反掌也!” 刘备按捺住那激动的心:“孝直,你今对我言此夺州之策,不怕旁人斥责汝卖主求荣,以邀名利乎?” 法正沉默,远处涨起的江风吹乱了他的神情,他怅然道:“法正数年逡巡,屡遭蹉跌,原以为此生了了,终老陋巷,不想还能得遇将军,方知苍天慈悯,哀怜法正。法正剖心相告,自见将军,正已认定将军为明主,虽则名分尚隔、节义暌违,正私心却以将军为先,以将军为重,恨不能负辔执鞭,为将军鞍下行走。” 他仰起脸,脸上是毫不妥协的坚毅:“若能为将军大业定鼎出谋,莫说是今人唾弃指摘,便是后世口诛笔伐,法正也一肩担当!” 刘备刹那间感动:“孝直热肠,刘备何其幸哉,竟能获此男儿肝胆!”他双手合抚,深深地拜将下去。 法正慌忙拉住他:“受不起,受不起,将军怎能行此大礼,折杀法正也!”他兴奋地说,“将军听正之谋,不斥正之妄言,正已深受鼓舞,心为之狂喜也!” 刘备激动地握住法正的手:“多谢孝直尽进忠言,至于可与不可,待得入蜀之后再作计较,到底为同宗产业,横自相夺,不符道义。” 法正知道见好就收,他能掏心倾诉已算是极大的冒险了,便把那更大胆的话压住了。 天越发冷了,昏惨惨地蒙着浓重的水雾,仿佛沉甸甸压下的一种悒郁的情绪,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刘备在门外站定,背着手皱了眉发呆,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 “主公!”门首的女僮却不知好歹地叫了一声,刘备狠瞪了她一眼,没奈何,这下就是不想进也要硬着头皮强迫自己了。 这脚一踏入门,便觉得万剑锥心的刺痛,四面壁上都挂着亮晃晃的兵刃,刺目的青光扎入了肉里,仿佛忽然走入荆棘丛。 屋里正坐在床边擦剑的孙夫人抬眼望见他来,冷声道:“哟,稀客呢!” 尖酸的话让刘备蹙了一下眉头,他也不吭声,在床榻的对面歪着半边身体坐下。 孙夫人擦得那剑锃亮得照得见人的脸,手上使着劲,嘴上也不闲着:“刘将军,有事么?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刘备几乎听不下去,若不是有必须交代的要紧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不得已按捺住耐心:“我是想告诉你,不日我要去益州,可能要去很久。你自己珍重,有什么难处可给我写信,或者去问云长、翼德。” 孙夫人擦剑的手停住了,她扭过脸,眸中闪出一丝失落:“你要走?” “是,去益州!” 孙夫人呢喃:“你要走了……”深深的幽怨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流溢,黯淡的眼睛中闪出了一点儿泪光,蓦地,她紧紧咬住了嘴唇,发狠地说:“走吧走吧,反正如今也跟没有你一样,纵是走了,又有何不同!” 刘备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忍耐:“我这一去,家中诸事赖你上心,阿斗托你多多照应,等诸事办妥,我再接你去成都。你若闷了,可回江东住上几天!” “回江东?”孙夫人像听见了什么刺耳言辞,死攥着剑柄,指甲仿佛钻子般掐着剑镡,冷笑了一声,“怎么着,刘将军嫌弃我了,想赶我回去?” 刘备皱起了眉头,深以为孙夫人无理取闹,语气也变得不好听了:“胡扯什么混话,我全是为你着想,你偏不知好歹!” 孙夫人把擦剑的手巾用力一丢:“我不知好歹?刘将军,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嫁你这两年来,你可曾有过半分体恤?不是冷语相加,便是两三月不见人面,舍了我守空房,与守活寡何异?如今撒手说要离开,事前不告之,事后不补缺,你一走了之不说,倒还嫌我累赘,我可告诉你,别欺人太甚!” 充满怨愤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剑,砍在刘备本已膨胀起来的火气上,他憋红了脸,擦火似的斥道:“无理取闹!别以为我让着你,你便得寸进尺!” 孙夫人“当当”地弹着剑,顶着刘备的火气,毫不示弱地说:“刘将军,得寸进尺的话说反了吧。别忘了你脚下的荆州是怎么得来的,你能有今天,全靠了我们江东。要知道知恩图报,我们能送给你,也能全部夺回来!” 孙夫人的话终于戳痛了刘备的底线,刘备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爆发了,他登时炒豆子般砸出一番话:“我刘备所得全是你们江东所给?呵呵,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当日曹操大军临近,是两家联兵才赢得赤壁大胜,没有我们,能成就周郎大功,成就你兄长伟业吗?再有这荆州,是我一刀一枪夺来的,你江东姓孙,我刘备姓刘,汉室江山本归刘家所有,我占了天经地义。你孙家是个什么东西?硬霸着荆州说是自己的,非要逼着我立契约借荆州,天底下有这样无耻的霸道吗?!” 孙夫人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刘备大骂:“你……忘恩负义的小人!”燃烧的怒火压抑不住,她一把操起长剑,直直地指向刘备的胸口,“刘备,你给我听着,我们孙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刘备弹起身来,愤怒早已烧掉了他的理智,他顺手拔下壁上悬挂的一柄剑:“来,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利!” “当啷!”两剑相交,火光迸射如电,刺得四目内的火更大了三分。 屋里的侍女都吓得心胆俱裂,又是怕又是慌,想劝架却没胆子,眼见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彼此咬着牙狞笑,像是两只嗜血的野兽,恶狠狠地伸出利爪搏命。 有晓事的侍女忽然灵机一动,悄悄地溜了出去。 这当口,满屋里却是响声不绝,两柄长剑捍格飞舞,剑锋无可阻挡,不是扫倒了香炉灯盏,就是戳烂了帐子、被褥,卧室内一派狼藉,像是刚刚被强盗搜刮了一遍。 “刘备,你这个小人!”孙夫人秀目含怒,浑身似乎都在燃烧着熊熊火焰。 “我是小人,你嫁我作甚?当初是谁死乞白赖地嫁过来,既是嫌弃,又何必做我刘家的媳妇!”刘备毫不客气地说。 孙夫人气得手足冰凉:“不知当日是谁觍脸求亲于我东吴,凭你一无地位,二无财力,年纪又一大把,谁稀罕嫁给你!” “好!”刘备暴躁地大喝一声,孙夫人哪里肯退让,双剑都是一挡,两双眸子喷着怨毒的火焰,紧绷了手臂以剑锋相格,双剑死死地击在一处,擦得火星子迸射如飞。彼此都咬得牙齿咯咯响动,似乎想将对方生吃下去。 正僵持不下时,忽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娘!” 孙夫人大惊,刘备也怔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并收剑,回身时,却看见四岁的阿斗牵着保姆的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你们在打架么?”阿斗歪着小脑袋,他看见满地碎布条碎铜片,还当是玩乐事,踢了踢脚边的一盏碎成两半的灯台,“咯咯”地笑了一声。 孙夫人把剑“当啷”丢去一边,满脸的怒火像被风吹干了,顷刻浮起一抹和蔼的笑意:“娘和爹爹练武呢!”她走过去搂住了阿斗。 阿斗摸了摸孙夫人的脸:“娘不和爹爹打架,阿斗听话,乖乖的,不惹你们生气。” “好,娘不和爹爹打架。”孙夫人将阿斗紧紧地抱在怀里,满腹的辛酸都翻上来化作眼泪,她想忍却没忍住。 阿斗那孩子气的劝服让刘备冲天的火气渐渐软化了,他长叹一声,手中的宝剑铿然坠地。 沉沉夜凉,凉风袭了一身,满地残红随风舞蹈,天空星月无光,不知从哪里渗出一片清霜,染得行人一身凄凉。 诸葛亮倚案而坐,搦着的一管毛笔轻而仔细地落在简上,柔软的笔尖划出“沙沙”的声音,落下的字齐整干净,似被雨水洗涤过的新鲜花瓣。 修远蹲身案边,认真地整理着摞成一堆的卷宗,不时回身剔着案头的灯烛,挑得那火光更亮一些。 虚掩的门轻轻开了,灯光闪烁了一下,云一样的影子投在壁上,让屋里的光线弱了一分。 诸葛亮抬起头,刹那间惊讶:“主公!”他慌忙放下笔,绕过书案,躬身深深一俯。 刘备一把扶起了他:“别行礼了!”他显得有些疲惫,说话也没力气。 诸葛亮让了刘备在案边的竹簟上坐下。刘备看了一眼修远:“修远,你先出去,我与军师有机密事商谈,不得让其他人进来!” “是!”修远应着,将卷宗摞得整齐一些,无声地走了出去,还不忘记关上了门。 昏黄的光线下,房间里腾起了朦胧的雾气,异常的安静中,听见彼此轻软的呼吸,仿佛一刹那静夜的花开。 刘备瞧着地上两个若即若离的影子,灯光一闪,影子则随之摇摆,他很久没有说话,像是沉入了一场梦里。 “主公。”诸葛亮低呼了他一声。 刘备失神地仄过身子,幽幽的灯光舔着他黯淡的脸:“没处去,来你这里待待。” 诸葛亮霎时明白了,刘备和孙夫人前日大闹一场,两人冷脸对冰脸,互相不搭理。孙夫人不放刘备进屋,刘备也不肯服软说好话,夫妻仿佛仇敌,彼此之间的嫌隙仿佛万仞鸿沟,万难填平隔阂。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却将案上的一卷文书递过去:“主公,此为入蜀军需辎重,请主公过目。” 刘备捧开来细细阅了一遍,点头道:“孔明很细心。”他把文书放下,嘱托道,“我这次入蜀,荆州有劳孔明镇守。” “主公放心,”诸葛亮谆谆道,“亮定当竭忠尽力,不负主公所托。” 刘备怅怅一叹:“也不知这趟西入巴蜀会是个什么情形。” 诸葛亮不免又生出隐忧:“有一句话,亮不得不与主公交心,望主公百事以大业为重。” “孔明是说?”刘备诧异。 诸葛亮简练地说道:“当断则断。” 刘备明白了,诸葛亮担心他以仁义为本,不忍之心泛滥,该决断之时却被软弱的慈悯牵绊,他垂首想了须臾:“孔明叮咛切切,我记下了。” 诸葛亮心中涌动着难言之忧,虽然以为说出口,有干碍君主家政之嫌,不说却恐会贻误君主基业,到底还是说道:“主公,还有一件,萧墙之内,帷幕之中,不可乱也。” 诸葛亮的话虽隐讳,刘备却剔透了解,他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看了许久,怅惘地说:“我知道了。”他站起了身,憔悴的眼角泛出一丝关切的笑,“孔明早些歇下吧,不要过度操劳。” 他对诸葛亮点点头,推门而去,迎面的森凉之风刮得脸上生了疼痛。他埋了头,让那风从头顶撞在背脊骨上,一下又一下,催着他走得更快。 到府中时,孙夫人似乎没有睡,屋里还亮着灯,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却不想放弃,还是走了进去。 孙夫人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那橘黄的灯光便勾着她纤弱的背。她像是知道他进来了,身体微微一颤,又很快平静下来。 说不得为了什么,这个时刻的孙夫人惹人怜惜,刘备瞧着她曼柔的背影,仿佛是一片失了依傍的红叶,旋在冷幽幽的水波里。此时,怒火也罢,厌烦也罢,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日后,我便要离开荆州。”他轻轻地说,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孙夫人没说话,她把头埋得很低,像在凝视着床褥上的一枝绣花。 刘备在她身后小心地坐下:“留你一人在荆州,难为你了,若是有难处,军师、云长、翼德都会照拂,你放心,我并没有拿你当累赘,只是不得已。” “我等你两年。”孙夫人忽然说。 刘备没听清,他靠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孙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男儿志在四方,你是英雄,以天下为家,妻子何.99lib.能牵绊你。我虽心知,到底是女人,哪个女人不渴慕与丈夫厮守。所以,我只等你两年,若两年之内,仍不能与你见面,我便回江东。” 刘备听出孙夫人说的不是气话,这几年来,他对这个女人从最初的新鲜,到后来的讨厌,若不是碍着江东,早一封休书打发了事。此刻听说她有与自己诀别的意思,竟生出了难以排解的伤感,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自己明明朝思暮想和这个女人撇清干系,为什么当梦想成真时,却会在心里冒出让他痛恨的依依之情。 “两年,”刘备吞咽了一下,“太短了。” 孙夫人苦笑了一声:“太短么?我嫁给将军已有两年,奈何度日如年。”她把头埋得更低,有种颤动的声音低低地从腹腔穿透了后背,仿佛是在哭泣。 从没有过的愧疚让刘备难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不起这个女人。孙夫人嫁给他两年,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不超过五个月,两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不是吵架,便是冷脸相对。她毕竟才二十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好玩好动,自己饱经岁月磨砺,他们之间有三十年不可抹平的时间距离。他本该用宽纵心包容她的错误,其实想一想,她的所谓错误不过是孩童般的小麻烦,他竟和她较起了真,没有一丝容忍之心。 刘备叹息一声:“罢了,两年就两年,我不强求你等我。只是,我很希望能与夫人相携白头。”他说得很真心,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安慰妻子。 孙夫人微微一震,她压着湿润的声音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现在说也是一样。” “晚了……”孙夫人涩滞地说。 刘备心里淌着酸苦的水,他轻轻拍拍孙夫人战栗的后背:“夜深,你早些睡吧。”他觉得很难过,也不知为什么难过,眼角很酸胀。他很怕自己没出息地在女人面前哭泣,索性躲出去,像头孤狼去黑暗的角落里长号。 孙夫人突然转过身,她像抓住溺水浮木一般,蓦地抱住了他,她伏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到底是不舍得的宿命,刘备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慰她:“不要哭,当我对不起你,成么?” “刘玄德,你听好了,两年之内,你若不接我走,我便休了你,我也让你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她一面哭一面还在说狠?99lib.话。 刘备被她的孩子话逗笑了:“好,你休了我吧。.99lib.”他笑着笑着,却抱紧了她。 那跳跃的灯光像被谁一拳打晕,歪着头耷拉下去,哀伤地叹了最后一口气,便再也不能苏醒了。 卷尾 “呜——”牛角号声响彻云霄,招展的旌旗迎着九九藏书烈烈寒风呼啦啦飘扬,一队又一队铠甲锃亮的士兵排列整齐,脚步一踏,便是地动山摇的震撼。 送行的酒已喝残了,诸葛亮在马下拱手道:“主公,一路保重!” 刘备也自拱手道:“保重!”他又对关张叮咛道,“好生襄助军师守住荆州,不许任性胡为!” “大哥放心!”关张异口同声道。 “走!”刘备一扬马鞭,刘字大纛犹如一面砍99lib.切空气的钢刀,随着马踏黄尘,越卷越远。 诸葛亮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几步,飞扬的尘土遮挡了那熟悉的身影,冷冽风尘刺目,眼睛顿时湿润起来
。 “军师,你说大哥此去益州,会去多久?”张飞问。 诸葛亮微微停顿:“不会太久。” 眼睛慢慢转移,落在身旁的关羽、张飞、赵云……他望着他们,目光从容而坚定,一抹淡定的微笑慢慢浮现,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握紧了白羽扇。 “我们走吧。”他说,白羽扇向着荆州的方向轻轻挥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