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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1》
卷首
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年初朝廷的年号还唤作光和七年,本年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十七个年头,也是他曾用过的第三个年号。
这不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前两年郡国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中央官吏奉令取库钱赈灾,却发现国库里能拿出来的钱寥寥无多。
帝国并不是没有钱,钱都在皇帝的私库里藏着。
十七年来,皇帝无一日不忙着敛财,卖官鬻爵已成为常态,按官阶等级付给相应价位,不学无术者也能赚一身紫绶朝服,这被当世人嘲笑为“沐猴而冠”。付价也不是不能转圜,允许官吏去南宫西园讨价还价,倘若在短期内出不起总价,还可以分期付款。官吏们为了升迁,便加倍地剥削百姓,想出了千奇百怪的赋税种类,百姓之家补屋顶、买笤帚、做新衣,甚至女孩儿发间多插一朵花儿也一概收重税,恨不得将子民剥下一层皮,方才能凑够那一笔惊人的买官钱。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东汉王朝一直很太平,尽管各地会不时爆发灾情叛乱,但对天下大局来说都无关痛痒,帝都洛阳依旧歌舞升平,朝廷增着赋卖着官,一座座新宫殿拔地而起,漆味儿还没干,皇帝的敛财欲望又膨胀了,东汉王朝仿佛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丰腴妇人,除了安逸于日复一日的极奢享乐,对世间悲苦百态一无所知。
谁也没想到,一场灾难在波澜不平的帝国腹心里悄然拉开帷幕。
那是个清寒的初春早晨,掌管京畿的河南尹收到了一份密报,当时他正驾着两头驴赶往公署,贵胄驾驴是帝都洛阳的一道奇特景致,皆因皇帝好驴,在民间大量购驴置于后宫,常驾四驴,亲自操辔,驱驰周旋。天子的古怪喜好引领了天下潮流,豪俊皆风靡效之,以至于市面上驴比马贵。几年间,洛阳好尚跟风的世家商贾们纷纷置驴驾车,一时满街驴叫不绝,驴粪驴尿遍地横流,洛阳变成了一座驴城。
那份密报上说民间的宗教组织太平道和内宫交通勾结,密谋叛乱,连谋反口令都商议好了,叫做“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而告密者正是太平道的弟子。
密报很快传入内宫,正在西园和宫女宦官玩裸体游戏的皇帝吓得玩性全飞了,立诏三公、司隶按验99lib.情伪,凡宫省、民间有与太平道勾连者,皆行诛杀。
屠杀的刀锋高高抬了起来,无数颗头颅滚落下来,泼出去的血污了一片大好山河,仅仅洛阳城,就有上千人因受此事牵连丢掉性命。
诛杀太平道的诏书急传到王朝的每个郡县,各地方长官奉令开始对叛乱进行毫不留情的剿灭,宣令太平道为非法,有敢私习该道者,辙行大辟。
就在朝廷下令诛杀叛乱分子时,闻讯的太平道提前举事,早就准备好的刀兵挥了出来,振臂之下,一呼百应,成千上万的信徒生死奔赴,将天下太平一把撕成了碎片。
当战争的硝烟吞没着九州疆域时,朝廷颁发了一道温情脉脉的赦令,即赦免天下党人。
自十二年前第二次党锢之祸起,上万人因此命丧黄泉99lib?,无数党人远离家园,奔赴在异乡的凄惶土地上,仿佛一只只没有巢穴的蚂蚁,被政治斗争那冰凉的洪流撕裂了,吞没了,埋葬了。
这道迟来的赦令拉回了一些离散的人心,却并没能挽回大厦将倾的覆灭命运。
一切都晚了,轰轰烈烈的叛乱已遍布州县,战争的刀锋将会碾碎这太平世界,当天下太平时,亲人不能归家,当亲人能归家时,天下却不太平了,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一年末,经过帝国将领的拼死抗战,黄巾叛乱粗定,为庆祝胜利,朝廷敕令更改年号,太常据礼而考,拟定了“中平”的新年号,十二月己巳,新年号“中平”正式颁诏天下,在新年到来前,洛阳人家都在祭祖时垂在堂前的旌幡上书写着“中平”,期颐着天下太平,皇朝中兴。
然而这一切只是太过美好的幻想。
黄巾叛乱的首作难者虽已诛戮,但潜伏在草野之间的叛乱余势始终无法扑灭,各地盗匪横行,有的打着黄巾的旗号,有的自立名目,有的啸聚无常。在徐、青两州,黄巾复起,众起十万,抄寇郡县,刚刚恢复和平的齐鲁疆场再度残破。与之呼应,渔阳人张纯勾连北方乌丸丘力居起兵,暴掠青、徐、幽、冀。在雍凉一带,边章、韩遂作乱陇右,侵寇三辅,汉朝帝陵几乎不保,边、韩叛乱尚未平息,凉州王国又起刀兵,兵临陈仓,窥视关东。帝国北方的游牧民族眼见中原战火纷起,生出南下牧马的觊觎心,匈奴、鲜卑、乌丸,这些曾被汉帝国强大的武力阻挡在苦寒塞外的雄风铁骑,或率众奔袭,或与内地叛军联盟,撕碎了帝国本已脆弱的边防线。那些年,帝国的将领们疲于奔命,在纵横千里的国土上四面征战。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叛乱,中央把军事权力一次次下放地方,凭着非常时期的政治紊乱,地方割据势力已粗具规模。
兵燹不间,战乱不断,中原地区尸骸堆积,草莱蔓生,大量良田荒芜,上百万人无家可归,帝国经济在急剧萎缩,而危机却在成倍地膨胀,王朝的覆灭其实已注定了。
当死亡在帝国的每个角落发生时,洛阳皇宫却是一派醉生梦死的腐朽气,卖官鬻爵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赋税额数还在往上升,本被战乱压得喘不过气的黎庶为了满足皇帝敛财的愿望,不得不卖田鬻子,逼得许多失了产业的小民加入了叛乱的行列。
这是“男儿何不带吴钩,策马关山立功名”的英雄时代,也是“凄怆悲泪别故乡,万民赴死横白骨”的苦难年代;这是铸就野心家的岁月,也是埋葬牺牲者的世纪。清醒者避世,执著者坚守,人人都得选择,因为你没的选择。
第二十七章 融各家之长,诸葛亮论诸子利弊
汉献帝建安十年,荆州。
初夏,阳光透明如水,满野皆是互相呼应的蝉鸣,和着微热的风,荡到四面八方。
阡陌水田里的水稻已长高了,一簇簇立在一汪汪水里,像整装待发的军队。水牛在稻田里懒洋洋地踱着步子,走得累了,索性躺在田间的灌水渠里,嬉戏着打几个滚,甩着尾巴赶走嗡嗡叮咬的牛虻。
不时有农人悠闲的歌声在风里飘荡,悠悠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天边传来:
“天大地阔可当屋,山高峰直好做梁。路途迢迢莫行远,终老还须归故乡。忙时犁田休懒散,闲来无事饮杜康……”
歌声袅袅,浓浓的乡间俚调醇如酒,甘如蜜,一曲终了,余韵还在空气里久久不去,像有 4e00." >一根很细的琴弦,牵着阵阵而起的风。
徐庶背手行在乡间小道上,耳听得隐隐的歌声,不由得露出了惬意的微笑。
“徐家哥哥!”有人轻轻脆脆叫了他一声。
他猛一回头,却见路边阴凉下立着一间小酒馆,一面酒幌子呼啦啦吹动,因天热,挨着屋檐搭了个凉棚,棚下散坐着五六个闲汉,都敞了衣襟,一手端酒,一手抱膝,喝得醺醺然。棚下的一具酒柜后一个粉衣少妇斜倚而笑,松挽的发髻垂了两缕跳在耳边,让她清丽的容貌显出一二分的妩媚。
“有好酒,要不要?”少妇笑吟吟地问。
听见有好酒,徐庶收了脚步:“什么酒?”
少妇弯腰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一瓮酒,顺手扔给他:“给!”
徐庶轻揭酒封,才揭了一个小口,一股浓烈的酒香便钻入了五脏六腑,他大是兴奋,赞道:“好酒!”重又蒙了封盖,问道,“多少钱?”
少妇笑道:“不值多少,你先饮着吧!”
徐庶歉疚地说:“总是赊账,真是过意不去!”
那几个饮酒的闲汉爆发出了一片起哄声,其中一个叫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娶了秀娘!”
少妇秀目一瞪:“喝多了胡诌,讨厌!”
那几个农人仍是大笑:“莫非你不想嫁他么?你若不想嫁他,为何每次都把好酒悄藏了送他,害我们只能喝劣酒,我瞧你没一日不想嫁他!”
少妇臊红了脸,骂道:“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顺手捞起酒柜上的一双筷子掷过去,直打在笑得最大声的农人身上,那人惊叫道,“啊呀啊呀,徐家老弟,你媳妇打人了,还不来管一管!”
徐庶有些尴尬,他立在原地,酒瓮在手里慢慢旋转,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徐家哥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少妇赧赧地解释。
“哦,哦……”徐庶慌乱应着,“那我先去了,酒钱……”
“算了!”少妇摇头。
徐庶慌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叮叮当当”地甩在酒柜上,也不细数一数,抱着酒瓮快步走了,身后是闲汉们放肆的笑声,还夹着粗野的浑话。
他走得很快,小道崎岖蜿蜒。夏日阳光炽热,他走得热起来,便松开衣领,一只手抱酒瓮,一只手不断扇动,脸上还是起了密密的汗珠。
待走到一方水田边,他停了步子,放眼在水田里瞧了一瞧,嫩青的水稻紧疏有度,一头水牛在稻田边的水塘里打滚歇凉,却没半个人影。那头水牛见是熟人来了田边,微抬起头“哞”地哼了一声,身体还窝在水里不动弹。
“又跑哪里去了?”他嘀咕着,低头再瞧,田坎上斜放着一把锄头,还有一卷半散的书,蹲身看了两行,是《汉书》。
他立起身体,四处张望了一番,远远的有嘈杂声顺风入耳,他心念一动,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株大槐树下果然围着一群人,稀疏树荫犹如任意泼洒的水墨,从众人头顶倾泻而下。
他挤了进去,里中却是一老一少。老者须发斑白,正靠着大树安坐,少者二十出头,背对着人群,只见他赤足而坐,裤腿高高挽起,小腿上沾满了泥,似是刚犁田起身。
两人之间摆着一方凹凸崎岖的大木盘,木盘中央微突,其上刻镂阡陌小槽,如同纵横道路的迷宫,两边各雕着一条盘旋螭龙,龙嘴凹陷成一个洞,木盘上列着许多棋子。二人分持十枚,手指撮弄棋子在棋盘上的小槽内移动,每次只能依据小槽轨道挪动棋子前行,若是循路不通,必得退回棋子重新找路。二人落棋,一面要阻挡对方棋子进攻,一面要将己方棋子弹进对方的龙嘴里,谁的棋子全数落入对方龙嘴,谁便是赢家。
当下形势,年轻人棋子已弹入十分之八,老者棋子还剩下十分之六,年轻人步步进攻,逼得老者棋子左右支绌,既不能靠边,又不能阻遏对方攻势。
“这老伯要输了!”有人悄悄说。
那老者额头冒汗,却强自镇定,眼见对方又一枚棋子弹入龙嘴,老者不得已,倾巢而动,所有棋子扣作一团,统统围上年轻人的最后一枚棋子,势必要逼得他进退不能。
年轻人并不着急,棋子在中央来回旋转,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似乎在和老者游戏。老者趁着年轻人兜游之际,先后三枚棋子冲入龙嘴,年轻人还在原地绕山绕水,几乎毫无进取。老者大举挥师,再弹两枚入彀,于是局面大改?t>,棋盘上只剩下两枚棋子,一枚是老者的,一枚是年轻人的。
见老者绝地逢生,众人都一阵惊叹,老?者也露出了得意神色,手指在最后一枚棋子上拨弄,大有胜券在握的自满。
“这一步该我下了!”年轻人笑道,手指轻拨,“扑通!”棋子应声落入龙嘴。
老者一呆,旋而恍然,他一心逼迫别人,步步为营,却不知年轻人左右游弋时早把棋子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他更忘记了棋局有先后步棋的顺序,他即便走完九枚棋子,最后一步也该年轻人先行,饶是他算计深刻,终究比不上年轻人的深谋远虑。
老者推盘叹息:“我输了!”
年轻人拱手:“皆是老先生谦让,小子侥幸而已!”
老者叹道:“你心思细腻,遇险不焦不躁,如此年轻便这般沉稳干练,好生让人佩服!”他回头从槐树后取出一捆扎得甚为结实的竹简,“胜负已定,这套书就送给你了!”
年轻人道:“谢老先生赠书,小子求书只为一读,阅后再归还老先生!”
老者摆手:“送则送矣,不必归还,你为好学之人,好书当配良才,此套书不赠你又赠予何人?”
年轻人深深伏下一拜:“谢老先生!”
老者长笑一声:“好,好,我半身入土,周游四海,不求荣禄,只为识才,谁料还能见识如此奇人,此生足矣!”他抱着棋盘,笑着扬长而去,竟再不与那年轻人多语一句。
众人见老者离去,棋也下完了,看热闹的心自然都去了,一个跟着一个也自去了。
年轻人瞧那老人走远,半是钦佩半是感叹地凝视良久。
老者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年轻人才慢慢捧书而起,一时心痒,解开捆扎竹简的绳索,抽出一卷展开了细看,越看心底越是激动,忍不住念念有声,哪知才看得两行,便觉得后背被谁重重一敲,一个声音笑骂道:“诸葛亮,书呆子,被人打劫了还在梦里!”
年轻人一回头,看见满脸笑容的徐庶,他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偷酒的徐元直,我这里没有好酒,你打劫找错人了!”
徐庶又捶了诸葛亮一拳,举着酒瓮一晃:“这里有好酒,要不要?”
诸葛亮把书一卷,紧紧地夹在腋下,一只手抓住徐庶的手腕:“好酒怎可不饮,走,去我家!”
竹帘半卷,阳光透了进来,洒得屋子犹如被满满一池水蓄着,那案几、竹简、青蒲都闪着润泽的光。
徐庶在屋里踱了踱步子,瞧着壁上悬挂的立轴——“所为善者不亏心”,那字清逸遒劲,犹如驻足汀蓼稍舒双翼的白鹤。他背手默默念想了一遍这句话,遂游走到堆满卷轴的书案边,见那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忍不住拾了来看。
一阵帘响,诸葛亮掀帘而入,他已换了衣服,一袭纯白长襦,像是随风入屋的一片羽毛,阳光流淌在他的眉目间,泛着宝石般的绚烂。
“你这一笔字越发精进了,你可是怎么写出来的!”徐庶一面看竹简一面感叹。
诸葛亮淡淡笑道:“皆因当年叔父过世,结庐守孝,疏食水饮,少涉外人,便静心练字,三年下来,有大半时间都在写字,如此延续,熟能生巧罢了!”
“两年前你继母过世,你去江东奔丧,半年时间折返,除了一箱书,便是几大捆墨迹犹新的竹简。连自己练的字也要收走,你这抠门精,怕你哥哥偷了你的字卖么?”徐庶调侃地挤了一下眼睛。
“又拿这事取笑我,你岂不知,那其中大半是我所写的读书心得,留在兄长处总是不好,”诸葛亮倦倦地笑着,“不过,这一年多来却是懒惰多了,甚少动笔!”
“我瞧你婚后也没荒疏了练字,你是持之以恒,百事不懈的性子,懒惰二字决然不能置于诸葛亮身上!”徐庶抚着那字叹息,“看了你的字,我还有什么脸搦管,罢了罢了,以后辍笔耕田!”
诸葛亮笑了一声:“又谑我不是?徐元直好学勤勉,我一见你为求学则悬梁锥股,还有什么脸读书,罢了罢了,以后辍学耕田!”
徐庶听他学自己说话,笑道:“我哪里及得上你,要论书呆子,十个徐庶也难敌诸葛亮!”他朝那书案下的一捆书努嘴,“瞧瞧,为了赚人家的书,田也不犁了,去和个老头下弹棋,我竟是不知,原来诸葛亮还会博戏!”
诸葛亮抱起那捆书,轻轻挪到凭几上:“这可是好书,是《阴符经》的历代注疏,原经三百余字,而注解却有上万字,”他拍去书上的尘粒,“那老者摆下几日博局,说谁能赢他便赠书相予,我心痒难忍,观了他几日,暂学了几招棋局,这才侥幸赢了他!”
徐庶笑着点头:“原来是偷师,怪不得呢,我说从不知你会博戏,如何今日还能赢书了!”
诸葛亮道:“博戏虽为游戏,沉溺过度便为大害,但其中也自含益处。比如这弹棋,好比两军对阵,进退扬弃,围敌逾地,攻防之间大有兵家策略,凡物利弊相依,不是物有好歹,乃为使之人所以然。”
徐庶敛色道:“承教!”
诸葛亮笑着谇道:“又来了!”
徐庶呵呵一笑,垂目去瞧手里的竹简,才看得一行,大是快慰,不由得朗声念道:“老子长于养性,不可以临危难。商鞅长于理法,不可以从教化。苏、张长于驰辞,不可以结盟誓。白起长于攻取,不可以广众。子胥长于图敌,不可以谋身。尾生长于守信,不可以应变。王嘉长于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许子长于明臧否,不可以养人物。此任长之术者也。”
他读完,兴奋得用力抚掌,连声呼道:“好,好,好!”
赞毕,兴致未去,他又道:“诸子利弊一一道尽,我却有一言试问孔明,如其皆不为完人,如何均衡之?”
诸葛亮振振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可因其善而学其不善,更不可因其不善而忘效其善!”
徐庶回忆起来:“当日你初入襄阳学舍,便曾说过百家归总,择善从流,如今之见解更精进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时年少,好出风头,初次入学舍,便大言凿凿,亏你还记得。”
徐庶却说得很认真:“当日一见孔明,便知你非比寻常,平凡之人怎能说出百家融合之语,而今星霜飞驰,你之见解又上一层楼,书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正堪配你!”
两人正说话间,帘外有人小声地喊了一声,诸葛亮笑道:“苟日新,日日新,肚子填不饱,新知也换不来,走了,走了!”
二人相携出屋,屋外光明如醉,阳光在院中的日晷上慢慢行走,草庐门口虹桥下的流水也染了金光,闪闪地,犹如亿万鳞片。
回廊上已摆了小案一张,黄月英和诸葛均一人端一木盘,不断将木盘上的碗碟一一放于食案。
徐庶瞧那案上菜肴,却原来是一盘蒸得熟烂的酱鸭,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一钵凉丝丝的醴酪,两碟竹笋小麦粥。
“好香啊!”徐庶深深呼吸了一口,“弟妹的手艺是越发好了,难怪诸葛亮日日满面红光,我瞧着肥腴了许多!”
黄月英含笑,将两双筷子放在诸葛亮和徐庶身前:“元直先用着,灶上还蒸着角黍,我去看火了!”
徐庶面露歉意:“罪过,每次我来都劳乏两口儿,盛情过重,以后可不敢来了!”
诸葛亮一把推着他坐下:“吃你的吧,话多得很!”
黄月英一笑,她并非绝色,可每每笑起来却显得极柔美,她说道:“多谢元直夸赞!”当下收了空盘折身走向厨房,诸葛钧见嫂嫂离去,也跟着走去。
徐庶喊道:“均儿怎么也去向火,过来陪你徐大哥饮一杯!”
诸葛均吓得晃了晃手:“我,我不行……”
诸葛亮瞪了徐庶一眼:“放过他了,他又不是你这酒鬼,”他对弟弟温和一笑,“徐大哥和你玩笑呢,去吧!”
诸葛均巴不得得这个许可,当下里一溜烟跑得没影儿。
诸葛亮抬起脚边的酒瓮,轻开了封,分别斟在两只耳杯里,一只捧给徐庶,一只自用。
“请!”诸葛亮捧杯,二人举杯一饮而尽。那甘冽的酒液一入脏腑,如瀑布飞流山涧,俯冲而下的撞击虽蓄了极大的势,在到底之时却并不残烈,只是通身舒畅的清爽。
诸葛亮叹道:“果然是好酒,烈而不苦,甘而不腻!”
徐庶得意地笑道:“那是,徐元直既是酒鬼,自然能识好酒,我哪次带来的酒不好?”
诸葛亮忽地调侃着一笑:“你又是从开酒馆的秀娘那里赚来的吧?”
徐庶的脸发烧,掩饰道:“我这次付账了!”
诸葛亮装着恍然大悟:“哦,这次,付账了!”他故意在“这次”上加了重音。
徐庶越发窘了:“以前赊的账我自然是要还的……”
“你不还,人家也不会向你硬讨,你大可放心!”诸葛亮瞧一向爽直豁达的徐庶竟然难为情,更是乐不可支,微一敛容,手执筷子轻敲碗边沿,清声道: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他戏谑地笑道:“元直其有意乎?”
徐庶坐立不安,嘟囔道:“诸葛亮,我今日栽你手里了……”
诸葛亮收了戏笑:“我诚心问一句,你有意么?”
徐庶见他问得认真,慢慢窘迫淡去:“有意无意皆不可!”
“这是为何?”诸葛亮疑道。
徐庶轻啜一口酒:“徐庶穷困,拿什么来成家!”
诸葛亮诚挚地说:“若是元直有意,难道还怕出不起那份聘礼,诸葛亮为帮朋友,一定倾囊襄助!”
徐庶笑着摇头:“孔明美意,我心领之,但徐庶孑然一身,四海漂泊,自家尚且不知归依何处,怎能拖累他人,还是罢了!”
诸葛亮听得怆然,却没有再劝,再为彼此斟满。二人你来我往,诗酒唱酬,顷刻,满满一瓮酒不剩一滴。
徐庶惋惜地拍着空酒瓮说:“可惜,好酒才只一瓮,还没饮够呢!”
诸葛亮道:“世间美中不足,方才最得回味!”
“话倒是如此,可是,心有欠余,总是不甘!”徐庶不满足地咂咂嘴巴。
诸葛亮舀了一碗醴酪递给徐庶醒酒:“你今日只能罢了,我家里这几日没备下好酒,改日我去襄阳购几瓮佳酿,再邀你同饮!”
徐庶怏怏地饮了一口醴酪,忽地念头一闪:“我听说襄阳新开了一家酒肆……”他说了个开头,又突然咽下了后面的话。
诸葛亮知道他有事:“有话便说,别留半截在肚子里!”
徐庶“嘿嘿”一笑:“那家酒肆窖藏了西域的葡萄酒,据说其味甘美异常,可任千金也不酤!”
诸葛亮奇道:“卖酒的囤酒不卖,奇怪了!”
“正是呢,还有更奇的,那家虽开酒肆,在堂中却设下棋局擂台,说是谁能在一日内连赢,便可免赠美酒,可至今无人能胜,你说奇不奇?”徐庶说得兴高采烈,一面说一面拿眼睛试探诸葛亮。
诸葛亮听出意思了,他觑见徐庶巴望的眼神,心里无奈地一叹:“你这酒鬼,又想让我去干这营生,上次为了一瓮十年窖藏陈酒,逼我去和二十人同下盲棋,一日之间,车轮交替,末了,你却说那酒太苦,可让我一日辛苦白费了!”
徐庶见诸葛亮猜出他的心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口里央求道:“西域葡萄酒,中原尚且难得一见,何况是这荆襄之地,我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你。世间珍品,人人皆欲,算我求你!”他说着深深一拜。
诸葛亮哭笑不得:“罢罢,你才说今日栽我手里,实则是我栽你手里了!”
听诸葛亮松口,徐庶兴奋得一击掌:“好兄弟,你这一出山,那葡萄美酒定是我们囊中之物,也可让襄阳人都看看你的手谈之技!”
诸葛亮摇头:“罢了,为一坛酒阿谀加身,如何受得了!”他把那盘酱鸭推到徐庶面前,夹了两条腿放在他碗里,“正好,过几日我去襄阳拜访姨父,便随你去下棋吧!”
徐庶不悦地说:“你又去拜访姨父?”
“连襟之谊不得不顾及,前日岳丈还怪我总蜗居隆中,亲戚也不走一走,只怕将来连襄阳的门开在哪一边也一发忘了!”
徐庶咬了一口鸭腿,边嚼边笑:“到底你这岳父大人能管得住你!”
诸葛亮一叹:“我也是无奈,自来荆州后,先是叔父过世,又是继母病故,连踵丧事,一则哀心,二则守礼,哪里有斩衰未除就随便乱跑的道理!”
他略一顿,又道:“这几日内子做了好些角黍,让我给姨父姨母带去以为端午之庆,不得已必要去府上走一遭了,无非半日光景而已,以全亲戚之礼!”
“怎么,弟妹不随你一同去?”
诸葛亮隐着喜悦的笑,语气平静地说:“她有了身孕。”
徐庶一拍脑门:“啊呀,恭喜,原来我要有个侄儿了!”他遗憾地敲着那空酒坛,“可惜无酒,不能贺喜!”
诸葛亮饮了一口,粲然笑道:“总有你喝的时候,这一次你不是又让我去博局么,还怕没有好酒喝?”
“可你要去拜访姨父,何时才可随我去下棋赢酒,我可不想进荆州牧的大门。”徐庶发着小小牢骚。
“元直先去酒馆暂坐,我见过姨父便来寻你,如何?”
徐庶嘀咕道:“又让我等,上次害我在襄阳城苦等四五个时辰,你才从你姨父家出来,我险些因没钱付账被酒家乱棍打出!”
诸葛亮大笑:“活该,谁让你不带酒钱,好了,这次我一定早些出府,断不会让那美酒落在他人囊中!”
“甚好甚好!”徐庶满意地笑了起来。
廊下风起,卷起二人的笑声,飘荡荡地带入了一片阳光里。
第二十八章 兄弟阋墙,荆州政局显乱象
荆州牧府第坐落在襄阳城南面,隔着两条街就到了襄阳最繁华的永乐坊,坊中酒肆林立、商贾云集,日日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喧嚣处自显荣华。刘表经略荆州数年,中原战火少有侵边,民生丰乐,加之刘表重经学,一时学馆四起,北方学士为躲避战火,纷纷负箧而来,成就了荆襄之地的翩翩风范。
荆州牧府虽和那永乐坊只离着两条街,然而其间巷陌纵横,房屋横亘,把那喧嚣远远地隔开了,因此坐卧府第,不闻嘈杂扰耳,保持了州牧官邸超于俗世的威严。
府第后堂上,荆州牧刘表端坐锦蒲之上,一面微笑一面看着西向而坐的年轻人。他不是个爽朗豪直的性情中人,平时笑容少见,对谁都和和气气,可感觉又都淡淡的,像是一杯凉水,品不出什么味道。
“以后要常来,你姨母时常挂念你们,你们却总不见个人影,老蜗居隆中作甚?”刘表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浅笑。
诸葛亮恭顺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姨父,他没有太多的亲近感觉,若非婚姻关系,只怕他很难会拜访荆州牧府第。说来刘表对他倒也客气,每次见了皆满脸和煦,嘘寒问暖,只是这关心似乎总羼杂着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有一层戳不破的隔阂,哪怕近在咫尺也好似各守两峰远远对望。
刘表呷了一口手中的温水,微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外甥女婿:“前次你来,我曾说起长沙出缺了一个簿曹从事,你上次说为继母守孝便回绝了,现下可愿意了?”
诸葛亮没想到刘表提起这一桩事,心底一阵无奈地叹息,面上却含笑道:“谢姨父提携,只是亮久耕田畴,性已疏懒,况学识鄙陋,不堪重任,暂无出仕之念。”
刘表一呆,他没料到诸葛亮再次拒绝了自己,他暗暗打量着诸葛亮,在那张轩朗如月的脸上只看见一片湖水似的平静,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似乎这拒绝是随心而发,并非托词谦恭。
“我瞧你素日也曾勤于读书,从事一职也并非难任之位,只需用心做事,日后自当有大作为!”刘表又劝道。
诸葛亮轻笑:“姨父过奖了,亮读书不精,当不起勤奋之誉,一则自继母病故,心思惨痛,神不归位;二则去年又得了一场大病,现身体尚虚浮不实,恐难理一郡财谷重任!”
这人是怎么了,给个做官的机会居然不要,难道真想一辈子埋首三尺农田,寂寂无闻?想他荆州富庶之地,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来此谋个职位,现在就有三四家本地豪族托人来求官,要不是看在婚姻连襟之上,他如何肯把这肥缺送给诸葛亮。
对这个外甥女婿,刘表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深交,无非是看在连襟黄承彦和妻子蔡氏的份上才稍加照拂,偶然一见,总是客客气气随意寒暄两句,从未促膝深谈,彼此都似熟悉的陌生人,关系若即若离地维持着。他只是隐约地听说诸葛亮在隆中名气很大,是荆州名士庞德公和水镜先生司马徽的座上客,闻说庞德公还给他取了“卧龙”的雅号。
可是数次接触,他却没在诸葛亮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狂疏。比如诸葛亮对他刘表,面上恭敬有礼,实则甚少真心服膺,全没有荆州一众年轻士子对自己趋之若骛的巴结,他总是不远不近的疏离,恭维的话几乎听不见。
年少轻狂,历练太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刘表暗自不满地想着,他隐忍功夫学得好,心里惹了不愉,脸上还是带着笑,用了长辈的劝诫语气说:“年轻人,应有大志向,怎能一辈子做耕夫,终老林泉!”
“姨父教训得是!”诸葛亮谦谨地说。只是这一句话后,偏偏闭口不谈任职之事,好像很安然地接受了刘表的批评,然而就是不愿意改正。
刘表觉得恼火,可也觉得没必要生气,像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也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他干脆也把那事掩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些别的闲话。
“主公!”门外铃下唤道。
刘表问:“何事?”
铃下趋步上前,在刘表近前小声说了些话,声音低到诸葛亮听不清,只见到刘表微微变了脸色。
铃下说完,退后一步,小声问:“主公见吗?”
刘表微皱眉头,慢慢把一杯水饮完,啜饮之间似在思虑什么极为棘手的事,半晌,才懒洋洋地说:“让他前厅等候。”
水杯一放,刘表从蒲席上起身,抬头看见诸葛亮也站了起来,便道:“我有客到,你先自便,晚些我再来见你。”
诸葛亮忙一拱手:“姨父事务繁忙,亮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刘表听他意欲离开:“这般着急?难得来一次,用了晚膳再走吧!”
诸葛亮轻笑:“姨父盛情本不该却,但今日务必得赶回隆中,因此不敢多留了,异日再来造访!”
刘表见他一心要走,也不勉强,略几句叮咛,便橐橐地缓步而去,临到门口隐隐地叹了一口重气,像是忽然遇见了糟心的难事。
见刘表离开,诸葛亮哪里肯再待下去,当即闪身出了屋,和这姨父相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也并非因为敬惧惶恐,便像其他荆州士子般侍刘表若奉父母,一味的卑躬屈膝,每得一句首肯便开怀如饮甘泉,他只是感觉和刘表太陌生了,这种陌生感让他们无法交心相处。
两颗心若是离得太远,纵然彼此相持,也犹如远离千山万水,刹那之间,便足够将对方遗忘。
他离开后堂,沿着屋前偌长的抄手游廊一路前行,游廊两侧遍植花草,盛夏季节,正当节令,满园的花都开了,正是姹紫嫣红,满目锦绣。
忽地,前面蹿出一人,大叫道:“啊呀,孔明你在这里!”响亮的声音惊得廊下花丛里的一只翠鸟扑棱飞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诸葛亮。
诸葛亮一惊,定睛一凝,眼前这人细长脸,皮肤白皙如女子,发髻梳理得平平整整,通身修饰得一丝不苟,却原来是刘表的长子刘琦。
见是这个姨表兄长,诸葛亮松了一口气,笑着埋怨道:“大白日喊得满地里知道,我还当是强盗呢!”
刘琦道:“我不呼你,只怕你不和我招呼,你赶得如此快,是要跑去哪里?”
诸葛亮道:“有些紧急事!”
刘琦拽着他的手往一边拉走:“有事?难得来一次,不来与我把酒畅谈,却托有事离开,我当责问!”
诸葛亮的手被他拽得太紧,因见左右无人,小声求告道:“公子放手,亮确有急事,待事情办好,我晚些一定回来与公子把酒!”
刘琦笑道:“你又哄鬼,我才不信,走走,去和我痛饮三百杯,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诸葛亮莫可奈何,用力挣脱着刘琦钳子似的手:“公子如何强人所难,亮既有要事,自是急切间不可转做他事,怎是欺瞒公子!”
刘琦见诸葛亮愠怒,忽地大笑:“罢了罢了,不和你玩笑了!”他轻放开诸葛亮的手,说道,“真个是小气,玩笑也不能开!”
他得意地晃晃头:“别当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见诸葛亮愕然,他笑道,“你那位朋友在西角门等你呢!”
诸葛亮恍然,徐庶在酒馆等不住,99lib?t>便跑来荆州牧府第逡巡找人,恰遇公子刘琦,大约是托话给刘琦,让他转告,才有了刘琦这后院的一遇。
“你们两个却是好逍遥,又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诸葛亮一笑:“公子既是知情,望不要告知姨父,以免生事,亮感激不尽!”
刘琦仰起了头:“轻看我,我怎会卖友,你放心,你自去逍遥,我断然不会透漏半句。只是,下次你再来襄阳,可不许半道里跑掉,必要与我把酒当歌!”
诸葛亮一阵感激,躬身一拜:“多谢公子,改日造访,亮定当与公子把盏!”他再不多说,一径朝西角门迤逦而去。
刘琦见诸葛亮走远,笑容渐渐淡了,暖热的阳光倾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他沉郁地叹了一口气,折身顺着回廊慢慢踱步。
庭院里的花迎着阳光肆意招展,大丛芭蕉投下浓重的阴影,夏日气息随着热风阵阵袭来,风里响起了连片的蝉鸣声,聒闹的声音在这昏昏上午显得格外刺耳。
刘琦钻过一个爬满菟丝花的月洞门,抬头便见一簇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花后立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女僮们给花浇水。因看得太久,脖子不免酸麻,便向左右动了动,这一动,视线过处,见着刘琦低头进门,顿时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兄长!”年轻人笑呵呵地呼喊道。
刘琦也笑了:“琮弟!”这年轻人正是刘表的少子刘琮。
“母亲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母亲中了暑热,在屋里歇着呢,我是来看望母亲。”
刘琦一愣,他本是循礼来给继母请安,未想继母抱恙,虽与这继母无甚感情,毕竟是为长辈之恩,口里还是关切地问道:“请医士看了么,吃药了没有?”
“母亲说就是心里腻味,歪一日就好了,不打紧!”
刘琦一面说着话,一面和刘琮走进屋,已有女僮进去传了话,请两位公子入房叙话。
蔡氏正歪在床上养神,旁边坐着的年轻女子是刘琮的妻子,两人本在闲话,因见伯伯入屋,刘琮妻子款款地退去了一边。
“听说母亲身体抱恙,儿子特来瞧瞧。”刘琦在床前拜下。
蔡氏慵懒地坐起来,她年过三十,姿容依然俏丽,说话时还常带了几分少女的柔媚,只是骨子里让人感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仿佛是一尊精雕细凿的没有感情的石像。
“难为你了。”声音很淡漠。
刘琦小心地说:“天太热,母亲请养护身体,若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告诉儿子,儿子去给母亲办下。”
蔡氏冷淡地笑了一声:“劳你费心,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她看着刘琮,脸上有了一丝笑,“有琮儿,我百事放心。”
刘琦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他的生母早逝,父亲刘表便娶了蔡氏续弦,后母儿子相处本难,刘琦又念念不忘生母慈爱,每于坐中流泣,惹得蔡氏不悦。弟弟刘琮却甚乖巧,侍奉后母极是尽心竭力,甚至娶了蔡氏的侄女,蔡氏一直没有子嗣,不免拿刘琮当作亲子养护,每每在刘表面前夸誉,怂恿刘表立刘琮为嗣子。久而久之,刘琦和蔡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只是父亲尚在,彼此没有彻底撕破脸,勉强维系着那濒临一线的惨淡关系。
刘琦忍住烧心烧肺的难受,顺着蔡氏的意思说道:“母亲有琮弟照顾,我也很放心。”
蔡氏意味深长地说:“你是长子,原为兄弟们表率,宽厚待人,容让有度,有的该争,有的不该争,明白吗?”
话说得很露骨,刘琦当然听得出蔡氏话里的玄机,莫大的委屈冲荡起来,刘琦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刀戟密布的墙角,可他不想退缩,硬着声音说:“多谢母亲教诲,但儿子以为,该争处争,不该争处方不争。”
真是头冥顽不化的驴!蔡氏恨恨地想着,她转过了脸,冷冰冰地说:“我乏了,你先退下吧。”
刘琦也不想再待下去,他行了一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听得“嘎”的关门声,蔡氏气得抓紧了被褥:“蠢猪!”
“姑母,”背后一个声音说,“侄女听说长公子私下结交豪杰,只怕居心叵测,我们还得早作打算。”
蔡氏缓缓地转过身:“你们放心,谁做嗣子,由不得他做主!”她冷眼看着那扇关合的门,唇边吊起了一丝刻毒的笑。
门户洞开,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劈头盖脸烘热了身体,汗便一粒粒在皮肤上跳蹦,有些落在眼睛里,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刘备定定地坐在前厅,那刺目的阳光几次晕花了他的眼睛,让他把门首摇曳的树影当作了要见的人。
等得久了,黏糊糊的热汗拥抱住他,身体焦渴的感觉越来越沉重。虽然面前放了一杯水,他却没有去饮。
在这炎热的夏日里,户外蝉鸣聒吵,屋里静谧无声,眼底只有光影移动。他忽然生出了被人遗弃的惶惑感,仿佛身处荒无人烟的茫茫戈壁,顶着一头骄阳,踩着满地滚烫沙砾,虽然还活着,但在没有人的世界里,也和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玄德久等了!”笑呵呵的声音从阳光里传来,一个身影闪进了前厅。
刘备欣喜地一跃而起,双手一合:“景升兄过礼!”
刘表一路走一路微笑:“实在抱歉,家甥女婿造访,一时亲戚寒暄,让玄德久等,玄德见谅!”
刘备让道:“景升兄有葭莩之访,是为人情之伦,刘玄德何敢存谯让念头!”
刘表亲热地招呼着:“坐,坐!”一面和刘备坐下,一面说道,“听说你在新野养民事谨,百姓皆称善,很得民心!”
刘备谦逊地说:“哪里,皆是仰仗景升兄威望,若无景升兄治荆州有秩,何来百姓恭顺敬上,守法任事!”
刘表捋须一笑:“这是你牧民有方,我不抢功!”
刘备却是更惶恐,连连辞让称不敢。
刘表道:“玄德有半年没来襄阳了,好生让我挂念,前日我遣人送了十尾鲂鱼于你,你可尝到了?”
刘备躬身:“谢景升兄所赐!”
刘表摆手:“何必客气,你我兄弟之谊,客气倒显出生分了。那鲂鱼是几日前我去江里钓来,新鲜肥美,我想着酷暑之时,若能吃上鲜鱼,不啻人间快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着人送了十尾于你!”
刘表说得起劲,笑眯起了眼睛:“这江中鱼必要趁鲜吃,去了鳞片,下锅在油里沥一遍,先去了鱼腥,可蒸可烩可煎,和上生姜、橘叶诸物,再做一碗酱汁液,取鱼出锅时浇上去,热液即可入肉。或者漓干,切为薄片,去水阴干,拌了盐、葱、椒,腌在密坛里,等腊月里取出食用,啧啧,果然美味!”
刘备愁了脸,他来实是有事,本不为寒暄别情,哪知刘表一见着他,便说了一通漫无边际的话,如今还念起了做鱼经,让他真真哭笑不得。
“景升兄!”刘备忍不住喊了一声。
“昨儿我才让厨下做了一钵鱼羹,加上了菰菌,鱼的美味和菰菌的醇香融为一体,鱼中有菰菌,菰菌中有鱼,所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刘表还沉迷在他的鱼经里,兀自喋喋不休。
刘备无奈,提高了声音:“景升兄!”
刘表像是从迷梦里惊醒,身体微一抖,慢慢又露了微笑:“如何,这治鱼方诱人否,还不快去让你厨下做一尾来尝尝!”
刘备深伏下去:“景升兄,备此次来襄阳,是有事相告,望景升兄谅备之擅扰!”
到底没封住他的嘴!刘表心里懊恼异常,只好说:“何事?”
刘备提了一口气,沉稳着语气说:“备近日听闻,曹操大破袁绍余子,北方大部为其所有。想他不日便将挥师南下,荆州正当其冲,而新野为荆州北面门户,曹军若来,定会取新野为略荆州之据点,奈何新野小县,财力兵力不足,难以抵挡曹操大军。因之,备想请景升兄允备增兵加赋,以御曹军!”
刘表听完刘备的一席话,笑容在双颊上停滞了,目光去处,是刘备殷殷的眼神。刘表心头一阵烦闷,脸上顿时起了厌恶,慌忙咳嗽着掩饰过去。
“玄德过虑了,”刘表不紧不慢地说,“我也知曹操破了袁绍余子,不过,袁尚还在乌桓盘踞,他后方尚不安定,怎会轻易南下?”
刘备道:“曹操雄心勃勃,势必要一统北方,不过一二年定能克定乌桓,届时荆州便处危境!”
刘表干涩地一笑:“哪里会这般严重,乌桓游牧,剽悍横暴,负力怙气,弓马俱强,怎能轻易战胜?何况即便他有心略地荆州,又岂是旦夕须臾,玄德也太性急了!”
刘备急躁起来:“备兵乃长策,不可因火烧眉毛才去寻水,那时已是大祸临头!”
刘表脸色缓缓变了:“玄德如何这般说话,如何是大祸临头?”
刘备也自知失言,迟疑着住了口,两人便闷声不响地坐着,空气里像是有一根即将弹崩的弦,令人窒息的气氛压抑得刘备几乎想夺门而去。
两人僵持间,门外有女僮呼道:“主公,夫人有请!”
“夫人?什么事?”刘表微立了身体。
女僮道:“夫人中暑,卧床不能起,想请主公去看看!”
刘表焦急地离席而起,他此刻是巴不得找个事端离开,忙忙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稍坐,我去去就来!”
刘备淡淡的:“景升兄既是有事,备告辞了!”
刘表也不留他,一拱手匆匆出门而去。
刘备重重叹了一口气,身体忽然变得疲倦不堪,像是跋涉了很远的道路,行遍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可惜依旧没有找到他想到达的目的地。他慢慢走在阳光下,一张脸陷入了浓重的阴影里。
刘表赶到内堂时,蔡氏正躺在榻上呻吟,塌前围着一群女僮,全都束手无策,急得脸上流着一溜溜热汗。
“怎么了?”刘表关心地问,忙坐在蔡氏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蔡氏皱眉道:“胸口闷,难受了一天,总不见好。”
刘表揉了揉蔡氏的胸口:“请医士看了没有,酷热天气,难免中暑,吃一剂祛暑的药吧!”
蔡氏叹了口气:“医士看了也没用,我看我这病是好不了了!”说着一行泪簌簌落下。
刘表怪道:“说什么晦气话,中暑而已,如何就好不了,我即着人请医士来看!”
蔡氏说:“人命有天,难免生死,谁知道哪一日便赴于黄泉。我若一去,百事皆休,只是心里总不放心,思来想去,积在心头,偏生排解不了!”
刘表安慰道:“你是心事过重,思虑过度,但凡放宽心,又有什么事想不开!”
蔡氏一阵哽咽:“话虽如此,但有些事不是我要想,是事要干碍我,让我不得不想!”
“到底怎么了?”蔡氏话里有事,刘表起了疑心,语气里着了急。
蔡氏微收了泪:“我自嫁你为妻,承你百般爱护,千般体恤,享了人间至富。可到底人生苦短,不免想起身后之事,心底辗转难宁,又不能轻易宣诸人前。”
“夫人,有何忧虑尽皆告我,无需避讳。”刘表怜惜地握住她的双手。
蔡氏难过地说:“我嫁你数年,也没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心中甚是愧疚,每见人家天伦之乐,不免悲戚。幸而有琮儿绕膝,又幸得你让我尽心抚育,琮儿聪颖懂事,我心甚慰。”
“琮儿聪慧,我也很是喜爱。”刘表也极喜刘琮,比起刘琦时不时的倔强顶撞,刘琮的乖巧温顺甚得他心。
蔡氏见自己说中了刘表的心痒处,续着话题道:“夫君诸子皆有千秋,但我以为琮儿最好,也不是我和琮儿亲近便说偏袒话,孰优孰劣,夫君应看得出。”
刘表微微颔首:“我知道。”
蔡氏心底悄然一笑,脸上凝着忡忡的神色:“夫君创下这一片基业不易,我每每念及夫君当年艰难,未尝不叹息流涕。眼看夫君霜白染发,生恐夫君百年之后,基业托付非人,我虽是妇人,但因承夫君错爱,也不得不忧在心里。”
刘表听出点意味了:“你是要我……”
蔡氏立起身体,双颊微微绽着明光:“莫若立琮儿为嗣子,俾得大业有继,岂不是美事!”
刘表犹豫了:“琮儿bbr>?虽好,可废长立幼,到底不合礼伦。”
蔡氏当即不高兴地沉下了脸:“夫君才说琮儿最好,怎么一说立嗣便吞吐不肯,难道适才的言辞都是假的?”
“我是真心喜爱琮儿,怎会有假。”刘表赶忙解释,他虽是坐镇一方的诸侯,偏偏对这个娇弱的小妻甚为惧怕,荆州僚属都笑他惧内,耳朵太软,枕头风一吹,江山也可拱手相让。
“那你为什么不肯立琮儿为嗣子?”蔡氏气势咄咄起来。
刘表犹豫了一下,为难地 8bf4." >说:“立嗣之事,不可仓促决定,何况废长立幼,荆州群僚多有不服,人心难膺啊。”
“可……”蔡氏还想争辩,刘表却按住了她的手,连声让女僮去寻医士。
蔡氏不甘地转过了头,望着倒映在窗棂上的斑驳树影,仿佛是那张熟悉得让她仇恨的脸,她目中蓦地放出了恶狠狠的光。
第二十九章 卧龙一语点醒常败将军
“蒸饼哟,香喷喷的蒸饼、乳饼、汤饼、水引饼,十里传香,下马即食,只需一钱,不吃您后悔哟!”
嘹亮婉转的叫卖声在市集上传荡很远,片刻,声音的尽头应和了悠扬如风的吟唱,仿佛来自遥远山谷的回响。
“锦色盘丝兮绮霞开,星驰日月兮流光散,冠冕如山兮峰峦高,绣带似云兮乘龙翱……”
这原来是一家织衣坊,不知去哪里找人写了这么几句文绉绉的唱词,还带了汉赋的韵味,在这喧嚣集市上乍一唱出,惹了许多行人驻足聆听。
这里是襄阳的商业集市永乐坊,南北客商冠盖云集,圜阓之间店铺林立,无数面旗幌子迎风飘扬,像是晒在太阳下的成百双翅膀。
日过午后,影子拖长了,都在平直的街道上犹如爬山虎般交错游动,缓缓地把阳光的痕迹一点点遮住。
刘备在街上默默行走,一路上很少话,对满街喧闹的叫卖声毫无兴趣。
“大哥,看那个饕餮面具,可真像二哥的脸!”张飞笑哈哈地在身后说。
“哦。”刘备胡乱应了一声。
关羽拐了张飞一肘子:“我看像你还差不离!”
“你看那面具红得似蒸熟的羊肝,和你正配得上!”张飞假装正经地盯着关羽的脸打量,还轻轻抓了一下。
关羽一把推开他:“去!再闹,半夜我划花你的脸!”
两兄弟在背后嬉闹,刘备始终没有喜色,他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吸干了,脸上的表情枯燥得没有生气。
关羽见刘备依旧落落寡欢,暗暗给张飞使了一个颜色,两人都收住了笑。
刘备从荆州牧府出来,便郁郁不乐,为了让他开怀,两兄弟怂恿着他去永乐坊逛集市,一路上两人想尽办法,百般地调侃说笑话。刘备终是淡淡的,在这集市上来回走了不少三趟,到底没能让他露出一丝笑容。
“大哥,”关羽劝道,“刘表不肯增兵新野,是他没气量,大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倒让自己憋屈,伤了身体!”
“就是,他不给兵,我们自己征兵!”张飞吼道。
刘备一阵摇头:“荆州不是我们的地盘,人民编户簿册都持在人家手里,我们怎能征兵!”他烦躁地一叹,心头像梗了一根刺,拔不出,反而越陷越深。
这些年来,他东奔西跑,南征北战,枕戈以歇,虽已在战场上赢取了足可立世的威名,许多时候却像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居。公孙瓒、陶谦、袁绍、曹操、刘表……这么多当世声名显赫的人物,他都投靠过,效力过,又一次次地被遗弃,始终没为自己辟出一方容身之地,最后还要仰人鼻息苟活。
三年前他于穷途末路之际投奔刘表,刘表对他抚慰有加,面上倒是摆出一付敬重的模样,可是不仅将他远远地打发到偏僻的新野小县,而且一旦他提出增兵之请,刘表便假托他词,或者充耳不闻。
人家内外不和的虚情假意,其实他都知道,可是他能奈若何?他来荆州,人家肯收留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怎能提出非分要求,那岂不是喧宾夺主,谁让他负了能得民心的偌大名气,无论哪一个收留他的恩主对他总有三分忌讳。
给你一口吃食,你还想吃饱了抢做主人么?
他沉重地叹息着,心底的沮丧让他觉得自己很老了,几十年戎马倥偬,征伐八荒,眼看着年华蹉跎,鬓发渐霜,功业仍像水上浮萍,只是幻梦一场。
孔子说四十不惑,今年他四十五岁了,可是迷惑却越沉越多,像编织了一张硕大的网,将他死死地缚住,左右探顾,却找不到解惑的出口。
也许终老一生都将碌碌无为,生于刀剑,死于荒冢,到头来,百事无成,青史断语也会笑话他。
他烦闷地摇摇头,越走心情越沉重,那沉重像要把这身体埋在地下,永世不要出来见光。或者这样倒好了,再没了压抑不可释然的烦恼,雄心壮志都随自己成了泥土,虚无一片才该是最好的归宿。
关、张见刘备沉郁过度,两人悄悄商量了一会儿,张飞便上前笑道:“大哥,别想那些鸟人鸟事,我们去找家酒馆痛饮,我肚子咕咕叫了!”
“好啊。”刘备没精打采地说。
“去这一家吧,听说是新开的,正好尝个鲜!”张飞兴致盎然地说,只手扯住刘备,指了指旁边一家酒肆,明窗轩室,拔地起了两层高,门额上书写着三个遒劲的隶书大字:“君再来”。
刘备恹恹无神,连方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被关、张硬拖进了酒楼,才一跨入了门槛,便听见内中一片喧哗。
“输了输了!”山呼海啸的喊声犹如潮水汹涌,震得整个酒楼摇摇欲坠。
有伙计殷勤迎候出来,堆了笑道:“三位客官好!”
“楼上雅座!”关羽道。
伙计面露难色:“楼上雅座皆已客满,只楼下还有大堂旁的几处空位,我挪一扇屏风,隔断了大堂,如何?”
张飞一挥手:“管得什么鸟地方,..只要能吃酒便行,你找个稍静的地方就成!”
伙计一迭声迎着,领着三人朝大堂右边而去,三人穿过大堂,却见酒楼大堂中央立放着巨型棋枰,秤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原来这棋枰背后嵌了磁石,棋子皆是铁制,因此落在棋盘上被磁力吸附便不会脱落。
棋枰右侧斜竖起一架梯子,有赭衣少年登上梯子,一枚一枚取下已成死棋的棋子。下首也是两个赭衣少年,接过少年手中的棋子,分颜色放在两个硕大的木盒里。一位老者立在中央,仰首细察棋局,手里持一根竹棒,在黑白双方所控区域轻点,数出终局差子。
无数人围在棋盘前,一面饮酒一面起哄,连楼上的客人也拥在阑干边,对着那大棋枰指指点点。
“这是做什么?”关羽好奇。
伙计笑道:“客官还不知么,我家摆下了棋局擂台,谁能一日手谈无敌手,便得赠西域美酒两瓮!”
关羽也是好棋之人,当下不免起了兴致,问道:“还有这等意思,那有人赢过么?”
伙计惋惜地摇头:“至今尚无,往往赢过三四人,便被其他人攻下擂,从没一个能一日不败!”
关羽凝眉:“偌大的襄阳,竟然找不到一个棋艺精湛的?”
伙计侧身让过端酒水的跑堂:“客官你可别说,今天说不定就遇见了,这个客人从早起到现在,连赢五六场了,如能撑到日入之时,他就是第一人!”
正说话间,听得大堂里老者朗声道:“终局,白子输二十一目半!”
满堂酒客轰然大叫,纷纷拍手跺足,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喊:“送酒送酒!”登时酒楼内人声犹如雷鸣,震得楼板上的灰尘颗颗弹跳。
伙计也笑盈了眼睛:“乖乖,好个国手,又赢了!”
“是个什么人?”关羽伸长了脖子去瞧那终局棋枰。
酒楼里嚷嚷成一片,连刚才没表情的刘备也暂收了沉郁,缓了步子一面看棋局,一面去找那棋中国手。
正在这满场欢呼时,只听见楼上乒乓一声乱响,像是谁掀翻了酒案,杯盘斝尊重重摔在地上,从楼上雅间冲出一个着灰绸的男人,满面愠怒地喊叫道:
“邪门了,重算重算,我怎会输!”
原来这人便是持白子的输家,他怒气冲冲地冲下楼,一径冲到大棋枰前,也不细看,只一把抓住那老者手臂,厉声道:“分明是我赢了,我心里记得很清楚,你为何说我输了?”
老者惶恐道:“客人休怒,确是你输了,我一子子细细数过,何况这满堂客人都盯着,纵使我算错,他们也不会的!”
灰绸男人谇道:“他们?他们若是懂棋,如何没一个敢打擂,无非看看热闹罢了,分明是你这老儿作祟!”
老者窘了脸:“客人如何这般说,我为何要作假?”
“定是你和那人勾结起来出千!”灰绸男人咬定了不松口。
“输就输了,恁没气度,丢死人了!”满堂的客人都喝起了倒彩。
灰绸男人又羞又气,一把搡开老者,推得他蹀躞着撞在棋枰上,脊梁嘎嘎地撞得生痛,一双老眼顿时流下两行眼泪。
“棋品太差,输则输矣,还要欺负老人家,趁早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有嘲讽的声音琅琅地响起,越过喧嚣格外清晰。
灰绸男人循声一觅,声音从大堂的一角传出,隔着一扇绘着青竹的白玉屏风。里间隐约有两个人,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他认出了,正是和他对弈的客人。
灰绸男人的火气未消,恰是冤家路窄,冲口骂道:“说什么浑话呢?你让谁滚回家去?”
那刚说话的客人冷笑:“谁输棋没风度谁滚回家去!”
灰绸男人火气直贯头顶:“你也不看惹的是谁,敢这样和我说话!”他一个响指,倏忽,竟窜出七八个武士,个个腰悬宝刀,瞪着火焰腾腾的铜铃眼,墙一样撞了过去。
乱世之际,富豪之家好养死士,一些亡命之徒干犯法典,无路可去,便投在豪门大族,充任护院部曲,因此这阵势一摆出,可见这灰绸男人定是荆州豪门。
酒楼里一片哗然,谁都没料到原来下棋惹了个太岁,照这看来,今日怕是要血溅三尺了。
“怎么着,想动粗?”屏风后着黑衣的客人凛声道,但见倒映在屏风上的一个影子弹跳而起,一抹青光溢出屏风,那黑影手中已持了一柄长剑。
掌柜此刻忙不迭地奔过来,满脸赔笑道:“有话好说,大家斯文人,何必动怒呢?”
灰绸男人已被怒火烧灼了心,一巴掌将掌柜撩翻在地,恶狠狠地喝令道:“给我砸了这酒楼!”
武士得令,一甩胳膊,恶狼扑食般冲向屏风后的两位客人,哪知离那屏风只差两步时,冲在前面的两个武士却似被一堵墙挡了回去,倏忽,犹如踩在弹簧上,双脚一腾,向后跌出去一丈,直直地摔在一张酒案上,登时将那酒案砸裂成两半。满案酒菜噼里啪啦摔出去,汤水洒了一地,吓得案边客人夺门而跑,那两个武士疼得满地找牙,蠕动着爬了半晌竟然爬不起,原来是胫骨断了。
灰绸男人看得蹊跷,没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上忽然一抹冰凉,心底暗叫不好,脚下想跑,奈何有股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
“为输棋就动刀兵,好个蛮横的人!”冷冰冰的声音甩在灰绸男人脸上,扎得他不敢吭声,再看那余下的武士,一个接着一个,不是被重拳击倒,就是被扔出了门口。原来是两个壮硕勇武的男人,左右开弓,打得一众武士哭爹喊娘。
灰绸男人起初的张狂都消散了,哆嗦着去瞧制住自己的人,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容貌清朗,眼里全是犀利之光,手中一柄长剑横在自己的领边。
“你,你敢,敢……”灰绸男人硬撑着精神说。
中年男人轻蔑一笑:“我就是敢了,怎样,你也着人来和我动手啊?”
灰绸男人又打量了中年男子一眼,瞧着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强起硬气说:“你是谁?”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怎么,想知道我的名字,找了人来报复?”他揪住灰绸男人的衣领,咬着牙一字字道,“好,我告诉你,我叫刘备,你记住了,别找错人了!”
灰绸男人想起来,他曾在荆州牧府第见过刘备一面,他不是没听过刘备的名号,不由得泄了气,萎缩着变了调子的字音:“你,你……”哪里又真能说出什么来。
刘备用力一推灰绸男人:“滚!”
灰绸男人不敢硬气了,踉跄着一溜烟跑出门,那些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武士摸索着爬起,一颠一倒地拐腿溜走。
酒楼里的客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灰绸男人跑得没影,才从起落变故中回过神来,霎时,满堂响起一片鼓掌声:“好!”
刘备叫过掌柜:“这些摔烂的器物家什,都算我账上!”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一把丢给掌柜。
掌柜却愁苦着脸:“这位贵客,您路见不平,是英雄豪杰。可这客人得罪不起,他可是襄阳豪门,和荆州牧还有一二分交情,我以后还要开门做生意,这可怎么是好!”
刘备宽慰地笑道:“没关系,他和荆州牧有交情,我也有,若是他告刁状,我自会给荆州牧说明事端,定保你无事!”
掌柜听言,笑颜逐开,轻轻一掂着锦袋,沉甸甸的叮当作响,似有不少钱,他哈腰笑得弯了眼睛:“贵客好说,您是大好人,大英雄,伙计,还不来招呼,给贵客上酒菜!”
一场突变渐渐平息,酒楼中客人又想起棋局,加之一番打斗惹得大家血脉贲张,不免又兴奋地起伏高叫:“送酒送酒!”
那老者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解释道:“还不到日入,擂台未拆,仍可对弈!”
关羽听得满楼欢呼,心头一痒,怂恿刘备道:“大哥,我们去攻擂吧!”
因打斗后大堂内一片狼藉,众伙计忙着收捡碎碟碎碗,三人便捡了处稍干净的地方就座,恰离那棋枰很近,一眼望见黑白子奕奕闪烁,明亮如浩瀚星空。
“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大碗畅饮来得痛快!”张飞摇摇头。
刘备一笑:“想去则去吧,对弈也自有无穷乐趣!”
三人今日都憋了一肚子委屈,刚才与人厮打,大有借事发泄的意味,憋在新野小城无所作为,难得一次任性,因此,不免存了刹那放纵的念头。
关羽喜不自胜,高声道:“我来攻擂!”
满堂客人都鼓掌叫好,倒酒的、拖坐墩的、磕瓜子的、啃麻饼的,一窝蜂拥向大棋枰,一个紧着一个挨挤在棋枰周围,必要瞧仔细了今日最后一场对弈。
老者清声道:“有客攻擂,主应否?”
嗡嗡的嘈杂里沉淀着微风敲门的安静,一个声音应道:“不应!”
关羽一愕:“为何?”
“主欲择客,可否?”声音像古井里的水,仿佛从上古流淌而出。
刘备怔怔地觅那声音,白玉屏风如同晨风里飘散的轻雾,雾水里两个影子相对而坐,那声音不知是黑影发出,还是白影发出。
“你要择谁?”关羽有些动怒。
“你身旁的红衣人!”白影缓缓转过身体,而一切仍旧看不清楚,像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在云雾里。
“红衣人?”关羽一时呆愣,左右顾探,只有刘备着一袭绛红色衣服,他疑问道,“你是说我大哥?”
“正是!”
刘备也呆了:“这位先生如何择我,在下不精棋艺,哪里是先生对手!”
那人呵呵轻笑:“客过谦,从来没有天生的棋手,不下不知深浅,况对弈讲求刹那心悟,未尝没有国手输于新手!”
笑声如微风,在半空轻飘飘地盘桓,犹如世外天籁。
“大哥,怕甚,去和他下,若是有为难处,我给你出主意!”关羽低声道。
“可是……”刘备犹豫不决。
“客不需犹疑,对弈,戏尔,不可不认真,也不可太认真,手谈也是谈,未必一语不和便生仇隙!”那人似乎猜中了刘备的心思,娓娓地说出一番宽慰之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声音,竟让刘备没有办法再拒绝下去,他叹道:“也罢,那便与先生对弈一盘,望先生赐教则个!”
攻擂之人甫定,老者举竹棒两边一点:“请攻守方择棋!”两名赭衣少年各捧一个精巧小樽,分别朝刘备和屏风后走去,这樽中皆有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对弈者摸黑持黑,摸白持白。
那人抢先道:“请客持白子!”
围棋以白为尊,持白则先下,刘备听那人如此说,不免道:“先生如何不等定棋,便让我持白?”
“客为攻,我为守,该当如此!”那人清爽笑道。
老者又道:“是否让棋?”
那人道:“客既为新手,我让九子!”
九子?满堂客人惊愕,对弈让九子可是让棋的极致,若是遇见高手,布局中央四角,一局棋竟没有下法了,这人未免也太拿大了。
关羽不服气地说:“不用你让,我们自然也能赢!”
那人笑道:“客不闻,让子只为窥伺对方布局,俟后你必得还我九子,我擅于后发制人,攻人布局,难道客怕布局不善,一遭失手,丢了全局么?”
关羽被他激将,猛一瞪眼:“谁怕你,你硬要让子,输了可别赖账!”
两下里说定,刘备和关羽起身而走,在那硕大棋枰前停住,回头却没见那人影子,不由得问道:“先生如何不起身?”
那人悠悠地说:“我喜下盲棋,因此不起身!”
“大哥,我们也下盲棋!”关羽拽着拳头。
刘备摇摇头:“何必争强,先生是棋中圣手,我们只为求教,不必强迫自己!”
“开局!”老者高声道,两名赭衣少年分持一块小棋盘候在攻守方身旁,等待双方落子,则用墨笔在棋盘上一点,再由他们报出来。
刘备瞧着硕大的棋枰,因为取消了座子,其上空无一子,茫然地不知该从哪里入手,关羽在他耳边说:“大哥,四角布局,封死他!”
刘备醒悟,持笔在赭衣少年手中棋盘上前后左右一一点划,赭衣少年瞧着棋盘,扬声道:“客落子,九星天元!”
果然是九星天元!那便是把整个棋盘的重要落点都落了子,等于控制了全局动向,攻守皆在掌握,众客们都纷纷赞叹,这头一手的狠招已让胜利的天平微微倾斜了。
那壁厢的少年也报道:“主落子,右下三三!”
实在是平淡无奇,只是枢机已尽归他人所有,无论下在哪里都落入人家彀中,目下也只能就子打子,看能不能在铺天盖地的白子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起首一招,棋盘上落子渐渐增多,但见白子辐射开去,犹如水之四藏书网流,把那棋盘周围尽数占了,在白棋汹汹气势下,黑棋却始终龟缩一团,像是被四面墙壁围堵而无出路。
“黑子该关不关,又被冲了!”周围观棋人皆发出阵阵叹息,想着此人一日无败绩,最后一局竟输了,未免可惜。
在周围人的议论声里,刘备的心 91cc." >里却隐隐有了奇怪的感觉,棋盘之上似乎显见白子占优,黑子只以右下角边为盘踞大部,而他每每想要冲破右下角边的黑子,却总是被黑子镇住。不仅封了他的落子点,还新形成了一道防线,将他本连接起来围堵黑子的白子周边的活眼封得干干净净,逼得他只好跳子。可这一跳,偏又被黑子频繁打劫,等他回提时,黑子又寻了新劫,眼看着大片地盘一一归于黑子控制范围,白子虽仍在各点盘踞,到底比不上黑子的根深蒂固。
一局行到末尾,刘备和关羽每每要搅尽脑汁才定得一子,那人却越下越快,每当刘备一方刚一落子,他立刻随子而下,大有捭阖天下的落落洒脱。
“终局!”老者宣布。
刘备额头轻出汗,再看关羽,竟也是满脸踌躇,唯独张飞因不懂棋,还道是大哥赢了,嚷着有好酒喝。
赭衣少年照例捡出死棋藏书网,老者点空子数目,小半个时辰后,老者正身而立,朗声道:“去掉所让九子,白子还输十五目,黑子胜!”
酒楼里像炸开了锅,众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声,明明是白子纵横捭阖,所向披靡,把个棋盘牢牢控住,如何到最后却是一向蜗居一隅的黑子赢了终盘?
“邪门了,真邪门了,让九子占了中央天元和边角星位,居然还能赢!”有人钦佩地赞叹,拿了眼睛去睃屏风后的影子,只见到深如山涧的幽静。
刘备佩服地拱手道:“先生果然技艺高超,让九子尚能胜出,我甘拜下风!”
那人轻笑:“客无须耿耿于让九子,实则我能赢客,正赖客这九星天元,说来还是我占了客的便宜!”
刘备一愣:“此话怎讲?”
那人道:“客占九星天元,是要逼我无点可落,凡一落子皆入客包围。客作此法不差,奈何四面落子,反而疏散布局,无一地根基,犹如一盘散沙,貌似处处封镇,实处处可破,因此我寻一处落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蚕食周边白子,慢慢渗入白子行列,行到终局,自然中央已在掌握!”
刘备敬服地说:“先生所言极是,根基不稳,纵然四角延伸,取胜诚难!”
那人赞赏地笑道:“客果是敏慧之人,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道理相通,对弈如此,天下事皆然。得一牢固之位,若北辰居位,自可光耀四海,若无立锥之地,犹如飞蓬浮萍,徒叹年与时驰,无所作为!”
刘备心念一动,那人的话犹如一股从天而降的清泉,猛地浇得他心头霎时寒噤,他待要再言,楼里的客人却起伏连绵地喊成一片:“日入到了,送酒送酒!”
人群整齐地拍手吆喝,逼得掌柜迅即吩咐伙计去后面仓房,取出两瓮封好的葡萄酒,恭恭敬敬地捧去屏风后献给那人。
酒已送出,人群更兴奋了,欢呼声、跺脚声、巴掌声交相应和,百响俱全,轰闹得路过的行人也探了脑袋进来窥一眼。
“先生!”刘备在人声鼎沸中大声道,“可否露真容一见,备有些许疑问,望先生不吝解惑!”
屏风后没有回应,人潮蜂拥耸动,晃动的人头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几次垫起脚尖去望那映在屏风上的白影,看来看去只有更多的人头。
“贵客!”伙计挤出人群,怀里抱着一个酒瓮,对着刘备一躬:“这是那位客人送你的酒。”
刘备愕然地接过酒瓮:“是谁?”
“就是和你对弈的客人!”
刘备一诧,再看那酒,原来正是酒家送出的两瓮赠酒之一,他摸索着粗糙的酒瓮,轻问道:“那位先生呢?”
“他走了。”
“走了?”刘备呆了,突然的惊愕冰冷了血液,让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虚幻起来,“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走,他让我转告贵客,今日相逢是缘,山水长阔,或者还能见面!”
刘备怅怅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是谁么?”
伙计摇头:“不知道,他是新客,以前从没来过。”
手中的酒瓮越发沉重了,刘备怅然地望着那扇在人头攒动中模糊了轮廓的屏风,瑰丽的晚照透窗渗入,在屏风上勾勒出流水般的夕阳影子,如此美丽和让人留恋。
第三十章 英雄、时势孰更重?诸葛亮强辩胜庞统
初秋,树叶转黄,风也冷了些许,扑簌簌裹了残叶落红在半空里飘了很久。
诸葛亮坐在屋外的长廊上,安静地看书,一阵风沙沙地扑面而来,幽幽的凉意在皮肤上生了根,缓缓向血液里渗透。
他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抱着膝盖静静地望着那一爿天上的云,像个文质彬彬的笑脸,眉眼儿却微蹙出一丝暗黑的影子,仿佛不快乐的阴翳。
“孔明……”恍惚有人在喊自己。
诸葛亮抬起头,惊讶道:“元直?你几时来的?”
徐庶缓缓地坐在他身边:“我来了好一会儿,见你沉思,不敢打扰。”
诸葛亮歉然一笑:“出神了,见谅!”
徐庶瞧着诸葛亮手中的书,又翻了翻他身边的几册书,笑道:“偏是个好学之士,便是这些艰涩书,我非得作长久打算,你一宿便阅毕,真要恨杀世人!”
诸葛亮淡淡笑道:“我不做咬文嚼字而已,不肖元直诸人,皓首穷经,精研微言,我只粗粗拉过便罢,学得不精!”
徐庶一本正经地评点道:“诸葛亮读书,观其大略也,此乃真读书也!”
诸葛亮笑了一声:“又谑我不成?……我这里未曾备下好酒,元直只怕又不得遂意!”
徐庶摇手:“今日不饮酒!”
“元直戒酒了?”诸葛亮谑笑。
徐庶微微肃然道:“沉酒误事,譬如那日若非我为赚赠酒,我们何至几陷险境,为一己私欲,置朋友于危途,徐元直罪莫大焉!”
诸葛亮淡淡一笑:“元直何须负疚,但为朋友,生死何妨度外!”
徐庶叹了口气:“孔明之心,徐庶明了,可你毕竟不是寻常乡氓,平日里虽和你耽酒胡闹,畅快怡然,毕竟非长远相守之道。我知你胸存大志,隆中方寸之地岂能羁锁,或迟或早,总会一鸣惊人,脱颖而出。”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元直真以为诸葛亮可干凌云么?我素日虽有一二指点天下之论,也只是纸上谈兵。也许正如四邻所议,诸葛家老二性子狂悖,自以为天下无双,实则还不是和隆中农人一般,只是个泥腿子!”
徐庶用力点头,双目灼然如星:“徐庶断然不会看错,你为星辰,定能光照天下!”
“过誉了……”诸葛亮低低地一笑,朋友的夸赞和肯定没有让他激动,反而滋长了浅浅的惆怅,像水一般,从他清澈的眼睛里流溢出来。
“光照天下,谈何容易!”诸葛亮一叹。
徐庶静静地望着他:“事上万难之事,都在人为,退缩害怕,倒不肖诸葛亮了!”他信誓旦旦地说,“隆中非久居之地,你当出去一展宏图!”
诸葛亮微笑:“元直以为我当去哪里展宏图呢?”他仰面略停了一刻,“实不相瞒,姨父几次劝我出仕荆州,我兄长也曾邀我于江东谋事,可是……”他慢慢住了口,只轻轻摇头。
“只是他们都非孔明所愿!”徐庶很迅速地接口道。
“那么,何处才是诸葛亮之愿呢?”诸葛亮轻道,似问徐庶,又似自问。
徐庶渐渐默然,两人又不说话了,几片秋叶吹到了走廊上,一荡,停在了诸葛亮的肩上,他轻轻捡下,再轻轻地放在手边。
徐庶忽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孔明可否解惑!”
“但言不妨!”
徐庶拿捏着字句,小心地说:“那日在酒馆中,你为何要择攻擂之人?”
这一问,诸葛亮似没有太大的惊奇,他缓缓地说:“元直以为呢?”
徐庶大胆地冒出一个猜想:“那人不会是孔明择定的展宏图之人吧?”
诸葛亮稍稍沉默:“不瞒元直,我确有此打算,但我还想再看看,”他自言似的重复道,“再看看……”
徐庶却不能理解诸葛亮的选择:“恕我直言,此人在荆州五年,一身不建尺寸之功,帐下未有雄张之兵,几已沦落为乞食荆州牧的清客,孔明怎么会看上他?”
诸葛亮抱膝容然一笑:“元直可曾听说荆州小儿谚语:欲食蝉鸣谷,归依刘使君。他在荆州五年,虽潦倒边城,然民心归依,颂声不断,连荆州牧府邸僚属也暗中与他交往。我几次去荆州牧府拜访,都听闻府中有人议论此人,此人甚得民心,数年以宽仁之风名闻天下。民心者,天下根本也,得其民,斯得天下也。”
徐庶慢慢地品咂着诸葛亮的话,这几年,他和诸葛亮又去过几次新野,确实是风化肃然,处处闻得颂扬之声,又耳闻荆州豪杰名士多有归依者,致使刘表生出猜疑心。荆州上下一直风传,说刘表对刘备置而不用,乃刘表担心重用了鸠占鹊巢,没用,风头尚且如此劲足,用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徐庶恍惚体会了什么:“那,孔明决定了么……”
“没有,”诸葛亮摇头,“很多事尚不明朗,我想等等再说……”
风又起,轻缓的歌声顺风递入屋内,犹如掉入土壤的一颗种子,渐生渐长。
“季常来了!”诸葛亮笑道。
草庐外的虹桥上,几片飞红绕阑垂落,砌了一地烂漫胭脂。一少年一童子携手而来,一面走一面击节而歌,歌声如残烟缭堤,在冉冉阵风中寄于一川秋意。
马迟迟兮人哀哀,东风渐染兮华发霜。
霸陵秋色兮斜阳泪,江山满目兮尽凄惶。
东望故园兮泪双行,烽烟绝津兮只苍茫。
谁家梁间兮巢归燕,衔取旧年兮粉泥香。
依稀风烟兮散悲音,皆是离恨兮道凄凉。
去去,何时归故乡?
归故乡兮,冢上荒草年年长。
归故乡兮,四邻不识旧模样。
归故乡兮,父老兄弟依何方?
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泪啼滂。
何时四海兮获升平,共罢干戈兮阖家唱。
歌曲凄婉绵长,轻飘飘地在风里久久盘桓,唱到最后一句,那草庐院门吱哑打开,诸葛亮倚在门口,应和着轻轻唱道:“共罢干戈兮阖家唱。”
“孔明兄,叨扰了!”马良含笑拱手,身旁的马谡也行着礼。马良刚行过冠礼,已脱了少年稚气,马谡却还是童儿装束,这两兄弟一黑一白,活似棋枰上的黑白子,泾渭何等分明。
诸葛亮笑道:“季常每来,未见人到,便闻歌声,曲中每含黍离之悲,让人欲罢而不能!”
诸葛亮让过两人进了草庐,马良抬眼望见徐庶,惊喜地匆忙拜礼:“元直兄也在,甚好甚好!”
徐庶还礼:“小马儿,小小马可好!”
马良哈哈一笑:“好,都好得很!”
说话间,四人进得屋来,分四角坐定。
“难得两兄弟造访,算来有三个多月未曾谋一面!”诸葛亮道。
马良笑道:“家父日前染病,小弟只得榻前恭顺侍奉,因此一直没有来草庐看望孔明兄!”
“如今可大好了?”
“累孔明兄挂心,已是大好!”
诸葛亮略略含愧:“我一向窝在隆中,四边不走,尊父抱恙也不曾看.顾一番,实在抱歉得很!”
“无妨无妨,小病而已,孔明兄自有他事当做,何必劳苦跋涉!”马良笑呵呵地说。
“那改日必当造府拜望,以补疏漏!”诸葛亮谆诚地说。
马良笑着一谢,又说道:“我此来尚有一事要咨诹孔明兄,半月后乃庞公寿诞,孔明兄和元直兄可是要去?”
诸葛亮道:“庞公寿诞,我与元直都会赴宴!”
马良喜悦地轻一鼓掌:“那可太好,我今年也得柬书,头回造访庞公,不免忐忑,若是能与孔明兄与元直兄同行,升降揖让,周旋对答之时也可少犯错!”
诸葛亮温和地笑了笑:“季常无须紧张,庞公和气长者,何须担忧犯错!”
马良露出少年人怯生生的笑:“能得庞公邀请,是荆襄学子荣耀,我如今头次跻身荆襄英杰之中,自然少不了惴惴担心。”
“别的都好说,只庞公的侄儿那张脸太臭!”徐庶忽然插了一句。
马良还是一副宽容的笑脸:“庞士元么,他被水镜先生称为南州士之冠冕,又是名门出身,自然骄傲一点。”
徐庶嘲讽地说:“便是这冠冕戴太高了,越发要隔云断月,挡了他人的眼睛!”
诸葛亮温和地止道:“士元腹有才学,精奥深湛,加之出身名门,不免清高了一些,元直说得太过了!”
徐庶小声埋怨道:“只你见谁都是好的……”
“脸臭就甩一巴掌过去,帽子太高拔下来不就得了!”马谡本静静听他 4eec." >们说话,此刻忍不住说道。
马良喝道:“五弟,又胡说了!”
马谡撇撇嘴巴,虽不说话,脸上的神情还是不满的,他不似兄长温顺和蔼,骨子里蕴着不肯服输的好胜心。
马良一笑:“还有一事,须现在说了,免得晚了又有他事延误,再过两月便是年关,良想请孔明兄和元直兄去我家过年,不知可愿意?”
诸葛亮道:“只怕要辜负了季常美意,家兄前日来信让我去江东过年,所以,岁末便要上路!”
“你又要去江东?”徐庶失望地叹着气。
诸葛亮笑看着他:“要不,你也跟我去江东?”
徐庶挥挥手:“我才不去江东,”他笑嘻嘻地瞧着马良,“我自去季常家过年!”他说着还孩子气地对诸葛亮挤眼睛。
马良有些惋惜:“我本想趁着过年,邀二位兄长到家长住,闲来也可促膝长谈。我尚有诸多疑惑要请教二位,不料孔明兄竟要远赴江东!”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幸而元直兄能去!”
徐庶半是欢愉半是怆然:“徐庶一人孤单飘零,无家室之累,每年岁末都得到处打秋风,你既请我做客,别嫌我吃穷了你!”
马良哈哈一笑:“元直兄能来是马良莫大荣幸,良怎会生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四人一阵欢笑,秋风霎时烈了几分,把那洞开的门户轻轻合上了。
灯火阑珊,一点光明穿透深秋帏幕,落在廊下的纤纤残叶上。
筵席已撤,众客都一一作别离去,此刻留在堂上的不到访客一半。童仆取了残烛,换上新烛,堂内光亮便增了好些,盈盈地照在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
庞德公半卧主位,平静地睨着一屋的人,目光陡转柔和,抬手一招:“德操怎么避在一处,过来这边坐!”
司马徽笑着摆手:“今日我不是主,坐在主位,喧宾夺主,很不像话了!”
庞德公嗔责道:“水镜客气了,如此拘礼,倒显得我托大了!”他说着吩咐左右抬来一方茵褥,硬拖了司马徽过来就坐。
“诸位!”庞德公清声,刚才还嗡嗡喧嚣的屋子霎时变得安静起来,一双双眼睛都整齐地盯住了庞德公。
“今日议题:贤才择主!”
庞德公宣示完毕,底下又起了轻微的响动,似乎湖面的一层漪澜。
庞德公好结交青年才俊,每每聚会,必要设一议题,让年轻学子畅所欲言,他很少在辩论中擅加断语,任他们雄辩无休,待到最后才稍作点评。若是一次辩论能得他些许赞誉,无疑是莫 5927." >大的荣耀,倘若因此他对你刮目相看,赐你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那便成了修饰身份的符节,奠定了你在荆襄学子中的地位。至今,只有三个人得过庞德公的品藻,便是这三人如今成为荆州学子翘楚,让多少人仰目而待。因此为博一名,多少人在庞德公面前极尽施展才能,恨不得立刻赚一个惊世骇俗的藻名,从此扬名荆襄,进阶富贵!
“我先抒言,妥与不妥,诸位校之!”底下站起一个人,原来是孟建,他捋捋八字须,“在下以为贤才为枝,明主为干,干若根基,干不丰,枝不茂,择主必得谨慎。得雄主而辅佐之,贤才可得尽用其才,得庸主而拱卫之,贤才不得尽力,才不但虚耗,身犹恐不保!”
“敢问何谓雄主?”一个声音置疑道,灯光打下来,流泻在一张清瘦的脸上,却原来是庞统。
孟建没想到起头就被庞统质疑,因觉得心里想得圆满了,便回答道:“雄主者,胸怀天下,有包举宇内,振策八荒之气度!”
庞统冷森森地一笑:“胸怀天下者,王莽也;包举宇内者,项羽也,公威所谓雄主便是这不忠不孝、暴戾凶恶之徒否?”
孟建被藏书网问住了,当下窘红了脸,强词道:“士元偏颇了,王莽、项羽乃霸主,非雄主,雄主者,王道荡荡,雅行不诐!”
庞统冷着脸:“王道荡荡,周天子正居王道,坐视七雄横扫六合;雅行不诐,宋襄公行仁义,数凌辱于楚,此为霸主乎,雄主乎,庸主乎?”
孟建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愣在场中,犹如一段被砍伤了的木头。
底下有人低声道:“真不留情面!”
庞统耳力奇好,扬声道:“何必背后说人,若有他意,可出来一说!”
说话那人“腾”地站了起来,腰间长剑铿然作响,他直视着庞统,洪亮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地:“请教士元,若公威所断雄主为非,你以为雄主为何?”
“元直兄!”庞统随意一拱,挑眼去看徐庶身后那人,只探到深不见底的安静。
他走至中央,侃侃道:“统以为,雄主,是为时所趋,为势所趋!譬如高祖,生于微末,若无陈涉氓隶揭竿而起,天下诸侯群起反秦,高祖如何得以率部族响应?后项羽暴戾,不堪守宗庙社稷,使诸侯离心,高祖因之以成大事,非时也,非势也,何能开汉四百年基业,只恐要寂寂于沛县终老一生!”
徐庶道:“时也,势也,士元所言不差。只是,庶不免疑惑,既是贤才择主,如何能知此主为时与势所造之主。依士元之言,需得等时机成熟,才可知雄主与否,可往往豪杰生于微末,起事之时常处卑贱,若因短时错见,岂非错过真命天子!”
庞统傲气地一笑:“庸言!此是贤才择主,贤才何也,胸中有明鉴,能识雄主于芸芸之中,知其是否应时势,若是庸才,纵有雄主现身眼前,也如一叶障目,形若老瞽。”
徐庶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忍了火气说道:“再问士元,时为何,势为何?”
庞统轻轻转着脚步:“时者,应天地顺阴阳,尧舜禅让,商汤革命,武王伐纣皆为顺时;势者,天下形势分割,王莽暴残百姓,光武方能兴于海内;六国合纵不成,秦方能横扫六合,此为势也!”
“士元意为时势存,而雄主出,若雄主出,时势不应,莫非便不是雄主?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最终统一于秦,其间明睿君主层出不穷,但时势不合,都非雄主?”徐庶反问道。
庞统一挥手:“雄主必应时势,至于元直所举之主只是偏霸耳,不通时务,不晓周变,何得不败!若是以这些人为俯视天下的雄主,那更不是贤才,是蠢材!”
徐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本就厌烦庞统的自以为是,原是为孟建打抱不平才跳出来说话,可到底被庞统抢白了一番,看着庞统得意洋洋的脸,越发生气了,几乎想冲过去扇上十来个耳光,正在气头上,衣袖却被人轻轻一拉。
“士元所断太绝对,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轻和而淡定的声音从徐庶的背后发出,一个素白身影缓缓站起,脚步轻得像是他没有重量。
底下本来想和庞统辩论的见这人站出,全都缩了回去,心头都起了一个念头:这两人辩论,必是一场好戏。
终于等到他了!庞统如释重负地在心里长叹一声。
“何谓英雄造时势,统愿详闻!”庞统畅声道。
诸葛亮一拱手:“承让!士元所言时势造雄主,此只为一半事理,而时势亦可由人而造,天下之事,往往因人而异。正如士元所举高祖之喻,高祖起于民间,无六国诸侯之贵,无兵甲藏获之众,当此时,项羽权重,横行天下,六国诸侯莫敢仰视,然高祖能得天下,何也,事在人为也!
“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贬高祖入蜀,以章邯三降将封爵关中,势要围堵高祖,若依此时势,高祖何能图谋中原?然高祖立志天下,不为险恶所迫,封将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重出关中,与项羽逐鹿中原,终在垓下一定乾坤,正为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庞统重复了一声,“天下时势所定,强力撑持,不得天命权势,怎是明断,高祖能得天下,全凭其顺应时势!”
相比庞统的激切,诸葛亮语气很平缓:“当高祖东败彭城,几没项羽之手,时势何在?若要应时势,高祖当拱手称臣,服膺项羽!”
“王莽篡汉,便是不应时势,若是能造时势,他如何会身败名裂!”庞统提声道。
诸葛亮依然平静:“王莽篡汉,民不聊生,乃有绿林赤眉揭竿而起,是其行止横暴所致。故而光武竖复汉旌旗,光武雄才大略,英姿勃发,因之能重践汉祚。当其昆阳一战,身遇新莽十万大军,诸将畏懦不敢进,光武披坚执锐,亲冒矢石,大破新莽,伏尸百余里,若无其当机立断,果敢行人谋,何能一战而震慑群雄,成其兴汉基石!
“若一定要顺应时势,我倒要请教士元,如何求征时势,所谓应天地顺阴阳,乃卜筮之语,如此而来,人力皆为虚妄,凡遇一事,只用坐等时势从天而降。但即便卜筮,古也有卜人、筮人、卿士、庶人、君王五者合议定贞祥,所谓行人事谋人力,时势本是人为,拘于时势,百事无成!”
诸葛亮居然把他的见解说成是星象占卜!庞统突突地冒了一团火气,只碍着人前,没有立刻发作出来。
“英雄常起于微末,微末中可见煊赫,伟业皆在人为,天下形势分割,全在人力所致。从来没有可坐等大业之事,此为虚诞,非可从之!”诸葛亮继续说。
庞统讥诮道:“英雄起于微末,孔明自可择一微末,看能否成就大业?至今,汉室倾颓,孔明正可拔幽微于偏巷,重振炎汉!也不负你平日管仲、乐毅之比!”
诸葛亮正声道:“士元怎可瞧不起微末?易曰:‘潜龙,勿用’,‘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敛其锋芒,收其锐气,乃是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待精气强足,终会一鸣惊人。士元熟读诗书,难道不闻过刚易折、以柔克刚的道理吗?”
他的声音渐渐高而疾:“再者,汉室倾危,我等汉家子民正该尽心力匡扶社稷,何以面露讥讽,不以为然,视汉家宗庙为噱玩之器!”
庞统的脸唰地白了,他很想强起争辩,可目下论战分明,他不仅在道理上,还在气势上都输给了诸葛亮,再辩下去只会显出他没风度。他忍了又忍,拽着手指恶狠狠地抿着嘴巴,斜眼又看见徐庶满脸幸灾乐祸地晃着脑袋笑,更是满肚子火苗子乱窜。
“时势为天命,亦为人谋,不可偏颇一方,你二人各执一端,皆不能说服对方。”观战许久的庞德公发话了,他指指庞统,“然论辩上是孔明占优,你该当认输!”
庞统无奈,恭敬鞠躬:“是!”转身对诸葛亮一拜,“孔明辩才出众,统甘拜下风!”
诸葛亮回拜:“士元谦让,亮强词以争,侥幸占了上风,论辩为口舌征伐,若其中有一二得罪处,望士元见谅!”
“好,这才是辨说风度,有气量!”庞德公笑吟吟地赞道,他转头对司马徽道,“水镜以为如何?”
司马徽含笑:“卧龙为辅相之才,凤雏具贤良之识!”他对两个人都下了赞语,但其间已分了高下,诸葛亮是相国才干,庞统只是贤良方正。
庞统心里的滋味很复杂,他对诸葛亮的感觉始终摇摆不定,起初以为这人趋炎附势,为攀龙附凤出卖亲生姐姐,再把自己卖给黄家,瞧那谄媚势头,大约不日便将成为荆州牧的座上客。可令他困惑的是,诸葛亮一直没有出仕,甚至风闻他还拒绝了刘表的数次辟举,他兄长在江东过得风生水起,也不见他渡江去谋事,他似乎甘愿在隆中做农夫,每日除了种地,便是读书,这让庞统困惑起来。他猜不透诸葛亮的心思,他以为诸葛亮不是甘愿埋首林泉的隐士,从这些年别扭的相处中,诸葛亮的才干和抱负都有目共睹,他偶尔也会动心钦佩一次,可他不愿意承认诸葛亮比他强,他们之间互有千秋而已,某些方面,他自负地以为诸葛亮不如他。可如今似乎那点强项似乎也不行,他总是输给诸葛亮,在众座之中屈居下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让他越发丧气。
难道当真要服输?这念头跳出来,又被他掐下了,他揣着五味杂陈的心思看了诸葛亮一眼。
屋内灯光闪烁,流光溢在诸葛亮静穆的脸上,仿佛流过月亮的莲花云,那一双深湛双目便在这流光里渐渐湿润。
真是个姿容清朗的美男子啊,即使在万千人群中也仍然鹤立鸡群,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诸葛亮。
这是庞统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缓缓的风在沉静的夜晚乍起乍落,吹得院中树叶飒飒响作一片,仿佛谁在低吟着一曲哀伤的流年挽歌。
风噗噗地拍打窗格,昭苏看一眼弟弟,灯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肩上,流泻出一圈光晕,他仿佛融入了一片潮湿的湖水里,成了湖心的芳汀。
她带着嗔怪的语气说:“这时才来看二姐,我还道你不肯来呢!”
诸葛亮笑笑:“怎会不来,庞公寿诞,总要尽到礼数,不可中道退出,所以来晚了一些!”
昭苏瞪了他一眼:“还说呢,只顾在堂上和人斗嘴,我等了这一晌,才磨蹭着进屋!”
“你还不知,孔明今天风光得很,把士元都辨输了,爹爹和水镜先生好不夸赞!”庞山民在旁边插嘴道。
“他只是嘴巴厉害,动辄便与人家强辩,我瞧这小时候的毛病可一点没改!”昭苏口里责备,心底却浮了一丝欢欣。
她走到一面案几边,从一盘黄澄澄的橘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弟弟。
诸葛亮握着橘子,却没有掰开,橘子溜溜地在手里来回传递。
“吃啊,可甜了,刚交时令,不涩不老,是左邻余阿婆送我的,她自家院中所种,我特意留了让你尝鲜!”昭苏催促着。
诸葛亮拨弄着橘子,面露难色:“肚子撑着呢,吃不下去。”
昭苏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橘子,一片片剥开橘皮,把那水溶溶、瓣数分明的橘肉放在诸葛亮手里:“还是小时候的毛病,吃橘子总得我伺候!”
诸葛亮无奈,只得一瓣一瓣慢慢送进口里,细细咀嚼,果然甘甜爽口,入口甚是润滑,清香的余味一直在唇齿间徘徊,像是含了一片清口的鸡舌香。
“好吃吗?”昭苏瞧他吃得缓慢,担心地问。
诸葛亮点头:“好吃!”
昭苏如释重负:“好吃便好,我这里给你留了很多,你带给均儿和你媳妇尝尝!”
诸葛亮慌忙咽下一瓣橘子,摇手道:“不用了,来做一次客,就拿走二姐许多东西,叨扰太过!”
昭苏佯沉了脸:“怎么,和二姐客气?你若不要,我全扔进沟里,谁都别吃!”
诸葛亮是知道昭苏的,他这个二姐心善,平日待人温和,不争是非,但执拗起来也必定刚直不能让,他无法拒绝,只好说:“那谢谢二姐!”
昭苏一笑:“这就是嘛!”她侧身对庞山民说,“你去把那两篮橘子拿来!”
庞山民应了一声,立刻起身离开,还细心地关上门,以免冷风灌入房中。
诸葛亮瞧庞山民走远,笑道:“姐夫可真听你的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二姐好福气!”
昭苏假装着在空中甩了他一巴掌:“敢取笑二姐,别以为你长大了,二姐就不敢打你!”
诸葛亮躲着笑了一声。只有在二姐面前,他才偶尔露出一些未成熟的模样,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像是渊深的幽谷,让人永远探不到底。
昭苏见他嚼完橘子,起身又拿起一个要递他,诸葛亮连连摆手:“真吃不下了,二姐饶过我吧!”
昭苏硬把橘子塞入他手里:“哄我呢,你小时候能吃七八个橘子,还一个劲嚷嚷不够,大了倒矜持了?”
诸葛亮愁苦着脸掂掂橘子:“橘兄橘兄,屈子赞你深固难徙,在肚里生了根,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撑得一肚翻江倒海,果不如此否!”
昭苏“扑哧”一声笑出来:“依旧是这耍嘴皮子的毛病,都为人夫,俟后还要为人父,仍是这般顽劣!”她说着起了一桩心事,轻轻问道,“你娶亲也快两年,什么时候才给二姐养个侄儿?”
诸葛亮玩笑的心渐渐消散了,他幽然一声叹息:“二姐,你是知道的,月英连怀两次身孕,孩子都掉了,唉……”
“竟是为何,请良医看看吧!”昭苏忧心忡忡。
“医士说是先天体弱,很难孕子,若强而为之,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只能细加调养,休养一段时日再说!”
昭苏微红了眼:“可委屈你们俩了,二姐还想早点抱侄儿呢,真是可惜了……你也别忧心,上天垂怜好人,总能过了这个坎!”
诸葛亮转而安慰昭苏:“我如今是想明白了,诸葛家后胤自有大哥承嗣,我若无子倒也无所谓了。大哥子女,二姐子女难道不是我的子女?”
昭苏低了头,酸涩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父母亡故得早,打小里你就懂事得早,别的孩子哪个不享天伦乐趣,你却还得护卫姐弟。后来战乱迭起,颠沛流离,一路辛苦,中道里叔父又身遭不测……
“那时节,一大家子千里搬迁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我们两个姐姐无能为力,只会一味痛哭流涕,只有你这个弟弟迎进送出,把叔叔好好安葬,还领了一家人筑庐隆中,好歹有个安身之处……你还不到十七岁……
“二姐笨,没有本事照顾好你们,只能缝衣做饭,你大哥远在江东,多年音讯全无,后来寻得了消息,一年半载才来个书信,二姐常觉得这家里好像没这个人……均儿年纪太小,性子柔顺不能担事,最让二姐操心……只有你,一门心思只为家里做事,从没埋怨。其实想想,那时你也是个孩子啊,怎么能负担那么多呢……如今,你好不容易成家娶亲,得了几日安生过活,可又……”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抽噎着捂住了脸。
一阵忧伤陡然涌上诸葛亮的心头,他扭过去,伸手抚住姐姐的肩,轻轻地环住了她。
夜晚,萧萧疏疏的风一直没有停止,诸葛亮从二姐的房里出来,迎面一股透骨冷风掀起满院碎叶扑过来,逼得他退后了两步。
他等那风稍稍变小,才顺着房檐下的便道避风而行,手里因提着两篮沉重的橘子,不免减缓了速度。庭院四边厢房皆有融融灯光轻泻,低低的人声从锁窗后透出,那是留宿庞府的访客。庞德公好客,时常邀请青年学子过府做客,纵论天下,有时谈得晚了,若是居家路远,便让他们在家中暂住。庞府还特辟出一溜四进院落,专给这些宿夜学子做暂歇之屋。
前方隆起了一团黑影,犹如平地里跳出了一只乌龟,原来是一座草棚,棚架上爬着干了的藤蔓,垂下的枝条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棚下有三个绰约人影,其中两个面对面坐在石礅上,中间横了一方石案。案上摆着一盏烛台,灯光照见一方棋盘,第三人倚在棚边,聚精会神地看二人对弈。
“三位好雅兴,大半夜在这里下棋,也不怕深秋风冷,冻了骨髓么!”诸葛亮爽然笑道。
靠着的那人跳了一步:“不知谁大半夜窜出来,我还以为是鬼呢!”
“鬼能吓着徐元直?只有徐元直吓着鬼!”诸葛亮眯着眼睛笑开了脸。
徐庶骂着打了他一拳,诸葛亮把提篮往地上一放:“吃吧,正当时令的橘子!”
“是橘子!”徐庶惊喜地说,“乖乖,又从你二姐那骗来的好东西,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他顺手拿出一个大橘子,利落地把皮剥得干干净净,几口就吞了一半。
诸葛亮捡出两个橘子放在石案上:“二位棋圣兄弟,可否暂罢一手,赏诸葛亮一个面子,吃些橘子如何?”
下棋的却是马良和马谡兄弟,马良笑放了棋子,剥了两个橘子,一个递给弟弟,一个送入口中:“谢孔明兄赠橘,果是好橘!”
徐庶又摸了一个,一面大口咀嚼一面说:“我说你去了那么久不回来,原来是去骗宝贝了,你这二姐就是好姐姐,对你这混账弟弟甚是关心,我若是有你这没心肝的兄弟,一见面便要打将出去,还送什么好东西!”
诸葛亮瞪了他一眼:“别噎着了,饕餮!”
蓦地,黑地里有个影子若隐若现,像是从夜雾里散逸出的一缕气,徐庶拍手道:“可了不得了,鬼来了!”
“什么鬼?”马谡毕竟年幼,听见徐庶诈唬,又见那黑影飘忽无定,害怕地缩住了脑袋。
“是我!”黑影发出了声音,渐渐走进,案上烛光照见他的脸。
“是公威!”诸葛亮呼道,他用力拐了一下徐庶,“什么鬼不鬼的,只你爱乱诈,吓着了小小马!”
孟建在棚外轻轻一停,倚着棚露出和气的微笑。
诸葛亮笑道:“夜深露重,公威是想参星,还是欲对弈?”
孟建回以一笑:“非参星,更非对弈,乃为私事!”
“什么事?”
孟建走近一步:“白日里在席间稠人广坐,不得和孔明元直私谈,只得趁着夜深无人,暗觅小道偷来一见。”他微微伤感地一叹,“不过三两日,我要回北方去了,此来是与二位辞行!”
诸葛亮和徐庶都一呆,孟建和他们都是因战乱避难荆州,同于精舍潜心问学,一向私交甚好,没料到孟建今日忽然提出要离开荆州,真让他二人格外诧异了。
“公威为何忽有归北之意?”诸葛亮问。
孟建道:“离乡情怯,经年未回,建心有戚戚,想如今北方战乱稍平,便生了埋根桑梓之念!”
诸葛亮长吁:“公威,男儿志在四方,遨游何必归故里,何况北方乃曹操所控,复返乡里,岂非以身投火炉?”
孟建沉默了片刻,道:“我知你赤心系汉室,你有经纶大才,自可力匡国是,而我斗筲之才,不求闻达,只愿埋骨祖茔,也是毕生所愿!”
诸葛亮摇头:“从来薰莸不同器,正邪同冰炭,方今汉家倾危,正朔晦,服色暗,器制残,国家旦夕祸福之间,士大夫奈何不亢扞国难,反而以身歆享国贼。”他怅然一叹,“罢了,你一心北去,也是人各有志,来日,我与元直斟酒折柳为君送行!”
孟建深深一拜:“此一别后,关山重重,不知何时能见,愿二兄保重!”
诸葛亮和徐庶回过一拜,彼此都有些凄然,想着朋友一场,从此山水渺茫,只怕今生难见,心里都流转着不舍。
孟建道:“夜深,我先辞一步,待归乡之日,必再与二位痛饮!”他折身匆匆离开,很快融入了黑沉沉的夜雾中。
诸葛亮默然不语,慢慢地踱出草棚,夜风在身后如往事滚滚而来。天空无星月,惨淡的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洒了遍地银粉,点点如人的樽前别泪。
“孔明!”徐庶轻轻喊他。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静静地仰起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元直,天下人聚散无依,如天上星云,时时变幻,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各依各所。”
“其实,”徐庶顿了一下,“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是什么?”诸葛亮声音很轻。
徐庶走到他面前:“我之前是不明白的,直到你和庞士元论辩时势,还有适才你对公威说的一番话,我才慢慢明白了,”他凝着诸葛亮,“你为什么择攻擂之人!”
诸葛亮缓缓垂下眼睛,遇见了徐庶清亮的目光,他沉静地说:“元直以为是什么缘故?”
徐庶一字一顿说得很是清晰:“你要择主于幽微,造时势,行人谋,匡扶汉室!”
诸葛亮立在原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清湛的眼睛里瞬时蓄着百种感觉,有感叹,有首肯,有振奋,更有辨不清的复杂。
徐庶的眼睛里濯濯有光:“那攻擂之人,一则为汉室宗亲,血脉正统;二则畅行仁义,名布于天下,能得民心归依;三则数年间虽历经挫跌,仍百折不挠,胸中自有大气度!得此三者,若有贤才辅弼,必可成雄主!”
“元直,”诸葛亮一声激动的呼唤,又迅速地压住那泛滥如洪水的兴奋,沉稳地吐出两个字,“知我!”
徐庶豁然一笑:“孔明若选定雄主,庶>愿随从,你我不离不弃,一生相盟!”
诸葛亮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元直赤心肝胆,诸葛亮一生能得此友,何所幸哉,何其幸哉!”
徐庶笑着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能交孔明为挚友,也是徐庶一生荣幸!”他霎时意气风发,用力一挥手,“孔明若有意,莫如即刻出了隆中,你我共干一番事业如何?”
诸葛亮摇摇头:“不到时候!”
“为何?”徐庶疑惑了,“你还要等等?”
“非也,”诸葛亮慢悠悠地吟哦,“匪我愆期,恨无良媒!”
“良媒?”徐庶错愕,“什么良媒,你又不是找婆家,还找良媒呢!”
诸葛亮不说话了,望着徐庶狡黠地一笑,背着手在院里橐橐散步,将一地碎叶踩出清脆的咔嚓声,一阵风扫过他舒展的眉目,他在风里笑出了声。
第三十一章 身陷夺嫡阴谋,刘备遇险
山..道蜿蜒,黄草如野火蔓延,绵绵生到远得望不到的尽头。冷冽的秋风在草上起落,时而扰得遍草横生,时而卷草飞升,时而从高空坠下犹如万流奔泄。
“驾!”刘备抽鞭赶马,马儿腾腾跳过一个沟坎,在崎岖羊肠上策马,坐骑四蹄舒展自如,犹履平地。
“大哥这的卢马儿便是好,四体劲力,行步如飞!”张飞赞道,转头瞧见关羽坐下的追风赤兔,怏怏地苦了脸,“独你们两个有好马,只可怜我骑着一匹劣马!”
关羽一马鞭打在他后背上:“少咧咧了,还敢跟大哥抢马,当心我揍你!”
“揍我?你试试看,我拳头也不软,来来,和我战上三百回合,今日定要与你争出胜负!”张飞真个在马上举起了拳头。
关羽不示弱地仰起了头:“谁怕你!”他挥舞马鞭横扫,张飞扬手一挡,两条马鞭碰撞出了响亮的声音,两人便在马上你一鞭,我一鞭打得不可开交。
刘备听见身后闹翻了天,只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有制止。
他们刚从襄阳的荆州牧府出来,平白地又徒增了无穷烦躁。刘备这次本还是为增兵一事再求刘表,孰料未曾开言,刘表却扯出了另一桩事。说起那日刘备大闹酒楼一事,他也没多加责备,只是以为刘备既为汉室宗亲,又是他荆州座上客,总要顾及一二身份,如何在襄阳集市上擅行妄举。底下现在传得很不好听,说刘备是脱不了的粗鄙市井习气,幸而他顾着彼此兄弟一场,把那非议都压了下去,不然流言四起,还真不可收拾。
刘备当时就冒了火,也是他脾性好,强忍着没发作,也懒得去解释,连求增兵一事也不提了,枯坐了半个时辰,彼此甚为无趣,索性告辞出府。这一出来,他实在忍不住委屈,把刘表阴阳怪气的一番话对关、张二人说了。两兄弟气得暴跳如雷,气无可出,又不好去找刘表算账,竟把守门的司阍打折了腿,还对出来看热闹的人说,这司阍狗眼看人低,说完簇拥着刘备扬长而去,把一府老少晾得如同傻子。
待出了襄阳,关、张的火气还没消,一路上不是斗嘴,就是打闹,必要找些事端发泄才罢。刘备的火气却渐渐消弭了,早已积郁在心里的烦恼返潮汹涌,苦殷殷地在血液里流淌。
“还不罢手?你不是我的对手!”关羽抓住了张飞的马鞭。
张飞也揪住了关羽的马鞭:“把子龙加上,你们两个一起动手,我也能赢,何况对付区区一个你!”
兄弟的吵闹声里,刘备任马游缰,满野秋风飒飒,呼啸着传来四方声响,似乎夹着或隐或现的歌声,犹如狂潮中落下的一阵轻雨,荡开了黑沉沉的阴霾,刘备倏忽提起了精神。
“嘘!”他扭头喝道。
两兄弟各自都扯着对方的马鞭,争得面红耳赤,你咬牙狠拽,我瞪眼猛拉,谁都不肯放手,口里还喋喋不休地爆出粗话。
“别吵!”刘备厉声呵斥。
关、张都吓了一跳,兄长勃然作色,他们到底心怯,不甘心地放了手。
“你们听!”刘备一指。
“听什么?”二人茫然不知所措。
刘备微笑:“歌声!”
关、张侧耳费了好大力气聆听,半晌才从呼啸的山风中听出很微弱的歌声,张飞本想问个究竟,但一见刘备沉醉如痴的模样,半个字也不敢提了。
刘备不扬鞭,不赶马,抱着手臂犹如坐卧高堂,他清朗的脸上浮着欣然的微笑,仿佛沉浸在乐曲的湖水里,乘着一叶扁舟随风逐浪。
歌声渐渐近了,如同山涧的泉水,从最幽深的谷底潺湲流出,清澈的水漫过粒粒石子,淌过清幽幽的低矮灌木林,水上飘散着点点落红,还有碎成泪的阳光,缓慢地流进了心里。
去彼庙堂兮求自在,筑庐南山兮滋幽兰。
半生不为功名累,负杖芒鞋走四边。
天地不能羁吾,风月不关愁烦。
一种逍遥,两页书残。
西风对白发,北窗动丝弦。
匆忙世人安在兮,不及吾家一亩田。
歌声清亮悠长,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吟曲之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近,前方掩映在荒草里的蜿蜒小路上行来一位长者,年不过半百,清瘦矍铄,手持弯曲藤杖,腰间系着一个红葫芦,且行且歌。
刘备大声赞道:“好曲好歌,好似一川明月当空临,水映冰轮,流光如梦,有绕梁余音,悬悬而不能止!”
长者端详了刘备一眼,爽声笑道:“原来知音在此!”他持杖行了一礼。
刘备跃下马背,拜道:“幸会!”
长者微笑道:“山野荒凉,路遇知音,人生快事,好得很,好得很!”
长者气度不凡,刘备顿生莫大好感,有心想要结识,诚挚地恳求道:“相逢是缘,可否借步一叙?”
长者点头一笑:“随遇而安,合我的脾气!”他一指路边的一座小邮亭,“便去那里安坐片刻如何?”
“甚好!”
长者笑呵呵地走入邮亭,亭台已废弃多日,亭中杂草长得齐膝高,梁椽间结着蛛网,灰尘从空中簌簌落下。长者毫不在乎,伸手拂去亭中石礅上的杂草渣滓:“请!”
见他如此豁达不羁,刘备更为钦服,他素来好交朋友,秉性里甚是豪迈,若能车马衣轻裘,必定与朋友共。这些年遇事不快,委屈了心志,淡了交友的心,而今日一见这长者,却让他掩藏许久的不羁一发钻了出来。
“在下刘备!”刘备主动地报了名字。
长者却杖行礼:“久仰,原来是刘将军!在下司马徽!”
刘备惊愕:“莫非是水镜先生?”
长者谦和一笑:“正是鄙人的贱号!”
刘备又惊又喜,肃然起了深深的敬意,他早就听说过水镜名号,闻其是荆襄一带有名的高士,一直感叹无缘相识,哪知竟在半道相遇,岂非是天意安排。
“备今日能与水镜先生谋面,是苍天垂鉴,足可快慰半生!”刘备感叹道。
司马徽畅然一笑:“过了过了,水镜何德何能,怎可担将军如许夸誉,将军名满天下,乃当世英雄,应是水镜荣幸!”
刘备兴奋得双颊微红,左右顾望,又惋惜道:“可惜此间为僻陋荒郊,无有酤酒处,否则定浮一大白,为先生寿!”
“想要有酒还不容易?”司马徽一笑,从腰间取下红葫芦,葫芦两边掉着两个木杯子,他解开系杯子的细绳,拧开葫芦,满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笑吟吟地捧给了刘备。
刘备叹息:“先生风雅,不拘天不缚地,好让人羡慕!”他举过杯子,“为先生寿!”言罢,一饮而尽,那酒甚是醇烈,入口辣得刮舌,回味却极是无穷,慢慢地还回了清幽的甜味。
“好,好,将军快哉!”司马徽抚掌,“为将军寿!”他也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大笑,彼此都惺惺相惜,虽是此刻身处杂草废亭中,也仍觉得一股豪气冲入肺腑,想在这云天之下,旷野之上,策马飞奔,醉酒狂歌。
谈笑间,司马徽扭头瞧了一眼正在亭边吃草的的卢马:“这是将军坐骑?”
“是!”
司马徽蹙眉一叹:“可惜了!”
“如何可惜了?”
司马徽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一问:“不知将军如何得到此马?”
“原非属我有,乃是从败将坐下夺得!”
司马徽点着的卢马:“将军请看,这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乃大不吉之相?,必定妨主!”
“果然?”刘备大惊。
司马徽颔首:“确实,然有一法可解!”
“何法?”
司马徽慢慢地说:“将军可将此马转赠他人,待得妨过他人,再转己用,必然无事!”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头:“不可!”
“为何不可?此马刑克凶恶,不转凶他人,自己便要遭殃!”司马徽面无表情。
刘备决然地说:“生死有命,备岂可为一己私欲而陷害他人,若为图安泰行此下作阴谋,备为之不耻!”
司马徽欣然大笑:“好,好!果是仁心之主,明不妄语,暗不亏心,是真英雄!”
他大感快慰,一时举葫连饮两口,略停一霎,说道:“将军豪气干云,可配日月,只是,我观将军眉间似有忧色,莫非有隐忧在心不能去?”
刘备被说中心事,缓缓黯淡了神色,长叹一声:“久困林下,不甘足慰,倒是羡慕先生闲散逍遥,超然脱于世外!”
司马徽微笑:“将军怎是我等山野,天下扰攘,有人避难林泉,有人迎难而上,鄙人是前者,将军是后者。”
刘备怅然一叹:“话如此,而备尚不能踞一地容身,何敢言天下!”
司马徽笑道:“将军不闻‘故古之能致功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远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独木难支,无臂膀平衡,身何能行?”
“先生所言极是,然备数年征战,文武之助并不缺少,乃天命不与,时不我待,徒劳无功罢了!”
司马徽轻轻摇头:“将军身边皆可使之才,而非使人之才!”
刘备一阵迷惘:“可使之才?使人之才?”
司马徽悠然笑道:“昔日高祖与韩信论将才,高祖问韩信,‘如我能将几何?’韩信答道,‘陛下不过能将十万。’高祖又问,‘于君何如?’韩信说,‘臣多多而益善耳。’高祖笑道,‘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韩信则道,‘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擒也!’”
他稍稍停顿,目光泠泠清亮:“将军身边有将兵之才,无将将之才,将将,是为使人之才!”
刘备耸然起立,他似被当头棒喝,心中的迷惘渐渐散开,显出一片清明世界,他俯身深拜:“备幸蒙先生指教,一解多年疑惑!”他凝神思忖,“然则,去哪里寻使人之才?”
司马徽伸手轻挥出去:“将军难道不知,天下大才尽在此间!”
风忽然而起,山野荒草起伏如波涛,一浪推涌一浪,刘备举目眺望:“在此间?”
司马徽以手指沾酒,在石案上轻轻划过,口里念道:“得此二人之一,可安天下!”
刘备垂目一瞧,原来是“卧龙”与“凤雏”,水渍在石案上漫漶,这四个字逐渐模糊成一团,仿佛峭壁间暗自生长的花。
“卧龙,凤雏?”刘备凝神细思,隐隐有些耳闻,可到底是陌生的,便虔敬地问道:“敢问先生,如何寻得此二人?”
司马徽抚须轻笑,终不发一言,顷时,他拿起藤杖,系好葫芦,微一拱手:“荒野相遇,是为有缘,就此别过!”他笑着仰天长啸而去,啸声高遏行云,犹如江头风起,吹得风帆高张。
刘备本想追住他问问“卧龙”“凤雏”的下落,可他知这些高士脾性与俗人不同,强以言词反是亵渎,只得由着司马徽去远了。
“真是怪人!”张飞跳上亭?子。
刘备没说话,默默念着那两个名字,一遍一遍,在心底辗转反复,像是要打上一个深刻的烙印,以至于让自己终身都不能够忘记。
“卧龙”,“凤雏”,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呢?
大雪纷纷,苍茫雪雾罩得天地一片昏暗,狂风肆虐不已,吹得满天雪花乱飞,再把落在地上的雪粒卷起来,恶狠狠地扔出去。
刘备踏雪而行,红色斗篷拖曳在地,随风如一面招展旗帜,靴底踩得咔嚓作响,压下的脚印串连起来成为深浅不一的黑色痕迹,很快地,又被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扫荡干净。
庭院里很少人行走,风雪声把一切声音都掩饰得干干净净,花木覆盖了沉重的雪沫,远望像是覆了苍白的披肩,早没有了昔时的鲜艳。
刘备走到门首,有仆役接过他摘下的斗篷,抖干净上面的雪,轻一推门,把他让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闭,瞬时,犹如忽然从寒冷的冬日跃入了温暖的夏天,身上被一股暖融融的热气包围,后背竟微微冒了汗。
他一直走到最里边,在帏幕低垂的床边停下,轻轻地唤道:“景升兄!”
刘表扶着一个女僮的手坐起来:“玄德来了,快坐!”
刘备斜倚着半坐床头,抬眼打量着刘表,一个多月不见,刘表竟像变了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发青,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
刘备看得辛酸:“才一月不见,景升兄如何病成这样,倒叫人好不伤心!”
刘表苦楚地叹了口气:“人命由天,人力奈何不得,我也甚是烦闷!”
刘备稍收悲慨,劝慰道:“人谁无病,即使病体沉重,但凡多加调养,自然可盼痊愈!”
刘表轻轻摇头:“只怕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刘备慌忙道:“景升何作此念,哪里可能好不了,需得把那心放缓了,静心养病,切不可有沮丧之心!”
刘表没有回答,只是挥手让服侍他的女僮出去,趁着屋中无人,低声道:“玄德,我一病不起,想来时日无多,奈何心中有一事总难排解,思来想去,唯有咨诹于你!”
刘备因见他打发人出屋,便知所谈事体机密,身子靠近了一些,“景升兄但言无妨,备虽愚钝,也当尽绵力!”
刘表喘了口气:“玄德,你为仁厚长者,心少私念,赤心肝胆,可惜我素日对你多有扞格,你不会怪我吧?”
刘备忙摇头:“景 5347." >升兄说哪里话,备狼狈奔南,幸得景升兄不吝收留,备才得以残活于世。景升兄对备之情谊,备永世难忘,恩义未报,何能起怨!”
刘表喟然:“玄德果真实心人,”他颤巍巍撑起身体,低沉了声音很慢地说,“玄德知道,我有两子,长子琦贤德,而柔懦少谋;幼子琮年少,而聪敏歧嶷,想问玄德一句,如我百年之后,选哪一子为嗣?”
刘备听刘表居然托付自己以立嗣大事,显是推心置腹,赤诚无私,心中甚是感动,真诚地说:“备以为应立长子!”
刘表凝思片刻:“奈何长子怯弱不堪大事,荆州交于他,我总是不放心。琮儿却甚是明慧,二者相较,幼子更具才干。”
刘备道:“历来废长立幼为取乱之道,若然不慎,荆州危矣!况长公子虽柔懦,正具仁君风范,有荆州老臣辅佐,何愁不能守成!”
刘表叹了一声:“但幼子母现为我正妻,妻弟瑁又掌控荆州军权,我担心一旦长子继位,局面控制不了!”
刘备思索道:“可徐夺兵权,交于忠良谆诚之将,再宣示长公子为嗣君,两步图之,可好?”
刘表决断不能下,叹息一声:“罢了,让我再作思量!”他对刘备笑笑,“若我一旦归去,嗣君接印,望玄德多加襄助,务必以长者之身诒训谠言,表感激不已!”
刘备信誓旦旦地说:“景升兄叮咛,备岂可不尊,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刘表长舒一口气,软软地倒在隐囊上,泛青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
“哐!”门被推开了,呼地一阵北风倒卷着雪花扫进屋里,把那炉内的炭火吹得险些熄灭。
蔡瑁慌忙关紧了门,在门首的巾栉架上丢下斗篷,三步并两步地冲入里屋,口里嚷道:“姐姐,有何急事?”
蔡氏坐在床沿,腿上搭了一块毛毯,双手紧紧地捂着手炉,床边谦恭地立着一个女僮,两人似乎刚才还在密语,因听见撞门声,才忽然止了口。
“嚷那么大声作甚,想让满襄阳的人都知道你来我这里了?”蔡氏埋怨道。
蔡瑁放低了声音:“到底什么事,急着召唤我?”
蔡氏放阴了脸色,双目中似有冷光透射:“你姐夫要立嗣了!”
“果真?”蔡瑁一惊,“他要立谁?”
蔡氏冷笑:“还能是谁,便是那个贱人!”
蔡瑁呆了:“长公子?”
蔡氏狠狠地说:“不是他,还是谁!”
蔡瑁生了疑惑:“姐姐不是说他有心要立琮儿么?我瞧他平日甚是宠爱琮儿,如何平白无故地立了长公子?”
“你到底是老实,他不过是哄我们!”蔡氏用力在手炉上一抓,“他今日还找了刘备来商议,两个嘀嘀咕咕,刘备劝他立那贱人为嗣,还说要夺了你的兵权,免得阻了那贱人的道!”
蔡瑁大惊失色,他难以置信地问:“姐姐如何得知这事?”
蔡氏对女僮努努嘴:“告诉蔡将军,主公和那织草鞋的市井说了甚话!”
女僮应诺一声:“奴婢在门外听得真切,刘备劝主公立长公子为嗣,主公担忧蔡将军权重,刘备就谏议主公夺了蔡将军的兵权!”
蔡瑁铁青了脸:“好个织席小儿,竟敢欺到我头上来,他不过是条落难的狗,如今喂饱了,便要咬人了!”他凛了眼神,“姐姐,你给个主意,我们怎么办!”
蔡氏慢条斯理地拨着手炉,冷冷地说:“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
“怎么说?”
蔡氏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先除刘备,再逼主公立琮儿为嗣!”
“先除刘备?”蔡瑁一怔。
蔡氏恨声道:“他插足我家事,其心叵测,我瞧他野心不在小,不如现在除了,以免日后生出事端!”
“可若被姐夫知道,怕不好交代。”蔡瑁还在犹豫。
蔡氏高深莫测地一笑:“这是你不懂,刘备在荆州一向收买人心,你姐夫早对他生了忌心,他今日又提议褫夺你的兵权,你姐夫心里不会生疑么?此人居心太险恶,我们除了他,他日你姐夫即便有责备,若徐徐晓以利害,也会赞许我们当机立断。”
蔡瑁细细详思:“有理!他今日拥长公子立嗣,夺我兵权,必是想自己取而代之,好坐大荆州!”思量已定,蔡瑁一捶拳,“什么时候动手?”
“趁他现在府中,今天就结果了他!”蔡氏咬牙切齿地说。
蔡瑁迟疑:“在府中动手恐怕难办,一是会惊动主公,引他疑心;二是刘备手下关、张二将骁勇,若然要杀刘备,他们二人不好对付!”
蔡氏刻毒地笑了一声:“你就不知道把他骗出了襄阳动手么,神不知鬼不觉……”
蔡瑁蓦地恍然,他瞧着蔡氏那张被恶毒的情绪扭曲的脸,压着嗓子阴冷地笑了出来。
卷尾
雪越发下大了,雪借风势,犹如亿万片玉龙鳞片飞坠,砸在身上竟有了隐隐的痛意。
刘备走在积满雪的长廊上,脚步迈得很慢很稳。地上湿滑,他不敢走得太急,视野总是被狂风暴雪遮挡,不得不伸手随时撩开扫入眼睛里的雪花。
风雪阻路,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声,关、张二兄弟还在门首的西厅等他,他得赶去和他们相会,可现在身处这阴霾横扫的境地,他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好几次被风吹得蹀躞到一扇门边,出了门才发现是走错了。
朦朦胧胧的,似乎有谁迎着风雪快步跑来,因为跑得太急,还重重摔了一跤。尽管如此,这人却似有十万火急的催命大事,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继续顶风冒雪狂奔。
“刘将军,刘将军!”声音从雪幕后透出,隐隐透着深深的焦急。
听见是呼唤自己,刘备停了步子:“是谁呼我?”
来人冲到跟前,似是府中庶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将军,可,可不得了……”
“怎么了?”刘备心里一紧。
那人大口喘气,吹出的寒气被风迅速带走:“张将军刚才喝醉了,和府中家老争执,左右劝不住,他动怒要打家老,哪知因沉醉不稳,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摔得人事不醒!”
刘备惊得脸色大变:“怎的摔了!”他一个箭步射了出去。
“刘将军!”那人慌忙喊住,“张将军摔伤,府中本要寻医士来医伤,哪知道关将军却发了火,偏说是我们府上欺人太甚,稀罕你们请医,我自家带他去看99lib?医士,带着张将军冒雪赶回新野去了!”
刘备又气又痛,狠狠一跺足:“这个二弟,好不颟顸,这当口赌什么气,三弟摔伤,应赶快就医,带去新野作甚!”他几乎不假思索,冲口道,“领我出门,我立刻回新野!”
那人忙转身:“将军跟我走,我带你抄近路!”他急急忙忙地领着刘备,一路走一路说,“都是我们规劝不当,致使关将军动怒,家老说了,风雪甚大,路途艰难,遣府中一队舆从,护送将军同返新野。”
刘备唔唔地胡乱答应,他心里着急,连连在雪地里打着踉跄,到底是走了哪些路,穿了几道门,全然荒疏在心。
“将军上马!”那人道。
刘备这才发现的卢马已牵在眼前,他翻身上马,恍惚地瞧见周围有十来个随从,统统是一袭束身黑衣,像是雪地里蛰伏的嗜血蝙蝠。
“驾!”他一甩马鞭,的卢腾起四蹄,犹如离弦之箭,飞一样激射而出。
十来骑快马加鞭,从茫茫风雪覆盖的襄阳城中穿过,一径冲出城门。
刘备心急如焚,风雪犹如尖利刀锯扑面横割,他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催赶座下的卢,那十几骑紧紧跟随,像拖在他身后的碎裂长刀。
回首间,襄阳城已被风雪掩埋了,茫茫苍苍,唯有灰蒙蒙的一片,暗弱的光线在雪幕背后流转,却始终冲不破风雪的力量。
路越走越远,刘备慢慢地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身后这些随从一个个脸色阴沉得如同死人,且在奔跑中越靠越紧,甚至马鞍互撞,马尾扫到他脚踝,也不肯挪移一寸,恍惚有锃亮的刀光一闪而过,又匆匆隐藏在蒙蒙霰雪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一听惊耗,不辨真假,既不去问一声家老,又不给府中亲随为关、张之举道声歉意,居然闷头便奔出了襄阳城,是不是太大意了。
背脊一股凉意陡然冒起,他暗觉事情蹊跷,右手紧紧拽住了腰间剑柄。
“咻!”冰冷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昏沉的周遭,像有一截冰凌掉在脸上,皮肤上一阵刺痛。刘备心里知道出事了,本能之间,长剑出手,铿然一声,刀剑相撞,迸射出一串火星子。
“你们是谁?”他仗剑在手,回身又挡了两刀。
“取你性命的人!”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深彻寒意让刘备打了个冷战,刀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十来个杀手同时动手,刀举过头,寒光刺破了风雪,凶悍的力道瞬间逼开了雪花。
豁出去了!
刘备顾不得了,在刀光压顶之时,他将身一翻,倒在马下,双手吊住马笼头,头顶一阵剧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十来柄刀都砍在马鞍上,幸而那马鞍由黄铜所制,甚为坚硬,但十几个人的力量还是劈裂了鞍鞯。“嘭!”马鞍碎成数片,旋转着飞入了雪地,那的卢马的脊背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的卢马吃痛,一声悲怆的嘶鸣,出于保护本能,它一跃而起,发死力狂奔,颠簸中,刘备紧紧抱住马脖子,全身崩得像一张蓄势的弓,把身后的杀手甩出去好大一截。
他试着让自己重新坐回马背,可的卢马奔跑速度太快,他几次翻转,又几次被颠回去。
忽然,身下一陷,他感觉的卢马在往下沉,慌乱中他朝下一看,原来的卢不知何时竟跑到一条冰冻的河上,不小心踩碎了河上的浅冰,马蹄陷入了水中,他趁着的卢下沉,翻身骑上马背。
的卢四蹄陷入河里,头颅在水外耸动,水虽不深,奈何马蹄陷水,本难爬起来,四面又是滑溜溜的薄冰,也不可能凫水前行。刘备半身都被冷水浸泡,此刻也忘记了寒冷,只顾拍打坐骑。
“的卢, 8d77." >起来,起来!”他着急地喊叫。
马蹄声越发近了,黑衣杀手赶马行到河边,逡巡着在岸边走了一圈,见刘备困于水中,机不可失,便小心翼翼地驱马走上冰面,因担心踩碎冰层,马蹄迈得很慢,一步步轻轻挪 52a8." >动。
“的卢,起来!”刘备几乎绝望了。
他越沉越深,胸部以下全在水里,水流涌上了他的脸,他几乎绝望地仰天长叹:“原来你果真妨主,我刘备今日要死于此地吗?”
马蹄沓沓,刀光闪闪。
千钧一发之际,仿佛如有神>99lib?助,只听见一声爆炸似的惊响,的卢马从河中腾越飞升,飞溅的河水,碎裂的冰块四散坠落,犹如满天星雨划落人间,马飞四蹄,在空中一纵一伸,一个跳腾,跃到了对岸。
黑衣杀手们都看傻了眼,分明是刘备命在须臾,杀他已如探囊取物,如何顷刻间,马跃冰河,把个死到临头的刘备硬拖出了条活路。
刘备长声叹息,霎时百样感受浮动心头,他感激地抚摸着的卢的耳朵:“好的卢!”
他回过脸对那一众杀手怒瞪了一眼,转身赶马飞奔,慢慢地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中。
见刘备走远,一杀手问:“还追不追?”
“追!不杀了他回去如何交代,将军吩咐了,必要提了刘备的人头去见他!”另一杀手斩钉截铁地说,手一扬钢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第七章 治世用道德,乱世用谋略
初平三年(192年)的最后一缕春风消失在沂水河畔,而后,夏天款款而至。这一年,困扰徐州的黄巾叛乱彻底荡平,战争的狰狞面孔正在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州里百姓都在歌颂徐州牧陶谦的功德,称赞他弭平战乱,为徐州老百姓赢得了太平。说唱艺人还编出了陶将军平寇的故事,走村串巷地演绎,掌声得了,铜钱也得了。
诸葛亮十二岁了,个子又蹿了一大截,小孩儿的稚气正在一天天脱落,微微有了成人之范,乡邻都说这孩子模样真是俊,有好事的妇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会脸红,然后快步走远。
兄长诸葛瑾守孝完结,归家侍奉母亲,陪弟弟念书习字,没有再去洛阳太学,而且中原一直不太平,家里也不放心他出远门求学。
弟弟诸葛均再过99lib?两个月便七岁了,仍像个羞涩的女孩子,怕生,胆子很小,是开蒙的年纪了,却没去学堂。阳都是个小地方,没有学堂,要上学必须去州治下邳,母亲舍不得他们兄弟远走,兄弟三人都由叔父诸葛玄教习。
两个女儿昭蕙、昭苏明年便是及笄之年,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母亲已在给她们物色人家,阳都也有好人家,可母亲总觉着配不上自家女儿,不是嫌清贫过了,便是少了文教。
这个午后,诸葛亮本在房间里读书,他心里装着事,读了不到半个时辰书已经是心思漂浮,暖洋洋的阳光洒满了窗前,柔软的飞尘在水似的阳光里迢迢,他伸手扑了一下,空空的,只是一缕微风的感觉。
他把书放下,推门走了出去,也不走大门,却绕到墙垣边,有一处坍了一半,他把住半墙,纵身跳了出去。
出得家门,轻车熟路地拐了几条巷子,跑到一座废弃的祠堂前,径直走了进去。老人正躺在祠堂的院子里晒太阳,听见有人来了,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从后面拨拉出一张棋枰,两碗棋.99lib?子。
自那日与诸葛亮祠堂对弈,老人一直留在这里,平时并无生计,若有好心人给他几枚钱几碗饭,他也不说“谢谢”,若是讨不着,也不在乎。偶尔在祠堂门口摆棋局,过路人愿意下便下,输了不给钱也不计较。阳都人唤他作“疯老汉”,也怜他孤苦,想他许是家乡遭难,亲族凋敝,方才逃难来徐州避乱,也不嫌他,任由他在废祠堂里住。
诸葛亮蹲在他身前,却不见老人起身,甚至也没有下棋的意思,他疑问道:“你不和我下么?”
他和老人下了两年的棋,原先总是他输,后来慢慢地互有胜负,再后来,竟是十有八胜。倘无他事,三五日便要来和老人对弈几局,两人渐渐生出了默契,每次见面,老人必定取出下棋的道具,而后选定落子先后。
老人缓缓地坐起来,眼睛眯着,像是阳光太刺目:“棋枰之上也有尽头,你想在尽头处寻什么?”
诸葛亮恍然,两年的对弈,他在棋枰上学到了很多,他和老人下过寻常的十七道棋,也下过十二道、十道、五道棋,布过不同的宽窄之局,仿佛排兵布阵,列出九地、九兵的循环变化,知道天下无常局,总在权变之间,必要因事而谋,因变而策。
他知道老人对他的棋枰之教已完结了,恳切地说:“敢问老先生可有他知教给我,望不吝赐教!”他整衣而起,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人将头耷拉在肩膀上:“你读了什么书?”
“五经。”
老人一哂:“庸人也读的书。圣贤明训本无错,可叹书呆子们寻章摘句,苦吟训字,识不得真学问!”
诸葛亮谦逊地请教道:“什么是真学问?”
老人怠惰地说:“真学问在起居坐卧间。”
诸葛亮垂头苦思了许久,忽地像被打通了经脉,仿佛一道明亮的光从天空落下,将思维的盲角照亮了,他瞬间明白了,欢喜地说:“多谢老先生良言赐教!”
老人冷冷地说:“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你有何欢喜?”
诸葛亮霎时悚然,刚才绽放的笑容便似风干的水,从唇边倏忽滑落。
老人也不看他,顾自站起来往堂上走去,一忽儿折返时,怀里捧着几卷积满了灰的书,他吹了一吹,灰尘“噗噗”地落下来。
“拿去吧,三日后还我!”
书册压着诸葛亮的手臂,沉得他有些抬不起。他其实觉得自己三天看不完这么多书,可老人性格古怪,容不得他辩解,他只好道声谢,抱着书离开了祠堂。
书很重,一半是竹简,一半是积灰,抱的时间长了,手肘子又酸又麻。诸葛亮一路走得不甚顺畅,拐跑着回了家,却忘记从墙垣缺口翻进去,直接从正门冲进去,顺着连接前后院的长廊噔噔疾步,正要跑回自己的房间,却见母亲从内堂走了出来,惊得他往后一缩,一卷书“哗啦啦”掉了下去。
“母亲……”诸葛亮心虚地呼道,足尖够了一下,将滚远的书册蹭过来一寸。
顾氏的脸色很不好看:“你去哪里了?”
诸葛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去够那册书,可重心微微倾斜,手上不稳,又一册书滚落下去,他心中又急又怕,却不再敢去够书,倒把头低下了,目光不甘心地在两册书间来回逡巡。
顾氏其实已知道诸葛亮去了哪里,她很不喜诸葛亮和祠堂的老人来往,她以为那老人来路不明,或者是潜伏多年的逃犯也未可知,纵算身家清白,也是个潦倒街巷的疯汉,她担心诸葛亮和那老人学坏了。诸葛圭将这一家子交给她,她容不得他们出一丁点儿的差池,倘或有一二不如意处,便是侮辱了对逝者的诺言。
“以后出门给家里说一声。”顾氏最后仍只是淡淡的一句叮咛。
诸葛亮又忙又喜地说:“谢谢母亲!”他手忙脚乱地捡起两册书,一溜烟冲到了长廊尽头。
顾氏看得诸葛亮跑远,心底终究是放不下,心事打了结,她理不出头绪,用力扯一扯,只是更繁乱。
她穿出长廊,在前厅的东厢停了下来,门虚掩着,隐约可看见诸葛玄在屋里看信。其实是顾氏猜他在看信,他的朋友很多,这一二年常有书信往来,说的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方便问。
诸葛玄虽留在祖宅照顾一家人,但毕竟是寡嫂在堂,为了避嫌,他一直住在外堂,和内堂隔着两道门。
顾氏轻轻敲了敲门,诸葛玄略一惊,他把信塞在一盏灯台下,推门看见是顾氏,他躬身一揖:“嫂嫂!”
顾氏歉然道:“有点小事打扰叔叔。”
“屋里说。”诸葛玄让了顾氏进屋。
“是为亮儿的事。”顾氏忡忡道,“叔叔或者知道,他常与那疯汉来往,那疯汉不知来历,平日两人相交甚密,我心中着实担忧,想向叔叔讨个主意。”
诸葛玄点首道:“这事我确是知道,嫂嫂勿虑,我曾去打听过,那人虽身家来历不明,这几年也并没有出格的事,不过和乡邻对弈讨乐子。亮儿和他也只是对弈,小孩儿爱新奇而已,我瞧他并无恶意,不会难为亮儿。”
顾氏忡忡地说:“明面上看着如此,可到底不知深浅,亮儿年幼,我担心他分不清朱紫,一旦踏上歧途,岂不辜负他父亲所托!”
诸葛玄安慰道:“亮儿这孩子虽顽性大,其实很知分寸。他与那长者相交,明为玩乐对弈,细细观察,学业上倒还精进了,也还难说那长者或有什么过人之处,真能教给亮儿真知,须知世间高人往往不同寻常。”
这一层却是顾氏没有思虑到的,她半信半疑地说:“但愿如叔叔所言,当真是有教益,不然生出差谬,当真有愧他父亲所托!”她不禁哑然失笑,“叔叔见笑了,妇人疑神疑鬼,少见多怪而已。”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顾氏便起身告退。待得顾氏离去,诸葛玄呆呆地坐了一阵,他伸出手,神经质地一阵抽搐,什么也没摸到,却下意识地从灯台下抽出那封信,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信简已汗湿了。
他站起来,从里屋的床脚拖出一具竹笥,拨开旋钮,里边整齐地摞着一扎信,他轻轻一翻,像托起了满捧的期望,却因太沉重,又无力地丢开了。
这些信都是他昔年结交的朋友所寄,信里除了倾吐别后离情,有些请他来己处共事,有些想向朝廷举荐。他总是拆了看,看了存,渐渐地竟积攒起厚厚一摞。
他把才收到的这封信放了进去,竹笥关严了,重新推入床脚。
雨渐渐小了,微风凉薄,几片被雨吹折的落叶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被水卸去了筋骨,软绵绵地翻不过身来。
诸葛亮抱着厚厚的一扎书跑过横贯阳都的直道,道路两旁蹲伏着许多陌生的脸,睁着一双双暗灰色的眼睛,像干渴的鱼目。他觉得他们的眼神很可怕,盯着自己仿佛盯着砧板上的熟牛肉,也或者他们并没有故意盯他,只是没有力气活动眼珠,眼神显得呆滞罢了。
这几个月以来,阳都来了很多陌生人,都是从中原逃过来的难民,最远的竟来自三辅,诸葛亮听说徐州各郡都涌入了难民,三辅中原一带战事不断,董卓祸乱刚平,李、郭又起刀兵,能逃的都往东南跑,不能逃的或者饿死家园,或者死于兵燹之中。旬月之间三辅民力几乎凋尽,中原更是残上加残,战火一番番烧过,昔日繁华锦绣的中原地区已是白骨堆砌,人烟罕见,战争已成为这个年代阴魂不散的宿命。
避乱的难民里有小孩,瘦瘦的小脸,干干的胳膊腿脚,像用两片门板夹住了,一身的皮肉全凹在骨头里。诸葛亮觉得他们可怜,他勉强腾出一只手,在腰带里掏了一掏,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
那母亲傻愣愣看了他一眼,瘦脱形的脸撮成了尖锥,下巴挪了一下,哆嗦着手在地上摸,指头不停地擦来擦去,好不容易才抓着了钱,惨白的脸上挤出比哭还悲酸的笑,用堵塞的鼻音说:“谢谢,你是好人……”
诸葛亮看不下去了,鼻子酸胀得难受,他猛地扭过头,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泪便要不由分说涌出来。
他迅速地跑过他们,那些苍白的人影飞快地从眼角消失,仿佛一群已死的亡魂。
他跑进了祠堂,老人坐在正堂屋檐下避雨,看见他来了,只是把歪在左边肩膀上的头立起来,然后歪在右边肩膀上。
诸葛亮把书放在老人身前:“我看完了。”
老人轻轻地抚了一抚书,本来被灰尘裹住的书册已被诸葛亮擦得干干净净,断册处还重新穿上了牛皮绳,他许久没有说话,忽然道:“你真看完了?”
诸葛亮一愣,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只好诚实回答:“没有,三日太短,我看不完。”他慌忙补充道,“可我全抄了一遍,留在家里慢慢看。”他把右手伸了一下,这段日子天天都在抄书,指头结了厚厚的老茧,还有深深的墨痕。
老人沉默有顷,倏忽展颜:“围棋没白下!”
诸葛亮释然,他小心地说:“我能向您讨教么?”
老人没说能不能,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诸葛亮鼓着勇气说:“您借给我的书,皆为法言兵言农言,与学馆先生所教截然不同,我不知老先生为何教?”
老人把歪在肩膀上的头抬起来,耷拉在眼皮上的头发飘去了脑后,露出了他的一双眼睛,暗黄的眼珠子轻轻一转,他古怪地问:“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什么了?”
诸葛亮怔了一怔:“路上……有很多流民。”
“他们从哪里来?”
“有三辅、司州、豫州,还有冀州、兖99lib?州。”
“为何而来?”
“那些地方不太平,他们逃来避难。”
老人不问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学馆先生所训为治世法,我借给你的书里为乱世法。”
诸葛亮仍是半梦半醒,有时明白了,有时又被迷雾笼罩了,他不甚通透,却不合去问老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他从身后又推出一扎书:“这是今日的书,拿去吧。”
诸葛亮蹲身抱了起来,老人看着他又是一叹:“生逢乱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离乱。你若做前者,这些书于你无益,读之,只为博闻矣;若做后者,则有大裨益。”
诸葛亮迷惑:“前者与后者有何分别?我该做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不知道,你该问自己。”老人又把脑袋耷拉在肩膀上。
诸葛亮知老人脾性古怪,他作了长揖,与以往一般,抱着书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路上,老人的话总在他脑子里萦回,那没有答案的选择像一柄尖锐的钢刀,将他斩成了两半,一半在暖风中徜徉,一半在冰雪里煎熬。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会选择后者,从此背负着巨大的悲哀在没有尽头的悬崖断道上艰难跋涉。
马蹄声像飓风般呼啸而至,有人在急声吼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向后一倒。那马车飞奔带起的力量将他推摔了出去,手里的书散开了,一册册摔断了竹简。
马车向前跑了几步,戛然停住了,车夫转过头去,狠狠地骂道:“小东西,走路不看路!”
诸葛亮摔得浑身酸痛,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摸索着一册册地捡书,那车夫还在不依不饶地怒骂,脏字眼飙得又快又狠。
路人有看不过去的,一面扶起诸葛亮,一面和那车夫理论:“一条路,你走得,他也走得,你撞了他,嘴里还不干净!”
车里探出一颗头颅,圆滚滚的一张老脸,却保养得极好,皱纹都舒展着,和蔼地说:“还是小孩呢,别吓着他了!”
他扶着车门问:“摔疼了么?”
诸葛亮压根儿就痛得说不出话,心里因憋着气,瞪着一双眼,面上的表情很不好看,那人摇摇头:“可怜见的。”他仄过身,一只手送下来,掌心卧着一块马蹄金,“拿着买饼吃!”
诸葛亮没好气地偏过了头,那人哎哎一叹,尴尬地伸着手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缩回去。
马车辚辚行远了,路人用力地啐了一口:“跋扈个什么劲!”
“谢谢!”诸葛亮说。
路人谦让着,却愤愤道:“这曹家人忒不讲理了,什么玩意儿,来我们阳都撒横!”
另一路人道:“听说他们家儿子在外边带着兵,可威风得很,别惹他们家!”
诸葛亮想起来,这一家人姓曹,半年前才搬来阳都,住在东城的大宅里,最是豪奢富贵,常见装得满登登的一车又一车运进宅门,也不知是些什么珠宝金银,颇闪红了阳都人的眼。
几个好心人一面议论着,一面将诸葛亮送到了府门口,诸葛亮不想家里人看见自己乌青的模样,悄悄地绕去后墙,从角门闪回了家,可他才插过后院,还没溜进房间,九九藏书迎面就见冯安走过来。
“啊呀,啊呀,怎么成这样了!”冯安嚷嚷道。
诸葛亮埋怨道:“安叔,你小声点儿,别让母亲听见。”
冯安吞了一下嗓子:“公子是怎么了?”
“摔了,”诸葛亮轻描淡写地说,“烦你给我寻点药。”
冯安先是搀着诸葛亮进屋,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奔出去,诸葛亮忍着痛,把散乱的竹简一一整理,抬头见得冯安进来了,后面却跟着昭苏,他惊道:“二姐?”便拿眼睛去瞪冯安。
冯安忙不迭地辩解:“我没说,没说……只是巧遇了……”
昭苏细细地瞧了一番弟弟,衣裳似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半身染了黑,额头捂着一大块瘀青,手掌擦破了皮,一串串血斑伸向衣袖里,她半是怨嗔半是心疼地说:“怎么摔成这样?”她从冯安手里取过外敷的创伤药,先让诸葛亮脱下外衣,在他摔伤的胳膊膝盖上细细敷了一层。
她抖了抖诸葛亮的外衣,后衣襟撕烂了,一个大破洞直能装下半张脸:“衣服也摔破了,你走路慢着点,急什么呢?”
诸葛亮嘿嘿地只是笑:“二姐给我缝一缝嘛。”
昭苏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头:“二姐是织工么,总让二姐给你缝衣服!”她把衣服一卷,“先洗干净!”
诸葛亮抓过一个棉绒隐囊,舒服地靠住了:“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二姐贤淑仁德,将来之子于归,不知嫁给哪个破衣烂衫的懒汉。”
昭苏掐住他的脸:“贫嘴!敢打趣二姐,我拧烂你的嘴!”
诸葛亮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不是胡说,我听母亲和叔父说,要给大姐二姐寻婆家呢!”
昭苏红了脸,默不作声地给诸葛亮缝衣服,诸葛亮嘻嘻笑,便把书翻开,取来空白书简,一笔一画慢慢抄写。
昭苏见他抄得认真,问道:“抄的什么呢?”
“老先生借我的书。”
“哦,我可听阳都人议论,那老头是个疯子,你和他相交要当心。”
“二姐放心,他是好人,不仅不会害我,还教给我真学问,别听那些无趣妇人嚼舌根!”
昭苏笑了一下,叹道:“我不懂什么真学问,只是小二,我常疑惑着,你所思所行都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说你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让诸葛亮诧了一下,他猛地想起老人丢给自己的选择,是做出世的高蹈之士,埋首岩穴,终老此身,还是做入世的经济人才,呕心沥血,为天下苍生一搏?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平凡至飞尘的一介草民。
是呢,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停住笔,听得微风敲窗,看得雨后彩虹渲染天幕,谁在墙外唱曲,荡悠悠如痴如醉,庭院里芬芳尚存,幽香满怀。
这样美好的季节,怎么会是个血腥板荡的乱世呢?
卷尾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像一桶忽然泼洒的水,冲冲荡荡没有尽头,丝绵似的云飘在水中央,水面不动,云团也不动。
刘备忽然不喜欢北方的天空了,他觉得太单调太惨淡,像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苍白而丑陋,天尽头的地平线也太直,是乏味的人生轮廓。
他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对北方太熟悉了,梦里也常常见到北方的天,北方的土,99lib?北方的男人女人,这种熟悉沉积久了,便成了腻烦的枯燥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北方待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也许那么一天,他老得再也走不出北方,便死在这里,埋在北方的哪一抔土下,立一座冷冰冰的石碑,碑上写着“先考刘公讳备之墓”。
会不会有人凭吊他,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再过上五十年,或者二十年,人们便会忘记他,甚至他的坟墓也会湮灭在牛羊的蹄下。荒草一年年生长,人一年年死去,这世上立过多少墓碑,能留下几座呢?
他回过头,身后的队伍蜿蜒如长草,一眼便望到了尽头,关、张在马上打盹,张飞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是在抱怨昨晚没睡好,还是在说梦话。
自从他投在公孙瓒麾下,受着这个少时同学的庇佑,打发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将官位,仿佛主人身边讨趣的清客,没有兵没有土地,还要提防寄人檐下的种种猜忌,日复一日说着假话空话,只为讨一口人家嘴里吐出的吃食。
如今,公孙瓒终于给了他一个平原令的职位,公孙瓒正和袁绍争夺冀州,需要有人守住南方门户,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发小刘备最合适。刘备好歹是有了块不大不小的地盘,手下有了三五百不强不弱的兵,却仍然是人家驱驰的马驹猎狗苍鹰,这也许就是他刘备的宿命吧。99lib.
远远地,一骑飞马驰来,马上那人用力招着手,呼喝的声音远远地荡开,在广.99lib.阔的平原回旋往复。
“子龙!”刘备惊喜。
赵云猛一勒马,喘了一口气:“听闻将军远走,赵云特来送行!”
关羽张飞也醒了,张飞拍马冲上前,笑道:“赵子龙,怎么是你!”他一巴掌拍在赵云的胸膛上,“走,和我们去平原!”
赵云抹了抹脸颊的汗:“我去不成平原。”
张飞不乐意了:“这是为何,你不愿意和我们在一处?”
赵云恳切地说:“不是,赵云能结识三位英雄,实乃毕生之幸,可云毕竟为公孙帐下之将,君臣分位已定,怎能亏义而别。”
刘备内心和张飞一样,希望赵云能随自己去平原,他按捺住那满腹的不舍得:99lib.“子龙侠义,备心已知,子龙能为刘备送行,刘备何其欣喜。”
赵云动容地说:“赵云今日说句掏心窝的话,自识将军,云以将军为明主,恨不能追随左右,继之以死,云也知公孙并非明主,然名分已正,天命使然,奈何!”
刘备顿觉伤感,他感慨道:“有子龙这一席话,足矣!”
赵云拱拱手:“三位将军,一路好走,天高地远,总能再见!”
刘备握了握赵云的手,猛地转过头,策马向前不停歇地奔腾而去。
再回头时,仍能看见赵云在原地目送,风从极远极深的地平线吹来,黄绿夹杂的长草呼啦啦摇曳,天地间飘荡着暗黄浮尘,那一骑渐渐成为广袤的原野上看不见的一线黑影。
刘备再也绷不住了,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迢迢路远,却不知前途,是否温暖。
卷首
墙太高,曹嵩爬不过去了。
雨还在下,像钢刀凿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硬邦邦的坑。雨水在地面聚得多了,像发了大洪水,前院的血被冲到了后院,一波波地在墙根处涌动,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曹嵩试图抠着墙砖缝往上爬,可雨水已将墙壁冲刷得滑溜溜的,他爬上去一段,每次都滑落下来,有一次还摔在雨地里。
他于是绝望了,他恨自己不该带着这么多财货上路,也埋怨儿子曹操孝顺心太强,隔三岔五地往家里送来一口又一口大箱子,不是文物,便是金银,在这没有秩序的乱世里,为图财利,人命只是一捧不值得怜惜的草。.99lib.
那一群拿刀的士兵冲进了后院,看见的是一个坐在地上的圆滚滚的老头,仿佛被水浇坏的一只陶罐。
“你们杀了我一定会后悔!”曹嵩说。
士兵们哈哈大笑,他们觉得这老头被吓疯了,说出的胡话太荒唐,他以为他是谁呢。纵算他儿子是声名显赫的兖州牧曹操,可他们杀了他,夺了他的钱财,然后逃之夭夭,在这个王法崩溃的年代,谁能找得到他们。
一个士兵用生锈的刀捅进了曹嵩的肚子,血顺着锈斑汩汩流淌,在流到曹嵩的脚边的时候,拐了个弯,混入了雨水里。
曹嵩死了,士兵们忙着分财,十几口大箱子装满 了金银珠宝,一路上都在觊觎的士兵心花怒放,疯了一般往自己的衣兜里塞,没有人给那老人收尸,他便倒在雨地里,睁着眼睛,看着怀里揣满了财货的士兵来来往往,脚步声很乱,鞋底淌起老高的泥水,在他眼里呈现出一个浑浊的世界。
大雨滂沱,这座位于徐兖交界处的逆旅里,平庸的死亡和疯狂的抢夺同时进行。
第八章 青州军屠城,诸葛家再逢兵祸
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徐州。
火焰燃起来,北风呼啸,助长了火势,烧红了大半个天空。
泗水两岸火光冲天,茫茫大雪静悄悄地落下,却在刚刚接触地面时,被热血化开了。那一线肆虐的野火烧掉了最后的一点残雪,苍穆的天空仍在不断地吐出雪花,泪水般戚戚惨惨。
水面漂满了尸体,把整整一条河塞得没有空隙,浓稠的血压住了河水,冷冽的寒风一过,很快凝得硬邦邦的,已不知泗水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士兵和平民的尸体彼此挤压,某些河段甚至累叠起五六层尸体,四野之荒回旋着腥臭的气味,仿佛整个天地被填进了一只嗜血的胃里,正在绝望地被消化。
杀戮还在继续。
仅仅一个月,青州军便撕破了徐州军的防线,战线从兖徐边界直推向东,深深地插入了徐州腹地。在东西百里,南北百里的广阔空间里,战火一直没有熄灭。
出师以复仇为名的青州军浑身缟素,打出的旗帜上也深文着“复仇”两个骇人的大字。这支军队大多由当年的青州黄巾军组成,士气昂扬,凡过一地,尽皆残破。每攻一城,先开示绥抚,倘若不降,一旦攻拔,便行屠城三日,一个活口不留,或坑或斩或磔。军队过去后,往往留下一座遍地尸骸的空城,野狗野狼野豕四处狂奔,叼着死人头颅从城东跑到城西。
取虑、睢陵、夏丘等十余座城池已成了死寂的坟墓,侥幸逃出来的人寥寥可数,暴戾的杀戮威慑了徐州军的斗志,军心像被打碎的一面镜子,一片片裂开,碎成粉末,徐州军一再往东退缩,把半个徐州丢给了敌人。没有人能阻挡青州军的刀锋,他们仿佛是草原上凶残的狼,勇悍的猎狗也会被他们咬断喉咙,何况是温顺的绵羊。
人们痛惜徐州的残破时,也会叹息这是徐州牧陶谦在行事上的重大失误,当初曹操把他待在琅琊的爹接去兖州享福,使者甫一经过徐州边境,陶谦便知道了。他因和公孙瓒联盟,公孙瓒和袁绍是死对头,袁绍却和曹操是盟友,于是他和曹操成了敌对阵营。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他做不得殷勤举动,可他也不想为一个半死的糟老头子让自己的隔壁燃起大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爱接就接,出了事我也不管。
曹嵩一行浩浩荡荡离开阳都,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车马如龙,箱笼成山,阵势不可谓不大,一路上惹了多少瞩目。一行人走到徐、兖交界时,为当地屯守的军队所知。这帮子丘八一多半是打家劫舍的黑道出身,平日里连只鸟飞过也要拔干净毛片,眼瞅着偌大的买卖打面前经过,哪儿有放过的道理,当下里趁着夜黑风高,操家伙把曹老爷子一大家子杀了个干净,一伙人分了财,脚底抹油跑得没影,却把灾难留在了徐州。
有人说,若是当时陶谦但凡有点儿智略,纵是不明里拍马屁,暗中着人照应一二,再不济也给徐州各屯的丘八们下一道放行的指令,又何至会酿成如此惨剧。可也许复仇不过只是一个借口,就算没有曹嵩被害死的惨案,曹操总有一天也会立马徐州,只是父亲的惨死给了他不用等待的机会。
泗水东岸的曹军中军营垒外,一身素铠的曹操策马而立,他眺望着泗水两岸上万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慢悠悠地问:“公台以为如何?”
与他并辔的是陈宫,白面书生模样,轮廓恬淡而安适,他不忍地微微转过脸:“太惨烈了。”
曹操竟笑了起来:“公台果真是书生!君子不忍牲畜衅鼓,惧见杀伐,故而远庖厨矣,可肴馔脍炙置诸案,则大快朵颐,人之虚伪可见一斑。”
曹操的讥诮让陈宫颇有些尴尬,他语调平静地说:“明公非常人,行非常事,快意恩仇,不成小器,只是,残戮无辜,未免,未免……”他吞了一下,“不合仁义。”
曹操淡淡一笑:“公台可知以战止战的道理?”
陈宫迷惘地摇摇头:“请明公赐教!”
“数年以来天下残破,各方诸侯逐鹿问鼎,天子失所在,百姓失所居,社稷失所依,”曹操缓缓道,“当此之际,公台以为该当何所作为?”
陈宫并不犹豫:“当定天下为一。”
曹操笑着点点头:“公台所见正是,可定天下谈何容易,坐而论道乎?冥思苦吟乎?避世隐却乎?”他并不需要陈宫回答,掷地有声地说:“非也,当扫荡诸侯,振八荒合九州,何所为之?以兵为之!兵强,天下归心;兵弱,天下离心。兵锋所向,宇内请服,六合膺从,当此时,方可销锋镝,熔兵戈,归太平。”
陈宫恍恍惚惚,他心里觉得曹操也许是正确的,纷扰的乱世的确需要一个雄才大略的霸主出世,以暴制暴,以兵止戈,可眼前所见的惨景让他动摇了,他不知如何作答,却沉默住了。
有斥候飞马从泗水河畔驰来,马蹄踏过的地方,是一路深深的血痕,他翻身下马,双手将一卷扎了死结的绢帛捧了上去。
“将军,刚收到的朝廷诏书。”
曹操“唔”了一声,他扯开了系诏书的丝带,才看了一半,竟自冷笑道:“荒唐!”他把诏书一耷,“一定是李傕、郭汜的主意,可笑二人竟做此小儿惺惺之态!”
陈宫不敢问诏书的内容,曹操也不说,嘲讽地笑了一声,把诏书递给了陈宫道:“也罢,便给李傕、郭汜一个面子,兵粮不足,天寒地冻,我本也想退兵。”
陈宫战战地展开诏书,目光只落在最后几行字上:“诏书到,其各罢遣甲士,还亲农桑,惟留常员吏以供官署,慰示远近,咸使闻知。”
曹操掉转马头,笑道:“公台既看不得战场惨烈,我们回兖州。”
陈宫提线木偶似的没有主张,只好跟着曹操委蛇前行九九藏书。雪下得紧了,风在脑后呼啸而过,凄厉得令人生出了巨大的惶恐。
雪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半边脸,阳都城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缕亡魂,呼吸到了人世间的第一丝鲜活的空气。
街道上出没了一拨拨人,一面打扫积雪,一面拖走冻死在街角的尸体。死去的人很多,十之八九为逃到阳都的难民,有李、郭乱长安时从中原跋涉来徐州的,也有曹操兴兵摧破徐州诸城时奔来的,可惜才逃于刀兵,却死于饥寒。
拖尸体的声音和扫积雪的声音搅和在一起,“哗”一响,“嘎”一响,阳都城像是变成了一座坟场,每条街每道巷都填满了死亡,推门便见得一个冻僵的死人蜷在墙外。
诸葛祖宅的大门艰难地开了,诸葛亮用力搓了搓发红的手。天太冷,他把自己裹得像只棉球,可寒冷无孔不入,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他为了让自己暖和,一边走一边跳,路很滑,几乎三步一个踉跄,五步一个趔趄。
每条街上都有人在拖尸体,一具具硬得像门板似的死人在雪地里刮出一道道深痕,诸葛亮看见了,也只能叹息,这个冬天死的人太多了,没有被曹军杀戮,便是被酷寒冻死。这段日子见惯了死人,一开始还会害怕,后来竟麻木了,连诸葛均也敢拔下死人脸上的枯叶,邻里的小孩儿无聊了,常常爬在墙头数死人,每天数得都不一样,数字总在往上升。
诸葛亮走到一家药铺,门口冷冷清清的,厚厚的积雪也无人清扫,他推开了门,从怀里取出一方竹简,那是药方子,他说道:“捡药。”
伙计正在药柜前冷得跳脚,店里没有燃炭火,寒风从破了洞的门帘往里灌,屋脚放着一只铜炉,炉中积着残灰,随风打着旋,却没有一块炭。自曹操征讨徐州,物资极匮,家家户户别说是存炭御寒,断炊也常见。
伙计哆哆嗦嗦地拿过药方扫了一眼,从药柜里将一味味药称出来,用布袋子包了,捏着手指算了算:“一千钱!”
诸葛亮惊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伙计瞥了他一眼:“一千钱!”
诸葛亮恼起来:“太贵了,你卖的是什么金贵药!”
伙计打了个哈欠:“我说小哥,我们这可做的是赔本买卖,您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四野八乡的行情,一石谷尚且几十万钱,何况是救命的药!”
诸葛亮闷声了,他知道伙计说的是实情,半年以来,物价飞涨,像中了风魔一般,每半日便翻倍地往上窜。米面贵可敌金,而且纵算坐在金山银山上,也买不到物资,他默默地把钱袋里的钱全倒了出来,又从腰里摸出一枚玉环,一骨碌堆了过去。
伙计见他困迫,不由心软了,叹息道:“不是我为难你,大家都要活命,这世道真真要逼死人!”他把玉环递还回去,“罢了,这药当我送你的,算我积德。”
诸葛亮喜不自胜,他捧住药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他把药袋子拴在腰带上,疾步出了药铺,北风不曾稍歇,从远街吹到近街,纷纷的雪粒子毫无防备地被扬起来,惊慌地四散奔逃,却总也冲不出那无形的风墙。
街边有老人推着一辆卖胡饼的小车,车破损了轱辘,吱嘎吱嘎地不平稳。
诸葛亮喊住老人,他在周身摸了摸,终于找到最后的几枚铜钱,还不够买一块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老人家,我能买半块饼吗?”
老人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同情地叹了口气,他用油布包住了一块饼:“拿去吧。”
一日之内竟遇见两位善人,诸葛亮欢喜起来,他也对那老人鞠了一躬,手心捧着油饼,暖乎乎的,很是受用,他自己却不吃,其实是想买给弟弟均儿。
他急急忙忙地往前赶,想趁着热乎的时候把胡饼带回家,如今钱轻物贵,别说是买饼,便是买一斤面也得排长队,还得背上一口袋钱,但也未必能买到手,往往队伍排到了,东西却售磬。
路上还在拖尸体,那一张张灰白的脸在最后的时刻扭曲成刚硬的线条,看得多了,可怖的感觉淡漠了,深切的悲哀却涌上来,高涨着,咆哮着,没有穷尽。
诸葛亮的步子缓缓放慢了,他看见路边还蹲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抱着双臂一边咳嗽一边发抖,抠着地上的藏书网雪沫子往嘴里塞。他凝视着那人一会儿,到底走了过去,他把热乎乎的胡饼塞入那流浪汉的手里:“给你。”
那人灰暗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耸动情绪。诸葛亮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转身时,泪水忽然夺眶,他不肯让软弱的情绪控制自己,用力抹去了。
他不知道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死亡寻常得仿佛呼吸,为什么过上太平日子奢侈得不可企及,为什么他和他们会流离失所,泣别家园,却最终仍然没有找到一方安乐的净土?
他才转过身,便发现五步外的院墙角门边站藏书网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罩了宽大的风帽,手上戴着桃红棉手套,活似一只圆润讨喜的陶娃娃,粉瓷般的脸蛋上挂着没有遮掩的笑。
“你心肠真好!”
“你……”诸葛亮觉得她极眼熟,可偏偏想不起来。
“你不认得我了么?”女孩子有点失望。
诸葛亮摇摇头,女孩儿佯怪道:“我可还记得你呢,我是小螺!”
恍然之间,记忆如春江水暖,漫过冰寒的堤坝,诸葛亮想起来了,昔年在奉高时,这小女孩住在他家隔壁,小时候他还给她摘过桃,拌过嘴,偷偷和小伙伴们争论,是小螺好看还是西街的小凤好看。
诸葛亮还不适应和熟人巧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来阳都了?”
小螺道:“我来了好几个月呢,你有好几年了吧?”
不知为什么,诸葛亮忽而觉得极不好意思,他低声道:“有四年了。”
小螺笑道:“真久呢,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屋里有人声隐隐传来,小螺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唤我,我得进去了,以后再找你玩。”她向诸葛亮挥挥手,转身跑回了屋。
诸葛亮发傻似的待了一会儿,蓦地脸上发烫,他像被当场捉住的盗贼,心里慌成了一团,想也不想地撒腿就跑,兔子似的蹿进了家门,差点和迎面而来的诸葛均撞在一起。
“二哥。”诸葛均呆呆地说。
诸葛亮抚了抚胸口:“没事没事。”他发觉诸葛均总在打量自己,他用一只手挡住脸,“别看我,我脸上没有芝麻饼!”
他扬起了药袋子:“娘的药买回来了!”他牵住诸葛均,径直走去了母亲的房间。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儿,顾氏歪斜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昭蕙昭苏分坐在两边,各自膝上皆放着大幅的布帛,灵活地穿针引线,手里忙活着,也不忘记给母亲端水捶背。
这半年多以来,徐州连遭兵燹,物贵而钱贱,米食贵值万钱,乃至十万钱,为生计着想,不得已卖掉城郊的几亩田。其实即便不卖,耕地的佃农也跑光了,可仍是不够贴补家用,两个女儿也被逼得织布缝衣为生,诸葛瑾甚至去给邻县的高门子弟做先生,赚来一笔微薄的谋生钱。
“娘。”诸葛亮轻轻喊了一声。
顾氏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哑哑地哼了一声,入冬以来,她便患了气喘,天气寒彻,气血越发虚弱了,起初尚能活动,后来竟至卧床不起。
只听顾氏难过地说:“娘知道你们孝顺,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总以为烦扰了你们,你们叔父又没有音信,家里少了主心骨,到底百事难为。”
昭苏递了一张手绢给九九藏书顾氏:“叔父是去访友,而今四边不宁,徐州在打仗呢,他只怕被挡在了外边。娘放心,叔父定能平安归家。”
半年多前,诸葛玄因见家中无事,诸葛瑾冠礼行毕,两位女儿渐知人事,诸葛亮、诸葛均也不需时时照料,他便打定主意出门一趟。可他前脚刚走,曹军刀锋却杀往徐州,战事胶着不宁,诸葛玄音讯断绝,家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是否平安,这件心事一直悬吊在一家人心里,像垂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说不清什么时候便直落下来,或者稳稳入土,或者粉身碎骨。
顾氏用手绢抹去眼泪:“但愿如你所言,总是我顾虑太多,如今世事扰攘,竟没一件顺心事,你和昭蕙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娘对不住你们。”
昭苏微红了脸,她小声地说:“娘,我们不急。”她飞了一眼昭蕙,昭蕙也低了头,牵着针一声也不吭。
顾氏却不能宽心:“等你们叔父回来,我得和他说说,总要为你们寻个好归宿,不能耽搁了你们的终身。”
诸葛均冷不丁说道:“娘,姐姐要嫁人了吗?她们嫁给谁,是隔壁马家的那位哥哥么?”
昭蕙赧赧地斥道:“均儿,偏你话多!”她看向诸葛亮,“小二,带均儿去看看娘的药。”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握住诸葛均的手,做个鬼脸,玩笑道:“姐姐害臊咯!”他不等昭蕙骂他,拉着诸葛均跑了出去。
诸葛均还在想姐姐嫁人的事:“二哥,姐姐嫁人了,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迟疑了一下:“嫁人,就是住在别人家里,做了别人家的人。”
诸葛均不说话了,他埋着头走了很久,突然袭来的难受填满了他的心,他低声地说:“那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诸葛亮怔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廊拐角仅仅笼着薄薄的白雾,可他看不见母亲的房间了。那仿佛是遥远山脉处的一缕美好的霞光,他能在心里勾勒,却不能触摸,他的手心贴着的永远只是自己的温度,很多很多人在他的世界来去匆忙,他却只能在路边看着他们离开。
原来最后所有人都是路人,那些亲密的耳语,关怀的拥抱都会在时间里丢失,你最终只是一个人。
诸葛亮想,这多可怕啊,他想要倒回去,可身体却在往前走,寒冷的雾气浓厚了,宅院里的路变得迷离,连弟弟的脸也看不清了,似乎一个清晰的世界被撕成了碎片。
他觉得哀伤得想哭,那是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的悲凉在这个时候撞击了他。当他深切明白时,他已在孤单的路上走了很远。
第九章 战乱中初学兵法
淡淡的光在山脉间停泊,对峙的山峰夹谷下一川溪流潺潺流淌,一杆牙旗烈烈飘荡,一支军队大摇大摆地穿过山谷。忽然,平静的山顶上旌旗挥舞,另一支潜伏已久的军队窜了出来,呐喊声响彻云天,滚木、火箭呼啸而下。遭到埋伏的那支军队慌不择路,想要退出去,可道路崎岖,只有一线之距,前军往后撤退,混乱的后军却堵在背后,前后相扰,竟半步也挪不动,整支队伍被封死在山谷里,成了人家彀中必死的羔羊。顷时,两山成千上万的伏军站了起来,凌厉冰寒的刀光割断了摔在山坳间的阳光,胜利的军队摘去了败军的牙旗。
这原来只是摆在地上的战场沙盘,山脉是撮起来的几堆沙土,溪流是一条撕烂的布,军队是一枚枚石子,牙旗是小木杆上绑了一块碎布。
“我赢了。”诸葛亮笑着把“牙旗”握在手里,对老人摇了摇。
老人懒懒地说:“你还没赢。”
“为何?”
老人从脚边捡起两枚石子:“一、诱敌深入需择时,你看看此时天色,正午日头正足,伏兵难藏,极易被敌方察觉;二、遭伏的只是敌方前锋,后军尚未出现,你太心急,敌方主力若获知前锋遭歼,必定会改换行军路线;三、此处为绝涧,为兵家所忌,你以轻兵挑战佯败,敌方也许会追击,但见此险厄,不一定会犯险,埋伏之地选得不好。”
诸葛亮缓缓地放下了牙旗:“那我该怎么做?”
老人将两枚石子在沙堆间划来划去:“兵法所云,日暮设伏为最佳,天色昏黄,伏兵不易察觉,此其一;你可放过前锋通过,等主力来到时再下军令,此其二;若在绝涧设伏,须得在此险厄之处有不得不争之利,方能诱敌深入,此其三。”
老人顿了一顿:“然则,事无绝对,这只是寻常谋略,若拘泥兵法,便是读死书,实战之时瞬息万变,为主将者,当能审时度势,不通权变,则为败军。”
诸葛亮仔细地思考着,他忽地一抬手,把沙堆一骨碌推跨,握着一枚石子在沙粒间划了一个曲折的弧线。
“你这是……”老人也看不懂了。
诸葛亮用石子分出了一撮撮小沙堆:“我可设疑兵,使敌疲于奔命,分其主力,而后以我主力歼之。设伏之地,不拘一处,因地而设,因势而设。”
老人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上兵伐谋,不谋者,兵不胜,敌亦不可胜。”
诸葛亮认真地点点头,他倏地皱起了眉头:“老先生,我有一疑问,不知能不能相告?”
老人慢慢地捡着沙堆间的石子,神情没有拒绝的意思。
诸葛亮迟迟地没有开口,老人也没有催促他,他酝酿了许久,终于说道:“学会用兵之法,有何用?”
“你为何有此一念?”老人悠悠地问。
诸葛亮沉沉地说:“老先生,如今天下兵戈相错,战乱频仍,黎民流离失所,多少罹乱起于兵难,多少人命丧于兵祸,可我却勤学兵法,这岂不是在习肇祸之学吗?”
老人半晌沉默,他用一枚石头在沙堆里写了一个“武”字:“认识么?”
诸葛亮瞧了一眼,心底很是困惑,却知老人应是有真意要教,说道:“认得,是‘武’字。”
老人在那字的左右结构之间划了一条线,咬着字说道:“止戈为武,”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冽,“兵者,凶器,不得已而为之。战为何,止战而已。”
“止戈为武。”诸葛亮轻声喃喃。
老人款款说:“秦末大乱,诸侯纷起,九州割裂板荡。高祖斩白蛇起兵,数年经略,一贬巴蜀,再败彭城,然不释甲而与楚争,终于弭平战乱,一定山河;王莽篡汉,绿林赤眉横行中原,光武英才天纵,弃园畦而执戈矛,兵出河北,再驱关中,成就汉家中兴。当今天下扰攘,若无不世英雄持雄兵定鼎,扫荡群雄,人人坐看糜烂,太平何致?”
“武”这个字在诸葛亮心里像水一样渐渐漫延,竟成了汪洋气势,把那蒙蔽的黑暗角落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有些振奋:“我知道了,多谢老先生点拨!”
老人拍了拍手心的沙土:“不早了,你回家吧。”
诸葛亮作了一揖:“我明日再来讨教!”
“明日或者不能来了。”老人幽幽地说。
诸葛亮一惊,回头时,老人却仰着头,微冷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像淬了金的一尊石像,在冷淡中华贵起来。
诸葛亮没有穷问,满心的迷惑不解被他压住了,他和老人之间是没有确立名分的师生,却不是坦率相告的朋友。
他到家时,还没来得及去母亲房里探病,诸葛均欢天喜地地冲了出来,抱住他便喊道:“叔父回来了!”
诸葛玄果然回来了,他原本在半个月前就动身回程,可徐州深陷战火,归家之途遍布刀锋,他不得已在外又漂泊多日,等到青州军撤兵,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回来。
诸葛亮奔到母亲房中,推门便见得叔父,兴奋地喊道:“叔父!”
诸葛玄刚一转身,诸葛亮已像豹子似的扑了过来,他被推得往后连连退步:“臭小子,而今大了,力气比小时大多了,还这么不知轻重!”
诸葛亮扯住叔父不错眼地打量:“让我看看,叔父怎么生白头发了。”
诸葛玄伤感地叹道:“你都这么大了,叔父还能不老么?”
诸葛亮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老!”
那壁厢,顾氏正扶着凭几,笑道:“小二,叔父才回来,别老缠着他。”天气转暖,她的身子已见好转,也能下地走走,再不用成日在床榻上病卧,只是还需静养。
诸葛亮笑着放开了手:“叔父回来不走了吗?”
诸葛玄没有爽快答应,他像是被心事梗住了,有那么一会儿,竟是无言。他沉默着,神色改为凝重,缓缓地对顾氏道:“嫂嫂,我有件要紧事需和嫂嫂商量。”
“叔叔但言。”顾氏见他郑重,也认真起来。
诸葛玄道:“我这次去淮南见了一位旧友,他而今在扬州做事,他想辟我入扬州牧府,我是想……”他觉得为难,吞吐着没说下去。
顾氏却是懂了,她平静地说:“叔叔的意思我明白,叔叔不必为我们顾虑,这些年耽误了你,如今瑾儿行了冠礼,亮儿、均儿也大了,两个丫头也至及笄之年,都不用操心了,你是该去奔自己的前程。”
诸葛玄见顾氏会错了自己的意,忙道:“不,我其实是想带你们一起去扬州。”
顾氏呆了,嗓子也磕巴了:“我们,去扬州?”
诸葛玄点头:“我本也想在本州终老,可如今本州遭战火倾覆,民生凋残,百物缺损,早不复往日,扬州还算太平。我在扬州尚能任一官半职,一家子生计不愁,总好过在本州苦熬,故而我想举家迁往扬州。”
诸葛玄的提议让人没有准备,像忽然间丢入怀里的一捧荆棘,虽然蓬蓬苍苍,刺儿还没拔,总是扎手。顾氏怔怔地说不出话:“可,可,阳都的祖宅丘坟怎么办,再有,君贡也在这里,我……”她实在有千般不舍万般不能,想起来,种种留恋都涌上心头,像被厚厚的泥土埋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诸葛玄无奈道:“为避兵荒,也是不得已,多少人披草莱,别故园,求得一处乐土暂栖,待得天下太平,自然可以重返家乡。嫂嫂和侄儿们在阳都日子太苦了,我于心何忍!”
顾氏满心满腹的放不下:“话是这么说,可叔叔一朝说搬迁,我们便得举家动作,岂是易事,我如今又是这样子……”
诸葛玄怜惜地看了她一眼:“这倒无妨,我可以等嫂嫂身体恢复后再上路,何况扬州离阳都也不远。”
顾氏低语:“若是我的身子一直好不了呢?”
诸葛玄默然片刻:“我,”他还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诚挚地说,“我会等下去。”
顾氏转过了脸,瘦弱的双肩似被风吹拂,微微地颤抖着,她很久地没有说话。
诸葛玄静静地等待着,良久,顾氏哀哀地叹了口气,湿漉漉的声音顺着鬓发漂浮:“叔叔,让我想想吧。”
诸葛玄知道自己不能逼紧了,他告了声叨扰,领着诸葛亮悄悄地出了门。
“叔父,我们真要去扬州么?”诸葛亮也在攒着这个困难的问题。
诸葛玄反问道:“你想去么?”
诸葛亮摇摇头:“不想,”他怕叔父伤心,解释道,“我舍不得爹爹,我们走了,谁来守着他呢?”
诸葛玄微涩地一叹:“其实我也舍不得,可不得不,不能不。”
诸葛亮默默地品咂着叔父的喟叹,他其实觉得自己是懂得的,可他和母亲顾氏一样,被深厚的依恋困住了,不能决然地斩断过去,他自语似的问道:“叔父,为什么一定要背井离乡呢?”
诸葛玄望着墙垣上缓慢坠落的晚照,犹如沉没的奢侈期望,在青灰墙砖间失了踪影。他似乎有满腹的道理可以倾诉,那些膨胀的话语在他心里辗转了很多次,有时朴质,有时华丽,有时恣洋,有时简练,可他只是说道:“只因天下不太平。”
黑夜寂静,温柔的风在窗下低吟,仿佛飘在天空的一讴曲,时而近,时而远,院墙外的木坼寂寞地敲打,“咚咚、咚咚”的声音显得尤为空寂,仿佛世界也空了起来。
顾氏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见头顶承尘的帐子被黑暗积压变形的轮廓,多像罩在新妇头上的红巾,鲜艳得失了色度。
她坐了起来,困倦感早如涸澈里的鱼,吐出两个泡沫便断了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窗棂从深黑变成了灰白,敲了敲床板,唤来睡在外屋的女僮,“把大家都叫来吧。”
天灰蒙蒙的不甚清朗,一家人被依次唤来,各自尚有些睡眼惺忪,诸葛均还在半梦半醒中,诸葛玄只好抱起了他,他便把脑袋耷拉在叔父肩上,呼呼地又睡着了。
顾氏也已起了身,她慢撒目光,将家人一一看过:“唤大家来,是有件事需和一家人商量。”
她看住诸葛玄:“叔父为举家计,谏议全家迁往扬州,我想了一夜,叔父是为我们好,徐州如今不安宁,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应该跟叔父走。”
诸葛玄又惊又喜又忧又哀,轻轻呼了一声:“嫂嫂……”
顾氏轻轻摆手:“我还没说完,我的主张是,我留下来,你们随叔父去扬州。”
众人都是一惊,诸葛瑾慌忙道:“娘,你怎么能留下来,我们若都走了,你独个留守,怎生过活?”
顾氏叹了口气:“我这身体也不知何时能复原,总不能拖了大家的后腿,再说,家里也少不了人,你们父亲还在阳都,我若也走了,谁给他年年上祭。”
诸葛玄劝说道:“嫂嫂,我不着急,可以等你身体好了再上路。”
顾氏固执地摇摇头:“若是三五日好不了呢,叔叔能一直等下去么,叔叔不必劝我,一家子都待在阳都陪着我受苦,我心里不好受,你领着他们去扬州,过几年世道太平了,再回来祭先人,我若身子好了,也可以去看你们。”
诸葛玄不肯让步:“不成,绝不能将嫂嫂一人留下,我宁愿不去扬州,也不能撇下嫂嫂。”
顾氏着急了:“叔叔何必如此执拗,我也是为合家着想,我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们还得在阳都拖沓下去,多一日等待,便多一日苦熬。你兄长临终前将这一家子托付于我,我若坐看他们有好去处,却由得他们被我拖累,异日有何颜面去见君贡!”她说得情急,眼泪已掉了下来。
诸葛玄生出难过,软语道:“嫂嫂,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可如今四边不宁,万一发生不测,我又在千里之外,怎么伸出援手,倘或你有一二不妥,我更无颜去见兄长!”
顾氏坚持道:“别说了,让我留下来,留下来,陪君贡……”她哽住.99lib.
了,“呜”地轻泣一声,已是泪如雨下。
顾氏这一哭,本不太清醒的诸葛均被吓住了,抓住叔父的手大哭起来,昭蕙昭苏女孩儿本就面薄,陪着母亲哭做一气,连诸葛亮也泛出了泪光。
这满屋的哭声让诸葛玄的一颗心里揪成了一团,他竟深恨起自己的提议,去什么扬州,离什么故土,莫若就守在徐州,生生死死,好好歹歹,总好过去经历不能预料的他乡遭际。
“娘,叔父!”一直静默的诸葛瑾忽然开口,他看看顾氏,又看看诸葛玄,声音低沉然而有力,“我愿意留下来陪娘!”
本来呜咽不成声的顾氏呆住了:“瑾儿,你……”
诸葛瑾持重地说:“叔父提议举家迁往扬州,是为家人着想,本是好事。可母亲病体未愈,长途跋涉不利身体,故而母亲想留下也是人之常情,但母亲身子还需时日调养,独个留守到底不便。弟弟妹妹年幼,该随叔父远走,我为长子,有护家之责,我留下来,一可照料母亲,二则父亲坟茔在此,一家长子怎能弃祖地而远他乡,所以思来想去,唯有我留下。”
诸葛玄也不知该如何劝服,急切道:“瑾儿,你再想想……”
诸葛瑾安静地说:“叔父,我已成年了,身为家中长子,值此艰难之时,我若不站出来,能让弟弟妹妹去承担么?”
顾氏哭道:“你该随你叔父去扬州,留下来作甚!”
“娘!”诸葛瑾微微提高了声音,“你是儿子的母亲,儿子怎能舍下你远走,让儿子留下来陪你吧!”泪水忽然滑出了他清澈的眼睛,他郑重地跪了下去。
顾氏震撼得说不出话,她颤抖着翕动嘴唇,哽咽道:“苦了你了……”
诸葛玄长叹,他背转了身,悄悄地把苦咂咂的眼泪吞咽下去。
顾氏泪眼婆娑地看着五个孩子:“瑾儿留下,你们都走,都走……”她缓了一口气,最后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一挥,“都走……”
一束鲜亮的阳光在祠堂的残垣上闪烁,眼睛似的眨了闭,闭了眨,像是对这个世界的嘲讽,诸葛亮望着那束光,眼睛被刺痛了,而后眼泪便掉了下来,他用力擦干了。
老人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蓬乱的头发甩在背上,像拖在身体外的一脉恣意狂情,他看着诸葛亮,显得有些疲惫。
诸葛亮也看着他,他们像两个彼此陌生的孩子,在不经意的境遇里忽然遭遇,彼此不远不近地观望,揣着惶恐和羞涩,也揣着期待和猜测。
“我要离开阳都了。”诸葛亮说。
老人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头颅,诸葛亮喋喋着:“我随叔父去扬州,也许明年回来,也许后年,不,也许会很久……”
老人不吭声,似乎忘了身外的喧嚣,他只是慢慢地将手拢进油垢斑斑的袖子里,掏了半晌,掏出一枚光润的白玉棋子:“留个纪念。”
诸葛亮接过来,那棋子透明如一碧纯净的水,阳光轻易地刺穿了它,在诸葛亮的掌心留下浅浅的足印。
“老先生,”诸葛亮振振地说,“谢谢你!”他轻撩衣襟,给老人跪拜下去。
老人没有推让,也没有拒绝,他迟拙的目光在诸葛亮匍匐的后背上缓缓掠过,目光打了结,梗在少年清俊的脸上。
“我能唤你一声老师么?”诸葛亮恳切地说。
老人淡漠地一笑:“我不收学生。”
诸葛亮不强求,他仍然给老人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依依地道:“我们以后还能见面么?”
老人幽幽地望着墙垣上被微风扬起的浮尘:“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停了一下,“假若你将来名闻天下,我会知道你在哪里。”
诸葛亮的眼角酸得撑不住,老人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留在这里,他和老人也从没有确认师生之名,可他早把老人当作了老师。这四年来,明面上是一老一少整日玩乐游戏,诸葛亮心里却知道这是老人在以玩为教,老人从不明说他是教习诸葛亮,其实他已把诸子流派、各家学说尽数传道授业。
其实诸葛亮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里有感激有欢乐有疑问有期望,可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他成了不能组织语言的傻子。
“老先生,我走了。”他转过身,大口地呼吸着祠堂里被灰蒙住的空气,一阵难受的压迫感让他胸口很闷,他终于逼着自己说出他以为很狂傲的话,“我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最后一个字被眼泪打湿了,他跑出了门。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不到夜黑灯明,月亮却升了起来,像一张极白的胡饼,在冰水里放得太久,浸得发了胀。
少年在阳都安静的街道上奔跑,他看见纯净如水的晚照在身后散成了雾,春天的飞鸟轻捷地掠过天空,轻烟般不易捕捉。谁家院墙伸出两树桃梨,花蕊间扑着三两只蜜蜂,墙里的秋千索扯住落了单的一阵风,荡出了令人耳热心跳的笑声。
他捏着那枚棋子直到汗湿,想自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再也看不见阳都的晚照,不能去沂水里摸鱼游泳,听不见隔壁女孩半夜时分唱的那首让他心旌摇荡的曲儿。扬州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听说那里毗邻长江,江河湖海密如网络,女人的皮肤白嫩如豆腐,说话的声儿也软糯轻悦,可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美丽,扬州再好,也不是自己的乐土。
他站住了,头顶的一爿天在缓缓地移动。阳都的天空并不广阔,却足够亲切,像母亲的胸怀。
角门“吱嘎”一声开了,女孩儿似春暖时生长的一簇花,泼辣辣地盛开了,既鲜活又水润。
诸葛亮吓了一大跳,做贼似的向旁边闪开一步。
“你躲什么呢?”女孩儿“咯吱咯吱”笑起来。
诸葛亮认出来了:“是你啊!”
小螺捂着嘴只是笑:“你当是谁呢,你怎么在这里?”
诸葛亮嘀咕似的说:“我回家……”
小螺点头:“我说呢,怎么跑得飞一样。”她见诸葛亮困惑,解释道,“我刚在院墙上看见的。”她像是窥破了谁的秘密,极为得意,又笑了起来。
“你别总笑。”诸葛亮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脸上烧了块炭,红红的灼得他不敢抬头,他忽而难过起来,伤感地说:“我要离开阳都了。”
小螺没有体会过来:“你要去哪里?”
“去扬州,”诸葛亮说,他又补充道,“以后说不定不回来了。”
小螺怔愣着:“不回来……”
诸葛亮正要说话,却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他的名字,恍惚是冯安,他方才察觉天色已向黑:“啊呀,家里人唤我,我先走了!”
小螺还在发呆,待得回过神来时,诸葛亮已经走远了,她跺跺足:“走这么急!”
她刚追出去两步,汹涌奔来的黑暗便阻住了她,她不得已遗憾地叹了几口气。她本来想告诉诸葛亮,她也要离开阳都去南方投亲,可话还未出口,诸葛亮竟就没了踪影,她捏着手指,沮丧地蹙起了眉头,很久都不舍得归家。
第十章 避刀兵,诸葛亮离乡赴扬州
徐州牧陶谦被逼上了绝路。
三个时辰前,他收到一份边境战报,兖州牧曹操再领大军,向徐州浩浩荡荡杀奔而来。这一次曹操尽起精锐,兖州大本营只留少量兵力镇守,他势必要倾其全力克定徐州。
两次征讨前后间隔不到三个月,徐州自经上一次血洗,已是重病垂危的半死人,元气尚未恢复,而今再罹刀兵,那真是雪上加霜,更何况是曹操的虎狼之师青州军。率领徐州军抗击也未尝不可,可徐州军都被青州军打怕了,听说青州军席卷重来,军心便垮下去一大半,别说持兵对阵,临敌倒戈也未可知。
陶谦急得像被甩在悬崖边,头顶上悬着即将滚落的巨石,身下是幽暗可怖的万丈深渊,他死死地抓住最后救命的一根藤蔓,便是那藤蔓也在一点点挪位,不知道何时断裂开,到那时他陶谦真要万劫不复。
陶谦紧急召集府中僚属,又把几个郡太守也招来,十来个人聚集在徐州牧官署商讨对策。
“诸公,”陶谦忡忡地说,白苍苍的须发颤抖着,数月之间,满头灰发竟白了一多半,“曹操再犯本州,诸公有何高见?”
众人无言,或者大眼对小眼,或者顾左右而装耳聋,或者冥神苦思却始终没有一字出口。
僚属们的窝囊无能让陶谦几乎想咆哮,他不是好涵养的道德君子,他任州牧的几年里,虽是让徐州百姓安居乐业,民生欣欣,却和州郡僚属的关系极劣,有些郡太守还公开反对他,两下里如斗鸡过招,彼此不相容纳。
陶谦看着浑噩不成气候的僚属们,心里一边恼恨着一边猜忌着,这寂然无声的景象让他不得不生出怀疑,僚属们的不作为也许是别有所图,也许他们是盼着自己倒台,私下里早和曹操勾搭成奸,等着将来他陶谦合门被曹操屠戮。这帮见风使舵的小人赶着去谄媚.99lib.新主人,自然可以在新君的碗里分一杯羹。
“明公,”一个容长脸的年轻人开口了,那是陈登,“可以求援。”
陶谦望向他:“向谁求援?”
陈登哑巴了,他犹犹豫豫地说:“袁公路,或者袁本初。”
陶谦叹道:“袁公路反复之人,淮南毗邻徐州,袁公路早怀觊觎之心,倘或求援淮南,岂非请狼入室。袁本初更不合适,他和曹操两厢连和,怎会为一陶谦而罪盟友。”
“我却有一人举荐,不知明公可否采纳!”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却是麋竺。
陶谦早就饥不择食,捡着了就咬住,急忙道:“子仲所举是为何人,但言无妨!”
麋竺朗声道:“平原相刘备。”
陶谦似乎听见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名字,半晌没回过神来,天下诸侯割据以来,跨州连郡者数不胜数,大者据有数州,小者控扼数郡,闻名天下的豪杰不计其数,刘备的名头,他多多少少听闻过一些,但与成名已久的诸侯比起来,刘备就像幽州春天扬起的黄沙,过了也就忘了。
麋竺知陶谦不置信,说道:“明公可曾知晓,当日孔北海在本郡被黄巾围困,求援无处,幸得刘玄德不辞艰难,昼夜奔赴解围。此人腹有大义,敢为天下解难,明公而今求援四面,刘玄德乃不二人选,他必会千里赴急。”
麋竺说的那件事陶谦也有耳闻,大约是一年多以前,黄巾余孽围攻北海,孔融身陷孤城,情急之下,遣太史慈匹马突围去平原求救。众人皆以为是水中捞月的奢望,孰料刘备竟然真的派兵前来解围,生生赚来了响当当的侠义美名。
“明公,子仲所荐,登以为可取!”陈登应和道,“刘备为公孙瓒部勒,公孙瓒与袁绍两虎不容,曹操如今交好袁绍,是为公孙瓒敌雠。青州刺史田楷亦为公孙瓒属领,青州邻近本州,唇亡齿寒,必定不会坐看本州覆灭,明公若告急刘备,便是求救于公孙瓒。况公孙瓒与本州尚99lib?有盟好之谊,荣损俱连,安危同体,刘备出兵,公孙瓒怎能坐视,请一援而得两援,又能联盟大州,一举两得!”
陶谦听得很仔细,陈登话音落地,他已定了主意,抚掌道:“善!立即传书三封,一致幽州公孙瓒,一致青州田楷,一致平原刘备。”
原野上的风很大,呼啸而过时犹如千军万马,微风拂拭时犹如轻兵潜行。无风时,又恰似三军对阵屏气凝神,兵器已攥得滚烫了,士气已饱满了,只等待着冲锋的军令。
平原就像这个地方的名字一样,平坦得没有起伏,地平线漫长如一个女人平淡而卑微的守候,天长地久,沧海桑田,埋在土里的骨骼化成了尘埃,她还在盛满了星光的麦田里眺望。
刘备缓步徐行在郊外的野草地,想起了他的妻子,他其实连她的名字也忘了,只记得她在烛光映衬下红馥馥的脸。她牵过自己的衣服,一针一线,密密地缝合了,平整的针脚像她柔软的头发,捧在手里,微凉如水。
他回过头,看见关、张正吆喝着练拳,关羽一拳击中了张飞的鼻子,张飞捂着脸号叫起来,关羽的脸吓得更红了,扑过去查看张飞的伤情,不提防,被张飞一拐子击中肚子。
关羽捂着肚子蹲下去,声如洪钟地骂道:“张老三,王八蛋,你又耍诈!”
张飞得意洋洋地笑道:“兵不厌诈,二哥,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怪不得我!”
刘备看得笑起来,这两位结义兄弟让他心里储存着满满的温情,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他常常觉得对不起他们,数年颠沛,原来许下的功名富贵诺言像水上飘萍。他不仅不能给他们荣耀,甚至数次陷他们于危难。
刘备啊刘备,难道寂寂无闻便是你的归宿么?
远方一骑快马驰骋,骑手急哄哄地奔到刘备跟前,将一份封了印泥的信呈递上来。
“将军,徐州来信!”
刘备坐起来,慢慢地拆开了信,信的内容很长,三尺长的布帛写得满满的。他认真地看了很久,信看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裙裳似的流云遮住了阳光,紫色的阴影在他的周遭扫荡出很大的一片战场。
关羽和张飞还在斗嘴,关羽真的生气了,张飞正在“二哥长”“二哥短”地赔礼道歉,最后发誓赌咒,说把平原酒肆的陈酿好酒都买给二哥,关羽才转了脸色。
刘备喊道:“云长,翼德!”
关羽赚了酒,正在兴头上,心思俱无,回应道:“大哥,怎么了,谁的信?”
刘备把信递给他,平静而不拖沓地说:“收拾一下,整兵去徐州!”
雨水从屋顶滑落下去,一束束击在门前的台阶上,溅起的水坑乍起乍灭,短暂如呼吸间失去的顾盼。
顾氏伏在窗前,看见雨幕后穿梭的人影,有雨滴飞在她的脸上,她抹了抹,仍是湿漉漉的,像是天花板漏了,雨水直注而下。
她咳嗽着,把脸埋下去,水珠子纷纷落在手背上,皮肤炸开了漩涡。
诸葛瑾过来给顾氏拍了拍背:“娘,你得注意身体。”
顾氏模糊地答应着,她抬起头来,却是呆了,雨花飞溅的门口站着诸葛玄,他的身后是四个泪眼汪汪的孩子。冯安藏在角落里,早哭花了脸,顾氏让他随诸葛玄去扬州,他又想陪仲公子,又想陪瑾公子,两头舍不得,别扭了好多天。
“嫂嫂,我带侄儿们来向你道别。”
四个孩子一起跪了下去,昭蕙是大姐,领头说道:“娘,你要多保重!”说着话,几个孩子已泣不成声。
顾氏勉强挤出一个平和的笑:“别哭,又不是见不着了,走吧,别担心我,我有瑾儿照顾,没事。”
冯安呜呜地说:“主母,你一定要好好养护身体,我一准回来看你。”
顾氏柔和地笑了笑:“拜托你了。”
诸葛玄久久地凝视着顾氏,目光被哀伤泡软了,许多的情绪都在胸膈处澎湃,他哽塞着声音道:“嫂嫂,保重!”
顾氏别过了脸:“走吧,别耽搁了。”
诸葛瑾抹了一把泪,将叔父弟妹送出了大门,门外早就备好了两辆轓车,又雇了五个侍从,行囊也不多,只有两口大竹笥,一辆车塞了一口。
诸葛玄握着诸葛瑾的手说:“家里就托给你了,好好照顾母亲,我在扬州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
诸葛瑾谆谆道:“叔父放心!”他转身对诸葛亮叮咛道,“小二,我不在,你便是长子,照顾好两位姐姐和均儿!”
诸葛亮满腹的话都说不出,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我知道,”他殷殷道,“你一定要来扬州,我等着你!”
诸葛瑾抱了抱他:“好,我去找你。”
诸葛亮趴在诸葛瑾的肩头,眼泪缓缓地浸湿了兄长的衣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归故里,也不知道和分别的亲人再见会在何时何地,到桑田改迁的那一天,他还能伏在兄长的肩头放肆地流泪么?
诸葛玄招呼大家登车,他把着车箱又对诸葛瑾嘱托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吩咐启程。诸葛瑾在门首目送家人离开,不间断的雨水跳在他肩上,他也忘记去躲雨,那渐渐远去的马车像追不着的恩情,他尽管眷恋却不得不放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的时候才收住了势头。诸葛瑾和顾氏都是彻夜不眠,听着雨声敲窗,无边的烦躁披着空虚的外衣跳进了这座空荡荡的宅院,毫无顾忌地占据了每一片瓦当,每一丛花草。
两人捱过了一晚,诸葛瑾早起服侍顾氏吃了药,自己便在书房看书,过了正午,诸葛瑾去给顾氏捡药,刚一上街,便觉得气氛与以往不同,满街到处是慌不择路的行人,有的跑进家,摔着门还在惊叫。屋里登时一派“乒乓”乱响;有的却是冲出家门,领着一家老少,抱着匆忙收拾的行囊,惨白着脸往城外跑。
诸葛瑾不明就里,本想拉一个路人问一声,奈何人人自危,个个快步如飞,根本不容他接近。
“曹操又来了!”一声凄厉的号叫震得一条街似乎在颤动。
诸葛瑾心里突突狂跳,他死命地抓住一个疾跑的行人:“出了什么事?”
那人被诸葛瑾攥得跑不动,飞着唾沫星子喊道:“你没听见么,青州军又来了,听说已到琅琊了,啊哟,你别扯着我,我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出城。唉,城门待会儿就关了,刚刚官府里传出消息来,说是不放我们出行,还不得抓紧点!”
诸葛瑾手一松,那人撒丫子跑得没了影。诸葛瑾木然地看着满街奔跑的人像鬼影般飘忽,背脊骨上像被钢鞭狠狠地一击,惊得他魂魄飞了出去,他于是追着自己的魂一路奔回了家。
“娘!”他喊了一声,忽然又后悔了,压着嗓门往下坠,那声音便一路陨落,直砸在脚板上。
顾氏从门后别出半边身体,颤颤地咳嗽了一声:“外边闹哄哄的,我听说青州军……”她怔住了,诸葛瑾满脸冷汗地站在面前,浑身发着抖,像是患了极重的伤寒。
顾氏惊问道:“怎么了?”
诸葛瑾想隐瞒可分明是不可能隐瞒,他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娘,我们快走,青州军已到琅琊了,我们得离开阳都避难!”
顾氏像被雷电闪中了,震惊得神思俱散:“走去哪里?”
诸葛瑾也全然没有主张:“先走了再说。”他扶着顾氏往里走,急声叮嘱仅剩下的两个女僮去收拾行装。
顾氏听得一屋子翻箱倒柜,心焦地说:“可还得收拾停当,这祖宅得有人看……”
“管不了这许多了,保住性命要紧!”诸葛瑾断然地说,他见那两个女僮在往外搬杯盏器皿,挥起衣袖道,“那些东西都不要,就拿两件衣服,再把家里能吃的都带上,轻装上路!”
虽然心急火燎,也到底收整了两个时辰,诸葛瑾去后院寻得一辆半旧的露车,家里只剩下一匹羸弱老马,他也顾不得,给老马套了辔辕。两个女僮和顾氏坐在后车板,身下压着几个鼓囊囊的大包袱,诸葛瑾锁了大门,一声吆喝,缰绳一抖,这一骑老马嘚嘚地踏过门前的石板地,循着阳都东门而去。
整个阳都的人都冲了出来,长街上挤满了人,都疯了般往城门跑,有人一跟头摔下去,根本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来的人踩裂了胸膈。诸葛瑾急得一头一脸的热汗,仿佛有百万敌军在击鼓追击,差池一分便会死无葬地。
可马车忽然走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盛夏的洪水,从东门流到了跟前,城门下挤得水泄不通,哭的哭,喊得喊,吵吵嚷嚷炒成了一锅大杂烩。
门楼上一个将官歇斯底里地喊叫:“百姓们不要惊慌,青州军不会来阳都,你们都回家去!”
“呸!”一个壮汉吐了口唾沫,“青州军明明已到了琅琊,你们还昧着良心说瞎话!”
“就是!青州军杀人不眨眼,攻下一座城市就杀光所有的人,我们不出去,难道在这里等死么?”
“放我们出去!”
喊声越来越大,仿佛咆哮的幼兽,守在城门下的一百来个士兵横着戈矛,将推拥过来的百姓死命地挡回去,双方你来我往,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浪潮。
“王八蛋!”有人暴怒,捡起一块砖拍在城墙上,更多人愤怒了,几十个人冲上来,和阻挡的士兵扭成了一团,楼上的将官还在气息奄奄地劝说:“你们回家去,我保证大家不会有事!”
见到如此混乱景象,诸葛瑾愁烦得一筹莫展,此刻别说是出城,便是往前行一步都难如登天。可不出城,万一曹军杀来,便是自陷死地,他听闻过青州军的残暴,攻破一座城池,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瑾儿。”顾氏拍了拍他的后背。
诸葛瑾忙安慰道:“娘,你别急,我想想法子。”
顾氏镇静地说:“我们回家去。”
诸葛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回头注视着顾氏,汗濡濡的手心在缰绳上搓了搓。
顾氏温言道:“既是走不成,先回去吧,看看情形再说,堵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诸葛瑾默然良久,他苦苦地叹了口气:“好,我们先回家。”他一抖缰绳,从人潮的缝隙间离开,身后的愤怒吼叫还在嚣嚣,火焰般越冲越高,似乎要烧掉阳都那爿窄窄的天。
一行人返回了家,却也没解散行装,诸葛瑾坐立不安,一会儿又出门去打听消息,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城门开没有开。顾氏遭了刚才的一番颠簸,病似又重了些,喘得更厉害了,因担心随时会走,也不敢躺在床上休息,只歪坐着养神。
这么捱到天黑,阳都城似被闷在泥水里,渐渐安静起来,街道上仍有脚步声忽然响起,擂鼓般步步逼近,又很快像穿窬的盗贼般倏地没了影。
诸葛瑾去外边溜了一圈回来,垂头丧气地说:“还是那样。”
顾氏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你叔父他们走到哪里了。”
这一句提醒仿佛一截烧红了的钢碳,忽然间抛入了诸葛瑾的怀里。这一日为应付仓皇变故,他压根就忘了这一茬,而今却如沸水气泡般冒了出来,诸葛玄领着弟弟妹妹离开阳都的同时,青州军正杀气腾腾奔向徐州,万一呢……
“他们不会有事,他们出门时,青州军还没来……”他神经质地念叨着,像在安慰顾氏,更像在安慰自己。
顾氏愁道:“唉,怎么就这么巧,早两日走也不会遭这大难。”她像是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一叠声央求自己,“别瞎想别瞎想……”
诸葛瑾觉得一颗心要炸开了,他恨不得飞马奔出阳都,去寻一寻诸葛玄的车辙,瞧着他们平安无事,他方能把自己裂开的心拼合起来。
有人敲门,轻轻的磕击声在沉重的黑夜远远荡开。
“是谁?”诸葛瑾紧张地问,他忽地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关大门,由得一个人轻易便入了内院。
“你们不关门,我只得不请自来。”声音很低沉,一个人影闪身而入。
顾氏和两位女僮都被吓住了,诸葛瑾壮着胆子挡在母亲面前,昏淡的灯光拖长了那人的身影,来的是一个披散头发的老者,双手拢在袖中,走路没有一丝声音,仿佛一只积年识道的老灵猫。
诸葛瑾惊异,来的竟然是常和诸葛亮来往的老人,他猜不出老人的来意:“你……有事么?”
老人似乎脖子无力,脑袋晃悠悠地搁在肩膀上:“有事。”
“什么事?”
老人的目光在幽暗中湛湛:“想出城么?”
诸葛瑾怔住,他在心里辗转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想。”
老人把脑袋立正了:“跟我走吧。”他见诸葛瑾木愣着不动,讥诮道,“你当真相信官府的鬼话?青州军行军如飞,不出三日,阳都便是一座空城,你想做青州军刀下鬼,由得你!”
他也不劝服,转身便往外走,诸葛瑾不知老人是好意还是歹意,他和老人素昧平生,弟弟诸葛亮虽常与老人来往,却极少在家人面前谈及,也不曾邀来家中一宴。他只偶尔听叔父提起,说这老人其实腹有经纶,只怕是个深藏不露的不世奇人,因而叔父从不阻扰诸葛亮和老人相交,甚至是暗中纵容。而今老人忽然登门,竟自有相救之意,诸葛瑾虽不置可否,但形势急转直下,危难已迫在眉睫,既是本已没了出路,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索性信这老者一回。
“等一下!”诸葛瑾本能地呼喊着,他索性背起顾氏,带着两个女僮随在老人身后。
老人并不等待,他只管往前走,似和诸葛瑾一行人毫不相干,这么一走一跟,竟带到了那座废弃的祠堂。老人直入正堂,他从角落里刨来一盏灯,摸索着点亮了,温柔的光芒在狼藉不堪的地上幽幽地旋转,老人用脚尖扫开地上的残砖,扫出一大片空地,隐约显出一幅八卦图,老人在八卦的阴面踩了一脚,又在阳面踩了一脚,而后退开,顷刻间,隆隆的机括声划破了幽深的黑夜,阴阳二面咔咔地向两边分开,俄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像是一条地道的入口。
诸葛瑾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去处?”
老人只把头向下一点:“下去吧。”
诸葛瑾满心疑惑地和顾氏一行小心翼翼地踏着台阶走下去,一线光从入口处射下去,在半空中怠惰地漂浮着,看不见台阶的尽头,仿佛深埋在汪洋里的一叶草。诸葛瑾本想再探探情况,却听见头顶上空轰鸣一响,地道合拢了。
“这隧道是你挖的?”
老人在身后笑起来:“你真看得起我,挖一条出城的隧道,我一个人有这能耐么?”
“那是谁?”
“你们诸葛家先祖。”
诸葛瑾又惊又疑,他猛地想起这座祠堂的确是诸葛氏的家庙,只是后来族群壮大,兼之门户分支,很多族支离开阳都,慢慢地废弃不用。他伸手向两边摸了摸,冰凉凉的土都已夯实了,也不知耗了多少人力方才在地下世界凿出这晦暗神秘的一条通道。
“真能出城?”诸葛瑾恍若一梦。
“你连自己的先祖也信不过?”老人揶揄道,他举起灯盏,往前面晃了晃,“你们现在还不能出去,青州军正轻骑奔赴徐州,如今外边还比不得这里太平,等青州军撤了,再出去不迟。”
诸葛瑾以为老人说得在理,也不再往下走,扶着顾氏坐下。他望着老人,心底的疑惑还是翻了上来:“你为什么救我们?”
老人靠在夯土墙上,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住了你们的家庙这么久,算我付给你们的赁资。”
诸葛瑾随着一笑,他张望着这伸向无尽黑暗的地道,说道:“我出去看看情形。”他也不待与老人多言,急匆匆地走出了地道。
半个时辰后,地道入口处轰轰地响了一转,杂沓的脚步声匆匆地碾过耳际,诸葛瑾返回来了,手中高高地擎起一盏灯,身后竟跟着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伙人叽叽喳喳,因地道光线极暗,没提防还跌了跟头。
诸葛瑾抹着汗笑道:“我寻了些朋友来,隧道太冷清,人多热闹些。”
老人默默地看着他:“你不怕人多了,藏身之处为人所知,你也许会逃不出去。”
诸葛瑾缓缓地平息着呼吸,郑重地说:“危难之际,坐看他人覆灭,我辈却忍而不伸援手,我做不到。”
老人一时无言,他仰起头,目光被低矮的隧道顶压了回来,自言自语似的说:“两兄弟各有千秋,青史书名,兄弟同列乎?”
“老先生,我弟弟会不会遇上青州军?”诸葛瑾始终担忧这件事。
老人把手中的灯盏嵌在了夯墙上,他迟缓地说:“看他们的造化吧。”
第十一章 旁观曹、刘交锋,体悟用兵之道
夕阳沉坠,绚丽的晚霞仿佛悬在天上的一抹带泪的血珠,晚风四起,那血似的残霞似被风吹走,向着西天疾去。
白日刚下了一场大雨,道路泥泞不堪,污潢之中烙着数不清的车辙印、马蹄印,脚印,并随时有更多的印子加上去,把那泥淖压得紧紧的。
两辆四面遮幅的马车辚辚地从泥地里撵过,车轱辘溅起的泥浆淅沥哗啦一片声响,像是这马车行驶在水池里,道路颠簸如在爬山,颠得那车内人摇摇晃晃。
诸葛亮一直低着头想事,挨着他的诸葛均正在打盹,却总也睡不沉,一忽儿醒过来问一声到了么,一忽儿睡着了却不安生地挥舞手足。
连日赶路疲惫,若不是用意志力强撑,诸葛亮觉得自己已要散成了碎片,听得车夫甩鞭的噼啪声音,耳中也嗡嗡地只是胡乱回响。
颠簸中,车帘被甩得飞了起来,诸葛亮猛一抬头,刚巧看见车外。
四溅的潦水在马车周遭如天地沸腾,而更沸腾的是沿途上千奔逃的难民。放眼一瞧,血色残阳下,黑压压地拖拽下约一里长的人潮。有的肩挑背抗;有的推车赶马;有的抱仔;有的负母;有的虽一身孑然,却已是面色苍白,走得累了,便在泥塘里一跤坐下,哪里管什么泥地肮脏湿冷。哭声、喊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汇合成一片凄惶之声的海洋。
眼前一切仿佛是世界末日般,似乎天地将在须臾间垮成一团泥,成千的难民便在这泥淖间躲避刀兵铁蹄的践踏,渴慕在硝烟中逃出一口可以活的气。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他们离开阳都后一路疾走,可才行了百里,便听说青州军再卷刀锋,诸葛玄闻得沿途不安宁,本想折转返回,可回去的路已遍布荆棘,不得已硬着头皮往前走,这一走,却走入了上万的难民大潮中。
一行人虽继续前行,心里却记挂着阳都家里。听说青州军烧杀抢掠,残暴凶狠,凡下城池皆行残戮,路上无处打听战报,唯有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四面流传。风传阳都已沦陷,昭蕙、昭苏为此哭了好几遭,诸葛玄也是满腹担忧,却到底不合犯险回去,一路行一路愁,既恨自己当初真该硬下心肠将顾氏和诸葛瑾带走,又恨这不给人活路的险恶世道。
诸葛亮烦恼得想拿把刀劈开自己,胸口堵着的郁闷太多太沉,像糨糊般粘着血肉,甩也甩不掉,他把头伸出车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浊湿的空气。
猛听见有人清清脆脆地笑了一声,诸葛亮略一讶异,却见对面一辆马车撵泥而行。一个绿衣少女伸了半个身体在车外,一只手抓着车前横木,一只手扶住车厢,盈盈的双目里含了笑,映着晚霞的柔光,让那笑脸格外动人。
“小螺!”诸葛亮惊喜。
小螺向他招招手:“我早看见你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诸葛亮以为是梦,悄悄在背后掐自己的大腿。
小螺笑吟吟地说:“我本来就要去淮南,你那天跑太快,没等我说完呢!”
“去淮南?”诸葛亮昏沉沉的脑子被亮光一闪,他一巴掌拍在车厢上,“啊呀,正好,我们同路!”
小螺撇撇嘴巴:“我早就知道和你同路!”她做了一个大耳朵兔的鬼脸。
“小螺,快进来,别摔下车去了!”车内的母亲叮嘱道。
“知道了,没事!”小螺回头道,身子却不见动,仍对诸葛亮道,“对了,我有样物件送给你,搁我这儿很久了,偏你每次都跑太快!”她咯咯地笑着,一扬手,一团黑影飞向诸葛亮,“接着!”
诸葛亮把手深深地探出去,迎着物件的来路扑了一扑,可到底差了那么一寸,那物件擦着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小螺懊丧地呼道:“啊呀!”
诸葛亮也自沮丧,霎时,又听见一声惊呼,他忙伸头去看,却见小螺所乘马车“嘎”地停了。
“陷住了!”车夫一跃而下,弯腰去拉车轮,却是两个后车轮深深陷入一滩泥淖里,拔也拔不出。
“娘,车轮陷在泥里了,拔不出了!”小螺对母亲说。
“这可怎么好!”车内妇人着了急,探出一半脸去看究竟,眉眼间越来越焦虑了。
车夫一面用力推着车轮,一面“啪啪”打马前行,那马啮辔狠挣,车轮搅沸水般在泥塘里转个不停,刚刚浮上半截,人马顿时都懈了力气,车轮“哗啦啦”地再次陷了下去。
“夫人,需找人帮忙,我一人怕是难以拔出车轮!”车夫擦着满脸泥浆,马鞭噼啪甩打。
妇人愁道:“仓促之间,去哪里寻人?”她环顾四围,视野里人头耸动,却都是倦怠疲累的难民,她是矜持妇道的女人,本不.99lib.好意思求陌生人相助,何况是自身尚且难保的穷途百姓。
“我来帮忙!”小螺说,说着挽起袖子,扶着车厢就要跳下去。
妇人嗔道:“你一个女孩子瞎掺和什么!”
小螺撅了嘴巴:“女孩子又怎么了,我可没那么娇气!”
车夫狠狠甩去脸上的泥水,抬头看见一个少年从近旁的马车上跳下来,刚一落地就把长襦撩起掖在腰带里,袖子也捋得老高。
“你……”车夫还没反应过来。
诸葛亮很平静:“我帮你吧!”他躬了身体,双手扳住车轮,狠狠一咬牙。
小螺扶了母亲下车,妇人不由得感激道:“真是感谢这少年了!”
小螺笑道:“娘,他最是心肠好,有什么急难他一准儿帮忙!”
“二哥!”诸葛均竟也跳下了马车,揉着眼睛要过来推车。
诸葛亮忙挥挥手:“均儿,快回去!”
诸葛玄和昭蕙昭苏所乘的马车也停了,诸葛玄探出头来:“小二,怎么了?”
“叔父,没事,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好!”诸葛亮趁着换气的空隙说。
诸葛玄对诸葛均喊道:“均儿,别过去,过来和叔父坐一块儿!”诸葛均嘟嘟嘴巴,一跳一跳地跑去叔父车下,诸葛玄弯下腰一把抱起他,回头瞧了一眼,因觉得推车费不了多少时间,吩咐车夫继续往前走。
本为诸葛亮兄弟赶车的冯安一跃而下:“亮公子你赶紧上车,这种力气活该我干!”他三下五除二地挽袖子,扎腰带,用壮硕的肩膀抵住了车轮。
大概是见同行有难,少年见义而助,便有几个壮力汉子过来帮忙,一时人多力大,随着那车轮“呼噜噜”的搅浆声,涩涩地从泥塘里缓缓驶出。
“谢谢大家!”妇人万般感激,对众人一一施礼相谢。
小螺在诸葛亮的背后“喂”地喊了一声,诸葛亮回头,刚和小螺打了照面,小螺竟捂着口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诸葛亮被她笑得极尴尬,又不知笑的缘故,愣愣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你的脸,脸……”小螺笑得前仰后合。
诸葛亮一抹脸,手心里湿漉漉的,还夹着许多黑渣滓,他恍然明白了,原来刚才推车溅了满脸泥水,也不知现在成了什么腌臜模样。
他垂了头径自往一边躲,鞋底却被硌了一下,不是石块,却是一团裹了黑泥水的物什,他忽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小螺刚才丢给他的东西。
他也不顾脏,轻轻地捡起来,滴答的泥水顺着手指淌下去,原来是一个布偶娃娃。可惜黑泥污面,从脸到胸口泼着一溜泥,像是刮拉开的一道深刻伤口。
“糟污了。”小螺遗憾地说。
诸葛亮忽然脸上发烧:“还好,洗干净就成。”他用手心擦了一擦,抹去了面上的泥水,约能看见用绣线缝成的五官,眉目清秀,嘴唇弯成一勾月亮。
“是我做的,你瞧像不像你?”小螺眨眨眼睛藏书网
。
“像……”诸葛亮支吾了一声,他把娃娃拧了拧,“谢谢!”他看也不敢看小螺,像是心上烧着火,拔腿便往车边走。
小螺在他背后灿灿地笑道:“又跑这么快,你当心跑太快,再也见不着我了!”
诸葛亮心中莫名地一震,他以为自己多想了,便从腰囊里取出一方手绢,细细地包住布偶,他把布偶塞进了怀里。
视野里的光线忽然间暗了,有沉闷的雷声从天尽头滚滚扑来,地平线一线黑压压的云团越来越近,似乎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那一瞬,万里苍穹惨淡如死,瑰丽晚霞被摧城压顶的黑云遮挡了,仿佛有一面黑布从地底升起,以迅雷之速将天空覆盖。
“青州军来了!”惊天动地的惨声如同炸雷,轰地炸得四野一派惊惶。
诸葛亮分明地感到大地在震动,仿佛忽然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簸箕里,剧烈的摇晃让他渐渐昏沉。人潮开始疯狂的骚动,绝望的难民哭喊着乱跑一气,慌乱中,不是你撞了我的腰,就是我打了你的头,乱糟糟的似乎煮焦了在锅里翻滚的稠稀饭。
诸葛亮本能地回过头,小螺被挤在四散逃离的人潮中,她焦急地想要去拉住母亲的手,可混乱的人群将她们越分越远,她哭喊道:“娘!”
凄厉惨叫犹如冰冷的水忽然泼在头顶,血的腥味刹那在空气里扩散,白晃晃的光亮晕花的眼睛,是刀光,还是日光?
青州军追着败逃的徐州军一路急奔,溃烂的徐州军慌不择路,只管撒丫子逃命,却将杀得兴起的青州军一步步带入了难民中。倒拽戈矛的残兵像摔烂的豆腐落在泥地里,统统散在百姓中,青州军一鼓作气追锋到底,横手一刀劈下,一片脑门全飞了出去。
诸葛亮的背脊骨不知被什么重物狠狠一击,也许是奔跑中谁甩开的肘子,也许是惊慌躲避时扔出的包袱,也许是被砍烂的马车炸开的横木。
诸葛亮疼得眼前一黑,像落了夜幕。他忍住剧烈的疼痛,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
“快走!”冯安终于挤出人群,一手用力地挽住诸葛亮,死命地将他往外拖。
诸葛亮拗不过冯安的力气,有些昏沉的视线渐渐清晰了些,他恍惚看见小螺在人群中号啕大哭,很想伸出一只手去拉她,可他一点力气也施展不出。他被冯安丢上了马车,他蓦地立起身体,趴在车上,高声叫道:“小螺!”
冯安大声道:“坐好了!”他扬起缰绳,一声响亮的摔打后,马车像踩上了风火轮,泼风般冲了出去!
小螺似乎听见了诸葛亮的呼喊,她拼命地向外跑,人潮不断地将她向后推,她被推得摔了一跤,费力地爬起来时,身后挥刀劈砍的青州军离她越来越近。
“安叔,等等她,等等她!”诸葛亮几乎在号叫,满脸都是冰冷的水,不知是泪还是汗。
冯安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可能停,他只用一个肃冷的后背对着诸葛亮,马车越跑越快,犹如烧过原野的火,势头止也止不住。
诸葛亮要哭了,他用一双手去捶冯安的后背:“安叔,救人,我们去救人!”
冯安像耸立在苍山下的一方坚毅的石碑,任凭身后的少年如何哭喊,他始终不动分毫。
诸葛亮把大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他看见小螺向他艰难地迈出了一步,而后冲到她身后的青州骑兵高.99lib.高地扬起了刀,一道白色闪电将天空割了一个角,带着陨石坠落的能量劈下来,就那样没有一丝儿犹豫地将她劈裂成两半。
热得仿佛岩浆似的腥甜味从诸葛亮的胸口直冲上来,他捺不住那狂躁的宣泄感,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他依稀以为自己死了,他的魂正在剥离开他的身体,他于是飞了起来,他能看见那原野上刀光掠过后的血色世界,他于是想要回家,想躺在父亲的坟头,沐浴着阳都温暖的阳光,和父亲说一辈子的悄悄话,一辈子呵,美好得连想一想都会在心里乐出花儿来。
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仿佛在雾气沉沉的沼泽地里盘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渴望回归的家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孤孤单单地找了很多年,总是找不到,最后他放弃了,他老了,要死了,他只能将自己埋骨他乡。他在临死前怀念着故乡的脸,却模糊得只剩下父亲坟头的一捧草。
他用一只手拍着车厢,一下又一下,渐渐地,他失了力气,他像一滴水,从高高的天上掉入深潭里,毫不挣扎地把自己埋葬了。
太阳升起来了,郊野被白炽的阳光笼罩,仿佛浸在一泡水里。
诸葛亮从昏睡中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浸在一片金光里的冯安的背影,他用手挡着眼睛,喃喃道:“安,安叔……”
冯安仍在催赶马车,这一夜这辆马车一直没有停,也不知到底狂奔了多少里路,诸葛亮每每从昏厥中苏醒,看见的总是冯安挺直的后背,动也不动,便是那坚实如长城的后背,让诸葛亮觉得心里安全。
马车堪堪停了,冯安的后背终于颤抖起来,他似乎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一头栽了下去。
诸葛亮大惊,他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车,双手抱住冯安,一气地乱喊:“安叔!”
冯安微微睁开眼睛,嘴唇费力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儿声音。
诸葛亮看见冯安的一双手已被缰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双手指拇僵硬地蜷曲着。他轻轻地捋了一下,却不能扳动分毫,他吓极了,眼望得荒野四边无人,寂寥的风从天尽头肆虐而来,这茫茫天下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深刻的无助袭击了他。
他哭了起来,央求道:“安叔,你别死,别死……”
冯安挣扎着耸动着喉结,终于哼出几个字:“安叔,不,不会死……”
诸葛亮死命地扶起冯安:“我们走,走……”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想将冯安背在身上,可才将冯安的双手搭在肩上,一队人马风卷残云似的掠地而来。
躲是无地可躲了,所有压抑的情绪疯狂地蹿上来,诸葛亮忽然像是被激怒了,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扎手的木条,横死以赴的心撑起了他,他像壁垒般挡在冯安身前。
人马拉住了冲势,却看见一个双眼通红的少年手持木棒,仿佛一头小豹子,守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壮硕汉子。
领头的小校打量了诸葛亮一番:“不成,小了,不是上战场的料!”
旁边的士兵道:“走吧,瞧这少年的摸样,定是躲避曹军的徐州百姓,吓得可怜见的,怎么上战场!”
小校叹道:“我们兵力不足,不得已从流民里临时招募,这一路上,虽也募得些青壮力,到底人太少。”
士兵道:“那也没法子,都是平头百姓,刀也没拿过,便是驱上战场,只怕也难阻挡曹军的锋芒。”
正说话间,一声高亢的牛角号震耳欲聋,随着这响遏行云的号角声,远方有黄黑的烟尘像被炸开了一般,腾起了满天的雾霾。
小校惊道:“曹军来得好快!”他迅速掉转马头,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诸葛亮道,“快走吧,要打仗了,去躲起来。”
诸葛亮愣愣地问:“你们是谁?”
小校有些惊异,一个落难少年于途中猝然遇兵,不仅没有惧色,还敢开口质问,他心底称奇,也不隐瞒,老实道:“我们是平原相部勒之兵,特来驰援你们徐州。”
一个士兵眨巴眼睛:“平原相刘备,听说过吗?”
诸葛亮茫然地摇摇头,“刘备”这两个字太陌生,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仿佛听闻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他连真假也不能辨别,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陌生人扯上关系。
小校大笑:“不知道你还问!”他挥起手臂,领着手下一拨人,赶马朝牛角号响彻处飞奔而去。
诸葛亮回过神来,他把木棒一扔,道:“安叔,这里不安全,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冯安稍稍缓过气来,他虚弱地点点头,诸葛亮四边张望周遭地形,此处南高北低,地势平缓少有起伏,唯有南面有一段缓坡。他想了一想,一手扶冯安,一手拉马车,一步步登上那道缓坡,直走到了最高处。他先扶了冯安躺好,再解开马辔马辕,坐骑一夜奔腾,一骨碌卧在草堆里,却连打滚的力气也没有了,待得一切收拾停当,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脚下忽然抖动起来,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锯子在搅动地心,那远端的烟尘呼啸着越来越近。诸葛亮迅速地伏下身体,两手紧紧地攥着一把草,小心地把目光抛去坡下。
两支军队在坡下的平原上狭路相逢!
诸葛亮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上满是滚烫的汗沫子,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他小心地吞了一口唾沫,吞入的却是火辣辣的滋味,像有一根热刺从喉咙捅穿了心脏,汩汩的血自心口冲上眼睑,双眸充盈了疼痛的血。他眨一下,那血便流出了眼睑,他只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手掌,竟将两把草连根拔起,自己却浑然不觉。
漫漫黄尘遮天蔽日,一支军队从东往西奔来,当先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大纛,上面墨刺着一个硕大的“刘”字;另一支军队由西往东驰骋,应是曹军。
在平原之上,无法据险而守,这支曹军不得不列阵而战,于是号令骤下,曹军团团而围,侧翼向中央迅速回缩,仿佛是收干了水分的布条,中心越缩小,边缘越坚硬,密集成了一个方块阵型。前排士兵把手一举,尖利的长矛直直地伸了出来,把贸然冲在阵前的刘军士兵扎了个透心凉。
这时,刘军阵营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咚隆鼓声。
无数辆战车霎时从四面八方杀入战场,驾车的战马被蒙了眼睛,驭手甩动长鞭狠命击打,一时马踏黄尘滚滚如潮,在接近曹军之前,驭手从车上奋身跳下,那战马却一鼓作气冲入了缩紧的曹军中。外层的密集长矛挑断了战马的胸腹,在血喷出的一刹那,战车因为惯性而继续冲向前,须臾便把这战阵撞出了许多缺口,有些战车虽在冲撞中破裂了,那烂了的沉重车厢还是砸碎了曹军士兵的头盖骨。
又一阵急切的鼓声如暴雨落瓦,这是敲响了第二遍进攻鼓。
被战车一阵横冲直撞,曹军阵型渐渐散乱,而刘军中再次分出了一队百人骑兵,如同咆哮的洪水卷向了曹军。曹军中军号令乍起,立时前军跪射,后军立射,然而骑兵冲击太快,又是近身作战,弓弩根本派不上用场,虽勉强射倒了一排骑兵,仍眼睁睁看着狂潮卷尘而来,如入无人之境,不过片时,曹军阵型完全被冲乱了,兵卒乱跑一气,多被骑兵的利刃砍掉头颅。
第三遍鼓声敲响了!
这一次刘军步骑齐上,步兵跟在马后,凭着骑兵的冲锋力量,据短刃四面砍杀,杀得曹军四散奔跑。但刘军并没有杀入乱阵中,却从两翼斜向包抄,把已乱了阵脚的曹军一小队一小队分割击杀。
曹军溃败得不成样子,三轮冲锋早把那阵型撞得七零八落,刘军阵营里的一个黑盔将军一马当先,长矛用力一栽,将中军持旗小校挑于马下,单手夺过大纛,呼呼地在半空中使劲挥舞。
“夺旗了!”黑盔将军吼声如雷,兴奋的喊叫传遍平原,激荡得刘军士卒杀心更胜了一倍。曹军大势已去,曳甲执兵仓皇逃去,在原野上丢下了无数具尸首。
刘军大纛徐徐飞起,一位绛红披风的将军策马驰出,阔大的风扯着他的披风,可是离得太远,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像一团明亮的火焰,在战场上格外惹眼。
诸葛亮看得呆了,心里却想起了几句话:“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插其前后,其将可擒。”
这是老人借给他的《六韬》里的兵法要诀,他和老人曾撮土为山,在自制的沙盘上虚拟战场,摆过《孙子兵法》里的九地,《六韬·豹韬》里的八地,模拟过天罗天井天陷诸般死地,设想过无数种绝地逢生的奇策妙计。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总比不过这发生在眼前的实战,血腥而真实,让他既害怕又兴奋,少年躯壳里隐藏的热血被瞬间激发,他甚至想冲入阵中,拿起刀戟斧钺,和那些年轻士兵并肩作战。
平原刘军一分为二,一队打扫战场,一队穷追敌兵不放,两支队伍越拉越开,中间竟落出了巨大的空隙。
诸葛亮干干地呵出一口热气,心里却莫名地觉得那里不对劲,不自禁地发出一句惊呼:“不好……”
这声惊呼方一出口,缓坡西侧已是黄尘高张,又一支曹军像蛰伏的鹰隼般,忽然展翅出现。刘军追军却已刹不住,像漫入汪洋的河流般,渗入了曹军的包围圈中。
诸葛亮明白了,第一支曹军只是诱饵,第二支曹军才是主力,曹军所采取的策略是以牺牲小利达到全歼敌人的最终目的。
刘军似已知道曹军的目的,这当口,毕竟兵力有限,也不敢恋战,正在紧急撤退,顷刻之间,强弱逆转如天悬,本来溃败的曹军士气如虹,对刘军穷追不舍,一路上抛下横七竖八的士兵尸骸。
缓坡下的战事结束了,喧天的杀戮呐喊渐渐远去,激动人心的鼓声仿佛甩过天际的钢鞭,一鞭子又一鞭子,整片天地都在颤抖。诸葛亮长长地叹一口气,他慢慢地往下爬,“咕咚”吞了一下,胳膊碰了碰一直躺着不动的冯安:“安叔……”
冯安哼了一声:“下面在打仗,别动。”
诸葛亮坐了起来,他怔怔地坐了很久,看见脚下的阴影缓缓移动,仿佛行进的百万军队,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汗,用力搀起冯安:“我们去找叔父。”
徐州和扬州交界的直道上尘埃扬天,人潮像烧不绝的野草般,从天尽头一直蔓延至眼前,汪洋一般的人头耸动着,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似从炭炉里滚出来的烧残了的木头。这些人大多是从徐州逃出来的难民,有的已走了几百里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因前方便是扬州,心底攫着的劲松了,早已累得抽筋失血的身体没了支撑,一跤摔在路边,躺的躺,坐的坐,哎呀之声不绝于耳。
一辆马车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挪动着,车夫一面扬缰绳,一面打盹,脑袋在肩膀上来回耷拉。诸葛玄把身体探出了车厢,回头望了望,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一支溃败的军队,一眼竟望不到头。
汹涌的悲伤像翻卷的浪头,不间断地从胸口往上蹿,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落了泪,滚烫的泪在苍白的脸上放肆流淌,仿佛是一腔热血。
“叔父!”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呼喊他。
诸葛玄以为是车里的诸葛均在呼唤,他转过身体,诸葛均正把脑袋耷在昭蕙的腿上,已睡得人事不知,昭蕙、昭苏也像失了知觉一般昏睡不醒,周遭的嘈杂似乎并不存在。
“叔父!”又一声呼喊划过人潮。
诸葛玄全身的血都涌上来了,他索性把身体整个地探了出去,目光越过重重叠叠蠕动的人头,他看见一辆没了车顶棚的马车在乱纷纷的人群中踟蹰,那熟悉的少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高高地扬起了手。
诸葛玄的眼睛模糊了,他疯了一般跳下马车:“小二!”他声嘶力竭地喊叫,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在咽喉处,在那里蓬勃出他整个灵魂的呐喊。
人真是多啊,诸葛玄拨开了无数的肩膀,无数的胳膊,无数的头颅,他以为自己跋涉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一辈子这么长的路。
诸葛亮丢开手里的缰绳,他仿佛坠海的岩石,直直地跳入了叔父的怀里。
“小二,你们还活着,太好,太好了!”诸葛玄语无伦次,慌乱而激动地摸索着诸葛亮的脸、手臂、头发,湿漉漉的,虽然冰冷,却如此真实。
诸葛亮用一只手去拉叔父的手,另一只手去抱叔父的后背,他走了很远的路,赶了很久的车。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叔父,也许会死在半道上,像那些倒毙在路上的流民一样,死去时连座坟茔也没有,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等着被食腐肉的老鹫野狗吃掉。
“叔父!”他动情地喊了一声,一直被他埋在心底的恐惧和绝望都咆哮着冲了出来,他觉得委屈极了,他其实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却已和最惨烈的死亡贴近了面孔,他抱住叔父放声大哭。
第十二章 误投袁术,诸葛一家陷险境
收到兖州大本营叛乱的消息,曹操被激怒了。
当时,青州军的铁蹄正在横扫大半个徐州,琅琊、东海诸郡已被青州军括入麾下,徐州军一败涂地,起初还能与青州军一决高下,后来战败的次数太多,刚一交锋便败下阵来,青州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在徐州的土地上纵横无忌。毫无翻盘希望的惨败让徐州牧陶谦甚至想放弃徐州,南奔丹扬,索性把徐州让给曹操。
曹操踌躇满志,彻底拿下徐州只是时间问题。前后两次征讨,十万徐州人在这场争夺战中丧生,泗水一度为之不流,徐州老百姓恨透了曹操。曹操并不害怕背上残暴的罪名,要结束乱世,死亡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用少数人的牺牲换来大多数人的和平,把二者放在秤上称量,天神也会默认自己的残忍。
可曹操的憧憬很快就被粉碎了,那时他正在蒙蒙细雨中行军,马蹄踏着沂水河畔的丛丛青草,踩下的足印深如用刀削过一般,沿着潺湲沂水,一骑一骑斥候飞马传来捷报。
“青州军攻下东海!”
“青州军前锋已逼近下邳!”
“徐州军再往南退却五十里!”
……
曹操接过一份份战报,只说了一句:“曹氏儿郎不负所望!”
他其实已经在畅想自己坐在徐州城里的景象,徐州古称彭城,是楚霸王项羽的国都,城下埋着楚汉之争时双方士兵的尸骨,城墙上沉淀着厚重的历史喟叹。他甚至想去楚汉古战场走一走,也许会赋诗一首以寄思古幽情,可一份来自兖州的急报摧毁了他的诗兴。
急报是荀彧从鄄城发出,字有些潦草,虽竭力稳着情绪,却仍让笔画有了轻浮之感。一向稳重的荀彧显然是急火攻心,用不容转圜的语气恳求曹操立刻返回兖州救急。
信中说,陈宫和张邈趁着曹操率大军西进,暗自与吕布勾连,兖州诸县纷纷叛迎吕布,如今只有鄄城、东阿、范几城尚在我方手中,可内部人心惶惶,幸得夏侯惇果断诛杀谋叛者,方才暂时平息了逆反。然而情形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若曹操再迁延不归,只怕这几座城也保不住了。
曹操其实想到过叛乱,可他没想到叛乱一起,便如燎原烈火,竟然波及了整个兖州,他用了偌大力气才廓清了兖州的兵祸,居然在短短时日内叛迎他人,曹操说不出的憋闷。更让他气恼的是陈宫、张邈的背叛,这两个人,一个为他故友,一个是被他奉为能入帷幄的谋臣,居然在他倾全军远征时,偏在他后院烧起一把大火。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背叛呢?
他忽然想起荀彧告诉过他,兖州虽平,然是以武力平定,人心到底不服,为了威慑兖州,所以他才杀掉妄生诽谤之语的边让。也许便是这一杀,激发了兖州世族的恐慌,人人为求自保,因而叛迎吕布,想赶走曹孟德,重新获得本籍世族的特权。
东汉以来世族势力高涨,汉光武帝依靠河北河南豪强起家,豪强望族对汉朝中兴起过重大作用,因而获得了王朝恩赐的特权。各地豪强林立,他们或居高官政要,或与王公贵胄联姻,逐渐形成为东汉王朝的一支特殊的政治力量。当豪强最盛时,人人恨不能与世家大族攀上关系,举凡求学干仕,一定要标榜自己出自哪一支望族,若说是单家子,往往会为人轻薄。故而天下大乱,首先起事的便是坐拥雄厚财力的豪强,曹操虽明为世家子弟,可他为阉宦后裔,家底比不过真正的世族,与名动天下的袁氏相比,顶多算半个世族,甚或还挨着庶族的边儿,为此没少被心高气傲的世族们嘲笑。或者便是他那拿不出手的出身,才让兖州世族人服心不服,这场叛乱看着是突如其来,但也可说是蓄谋已久。
曹操把急报收了,愤怒过后,却是冰凉的悲哀,片刻的思索后,他下达了一道宣传全军的军令:
“轻骑撤回兖州救急!”
从扬州南下豫章,合肥是必经的水陆交通要冲,因其位于南淝水和东淝水交汇点,故而称为“合肥”。从合肥北上淝水,直入淮河流域,往西经涡水、颍水、汝水,可抵达中原腹心;从南则流通施水,施水汇入巢湖,巢湖东南凿出濡须水,濡须水南接长江。在濡须渡口登船,溯流西上,若好风送力,不多久便能泊入鄱阳湖,而后便能进入豫章城。
这一路多为水路,船行为首选,但也有旅人乐走陆路,至多横渡淮河和长江,再沿着两河流域之间的丘陵地带,或骑马,或步行,陆路比之水路更加蜿蜒难行。
诸葛玄一行人离开徐、扬边境,乘船渡过淮河,先在寿春待了几日,诸葛玄去拜访了故友袁术。袁术告诉他豫章太守周术病故,豫章太守一职空悬着,他思来想去以为诸葛玄最合适,请他去豫章任职,话说得漂亮,诸葛亮不免也有点感动,真以为袁术是诚心为朋友考虑。
诸葛玄得了许诺,也不想太久停留,一家人短暂休整后,便走陆路到了合肥,诸葛玄的打算是从巢湖乘船进入长江,而后顺江而下。可诸葛姐弟从没坐过船,上次横渡淮河,吐的吐,晕的晕,这回听说要坐一个月的船,心里早犯了怵,诸葛均在陆地上便晕得四五不知,整日揪住叔父的手哼唧着不肯上船。
诸葛玄无奈,只得在合肥暂歇,想等一家人养护好身体后再上路,即便是不乘船溯流西行,也得横渡长江,这船是非坐不可的。而且陆路太绕,丘陵之地山路颠踬,道路崎岖,并没有乘船快捷,他其实还是想说服他们行船。
他因有袁术亲赠的关路符节,带着一家人住在合肥传舍里。传舍刚好坐落在施水畔,不远处的逍遥津常有船只起航停泊,传舍外过往车马熙熙攘攘,无论北上淮河,还是南下长江,水陆两路都要经过合肥,每日行旅喧嚣不绝。一家人经了徐州一场惨祸,本是满心的哀愁,乍来到扬州繁华之地,见得满目琳琅,渐渐把凄惶丢了一半。诸葛均虽不喜坐船,却爱去渡口看大船,认真地数着船上挺直如脊梁骨的桅杆,有时也去偷听船上的水手吵架,学了两句江淮脏话回来骂姐姐,被诸葛玄一顿训斥。
昭蕙、昭苏虽不常出门,到底少女心性,也好新奇,时不时躲在角落里看看热闹,有喝得爹娘不认的浪荡水手见着两个清秀的少女,拍着屁股对她们唱小曲儿,吓得她们闭门锁户,一整日不敢露面。
冯安的手残废了,拇指始终蜷曲,怎么捋也捋不直,起初连筷子也夹不住,昭苏见他可怜,要喂他吃饭,他红着脸死活不肯,后来费了许多力气到底能自己用食,却干不了重活。他苦恼了很多日子,觉着自己成了废人,是诸葛家的大累赘。诸葛玄耐心地安慰他,说你救主有功,如今危难过去,过后的日子会好起来,你放心,我们诸葛家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一定会养着你。
诸葛亮却越来越沉默,话很少,经常坐在屋子里发呆,一坐便是一日,眼里空无一物,仿佛丢了魂。诸葛玄很担心他,有时领他出去散心,他也只是坐在河岸边出神,满目喧嚣仿佛轻尘,从他眼底无声地滑过了。
这一日,诸葛玄又领了姐弟四人和冯安去渡口散步,诸葛均刚到水运码头,眼睛早放了亮光,高桅楼船一艘艘或靠岸或起航,船桨荡漾出的水波犹如丝绵耸动,哗啦啦的搅水声拍打着滑溜溜的堤岸。岸上商贩摆着摊铺兜售江淮特产,热情地招呼着南北往来的商旅,响亮的吆喝声不绝如缕,那般热闹景象仿佛极强的磁铁把诸葛均一下子勾引了去,撒丫子便跑开了,他个头小,三下五下钻入人群里,顷刻没了影。
诸葛玄登时着了慌,急忙和冯安在人头攒动的渡口四处寻找,待得寻到,却见他踮起脚尖,正和泊岸的一艘船上的络腮胡水手用江淮话对骂。一家人看得好笑,冯安赶紧把诸葛均拖走,孩子却不依从,仍不忘记扭头对那水手呸道:“有种你下船来!”
诸葛玄敲了敲他的小脑门:“小小年纪学得牙尖嘴利,你从哪儿学来这许多脏话,以后不许说了!”
诸葛均不高兴地说:“他是坏人,他说我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诸葛玄怔住,他迟缓地抚着诸葛均的肩,像是要为他拂去许多遮挡不迭的暗箭,可无论他如何用心,似乎永远会有不能设防的伤害,冰凉的哀伤感觉流过心田,他勉强笑了一声:“骂得好,真不是好人!”
正恍惚间,诸葛玄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他以为是错觉,也没在意,背上却被人重重一敲,惊得他一扭头。
照面的是一个眉间盛满英气的中年男子,灿烂的笑从眉梢流满了整张脸:“子默兄,老友也不识了?”
诸葛玄惊呼起来:“蒯异度!”
中年男子大笑着捉住诸葛玄的手肘:“好你个诸葛玄,天涯广阔,你别的路不走,偏偏走江淮,莫非天欲你我老友相遇乎?”
忽遇故友,诸葛玄心底的哀愁阴影被烂漫的兴奋压倒了,他欢喜地说:“多少年不见了,你也没变,老妖精!”
中年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吾鹤发童颜,因吾懒人耳,不思不作不愁不喜,天生是个没心肝的蠢人。不似你诸葛子默,人家比干七窍心肝,你是九窍,心思太多,焉得不老!”
诸葛玄大笑不已:“多少年了,仍长了一副惹人厌的烂舌头!”
中年男子笑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豫章,君去何方?”
“回荆州。”中年男子又补充道,“我如今在荆州牧府下做事。”
诸葛玄点头:“原来是刘景升门下幕僚,我耳闻景升当日单车直入荆州,幸得蒯异度、蒯子柔两兄弟襄助,铲豪强,斩宗族,弭平州郡贼寇。如今天下残破,唯有荆州民生富庶,有赖异度兄良干谋断,我心中好生佩服!”
中年男子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是在人家门下讨口饭吃,你再赞誉,我这张脸也要羞掉了!当年我们诸位同学中,子默最具才干,我这点能耐和子默比起来,如畚土比泰山,小川方沧海。”
诸葛玄佯怪道:“你怕羞掉自家的脸,不怕羞掉我的脸么?”
中年男子畅声笑道:“左右无事,我还不着急离开,我瞧你也闲散得很,走,随我去船上叙话。我备有扬州好酒,你我痛饮!”他不由分说,挽住诸葛玄便往岸边走。
诸葛玄迟钝了一下:“我尚有侄儿侄女等候……”
中年男子大度地说:“一同唤来,正好,我见见你们诸葛家的岐嶷儿郎!”他低头打量着诸葛均,“这是你侄儿?藏书网不错不错,模样儿讨喜!”他领着诸葛玄登上了靠岸的一艘三桅大船。
不过一刻,诸葛亮和昭蕙、昭苏也来了,各自近身拜见。诸葛玄因说这中年男子名唤蒯越,荆州中庐人,原是他求学时结识的一位朋友,当年两人师出同门,同食同案同行,最是交厚。奈何朝纲丧乱,四海沸腾,故友分别历年,今朝巧遇,当真是欣喜若狂。
蒯越一一注目着诸葛玄的侄儿们,微笑着依次作了一番亲切的叮咛,吩咐船上的随从领他们姐弟去看大船。他却和诸葛玄在甲板上摆上小酒宴,迎着清爽的河风,面朝水天一线的旖旎风物,惬意地对酌畅谈。
“我瞧你这几个侄儿皆是人中龙凤,二侄儿是唤作……”蒯越慢慢地道。
“诸葛亮。”诸葛玄提醒道。
蒯越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诸葛亮,嗯,好,最有器局,方之时日,或会不可限量。”
诸葛玄些许讶异,玩笑道:“君欲效许子将兄弟月99lib?
旦评乎?”
蒯越摇头一笑:“吾非臧否人物,亦不是清议优劣,只是为令侄气度打动,深有所感而已!”他举起一爵酒,“来来,为你我重逢,共浮一大白!”
两人举爵一饮而尽,蒯越笑道:“你去豫章是游学,还是长住?”
“袁公路保举我为豫章太守,上任而已。”
蒯越的笑容有些淡了:“袁公路举荐的官只恐不好当。”
诸葛玄一疑:“怎么,异度以为有何不妥?”
蒯越道:“袁术为人外宽内忌,奢侈恣睢,猜忍难容,坊间风闻他有觊觎神器之心,子默赤心之人,怎能受他钳制?日后两厢难容,我担心会有肘腋不测。”
诸葛玄默然沉思片刻:“我也知异度所言非虚,只是袁公路既举荐在先,我又答允在后,总不能中道而毁。况且我带着侄儿一路颠沛,艰苦竭蹶,想为他们寻一方安生之处,若能在豫章安顿下来,别无他求。”
蒯越一叹:“子默肝胆昭昭,君子也!也罢,你自去豫章赴任,若待得不如意,可来荆州寻我。刘镇南虽气度狭小,能坐而保有一方,不能行而开疆辟土,到底还能宽示容让。你又与他有旧谊,他不会拒你门外,你我老友同事,左右有个照拂。”
诸葛玄笑着自饮了一爵酒:“多谢!”
蒯越眼望着诸葛亮四兄妹的背影,幽幽地道:“当年你我同门求学,曾许诺今日为莫逆之友,他日为儿女亲99lib?家,君尚记否?”
诸葛玄沉沉地叹了一声:“可惜我妻室早逝,无有子嗣,与君所定媒妁之诺只得落空。”
蒯越也自叹息:“我也无子嗣,当真遗憾。”他却浮起一段心思,“不过,我有一侄儿,名唤为祺,他父亲过世后,一向由我抚养,权当作自家儿子一般。君也有侄女哺育,可是巧得很了!”
诸葛玄听出意思了:“你是说……”
蒯越眉开眼笑地说:“你我能巧遇,乃天授之,想是天意欲有所成,莫若你我两家结一段姻缘,君以为如何?”
诸葛玄说不得是惊还是喜,他不确定地问:“此话当真?”
蒯越只把酒爵一放,从腰囊里掏出一枚莹澈透亮的白玉环:“子默若应允,这便是定亲信物!”
诸葛玄不忙着接,先卖起了关子:“只不知异度看中吾家大侄女,抑或小侄女?”
蒯越眨巴眼睛:“若能娥皇女英共入我蒯家,岂不美哉!”
诸葛玄笑斥道:“贪心!婚配之礼,长女为先,我便为大侄女昭蕙允了你蒯家的婚事!”他伸手接过那枚玉环,自己也寻了一枚青玉带钩递过去。
蒯越把玩着那柄带钩,道:“今日老友重聚,又成就一段姻缘,果真好事成双!”他对诸葛玄举起酒爵,“待你收拾停当,我们择吉日为两个孩子成婚,你可别反悔!”
诸葛玄指着他笑道:“你蒯异度不反悔,我何悔之有!”
两人一时大笑,满满的醇酒在铜爵里荡漾,仰头一饮,仿佛藏得很深的诺言,统统流入腹中。
第十三章 历经惨祸,少年诸葛亮立志致太平
一阵激风把垂在檐下的招魂幡掀起一个角,风一路不停,成片的招魂幡波浪般起伏,仿佛不舍得离开的魂魄在盘桓踯躅。
一行人亦步亦趋进入灵堂,领头的人面含戚戚,郑重地在堂内的黑漆棺椁前拜了下去,主持葬礼的丧宰捧来一爵酒,他高高地一举,而后倾倒为酹。
棺椁旁一人捧着一方印盒走上前,朗声道:“先明公遗嘱:兹我徐土,不幸殄瘁,幸赖刘君,急人危难,仗节赴乱,不让暴戾。今吾升遐,永辞吾民,临终择定明君,赠君印绶,期君佑我徐民,抚我徐土,君其勿辞!”
刘备拜在地上,许久没有动静,灵堂内外静悄悄的,风扯着魂幡来回飘荡,宛若魂魄在冥界发出的一声声恳求。
捧印绶的麋竺捧得手酸了,可刘备却一直没有抬起头来,他心里忐忑起来,刘备不会又要辞让徐州牧吧,为了让他接受徐州印绶,徐州僚属等费了多少口舌,99lib?拿出车轮战的舌战本事来,好不容易劝服他留守徐州。
他不得已,只好给守在刘备身后的关、张使眼色,关、张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恨不能自己动手抢走印绶,张飞索性悄悄捅了刘备一下。
刘备蓦地抬头,脸色微微发白,他湿润的目光在印盒上游弋,颤声道:“刘备愚拙,陶公择吾为徐州牧守,诚过信也,备大惭愧之。”他抬起双臂,手有些发抖。
麋竺如释重负,将印绶稳稳地放入刘备手中,他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双手扶起了刘备:“明公愿接受徐州印绶,为徐州之幸!”
刘备捧着印盒站了起来,那一方沉沉的印盒仿佛滚烫的烙铁,捂得掌心烧起来,奇怪的沉重感觉便那么不经意地压下来。他以为他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方印绶,还有他几度缥缈几度失落的希望。
麋竺带头伏拜下去:“参拜新州牧!”
灵堂内外的徐州僚属齐齐拜下,那一片汪洋般的缟素像伏低的浪头,在刚毅的万顷苍岩下恭顺臣服。
刘备往前迈了一步,鞋底也像燃了火。他望着僚属埋下的头颅,现在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州,尽管已被战火摧毁得不复当日繁荣,却仍然拥有广阔的土地,将来也会拥有殖茂的人民,雄峻的军队,一步步,再一步步,弭平天下的战乱,恢复汉家的荣光。
他从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郑重,这样庄严,以为自己原来并不一定要仰食他人鼻息。
徐州印绶易手的三日后,徐州牧陶谦下葬了,葬礼很风光,由新任州牧刘备主持,远近的徐州百姓都来了,一是为故州牧送行,二是看一看新任州牧。大家一面观瞻葬礼一面议论,都说新任州牧长得挺不错,听说还是皇族后裔,年纪比陶州牧小太多了,也就三十来岁,只是不知人怎样,能不能保得徐州的长久太平。若是青州军第三次侵犯徐州,他能挡住青州军么?许多疑问飘入了刘备的耳朵,他只是浅浅一笑,不是他伪饰,他的确有容得下质疑的胸襟。
殡葬完礼的第三天,刘备搬进了徐州牧府,坐不暖席,麋竺却来了。
“子仲何事?”刘备看得出麋竺有话要说,他天生有察言观色的禀赋,照面之间便能隐约感应出对方的心思。
麋竺迟疑了一会儿:“主公,有点私事。”
刘备宽厚地一笑:“无论私事公事,子仲不必顾虑。”
麋竺揣着小心说:“主公,竺有一妹,主公见过的,竺有个大胆的念头,想将吾妹许给主公,执帚浣衣。”
刘备怔着说不出话,他是真没想到麋竺找他是为这件事,他慢慢地回想起来,麋竺的妹妹?他想起那次受麋竺之邀,在麋家彻夜畅饮,大醉而归,酒酣耳热之际,麋竺曾唤其小妹奏琴助兴。因是家宴,也不避讳,可惜隔着一道纱帘,琴声清越,动人心魄,偏不知佳人模样。
“主公意下如何?”麋竺紧张地说。
刘备沉默,忽然大笑:“子仲欲为刘玄德大舅子么?”
麋竺一颗悬吊的心实实在在地落在肚子里,他谦顺地说:“不敢不敢,贱妹能侍奉主公,是麋竺之幸!”
一个月后,麋竺果真将妹妹送到州牧府,那段时日,徐州大小僚属都在议论这件事,有说人家天造地设郎才女貌,也有说麋竺心机深沉,拿自家妹子当牺牲,这是上赶着给新主公谄媚讨好呢。
麋竺当那些议论仿若轻风,他只是觉得自己选定了主公,哪怕倾家荡产,99lib?t>颠沛流离,生死不改须臾。
很多年后,已经是蜀汉皇帝的刘备提起麋竺,总是说“麋子仲破家从吾”,其中的深厚感激仍然跃然而上。
雨没有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窗下枯黄的蕉叶,疏淡的蓼烟在院墙上袅袅。诸葛玄怔怔地站在窗前发呆,眺望着染黛的远山被雨水削去了一个角,一颗心似乎空落了,冰冷的风雨没有阻碍地灌入脏腑,可他连寒冷也忘记了。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他加急发去寿春的信,一个月后袁术才回复。袁术说,豫章局面混沌,他起初也没料到会逆转如此,深为抱歉,他如今正有百事缠身,实在不能分力驰援,请诸葛玄往西城暂避,待得风波平定,他会上书朝廷,请.99lib.t>政府裁决。
真讽刺啊!诸葛玄在心里狠狠地冷笑,他忽然领会了蒯越的忠告,他错信了一个反复无信的小人,是他太君子太肝胆,甚至太迂阔。
他才在豫章待了两个月,笮融和朱皓便率军包围了豫章郡治南昌城,逼着他交出豫章印绶,将他这个“冒牌”太守扫地出门。
这莫大的耻辱深种在心底,诸葛玄恨着自己的懦弱和迂腐,若不是顾虑着未成年的侄儿,他或许已自绝了。
他踌躇满志地来豫章上任,想为自己隐忍多年的才干谋一个可以施展的天地,也为家人谋一个太平生活,可他却被如此可笑地戏弄了,命运对他的折磨太残酷,也太儿戏,他就像被人操纵的玩偶,受着他人的指使和戏耍。
或者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做荒野间碌碌的庸人,在嘲笑和自欺欺人中过完一辈子,而后,他便可以结束生命。
“叔父……”背后有人轻轻呼唤。
诸葛玄无力地转过身,却是一愣:“小二?”
诸葛亮静静地倚在门边,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簌簌落下,清俊的脸上也有水沫子飞溅,恍惚还以为是泪。
诸葛玄向他招手:“别在那儿站着,当心伤风。”
诸葛亮慢慢走进来,他猛地扶住诸葛玄的胳膊:“叔父,你别难过……”
诸葛玄为侄儿的善解人意感动,他从梓桁上取来一条巾帕,给诸葛亮擦掉身上的雨水,温语道:“叔父不难过,叔父只是觉得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对你们有愧疚。”
“叔父,人为什么会失意?”诸葛亮突兀地问。
诸葛玄好似被掐中了死穴,一口气梗在胸膜,他费力地挖开胸臆,沉沉地说:“欲所求而不可得,故而失意。”
诸葛亮自言道:“倘若无所求便无失意,可人怎么能无所求呢?求生,求好,求美……可在这扰攘之世,求生尚且艰难,何况其他。”
他好一会儿沉默,他缓缓贴近了诸葛玄,眼泪忽然没有保留地流淌下来:“叔父,我真难过。”
诸葛玄知道诸葛压抑很久了,那些悲伤储存在少年的心底,始终折磨着他,他长久以来的沉默不过是悲伤说不出口的沉重窒息。这次豫章的变故或许便是打开倾泻口的钥匙,他并没有阻扰诸葛亮的悲情,只是温柔地揽住他。
诸葛亮戚戚地说:“叔父,你知道么,我亲眼看见小螺死在我面前,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他们都是无辜百姓,手无寸铁,可他们还是死了……”
“他们死了……”诸葛亮重复着,他小声地抽泣着,泪水却放肆地汹涌着。
“叔父,我想了许多天,他们原来不该死,皆因为天下大乱,刀兵四起,如果天下太平,他们就不会死了,可天下太平要等到哪一天呢,天下太平一日不致,还会死很多很多人……”
诸葛玄温声慰藉道:“天下太平不会永远不致,天下的百姓求太平,民心所思,为世事所向。”
诸葛亮低声呢喃:“那会在哪一天呢?”
诸葛玄没法回答少年的问题,他和少年一样,也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行走,仿佛看见前方有一线温暖的光亮。当他们欢喜地靠近时,却发现原来光明其实离得很.99lib.远很远。
诸葛亮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叔父,天下太平不能等,需要有人去做,我想去做致太平的人,只是以为自己力量微小,害怕不能担此重任。”
诸葛玄震住了,他原以为诸葛亮压抑多日是为少年人经历惨事,遭了打击,短时间缓不过劲来。原来诸葛亮这许多日子的不语,不仅是在沉淀痛苦,更是在思考对策。那场祸难仿佛火信,灼灼地激发出他内心中的可怕力量,他动容道:“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叔父很欣慰,只是致太平者往往辛劳,前途会有无止尽的艰难困苦,便是付诸一生的努力,也未必能实现。”
诸葛亮默然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说:“总要有人去做,若是人人坐享其成,没有人迎难而上,所谓天下太平,当真便实现不了。”
诸葛玄不知如何作答,少年的志向让他感动,亦让他感伤,他喟然一叹,轻轻地拥住了少年。
诸葛亮脸上的泪在慢慢干涸,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密雨斜侵、凉风敲扉,低低地说:“他们的死都在我心里……心里……”
海贝似的雨点敲在门前台阶上,滴滴答答宛若少女的花间清音,叔侄依偎着,默然凝望着风雨间蒙蒙缭绕的黄烟,宛若一生美好的梦,悠悠然渐渐散开。
第十四章 奉迎天子,曹操擅权
天气初肃,清朗高天宛如一方浸满了水的玉砚,几缕流云缓缓溢过,便是那砚台中洇出的淡淡松墨。
曹操很喜欢兖州的天空,明净无染,把心底的杀伐血腥都洗净了。他站在鄄城高如山麓的城墙上,俯瞰着城外一马平川的绿茵原野,稀疏的风摩挲着城墙凉薄的胸膛,安静中,甚至能听见守城士兵在风里的呼吸声。
他终于把兖州夺回来了。
两年了,他和吕布在兖州展开了拉锯战,数次濒于危绝,窘迫时几无立锥之地,曾经一度想北奔袁绍,或者再度南征徐州。幸有荀彧和程昱拼死劝阻了他,他咬着牙坚持下来,忍受着兖州的千里蝗灾,忍受着人相食的惨景,忍受着士气萎靡、僚属异心,淌下的热血全吞进了肚里,和吕布熬时间,熬耐心,把自己当作一条半截身体埋在土里的蚯蚓,一寸一寸耸动着开拓疆土。经过异常艰难的大小战斗,血流漂杵,尸骸堆山,到底是收复失地,平定兖州。
城楼下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是荀彧和程昱一前一后趋步而上。程昱赶在前面,他是个急性子,刚戾严正,不肯相让,和同署多有抵牾,众口纷纷,颇有非议;荀彧却是慢性子,伟美有度,风仪容若,兖州的僚属们都暗自学习他的仪态风貌,说这是荀文若的彬彬君子模范,吾等岂可不效之?
曹操抱着双臂,含笑望着这两位心腹,他其实大约能猜到他们的来意。
程昱抢先道:“主公,迎候天子一事,主公意下如何?”
曹操不咸不淡地说:“我还在想。”
三日前,他们收到消息,皇帝从李傕、郭汜的掌控下逃了出来。当曹操和吕布为争兖州鏖战时,李傕、郭汜却恶斗长安,一人劫皇帝,一人劫公卿,中央枢纽成了二人私仇下屠戮的牺牲品,皇帝成为他们的砝码。当时,各地诸侯正在激烈地争夺地盘,也没人去管中央政府的死活,皇帝在他们心目中早成了没有用的摆设,多争一寸土地比供一个废物皇帝更有价值。这么捱了一年多,皇帝身边的要臣利用凉州军内部的矛盾,迫使李傕、郭汜释放皇帝公卿,一朝获得自由。皇帝星夜兼程,紧急撤回洛阳。
消息传入兖州,荀彧首先提议西入洛阳迎候天子,僚属们大多不同意,他们以为兖州新复,山东未平,民心军心已疲惫不堪,需要时日整顿。何况凉州军势力尚存,杨奉、韩暹一干人还在天子行营,倘若贸然去洛阳谒君,很可能和凉州军发生冲突,不必去凑这忠君的热闹。僚属霎时分成了两派,荀彧和程昱是支持迎君派,其他人都是反对派,尤其是武将,他们随曹操东征西讨,心里只有曹操,没有皇帝,这当口想的是如何拓土,将来把整个天下都占了,管得他什么鸟皇帝。
程昱问道:“主公顾虑何在?”
曹操微肃了脸色,说出两个名字:“杨奉、韩暹。”
程昱不以为然:“此二人不足为虑,主公若西入东京,奉天子而朝宗庙,顺逆已定,制此二人如覆掌耳!”
曹操沉思着,他不仅仅是担心对付不了凉州军,还有对西入洛阳后不可测的变故的忧虑,和对好不容易恢复的兖州大本营的不舍。
荀彧不急不慢地说:“主公莫非是忧兖州?”
曹操一怔,却不语,只是沉静地注视着荀彧。
荀彧缓缓道:“兖州虽平,数年征伐,民生残破,田畴荒芜,其地到底偏于东隅,怎及得上中原腹心,西可进抵关中,东可扫平山东,北可奔骑幽辽,南可顺流江淮,鼎足四顾,俯瞰九州。”
他稍一顿,又道:“自天子播越,主公首倡义军,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矣。今车架旋轸,东京榛芜,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此乃大顺也!”
他见曹操还在犹豫,又说道:“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影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主公何虑?”
曹操心上忽地一颤,“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跳进了脑子里,他微微扬起了嘴角,却不露声色地将那激动压住了。
程昱又劝道:“洛阳朝中也欣然盼主公奉天子,钟繇、董昭诸君皆有迎公之意,外有兖州众将齐心,内有诸臣襄助,此事可双全也!主公若迟疑不定,倘若袁冀州有意迎天子居邺,主公他日受制于人,岂不生悔?”
一句“袁绍”让曹操彻底下了决心,他重重地一掌拍在城堞上,斩钉截铁地说:“好,我便出兵西进,迎天子奉宗庙!”
乱花飞絮乍起,森凉的秋风轻易地攀过墙垣,迅速填满了这座残破的宅院。枯黄的叶子在院子里起起落落,总在空中飘荡,像悬浮而不能决断的心思,羞涩地扯住风的衣裳,始终不肯安静匍卧。
皇帝刘协像个傻子似的盯着落叶逐风,有一片落叶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摘,落叶得寸进尺,索性爬上他的脸,立在他身旁的内官哆嗦着跌跌地走了一步,小心地为天子拈下枯叶。
刘协漠然地对他笑了一下,内官诚惶诚恐地低了头,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乱响,他慌忙用手匆匆一摁,可这一声便似瘟疫一般,周围内官的肚子都叫起来,彼此应和,仿佛宫掖宴乐。
刘协很想笑,他瞧着一张张因饥饿泛了青的脸,笑意如生硬的一条线,在唇角僵硬了,最后向下一折,变成了愁苦。
他茫然地问着内官们:“你们心里最向往的事是什么?”
一个内官舔着爆白的嘴皮子:“回禀陛下,吃顿饱饭。”
刘协苍白地一笑:“知道朕最向往什么?”
内官讨好地说:“陛下为天下至尊,自然向往天下太平,黎民安康。”
刘协衰弱地摇摇头:“睡个安稳觉。”
内官们面面相觑,任凭谁也想不到天子的最大梦想竟然是睡安稳觉,可细细思量也能理解。自皇帝登基以来,先遭董卓凌辱,后又被李、郭挟持,从洛阳迁往长安,又从长安逃回洛阳,颠沛失所,辛苦竭蹶,数年之间辗转不定。无论董卓,还是李、郭,都是残忍暴戾的恶人,见天子不遵礼秩,抱着刀便冲上朝堂,说话时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常溅在皇帝脸上,稍不如意,辄行杀戮,时常当着天子的面诛戮大臣,凌迟脔割寸烧轮番上阵,骇得皇帝夜夜噩梦。更肆无忌惮的是彼此一旦交恶,往往纵兵攻击,各自也不忘在御前抱屈,逼着皇帝下诏斥责对方为忤逆。
后来好不容易逃脱李、郭,天子藏书网一路艰难,疾向洛阳,为躲避李、郭追兵,渡河之时竟自联袂跳船,说不尽的狼狈失仪,天子尊严荡然无存。待得复返东京,洛阳皇宫却已化为废墟,不得已去宦官旧宅暂居,宅院的外墙坍塌了一大半,根本遮不住圣驾威仪,皇帝去趟茅房也要被士兵们指指点点,喧哗吵闹,毫无礼度。
李、郭虽已远离,可凉州军还盘踞京畿,危机仍然迫在眉睫。这帮没有规矩礼法的武人和董卓与李、郭并无区别,常常径.99lib?入皇帝居所,丢一册表书在圣驾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要拜官的名单,粗声大气地命令天子加盖玉玺。他们拿朝廷恩典当儿戏,心情好时,贩夫走卒皆拜为校尉郎官,一日常拜官百余人,逼得掌印的御史来不及刻印,只好胡乱锥画。
宫室隳颓,公卿朝会不得已挤在旧宅的后院,在凉州士兵哄笑声声的围观中尴尬地进行。士兵们常常会因一时口角而斗殴,抽刀子彼此砍凿,一次朝会后,动辄尸骸遍地,喷涌的血溅在皇帝的御座前。
堂堂天子沦落至如此地步,真真可悲可怜,内官们和天子朝夕相处,遭受过同样的惊骇恫吓,能体会皇帝那说不出口的悲哀,想着天子受苦,都红了眼睛。
董承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方红漆锦盒,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陛下!”
刘协点首:“国舅请起!”
董承一面起身一面揭开锦盒藏书网:“这是臣敬献给陛下的麦饘,请陛下强用!”一缕香味儿徐徐缭绕,众内官都咕嘟吞了一口唾沫。
刘协顿觉辛酸。洛阳凋残破败,田园废弃,兼之天下旱蝗,根本寻不到米粮供应朝廷。天子一日两餐尚且捉襟见肘,百官更是整日挨饿,只好自出樵采,挖草根,吃黄土,饥死者可千数。
他酸涩地说:“国舅费心了。”对内官示意道,“拿去做成糜粥,众人分食。”
内官愣愣地不敢动,刘协沉了脸色:“快去!”
内官虽被斥,心头却是一热,险些掉下泪来,紧紧地抱住锦盒,一溜烟往后堂跑去。
刘协敛出和气的笑:“国舅辛苦了。”
董承推让着:“如今国步维艰,陛下身在险中,望多多保重。”
刘协惨然一笑:“多谢国舅忠心。”他瞅见董承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事?”
董承斟酌着:“兖州刺史曹操领兵西进,现已将至荥阳,他欲谒见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这件事刘协早已知道了,曹操上表请求奉迎天子,可董承以为曹操其人腹有鳞甲,叵测难料,忽欲西入,不知好歹,故而一度阻兵西疆,不予通使,后来曹操屡屡上表称忠心,才撤兵放行。
刘协凝眉道:“曹操此人如何?”
董承道:“其人雄才大略,英姿壮伟,明睿果敢。”
“与董卓、李郭相比呢?”
“比武略文才,董李诸人皆不能望其项.99lib.背,比忠君肝胆,臣不敢言。”董承的话说得很小心。
刘协忽又一问:“比之杨奉、韩暹呢?”
“丘坟比泰山,不可同日而语。”
刘协缓缓地踱着步,蓦然停住,眸子灼然生晶:“国舅,以泰山压丘坟,如何?”
董承一怔,随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担忧地说:“此计虽良,但臣担心去一董卓,又来一董卓。”
刘协怅然一叹:“不得已而为之,国事糜烂至此,非雄俊不能定之,倘若曹操有匡正之才,俾得社稷全存,宗庙底定,朕九泉下方有颜面去见汉朝先祖;倘若又来一董卓……”他刹那无声,苍白而清秀的脸上渐渐生出浮翳,他用近乎悲壮的语气说,“唯有博局,方能知输赢。”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掷地有声的话听来令人心痛,董承只觉一股悲意澎湃而至,双眸滚下热泪来。
十日后,天子在洛阳召见兖州刺史曹操,曹操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文官朝服,皂色官服得体地熨着他挺直的腰板,进贤冠的巾帻紧紧贴住他宽阔的脑门。他诚惶诚恐地拜在皇帝御座下,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如檐下安静的和风,和那些粗率鄙陋的凉州武人比起来,曹操仿佛一盏雍容华贵的白玉高足杯,灼灼晶莹,让人难忘。皇帝想起了史书里说的“汉官威仪”的故事。
曹操见到天子的第一个请求,是恳请天子移驾至许,在许建立新国都。
皇帝问:“卿何作此念?”
曹操谦诚地说:“洛阳残损,宫室隳坏,田畴荒芜,至尊委屈居此,既不能奉给养,亦不能供百官,臣是以请陛下迁都。”
皇帝认真地想了很久:“许地虽安,然宗庙社稷非一朝能建,帝都亦非寻常郡县,卿之心意虽好,奈何其事繁芜,迁都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操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会竭尽所能,俾使宗庙重建,社稷重复,陛下居中指挥,一切琐碎丛爼皆由臣处置。”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卿一片赤心,为社稷计,为朕计,朕允可。”
曹操谢恩不已,说毕迁都之事,又奉上粮秣救急,皇帝观察着他的谦恭忠诚,却始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是从此脱离了藩篱,还是掉入了更深更可怕的牢笼中。
汉献帝建安元年八月,兖州刺史曹操奉迎天子迁都于许。天子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百官总己听于曹操,天下为之震惊,人们隐隐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已来到了。
第十五章 逢恶敌,少年郎临危受命
茫茫鄱阳湖无边无际,宽阔的水面宛如漂起来的一面镜子,粼粼波光映出几叶扁舟,几路行人。血红的晚霞在极远的地方漫漶,渐渐淌入了湖中,把大半个湖泊染红了。
湖畔边,满脸横着怨愤的笮融把一支箭镞丢进鄱阳湖,恶狠狠地对湖水打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喷嚏。
他朝着豫章城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直娘贼!”
他和朱皓联手赶走了诸葛玄,两人在豫章城坐不暖席,他便“咔嚓”一刀砍了朱皓的脑袋,自己当上了豫章太守,可他的太守瘾还没过得几天,一直冷眼旁观的刘繇忽然率军杀往豫章,三两下打得他狼狈出逃,他这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他还在太守府的被窝里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人家却早在等着他睡梦中手起刀落。
不能就这么算了,平白被人家当了棒槌,自己却要吃哑巴亏,他受不得这种侮辱,倘若不能一报还一报,他便枉为人身!
“西城住着什么人?”他闪出一个念头。
“便是将军上回赶走的太守。”身旁的副将回道。
笮融拧着眉毛苦思:“诸葛,诸葛玄是么?他是袁术的人,风闻袁术有称帝之心……”他猛地一抬头,咬着腮帮子道,“立即发兵去西城,我要在他刘繇眼皮底下敲一番大锣!”
火光四起,跳跃的火仿佛利箭,射穿了天空的面孔,黑寂的夜幕开始淌血,孤冷的月亮在累累伤口停驻,皎白月光都被伤痕吞没了。
豫章郡西城的一所宅院里,一家人紧张地依偎在一起。昭蕙、昭苏已是泪流满面;诸葛均张着嘴巴,呜呜地哭着;冯安怀里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紧紧地护着三姐弟;诸葛亮坐在门边,胸脯微微起伏着,几颗汗珠在鬓角悄悄地粘附。
叔父诸葛玄没有在屋里,他持了一把剑立在院子里,被火染得血红的月光拖着他的影子向后流淌,恍惚以为是他身体里流出的血。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十个手持钢刀的士兵冲了进来,将诸葛玄团团围住,一个脸如堆肉似的男人耀武扬威地迈步入门,大喇喇地喊道:“诸葛玄是么!”
诸葛玄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你攻入西城不就是为了找我么,明知故问!”
笮融哈哈大笑:“你果然有气魄,敢对我发脾气!”他去拉诸葛玄的手,“来来,你我又不是仇敌,何必兵戎相见,你先解了剑,我这里备有好酒,你我做做朋友何妨!”
诸葛玄轻轻推开他:“笮将军,要兵戎相见的是你,可不是我,你要和我做朋友,诸葛玄人微命轻,高攀不起!”
诸葛玄的讽刺让笮融脸上的笑一僵,他干干地咳嗽一声:“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当真是来访友,并无敌意。”
诸葛玄冷笑:“访友?阁下以兵相逼,夜间擅闯门户,有这样的访友么,闻所未闻!”他把手一伸,“有什么事快说,没有就请出去!”
笮融又笑了:“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直率君子!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他清清嗓子,“我知道,诸葛兄受了委屈,”他捏着声音叹了口气,“当初将你驱出豫章,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受人指使,不得已而为之。我赞你是个人才,很想留下你,我还想劝服朱皓,求他将豫章太守让给你,可恨刘繇小人,他势要夺豫章据为己有,容不得良人,非要将你撵走。唉,我很为你痛心!”
“是么?那我还得感谢你的好意。”诸葛玄冷冷地道。
笮融似没听出诸葛玄的奚落:“刘繇这人小肚鸡肠,天生的不知好歹,你为他鞍前马后,他却翻脸不认人,真不是个东西!”他骂起刘繇来眼睛也睁大了,“不瞒你说,我也恨透了他!”
诸葛玄讥诮:“是他把你赶出了豫章,你失了利,才对他心生嫉恨吧。”
笮融尴尬地笑笑:“你我同心同意,你恨刘繇,我也恨他,我们是同仇敌忾。”
诸葛玄漠漠地说:“我不恨刘繇,我和你不一样!”
笮融被抢白得一愣,他抖着双颊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我说你们这些自诩君子的文士就是虚伪,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南辕北辙。老子就恨刘繇,老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也大声说出来,痛快,自在!”
诸葛玄不理会他,质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笮融神神秘秘地眨巴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们莫若联手对付刘繇。”
诸葛玄一惊,他按捺住疑问,试探道:“怎么对付?”
笮融俨然是思虑多日:“我知道你和袁术有旧交情,豫章太守一职也是他许给你的,我的意思是你北上连和袁术,请他出兵襄助,我们去收拾刘繇,打他个落花流水,夺回豫章。日后你做你的豫章太守,我做你的大将,咱们珠联璧合,所向无前。”
诸葛玄顿时以为笮融在儿戏:“你以为可能吗?前次你们攻打豫章,将我驱走,袁术也不曾驰援,此时他会借兵给我?”
笮融涎脸一笑:“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袁术要登基做皇帝,可周边诸侯不服,人人以正朔自居,欲兴兵讨伐。他正愁无援手,倘若我们归服于他,为新君攻城拔寨,夺下豫章献上,他怎会不答允出兵。”
诸葛玄忽而仰天长笑,厉声道:“我为大汉子民,怎能为篡逆之贼驱走,袁术昔日是我故友,他一朝忤逆,便是我诸葛玄的敌人,我不会向敌人低头!”
笮融颊边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诸葛玄,你要当忠臣也得看看情形,如今是什么世道,天下崩乱,谁不为私利奔走?”
诸葛玄背过了身:“你要去给袁术当走狗,自己去,别来寻我!”
笮融被噎得白了脸,他摊着手瞪了诸葛玄半晌,突地阴森森一笑:“诸葛兄,有话好好说,动怒伤身。”他转到诸葛玄身前,“你不肯也无妨,这样吧,我们叙叙情谊,你家里人在哪儿,请出来见见如何?”
诸葛玄心里一紧:“你想做什么?”
笮融笑眯眯的:“无他,我既与你做朋友,家里人自然该见见。”他抬起手臂,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来啊,给我请出诸葛玄家人!”
士兵们得了命令,吆喝着向后堂冲去,诸葛玄一把抽出长剑,死死地拦住他们:“你们敢进一步!”
笮融叹了一声:“诸葛兄,别这么小气,见见家里人有什么要紧,我会好好待他们,请他们去我营中坐坐。”他给左右使着眼色,“愣着做什么,给我请!”
诸葛玄猛然呼喝:“等一下!”
笮融眯着眼睛打量他,挑衅地说:“怎么,想通了藏书网?”
诸葛玄静静地立99lib? 着,冰冷的月光落在他苍然的眉梢间,他仿佛体味到月亮的温度,抿紧的双唇痛苦地一阵痉挛,他缓缓地将长剑收回鞘中:“我有一个条件。”
笮融拍着手:“好说。”
诸葛玄幽幽的目光在周遭雪亮的刀光里沉没:“你既让我连和袁术,我须得将家人送去寿春。袁术为人多疑,我平白唇舌,他不会相信,唯有人质在侧,他才能安心。”
笮融不可置信:“你不是在诓我吧,把家里人送去寿春当人质,对你何益?”
诸葛玄莫名地一笑:“在他那里比在你这里太平,既然没有退路,莫若寻个好去处过安生日子。你若不肯,那就尽管捉拿他们,至多我和他们死在一块儿!”
笮融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他藏在阴影里打量诸葛玄,那张脸沉静而肃然,眉目间隐着他不懂得的戚然。他磨蹭考虑了很久,终于说道:“成交!”
门被“嘭嘭”敲打,诸葛亮惊得一颤:“谁?”
“小二,是我。”
诸葛亮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昭蕙几个人,平缓着揪得心疼的紧张,方才取了门闩,月光便温柔地溜了进来,勾勒出诸葛玄淡淡的人影。
诸葛亮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叔父:“叔父,你没事?”
诸葛玄平静地一笑:“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诸葛亮不放心地说:“他们来做什么?”
诸葛玄却不回答,他轻轻地越过诸葛亮,诸葛均蛰虫似的飞过来,两手紧紧攀住叔父的胳膊,泪涔涔地喊道:“叔父!”
诸葛玄柔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叔父在。”
昭蕙、昭苏和冯安都围拢上来,你拉着诸葛玄的衣角,我扯住诸葛玄的腰带,仿佛面对失而复得的玉帛,格外珍惜,格外小心。
诸葛玄微笑:“叔父没事,”他抚抚诸葛均的肩,“晚了,你们去歇着吧,不怕,叔父和他们说好了,他们只是寻叔父有事,不会伤害你们。”
众人忐忐忑忑,这一夜提心吊胆着实难过,捱一刻犹如捱了一秋,还疑神疑鬼,听风便是雨,心底虽还疑惑着,到底是卸下了沉重的负累,当下里冯安领着他们出了屋。
诸葛玄目送他们离开,站在原地没有动,亲切的微笑倏地消逝不见,他疲累地转过身,却看见诸葛亮仍在屋里。
“叔父。”诸葛亮轻声呼唤。
诸葛玄没有让诸葛亮离开,他缓缓地走过去,屋里跳跃的烛光仿佛闪烁的心事,在他倦怠而苍白的脸上割据。他静静地凝视着侄儿,少年的个头已齐着自己的头,宽宽的额头盛满了玉石般的光泽,饱饫的青春像挂满枝头的芬香果实,那烂漫藏也藏不住。他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已长大了,他再不是从前那喃喃呢呢的小孩儿,爬树摘果,下河摸鱼,和自己下棋耍赖。他甚至在深湖似的眼睛里暗蓄惹人心疼的忧郁,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那过去经历的惨淡和残酷都催发了他的成长。
诸葛玄感慨道:“小二,你长大了。”
诸葛亮露出很平淡的笑:“我十六了,还不大么?”
诸葛玄唉唉地叹了口气:“瑾儿生死未卜,但愿吉人天相,他平安无事。而今他不在,你便是长子,”他的语气渐渐郑重,“小二,照顾两位姐姐,照顾均儿,担负起这个家,别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诸葛亮听得心惊肉跳:“叔父,出了什么事?”
诸葛玄不解释,压着声音说:“听叔父说,叔父要你带他们离开。”
“去哪里?”诸葛亮越发觉得骇人。
诸葛玄的声音平静而深沉:“荆州。”他不待诸葛亮回应,一只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锦囊,一红一黑,“把这两个锦囊带上,出了城打开黑锦囊,将来若遇大难之时,再打开赤锦囊。”
诸葛亮错愕地捏着两个锦囊,他怔了一会儿,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飚了出来:“叔父,我可以不接受嘱托么,我只想叔父带着我们一起走。”
诸葛玄酸楚地一笑:“叔父不瞒你,此地危险,叔父必须留下来拖延时间,你们先走,叔父若脱了险,会去寻你们。”他捂住诸葛亮的手,紧紧一握,“我把这一家交给你了。”
诸葛亮哽咽着跪了下去:“叔父,你要活着,要活着……”
诸葛玄蹲下身体:“傻孩子,别哭,”他微哽了声音,“倘若叔父遭遇不测,你答应叔父,照顾好他们,尽力去寻找瑾儿和母亲。”
诸葛亮使劲地摇头:“我不答应,不答应,叔父和我们一起走……”他哭着伏下了头,死死地抓住叔父的衣服,恨不能把叔父藏起来,装在口袋里,带去天涯海角,无论是锦衣玉食抑或甑尘釜鱼,只要有叔父,便是幸福的天堂。他失去得太多了,那些熟悉而亲切的人啊,他们仿佛春天阳都城飞扬的白絮,轻轻地经过他的身边,而后便散失在冰凉的阳光里。他走得太远,千山万水,万水千山,重重关钥锁着世人的痴望,他已把他们丢在关山之外,丢在长河尽头,丢在时间的那一端。他奔跑在荒草连亘的征程上,看着他们纷纷陨灭,最后剩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惶惶。
“我不答应……”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被眼泪浸湿了,变得沉重而黏稠。
诸葛玄满面是泪地抱住他:“傻孩子,叔父不会死,你在哪里,叔父就在哪里。”
诸葛亮卧在叔父的怀里,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他用婴孩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那样单纯,那样美好,世间丑恶的繁喧与他无关。他把自己当做一片刚发芽的绿叶,永远藏在温暖又干净的慈母怀抱中,渴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像清水般干净的纯真年代,他找不回了,找不回了……
第十六章 使计谋领全家脱离虎口
案上那盏雁足灯嗞嗞地燃着温柔的火,灯光像鹅黄的羽翼,毛绒绒的漂在皮肤上。
笮融坐不住了,时不时冲去门边看一眼,正是皓月当空,银汉璀璨,冰凌的月光染白了宅院的瓦当,漾漾地淌着水。
凉风飕飕掠过,仔细听一听,风里夹杂着院墙外士兵的脚步声,又恍惚不是,其实来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城外杂草间窜出的一只捕食的豹子。
他回头看去,诸葛玄没有丝毫不安,手里捏着两枚棋子,对着面前的棋枰自己和自己对弈。棋枰上已是纵横密布,黑白子势均力敌,看不出谁有先机。
诸葛玄的镇静让笮融愈加不安,那份波澜不惊反而像是深藏不露的遮掩。狂风暴雨来临前总是宁静的。
笮融故意用力跺跺脚,诸葛玄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全副心思只在那盘棋上,周遭的一切,包括笮融这个人仿佛不存在。
笮融忍不住了:“诸葛兄,急信去了淮南半月有余,怎么还没动静?”
“快了。”诸葛玄淡淡地说,不知是在回答笮融,还是在说那盘棋。
笮融恨透了诸葛玄那副文士派头,若不是他有求于此人,依着他的脾气,他已把诸葛玄拖出去,就着月色一面饮酒一面鞭打,直打得诸葛玄嗷嗷求饶,他心里才舒坦。
半个多月前,诸葛玄将家人送出城,同时送走的还有一封写给袁术的密信,信和诸葛玄家人不是一路,信走得快,由亲信士兵快马加鞭直送寿春。笮融押着诸葛玄在西城,他的算盘打得精,只要诸葛玄在他手里,不怕他诸葛玄翻天。他从不信什么舍生取义、忍辱负重,那都是哄小孩儿的鬼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过就是你死我活的利益争斗,不是你灭了我,便是我屠了你。
“你可别对我耍诈!”笮融威胁道。
诸葛玄将黑子白子各自落下,慢悠悠地说:“笮将军刀兵临身,我对你耍诈,岂非自取其亡吗?”
笮融踱着踱着走到诸葛玄身前,把一只手插入棋盒里,挖起来一堆棋子:“诸葛兄,我知道你心机多,不过你便是耍诡计,我也有法子对付你。”他弯下腰,把手里的棋子一枚一枚落下去,叮当当敲得人心起了栗子,他阴森森地笑道,“你那一家人出城不久,我便派手下跟了上去,你放心,不会惊动你的家人,只是暗中护送。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也是为他们着想!”
诸葛玄抬起头睨了笮融一眼,他只是没有情绪地一笑,眉目间没有一丝的惊恐,仿佛对阴谋早已知晓。
“如此多谢了!”诸葛玄冷淡地说,一枚黑子用力定在棋盘一隅。
这下轮到笮融手足无措了,分明是他抛出一柄利刃,孰料对方毫发无损,反而让他的得意张狂落了空。
他猛然怀疑起来,越.99lib?看诸葛玄越觉得自己也许中了什么阴谋诡计,这个秀朗面孔的男人有种让他拿不稳的可怕力量,是他从不曾经历的强大,他注定将一败涂地。
有亲随在门外呼喊,他心中跳了跳,撇下诸葛玄出去,返回时,脸已变了色,五官仿佛被捏烂的面饼,一忽儿向内收缩,一忽儿向外扩张。
他扬起手臂,狠狠地砸在棋枰上,黑白棋子受了惊吓,一枚枚跳得老高,蹦跶着从空中摔下去,他直起脖子吼叫道:“诸葛玄,你耍的什么花样!”
诸葛玄用半边脸对着他,片刻的沉静后,他躬身捡起了几枚棋子,缓缓地放入棋盒里。
笮融像饥饿许久的野兽,咆哮得声音全散开了:“王八蛋,你那一大家子根本不在那驾车里。你敢跟我使障眼法,你说!他们去了哪里?”
诸葛玄仰起脸冷冷地看着他:“笮将军不是遣亲随护送他们么,笮将军尚且不知,我如何能知。”
笮融一把揪住诸葛玄的胸襟:“混账!你胆敢欺诈我,你写给袁术的信是不是也是假的!”
诸葛玄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唇边渐渐扬起了讽刺的笑。
门外刹那哗声大作,数不清的脚步声震得这座小城颤抖起来,仿佛忽如其来的天崩地裂,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地进来,嗓子破了风,难听地嚷叫道:“将军!”
笮融丢开诸葛玄:“什么事!”
那亲随喘息着:“刘繇,刘繇率军进城了……”
笮融大惊:“刘繇?他怎么会来了?”
亲随哭丧着脸道:“豫章军冒充袁术部下,骗过守城关将,杀进城里……我赶来给将军报信……”
笮融像被雷击了,呆木着半晌不动,他迟迟地扭过头,正看见诸葛玄脸上的讥笑,忽然间一切前所未有地透彻明白,他勃然大怒,扬手抽出长剑,重重地劈下!
诸葛玄向后一倒,血却向前喷去,那一剑劈开了他右边的肩胛骨,整条右手臂别去了背后,他一跤倒在血泊里,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竟笑起来:“蠢材,像你这种蠢猪还妄想据有大郡,与天下豪杰一争高低,区区一个刘繇就能要你的脑袋!”
笮融一脚踢在诸葛玄的腰上,一抹刻毒的恨意在他眼底闪过:“我遇见刘繇,左右是死,你也别想逃出生天,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他招呼着左右亲随,“杀出重围前,先把这狗贼拖出去,乱刀砍死,记住了,给老子砍一百刀,若少了一刀,我拿你抵命!”
亲随拽着诸葛玄往外拖,一条长长的血路从屋里蜿蜒直入屋外,清白月光泠泠洗涤,血迹泛出了冷幽幽的青光。
成束的刀光齐刷刷地在头顶聚集,诸葛玄猛地坐了起来:“不劳诸位,我不死贼寇之手!”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轻捷地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而后一股鲜血汩汩地涌出,那个秀朗面孔的男子躺在血泊里,好似一片漂在水面的枯叶,逐着流水,追着微风,惬意起来,逍遥起来。
他看见头顶的天空团团地旋转,星辰、月亮都似在漩涡中舞蹈,那颗最亮最高的星也受到鼓舞,飞旋着,盘桓着,那该是北辰星吧,它高高地居于星空的中央,明丽如高贵的天子之心。他这一生都在追寻着北辰的光辉,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总有一天会攀住星辰的芒角,去往极邈的高天之上,他做着这个梦磕磕绊绊地走了一生,最后到底是追不上了。
真的追不上了……
他缥缈的意识沉入了记忆,很多很多被他遗忘的往事都浮现了。他看见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她在无边无际的花团锦簇间微笑,她用一方手绢遮住了脸,一双妙丽的美目专注地盯住他,所有的柔情全都藏在那双眼睛里。她仿佛一捧蒲公英,向着天空飞去,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子默,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见兄长,看见父母,他们喊着他的名字,他欣喜得心里绽放出满满的春色,追着他们的足迹,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
月光在他黯淡的眼眸里暂驻,稍稍地犹豫了一刹,而后决绝离开,留下一地深黑的死寂。
风一直没有停,风里有冰凉凉的丝绸感觉,仿佛是雨,又或者是飞絮,莽莽荒野起伏着苍冷的丘陵,一脉又一脉,像横隔在胸膈中解不开的心结,远处有青色的淡烟随风万里,似乎是鄱阳湖升起的水汽。
两辆马车从豫章城驶出,一辆车载着一具棺椁,另一辆则是四面遮幅。车里坐着昭蕙、昭苏姐妹,以及诸葛均,赶车的是临时雇的中年车夫。
诸葛亮坐的是载棺椁的马车,双手拉着缰绳,沉默着一收一抛。冯安倚在一旁,双臂抱着棺椁,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流。
“亮公子,”冯安抽泣道,“为何要急着上路,刘太守请我们多留两日,还说派亲随护送我们去荆州,我觉着他也是好心,你何以不允呢?”
诸葛亮专注地看着路:“刘繇明示好意,暗怀猜忌,我们早离豫章,他便失了戒心,多一日停留多一日危险。至于说遣亲随护送,若是答允,则会受人掣肘,行动不便,我当然要拒绝。”
“是吗?”冯安半信半疑,“到底是仲公子助他除掉笮融,他还对我们不放心?”提到诸葛玄,心口的疼痛像刀锯钻出来。
诸葛亮似没有受影响:“刘繇外宽内忌,他明面上说善话,背地里却暗藏刀锋。我们是为羁旅之人,不能轻信他人,早走早释祸!”
冯安迷迷糊糊地相信了,他看着诸葛亮的后背,恍惚以为看见了一具鼎,狂风肆虐,却击不倒他的岿然。冯安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脱胎换骨的诸葛亮,是他不认识的,其实这种变化一直在悄悄发生,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切肤之感。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单纯的成长,抑或是被世事逼出的坚强,他在诸葛亮的成长里隐隐察觉出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沉重,那让他难过。
冷风抚摸着诸葛亮湿漉漉的脸庞,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摁了摁胸口,那里藏着两个锦囊。
在第一个锦囊里,叔父告诉他出城后布疑兵,他便设法在中道悄悄下车,却让那辆空车领着跟踪者去往寿春。故而笮融派出跟踪他们的亲随扑了个空,他则带着姐弟前往豫章城,把叔父留下的信交给刘繇,方有了刘繇伪装袁术部下攻伐西城。
第二个锦囊,他在获知叔父死讯之时拆开了,叔父在锦囊里放入了一枚玉环,两封信,一封信写给荆州牧刘表,一封信写给蒯越。
其实当诸葛玄将锦囊交给诸葛亮时,他已明白了叔父的牺牲,他无力阻挡叔父的决绝,正如他无力遮掩命运齿轮碾碎他的童真。
带着苦涩泪水的微笑亮.99lib.在诸葛亮润泽的眼睛里,他把泪水用力吞下,他深深地呼吸着,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哭。”
他眺望着迢迢无尽的远路,双手扬起来,挥下去,马车加快了奔跑,深深的车辙印在衰草间,久久地没有消散。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走到哪里,没有人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和过去再也不同,他不再是奉高城里嬉戏玩乐的孩童,也不是阳都纯善好奇的少年。
他即将成为诸葛亮,辉煌、悲哀、沉重、永恒的诸葛亮。
第十七章 隐忍待时,刘备委身事曹操
徐州边界,一队残兵正缓缓驰行,“刘”字中军旗缺了一个角,皱巴巴黑糊糊的,好似小孩儿擦鼻涕的手绢,仿佛威风凛凛的将军被99lib.揉在泥潭里,泡了三日三夜,起来时已是雄风荡然,萎靡狼狈。
刘备颠踬在马背上,99lib?剧烈的颠簸耗尽了他的体力,而他心里窝着的火气更是没处发泄,恨得只能死攥住缰绳,把一身的怒气都憋在手臂上。
刘备很窝囊地把徐州丢了。
他在徐州待了不到两年,便把整整一个州拱手相让。是的,就是他自动让出去的,是他引狼入室,善心用错了对象,救了一匹包藏祸心的中山狼,以为用宽厚仁义去包容落难者,人家便会感激涕零。可那笑语殷殷的背后已是暗箭齐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温情脉脉的仁德。
真是蠢!刘备狠狠地骂着自己。
“大哥……”张飞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喊他。
刘备不搭理张飞,他还在憋着火。他和关羽南下征讨袁术,留了张飞守护徐州,张飞偏使性,和曹豹两厢不饶,闹得不可开交。一直蹲踞小沛等待时机的吕布趁着下邳内讧,依靠城里的内线,率兵潜行攻入下邳,把睡梦里的张飞撵出了城,生生坐稳了徐州牧的位子。刘备闻讯赶回来时,吕布早就摆好了阵势,几次交锋,打得刘备大败,刘备麾下士兵的家都在徐州,家小被吕布牢牢掌控,当下里军心涣散,三五日逃了一多半,刘备兵力严重不足,再想重夺徐州几乎是痴人说梦。
张飞知道自己犯了错,他是不愿意憋委屈的脾气,又讪笑道:“大哥,我们去哪里?”
刘备不看他,语气又冷又硬的:“爱去哪儿去哪儿!”
张飞快要被逼哭了,叫了起来:“我错了,大哥就饶了我这遭吧,我立刻率军返回下邳,誓死夺回徐州,割下三姓家奴的头衅鼓!”
刘备见他较起了真,火气便消了三分:“又耍小孩儿脾气,若是能夺回徐州早夺回了,何必仓皇避兵,你也得改改这急躁性子,一味地由着自己胡来,将来还得吃亏!”
张飞擤着鼻子哼哼,也不敢回话,他和关羽都是不饶人的高傲脾性,任凭是谁,便是闻名的大英杰,在他们眼里也当作粪土一般,偏就服一个刘备。刘备是他们的兄长,又像父亲,一语之间便能慑服住两颗骄傲的心。
关羽驱马近前:“大哥,下一步该如何做,徐州而今被吕布所占,须臾也不能夺回,我们总得寻个去处。不然,东西南北无有定所,也不是长久之计。”
刘备缓缓松了缰绳,心思沉沉不能释怀,他低低地自言道:“是得寻个去处……”他倏忽神色一沉,似拿定了一个决心,拧着眉重重地说,“去许都,依曹操!”
“去许都?”关羽惊愕,“我们才与曹操在徐州恶战,仇雠已生,他怎能容下我们?”
刘备仰面无言,许久,他徐缓而沉着地说:“曹操如今挟天子令诸侯,名义为正,天下诸侯纵然心慊也当恭顺朝奉,我们若想重返徐州,再立基业,这是唯一的去处。”
他不肯让自己犹豫,用力一纵缰绳,坐骑仿佛带着一阵风,雷奔电驰般往西驰去。
许都宫里,刘备安静地跪拜在皇帝的御座前,宫外大雪正静悄悄地落下,仿佛是他身后扬起的雪白披风,一片片落满守护皇宫的执金吾闪亮的甲胄。
皇帝微微伏下身体,凝视着这个皇族后裔。他英挺的面孔含着几许寒霜,剑眉本来骄傲地飞向双鬓,却被他谦顺地压住了锋芒,悬直的鼻梁写着皇族的自信,那抿严的唇含着所有心事,显然是沉得住气的稳重性子。皇帝即使与他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嗅到他骨子里那天生的豪气,他感觉有共同的气质在他们的血管里跳跃。
“卿为汉室宗亲,为我大汉血裔,今国步维艰,有赖卿等宗亲努力向国,为朕佑护社稷,力致升平,勿使奸贼横路,百姓疮痍。”
皇帝说出的话呵成了连绵的白气,在空中久久不沉。
跪坐在丹墀下的曹操眉峰一弹,他抬起脸,一道含着刀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劈向皇帝。
皇帝稍稍偏了一下头,曹操的目光刚好落在背后,他把自己的脸藏在曹操看不见的角落,说道:“车骑将军曹卿称卿忠孝,数年来征讨贼寇,为国立功,功当其赏,以昭圣朝重贤才之心!”他向左后点了点头。
一名内官捧起一封诏书,高声道:“兹有刘备,忠悫为国,忘身不顾,数年征战,功绩彰见,敕拜备为镇东将军,领豫州牧,封宜城亭侯。”
刘备诚惶诚恐地磕头谢恩,抬眼却和曹操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的心陡然“突突”狂跳,迅速地低下了头。
朝会散了,刘备随着公卿百官走出了宫门,恍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那笔直如苍劲一笔的宫墙,神色各异却匆匆别离的百官,以及自己这一身簇新的朝服都像不真实的幻影。他不敢触手去碰,也许明早一觉醒来,他还在徐州的荒原上狼狈奔逃。
“玄德!”有人朗声呼喊他。
一辆轓车摇摇行来,曹操从车上伸出手:“玄德回府么?你我同路,莫若同车而行。”
刘备犹豫着,周围没有走散的百官都甚为讶然。曹操何等人物,势倾朝野,权压群官,将残汉的命脉已牢牢掌握在手心。他竟要和刘备同车,刘备算什么呢,穷途末路投奔朝廷的一个微末人物,无雄兵无沃土,居然能登曹操的车。
“备……”刘备结巴了。
曹操粲然一笑:“好大雪,玄德欲一直站着不动么?”
刘备歉然地笑笑,他用一只手搭上曹操的手臂,一只手压住车辕,轻轻一跃,果然登上了曹操的车。
车夫甩动鞭杆,轓车压着积雪涩涩地滚动着,曹操瞥了一眼车外顶着风雪小声议论的官吏,把车窗“哗”地拉下来:“不要理会旁人的议论,庸人庸语.99lib.而已!”
刘备谨慎地说:“刘备初入帝都,战战栗栗,无措手足,身处煌煌威仪而局促少礼,也难怪他人非议。”
曹操凑近了他:“玄德为当世英杰,征伐无数,刀下死的人应不为少,也会害怕?”
刘备微笑道:“天子威仪,曹公威严,怎能不惧?”
曹操默然一会儿,突然畅声大笑,车外的雪片“噗噗”击下来,随着那笑声飞扬。
曹操倏地收住了笑:“玄德尚记昔日之语乎,操问你,若你我有朝一日刀兵相见,玄德欲有何为?玄德答,欲效晋文公。”
刘备心里炸了一下,他赔笑道:“当日不知天高地厚,戏言矣。若非曹公提及,备已忘怀了。”
曹操用一根手指贴在胸口,摇了摇:“非也,操却时时谨记,此为英雄豪言,非竖子庸人能言!”他直直地盯着刘备,“玄德今日与操并车而行,倘若一朝为仇雠,刀兵又见,真真辜负了这趟同行。”
刘备后背心像被人攫了一把,紧张地说:“备怎敢与曹公为敌。”
曹操笑道:“徐州之日又如何说?”
“那是……”刘备忙着要解释。
曹操打断了他:“过去之事皆付流水,望玄德休存芥蒂。你我同为天子墀下之臣,必要同心努力,共扶社稷。”
“曹公谆谆,怎敢不遵!”刘备言之凿凿。
曹操又一笑,他把车窗扣开一个角,几片雪花飞进来。他伸手一捏,浅浅的水沫在掌心化开,仿佛捏碎了谁的脸,精巧的轮廓消散在指掌之间。
建安元年即将过去,雪已下了好几场,阔江上一派苍茫肃穆,船只很少,寥寥可数的几叶扁舟在雾气沉沉的江面若隐若现,恍然如一梦,很快便消失无影。
在长满枯苇的渡口,诸葛瑾拉住老人的手,依依不舍地说:“老先生,你该留下来,如今中原残破,山东凋敝,唯有江东尚算太平,何必又远走他乡。”
老人摇摇头:“我天生闲不住,你让我整日待在屋里,闷也闷死我!”
诸葛瑾知道自己无法劝阻老人,便把沉甸甸的感激倾倒出来:“这几年谢谢先生,当日若不是先生鼎力相助,我和母亲不能逃过兵祸,又赖先生一路护送,方才在江东寻得一方安生住所。”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人抬起他的手:“举手之劳,乱世之中,谁也不该死,你们一家人不该绝命于此时。”
诸葛瑾激起心事,叹息道:“也不知叔父他们怎样,扬州四边乱哄哄的,我也打听不出什么,心里一直惦记。”
老人默默一叹:“看他们的造化如何,若是天不绝人,你们还会相见。”
诸葛瑾平复了忧郁:“斗胆问一句,老先生此行去往哪里?”
老人莫测地笑了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或巴蜀,或南中。”
诸葛瑾知老人不拘小节,不苟礼度,他叹道:“老先生率性之人,真真令人羡慕,老先生若有了落脚处,来一封信告知,我也好安心,倘或我得了间歇,也可去看望你。”
老人笑了一声:“还不嫌我麻烦么,我随着你的这几年可苦了你了,你还欲和我相交,可得吃穷了你!”九九藏书他扬声大笑,跳上了等候在渡口的船。
诸葛瑾跟了一步,他鼓起勇气道:“老先生,我多年来一直有个心结,今日分别在即,便不顾忌地说出来,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人洒脱地挥起了袖子:“姓名无非称谓,知道也罢,不知也罢,有何要紧,是此名也罢,非此名也罢,皆是这个人!”他背起了手,笑声琅琅。
诸葛瑾又是感慨又是钦佩,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船撑离了岸,破开烈烈江风,漫入一片清寒的白雾里。
卷尾
春天从伏龙山的翠微幽静中奔出,随着东君呼出的一缕暖风吹遍了隆中,野花簇簇地绽出了羞涩的脸,绿润润的青草沿着崎岖山道一路驰骋,绿色的潮头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严冬留下的最后痕迹。
乡村的农人都倾巢出动,正是插秧的季节,水田里满是挥汗如雨的人影,水牛在渠塘里打着滚,“哞哞”地叫着,催醒了山野间沉睡的野兔野鸡。
隆中距离荆州治所襄阳二十里,群山环抱,主峰伏龙山形若盘龙酣卧,此地东眺襄阳,北枕沔水,形胜之地,风物宜人,说不得的悠闲和恬静。当中原陷入烈烈战火,荆州却富庶安康,荆州牧刘表数年经略,安抚人民,休养生息,广立学馆,荆州一时文明风盛,颇招来了许多北方之士。
三个多月前,隆中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在伏龙山脚下修起了一座草庐。乡间农人淳朴热情,三五成群地吆喝着去照应新住户,还帮着搭屋顶凿水井,送了红布裹房梁,说是讨吉利。那一家人千恩万谢,煮了鸡蛋回赠乡邻,农人们有的拿,有的不拿,却是家家包了贽礼送来,这家人不肯收,他们便放在门口。
这一家人似乎没有家长,做主的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文质彬彬,儒雅的读书人模样,用乡里妇人的话说:“模样儿俊得直想让他当女婿。”有邻里少女听说新来个俊俏后生,躲在他家门后偷看他,那少年不晓事,以为人家是来做客,在门里喊了一声,一众人脸红心跳,捂着脸撒腿跑开了。
此时,这家人的主心骨正站在几亩水田旁,望着田里漫着的绿幽幽的水踌躇。本来他请了农人教他种水稻,苗也培育了,养苗的水也灌满了,可那人的妻子今日生产,不能来了,逼得他只能独自面对这一片水田。幽凉的一脉水,仿佛青碧的一枚玉,却是他从未触碰的陌生领域。
他犹犹豫豫地来回走了两遭,到底还是褪去鞋子,挽起了袖管裤脚,小心地踩上田坎,慢慢地滑下水田,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个哆嗦。
“亮公子,你怎么能下田!”冯安一路疾走一路喊,身后跟着一头水牛,他双手不方便,只得用肩膀轻轻地去碰水牛。水牛很不高兴,“哞哞”地表示抗议。
诸葛亮把岸边两个笸箩里的秧苗掂起来,在手里捋了捋,没所谓地说:“我为何不能下?”
冯安着急地说:“不成,你是读书的手,怎么能干农活,我来做……”他忽然顿住,伤心地看着自己蜷曲的手指,恨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诸葛亮微微一笑:“安叔,你就在旁边歇着,我也得学学不是,咱们一家日后长久在隆中住下,不会农活可不成,难道坐吃山空?”
他弯下腰,一束束秧苗插入水田中,方才插了两路,已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再看那秧苗东倒西歪,弯弯曲曲,像小孩儿在纸上胡乱勾勒的糙线,而旁边别人家的水田,秧苗整整齐齐,间隔有度,仿佛整装待发的士兵。
诸葛亮沮丧极了,他抹抹汗水,用一根手指竖在眼中,在水田里虚拟了一条直线。
田坎边有人咯咯欢笑,诸葛亮回头,却原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农家少女,栗色皮肤闪着阳光的色泽,浓眉大眼,不添修饰,有种健康的美丽。
“哪儿有你这样插秧的。”少女笑得合不拢嘴。
诸葛亮尴尬:“这位大姐,我头回下田,真不会。”
少女瞅着诸葛亮:“瞧你这样也不像干农活的,细皮嫩肉,是读书人吧?”她也不等诸葛亮回答,一骨碌踩下了水田,抓来两把秧苗,一束连着一束插将下去,须臾间,便形成几条直线。
诸葛亮怔怔的:“怎么做,请大姐教我!”
少女笑道:“没啥,熟能生巧呗,多做就会了,我头回下田也和你一般,我娘狠狠揍了我一顿,打着打着我就会了。”
诸葛亮点点头,学着少女的样子重又干起来,少女很热心,帮着他一起插秧,有哪里不对,耐心地指出来。两个时辰后,水田里立起了满登登的绿秧,少女又教他施肥除草,算日子灌水排水。
秧苗插毕,两人踩上了田坎,诸葛亮感激地说:“多谢这位大姐!”
冯安也跟着说:“谢谢。”
少女飞了冯安一眼:“你谢什么?”
冯安脸红了,他局促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少女又笑开了怀,她指着东首掩在苍翠林木间的农舍:“我就住在那边,我叫阿田,我知道你们是新来的那户人家,我爹娘还帮你们家搭过房瓦呢!”她眨眨眼睛,摸了摸水牛的背,唱着小曲儿走了。
诸葛亮揉着背,感叹道:“我今日才知,农活中有大学问。”
冯安还在盯着少女的背影发呆,诸葛亮轻轻撞了撞他,他方才从迷梦中惊醒,才记得去赶水牛,两人一前一后返回草庐。
昭蕙、昭苏正在厨房里烧火,诸葛均蹲在院子里劈柴,每每要瞄准很久,斧头才犹豫地劈下去,往往都劈歪了,一斧子砍在地上,蹦出一路火星子。
“二哥!”诸葛均欢喜地喊道。
诸葛亮笑了笑,灶台边的昭蕙、昭苏听见,从窗口伸出两张被烟熏黑的脸,昭蕙指着诸葛亮笑得喘不过气来:“小二,瞧瞧你的脸!”
诸葛亮知道自九九藏书己定是满脸污垢,他见昭蕙自己黑着个脸,唯有那口牙白得瘆人,想笑却忍住了,去院里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洗脸,这才折返回屋换衣服。
外衣褪下去,沉沉的,全染了泥水,黑黄的泥垢贴着衣衫。他把外衣揉了一揉丢去一边,却发现内衣袖口脱了线,向两边不妥协地炸开,他想了想,满屋子搜来放针线的笸箩,还没来得及穿针,手上一松,有人把针线拿走了。
他一回头,惊道:“二姐!”
昭苏牵过针线:“你是男子,缝什么衣服,衣服破了找二姐,知道么?”
诸葛亮笑道:“衣服一辈子都会破,难道找一辈子二姐么,我学会了,二姐也省心了。”
昭苏微微一叹:“二姐知道你要强,可你也不能事事都去担当。”
诸葛亮心里一动,他张了张口,却又沉沉地摁住了,昭苏轻轻拉住诸葛亮的衣服:“脱下来。”
诸葛亮不肯脱:“就这么缝吧。”
昭苏嗔怪道:“还跟小时候一样脾气,讨人嫌。你如今大了,不怕以后找不着媳妇?”
诸葛亮倔强地说:“我才不娶媳妇,我出不起纳彩礼金,人家也不乐意嫁给我,再说,娶个女人回来吵闹,我不乐意。”
昭苏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坐下去,将他的手平放在一面书案上,轻柔地说:“别动。”
诸葛亮安静地看着昭苏上下起伏的手指,二姐的指头仍晕着圆润的螺旋,她的头发仍是芳香如醇,只是那时的温馨却寻不得了踪迹,好多的悲伤涌上来,和二姐发间的清芬一起拥抱住他。
昭苏低着头:“小二,二姐知道你心里苦,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二姐笨,也不懂怎么为你分担,可二姐不想看你受苦……”她的声音微微一颤,一滴冰凉的水掉在诸葛亮的手背上。
不知不觉,诸葛亮的眼眶湿润了,他摇摇头:“我不苦。”
昭苏咬断了线头,抬头看见诸葛亮眼中滚出的泪,也许他自己也不知,她柔软地一笑:“傻弟弟,还嘴犟!”她取过手绢擦去弟弟脸上的泪,“都过去了,我们在隆中好好过日子,过得一二年,二姐为你寻门好亲,生个大胖小子,你怕累,二姐给你养。”
诸葛亮破涕为笑:“二姐,我穷汉一个,谁看得起我,你就别操心了,还早呢!”
昭苏自信地说:“我弟弟模样俊,人品好,又有学问,配哪家女儿配不上!”
诸葛亮笑着站起来:“别说了,可臊了我了!”他跑出了门。
“你去哪儿?”昭苏追着问。
“去看叔父!”
诸葛亮跑出草庐,四野春风化暖,鸟鸣花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他顺着屋后逼仄的山道往上攀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上已长出了青草,嫩嫩的仿佛初生儿脸上的绒毛,一只红嘴鸟儿在坟旁的树梢上鸣啼,婉转动人,仿佛挽歌。
他在坟前坐下,抚着墓碑上深凹的字,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和叔父说了一句知心话。
他躺在有些硌手的草地上,看着被交错的树冠割裂成无数片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白棉似的云匆匆飘过,仿佛掀起了天空的帷裳。他听见叠嶂呼啸的山岚,农人悠闲的歌声荡在风里,秋千索一般来回摇晃,久久不息。
这里是隆中,不是奉高,不是阳都,不是他的故乡,没有巍巍泰山,没有圣人故居,也没有总也浇不灭的战火。这里仿佛是缓慢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港湾的一艘驳船,阳光点点洒下,照见无数人平静安逸的脸。
他撑起胸膛,向着天空呼啸,啸声直遏行云,仿佛勇士擎起的利剑,刺破了青天的缄默。天神被惊动了,回应他的声音落下来,穿过丛丛密林,把整座山峰斩断。
回声和泪水一起落满少年的面颊,他伸出手,阳光在他掌心开着金色的花,他闻到风里送来的田园清香,他在泪水中微笑了。
卷首
一缕黑烟从白门楼的城谯上袅袅升起,像残损的战旗般飞向未知的尽头。极寒的北风吹暗了天空的颜色,一片雨雪摇摇晃晃,如枝头凋敝的枯叶,落下来,却寻不到歇脚处。
陈宫抬头望了望天色,湿润的积云在头顶上凝聚,仿佛压在下邳城上的沉重铠甲,便是用尽力气也掀不翻。
“公台!”背后有个声音呼唤他。
陈宫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孟德还有什么话?”
曹操跟了一步:“君独不念老母妻儿乎?”
陈宫淡淡地笑起来,被战场硝烟腐蚀的脸漾满了平静的水波:“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妻儿在明公,不在陈宫!”
他不再停留,毅然走下城楼,在那城关处,有两个持刀的刽子手正等着他。
.99lib.曹操偏过了头,许是北风冰刺,许是头风病发作,头竟隐隐痛了起来。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揉了一揉,放下来时,手指已沾了水。
他沿着城墙缓缓走开,寒冷在背后渐渐滋生,宛如悄然的一场阴谋,他扶着城堞望下去,却看见刘、关、张站在内城门。
一辆四遮马车从城内缓缓驶来,路面泥泞不堪,马车行得很艰涩,到处是大团大团的泥浆和水洼。曹操决泗水灌城,整座城市的每块木板几乎都浸入水中,如今水虽已退却,城市却变得污浊腐烂,像是一具被泥水泡烂的腐尸。
牵马的是.99lib.麋竺,自刘备被吕布撵走,他失陷在徐州已一年有余,拼死保护刘备家小,忍辱负重,几次险遭人毒手,总算盼来了主公复返的一天。
“主公!”麋竺拜下去,眼泪顷刻便滚了出来。
刘备俯身扶起了他:“子仲受委屈了。”
麋竺呜咽道:“天不绝人,竺能与主公相见,真喜杀人也!”他抹着眼泪,轻轻掀开了马车的遮幕。
车里的女人像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举起手轻轻一遮,膝上的两个女孩儿也受了惊藏书网,一骨碌钻进母亲的怀抱,呼啸的风将遮幕一把扯下,眼前又一黑,是刘备登上了马车。
麋夫人眼泪涔涔地望着丈夫,许久没有消息,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了。她紧紧地盯着他,和记忆里残存的模糊印象比照。
刘备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肩膀:“对不住了。”
麋夫人颤抖着,许久以来的绝望和恐惧都爆发了,她蓦地扑在他的肩头哭了出来。
两个女孩儿不懂事,因见母亲伤心,都哇唔地哭开了,麋夫人忙收了泪,哄着两个孩儿,指着刘备道:“叫爹爹。”
两个女孩儿,大的三岁,小的一岁,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着亮晶晶的眼泪,盯着父亲看了半晌,而后一起嘟起了嘴巴,却没一个肯喊出声。
“叫爹爹!”麋夫人又催促道。
孩子们不肯,扯着母亲的衣角偏不张口,大女儿还瞪了刘备一眼,她想这个男人真讨厌,他凭什么钻进马车里来。
刘备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他酸涩地笑了笑:“罢了,分开太久,不认得了,以后慢慢认。”他体贴地擦去麋夫人面上的泪,起身便要走下马车。
“你不会再把我们扔下吧?”麋夫人切切地问。
刘备扶着车门许久无声,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妻子,软软地说了一声:“别多想。”
他跳了下去,帷布轻轻垂下了,而后隔绝了他和他的家人,心情没有因为与妻小重逢而喜悦,反而愈加沉重。他苦闷地叹了一口气,一抬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已落下了,仿佛成千上万飞舞的柳絮,将下邳城笼罩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第十八章 入学舍,舌战士子露头角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荆州。
早春二月,新绿抽芽,汉水、丹水、淯水春潮涌动,乘着春风轻快南下,在襄阳附近汇入了襄水,清亮亮的襄江水潺湲东流,淙淙欢歌,把烂漫春色送入了襄阳城。
刚过日出,襄阳学舍仿佛打开的一册书,飞扬的字跳跃起来,诱人的墨香弥漫得周遭的空气都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荆襄学子鱼龙而入,各自抱着厚厚的一扎书,见面之时得体地参礼作揖,显出一派温文尔雅的翩翩风度。
明亮的讲经学堂里,已落座了许多学子,不时还有人走进来,一面寻着自己的席位,一面和周围的同学行礼,一面把捧着的新书或昨日刚写的策论拿给同学观瞻。若得了一二夸誉,不免洋洋自得,嘴里却要谦逊地菲薄一番。
因先生还不曾来,学子们也不安生,冥想的冥想,议论的议论。有学子闲着无事,趴着窗口往外看风光,看.99lib.见学舍侍从领着一个年轻人从南门款款而入,没有进讲经堂,却走到东厢去拜孔子像,这是新生入学的规矩。
“这人是谁?”
学子们皆是年轻人,掖不住那好奇心,一颗颗脑袋都凑了过来,见那人着一袭素白布衣,明丽的阳光在衣衫上颤栗,宛如给他抹了一层绚烂的金色。
“真是风姿特异!”同学啧啧赞道。
“可把小马儿比下去了!”有人一面感叹一面挤眼,那小马儿原是个十二三岁的俊秀少年,他一点儿也不懊恼,由衷地说:“这位哥哥真好看,别拿我和他比,我是土堆,人家是泰山。”
议论间,侍从已将那年轻人领入了讲经堂,他指了指最后的席位:“学舍规矩,新来者末席,学业特异者可升席!”
年轻人参了一礼,侍从也不多语,拱手自去了。年轻人缓缓地向相对两列的学子席位末尾走去,在末席停住,安静地坐了下去。
一群人先是用目光打量新同学,而后一窝蜂地围了上前,一个长脸的年轻同学礼貌地说:“在下崔州平,不知同学如何称呼?”
年轻人回了一礼:“诸葛亮,”他顿了一顿,“孔明。”他似乎对自己的字不熟悉,说的时候打了个结,崔州平不介意地一笑,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加冠礼,获得了一个成年人才能拥有的表字,暂时还适应不过来。
“在下石韬石广元!”一个方脸短髯的同学说。
他旁边的同学跟着说:“在下孟建孟公威!”
一会儿,周围的同学都争着自我介绍,行过冠礼的说出姓名台甫,没行的只说姓名。诸葛亮一一还礼,默默地在心里记住同学的相貌名字,耳畔吵哄哄的,像是煮着一锅稀粥,“咕嘟嘟”地翻滚如浪。
诸葛亮努力地把面相和名字对上号,他看见最后一个同学默默地走向他。那人从同学的夹缝里走出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飞尘般匆匆地擦过诸葛亮耳朵:“徐庶徐元直。”
诸葛亮回了礼,他本想和徐庶再寒暄两句,可徐庶已经走远了。他孤单单地落座在背光的角落里,周围的同学都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仿佛他身上长着下了毒咒的尖刺,碰一碰便要遭到不测。
说不出为着什么缘故,诸葛亮有些同情徐庶,他听见门口木柝轻轻一敲,同学各自回位,原来是先生来了。
“孔明兄,”诸葛亮旁边的少年小声说,“日后多多指教!”
诸葛亮对他温和地一笑,那少年容止清朗,眉间有淡淡的白翳,仿佛飘在远山的流云,他记得那少年叫马良,同学们都称呼他为小马儿。
此时主席上已坐了一人,高冠峨峨,玄衣皂裳,面容肃穆,却是学舍先生宋忠,他是南阳大儒,为荆州牧刘表礼聘为官学老师,在经学上的造诣与郑玄不相伯仲。
他把面前书案上的一册书哗啦啦一展,慢条斯理地说道:“礼乐之治!”
学子们都凝神专注,俄而,目光如束般齐齐望向先生。
宋忠扫了学子们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因问,礼起于何也?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故求,求而不得故争心起,争心起则乱穷也,故圣人制礼以分之。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辩讼,非礼不决。
“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不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
讲经的声调故意拖长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口里含着一枚铜钱,齿缝间蹦出的字因而发出了刚冷的金属音。
他停了口,把书册轻轻一合:“诸生有难否?”先生提出质问,旁边侍从忙躬身向前,在两排学子之前站定,他抬起了手,清声道:“有难者起!”
两汉官学承袭了春秋的讲学风气,讲经的先生并不进行填鸭式灌输的教育,往往是先作微言大义上的概括,再由学生针对问题进行辩难,让学生在自由讨论中辨明真知。论辩过程中,先生一般不干涉,只作旁敲侧击的点拨,这种自由开放的学风铸就了两汉的巍巍文明。
有学生立起了身体,先对先生一揖,说道:“礼乐诚为根本,然则,倘若礼崩乐坏,王纲废弛,该当如何?”
“礼崩复礼,乐坏复乐!”崔州平抢先道。
石韬跟着崔州平的话头道:“如何复?”
崔州平正在斟酌字句,那边孟建却道:“礼乐之制本有其序,复者,反本也,循圣人之训,蹑尧舜之道,孔子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从周而已。”
石韬追着问道:“当春秋天下崩乱,孔子克复周礼,然颠沛列国,仁义不用,孔子亦有乘桴浮于海之叹,退而作《春秋》。可知礼崩乐坏之际,复礼为难,至我先汉草创,儒术定鼎,礼乐方大兴中国!非天下一定,礼乐何复,非圣君临照,礼乐何兴!”
孟建被问住了,他还在搜罗辞藻反驳石韬,那侍从却扬声道:“夺席!”
底下同学一迭声地应和:“夺席!”
孟建不得已,他站起身藏书网 ,把身下的竹簟轻轻推出去,石韬不客气地拖过来,挪进了自己的竹簟下。
侍从对诸生清声道:“有难石广元乎?”
“有难!”席位最末尾有人回了一声,声音很轻暖。
石韬望过去,原来是新来的同学诸葛亮,他对诸葛亮抚掌一揖:“请!”
诸葛亮先是一揖,缓缓道:“亮以为礼崩乐坏之际,当先克定崩坏之源,所谓正本清源,源不清,本则浑。广元适才言及礼乐崩于春秋,兴于先汉,是为真知。礼乐为治世大典,太平盛世可行可兴,乱世扰攘,礼乐则稍显无为。当此时,黎庶饥寒当饱饫之,百姓失业当养耕之,社稷残损当补漏之,宗庙崩塌当鼎峙之。”
石韬回应道:“诚也,礼乐于乱世或少裨益,然礼乐终不可废,乱世人心崩乱,正待礼乐弥缺补漏,韬以为乱世礼乐大补,治世礼乐大兴!”
诸葛亮沉静地说:“乱世崩乱,徒以礼乐补之,少耳!”
石韬问询道:“孔明以为尚缺何物?”
诸葛亮抬起手,一根根指头竖起来:“法为慑祸心,兵为镇荒乱,农为养民力。可施耕战来远民、强国兵,明法度禁残贼、正根本,大善也!”
石韬大约没想到诸葛亮会举出这样的例子,他略有些发怔:“孔明所论,似为秦时之政。”
诸葛亮含笑:“秦处大乱之时,所采垦令、算地、开塞、明法之政正可补礼乐之不足,故而秦以西陲荒族,奋起逐鹿,扫荡一定!”
这言论太大胆了,东汉官学以儒家经典为主流学风,很少有人敢公开宣讲申、韩之论,更别说赞美被儒家指斥为暴秦的法政。诸葛亮这一席话刚说出口,学子们一片哗然。
石韬上下打量着诸葛亮,他以为这新同学疯了,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劝诫道:“圣朝以儒学为尊,儒学以礼乐为根本,礼乐以仁义为圭臬,孔明弃礼乐而求刑名,何谬也。”
诸葛亮摇头:“非也,汉兴以来,明为独尊儒术,实为诸家融合!儒家教化天下,设立礼秩,然并非全具之学,不可独尊天下。”
崔州平实在忍不住,抢着道:“何谓儒学不可独尊天下,自武帝尊儒术罢百家,儒家特为国家根本之教,犹如社稷血脉,立国之本,孔明此话不敢苟同!”
“儒学若非全具之学,何以维系社稷根本,四百年大汉基业又以何依凭?”又一人高声道。
“以暴秦为模范,当真儿戏!”
“天下崩乱,正为人心不定,妄以刑名克定乱局,岂非重蹈暴秦覆辙。高祖正为反其道而行之,方才能一统天下,倘若蹑足秦法,天下何复太平。”
学子们嚷成一片,已分不出到底是谁在说话。诸葛亮像处在风暴中心的扁舟,平静地面对周围的质疑,唇边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侍从敲了一声木柝:“止静!”
学子们吞着话止了声,尖刻的目光却在诸葛亮的身上划来划去,心里虽然不赞同,却都等着诸葛亮的回答。
侍从望向诸葛亮:“诸葛亮可有回辩?”
诸葛亮微微点头,他侃侃而谈:“诸君博闻多识,应读过《孟子》,其滕文公章句有言,陈良闻许行学说,而尽弃其学而学焉。陈良因见孟子,以为贤者应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
诸葛亮的辩难竟然是从儒学典籍入手,这倒让人难以揣测其用意了,诸位学子因不知他要说什么,也都没有回辩,只得静听其详。
“孟子却问他,‘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织布而后衣冠乎?’陈良答曰,‘与百工易之。’孟子因而曰,‘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
诸葛亮话锋一转:“因之,天下不得以一人全具百工之能,必以易之而得食、得衣、得冠,天下亦不得以一学全具诸学之流,必以诸学总括,方能囊万般有用之学,为政为军为民。”
学子们已有人领悟过来,诸葛亮这是借儒学典籍来反驳儒学全具之能,虽有狡辩之嫌,但却挑不出他的毛病。
诸葛亮缓缓地环顾着面露不信服的学子,语锋忽又折转而去:“秦处西陲,民少于山东六国,财薄于山东六国,军弱于山东六国,倘坐拥一隅,不思进取,倾覆指日可待!然秦以商鞅变法,二十年裨弱秦隆于西隅,后历百年,始皇帝长策振于宇内,覆灭六国,此为法家定秦统一之策。非法家何有天下一统,非变法何有乱世终结!
“秦并六国,当此时天下平定,原该济民于休息,养民于无为。秦不晓通变,仍沿袭战时刻薄刑法,才有陈涉之徒不堪暴虐起事,致使十余年宗庙隳颓,正为尊法一家可得天下,不可守天下!”
他微一停:“汉初,高祖深谙天下疲敝,遂偃武休息,轻徭薄赋,行老庄无为之道。百年之间,兴农耕,罢烽燧,仓廪实而钱帑足。然轻君权,重封建,弱礼法,百姓不知恩秩,诸侯不知敬上,终致吴楚之乱,社稷几没于危。后武帝践祚,推恩诸侯,渐蚕食邑,得专君权,董仲舒以尊儒策上,遂汉兴儒术,以礼刑天下,使定亲疏、诀嫌疑、别同异、明是非,天下于是为定。”
他一一环顾着同学,目光熠熠:“儒学定尊,是为治国训礼之本,然法制仍在,故有萧何定《九章律》,叔孙通定《傍章律》,张汤定《越宫律》,赵禹定《朝律》,数法合为《汉律》,是为明定法度。汉律之作,廷尉之设,天下凶贼伏首而认罪,大辟惩未杀,刑法戒未犯,尧舜刑措而不用,非有五刑之设,何有‘刑措’之美!
“所谓儒不足,法补之,法有亏,儒润之,至于农、道、阴阳诸家。一事变,儒法若退让难济,他说亦可为资,怎可以一家之说独断乾纲。书曰:‘允执阙中’,孔子曰:‘过犹不及’,皆道此取长补短,百虑而一致矣。老子言:‘治大国如烹小鲜’,如造食,缺一料便少味,独一料则无鲜美,汤犹如此,何有独儒而去诸子之说邪!”
诸葛亮说完了,学子们却像是被摁在一池水里,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善!”一个清亮的声音赞道,在异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众人诧异地循声而去,竟然是徐庶。
诸葛亮对徐庶轻轻一笑,可徐庶被窗口投来的一大团阴影笼罩,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侍从有些为难,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忠。宋忠其实也很踌躇,自他在襄阳讲学以来,从没听见过如此大胆的言辞,公然挑衅儒学权威,还铺陈夸赞商鞅学说,赫然是韩非学派的门下高足。他本来想严词斥之,斩断诸葛亮的张狂,可辩论学风到底不能破,他沉下了心里的不悦,对侍从点点头。
侍从明白了,他提声道:“回辩乎?让席乎?”
学子们窸窸窣窣起来,没有人反驳,也没有让出坐席,低低的躁动中,徐庶站了起来,他把竹簟推向了诸葛亮。
诸葛亮惊讶起来,刚才那场辩论,徐庶始终不发一言,可辩论完毕,他头一个喝彩,头一个让席。诸葛亮心里对徐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想要看清徐庶的脸,却被扯入了一片孤冷的暗淡,徐庶仍然落寞地藏在角落里,仿佛繁花间的一簇野草,总是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睛。
徐庶开的这个头仿佛开了闸的水,马良也把竹簟让了出来,而后是石韬,他因坐了孟建的坐席,连着推出去两张。崔州平忸怩了半晌,不情不愿地把坐席撩了出去,之后,更多的学子挪席让给诸葛亮,诸葛亮的面前摞起高高一扎竹簟,几乎齐着他的腰。
侍从道:“诸葛亮升席!”
诸葛亮起身,对老师和学子各自行了一礼,在侍从的指引下,从末席向前越了三位,款款地落座下去。
这场辩论以诸葛亮大获全胜结束,学子们看看那一摞座席,又看看诸葛亮,既羡慕又嫉妒,也有不肯承认的钦佩。
散学了,三三两两的学子涌出了学舍,或结伴而行,或独自归家,学馆的门.99lib.首有路人经过,见莘莘学子翩翩而出,都羡慕地叹了口气。
诸葛亮走在后面,他和同学尚不熟,今日又在众中出了偌大的风头,不合此时再吆五吆六地去邀朋呼友,倒显出他惹人厌的张扬。
“孔明兄!”马良欢喜地奔过来,他看着诸葛亮,清澈的目光闪闪的,“我真佩服你!”
诸葛亮感觉得到马良的真心,他和那些需用伪善的外表装裱自己的成年人不同,身上还带着少年人不加修饰的纯真。
“我学问不精,不值得佩服。”诸葛亮到底是要谦让的。
马良可劲地摇晃脑袋:“不不,我进学舍半年,从没见过像孔明兄这般博闻多识的大才,你今天的辩难让我们哑口无言,若不是腹中有经纶,说不出那些话。”
诸葛亮惊奇了,马良区区数语便显出他别具一格的洞察力,难怪他年纪尚幼,竟能入官学就读,倘无非凡之识,何以在自负才高的荆襄学子中占据一席呢。诸葛亮想至此处,对马良的好感陡然升温了。
马良担心诸葛亮不相信他,追着说道:“我可是说实话,孔明兄的才干令人仰止,我以为唯有士元兄足可相埒!”
“士元?”诸葛亮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庞统庞士元!”马良笑呵呵的,“他上个月刚离开学舍,他说该学的都学了,再待在这里徒然无用,可是个狂傲之人!不过人家有大见识,非我等庸庸者可比!”
诸葛亮仍是懵然,他不知该怎么评价,胡乱道:“哦,那真是不同凡响。”
马良热情地说:“我家离襄阳城不远,孔明兄闲来可来吾家做客,我持帚相待门户。”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他看见徐庶寂寂地落在最后面,他似乎察觉到诸葛亮在看自己,仿佛是不好意思,匆匆低下头。
诸葛亮揣着那段心事不能释怀,他似乎随口地说:“问你个事,徐庶是哪里人?”
马良扭头看了一眼徐庶,悄悄地说:“孔明兄,你别提这个人,我们都不乐意和他相处。”
“为何?”
“他以前做过贼,杀过人,为躲避仇人才逃到荆州来,平日里最是凶悍暴戾,稍有不合便行杀戮。我听说他某次酒醉与人口角,砍断了人家的两条手臂,只有广元兄因和他是同郡人,才跟他走得近一些儿。”.99lib.
马良的叙述让诸葛亮仍然无法轻松,他觉得徐庶怎么看怎么不像暴戾的凶徒,徐庶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落寞里有某种东西和自己很像。
徐庶和自己很像?诸葛亮一旦冒出这个念头便觉着可笑,他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观察徐庶,可徐庶却越过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一弯虹桥仿佛草庐伸的一个惬意的懒腰,胳膊悠闲地耷拉出去。桥下溪水潺潺,奇形怪状的石子在水底沉睡,几尾鱼从水深处跳出来,忽然似受了惊,又慌张地隐没下去。
诸葛亮回了家,不急着推门而入,却待在桥上观鱼,他在心底数着鱼的数目,红尾、黑尾……还有一尾鲤鱼藏在两枚雨花石之间,吐出的泡泡冒上水面,宛如昙花一现。
鱼与水如胶似漆,水花儿泛开来,一朵朵盛开,一朵朵凋谢,诸葛亮看得入迷了,他本来打算下水捉两尾鱼,此刻却物我两忘。
背后有人喊他,他还在发呆,直到来人走至跟前,在耳边吼了一声,他才陡然惊醒。
“又发呆!”冯安笑吟吟的。
诸葛亮喜道:“安叔,”他看见冯安身旁的阿田,“安婶!”
阿田红了脸,她才与冯安新婚不久,还有新妇的忐忑,明明已为人妻,可旁人若以冯安的妻子称呼她,她却害羞。
冯安扬起手,手腕下吊着两尾鱼:“刚从池里摸来的,走,安叔给你们蒸鱼!”他的手指已能活动,阿田的父母给他寻来土方子,渐渐治好了他的残疾。
诸葛亮指着溪水里的鱼:“我这里尚有数十尾鱼,安叔还日日送鱼来,乡邻该说我悭吝!”
冯安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如今大了,安叔也不住在草庐了,便不乐意吃安叔做的鱼了?”他一手拉住诸葛亮,一手拉住阿田,阿田紧张地一挣,没挣脱,她四下里看看,门前的千竿修竹有微风过路,恍惚是人影,她把头垂低,脸上烧火似的烫。
“大姐二姐,均儿!”诸葛亮在门口呼喊。
过了很久,昭苏才在里屋门边露出脸来,恹恹的显得精神不振,因瞅见冯安和新妇来造访,勉强笑道:“安叔来了,屋里坐。”
诸葛亮敏感地觉察出异样的气氛,他几步踏过去,正看见诸葛均从屋里冲出来,对着天空“呸”了一声:“王八蛋!”
“出了什么事?”诸葛亮问。
昭苏掩饰着:“没什么没什么。”她忙去招待冯安夫妇,领着他们去正屋就坐。
诸葛均正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还不是蒯家……”
昭苏慌忙扯了一把诸葛均,一面对冯安赔笑道:“安叔,对不住,他使性子。”
诸葛亮隐隐明白了,他想也不想地从回环的屋廊往后走,轻轻推开里屋的门,昭蕙正匍在床上抽泣,床下摞着两口竹笥,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大姐?”诸葛亮担心地唤道。
昭蕙呜咽不成声,半晌才吭吭戚戚地说:“小二,大姐颜面扫尽,没法见人了。”
“怎么了?”诸葛亮在她身边坐下。
昭蕙说不出,把脸死死地捂在枕头里,一双手抠着被褥,像是要将自己埋下去,活在不见天日的夹缝里。
诸葛亮着急了,他轻轻推了推昭蕙:“大姐,你说话呢。”
诸葛均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说道:“二哥,你别问了,让大姐哭,这事儿捱谁身上能受得住!”他见着那两口竹笥便来了气,一脚踢上去,“这是蒯家送来的礼,他们要退亲!”
诸葛亮大惊,仿佛白日里被闷雷炸了,他怔怔地盯着竹笥,目光似被两口深洞吞噬。
诸葛玄当日和蒯越定下儿女婚事,本欲在一二年内完婚,可诸葛玄身遭不测,丧亲之期不宜成婚,不得已拖去了三年。如今眼看婚期将至,蒯家竟有此一举,生生让人寒了心。
“他们还不是嫌我们清寒,既是嫌弃,当初又何必答允,”昭蕙呜呜地说,“我一个没出阁的女子,被夫家退婚,以后谁还敢要我,我还有什么脸面……”
诸葛亮沉郁地叹了口气,劝慰道:“大姐,事情没到不能转圜的地步……”
昭蕙打断了他:“刚才蒯家的人说了,什么我家公子敬重姑娘人品,可惜姻缘错定,望姑娘再择佳偶,这些物什是我家主人赠给姑娘的嫁妆……话说得动听,傻子也听得出是悔婚……”
诸葛均想起当时情景,火气蹿上脑门心,他咬牙抓起门边的扫帚:“我找他们算账去!”
“均儿!”诸葛亮喝道,他一把夺过诸葛均手中的扫帚,“别莽撞,你现在冒冒失失地登门理论,反会搅坏了事!”
诸葛均气咻咻地说:“那怎么着,难道就吃了这哑巴亏,我们诸葛家没亏欠他们蒯家,不受他们的气!”
诸葛亮安慰地抚抚诸葛均的肩,他蹙着眉头思忖了许久,问道:“大姐,定亲的信物在哪儿,给我好么?”
昭蕙哪儿有心思去取信物,抬起一只手指向床头案上的妆奁盒:“你自己拿。”
诸葛亮取出那枚玉环,寻来一方手绢细细地包好了,他轻轻一握,一个决心坚定下来了:“你们都别急,我去想法子。”
“什么法子?”诸葛均问。
诸九九藏书葛亮却不说,他叮咛道:“在家好好待着,别去干傻事,照顾大姐,我去去就回。”他转身向外走去。
诸葛均越发看不懂了,昭蕙仍在嘤嘤哭泣,他不知二哥会有什么绝地逢生的妙策,也不知大姐的痛苦会不会化解,兀自发起了呆。
第十九章 对弈巧胜襄阳大儒,声名鹊起
蒯越恼怒地把青瓷钵直摔下去,登时,水花四溅,碎成七八片的瓷片四散飞开。他似乎还不解气,一脚踢去,两块瓷片“当当”跳起来,奋不顾身地跳出门,在院子里还滚了很长一截。堂下的僮仆见主人勃然暴怒,吓得把头缩成了乌龟,没一个敢登堂去捡碎片。
蒯良默默地看着兄长的愤怒,一声也不发,也不知是被兄长的怒气震慑住了,还是要把自己藏在坚硬的壳里,没打算去经受外边的风霜雨雪。
蒯越的火气灭不下去,他用一双燃着火的眼睛瞪着蒯良:“你干的好事!我蒯家何时有过毁诺的无耻行径!”
蒯良被那一句“无耻”激得一弹:“兄长,我可是为祺儿好,怎的变成无耻行径,你这断语未免太狠了!”
蒯越像怒兽般走来走去:“你这叫为祺儿好吗?你让他背上无信背义的骂名!当日我与诸葛子默定下婚约,信物换手,允诺铮铮,而今一朝变卦,你让人家怎么看我,怎么看祺儿,怎么看我们蒯家!”
蒯良不在乎地拨弄着手上的玉戒:“此一时彼一时,当日你定下婚约,尚有诸葛玄在堂,诸葛玄后来死了,他们诸葛家还有什么?穷迫乡野,过去尚算是琅琊望族,如今便是泥腿子,他们家女儿配我家公子,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蒯越不悦地说:“你怎有这嫌贫爱富的势利心。纵算诸葛玄过世,可婚约还在,不能因一人之死而毁他日之诺,君子一诺千金,你在学舍里先生没教给你吗?”
蒯良嗤之以鼻:“兄长,不是我嫌贫爱富,是世道人心如此!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这天下谁不存着攀附心,高门更要寻高门,哪家望族子弟与单家联姻,名声也会受损,便是朝廷举才,也往那世族门阀里求,谁管你寒门死活!主公不也与蔡家联姻么?蔡家在荆州.99lib.何等体面,是跺跺足便呼风唤雨的门第!我也不求能与蔡家那样的门第结亲,但诸葛家太过寒微,既不能为门楣增辉,亦不于前途有所裨益,我蒯家在荆州赚来今天的地位不容易,不能被一门亲事拖下水!兄长,你可是荆州牧座下重臣,你想让旁人看不起你,戳你的脊梁骨么?人心险恶,平日无事,那些小人尚且百般算计,想挑我们的刺儿,我们还把错送去他们跟前,这不是一诺千金,这是愚蠢。”
蒯越起初怒不可遏,可弟弟的一席话是扭转的开关,将他的恼恨渐渐关进了心里,蒯良所说并非不是事实,东汉以来对门阀的重视盛极一时,联姻、求学、举才一概在世族的灿灿门楣里寻觅,无数单家挤破了头想跨进世族的门槛,一朝跻身世族,便能飞黄腾达,蟾宫折桂。
他烦闷地长叹一声,抚了抚额头:“纵算你的话在理,可到底是我们悔婚在先,白白害了人家女儿的终身!”
蒯良听得出蒯越的语气松动,他心底一喜,面上倒作出通情达理的模样:“兄长,你放心,我也不是薄情之人,我这次遣人去诸葛家解除婚约,给他家送去了嫁妆,我还寻思好了,必得给他家女儿寻一门好亲。”
“可是……”蒯越良心过不去,“到底于心不忍。”
蒯良做出了木已成舟的表情:“兄长,如今毁婚已定,徒叹不忍又有何用,他们家尚且不曾反对,我们又何必自寻烦恼。”
蒯越心事重重地坐了下去,仰着头叹息:“不妥啊不妥……”
蒯良想快马加鞭再进几言,彻底击垮蒯越心底最后的防线,却听见门外苍头道:“两位主家,有客来访!”
蒯越摇摇头:“出去回话,主家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客。”
苍头没走:“主家,那人说他是主家的外亲。”
蒯越诧异:“来客是谁?”
“他说他叫诸葛亮。”
蒯越一惊,他还没回话,蒯良已跳了起来,他拗着腮帮子道:“兄长,他这是来兴师问罪,我们不见!”
蒯越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兴师问罪!”
蒯良急躁地说:“一目了然,早起我们才悔婚,他这当口登门拜访,不是问罪是什么?他这是要寻衅滋事!依着我的意思,先抓起来,投进大牢里。”
蒯越“啧”地斥了一声,转头去问苍头:“同行者几人?”
苍头道:“只有一人。”
蒯越看住蒯良:“有一人单枪匹马来寻衅滋事么?你也知道人家是问罪,亏心事既是做下了,还怕人家登门问个是非?”他向苍头挥手,“请他进来。”
蒯良紧张地嘱咐道:“兄长,你可不能被他威逼,我们既已悔婚,如今骑虎难下,你若被他诸葛家胁迫改口,我们蒯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蒯越思量着:“我有分寸,先问问来意再说。”
这里说着话,诸葛亮已进了屋,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长襦,恍惚似被月光染了霜白的青竹。
蒯越招呼着诸葛亮落座,他微笑道:“贤侄一向可好,听闻你入了襄阳学舍,学业甚有成就,很不简单呐!”
诸葛亮礼貌地说:“蒯叔父过誉了,亮甫入学舍,粗粗受学,谈不上成就。”
“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虽不济,在襄阳城里也还能说得上话。对了,昨日你蒯良叔叔去南阳,得了两笥麦饼,可是南阳特产,待会回家时拿一笥,到底我和你叔父是至交,你叔父不在了,我便该照顾你们,你称我一声蒯叔,我便是你长辈。”蒯越漫无边际地扯着话题,想把诸葛亮牵入混沌无头绪的乱麻里,索性斩断他的来意。
诸葛亮彬彬有礼:“多谢蒯叔挂怀!”他知道蒯越和他漫天扯胡话,也不着急点破来意,等着蒯越说完,才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小包,解开了,原来是一枚白玉环,他一字一顿地说:“两位蒯叔,这信物还作数么?”
蒯越一呆,蒯良的脸已像被灰抹了,又黑又暗,两人都哑巴了,嗓子眼像是被泥淤了,吐出的声全喷着污泡儿。
蒯越干干地咳嗽一声:“贤侄,你这是……”
诸葛亮沉静地说:“当日在合肥渡口,我叔父与蒯叔互换信物,定下儿女婚约,一诺成盟,信物仍在,却不知此信尚可为信?”
诸葛亮的问题让蒯越无从回答,他还有未泯的公义心,深深的愧疚让他被蒯良瓦解的道德感重又树立起来,他扭头瞪了蒯良一眼。
诸葛亮捧着玉环:“我叔父视蒯叔叔为至信挚友,他与蒯叔定下信约,原是为蒯叔乃信义君子,危难颠沛、板荡播越皆不改,故而将吾家大姐终身所托。后来叔父升遐,我们姊弟迁来荆州,多赖蒯叔多方照顾,亮甚为感激。此事乡邻尽知,都道蒯叔信义昭昭,是可剖肝沥胆、举家相托的长者!亮今日向蒯叔讨一句话,倘若信物不作数,亮将此玉环奉还,君子一言九鼎,鼎折足,言何存!”
蒯越被诸葛亮的一席话震撼了,他一声长叹:“贤侄,收好信物,我蒯异度怎能做背信弃义的反复小人,你放心,我不会毁约。”
诸葛亮心下一喜,他正待要称谢,蒯良忽然道:“慢!”
蒯越忙止道:“子柔,你别说了!”
蒯良不依从,他对诸葛亮说:“诸葛亮,你既然上门来讨说法,我也给你一句实话,我为什么要退婚!”他起身去取来一只青玉高足杯,再寻来一把笤帚,两样东西一起放在诸葛亮身前,挑着眼睛道,“配吗?”
诸葛亮沉默,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目光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蒯良轻轻敲了敲玉杯:“不是我有意背信,你是聪明人,该知道门当户对这话吧,”他把笤帚推向诸葛亮,“这是你们家,”他捧起了玉杯,“这是我们家,你拿什么来配我们?乌雀变凤凰?乌雀就是乌雀,凤凰就是凤凰,各有各的巢穴。”
这俨然是公然的侮辱,蒯越也听不下去了,他着急地喝道:“子柔!”
诸葛亮缓缓地抬起头,对视上蒯良刻薄的目光,他安静地说:“蒯叔,凤凰也有折翅之时,定论下早了。”
话已说出口,蒯良索性把脸皮撕得更开:“凤凰便是折翅仍然是凤凰!别的不说,倘若我们两家结亲,我们能请荆州牧主婚,襄阳名士作傧相,你们能请得动谁?隆中养牛的农夫?风风光光的一场婚事,搅和进牛粪味儿,成什么体统!”他讥笑起来,用两根手指拈起玉杯对诸葛亮晃了一晃。
诸葛亮悄悄地掐紧了手指,他看着蒯良那张势利得可恨的脸,世态的凉薄与人生的激愤纠缠在一处。
“怎么样,你们家请得动谁,说个名字,蒯叔给你论一论。”蒯良挑衅地说。
诸葛亮隐忍地说:“蒯叔想让我请谁?”
蒯良觉着自己在和小孩儿捉迷藏,逗得小孩儿急得直哭,他却在一边揣着乐子爽快,他用戏谑的语气说:“还要我为你寻思?那好,我说一个人,你若请得动他,这门亲事还有说头!”
“是谁?”
蒯良把玩着玉杯,撮着嘴吹出了一个名字:“庞德公!”
蒯良刚把名字送出口,早听得又尴尬又气恼又愧疚的蒯越已失了脸色,他此时已知道弟弟是在故设难题,压根不是考验诸葛亮,而是不留情面的拒绝。
庞德公为荆襄一带赫赫有名的隐士,高蹈超迈,不合世俗,是荆州牧刘表都请不动的人物。昔日刘表登门造访,劝说庞德公出山入仕,告诫他,与其保全一身,莫若保全天下,埋首畎亩间,何以遗子孙。庞德公不为所动,回复他:鸿鹄有高林所栖,鼋鼍有深渊之宿,人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其所保,世人遗人以危,他遗子孙以安。刘表只好叹息而去。庞德公不入俗流,鄙弃仕途,反而为他在荆襄赢得了人人仰视的名望。荆襄名士皆奉庞德公为圣贤师表,以能登庞公门堂为荣,将之比作昔日党魁首领李膺的登龙门。若能得他一二语点拨,或成他门下高足,坐前挚友,不仅在士林中身价倍增,日后晋身仕途也是拿得出手的一张光灿灿的名刺。
蒯良明知道庞德公难请,无非是故作张致的刁难,他就没想过给诸葛亮机会,这门亲在他心里已关门落闩,没有复合的可能。他得意地看着诸葛亮,这场对决俨然是他蒯良兵不血刃。
“好,我去请庞德公。”诸葛亮静静地说。
蒯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错愕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没有一丝的胆怯和惶惑,只有那双眼睛仿佛一池碧蓝的湖水,越发深幽。
“两位蒯叔,倘若我请得庞德公,昔日信诺是否作数?”诸葛亮振振地问。
蒯良说不出话,他本来是戏弄,没想到诸葛亮当了真,逗小孩儿的游戏变成了成年人的斗法,便失了趣味。
诸葛亮富有意味地望着他:“蒯叔,莫非适才是为戏言?”
这下轮到蒯良被挑战了,他不能被小孩儿瞧扁了,讥诮道:“你若请得动庞德公,信诺作数!”
“此话当真?”
蒯良抚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诸葛亮站了起来,他对蒯越蒯良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叔叔提点!”他也不多言,干脆利落地走了。
蒯越瞧着诸葛亮走远,回身斥道:“你胡闹什么,庞德公何等人物,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崽子。别说请庞德公,人家大门也进不去!”
蒯良哼道:“他激将我,我也激将他,逗小孩儿嘛,兄长,你也别为他说话,可是他自愿下赌,我没逼他!”
蒯越觉着自己左右不是人,恼、悔、愧、烦、愁如搅泥水般混成一片,他跺着足叹了一声。
庞德公家坐落于鹿门山,鹿门山濒临汉水,四围群山连绵,起伏如浪,苍色不绝,是为荆州胜景,却是乱世中隐士高卧避祸的善地。
庞德公的宅院建在一道水渠旁,门前立起了一架水车,整日“咕噜噜”地喷着一溜溜水,仿佛白练长蛇奋不顾身地坠入水渠中,又被机械动力拉升而起。庞家不修石砖墙,围屋的是一圈爬满青萝藤蔓的荆棘栅栏,院落里遍种鲜花,芍药、雏菊、蔷薇、月季争奇斗艳,簇簇蓬蓬,花香四溢,白日坐倚读书,夜晚躺卧赏月,当真是说不得的惬意安逸。
诸葛亮从蒯家出来,一路疾走,他和庞德公素昧平生,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更不知庞家所在,不得已一路问人。从襄阳到城外的庞家,足足走了三十多里,鞋底快磨平了,才瞧见庞家那巨大的水车,轰隆隆的水声彻入耳底,蒙蒙水汽随风扫荡,零星的水沫喷上脸颊,让热辣辣的皮肤有了一丝舒爽之意。
他远远地望着坐落在花团锦簇间的庞家,心底其实还是生出了犹疑,若说他在蒯家毅然作赌,是三分的激愤和七分的好胜,此刻,却是三分的好胜与七分的忐忑。
他听闻过庞德公的高风之举,曾有士子慕名求见,大门也没进,便被庞德公轰了出去。他只是隆中种田的微末小子,名不见著籍,门不闻风流,庞德公凭什么要见他,见也罢了,还要为一个陌生人做良媒,想一想也觉得匪夷所思,形如儿戏!
他在曲径小道上来回地踱步,思量着该怎么说,说什么话才能打动庞德公的心,他设想了许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被他推翻否决,他恨着蒯家的势利,也恼着自己的百无一用。蒯良的挑衅侮辱带给他的不仅是对世态炎凉的透骨悲哀,更是从愤怒中分泌出来的抗争洪流。
正在一筹莫展时,却发现背后竟站着一个人,鬼影似的贴着他的影子,他吓了一跳,向后一退,“徐,”他慌忙改口,“元,元直……”名字不熟悉,念出来很拗口。
徐庶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儿,一只手在腿上擦了擦:“我……”
诸葛亮镇定下来:“元直怎在此地,真是巧遇。”
“是,是巧遇,我路过,路过……”徐庶说得结结巴巴,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诸葛亮,中邪了似的跟了诸葛亮一里地,可他没敢说。
诸葛亮“哦”了一声,两个人无话可说,徐庶还在擦手,这次是两只手。
诸葛亮为了打破僵局,没话找话道:“这是庞德公家吗?”
徐庶犹犹豫豫地说:“是……”
诸葛亮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元直与庞公熟稔否?”
徐庶摇摇头:“不认识,庞公高士,为士林之冠,我怎能和他熟稔。”
诸葛亮遗憾地叹了口气,徐庶却察觉出诸葛亮的难处:“孔明寻庞公有事?”
“有事。”诸葛亮不隐瞒。
“有事……哦,那孔明去登门拜访便是。”
诸葛亮苦笑:“谈何容易,我听闻庞公之门非常人能登,像我这等寂寂无闻之士,庞公为何召见?”
徐庶满不在乎地说:“庞公纵是了不起的人物,不就是个人么,见就见了,见着了不会长肉,见不着不会掉肉,孔明顾虑太多!”
诸葛亮先是一愣,忽地笑了:“极妙!果不如此么,不就是见个人么。”他当即下了决心,那些顾虑犹豫担忧被徐庶的三两句话打去了云天之上,徐庶也不好自己留下,只得跟着诸葛亮走到庞家院落前。
院子里只有个锄草的童儿,听见人来了,眼皮也不抬一下,手里握着铁锸一下一下铲入土中。
“请问,”诸葛亮清声道,“庞公在家否?”
童儿懒洋洋地说:“不在。”
诸葛亮问:“他何时回家?”
“不知。”
诸葛亮被噎得半晌无语,他耐住性子,又问道:“相烦告诉在下一声,他去了何地?”
“不知。”回答一样冷漠。
诸葛亮忍了忍:“童子见谅,请一定告诉在下,庞公何时归家?”
童儿把铁锸一顿,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真啰唣,庞公去了何地,归来何时关你什么事,他三五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若是兴之所至,三五十年在山里采药访友也未可知,你一直在这喋喋不休?99lib?作甚。最是讨厌你们这帮文士,动辄腆脸来求庞公点拨品议,想追名逐利去荆州牧府上,快快离开,别腌臜了好风景!”
白白地被个十来岁的少年骂,诸葛亮哭笑不得,徐庶却冲口斥道:“你这娃娃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慕名拜访庞公而已,多问你两句,你便不耐烦,我瞧你这不懂礼数的臭脾气,倒真腌臜了好风景,更污了庞公的名声!”
童儿沉了脸:“咦!你这大叔好没道理,什么叫污了庞公的名声,你倒给我说说清楚!”
徐庶被童儿呼之为“大叔”,心里的火又高了一寸,没好气地说:“远方士子慕名拜访,原是敬仰庞公清望,你一个看门的娃娃本该笑脸相迎,请入内堂就坐,动辄以厉辞待人,以恶言加人,以后谁还敢登门,不是污了庞公名声,又是什么!”
童儿把铁插一丢:“大叔,庞公的门是哪个王八孙子都能随便进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多少学子想登庞公之门,一百人里有十人能登堂入室而已。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就能轻易入内堂就坐。再说了,我也没求你来,是你腆脸要来,受了恶言也是活该!”
徐庶“呸”了一声:“谁稀罕来,有其仆必有其主,我瞧庞德公也是徒有虚名,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童儿气极了,正要回骂过去,一个朗然的笑声忽然响起:“说得好,庞德公这老东西可不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么!”
众人循声一看,却见曲径上行来一位四十多岁的长者,一身蜡黄的麻布衣服,手中持一根弯头竹杖,腰带上悬着一只红葫芦。他后面相随一人,五十开外,却是靛蓝麻布衣服,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怀里抱着一只大口袋,两人皆是眉目疏朗,神态潇洒,也不知是哪一方的隐士。
诸葛亮知是有德行的世外高人,他扯了扯还在气头上的徐庶,两人敛容,对长者齐齐下礼。
黄衣长者笑着看住徐庶:“刚才是你说庞德公欺世盗名?”
徐庶片刻犹疑,承认道:“是我。”
“为何有此一断?”
徐庶愤愤地说:“庞公名望冠盖荆襄,为士子敬仰,可他却以名望为钓饵,一面大收士子入门称名,一面作出那高傲不可攀的姿态,明为高蹈,实为收名。”
黄衣长者大笑,一面笑一面去推蓝衣长者,那蓝衣长者笑着直摇头,他指了指那童儿:“这童儿一向跋扈,我也吃了他不少苦头,今日好歹遇着对手了!”
童儿这会儿却极温顺,被申斥了也没回嘴,还乖巧地笑笑。
蓝衣长者打量着诸葛亮和徐庶:“二位如何称呼?”
“诸葛亮孔明。”
“徐庶元直。”
黄衣长者一愣,他盯着诸葛亮笑起来:“你就是诸葛亮?”
诸葛亮呆愣,也不知自己有何事何言让长者惊奇,想想自己也不认识他。
黄衣长者对蓝衣长者笑道:“瞧瞧,他就是让宋忠那老东西吃不下饭的诸葛亮,在襄阳学舍公然宣扬韩非学说,挑儒学的刺儿,辩难让学子们哑口无言。”
蓝衣长者把锄头放下,拍着手道:“好,好得很!我偏喜欢看宋忠的笑话,他吃不下饭,我便吃得多!”
黄衣长者指着水车后的水磨坊:“两位小友,左右无事,去彼处略坐一坐如何?”
诸葛亮看看徐庶,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诸葛亮寻不得庞德公,本是满心的失望,中道里却遇见两位高士,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把烦心事暂且丢在一旁。
水磨坊里设有石墩石案,四人团团围坐,蓝衣长者把怀里的大包放下,取出来一方棋枰两盒棋子,他对黄衣长者道:“老东西,来一局!”
黄衣长者抱着手臂:“咱们两个老东西对弈,不能让两个娃娃干看着无事可做,况且仅是我们两个老东西玩乐,忒无趣!”
“你想怎么玩?”
黄衣长者骨碌碌转着眼珠子:“我们分阵营,你领一个娃娃,我领一个娃娃,车轮战,下赌局!”
蓝衣长者大笑:“老东西,偏你会玩,好好,我陪着你,这两娃娃,你要哪一个?”
黄衣长者道:“我自然要让宋忠吃不下饭的娃娃。”
蓝衣长者笑骂道:“满肚子坏水,我只能要让庞德公吃不下饭的娃娃!”
黄衣长者瞧着尚在发懵的诸葛亮、徐庶,笑眯眯地说:“我们分两边对弈,老对老,老对少,少对少,四局三胜,输了的……”
蓝衣长者接口道:“跳入水里打个滚!”
黄衣长者抚掌大笑:“可是你说的,我就爱看你打滚,输了别耍赖!”
当下里,蓝衣长者和黄衣长者对弈,棋枰上落了势子,黄衣长者礼让蓝衣长者执黑,两人分了棋子,略一思索,便行起布局来。
这两位长者果然是纹秤高手,你来我往间,仿若势均力敌的两支军队,彼此攻守相当,谁都有赢的胜算,稍有松懈便可能输掉全盘。
黄衣长者捏着一枚白子,心里算着目子数,必要在哪一步落子方能打开自己新的局面,他扫了全盘一眼,想定了落子点,举手将棋子在罫线上轻轻一碰。
诸葛亮忽然道:“老先生,敌有埋伏。”
黄衣长者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棋枰,果然发觉若落子此处,当真是陷入了蓝衣长者的包围圈里,他摇摇头,移开了这一子。
“观棋不语!”蓝衣长者喝止,他瞪着诸葛亮,“你这娃娃,不知道手谈规矩么!”
黄衣长者把棋盒一推:“我认输!”
诸葛亮一怔:“老先生……”
黄衣长者并不介意:“这是规矩。”他点了点诸葛亮,“可是你害我们输了一局,得给我扳回来,不然输了棋,你去水里打滚!”
下一局是诸葛亮对弈徐庶,两人才开局数子,诸葛亮惊奇地发现徐庶竟然棋艺不凡,布局间自有章法,甚或合着兵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声东击西,声南击北。诸葛亮于是步步算计,在徐庶的精心屯围里挖出了自己的阵地,终盘时,赢了五目半。
第三局徐庶对弈黄衣长者,一盘棋下得极漂亮,行至终盘,仍然分不出胜负,堪堪地下成了平手。
三局棋下来,可说是各自赢了一局半,只看最后一局胜负。
诸葛亮把势子落好,请道:“请先生执白!”
蓝衣长者不客气,举手拈起白子当地一定,诸葛亮却是黑子在手,许久不动,只是蹙眉思索。
“这娃娃要想多久?”蓝衣长者催促道。
诸葛亮将黑子缓缓地落在白子的对角,蓝衣长者看了他一眼,也不言声,依着起初的布局构想落下第二子,孰料第二步,诸葛亮又跟着下在对边,如此数步,诸葛亮总是模仿蓝衣长者的棋局。
蓝衣长者不满地嘟囔道:“这是什么怪棋,你若一味跟着我,还下什么!”
诸葛亮无声地一笑,依旧我行我素地模仿到底,棋下得索然无味,连黄衣长者也看不过,轻轻拍了拍诸葛亮:“娃娃,对弈不能儿戏!”
诸葛亮还是柔和地一笑,笑容仿佛被阳光染了亮色,便有那一二分的不可捉摸。
忽然,诸葛亮在右上边角飞出一棋,这突然的变招让蓝衣长者措手不及,他本被诸葛亮的模仿弄得心神懒散,不料顷刻间诸葛亮竟然在不变中陡然变化,这一子如猛虎下山,汹汹气势不可阻挡,那犀利的锋芒犹如巨斧劈开白子的布局,顿时将白子搅得七零八落,终盘白子竟输了八目半。
蓝衣长者连声叹息:“娃娃国手矣,对弈也能用上攻心,我今日算开了眼界!”
诸葛亮谦和地说:“先生棋艺高超,亮侥幸而已。”
蓝衣长者痴痴地盯着那没有撤的棋局,一面看一面赞叹:“开局前已笃定全盘,沉稳有度,不急不躁,能忍所不能忍,谋所不能谋,不世大才矣!”他惋惜地摇摇头,“士元也未必有这般棋艺,这般心胸!”
黄衣长者来了兴趣:“把你侄儿找来,让他和这娃娃下一局!”
诸葛亮听见“士元”,心上陡然一跳,他再看两位长者,越是疑惑重重,大起胆子道:“斗胆一问,二位尊者名讳!”
黄衣长者笑吟吟地说:“鄙人司马徽。”
诸葛亮惊叹:“先生便是水镜先生?”
“区区名号,浮云一般,不值记挂。”黄衣长者洒脱地摆摆手。
徐庶和诸葛亮都激动起来,他们都没想到这半日与他们对弈的长者竟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司马徽是与庞德公齐名的荆襄名士,一度在襄阳学舍讲经,和大儒宋忠受刘表之邀,同撰《五经章句》,最为士林推拜。
诸葛亮摁住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转向蓝衣长者:“这位先生……”
蓝衣长者从棋枰上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来回转了转,笑哈哈地说:“我就是欺世盗名的庞德公!”
徐庶几乎从座位上跌下去,他咽下一口唾沫,尴尬地说:“徐庶不知庞公……”他愁苦着脸,实在搜不出什么恰当得体的道歉言辞,索性拜了下去,“请庞公责罚!”
庞德公一把扶起他:“罢了罢了,浮名如云。你说我高风亮节也罢,欺世盗名也罢,皆为浮名,我若挂怀,倒真如你所言是为收名也!”
徐庶又愧疚又感动,深恨自己口不择言,随口贬责高士,险些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庞德公笑看着诸葛亮:“娃娃,我瞧你不是无事登门之人,可是有事寻我?”
诸葛亮沉默有顷,缓缓地离座,而后郑重一拜:“亮有不情之请,庞公若允诺,亮当顿首感激,若不允,亮也当感佩!”
“何请?”庞德公被激出了好奇心。
诸葛亮深深呼吸,他简单地把诸葛家与蒯家的渊源重述一遍,他并没有说蒯家背信退婚,到底留了余地,只说蒯家提出必须庞德公出面做媒,末了,说道:“亮实在是别无他法,恳请庞公帮我一个忙!”
庞德公认真地聆听着,也不议论,也不插话,只是慢悠悠地在手上掂掇着棋子。
司马徽蓦然道:“蒯家人是不是说请不动庞公,便要退婚?”
司马徽如此洞若观火,诸葛亮倒无法遮掩了,他支吾了一会儿,却秉着不宣人恶言的道德感,没有说出口。
司马徽冷笑:“蒯家那帮势利眼,他们家除了蒯越尚算君子,都是一帮少羞耻无是非的小人,我瞧他们是嫌你家清寒,自以为门第高,又是荆州牧座下重臣,眼皮便翻了天!”
他哼了一声:“我瞧你大姐不入他们家的门却是福气,这种人家不嫁也罢!”
诸葛亮苦笑道:“大姐既已许了婚事,突然悔婚,一生名节受毁,日后可如何再寻良家子。”
司马徽哑然失笑:“我却是为义愤而忘常藏书网情,”他怂恿着庞德公,“老东西,这个忙你帮不帮?”
庞德公拈着棋子不语,唇边含着暖暖的笑,看不出答应还是拒绝。
诸葛亮其实没敢抱希望,毕竟这个要求太出格,让庞德公为隆中的微末小子出头,跌了庞德公的身份,也高估了他诸葛亮的地位。
司马徽催道:“老东西,你帮不帮,你不是想看蒯家人吃不下饭么?宋忠吃不下饭,你尚且不亦乐乎,蒯家若吃不下饭,我瞧你能乐得活过彭祖。”
庞德公“嘿嘿”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刚才那局赌我可是输了,按规矩,可得落水打滚。”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不出庞德公忽然提出刚才那一局赌是什么意思,庞德公瞧得众人睁着眼睛发傻,把棋子一抛,笑道:“我输了棋,本该下水,可我想耍个赖。谁替我下水,我便往襄阳走一趟,正好蒯异度还欠我一壶酒,我得要回来。”
诸葛亮大喜,此刻便是让他在水里泡上一天也别无怨言,他利索地把袍子塞进腰带里,可是已经晚了,乍听见徐庶大喊一声,下饺子似的跳入了水渠里,溅起一丈高的水花儿,仿佛是入水的蛟龙,惊得渠里的鱼儿四散逃开。
庞德公和司马徽笑得前仰后合,司马徽捂着胸口,抹着眼角的泪花儿:“徐元直今日这一跳,惊杀世人也!”
徐庶从水里冒出个头,绽放出一个湿漉漉的笑:“本来也该我下水,我只是愿赌服输。”
诸葛亮趴在磨坊边,瞧着徐庶蛤蟆似的漂在水面,外衣全浮了起来,活似没了根基的荷叶,他实在撑不下去了,终于笑出了声。
月光是天神流下的泪水,有着淡淡的悲哀,浅浅的惆怅。清冷的水波抹着山野的轮廓,让那一片山,那一弯溪流显得虚幻,仿佛孤鸿洒在水面的影子,缥缈而不能触摸。
隆中的蜿蜒山道被月色染白了,两个人影被映在发光的路上,像两束流动的海藻。
诸葛亮弯下腰,掐了一捧草,随口道:“元直家里还有什么人?”
徐庶神情落寞地说:“有老母。”
诸葛亮喜道:“是么,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她不在荆州。”徐庶低低地说,“她在我姑姑那里,扬州。”
“为何不接来呢?”
徐庶苦涩地喟叹一声:“接来做什么呢,留在扬州尚能谋生,来荆州,只有我穷困一人。孔明该知道,徐庶尚是杀过人的要犯,是他人眼里的凶贼……”
诸葛亮同情地看着徐庶,月光如水,洗着徐庶哀伤的脸:“元直何必妄自菲薄,亮以为你不是他人眼里那样,纵算当年杀人,想来也是有不可不做的理由。”
徐庶浑身一震,胸中的情绪澎湃起来:“我是为他人报仇,秉着一腔少年义气,为官府所逮,枷锁过市。后为党徒所救,避祸荆州,因我不想做个粗率莽撞的武夫,便想潜心求学,这才千方百计进入襄阳学舍。”
诸葛亮含笑:“我便知元直为侠义心肠,所谓凶恶之徒并非真正的元直!”
徐庶感激地说:“多谢孔明良言,子云:‘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徐庶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同学也不乐意和我相处,诸般坏事也归于我处,我百口莫辩。”
诸葛亮认真地说:“元直非恶人,元直有烈烈肝胆,诸葛亮虽愚拙,也看得出元直之善、元直之纯、元直之真。”
徐庶呆了,一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想哭,他哆嗦着声音,呼字眼儿似的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有什么朋友……我……”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轻快地向前走去。徐庶不敢说话了,两只手在腿上擦了又擦,像做贼似的跟在诸葛亮身后,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卡得他头晕眼花,憋着一口气也不敢吐出来。
“我到家了。”诸葛亮踏上了虹桥,草庐里亮着灯,桥下的溪水隐没了微弱的声音,恍惚是鱼儿在叹气。
徐庶笑得极勉强:“好,孔明到家,我,我也走了……”
诸葛亮喊住了他:“元直,进去坐坐吧。”
徐庶傻愣愣的,两只手藏在背后,他此时嫌那双手多余,无论放在哪里都别扭。
诸葛亮温暖地笑着:“烦君一路相送,此时夜凉如水,月色如醉,茅屋也有薄酒,若不嫌弃,入草庐对酒赏月,秉烛夜谈如何?”
徐庶觉得一整片天都亮了,天上的星星月亮仿佛是诸葛亮身上飞出的光辉,他注视着诸葛亮像阳光般明亮的笑。他于是也笑起来,却不知不觉沁出泪光。
他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他不再是襄阳学舍里孤单单的学子,在旁人害怕和质疑的目光里日复一日守着他的孤寂和悲伤,被一切热闹和欢乐隔离开。
他从第一眼见到诸葛亮,便想和这个人成为朋友,那仿佛是他奢侈的梦,可天亮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梦,那是甜美得如放在手边的一盏美酒。
多年以后,已是魏国御史中丞的徐庶常常会回忆起那个夜晚。他说,那晚,他拥有了第一个朋友,也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两日后,一件奇闻轰动了襄阳,一向清高不入世的庞德公踏进了蒯家大门,他作为隆中诸葛家请来的媒人,为诸葛和蒯家儿女婚事做媒。蒯越和蒯良两兄弟惊得倒履相迎,蒯良自觉颜面扫地,但同时又觉得门楣倍增风光,很快便定下了婚期。第二日,蒯家向隆中的诸葛草庐送去了几大车彩礼,浩浩荡荡的队伍惊羡得隆中农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人们都在议论也在猜测,清贫的诸葛家是怎么请动庞德公为媒,又如何能让大女儿嫁入蒯家。这成了一个谜,甚或在几年之内一直是襄阳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件奇闻也在襄阳学舍安静地发生,那天早上,学子们惊奇地发现徐庶和诸葛亮结伴而行,两人同行同坐,同案同食,起初人们不理解,甚或以为诸葛亮堕落了。后来渐渐发觉,原来在他们眼里凶恶的徐庶也有动人的笑,他说话行事不那么讨厌了,其实也是个彬彬有礼的温和君子。
这两件事都关联着诸葛亮,有明察秋毫的聪明人从蛛丝马迹中抽出端倪,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荆州惹人瞩目的传奇,但到底会在哪一天,也许只是等待而已。
第二十章 莫逆之交,与徐庶互诉平生之志
刘备从曹操府出来,那种噩梦般的惶遽感觉仿佛鬼影,贴着他发颤的脚踝,汗已在衣衫内泛滥成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一片温热的湿润,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
天边的火烧云像巨兽张开的血口,贪婪地吞噬着清明天色,势必要将整个天下咽下,血口里喷薄出的血腥气息从远方呼啸而至,刘备呆呆地凝望那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血色,打了个激灵,把脸转了过去。
沉闷的雷声在远山逡巡往复,余音袅袅如长烟不绝,雷一直在敲打天垂,雨却迟迟下不来,空气中只有黄尘四起,迷了行人的眼睛。
许都的傍晚重烟锁楼,薄雾临台,一派穿不透望不尽的缥缈,整座城仿佛被编织在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里,网中套着无数条闷死的鱼。
从没有哪个时刻让刘备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逃离许都,他甚至怀念起涿郡那单调乏味的天空,想念家乡那棵蓬蓬如车盖的大桑树,想念他早已失了模样的旧友故交。他是如此渴望埋骨桑梓,他现在觉得躺在涿县的田野里睡觉,便是一种快活至极的幸福。
一个声音跳了出来,三分戏谑,三分率性,三分试探:“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不寒而栗,他恍惚以为曹操还在与他对酌,那杯中酒泛出的腻光在眼前晃来晃去,真像砍在头顶的刀光。
今日曹操突然邀他入府叙话,两人青梅煮酒,畅论天下英雄,刘备一面揣着小心迎奉,一面提防着曹操。曹操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吓得他双箸落地,幸而天有迅雷,他才讪笑着掩饰而过。
曹操下这个判断是什么意思?刘备略一思索便觉得可怕。曹操权倾朝野,势压公卿,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权力对决一触即发。曹氏耳目遍布朝野,皇宫宿卫皆为曹家亲党,莫说是公卿,便是皇帝平日说话行事也极小心,曾有一些臣僚只因对皇帝陈时策,被曹操以各种理由诛杀。
刘备为了躲避曹操的猜忌,在曹操面前装了两年的庸人,平日装聋作哑,大事不问,小事不管,躲在家里种田养猪。许都百官都笑话他是田舍翁,朝服有一股子牛粪味儿,有好事者还玩笑着向他讨要新鲜蔬菜,他也乐哈哈地包裹相赠。连皇帝也知道左将军刘备好农田,朝廷每有恩赏,往往特别赏给刘备种子豕豚。
可这份藏拙难道逃不过曹操的眼睛么?刘备自以为自己做得已很卑顺了,深居简出,不交朝臣,除了种田便是读书,还不敢读太惹眼的书,有鉴古知今之用的史书轻易不碰,案头摆着的常是张飞从书市里搜罗来的志怪小说,活活要把自己往不学无术的路上驱赶。这不,今日一见面,曹操便问:“玄德读的什么书?”
曹操,真的太可怕了。
刘备怀着重重心事回到家,也不去内堂休息,却坐在院子里的田畦边发呆,双手握着一把三齿钁,也不刨土,也不浇粪,失了魂一般直直地盯着菜地。
田里的菜长得已很葱郁了,有芜菁、韭菜、苜蓿、生姜,一簇簇吐纳着芬芳,似番茄般红的晚霞翻过墙垣,为菜地蒙上了凉悠悠的一片红布。
关羽、张飞悄悄地溜了进来,张飞忍不住,粗着嗓门叫道:“大哥!”
刘备像被电击了,手中的䦆一松,“哐当”便掉落下去,回头看见是关张,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翼德吓杀人也,日后说话小声些!”
张飞笑道:“大哥的胆子忒小了,战场之上,万马嘶鸣,铠仗交错,也没见你变色,在自己家安坐,大声呼之则失颜,怪哉!”
刘备捡起铁䦆,闷闷地说:“你知道什么,战场上拼的是明刀明枪,生死唯凭一勇,坐卧家中,甲胄已释,刀兵已放,才有大危难!”
关羽却是个懂事的人,他看出了刘备有心事,关切道:“大哥,今日曹操寻你过府,可是有什么事?”
刘备苦巴巴地摇头:“休要再提,明为煮酒叙话,实则话里藏锋。我这一二年里居家不出,不问朝政,不解纷争,曹操仍对我不放心,难乎!”
关羽也自叹息:“大哥,既是在此备受掣肘,莫若离开许都,天地广阔,总有栖身之所。”
张飞被说到心痒处,一迭声道:“就是就是,兄弟我在许都早捱不住了,憋得浑身没劲,话得小声说,步子得小分迈,放声屁也得担心被曹家人听见。”
刘备被张飞的话逗得一笑,却是仰首一叹:“我何尝不想离开许都,可谈何容易,既做了笼中鸟,去哪里寻解锁之物。”
关羽凝眉思忖:“我听说袁术兵败后妄图北上徐州与袁绍会和,许都昨日刚收到战报,正在谋思遣将,大哥能不能以此为名,借机离开许都?”
刘备忽地眼睛一亮,他紧紧地攥着铁䦆用力插入土里,双手一并,势将要拜下去:“多承云长救命之策,请受我一拜!”
关羽不等那拜礼行毕,早扯住了刘备:“大哥礼重矣,你我兄弟情为兄弟,分为主臣,臣为主谋计,是为职分,何用答拜。”
张飞突然说:“可是董承……”
刘备猛地摁住张飞的手,持重地摇摇头:“出得牢笼,天高地远,方能策定大事,身在笼中,自身不保,何以谋事?”
他一手握住张飞,一手握住关羽,铿锵有力地说:“收拾行囊,不过一二日,定要飞出牢笼!”
隆中的诸葛草庐热闹起来。
由庞德公主媒,荆州牧刘表主婚,荆襄名士做傧,蒯家公子与诸葛家大女儿的婚礼定在三日后举行。这件婚事因婚姻者的名门身份,更因主持者在荆州政界学界的显赫地位,显得极为耀目。那一段时日,襄阳一带都在议论这桩婚事,说这诸葛家使了什么邪术,竟让蒯家开门纳媳,最奇的是,竟请动庞德公这尊神。
近日来,草庐的往来贺客络绎不绝,他们明是为诸葛家道贺,其实是给蒯家和庞德公面子。当客人们见到了诸葛家的清寒,心底都起了极大疑惑,明明是门不当户不对,一向高傲的蒯家如何会接受这一桩不般配的婚事。婚姻讲究门第相当,尤其是东汉以来,世族势力抬头,为了确保门阀地位不失,往往通过联姻增强实力,婚姻实则成为一场各得其利的驵会买卖。但蒯家与诸葛家的儿女婚事却把门第不相当活生生地演绎出来了。
这些日子,诸葛亮忙得连轴转,客人太多,大多数都不认识,他也知道人家压根就不是冲着他而来,若没有庞德公在荆襄一呼百应的士林地位,这些鲜衣怒马的名士也许永远不会登诸葛家的门。
刚送走了一拨客人,诸葛亮疲倦极了,只想一头栽入暖乎乎的被褥里,睡他个天昏地暗。这本是一双男女执子之手的白头盟誓,现在却变成了众人一窝蜂来欣赏诸葛亮的喧天大戏。他觉得自己成了山中的猴子,一遍遍接受世人闪烁猜测的目光。他们在说在笑:诸葛亮,你用什么法子让大姐嫁进了蒯家,你和蒯家私下有不为人知的密约么?
诸葛亮却笑不出,他回身看见马良和徐庶站在院里的石制日晷前,两个一递一递地扯闲话,马良既好奇又钦佩地打量着日晷,似乎在问徐庶这器物怎么做。
马良见诸葛亮回来,笑道:“孔明兄,这日晷真精巧,能教我做吗?”
诸葛亮背着手慢慢走过去:“不是什么难制之器,我把草图给你,你仿着做就是。”
马良摆着手:“我是笨脑壳,断然学不会,相烦孔明兄不吝赐教。”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屋廊后跑出来一个小男孩,后面追着的是诸葛均。
“这小崽子,给我站住!”
那小男孩对诸葛均做个鬼脸,一骨碌钻入马良的背后,露出半边脸,吐着舌头只是笑:“你来打呀,来呀!”
马良严肃了声色:“五弟,你又闹什么!”他虽然年纪尚轻,可在弟弟面前却仍拿捏出兄长的严威。
诸葛均咬牙切齿地说:“小小马偷了我的书刀!”
马良揪住了弟弟的胳膊:“五弟,你是做贼的么,把书刀还给均哥哥!”
小男孩嘟起嘴巴:“他说要送我的,临了又反悔,我不过是取之有道。”
“谁说要送你!”诸葛均顿足,“开句玩笑你也当真,那我说去东海里捉条龙送你,你也信?”
小男孩“噗噗”地吐着舌头,用力挣脱马良的掌控,转身便跑,却是一头不知撞在谁身上。他捂着脑袋躲了一躲,抬头便看见那素白影子仿若月光倾泻,显得清晰而动人,他歪着脑袋看得出了神。
诸葛亮微笑着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因对诸葛均道:“不就是一具书刀么,不值什么,你就送他吧,和小孩儿斗什么气!”
诸葛均不乐地说:“就你大方!罢了,算我晦气!”他对小男孩威胁地挥起拳头,咿唔了一句什么,顾自跑去屋后。
诸葛亮俯身对小男孩笑道:“把书刀收起来,均哥哥不会与你抢了,哥哥准你带回家。”
小男孩把藏在背后的书刀捧出来,却是银首铁身,长不过半臂,他喜悦地说:“我想当将军,当将军要刀,谢谢你了。”
诸葛亮笑起来,笑容明朗:“这是划错字的书刀,不是将军的佩刀。”
小男孩失望地撅起了嘴,可他还是握紧了书刀:“没关系,我长大了就会有佩刀,是不是呢?”
诸葛亮笑得越发欢乐:“是,可你也得先读书,做将军也不能不读书。”
小男孩用力地嗯了一声:“我读兵书,我读《孙子》《六韬》《吴子》,我在你书房里看见好多兵书,你能借给我看吗?”
“可以。”
小男孩雀跃起来:“孔明哥哥,你日后若上战场,带上我好么?你让我攻哪里我就攻哪里,我做大将军,你做大丞相。”
诸葛亮被这没有掩饰的小孩儿言语逗得乐不可支,他忍着笑道:“好啊。”
小男孩伸出一只手:“那一言为定!”
诸葛亮只得也伸出手,一大一小两只手彼此靠拢,小拇指勾在一路, 轻轻一拉,算是许下约定。
小男孩却似得了铁券丹书般的誓言,他明亮的眼睛里是星河璀璨,意识里是万马奔腾,铁甲闪耀,他兴奋地一溜烟跑出了门,声音从门边清清凉凉地拐进来:“大丞相,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徐庶听得直乐,玩笑道:“大丞相,还不让你府中庖厨做饭,大司马徐庶已是饥饿难耐,再不上膳食,他只怕.99lib?t>要上书朝廷告你刁难故友。”
诸葛亮又是笑又是无奈:“你也学小小马胡说,他是小孩儿口没遮拦,你是什么?”
门外忽有人呼唤,诸葛亮诧异,低声道:“又会是谁?”
徐庶摸着肚子叹息道:“大司马徐庶可怜,本想来寻大丞相蹭饭,这一日大丞相公务繁重,竟连碗面也不舍得奉上。”
诸葛亮一面笑一面去开门,门外果有五六人,当先的是白净面孔的年轻人,却极是眼熟,他略想了想,才想起是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庞山民身后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颊瘦削,气质孤清,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和这世道格格不入。可诸葛亮注意到他的眼睛特别有神,明亮、锋利、深邃,闪入他心里的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
庞山民笑呵呵的,他是好好先生,出了名的没脾气,他和诸葛亮彼此行过礼,因笑道:“孔明见礼,我受家父所托,特来致贺!”
诸葛亮忙请道:“快请屋里叙话!”
庞山民谦让着说了一番话,这才吩咐随从在庐外等候,唯有那年轻人跟了进来。
诸葛亮不认识那年轻人,可他总觉得那人在打量自己,每当他回过目光,那人又转开脸,仿佛有意避开诸葛亮的目光。
院里的徐庶和马良却认出来人,马良先自呼道:“士元兄!”
庞山民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健忘,忙道:“这位是舍弟庞统庞士元。”
诸葛亮惊异,他回身行礼道:“久仰!”
庞统回了一礼,眼睛微微上扬,飘在诸葛亮的头顶上。
一众人进屋落了坐,庞山民便道:“家父去黄公府上,他今日不能亲临府邸,托我来向孔明致贺!”
诸葛亮笑得温文尔雅:“庞公太客气了,舍姐的婚事能玉成多托庞公相助,改日亮当登门道谢!”他其实心里在想“黄公”是谁,黄……黄承彦!这个拗口的名字跳了出来,又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襄阳名士,听说黄承彦比庞德公还难见。庞德公尚是山野无禄隐士,黄承彦却与荆州牧刘表是连襟,甚或和荆襄的高门世族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是令人仰止的山中宰相。对于寒微的诸葛亮,黄承彦比起庞德公,更让他觉得遥远,他也仅仅是闪过念头,这个名字电光火石般飞过了心田。
“多承山民、士元致贺,亮私家婚事,劳烦诸君费心了。”诸葛亮真心地说,他对庞家有特别的感情,他敬仰庞德公的高蹈超迈,感激庞德公的急公好义,这感情蔓延开来,对庞山民乃至庞统都生出了好感。
庞山民和气地笑道:“孔明也客气了,家父没少在我们子辈前夸赞孔明为不世大才,我对孔明也甚为佩服,如今为令姐大婚之喜,亦是孔明之喜,该当前来致贺。”
诸葛亮谦逊地说:“庞公过誉,亮区区山野村夫,才学粗陋,见识简单,山民如此说,愧杀我也!”
本自沉默的庞统忽而冷淡地说:“我却以为你不简单,极不简单。”
诸葛亮一怔,他便是愚拙也听得出庞统话里的讥诮,他诧异地盯了庞统一眼,忽然间明白了。庞统大约是以为诸葛亮使了什么非常手段,骗得了庞德公的信任,他认定诸葛亮为攀龙附凤不惜卑躬屈膝,是舐痔事媚的逐利小人,天下人都被诸葛亮算计了,只他庞统还清醒,看得清诸葛亮的真面目。
庞统站起身,神情仍是淡淡的:“兄长,晚了,回家吧。”
庞山民微有些尴尬,可他是和善长者,人家纵算明目张胆地得罪了他,他也不与人计较,他连连道了叨扰。
诸葛亮一路相送,心里却横着别扭,他虽与庞统不交一语,却能感受到庞统眼底那深深的鄙夷,他那十分的委屈里,倒有三分的气愤。
“小二,”昭苏蓦地从厨房探出头来,“面做好了,你们……”她乍看见一众人都在院子里,十来只眼睛齐整整地望着她,惊得哑然无声,半晌的张皇失措,关了门躲进厨房。
庞山民却呆住了,润热的汗不经意地吐出了手心,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那容貌秀丽的女子已闪身入屋,只有关合的门在风里“噶噶”地叹气。
“兄长!”庞统催促着。
庞山民“哦哦”地答允着,口里虽应承,脚下却似粘了胶,一步步走得异常艰难,像被勾了魂,一面走一面还在回头张望。直到走出了门,过了虹桥,他还依依不舍地频繁回眸,可望得再久,也只是那一扉闭合如瞑目的门户。
诸葛亮推开门,清淡的月光从他的脚边悄悄地溜了进去,银霜似的抹在屋里的家什上,让那一盏灯也黯然失色。徐庶正倚在床边打盹,脑袋猛地一坠,险些摔下床来。
诸葛亮看得好笑:“就困成这样?”
徐庶打了个大哈欠:“大丞相,令姐嫁人,却像我徐庶娶媳妇,跟着大丞相忙前忙后,饱饭也没吃上,觉也睡不成,可怜堂堂大司马被大丞相欺负!”
诸葛亮顺手捡起床头案上的一册书扔过去:“徐元直,你再贫嘴,给我滚出去,我可真让你睡不成!”
徐庶一把接稳了书,嬉笑道:“我真认为你有宰相之才,只是说早了一点儿。”
诸葛亮默然一笑,索性顺着徐庶的话头,谑道:“如此,亮托元直吉言。”
徐庶仰身倒下,两只手哗啦啦地展开书,也不看,却说道:“白日里庞统说那话什么意思,我听着难过得很,若不是碍着你的颜面,我真想当场和他辩个明白!”
诸葛亮涩涩地说:“他大约是以为诸葛亮趋炎附势,使了什么手段欺诈庞公,方才能让庞公出面主媒,让大姐嫁入蒯家。”
“啪!”徐庶把书用力磕在书案上,他捶着床板怒道:“他庞士元眼睛长在脰颈之上,下次我遇见他,先扇他两个大耳瓜子!”
诸葛亮一叹:“罢了,小事,人活一世,怎能挡得住非议,众口悠悠,由得他们吧。”
徐庶叹道:“你便是好脾气,容得下非议,若换得我,当真要与庞士元理论理论,偏受不得这冤枉气!”
“元直快意恩仇,我倒羡慕得很!”诸葛亮一笑,他宽了外衣,和徐庶并肩躺在床榻上,床头烛火闪着诡异的光,一眨一闭,便是时间在跳跃的火焰间飞逝,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冥想心思,又仿佛陷入了轻浅的梦里。
“孔明?”徐庶担心诸葛亮睡着了,呼唤的声音很小心。
诸葛亮“嗯”地答应了一声,他其实睡意很淡,心里仿佛压着一坨秤,沉甸甸地横隔着他的胸臆。
徐庶轻轻地说:“若你大姐二姐寻得了归宿,均儿也成了家,你有什么打算?”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没有情绪地说:“不知。”
徐庶转过脸来:“我说句心里话,我自打第一次在襄阳学舍见到你,便以为你不同凡响。徐庶虽愚拙,可也算阅人无数,你和那些埋首经典的学舍儒生不同,你腹藏大经纶,胸存天下心,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是么?”诸葛亮微微笑了。
徐庶笃定地说:“徐庶今日和你打赌,你若成不了大器,我便伏剑自刎!”
诸葛亮笑出了声:“元直这赌咒太重了,看来我不得不去成大器,不然便成戕害元直的罪魁祸首!”
徐庶严肃地说:“我可是说的真心话,你只是机缘未到,哪一日机缘现前,便如蛟龙入海,其势不可挡!”
徐庶说得言之凿凿,可诸葛亮却像是被厚厚的纱布蒙住了,很久没有反应,徐庶用胳膊拐了拐他:“睡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徐州……”诸葛亮的声音在寂静中听来有些哀伤。
烛火矮了身子,烛光渐渐如洇了墨的一脉清水,那墨缓缓地漫上了诸葛亮的脸:“五年前,我随叔父从家乡阳都南下扬州,不幸遇着攻伐徐州的青州军……这一路上,遍地尸骸,那场景太惨了……死去的大多是无辜百姓,他们本想逃出徐州,寻个安生之所,却把命丢在刀兵之下……真的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尸体横在山野间,泗水里,根本来不及掩埋,只能被野狗叼走……我不知道那段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合上眼便看见死去的人,每一张脸清清楚楚,时常噩梦连番……”
诸葛亮怅怅地呼出一口气:“我那时就想,天下为什么会有诸侯征战,无辜的百姓为什么会死,我想了很久,几乎想到头痛欲裂。有时想通了,有时又想不明白了,这么想呀想,恍惚摸着点门道……我想是因为天下不太平,无辜百姓才会惨遭屠戮,若是太平盛世,他们都安居乐业,没有流离失所,也不会有刀兵之祸,可致太平多难啊……”
徐庶听得动容,竟不知自己是满面泪光,只觉着面上冰凉如刺,他静静地问:“你想致太平吗?”
诸葛亮无声地笑了一下:“元直是否以为诸葛亮太狂傲,穷居乡野的寒微农夫,竟作此虚妄之念,张狂而不知好歹!”
徐庶摇摇头:“不,胸怀天下者,方能以天下为己任。我也看得见天下扰攘,黎民受苦,若非四海鼎沸,徐庶也不会远离家乡,弃母而孤身。只是世人昏昏随流,得过且过者多,挺身奋争者少。孔明有大悲悯大仁义,甘愿舍身赴难,兢兢勤勉而求索大义,历来成大功大德者皆具非常之才,兼非常之志。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匡正糜烂,裨补残损。若是孔明有朝一日能立身致太平,徐庶愿为孔明执鞭!”
诸葛亮又是沉默,唯有轻柔的呼吸宛若无形的细线,在寂夜中战栗,他一字字念道:“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
徐庶听出诸葛亮是在背诵《史记·管晏列传》,他没有打断诸葛亮,只是安静地聆听着。诸葛亮的声音轻宁而绵长,像那飘在空中的一根琴弦,压着虽然澎湃然而不争的情绪。风吹来,雨淋来,那声音却还在看不见的时间深处回荡。
历史的面孔在吟诵中翻了过来,兴亡废弛,盛衰倾覆,王侯的蟒袍,将相的甲胄,都在每一字的倾吐里喟叹,恍然如千年不灭的款款深情,那深情犹如阳光,刺破了历史的冷酷躯壳。
“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
诸葛亮放慢了语调:“知我者,”他缓缓地看住徐庶,最后两个字咬得极着力,“元直。”
徐庶震住了,他用颤得没了语调的声音说:“孔明欲为管仲乎?”
诸葛亮悠然地笑着,黑暗中他的眼睛灼灼如星:“亮欲为管仲,君……”
徐庶截断了诸葛亮的话:“君为管仲,庶则为鲍叔,纵算他日艰难险阻,亦当不离不弃,倘若有机缘,我愿为君举荐齐桓公……”他说得很激动,眼泪倏忽涌出。
诸葛亮大声地笑起来,他忽然调侃道:“管仲夺鲍叔之财,元直有财分与诸葛亮乎?”
徐庶也跟着一笑,他故意在周身摸了摸:“可惜,世事颠倒,而今鲍叔要夺管仲之财!”
两人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黑夜里一切都被压制了,朋友的笑声却撕开这压制,阳光般明亮光辉。
浓重的阴影直射入宫门,刘协打了个哆嗦,那阴影却不是偶尔飘过的一片重云,反而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他身前三步才停下来。厚鞋底的登云靴在光洁的地板上蹭了蹭,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陛下!”曹操的声音像墙外霍霍磨着的一柄杀猪刀。
刘协连曹操的脸也不敢看,他把脖子压低了一点儿,让自己的目光停在领口的藻纹上。
“车骑将军董承谋.99lib.逆,臣请陛下下诏诛灭!”曹操恶狠狠地说,口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说是请旨,其实是逼宫。
刘协咬着牙,上下牙咯咯地敲打着,他觉得身体很冷,那种寒冷从曹操的身上一波波涌来,他是一只没有反抗力量的小蚂蚁,凄凄惶惶地苟活在曹操的暴戾阴影下。
宫门外脚步声杂沓而至,两个执金吾揪着披头散发的董妃大步走进来,一把丢在殿堂上。
曹操刻毒地看了一眼浑身抖成一团的董妃,脸上没有一丝同情,他仍然用冷酷的语气说:“陛下,董妃与其父勾连谋逆,请陛下下诏惩处!”
刘协战战兢兢地掠了一眼董妃,女人惨白的脸上是大颗大颗的泪,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痴痴地看着皇帝,目光里有绝望,也有最后的期盼。
刘协的心痛成了一团,他用哀求的语气说:“曹卿,董妃已有身孕,可否赦免?”
曹操微微低下身体,以便让刘协看见他脸上刻薄得让人战栗的笑,他吊起嘴角说:“留此逆种,为其母报仇乎?”
刘协浑身一抖,他苦苦支撑的帝王威严在曹操面前溃不成军,于曹操,他永远只是坐在前台的傀儡。
一个执金吾拔下刀,手肘一转,刀把狠狠撞向董妃的肚子。董妃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栽翻在地,一线血从身下缓缓流出,痛苦的惨呼一声连着一声,渐渐地声音低弱,董妃只是痉挛地弹着双脚,仿佛被掐死的一条虫。
曹操扫了一眼瘫软了的皇帝刘协,毫不动容地背过了身,他从怀里扯出一张白帛,高高地扬了起来:“陛下,衣?99lib.带诏在此,陛下可愿一瞻!”
刘协抽泣着,被泪水熬得模糊的视线里是曹操刀刃似的后背,那一只挺立的手像是挥在空中的铡刀,白帛飞舞展开,一个个名字仿佛鱼儿吐出的泡沫,纷纷爆开了,他看见其中一个名字被划了一个怨毒的红叉,似乎是“刘备”。
“臣再请旨一道,征讨徐州刘备!”曹操用硬如生铁的语气说,两只手紧紧扯住衣带诏,掐得一双手骨咔咔作响。
第二十一章 六年离散,诸葛兄弟他乡终相逢
刘备又败了。
他第二次占据徐州,又第二次失去徐州,上天仿佛在和他开一个绝大的玩笑。打了败仗不丢人,天下没有常胜将军,丢人的是曹操顶着南来犯境的袁绍几十万大军,掉头不顾,率军轻进徐州,三下两下就把他刘备打得落花流水。刘备知道,自袁绍克定北方四州,曹操便和袁绍剑拔弩张,双方迟早会有一战,曹操之所以不顾袁绍而冒险进攻徐州,不过是想把后方扫荡干净,他才好全力和袁绍对决天下。
刘备其实打心里佩服曹操,雄才大略,敢为人之所不能为,他也从骨子里恨曹操,不仅仅因为曹操让他失去了归依之地,更为曹操搅烂了他的梦想。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汉朝皇室的烈烈风骨,兴复汉室,克承正统是他辛苦征战的终极目标,可曹操却击碎了这目标,他不能容忍践踏汉朝宗庙正朔的逆臣,他对曹操的钦佩远远无法抵去因为正朔之感而产生的敌意。
正为这正朔感,他才和董承受了皇帝的衣带诏,私下密谋诛杀曹操。可密谋还只停留在唇齿言谈,他便因情形危急寻计离开许都。这一离开,朝中祸事陡起,衣带诏泄露,董承一干人血溅宫闱,曹操亲自率军征讨徐州,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堡垒拆得七零八落。刘备觉得自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依然无兵无地,漂泊天涯,无有归处。那少时远大壮阔的志向,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真的想返回涿郡老家,去草原上放牧牛羊,了此一生。
原野上的风大得要将人吹起来,远方的天空燃烧着一片流动的红,仿佛是下邳城的火光,刘备郁闷地叹了口气,他忍着悲痛的心情清点着残兵败将。
张飞横抱着丈八长矛倒在草甸上,睡得正香,幸得他拼死保护自己杀出重围,铠甲上染满了斑斑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的。
孙乾坐在地上直喘气,外衣破得不成样子,他是爱好精致的士子,却数次浸染战场风烟。
麋竺眼里泛着泪光,轻轻抚着长剑叹息,他为了自己弃官破家,矢志不渝,从无悔意;旁边的是他弟弟麋芳,叽哩咕噜不知在念叨什么。
平日好讲荤段子的简雍也失了兴致,没精打采地抱着一壶酒闷闷饮下,喝多了仍是无话,这位自小便和自己周旋随从的朋友面上看着倜傥不羁,其实最是古道热肠。
唯一不在的,是关羽。
还有他的妻女,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弃妻子而逃,他总是失败,失败了又总是顾不上妻子,乃至成了许都朝中的笑话。人家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这个人假仁假义,危难之际,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忍心丢弃,会是什么好东西!
刘备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他这一生注定对不起的人太多,幼时率性胡为,对不起父母师长,成年了征战屡败,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随他千山万水周旋的兄弟和属吏。
百无一用刘玄德!他恨着自己,骂着自己,也恨着骂着这不长眼的世道。
张飞忽然醒了,他睁着圆鼓鼓的眼睛,意识还停留在那可怕的梦里,他喃喃道:“大哥,我梦见二哥死了……”话没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刘备责道:“别自己吓自己,云长没有音信,便是,”他哽了一下,毕竟不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字,结巴着说,“那样,了么?”
张飞腾身而起,用力一挺长矛:“不成,我要回去寻他,纵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刘备气得一拳击在张飞的胸膛:“混账!不许说死!”他几乎在咆哮,直吼得青筋暴涨,吓得本来恹恹的藏书网属吏和士兵都提吊起一颗心,以为主公被打击过头,疯了心智。
张飞懵了,他很少看见刘备发火。刘备经常训斥他们,可也是半气恼半温存,从没像此刻一般,憋着气力地劈头呼喝,仿佛变了个人,凶残得仿佛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那一番发泄似乎耗尽了刘备的力气,他倦怠地叹了口气:“有我在,你也罢,云长也罢,都不许死。谁敢先死,我将来去了冥府,不认他做兄弟!”
张飞张了张嘴巴,忽然泪水倾巢,他把长矛用力一掷:“大哥!”抱住刘备粗门大嗓地大哭起来,勇冠三军的张翼德也有失态如孩童的时候,众人虽诧异,也觉得辛酸。
刘备却笑了:“老三,人多呢,都在看你。”
张飞顿时失了声,慌忙躲一边去抹掉眼泪,他对周围紧盯着他打量的士兵又是瞪眼又是斥责:“看什么!老子没哭,老子只是嗓门痛,喊一喊通风!”
众人本自神伤,被张飞这戏剧性的一哭一赖,心上的哀痛抖落了尘土,纷纷露出笑脸,连最为伤怀的麋竺也把泪抹干了。
刘备见大家心情渐亮,因说道:“诸君,而今也不必讳言,败局确是已定,曹操势大,徐州暂时夺不回,还当思谋下一步打算。”他一一注视着僚属,艰难地说,“我们去哪里?”
张飞冲口道:“依着我的意思,曹操讨厌哪里,我们便去哪里,老子和曹操不共戴天,他之敌便为我之友!”
刘备瞪他一眼:“小孩儿耍脾气,这是说大事!”
孙乾道:“主公,乾以为张将军所言并非不可采纳,实际上却是一条出路。”
刘备愕然:九九藏书“此话怎讲?”
孙乾顺手捡来一根草秆,在地上划出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一个“袁”字,横线下则是“曹”字:“曹操之所以亲自率军征讨徐州,是为安定后方,只有除去后顾之忧,他才好腾出手与河北袁绍一战。袁氏号称百万大军征曹,兵锋直指官渡,袁、曹之间必有一战。曹操忌惮主公,更忌惮袁绍,如今主公兵败,袁绍便是曹操的大敌!”
刘备明白了,他盯着那条横线默然思索:“公祐此言甚是,只是,吾今兵败,若北依袁绍,麾下无尺寸甲兵,他何肯收纳?”
孙乾诚笃地说:“袁绍好收名誉,主公为天下英杰,穷极相投,慕义而归,袁绍何得不乐乎?袁绍视曹操为仇雠,两家如今屯兵河上,正待一战。兵锋交戈前,主公背曹操而投袁绍,是为减曹之力而增袁之力,有此两者,袁绍必然欣然相迎!”
刘备明白自己没有选择了,除了北依袁绍,他真的找不到地方落脚。天下偌大,可都是别人的地盘,他是永远飞在天空的不归候鸟,寻不得一根树枝栖息。
他漠漠一叹:“那就,北依袁绍。”他正色望着僚属,“谁愿北上致意袁绍?”
孙乾整了整破损的衣衫:“乾愿往!”
雨后的隆中是透亮的明玉,山野村葛沐浴在清爽的空气里,天地间的戾气被雨水冲刷干净,阳光泼下来,拥住一畦畦绿油油的稻田。
诸葛亮坐在田坎边看书,书放在膝上,看得累了,便仰头看天,不刺眼的阳光落在眼睛里,一抹说不出的忧伤像流水般从眼里淌入了心里。他有时还会想起徐州的天空,巍巍泰山是那一爿青天的支柱,东西奔走的河流是广袤大地的血脉,映着天空的脸孔。
徐州,遥远得像一场梦。时间太长,走得太远,徐州成了墙内秋千索上开败了的海棠红,他却在墙外久久盘桓,一辈子回不去原来的地方。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背上被人敲了一下,诸葛亮头也不回地说:“徐元直,手太重,伤了我的骨头,你给我钱治病?”
背后是朗声的大笑:“诸葛亮,你背后有眼睛么,怎知道是我?”
诸葛亮自信地说:“旁人没有元直这手劲,每回皆有伤筋动骨、摧枯拉朽之痛!”
徐庶笑得跺足,他绕了上前,把一只陶酒壶放在诸葛亮跟前,诱惑道:“陈酿好酒,我好不容易摸来的,如何?”
诸葛亮拧开盖子,凑近了一闻,赞道:“果然好酒!唯有徐元直此等酒徒方能寻得如此好酒!”
徐庶得意洋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有了好东西,每回都先想着你!”他见诸葛亮膝上放了一册书,一把夺过来,“看的什么书!”
他高高地举起来,念道:“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莱不度地。故有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99lib.
,务开;地胜其民者,事徕。开,则行倍。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
徐庶住了口,回想了一会儿:“《商君书》?”
诸葛亮点点头:“好书,这一章中所言:‘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赏者,所以助禁也。’尤为至理。”
徐庶笑道:“你可真成了申、韩门下高足,宋忠老师若知道你沉溺法家学说,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学舍同学皆说诸葛亮高才经纶,偏爱走旁门左道,怪哉!”
诸葛亮神情淡淡的:“我不是申、韩门下高足,也不是儒门高足,我采百家耳,若说诸葛亮为百家门下高足,方才确切。”
徐庶笑着拍起巴掌:“然也,诸葛亮儒、法、道、兵、农、阴阳无所不精,正为百家门下高足!”他举起酒壶一晃,“再加一家,杜康门下高足!”
诸葛亮不禁一笑,他把书紧紧一卷:“走,回草庐同做杜康门下高足!”他拾起地上的铁锸,也不穿鞋,光着脚和徐庶往草庐迤逦而去。
两人走上虹桥,诸葛亮扶着桥栏看了一看,笑道:“捉一尾鱼做菜,下酒最好!”话音落尘,他丢了铁锸,挽起袖子踩下溪渠,果然摸来一尾大鱼,鱼儿离水不适,噼啪摆动,水沫子飞得诸葛亮满脸,他不在乎地一抹,跳上桥来时笑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徐庶大笑:“君若以渔父自诩,吾岂不成披发行吟的屈子?”
诸葛亮戏谑道:“斗胆问君,君欲淈其泥而扬其波,餔其糟而歠其酾乎,或欲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乎?”
徐庶佯装着沉思片刻:“吾从屈子!”
两人一面笑一面推开草庐的门,诸葛亮正要说话,却见诸葛均奔了出来,激动地说道:“二哥,你看看谁来了!”
“谁?”诸葛亮莫名地忐忑起来。
屋后款款走来一人,半熟悉半陌生的脸,熟悉的是血脉相依的不灭恩情,陌生的是被时间冲淡的记忆,他看着诸葛亮,颤颤地呼道:“小二!”
诸葛亮手里的鱼掉了,锸掉了,书也掉了,那种被突然丢入一场梦的感觉让他分不清真假,他难以置信,又逼着自己必须确信:“大,大哥……”
他抚上兄长的肩膀,他在那张脸上寻找少年时代的依恋,泪水便那么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脸,而后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诸葛瑾终于回家了,这六年以来,他一直在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花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人,消息零零碎碎,有说他们在徐州屠杀中丧生了;有说他们乘船渡江,船翻在了大江里;有说他们去了交州;有说他们甚至远去南中隐居。诸葛瑾也一度以为他们死了,还曾经在江边洒酒祭奠,可心里始终存着那浅得无人相信的希望,像灰烬里不灭的火花。他拗足了一股劲,仍然坚持不懈地找下去,终于在两个月前从南来东吴的荆州行商口里听到,荆州名门蒯家的公子蒯祺成亲了,娶的是隆中种田的诸葛家女儿,这门亲真是奇哉怪也。
诸葛瑾不管什么婚姻是否般配,他对人家的隐私毫无兴趣,他只是听出了希望和喜悦。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上追溯,终于获证,蒯祺的新婚妻子就是他的大妹妹昭蕙。
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彼此拉着对方的手,恍惚都以为在做梦,诸葛均数次去掐自己的手臂,虽然很痛,可他还是不相信。
诸葛亮感慨地问:“大哥,这些年你好吗?娘好吗?”
诸葛瑾含泪道:“好,娘好,我也好。我们一直住在江东,当年多亏那位老先生相助,我们才能逃出生天。娘这次本来也要来,我说路途遥远,行道艰辛,劝她暂且留下,她托我带句话,她一切都好……你们好吗?”
“我们很好。”诸葛亮平和地说。
可这句平淡的叙述却让诸葛瑾几乎落泪,他眼里看见的不是“好”,而是“不好”,书香之家的儿女埋首躬耕,在泥淖间辗转求生,分明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他第一眼见到的二弟诸葛亮,活脱脱是个农夫样儿,通身一派浓得拨不开的乡土气息,哪儿见得昔日那颐养在温柔安逸中不知愁绪的影儿,他多看亲人一眼,便多一分的心疼和愧疚。
诸葛瑾忍住满腔的酸楚,说道:“我这次来荆州,一是为看望大家,以叙别情;二嘛,我想接你们去江东。”
“去江东?”昭苏和诸葛均同时惊呼。
诸葛瑾显然是想得很成熟了:“我如今已为江东孙将军辟为长史,也是食禄之人,我想你们跟我去了江东,一家子生活尚能维持,总好过在隆中耕田为业。”
“孙将军?”诸葛亮插了一句。
诸葛瑾道:“孙权孙讨虏将军,自破虏将军过世,由其弟讨虏将军承继大业。江东经孙氏两代经营,尚算安乐太平,战事少起,我们一家在江东不会再遭流离。”
诸葛亮点首,他听闻过孙策的大名,这个十几岁便威震沙场的不世英雄,至二十六岁死于仇雠之手时,已在江东打出了一片广阔的土地。因孙氏与荆州有杀父深仇,孙氏数次征伐荆州,战事激烈之时,孙策总是策马先登,勇武冠于三军。荆州人提起孙郎如谈猛虎,寻常百姓甚至用孙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若家中孩子不服顺,便威胁道:“孙郎来捉你了!”小孩儿立马变得乖巧。
“你们收拾收拾,我这趟其实也是来接你们,娘把屋子都收整出来了。”诸葛瑾已在勾画一家人在江东的生活,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叙述。
可他的雀跃没有换来同样的欢喜,弟弟妹妹只是沉默,诸葛瑾觉得很奇怪:“你们不乐意?”
昭苏叹了口气:“又要走,我不想走。大哥,我们在隆中六年,已习惯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数着日头播种、插秧、灌水、收割,闲来与四邻乡亲话家常,平平淡淡,我如今不闻着田土味儿便睡不着。”
“你们呢?”诸葛瑾看着两个弟弟。
诸葛均迟疑了一下:“我听二姐和二哥的。”
诸葛瑾探询的目光缓缓地挪向诸葛亮:“小二,我之所以接一家人去江东,一是为举家团聚,二是想向孙将军举荐你。江东草创,正是人才得其用之时,凭着你的才干,不难在江东占据一席之地。”
诸葛亮垂着头,两只手轻轻地抚弄着腰间垂下的长带:“大哥,我想留在隆中。”
诸葛瑾重叹:“你们这都是怎么了,隆中有什么好,做一个耕田的农夫,便是你们所愿吗?看着你们受苦,大哥很是痛惜!”
诸葛亮轻轻地一笑:“我知道大哥怜惜我们,可我们真不苦,正如二姐所言,我们已习惯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闻着田土味儿入睡。至于我出不出去做事,毕竟我学识尚浅,我还想再多读两年书,过得几年,大哥若以为我可用,再谈出仕不迟,可好?”
诸葛瑾恍惚觉得诸葛亮变得陌生了,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不再是过去那个牵住兄长的手呀呀笑语的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甚或有了旁人不能理解的远志。诸葛瑾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诸葛亮的手,他们之间早已转换成了成年人的对话,只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个离别的清晨,总以为弟弟是伏在他肩头默默流泪的幼齿少年,没想过时间匆匆流转,一眨眼,彼此拉开了距离,也拉远了亲昵感。
正说话时,有人敲了敲门,却原来是徐庶,他不想妨碍亲人团聚,一直待在院子里,这当口竟突然出现。
“庞山民来了。”
昭苏嘟囔道:“他怎么又来了。”
诸葛均嘻99lib?嘻一笑,他对昭苏眨眼:“山民哥哥看上二姐了,我知道……”
昭苏啐道:“胡说八道!”她甩了诸葛均一巴掌,通红着脸飞跑进了里屋。
诸葛亮心里轻轻笑着,他请诸葛瑾自坐,便随了徐庶去外屋见客。
庞山民正在前堂等候,也不坐,像被烤在火上的野鹿,焦躁得满地蹦跶,见到诸葛亮来了,像是受了一惊,竟红了脸:“啊,孔明,啊……”
“山民兄请坐。”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扬起手。
庞山民忸怩着落了坐,一双手上下摩挲着,局促得仿佛犯了错的儿童。
“有事么?”诸葛亮温和地笑道。
庞山民磨磨蹭蹭地说:“我求你一件事,”他紧张地看着诸葛亮,用极大的勇气说,“我想娶你二姐……”他的脸更红了,火烧火燎的,他甚至不敢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笑了:“承蒙山民错爱,只是婚姻大事,亮得去问二姐。”
没有被当场拒绝已让庞山民如蒙恩泽,他低着头,一字比一字低沉地说:“啊,啊,你问,问,好不好给我一个话……”
诸葛亮微笑地看着这个局促而羞涩的年轻人,心里又是温暖,又是伤感,他安慰道:“好,我去问二姐。”
夜晚来得太匆忙,天上那轮月亮被流云舔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仿佛被寒冷凝聚的泪。
诸葛亮倚在门边看了昭苏很久,昭苏的膝上放着一件衣服,细得看不见的针线在她的指间飞舞。案头的一盏豆形灯嗞嗞地跳跃着,灯光随着她左右摇曳的手指,像她牵出的丝线。
很多年了,他已习惯了二姐在灯下缝衣,无数的日子里,他读书到半夜,抬头总能看见二姐房里亮起的灯光,如水滴流淌在窗户上,他便觉得温暖而安定。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看不见那盏灯会怎么办,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二姐会离开他,二姐是开在他心里最熟悉最美丽的一束花儿,他爱着二姐,仿佛爱着自己的一双手。
二姐这般年华,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早已嫁作他人妇,可是二姐却在如豆灯火下为兄弟缝衣,诸葛亮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
“二姐。”诸葛亮轻轻地呼道。
昭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埋下脸,她把衣服拉过来,覆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身体。
诸葛亮在昭苏身前坐下,他挑了挑疲沓的烛火,伸直了腰的灯光倏倏地跳上他的额头,他被那光亮刺痛了,心底的不舍让他难以启齿:“二姐,我……”
“你不必说了,”昭苏咬着唇,“我不会离开你们,大姐刚嫁去了蒯家,我若嫁人了,谁给你们做饭洗衣,你和均儿衣裳破了,谁给你们缝……将来,你若娶妻生子,谁为你养孩子……均儿还没成年,二姐放不下他……”
眼泪便一滴滴滚在那件衣服上,渐渐开出了一朵湿润的牡丹花。
诸葛亮心疼得眼睛发酸,他沉着那不舍得:“二姐,这几年亏得你照顾我们,可我已成年,均儿也渐渐大了,我们已能自立,我不能再耽搁你的终身,山民是仁厚长者,他会好好待你……”
昭苏抽泣着拉紧了衣服,一针一针缝下去,缝出的都是密密的不舍:“我舍不得你们……把你们兄弟留在草庐,我放心不下,你们的衣服谁来缝,谁来缝……”昭苏说不下去,眼泪湿润了双瞳,她看不见针线,衣服像碎了的心,从手边滑落下去。
诸葛亮的眼泪便在他不留神的时候流了下来,他轻柔地揽上昭苏的肩头:“二姐,我自己会缝,均儿也会,只要二姐过得好日子,我们都知足了。”
昭苏轻轻地泣了一声:“小二,二姐笨,不懂得你们男人的雄心壮志,他们都说你自比管、乐,说你不同凡响,日后只怕有大成就。二姐看得出你不会一辈子窝在隆中,你总有一天会走出去,你答应二姐,无论走去哪里,都让二姐知道。”
诸葛亮一颗心都被离别的悲伤泡软了,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像个孩童似的点了点头。他却不知那许多年后,当他在成都获悉昭苏的死讯时,那种摧毁灵魂的痛苦让他窒息。
那一刻,他才品味出,原来那个晚上的话别,其实是永别。
第二十二章 草庐论辩,诸葛亮评官渡之战
一只飞鸟从黄河岸边绝地而起,尖锐的鸣啼刺破了静默的苍穹,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了。黄河水咆哮起来,滔滔水波飞卷而起,向着天空发出抗争的怒吼。
饱含尘土的水汽蒸腾了,每一颗水分子都酝酿着战争的血腥味。
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一骑快马从黄河岸边飞驰,骑手背插羽翎,身伏马鞍,是送急报的军中驿兵,他使劲地抽打着坐骑,催得战马更快奔腾。
前方却有一支军队缓缓行进,黑滚边“刘”字大纛刀卷似的舒展在空中,那旗帜之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人头下是锃亮如阳光的铠甲。
驿兵翻身下马,将怀里汗濡濡的信递上去:“加急战报!”
马弓手捧过了战报,递给了主将刘备,信上粘了翎毛,印了封泥,刘备拆开了细细一看,便已是大惊,回头对军中主令的将官命道:“传令三军,火速赶赴白马驰援!”
张飞驱马上前:“大哥,什么事?”
刘备一面把战报交给他,一面策马而行:“曹操本驱向延津,突然轻骑杀往白马!”
张飞把战报一合:“乖乖,我们被曹操骗了!”
刘备号令三军立即开拔,心里恼恨地骂了一声。他早该知道曹操用兵出奇,善于声东击西,偏偏被啄了眼,生生地被骗了个精光!
其实,不是他们被曹操欺瞒,是袁绍的几十万大军都被曹操骗了。袁绍倾全力与曹操争北方,遣名将颜良率军围攻东郡太守刘延,把白马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势必要撕破曹操领地的第一道防线。曹操却不急向白马增援,反而突兵延津渡口,做出要北渡黄河袭击袁绍后方的态势,似要来一出围魏救赵,袁绍闻讯后,为一举歼灭曹操主力,一面让颜良坚守白马,一面率大军西应。
可原来这一切只是假象。
在延津做出渡河姿态的只是疑兵,曹操早已暗遣轻兵直奔白马,而此时,袁绍的大军还在向延津集结,围攻白马的颜良部正沉浸在势在必得的胜利幻想里,压根没有想到危险正从背后悄悄逼近。
待得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晚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个很小的疏漏便会带来数十万人的丧命,这场仗在袁绍下令西进延津阻截曹操主力时,就已经结束了。
刘备赶到白马时,便知道他挽救不了败局了。
两支军队在白马城下堪堪相遇,袁军没料到曹军会从背后杀来,那犹如一柄悄悄插入背心的钢刀,袁军阵脚像嚼烂的麻,一直收不住溃烂的势头。
袁军持掌军令的军官疯狂地砍掉后撤将士的脑袋,血像盐井里喷出的气,“突突突”,伴奏着军官神经质的吼叫,刺耳又恐怖。
在这难堪的混乱中,中军大纛却始终屹立不倒,那是一支军队的标志,是主将的所在,旗不倒,军队还有胜利的希望,旗若倒,军队一定溃败。
曹军骑兵是成三角的锥形,袁军却是密集排列的方阵,曹军这种三三三相互配合的骑兵阵法源于秦,威震天下的秦骑兵便是三骑一列,前后左右紧密配合,一队落马,另一队立即补上缺口。那锋利的三角顶是曹军突入对方阵营的尖兵,仿佛狼牙,能撕碎任何敌人的咽喉。
曹军从侧翼突入了袁军阵营,三角阵一般不从正面进攻,往往是从左右两边撕开敌人,而密集方阵最薄弱的地方也恰恰在侧翼。
“弩!”袁军发令的将官喊得咽喉充血,手中的号令旗用力地挥舞,险些折断了旗杆。
一切都是仓促的,袁军弩兵本来是面对白马城,现在却要转过身来。袁军太大意了,他们在白马城下待得太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种胜券在握的骄气懈怠了向死而生的战心。
阵营布得过于密集,弩兵转身时胳膊腿脚撞做了一团,他们吵吵嚷嚷地彼此埋怨,好不容易排成三列,前排跪下,青铜盾牌一面垒着一面地叠上去,很快形成了一堵光闪闪的铜墙。倏忽,成百上千的弓弩吐着仓皇而愤怒的火焰,贯穿了曹军骑兵胸铠,数十名骑兵被强弩射飞出马背,狂涌的血喷向天空,人死了,战马却还在往前冲锋。
三丈长的铁矛从盾牌缝隙间伸了出来,冲锋在最前的战马收不住势头,长矛直直地刺穿了战马的胸腹,战马哀号着向前一倒,把骑兵摔入了袁军阵列中,等着捡漏的袁军士兵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利索地滚出去,血也跟着泼了很远。
袁军中军大纛依然烈烈招展。
曹军骑兵忽然分成了两个三角形,从其中一个三角阵里飞出一骑,像是从汪洋里溅出的一滴水波,战场之上太混乱,看不清他的脸,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把身子压在马背上,长刀压着手臂,刀便擦着袁军士兵的头颅扫过,随着刺耳的铠甲碎裂声、骨骼折断声,过路处,一排又一排的袁军士兵倒了下去,可他还在向前冲,甚至已将同伴抛得很远。
他要单枪匹马杀入中军?
那人已杀到弩兵阵营前,数十支强弩从耳际飞过,荆棘丛似的长矛封住了去势,矛尖的光倏地一闪,他一拉战马,战马一声嘶鸣,俄而仿佛被飞天之力拉扯住,腾空而起,持刀便是一击平挥,铜盾牌裂了一条缝。片刻,“咔咔咔”的金属爆裂声此起彼伏,无数面盾牌碎成了两块,一线血从盾牌后喷出来,而后,前排的弩兵仰面倒下,胸口是清晰的刀劈伤口。
头顶上是模糊如闪电的一道影子,那人跃马飞过了弩兵阵营,飞驰的马蹄甩开了身后追击的袁军士兵,他举起了长刀。
袁军中军大纛向后微微一退,似乎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冒险杀入主将旗下。
那骑手猛地大喝一声,那烈烈如暴雷的吼声惊得护卫中军主将的马弓手心胆俱裂,腿肚子发颤,手中的刀怎么也举不起来。
战马人立而起,明亮的铠甲逼暗了中军大纛的色泽,那一瞬,那将军仿若战神降世,从高远深沉的天空飞临而下。
刀光劈裂了战场的尘埃!
战场上一派可怕的死寂。
中军大纛下的副将以为下雨了,总有水溅在脸上,他抹了一把,水又淋上来,他举起手看了看,黏糊糊的,不是雨水,是血。
骇人的惊恐仿佛野狗的牙齿,在副将的心里啃噬,他惴惴不宁地扭过头,一股张狂的血还在向上冲。主将的坐骑上是一具无头尸体,须臾,无头尸体直坠下马。
那颗头颅在天空旋转,甩出的血线在空中刮拉着滑稽的弧线,头盔已掉落了,砸在某个士兵的脸上,那斩杀主将的骑手一伸手臂,一把揪住头颅的发髻。
“颜良首级在此,汝等不降乎?”
声音轰隆阔远,上万袁军鸦雀无声,威震河北的名将颜良居然以这种方式死去,他几乎没有还手便被对方斩掉了首级。这种死法太窝囊,铁血沙场的战将马革裹尸是必然的命运,死得不明不白却是耻辱。
不知是谁号呼了一声,袁军都像被抽了一鞭,大面积地开始溃败,刀戟不要了,头盔不要了,旗帜不要了,能丢的都丢了,不能丢的只有命。
被袁军后军挡在外围的刘备惊呆了,当那将军杀入中军,立马斩首颜良,他便认出了他。
“二哥!”张飞直起脖子狂呼。
周围是嘈杂的败军之声,败退的军队如没有节制的洪流,将他们推拥着向后退,张飞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溃逃的士兵挡了回去。
刘备便这么回头看一眼,被迫退后一步,他看见那将军立马战场,锋利的长刀把天空也戳得血迹斑斑。他越走越远,将军已变成了一抹红色剪影,却听见一片亢奋的欢呼声。
“关将军神勇!”
刘备的眼泪没出息地滚出来,他觉得自己可笑,像个傻子,战场上烈风扫荡如车轮,催得泪水更加澎湃。
袁绍踏上黄河北岸的土地,一颗心才踏实了。回头望去,黄河南岸一片血红,似乎是官渡一带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再看看身边,寥寥数骑,皆灰头土脸,萎靡不振。他南渡黄河时的几十万大军仿佛都成了乌巢上空的烟灰,风一吹,全散得没了影。
他袁绍踌躇满志,本来想挥师南进,定鼎中原,掐他曹操如掐蚂蚁,到头来,是曹操掐他如掐蚂蚁。
他占据河北四州,兵精粮足,文臣武将数不胜数,偏偏输给曹操。曹操和他比起来有什么,除了手里有个傀儡般的天子,兵不及他众,粮不及他多,为什么老天帮曹操不帮他。当年他一把火烧了公孙瓒,今日曹操又对他烧了一把火,也不知是不是报应。
袁绍沮丧地坐在岸边,痴想着自己也许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等梦醒了,一切又恢复从前,他还是逍遥河北的袁本初,拥控弦数十万,视曹操等各方诸侯为粪土。
有人骑马来了,来的是刘备。
袁绍没精打采乜了刘备一眼,目光幽幽地扫在刘备的脸上,有很浅的白光从刘备的鼻梁上抹下来。他忽然觉得刘备是扫把星,他去哪里,哪里便没好运,他投效公孙瓒,公孙瓒被火烧死;他依附徐州,陶谦一命呜呼;和吕布称兄道弟,吕布命丧白门楼;现在又来祸害自己,他最应该投效的人是曹操。
“明公!”刘备拜道,声音带着同情。
老子不稀罕你的同情,袁绍很恼恨地想,可他没力气发火,官渡的火太大,把他烧得毫无脾气。
刘备劝慰道:“明公勿忧,胜败常事,河北尚在,还可以重来。”
袁绍衰弱地摇摇头:“累了。”他叹了口气,“曹操这一胜,气焰高涨,再想赢他难也!”
“官渡只为一战,犹如对弈,起子错了,并非终局。曹操倒行逆施,倾轧朝廷,天下诸侯不顺者十有八九,曹操凭一胜何能势压天下!”刘备的语气揣着韧性。
袁绍苦笑:“我与曹操在官渡激战,天下诸侯作壁上观,你看谁伸出援手了,都是一帮骑墙的小人!”他吐了一口,唾沫却绵软无力,摔在脚边,很像他失了壮怀激烈的英雄心。
刘备筹划道:“备以为曹操如今全攻北方,后方空虚,我们若绕至曹操后方,使其首尾不顾,疲九九藏书于奔命,可否补缺官渡之败?”
“后方……”袁绍昂起了头,“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捶了捶手,“玄德说下去。”
刘备道:“汝南一带强寇出没,一直是许都隐患,若能勾连强寇,则是在曹操后方插入一刃。再有荆州北毗许都,若是能南连刘表,得此两援,岂不如虎添翼!”
袁绍被说动了:“果然,玄德所见甚高。”他思忖一霎,“只是,该遣谁前往荆州?”
刘备沉下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如若明公不弃,备愿不辞万难,奔赴荆州,连和刘表!”
袁绍看了刘备半晌,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刘备在大败之际提出南下荆州,是为另谋出路,还是出于挽回败局的忠心呢?袁绍总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刘备,虽然刘备伏拜在他帐下,对他恭恭敬敬,不违逆不犯上不抵触不龃龉,可袁绍始终心里不踏实,他便是和刘备同案同席,也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遥远。
刘备这个人天生有做君主的气质,谁也收服不了,只有他去收服别人。
可他刘备算什么,他即便离开河北,不过能带走一个张飞,哦,张飞本来就是刘备带来的;他即便去投靠刘表,刘表是何等人物,会容忍这么个鹰鸷人物居于重位吗?不如放他走,自己得利,也收了人心,反正刘备走不走于大局毫无影响,他留着也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袁绍打着官腔说:“难得玄德苦心谋划,罢了,相烦玄德走一遭。”
刘备本来紧张得提起来的心缓缓沉下,他还是没有特别的表情:“谨遵明公之令!”
袁绍坐在地上,看着刘备缓缓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说:“玄德,你二弟关云长在曹操处好不风光!”
刘备的背微一颤,他回过头,笑得极妥当:“明公适才是在说云长?我许久没有他的音信了。”他一拱手,飞身上马,马蹄敲着岸边的长草,渐渐远去。
袁绍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刘备的背影像深寒的潭水里舀出来的冷色调,袁绍打了个寒战。
发生在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战,击毁了袁绍定鼎中原的野心,为曹操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北方两强旷日持久的对决,以曹操的大获全胜告终,历史又把一个名字镌上了牺牲的祭坛。
董卓、李傕、郭汜、杨奉、韩暹、刘虞、陶谦、吕布、张绣、公孙瓒、袁术……即将被刻在失败者簿录上的名字是袁绍。
官渡的硝烟还未散去,刘备就踏上了前往荆州的道路,他算不清这是第几次动身前往一个新地方,从涿郡到洛阳,从洛阳到陈留,从陈留到幽州,从幽州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从下邳到许都,从许都到冀州……如今又从冀州到荆州,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奔走,从满怀希望走向冷冰冰的失望,一次次以为温暖就在远方,一次次又被冷酷的现实挡了回来。他的足迹踏过了重重关山,条条河流,却没有哪一处能烙下自己的印记,那属于自己的家园在哪里,不在涿郡的大桑树下,不在徐州的泰山脚下,会在荆州吗?刘备不知道。
他动身前往荆州后,在冀兖交界处悄悄等了几天,等着从曹操那里离开的二弟关羽。关羽获悉刘备在袁绍处,封书上告曹操,星夜兼程,赶赴兄长。
那天风很猛很烈,刘备和一众人在郊野等候,静静地看着关羽策马飞奔而来,张飞第一个冲过去,先是一拳将关羽击倒,然后抱着他大哭起来。
关羽带来了刘备失陷在徐州的家眷,麋夫人、甘夫人,以及两个女儿。女孩儿们害怕地看着父亲,眼底的陌生和刘备在徐州重逢她们时一模一样。麋夫人催着女儿们喊爹爹,女儿不肯,说:“他是坏人,他不要我们!”
刘备沉重而湿润的心被女儿掷出去,摔成了无数片。这就是他刘备的悲哀,功业如水上飘萍,甚或得不到家庭的融睦。
随行而来的人中,有一个是赵云。
“子龙从何而来?”刘备当时问。
赵云说:“公孙瓒兵败覆灭后,云一直漂泊无定,不期听闻将军在冀州,本欲前往依附,半道上获悉云长别曹操而追将军,故而结伴而来。”赵云说着给刘备拜下了,“主公!”这一声喊得刘备直淌眼泪。
刘备握住赵云的手,患难之时始见真心,他如今潦倒如斯,到底还有一班人不离不弃,他也许终究将要辜负他们。待得他风烛残年,命衰如枯槁,仍在崎岖道路上艰难跋涉,他知道他们还会跟着他,仿佛云随风转,根基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刘备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这一年,刘备四十岁了,不惑之年的他仍在惑着。
荆州,你会是刘玄德的福地,还是葬身之处?
官渡之战的战报传遍了九州,这场决定未来历史走向的战争在整个天下丢下一截燃烧的爆竹,士林学子、州郡政要、贩夫走卒都在.99lib.议论,有的为袁绍扼腕,有的为曹操叫好,有的生出嫠妇之忧,纷纷扰扰,吵吵闹闹,却无人能准确判断世事到底如何发展。曹操会统一天下吗?袁绍会东山再起吗?或者,还会有哪一个诸侯横空出世,会是江东孙权?
隆中草庐里,阳光倾洒而下,在那面日晷刻度上缓慢行走,诸葛亮从屋后走出来,怀里捧着两只酒壶,却听见院子里的同学们议论得热火朝天。
“袁绍败得何止窝囊,兵为曹操十倍,将为曹操五倍,竟被一把火烧光家底,愚蠢也!”崔州平拍着巴掌说。
“袁绍家世殷贵,四世五公,又坐拥河北雄兵,但其只得虚不得实。曹公虽暂居下位,却外虚内实,一则携天子以令诸侯,名位为正;二则将帅听命,赴死力战,不惜性命九九藏书
。听说郭嘉为曹公定下十胜之略,乃道胜、义胜、治胜、度胜、谋胜、德胜、仁胜、明胜、文胜、武胜,有此十胜,何忧越不灭吴,汉不吞楚?”石韬侃侃而谈。
孟建也点头道:“袁绍外宽内忌,刚而寡谋,帐下谋臣虽多,但都互相猜忌,勾心斗角,曹军未到,自己倒先内讧了!”
“若不是他内部骚乱,不相体恤,如何让许攸夜奔曹操,献下破袁大计!”石韬跟着说,他把袖子拢了拢,嘘了口气。
马良年岁虽小,值此议论世事的场合,从不怯场,他说道:“袁绍连个田丰都容不下,怎不有此大败?”
崔州平补充道:“然也,欲举大事,贵在同体共生,袁绍帐下谋臣明为一体,实际暗相阻忤,早具分崩离析之象,焉得不败?”
正在凝看日晷上移动日光的徐庶忽然笑道:“诸君果然高见,袁绍该请你们去做谋臣,纵有十个曹操,也当拱手伏败!”
崔州平笑骂道:“徐元直又说风凉话,诸君速速动手,撕烂他的嘴!”
崔州平提议刚出口,众人都跃跃欲试,有人挽袖子,有人搓手,有人顿足,有人龇牙咧嘴。
徐庶向旁边一闪,正看见诸葛亮走出来,大呼道:“孔明救我!”
诸葛亮避开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担当,诸君请动手,亮观战而抚掌也!”
徐庶恨恨地瞪了诸葛亮一眼,一把抢过他怀里的两只酒壶:“来来,有好酒,诸位看在美酒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大不了我自罚三爵!”
石韬指着徐庶呸道:“徐元直又使心眼,你这好酒的饕餮,分明是想多贪酒饮,反而装出受罚的委屈模样,更该打!”
徐庶笑嘻嘻的:“那我便少饮三爵,免得广元说我使心眼!”他取来酒爵,给诸人斟满了。
孟建举爵一尝,先赞了一声好酒,问道:“孔明以为袁曹之战如何?”
诸葛亮给众人续着酒,浅浅一笑:“袁曹之战尽被诸君说全了,亮此时无话。”
马良失望地叹了一声:“我还想听听孔明兄的高见,竟没有了?”
诸葛亮仍是温和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曹操有磊落大度,袁绍比之于曹操,未战之时,气度已输了,此一战早在意料中,确实无甚话可说。”
“如此看来,孔明以曹操为明主乎?”石韬酒浅,饮了一爵后已是面红如枣,说话也似打着漩涡。
诸葛亮不说话,一爵酒放至唇边,轻轻一啜,便似蜻蜓点水。
孟建高声道:“我以为孔明必以曹操为明主,凭孔明才干,若北上许都,曹公定会倒屣相迎!”
崔州平也似窥破了某个秘密,欢喜地说:“然也然也,孔明经纶,纵然跻身荀令公、郭奉孝间,亦能大放异彩!”
马良竟当了真:“孔明兄,你要去北方吗?”
诸葛亮微笑着饮完了一爵酒,耳听着徐庶斩钉截铁地说:“都别胡猜,孔明不会去北方!”
石韬斜过眼睛:“你何以见得?”
徐庶凝视着诸葛亮,朋友之间彼此了然的目光仿若水乳交融,他清晰地说:“曹操是诸君心中明主,不是孔明心中明主。”
诸葛亮把酒爵缓缓放下,语调沉稳地说:“知我者,徐元直也!”
孟建有些不能置信:“为何?”
诸葛亮平淡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曹操所行所施,非我所愿所赞,我之所求所欲,非曹操所想所念。”
孟建叹息了一声:“孔明不赞曹公所为,乃心别有他志也。”
马良却松了一口气:“孔明兄不去北方,我放心了!”
崔州平奇道:“小马儿,孔明去不去北方,与你放不放心有何关系?”
马良搔搔头:“我也不想去北方,孔明兄若能留下,异日我便可为孔明兄门下书佐,此生足矣!”
崔州平大笑:“你真是诸葛亮的小跟班!我说你马家兄弟中邪了不成,小马儿成天诸葛亮长诸葛亮短,小小马也隔三岔五地往草庐跑,诸葛亮,快把这两个小娃娃收了!”
一时众人都笑将起来,诸葛亮笑道:“我哪儿敢收马家公子做门下书佐,生生折杀我寿!”
马良认真地说:“你们别笑,孔明兄是管、乐之才,能在管仲门下做书佐,我还被折杀了呢!”
诸葛亮听马良将自己寻常的自比言之凿凿地说出来,不免有些感动。他自比管、乐,除了徐庶、崔州平始终坚信,石韬、孟建等人都当是玩笑话,石、孟诸人为他至交,能容忍他的张扬。学舍同学却不以为然,说诸葛亮狂傲得失了度,他还当管仲,管仲家养牛的庖丁吧!
马良为了肯定自己的决定,却去问诸葛亮:“孔明兄,你说我能做你门下书佐吗?”
诸葛亮一笑:“书佐官位太低,屈才了!”他缓缓地看住诸位朋友,“诸君仕进皆可至刺史郡守也。”
石韬反问道:“孔明仕进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目光如深湖幽静,却不说话了。
“孔明有更高之位?”孟建半信半疑地说。
诸葛亮慢吞吞地举起酒爵,感觉到众人注视着他的复杂目光,他莞尔一笑:“亮乃隆中一耕夫,仕禄在田产耳!”
众人登时大笑,响亮的笑声中,诸葛亮饮下那一爵酒,双瞳似在酒中沉溺浸泡了,深邃得不能测度。
草庐安静下来了,唯有门前溪水潺湲流淌,像吟在耳畔的一声喟叹,悄然的风像个贼似的溜进来,把清淡芬芳洒满了院落。
诸葛亮坐在廊下,看着诸葛均可劲地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水,又“哗”的一声倾倒在地上,汪汪的清水像镶在地面的大小不等的碧玉。诸葛均兴致勃勃地踩了上去,双脚在水里淌来淌去,水花儿飞溅起来,仿佛一串串四处奔跑的珍珠。
他瞧见弟弟的淘气,不觉得聒闹,反而以为有趣,不禁微笑起来,仿佛在观瞻一幅充满恬静乐趣的人物画。
“孔明。”徐庶唔唔地喊他,他已有些半醉,四仰八叉地倒在走廊上,也不怕地上凉。
诸葛亮没看他:“醉鬼说醉话,别躺在这里,进屋里去。”
徐庶扯了一把他的后衣襟:“我哪里醉了,小看我!”他伸出手臂枕住头,也去看诸葛均玩水,“你大姐二姐都嫁人了,只有你们兄弟二人,难为你们了。”
“也没什么,既来之则安之。”诸葛亮平淡地说。
徐庶吹了一声口哨:“我以为这草庐缺一位女主人。”
“女主人?”诸葛亮讶然,他回头看见徐庶笑得摇头晃脑,突然明白了,顺手从脚边捞起一只空酒壶,压在徐庶的胸口。
徐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把酒壶“当啷”推翻了,狠狠地咳嗽了一声,笑容是闪亮的光芒,从眼角飞向整张脸:“孔明也会害臊?”他一骨碌坐起来,“我可是说真的,你可不知,这四里八乡没出阁的女子,都想嫁进草庐来,你任意挑一个吧,或者一并娶了!”他笑得格外开怀,还拍起了巴掌。
诸葛亮故意把脸色沉下:“徐元直,早知便让崔州平撕烂你的嘴!”
“人家的好女子可都拿你当如意郎君,以为能嫁给诸葛亮是至福,你别不相信!”徐庶越说越起劲。
诸葛亮哭笑不得,忽而却低低一叹,轻浅的忧郁在明澈的眼底缓缓沉没:“嫁给诸葛亮未必是福气。”他岔开话题道,“元直,过了农忙之季,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徐庶爽快地答应,他捡起那只空酒壶,搜来一支竹箸,“当”地敲了一声,合着铿锵有力的节奏唱道:“王将有命,赐我麴醪。今朝酩酊,明旦征召。钟鼓锵锵,雄骏骠骠。万里疆场,铁血漫道……”
诸葛亮也举手轻轻磕击,跟着他唱道:“修我弁服,垂我旒旄。江水汤汤,载我周道。泰山峨峨,伏我固徼。陟彼章台,瞻彼门皋。大勇之壮,大仁之颢。99lib.伏兮伏兮,武休文昭……”
歌声仿若飞渡关山的胡笳羌笛,是勇士鞍马下腾起的黄尘,是壮烈牺牲,是矢志不改,一夕之间,便已穿越千年。
诸葛均被那歌声吸引,竟忘记玩水,听得痴了。
第二十三章 品论刘备,暗露辅佐之心
荆州的阳光总像含了江水的水汽,每一粒光斑都润泽如深海里沉睡了千年的水珠,钻入头发里,毛孔里,拈不出,也擦不干,仿佛那含了水的阳光便从此渗透进入血液,让那沐浴南方阳光的人变得水淋淋、湿漉漉。
诸葛亮抬头,天上无云,太阳孤单单的,嗞嗞地冒着热气,他不禁扑哧笑了一声。
“孔明为何发笑?”徐庶问,他已热得把袖子捋得老高,一手摁着腰间的长剑,一手不停地擦去脸上的热汗。
诸葛亮指着那轮太阳:“观日而思食而已。”
徐庶眯着眼睛盯了太阳一时,忽然也笑了:“走了这一日,不着村舍,不遇逆旅,我早饿了,我还道你捱得住呢!”
诸葛亮调侃地叹了口气:“诸葛亮非姑射仙人,餐风饮雪足可为生,人食五谷,奈何!”
徐庶粲然笑道:“可别再说了,我这肚子叫了一日,若能餐风饮雪却也甚好,偏要食五谷饮琼浆。”
诸葛亮往远方眺望了一番,喜道:“前面是新野城,做不成神仙的两位俗人,先把肚子填饱吧。”
徐庶一时踔厉风发:“快走快走!”
诸葛亮和徐庶离开隆中,徒步跋涉,一路向北,一为观瞻荆襄以北风物民情,二为携友长游散心。百里之路,两人走走停停,翻过山野丘陵,趟过河沟涧溪,去农家的村舍中品过刚酿出的新酒,也曾对坐田坎边彻夜长话,真正要实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新野城是座小城,在南阳郡治宛城以南,位于南襄盆地腹心,地势一马平川,疆域内淯水、白河、赵河、唐河交错并流,支脉纵横的河流为农田灌溉提供了丰沛的资源,故而南阳一带粮产丰富,历来被称为中州粮仓。倘若以南阳为中心,北入黄河,西进秦川,南下江南,东迈淮颍,可谓是定一足而望四方,汉光武当年兴兵起事,便发起于南阳,可以说,南阳是东汉复兴的根据地。
两人进得城来,徐庶拽着诸葛亮去找酒肆饭馆,乍看见市坊街边有一家面铺,掌勺的伙计正往一口大釜里舀汤,那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引得肚子里馋虫越发猖狂,急吼吼冲了过去,喊道:“两碗汤面!”
瞧得徐庶急不可耐的觅食模样,诸葛亮笑趴在食案上:“民以食为天,我今日方才真知道。”
徐庶拈起一双竹箸,敲了敲案面:“孔明好读《管子》,可知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根本不立,民心不顺。”
诸葛亮更笑得欢乐:“然也,商君亦云:‘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苦,此民之情也。’元直深得民之性理,亮不如也!”
说话间,两碗热气蒸腾的汤面端了上来,徐庶捧起来,先啜了一大口汤水,三下五除二地将满满一碗汤面扫荡干净,无限留恋地舔舔嘴角,满足地叹道:“足矣足矣,朝饱食,夕死可矣。”
蓦地,风雷齐作的马蹄声急骤,一队人马从眼前疾驰而去,满天黄尘扬起来,遮住了行人的脸。才过须臾,又一队人马掠尘飞过,而后,数不清的人马驰骋奔腾,前队踏出的尘埃没有落地,后队的尘埃又加了上去,渐渐给这一条街织出一张暗黄的帘幕。
“这是做什么?”徐庶张望着。
那掌勺的伙计哀叹道:“要打仗咯!”
徐庶一惊:“打仗?谁和谁打?”
伙计显得有些讶异:“你不知道么?听说北方的曹操率军南下,前锋快到宛城了,咱们的州牧刘镇南的敕令都下到新野了。唉,也不知会是什么光景,若是打不赢,还得提早准备搬家。”
徐庶不问了,这些情况他其实有所耳闻,曹操自从在官渡大破袁绍,袁绍元气大伤,已于本年五月吐血身亡。父亲新丧,袁氏兄弟为争夺嫡位刀兵相见,袁家臣僚也分为两派,一派以审配、逢纪为首,拥戴袁尚;一派以辛评、郭图为首,拥戴袁谭,两派水火不容,乐得曹操坐收渔翁之利,坐看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明晓世事的人都看得出,曹操彻底平定北方已是板上钉钉,接下来,他也许就该兵向南方,挥鞭渡江,荆州刘表和江东孙权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对此纷繁复杂的天下局面,徐庶和诸葛亮曾经数次热议过,他们都敏锐地判断出曹操总有一天会饮马长江,只没想到曹操来得这样快,他对诸葛亮道:“听闻新野新来了一位守将,是叫什么来着?”
诸葛亮还在吃面:“我也听说了,上次听广元提了一次,他也不知道是谁,只说是从冀州而来,原来是袁绍的臣属。”
徐庶好奇心油然而生:“什么人呢,荆州牧放心他守住襄阳门户?”
伙计是个好事的,一面抱着面团削片下锅,一面还竖着耳朵听客人闲谈,插嘴道:“刘备啊,你们没听说过?”
诸葛亮惊讶地抬起了头,刘备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激起的情绪太纠缠,也太澎湃,那血惨的往事忽然间撕开了被时间封住的面纱,突如其来的彻骨寒冷让他全身的骨骼微微颤抖。
徐庶瞧诸葛亮神情有异:“你认识他?99lib??”
诸葛亮摇摇头,他在外人面前不想提及往事。
伙计在外乡人前有了炫耀资本,兴致勃勃地说:“刘将军可真是好人,自从他来了新野,在城南设了粥棚赈济流民,日日不断。我们荆州流民多,又不着编籍,公府难以管束,难免要闹事。刘将军对流民照顾有加,而今流民只夸他的好,事儿竟没犯一件!”
诸葛亮淡淡地一笑,他从怀里取出钱付了账,轻轻拉了一把徐庶,两人起身离开。
徐庶忽地问:“孔明欲往何处?”
诸葛亮微笑着反问道:“元直欲往何处?”
徐庶眨眨眼,两人彼此对望了一刹,忽而异口同声地说:“城南粥棚!”
两位朋友朗声大笑,诸葛亮慨然笑道:“徐元直知诸葛亮也。”
“诸葛亮亦知徐元直也!”徐庶抚掌欢笑。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已见得人头攒动,东西各有一长溜临时搭建的木棚,棚下甩出去两列流动长队,却都是流民。
自中原残破以来,中州和北方人民流离失所,或下江淮进入江东,或顺汉水南走荆州,荆州一带聚集了几万流民,他们失了本业,无以求生,有的乞讨四乡,得一口吃一口,有的呼聚山野,成了寇掠城池的盗贼。故而流民问题一直是荆州的隐忧,统统撵出州境不可能,若派兵剿灭,又可能伤及无辜,甚至引起内乱,北方的曹操立刻会趁乱南下,囊括荆襄。万般无奈之下,荆州公门只好难得糊涂,只要流民不闹出大事,由得他们东西不定,南北漂泊。
因人太多,两人往前边挤了一挤,见得东西两个木棚下各有四个伙夫,身前的火灶上支起一只铁釜,一勺勺舀起来,黏稠沉重,并非一般朝廷赈济灾民时,少下米多掺水,煮出来的米粥如同清汤,下肚方半日便没了影。可见这新野赈济非为博名,而是真正为民。
伙夫正挨个给排队的流民舀粥,忙得满头大汗,乍看见诸葛亮、徐庶二人混在人群中,衣冠齐整,文质彬彬,怎么看也不像流民,他喝道:“你们两个也来求粥?”
这一句质疑后,周围的流民都用刀锯似的目光斩过来,诸葛亮慌忙拉着徐庶挤了出去。
“如何?”徐庶问。
诸葛亮叹道:“可敬可赞可叹,天下沸腾,四方诸侯并立,争地夺民,各为私利,难得此主心存仁德,虽在僻陋之所,也不忘存民。”
徐庶颔首:“民为本,倘若心存百姓,救民于危难,赈民于颠沛,真能得民矣,得民心者,可为天下主。”
诸葛亮却是摇头:“徒以仁心,虽能得一时之民,却非长久之策。”
“怎讲?”
诸葛亮回头望着那长长的队伍:“君子救急不救贫,此是为救急耳,日日放粮,不劳力而得饱食,附近流民闻讯,焉得不襁负而奔乎?长此以往,有多少粮食可资赈济,如此坐吃山空,是为救贫也。”
徐庶沉吟:“孔明以为该如何做长策?”
诸葛亮道:“借民力而自养,凭民劳而获益。流民所以为‘流’,失业耳,与其放任流民散于草莱,莫若复民于耕战,民得利,我亦得利,一举两得!”
徐庶抚掌:“好法子!”他玩笑起来,“刘备该请你做幕僚,此一策能解流民之难,也能定天下!”
诸葛亮笑了笑:“不敢,诸葛亮乃隆中耕夫,百事皆虑一农,泥土味太重,只怕人家要撵我出门。”
徐庶大笑,他转出一个心思:“孔明以为曹操与刘备这一战,谁的胜算大?”
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有猜不透的笑在眸子中闪烁,他伸了伸手:“我此刻只想寻个去处睡一觉。”
夏侯惇勒住了一直在不安咆哮的坐骑,火焰的爆裂声像狮子的怒吼,让战马兴奋,也让他兴奋,肆意的火光捅破了天空。天仿佛在流血,那血流得很快,从天边哗哗奔涌,淌入他唯一的眼睛里,还有一只眼睛凹陷着,像被挖烂的深坑,眼睑下拖出一条血红的刀疤,皮肉结着狰狞的痂,让他越发像嗜血的魔鬼。
“刘备烧屯逃了。”夏侯惇挥起了手臂,他扭头对李典说,“轻骑追赶!”
李典显得很谨慎:“末将以为此中有诈,刘备无故退兵,恐是诱敌深入,前路狭窄,草木丛生,若设下伏兵,岂不得不偿失。”
夏侯惇自负地哼了一声,他是万夫不可当的勇将,虽然少了一只眼睛,军中称其为“盲夏侯”,战场雄风却不会因此减弱,反而更暴烈更刚猛,性子刚戾如火,爆炭似的压不住,甚至因为自己瞎了一只眼睛,把家里的镜子摔了个稀烂。
“文则以为如何?”他又去问于禁。
于禁沉思了一会儿,简练地吐出两个字:“可追。”
三个人决议,两人赞同,一人反对,夏侯惇下定了决心,若能一举全歼刘备所部,甚或擒拿刘备,那便是不世功绩。刘备这个人太讨厌,曹操部下武将都对他有种厌恶感,他们觉得刘备窝囊没出息,永远在败仗的耻辱中苟延残喘,文才武略无一可取,除了在各方诸侯间厚颜无耻地讨食,连条像样的看门狗也不如。最可恨的是他忘恩负义,当年落难时,幸得曹公收留,后来肚子喂饱了,竟然敢和皇帝勾勾搭搭密谋曹公,众将提起刘备便是切齿之恨,说起剿灭刘备,皆是揎拳攘臂,恨不能生啖其肉。
“曼成留守,我与文则追击!”夏侯惇号令道,他一拍战马,当先带领军队追着刘备的逃跑踪迹掠去。
刘备跑得并不算快,一路上丢盔弃甲,铠仗横在路中央,战旗也不顾了,那一片狼藉烙印着败军的凄惶。
夏侯惇一面追一面在心里鄙视着,刘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低了三分,本来就落在地上,此刻竟埋进了土里。
追军扑入了一段狭长的坡道间,成片的树木彼此纠缠,仿佛交合的手指,撑得头顶的天空暗弱了颜色,一群飞鸟从树梢间扑棱棱飞起,惊啼着掠上天。
“元让!”于禁悚然地呼道。
夏侯惇猛一勒马,他已经意识到危险,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在倏忽间生出了敏感,他追得太轻松,警惕性被对刘备的轻视挤压掉了,连前方地形也不细查,便如奔流之溪,豁然汇入河道。
战马嘚嘚地向后退了几步,夏侯惇心里像长了一层毛,一根根搔得他难受起来。
空中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而后是万箭齐发,多得压迫眼睛的飞箭密密麻麻,穿过草木缝隙,射入了曹军士兵的眼睛、嘴巴、咽喉。
惨叫声和箭羽嘶鸣声彼此应和,道路太窄,曹军士兵的尸体累叠起来,没有死的拼命往外窜,还得踩过同伴的尸身。
第二波弓箭从天空如流星陨落,这一次箭尾燃了火,到处是丛生的草木,一点点火苗过路,立刻便燃起了大片的火海,这熊熊大火比刘备烧掉自己的屯寨时还壮观还惨烈。
“刘备贼枭!”夏侯惇暴怒,他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一个窝囊废,他想策马去和刘备对决,可连刘备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心想刘备这种小人,永远只会躲在暗处算计人,是男人就该站出来,真刀真枪地大战三百回合。
“快撤!”于禁焦急地喊道。
夏侯惇不得已,他策马倒退,一面挡着四面攻来的羽箭,一面还得越过腾腾跳跃的火焰,身上着了火中了箭的士兵惨号着逃奔,走不多远,不是被更大的火烧灼,便是被万箭穿心。
“夏侯将军,于将军!”是李典的声音,他到底不放心,率军前来驰援。
有了李典的援军,夏侯惇和于禁拼死逃出了重围。
博望的火一直在燃烧,烧亮了荆州的天空,也烧出了刘备这个名字,本来对荆州人来说极陌生的名字像被火焰喷出的一缕烟,倏忽便在苍穹间留下痕迹。那以后,人们不会听见刘备茫然无知,而会极熟络地说:“刘备?他就是在博望放火烧了夏侯惇的那个人。”
新野城中,夜幕已落下,月光如迢迢不断的春水,在繁华处,亦在荒芜处翻出明亮的浪花儿。
徐庶推开门,诸葛亮还躺在床上,窗边的一盏灯吐着微弱的光,只照见他的半边脸。这家新野城的客栈并不大,两进而已,每一间房也极小,唯有一床一案一灯一席。
“诸葛亮,还睡呢!”徐庶走过去,想寻个法子整他。
诸葛亮却转过脸来,目光晶莹,显然并没有睡着:“元直有好事说?”
徐庶捶了他一拳:“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看世情,.99lib.你这鬼猴子!我刚在外边听说,刘备在博望大胜夏侯惇,曹军退回北方了。”
诸葛亮坐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睡醒了。”他趿上布履,走至窗边,月光倏然洒满窗前,水一般流畅的素白色便在他眼底温柔绽放,他叹道,“当真好月色!”
徐庶笑道:“怎么,孔明早知胜负?”
诸葛亮回过身:“不,我并不知刘备是否会胜夏侯惇,但我知道曹军会撤回北方。”
徐庶被撩拨起兴趣:“这是什么说法?”
诸葛亮安适地抱起双臂:“曹操新破袁绍,袁氏余势尚存,他此时最大的隐忧在北方,而非荆州。他若倾全力争荆州,北方袁氏若是趁势攻袭后方,曹操便会两头作战,应付不暇,此番进攻一为试探荆州实力,二为暗察袁氏动向,讨不着好处自然退却,故而我以为曹军一定会撤回去。”
徐庶信服地点点头:“果然是这个道理,只是刘备能胜此一仗,确然是他有几分胆略了。”
诸葛亮悠悠一笑:“刘备此人我知之不多,可他敢与强者战,这一点只怕比许多拥大州而溺于温柔乡的豪杰强。”
“何以见得他敢与强者战?”
诸葛亮款款而言:“听闻此人曾以征讨黄巾起兵,数年来颠沛无依,先后投靠过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如今又南倚荆州,可知他过得甚不如意。然此人竟百折不回,与曹操一战徐州,再战徐州,三战冀州,四战荆州,曹操之势愈强,他之势愈弱,然其擐甲执兵,与强者一争高低之雄心却不改分毫。虽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倘或换作他人,或已埋首林泉,释甲兵而归田园,散戈戟而藏山野,他却不屈不挠,那一番千锤百炼之韧,矢志不渝之坚,让人钦佩!”
徐庶听得出这是诸葛亮的肺腑之言,他有些讶异地说:“难得听孔明赞誉谁,你莫不是认识刘备,对他如此了然。”
诸葛亮笑叹了一声:“我不认识他,只是数年前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徐州遭曹操血洗,我避难离乡,曾于中道见得此人驰援本州,可惜却打了一场败仗。”
徐庶忍俊不禁:“这人可真真是常败将军,难得他败不输气度,至今仍然敢战,我也生出几分钦佩。”
诸葛亮惋惜道:“刘备虽有争雄之心,可惜力弱,到底挡不了曹操锋芒。”
徐庶也忧心忡忡地说:“北方一旦弭平,只怕曹操南下之日不晚矣。”
诸葛亮幽幽地叹息一声:“可怜荆襄膏腴之地,又将遭铁蹄践踏。”
“孔明不信荆州牧刘表么?”
诸葛亮淡淡地说:“刘表井底之识耳,数年坐拥大州,好谋无决,不思进取,袁曹相持官渡时,他坐看两方恶战,安卧而以为可乘其弊,诚为庸识。曹操一朝扫定北方,其势雄张,天下孰能撄其锋?刘表区区,何能抵挡曹操乘胜之军!”
徐庶默然一叹:“莫非这荆州当真要臣服于曹操之手了?”
诸葛亮不言,他只是望着皎月默神,良久,怅怅地说:“新野虽小,也曾藏龙卧虎,堂堂不世良才原也居卧新野小城。”
徐庶忽地想起来了:“孔明是说邓禹?”
诸葛亮静静地微笑:“邓元侯于万人中识拔光武,别家园,弃故里,杖策北渡,远追光武。方此时,绿林赤眉横行天下,光武式微,流宕道路,有蓟城之乱、滹沱之迫,不得已冯异抱薪、邓禹烧火、光武燎衣,当窘迫之际,孰能知他日帝业可成。可知天下事无定数,弱能变强,小能变大,皆在人为。”
徐庶恍惚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他惘然地叹道:“邓禹可求,光武难求。”
诸葛亮凝着徐庶,目光陡然变得坚韧,铿然道:“若此生能遇光武,诸葛亮愿效法邓禹,杖策赴君,倾毕生之才为其牛马驱走,终生不改!”
徐庶怔怔的:“谁是孔明心中的光武呢?”
诸葛亮惆怅地长叹一声,他仰起脸,在天空寻找月亮落在星河间的影子,月光美得令人心醉,可惜却触摸不到。
第二十四章 两情相悦,巧遇红颜知己
两个人骑着马嘚嘚嘚地踏着羊肠小道缓缓前行,一匹马上跨着一个胖溜溜的人,那人颠着脑袋,像是脖子拧断了,另一匹马托着两口大竹笥,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压得马儿背脊凹陷。道路两旁青草油油,再远一些,是长得极茂盛的稻田,田里的农人挥汗如雨。
马儿经过一畦畦葱茏的农田,在一处篱笆栅栏前停下来,栅栏前是数株佝偻沧桑的老柳树,万丝绿叶如少儿垂髫。那栅栏后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正面大门不立院墙,越过篱笆栅栏进去,迈入正屋,方有土墙隔断前后堂。墙垣不高,爬满了清幽幽的何首乌,一脉溪流从屋后淌出,在门前折了个弯,仿佛女孩儿忽然改变的心思,拐进了水田里。这宅院虽然修在乡野,仍显得极有气魄。乱世扰攘,名门望族都隐居乡里,一可躲避刀锋,二可颐养性情。
农夫们抬起头来,对那人指指点点:“又是给黄家小姐求亲呢!”
“黄家小姐可丑得不能见人,咋还有人频繁登门请婚?”
“这是你不懂了,黄家是什么身份,人家和牧守是连襟呢,襄阳耆旧还不赶着来拍马屁?攀上黄家这门亲,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议论声像风,在黄宅门前轻轻掠过,被老柳树的枝条挡了回去。
来客下了马,有侍女已迎候在门边,请了客人进正堂叙话,那客人身体圆滚,走一步极重,仿佛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刚行至院中,忽听见刺耳的叫声擦过耳际,仿佛是狗叫,两只凶猛的大黄狗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红舌头甩得来回飞,直向来客扑将过来。
来客吓得往后逃开,可这才迈出一步,腿上便是一疼,他心知自己被狗咬了,又想哭又想跑,忍着疼飞出去三步,另一条腿也被咬了一口。双腿都受了伤,他再也撑不住,一跤跌在地上,那肥硕的身躯撞在地上,犹如陨石砸山丘,震得尘土扬起老高。
“啊!”来客号呼,那两条狗还不依饶,舌头已拱上了他的脸。
从正堂冲出一人,两只手别住两条狗的后脖颈,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两条狗登时安静下来,也不吵闹,也不进攻,乖巧地卧在了地上。
“对不住了。”那人的声音清清爽爽。
来客扶着那人的手站起来,心里还存着深深的忌惮,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黄狗,却忽然惊呆了。这哪里是狗,分明是用木头制出的玩偶,确是凿得惟妙惟肖,却到底不是真狗,只不知用怎样的机括才驱动了玩偶追人。
他又惊又怕,还生出一分气恼,这黄家人忒失礼了,客人来了不请进正堂就坐,先放狗吓唬,且放的还是假狗。
来客气鼓鼓地瞧那救命恩人,却发现原来是家主人黄承彦,高目广颡,布衣巾幅,生得一双炯炯美目,活脱脱一派倜傥的名士风度。
黄承彦笑道:“这是小女的小玩意儿,许是哪个下人手多,碰着了消息,伤了客人,我这厢赔礼了!”
黄家主人亲自赔礼,来客也不好再追究,忍着一肚子不自在,随黄承彦正堂就座。
来客稍稍宽了宽心思,到底是为正事而来,他挤出了得体的笑:“黄先生,我此番来,是为蒯家三公子与令爱的婚事。”
黄承彦温和地笑着,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扬起嘴角,让人看不出心里真正的喜怒,所有的情绪都在微笑里沉淀为平淡:“承蒙蒯家瞧得起小女,小女品貌浅薄,只恐配不上蒯门公子。”
来客虚伪地推推手:“哪里哪里,黄府千金何等人才,品貌可堪一流,她若与蒯家结亲,当真是天作佳偶,只不知黄先生意下如何?”
黄承彦还是个圆团团的笑脸,他是城府极深的聪明人,坊间称他为道行深厚的“千年狐”。他看世情极精透,明知道这媒人说的是假话,天底下都知道黄家女儿丑陋,可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思量蒯家想和他联姻的目的,蒯家人天生会钻营,有甜头便揣,有好处便追,已在荆州辟下了偌大的产业还嫌不够,仍然贪婪地搜求利益。他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买卖交易的商品送出去,他黄承彦不需要政治联姻。
门外忽地有人呼喊:“爹!”
明丽的阳光抹着一个纤柔人影,袅袅婷婷宛若水上菡萏,那一声呼喊便像是烟云间漂于深湖的一瓣藕花,勾得人心底饮了醇浆般的甜蜜。
来客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黄家小姐的模样,已不用他等待了,黄家小姐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不忌讳地转过脸,对来客眨着眼睛一笑。
这一眼,来客以为自己见着了夜叉,隔夜饭几乎呕出来。
这是少女还是鬼魅?那女儿半边脸长了巴掌大的黑疤,从眼角招摇着奔向下颚,没长疤的另一半脸也不闲着,每一寸皮肤上都澎湃着欢乐的黑麻子,许是小时候生天花没养护好。本已丑得空前绝后,绝望的是她还不是笑不露齿,那一口黄牙是熬了百年的酒糟,每一枚都腐烂了。
黄承彦看着他的丑女儿,不知怎的,竟笑出了声,他匆忙掩饰住了,说道:“这是我女儿月英,英儿,去见过伯伯。”
黄家小姐三步并两步,在来客身前款款下拜,一面参礼,一面“咯咯”笑,黑疤、麻子、黄牙都在闪闪发光。
来客忽然想夺门而逃,他本是为蒯家打前哨,既探探黄承彦的口风,再看看黄家小姐的模样,若不是太丑,蒯家也咬牙娶了。
可如今照面这一打量,丑成这般惊世骇俗,蒯家这口牙看来真是咬不下去。
黄家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客:“伯伯为蒯家向我求亲么?什么时候嫁?”
来客尴尬地支吾着,一个深闺女孩儿没顾忌地向媒人求嫁,太不懂礼,黄家女儿原来不仅丑,还粗率不知礼数,将来即便蒯家娶了,搁家里也是扫把星。
“啊,这个,”来客结结巴巴,他对黄承彦讪笑道,“儿女婚姻是大事,需得从长计议,我而今只为蒯家传句话,可与不可还得看缘分,啊……我先告辞了。”
黄承彦了然于胸,他也不点破,那圆润的笑暖洋洋地让人舒坦,他亲自送了来客出门,这才反身回屋,却见女儿正倒在锦席上,笑得直抹眼泪。
“英儿!”黄承彦训斥道,“你又胡闹!”
黄月英“咯咯咯咯”笑得没有休止:“爹,你没看见他,哎哟,哈哈……”
黄承彦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臭丫头,放狗咬人,装丑吓人,每回媒人都被你吓走,你再这么折腾,我瞧你嫁不嫁得出去!”
黄月英抹着眼角笑开了的泪:“蒯家人眼睛都长在头上,跋扈嚣张得可恨,我才不要嫁进他们家!”
“蒯家不嫁,马家呢,庞家呢,没一家不被你折腾!”
黄月英哼了哼:“爹,你别总想着把女儿嫁出去,那帮人,都是长着以貌取人的狗眼,我不稀罕嫁!”她抱住了父亲的脖子,“我只想陪着爹爹。”
黄承彦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爹老了,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该有个好归宿。”
黄月英撒娇道:“我照顾爹爹一辈子,我舍不得离开爹爹。”
黄承彦叹息了一声:“爹爹也舍不得你,可你一年比一年大,总把你留在身边,爹爹太自私。”
黄月英把脸贴在父亲的胸口:“爹爹,让我多陪你两年。”
“可你总要嫁人,你瞧你,蒯家的嫌跋扈,马家的嫌文弱,庞家的嫌木讷,却去哪里找一个如意郎君。”
“等找着了再说呗。”黄月英信口道。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黄承彦无奈地一笑,看见女儿那张丑不忍睹的脸,笑道,“快去把脸洗了!”
黄月英对父亲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黄承彦静坐了许久,他虽也讨厌蒯家的市侩,可总以为女儿不肯许婚,长此以往到底不是个事儿,想着便走到女儿的房间。
“英儿!”他在门口喊。
无人回答,乳白的烟从屋里飘出来,仿佛一缕呼吸。
黄承彦吃惊,他推门而入,屋中空无一人,妆奁书籍收拾得整整齐齐,屋角堆着女儿制机械的工具。
“小姐呢?”他问门外的侍女。
“她刚才出去了。”
“去哪里了?”
侍女摇摇头,惶惑地垂下脸,生怕主人责罚。
黄承彦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他迈步入屋,却见书案上的灯盏底下压住一片竹简,他心知是女儿所留,捡起来一瞧:“日出而出,日入而入,宽心。”
他放心了,口里却笑斥道:“这疯丫头,又跑去哪里胡闹了!”
诸葛亮几乎是从草庐逃出来的。
草庐里是满登登的人,大姐一家人,二姐一家人,冯安一家人,济济一堂,挤得草庐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
大姐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喜得蒯祺如云雀飞天,乐而不知天下几时。夫妇俩带着一双儿女回草庐看兄弟,刚巧逢上二姐和冯安两家人,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地逗孩儿,话家常,满满的欢乐是农田里不会干涸的水渠,那清凉甘甜的水滋润出丰收的喜悦。
一家人说着说着便扯到诸葛亮的婚事上,大姐自己生在福中,也想把这福气带给亲人。她从心里深切地感激着诸葛亮,当年若不是诸葛亮顶着压力去蒯家力争,她此时不会成为蒯门夫人,也不会享受这种充藏书网实的幸福。
“小二,”昭蕙笑呵呵地说,“你年岁不小了,该议婚了,大姐可等着抱侄儿呢!”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回话,昭苏快马加鞭地说:“大姐,我天天愁这事,大姐识得好女儿么,给小二寻思寻思。”
昭蕙想了想:“有是有,就怕小二不乐意。”
昭苏追问道:“都说说,总有满意的,我以为就在今年内把这事办了,不能再耽搁了。”
昭蕙对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蒯祺说:“你给出个主意,马家、赵家、张家,哪家女儿更好?”
诸葛均调侃道:“不用挑了,索性都娶回来!”
冯安却认真了:“混话,这成什么礼数!”他憨憨地对诸葛亮一笑,“我们认识的都是泥腿子,不合说出口,大小姐认识的是世家女儿,她给亮公子挑的,一准儿合适!”
一大家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马家女儿貌美,有说赵家女儿心好,有说张家财力厚,说得激动,竟至争起来。
诸葛亮哭笑不得:“多谢各位姐姐姐夫挂怀,我不着急。”
一众人不理他,仍旧是你说赵家好,我说马家好,仿佛他这个当事人反而成了局外人。
诸藏书网葛亮无可奈何,见众人热火朝天,把他撇了不搭理,索性起身出门,二姐终于意识到他要走了,提醒了一句:“早些回来,我们还得去安叔家。”而后又是一派争论声。
草庐的门在身后轻轻关合,门里的喧嚣宛若隔世的呼喊。诸葛亮走过了虹桥,穿过千竿脆竹,清淡的一阵风是温柔的歌声。
诸葛亮笑了一下,林间的阳光温柔地流泻而下,在这温暖而柔情的氛围里,他竟想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很多年了,在他心里装下的总是别人,他想的是如何安置好一家人,让大姐二姐嫁个好人家,让弟弟均儿长得更高更健壮,让叔父临死前的嘱托落在肥沃的膏田里,发出芽,开出花,结出果。
他的心里淌着太沉太满的苦涩,寻常人执子之手的甜美似乎从不会属于他,他在家的危难和天下的忧患间踯躅,他曾经天真烂漫的欢乐已被埋葬在徐州的血色土壤里,完结在那死去女孩最后凝望的眼神里,在许多许多人的死亡里。他背着他们的死亡艰难前行,沉重得像宿命一般烙在他的血液里。
耳际水声越来越大了,“哗啦啦”似欢畅的田间号子,前方豁然立起一架水车,可水车轴子似乎卡住了,分水的引槽悬在空中,水拉上一半便萎靡地摔落下去,不能将水顺着渠槽送去稻田里。几个农人围在一处,中间蹲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捉九九藏书了一截石炭,恍惚正在地上画水车草图。
说不出是为什么,诸葛亮被吸引了过去,他擦着农人的肩望下去,那年轻人走笔如飞,石炭迅捷地滑过地上铺就的一张布。
“在这里加一条铰链,这里设支架,可以用连磨相引……现在轴心卡住了,非得先把机械提起来……”他一面说一面画,因怕农人们记不住,有些地方说了两三遍。
他绘制好草图,四角一叠递了上去,农人们感激地说:“谢谢黄先生!”
“不客气。”年轻人抬起头说,这一刹,他和诸葛亮刚刚对视了一眼,诸葛亮方才看清他的脸。他不到二十岁,眉间的青涩像枝头水润的红果,白生生的皮肤映着亮晶晶的阳光,五官不扎眼,眉眼鼻唇都很周正,是让人感觉舒服的美,宛若倚着明窗净几安静绽放的栀子花,他呆呆地盯着诸葛亮,忽然就脸红了。
“诸葛先生!”农人们纷纷称呼。
诸葛亮点点头,他和农人们甚是熟络,常常帮助他们改进农田机械,农人们有困难常来寻他,他都不吝相助。
“诸葛先生,这水轱辘坏了,我们本来想寻你,幸好有这位黄先生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农人黑红的脸膛上是没有伪装的笑。
诸葛亮轻轻地一笑:“能修好便成,不拘寻谁。”他对那年轻人友好地说道,“你设计的翻车很精巧。”
年轻人微红的脸绽出惊喜:“你也喜欢机械?”
诸葛亮觉得年轻人的声音软糯细.99lib.柔,笑起来唇边荡漾起浅浅的梨涡,有着一二分的女子娇态,他心底起了疑惑,却以为是自己多心:“只是知道皮毛,比不得阁下精巧之思。”
年轻人笑笑:“那也没什么,我刚听他们说请诸葛先生来修水轱辘,是说你吗?”
诸葛亮行礼道:“在下诸葛亮。”
年轻人回了一礼:“我姓黄,”他眨巴着眼睛,狡黠的笑随着声音飞出去,“黄三。”
诸葛亮一愣,这名字捏造的成分太大,他瞧着年轻人白嫩如水的脸颊,越发地生疑了。
“黄先生,诸葛先生,帮帮忙!”正在修水车的农人呼喊道。
黄三应了一声,他微微犹豫须臾,弯腰脱去鞋子,挽起袖子,利索地跳下水渠,回头时,诸葛亮也踩入了水中。
两人帮着农人将有些摇晃的水车摁住了,黄三在几个部位敲了敲,一面吩咐农人们取凿成榫卯的水车零件,一面自己去掰卡在水车轴里边的一截刮板,他掰得满面通红,到底是力气太小,没掰动。
诸葛亮粲然一笑:“我来吧。”他转过黄三身边,两手探进了里轴,臂上猛地一使劲,生生把刮板抠了出来。
黄三怔怔地看着诸葛亮,他咬着唇笑了一下,那边农人已取来了榫卯零件,大家又给水车换骨架。这么忙活了两个时辰,水车“嘎嘎”地转动起来,一溜溜水提升入引槽,欢呼雀跃地吐入田坎边的渠道里,粼粼波光盘桓飞舞,仿佛满捧的金子洒在水面。
水渠里的农人欢呼道:“通了通了!”
黄三抹去脸上额头的汗珠子和水珠子:“唉,总算通了!”
有农人捧来一壶酒:“诸葛先生,黄先生,刚酿的酒,尝一口吧。”
酒水斟在海大的陶碗里,诸葛亮不推辞,乡间民风淳朴,哪家新酿了酒,新蒸了麦饭,都会分给四邻品尝。他道了一声谢,却见那黄三也捧起一碗酒,犹豫着没送至口边,他体谅地说:“这酒后劲大,浅尝辄止,他们不会怪你。”
黄三一抹脸:“小看我!”他举起海碗,诚挚地说,“有缘识君,干了!”他扬起脖子,咕咚咚灌渠似的倒入口中。
诸葛亮莞尔一笑,年轻人的逞强让他觉得有趣,他适意地饮完一碗酒,抬头间,那黄三喝急了,一口酒喷出来,呛得不住捶胸。
农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黄三一面喘着气,一面拍着胸脯:“真是有后劲,骨头也散了。”他舔舔嘴皮,“这酒味道真好,怎么酿呢,我学一学,回去酿给我爹尝尝!”
诸葛亮轻轻笑了一声:“你帮他们修好水轱辘,他们把酿酒的法子送给你,这也算礼尚往来。”
酒意在黄三的脸上如鲜花绽放,他兴奋地说:“修水轱辘不算什么,我还有更好的法子,能让水轱辘跑得更快!”
诸葛亮由衷地说:“适才那机械草图已极精巧,竟还有更精巧的么,如蒙不弃,但请赐教一二。”
黄三笑得双睑弯成了月亮:“赐教就罢了,我画草图送你就是。”他歪了歪脑袋,“你现在要吗?”
诸葛亮被好学的兴奋占满了,真诚地邀请到:“在下草庐不远,若蒙不弃,请至寒舍一叙。”
黄三抚掌:“我求之不得!”他似觉得自己过于显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诸葛亮满心都在想那张精巧机械的草图,压根儿没注意到黄三的异样变化。
两人离开水渠,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踏上虹桥。
黄三摇了摇头:“被你说中了,后劲真大。”他回头看着诸葛亮,红扑扑的脸上是赧然的笑,“诸葛兄,在下酒量太浅,见笑了。”
诸葛亮摇摇头,他关切地说:“还能走么?”
黄三挥挥手:“前面带路,我还走得动。”
诸葛亮推开了门,草庐里安静得像封锁多年的一段心结,他四处望了望,喊道:“大姐,二姐,均儿,安叔!”
没人回应他,微微的风在院子里打旋,吹起一片落叶。
他嘀咕道:“都不在家……”忽然间,他想起二姐在他临出门前吩咐的那句话,一家人许是去了冯安家。
他哑然失笑,只得领了黄三去书房就座,黄三还没醒过酒劲来,半晌没说话,只用微昏的目光打量这间屋子。四角都摞起了高高的书,虽繁多,却整齐干净,壁上垂着一片长竹简,上书一行八分书:“所为善者不亏心”,字很漂亮,纵逸洒脱,又敛着厚实的力量。
诸葛亮递了一杯温水给黄三,他感激地一笑,饮下这一杯温水,慢慢地,酒劲在体内稀释散开。虽然还有些晕乎,却不至于头沉如石。
“你的字?”黄三指着壁上的竹简。
“是。”
黄三赞美道:“好一笔字!”他歪着头寻思,“不亏心,怎样不亏心呢?”
诸葛亮平静地微笑道:“处暗室,居明堂,唯一心耳。行周道,旅正途,唯一志耳。有所不为而不为,有所为而为之。”
黄三品味着诸葛亮的话:“那真难呢!”
“是很难,可也不难。”
黄三低着头轻声地一笑:“难在中道而废,不难在一以贯之。”
诸葛亮一震,那两句话像两声敲门声,叩开了他的胸襟,他凝着黄三绯红的脸,心神不禁一荡。
黄三徐徐地看向面前书案上的书,一册册整齐地叠上去,像是一座坚实的堡垒。一册书摊开了,他扫了两行,正看见“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奇道:“你在读《韩非子》?”
诸葛亮望向那册摊开的书:“观其大概罢了。”他心里油然好奇起来,这个年轻人匆匆过目,便看出他所读之书,这让他对黄三的好感渐渐深厚了。
黄三心底跳出两片晶莹的浪花儿,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男子不简单,他和寻常文士很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呢,他却说不出来。
黄三放下水杯,仍然用目光在这间书房里搜寻蛛丝马迹,仿佛想从那一册书、一支笔中寻觅主人的气息,他举起手,想把那册书取来阅一阅,手肘子也不知碰到了什么,只觉一件物什一歪,落在了脚边。
“啊呀,对不住!”黄三慌忙捡起来,却原来是一个布偶娃娃,像是被血污过,被泥浸过,面上斑斑点点,恍惚有绣工,却看不出绣着什么。他隐隐觉得这布偶藏着什么特别的故事,也许有凄怆的别离,惨淡的悲痛,乃至被深埋在土里却永远不会忘记的死亡记忆。
黄三喃喃:“脏了……”
诸葛亮默默地取过来:“不是你弄脏的,”他停了停,竟就这样流畅地说出了口,“是一位朋友相赠。”
黄三小心翼翼地问:“朋友呢?”
诸葛亮咬着往事不松口,可封锁往事的堡垒却被掘开了口子,冷漠的墙正在粉碎,他怆然道:“死了,”他睨见黄三惊讶的表情,“死在徐州……我是徐州人,当年曹操攻伐徐州,我从家乡南下扬州,路上遭遇曹军,这位朋友被曹军骑兵,杀死……”
黄三怔然不能语,他仿佛听见战马嘶鸣,看见成百上千的人扑向死亡的坟穴,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再看那布偶,只觉深刻的悲痛扑面而来:“可你还留着……”
“留下来,让自己记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天下扰攘,黎民之苦,记得自己为什么回不了家乡……”诸葛亮说出来便觉得奇怪,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竟掏出了心里话,这些话他只对徐庶说过,可那往事的堡垒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迅速地坍塌,他像是自己注定将要遇见的那一个人,那一个可以把心里话坦白倾诉的人。
诸葛亮的语气很轻柔,如一泓哀伤的水。黄三终于抓住了诸葛亮的不同,他经历过惨烈的往事,曾在死亡的悬崖边上艰苦求索,他掩埋过同伴的尸骸,看过崩塌如流的死亡,可他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深深的,如摁下水底的一根针,自己熬着,刺着,痛着,却从不宣诸人前。
这该有多大的坚韧力量才能把痛苦熬成一种沉淀的习惯,这该是一种何等强大的内心。
黄三听得落了泪,忧郁地擦着眼泪:“唉,真让人难过。”
诸葛亮见他失意,笑道:“见笑,本请君入舍叙话,却说起往事。”
黄三摇摇头,他抬头时正碰上诸葛亮微笑的眼睛,他像是害怕被诸葛亮注视,匆匆地别过脸去,为了遮掩内心的忐忑,索性取过案上的那册书,字里行间皆有诸葛亮的批注。他一行行看下去,心潮起起落落,旧的酒意已退潮,新的酒意却卷土袭来。
诸葛亮此时也无话,便也去取案上的书,书离得远,他挪近了身体,两人忽然挨得很近。黄三鬓角的头发丝吹上了诸葛亮的眉梢,一颗心都痒痒的。
黄三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脸红得像成熟的蜜桃,双手只是发颤。诸葛亮的目光从黄三的额头向下游弋,停留在他的耳垂上,两个浅浅的耳洞扎住了他的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迅速抽身离开,手里展开了书,一忽儿翻过去,一忽儿翻过来。
两人都在看书,其实都没看进去,一个拿着书发呆,一个拿着书翻来覆去。
诸葛亮忽地把书放下:“天近晚了,亮还得去寻家姐,不能留黄贤弟,请见谅。”
黄三“哦”地应着,书便从手边慢慢地滑向书案,起身时,他半垂着头,也不等诸葛亮,像是被惊吓的小鹿,惊慌地跳出了陷阱。
诸葛亮默默地送了黄三出门,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黄三也没有要求诸葛亮相送,诸葛亮却一直没有停步。
“啊呀!”黄三突然惊呼,“草图忘记画了!”
诸葛亮也意识到了,两人在草庐坐了这般时辰,话也说了许多,偏偏把本来最该做的事忘了。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适才那压抑的尴尬被这遗忘的小插曲冲刷干净,不禁都笑了起来。
黄三懊丧地说:“我说我忘性大呢,你也记不得。”
诸葛亮微笑:“无妨,下次补上。”
“还有下次么?”黄三匆匆地问了一句,又匆匆地转过脸。
诸葛亮沉默片刻:“应该,”他停顿着,艰涩地从齿缝里搬出两个沉重的字,“有吧。”
黄三扑哧一笑,对他撇撇嘴巴:“有就有,还应该有,这是有还是没有?”他说着话,脚底下没看路,被田间小道上的泥坑狠狠一绊,脚踝崴了一下。
诸葛亮伸手搀住了他,胳膊和手腕彼此亲密地贴在一起,两种温暖恰如其分地融合不分,可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诸葛亮便放开了,神情静若止水,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救急,没有别的意思。
黄三悄悄地看了一眼诸葛亮,她想诸葛亮也许已经认出了她的女儿身,她是水晶透明的心肝,可以骗着天下的庸碌者,却骗不了这个同样拥有剔透心灵的年轻男子。可即便他识破了她的真身,从头到尾也没有丝毫猥亵和渎玩,这让黄三更生出三分敬重。
“拐过去就是我家,你不用送了。”黄三停了下来。
诸葛亮望着暗度年华的天色,他有些不放心:“真到了?”
黄三笑吟吟地说:“你放心,真到了。”
一语道破心思,诸葛亮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拱手:“如此,告辞!”
黄三沿着小路拐向了右边,她在拐角处回过头去,诸葛亮还在原地目送,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在晚霞中渐渐晕染成雾,他身后的路向远方延伸,却被流光抹去了轮廓。
落在空山远林间的夕照也落在路口,优雅如女儿衣袖的霞光像温暖的伤感,穿过了黄三的身体,她不舍地转过身,许久地望着诸葛亮家的茅庐。
第二十五章 巧解难局,诸葛亮智得佳人心
诸葛亮和徐庶踏入黄家大门时,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们在三日前收到黄家人送来的拜刺,说黄老先生三日后在家中摆宴,邀请荆襄英俊之士,请二位公子务必赏脸。
黄承彦是什么人,比之庞德公,他在荆州的人脉盘根错节,入公门可结交荆州牧府上下君臣,入商贾可与南阳极富之家称兄道弟,入士林他与庞德公、司马徽为莫逆之友,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他皆能呼应相和。他虽不入仕做官,却好比白衣卿相,举手投足间,整个荆襄都得给他面子。士子们渴慕登庞德公之门,却不敢奢望登黄承彦之门,那好似一颗璀璨的星辰,只能远望,不敢近触,倘若得幸登门,更幸运地被黄公赏识,凭着他在政商学界的影响力,不日便可蟾宫折桂,耀目一世。
黄承彦为什么会邀请两个清贫学子,诸葛亮百思不得其解,他虽得庞德公赏识,又和庞家联了姻,却和黄承彦素昧平生,别说是促膝叙话,连面也没见过。
心中的疑惑并不能斩断那对攀登巅峰的渴望,诸葛亮和徐庶决定接受邀请,去黄家走一遭。
他们来迟了,屋里早就挤满了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一颗颗脑袋像长得如火如荼的卷心菜。
“孔明,元直!”崔州平老远就招着手。
诸葛亮和徐庶好不容易才迈过人群,却看见石韬、孟建原来也在,徐庶叹道:“你们来得真早。”
“受长者邀,却托大晚到,真知礼!”一个懒懒的声音讽刺道。
徐庶恼火地瞪过去一眼,原来是庞统,他很想搜句狠话骂回去。诸葛亮轻轻拉了他一把,徐庶强忍住怒火,咽喉里“呸”了一声。
庞统不惧地看住徐庶,脸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目光带着不以为然滑过诸葛亮,眼里的讥讽又深了一寸。
诸葛亮的二姐嫁给庞山民,庞统和诸葛亮也成了亲戚,可打心眼里仍然对诸葛亮有敌意。他以为诸葛亮把两个姐姐当货品,一个卖给蒯家,一个卖给庞家,靠着女人裙带在荆襄士林赚取越来越大的名气,对这种卑劣行径他极为不屑,要当小人便做个真小人,何必又装出虚伪嘴脸,满口喷出道德言辞,每每有人在他面前称赞诸葛亮是君子,他都嗤之以鼻。
这么过了快两个时辰,黄承彦却没有出现,众人左等右等也不见黄承彦露个脸,他仿佛是把士子们请来,然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有人以为黄承彦耍人乐子。听说黄承彦外号“千年狐”,城府老辣深沉,耍耍无阅历的士子那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这黄公玩什么玄虚,半日不见人影。”有人小声嘀咕着。
“莫不是耍大家玩呢!”
众人等得不耐烦,要不是碍着黄承彦在荆州的显赫地位,早就抬脚走人,这么如坐针毡地捱了又有小半个时辰,打门外走来一个仪态端重的男子,似乎是黄府管事。
“诸君,”那人拱手道,“黄公今日偶染风寒,不能亲自出迎,深为抱歉,特托小的向诸君赔礼!”
一阵惋惜的哀叹弥散开去,一半儿的人脸色全变了,又是青又是紫又是白,只差将脏话骂出来。
那人笑吟吟地说:“黄公吩咐,诸君皆是荆襄才俊,怠慢不得,今日乃不得已,为略表歉意,黄公在东舍备下薄礼致歉,诸君可前去领贽礼,权为黄公一点心意。”
没见着人,却可以拿礼物,一干人那灰色的心情登时明亮起来,黄承彦家资富贵,送的礼定然不薄,总之不能白来一趟,必须捞点好处带回家。
“不愿取礼者,黄公也吩咐了,”那人像天生是笑脸,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说每个字都牵起双颊的肌肉和谐地抖动,“可在此小坐,黄公有些许难解之题,望不吝赐教。”
选择丢出来了,要么拿好处走人,要么为老狐狸解难,这是傻子也会选的答案。众人先是沉默,到底要先装装不为财动的道德君子,须臾的乔装后,有人掸掸袖子,说道:“既然黄公抱恙,吾等也不方便久坐,舍下尚有些私事,先告辞了。”
有人开了头,接二连三的有人应和,一窝蜂地挤出门,一面装出蹙额敛容的君子模样,一面跟着领路的僮仆往东舍走。当下里,刚才挤得针插不进的客房走得一空,只剩下寥寥数人。诸葛亮左右看了看,徐庶没走,崔州平、石韬、孟建没走,庞统也没走。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庞统,庞统却挑起眼睛,虽是不以为然,心底却不由放松了一些。在他心里诸葛亮是寡廉鲜耻的小人,为了牟取私利连亲姐姐也卖,可此刻这看似寻常的选择让他坚实的鄙视堡垒微微坍了一个角。诸葛亮不贪财?莫非他和自己一样,看出了黄承彦在设一道测试人心的难题?
那管事还在门口,他笑团团地说:“诸位既留下,想是欲为黄99lib?公解难题,如此,多谢诸位!”
他向后一招手:“抬进来吧!”
顷刻间,八个仆人抬着两个大沙盘进了屋子,平平稳稳地放在了屋中央。
这两个沙盘均是长五尺,宽三尺,其上沟壑崎岖,浅水横溢,山脉连绵,制作得纤毫细腻,恍若真景。
众人一阵错愕,管事笑道:“诸君,黄公有一女,不好女工,却喜机械沙盘,生生的男儿胸襟。前日偶得二沙盘,小姐多日苦思竟不能破解,黄公也百思不得其解,为此忧劳成疾。黄公甚宠小女,今求英俊士子之才,若能解之望不吝解之,黄公有大礼相赠!”
没想到黄承彦的难题竟然是为女儿解开沙盘迷局,诸人又是惊奇又是想笑。
“诸位公子请看!”管事跪在右面沙盘前,伸出两根指头,拨弄起沙盘中央的一枚小石子,那石子圆润如珍珠,底部紧紧地黏附在沙盘上,原来安装了滚轮。沙盘上凿了无数条槽沟,皆是通路,阡陌纵横,交错并行,迷宫一样左穿右出,右绕左弯。
“只需要让石子走出沙盘,到达这里!”管事一点沙盘北边,一股清泉从山坳间潺潺流出,“两方沙盘布局不一,但规则一致,不知诸君可愿一试?”
“是解一局还是解两局?”庞统问。
管事笑道:“一局也可,两局也可。”
庞统点点头,他因见诸葛亮盯着那局沙盘出神,便转身走向了另一方沙盘。
徐庶拐了诸葛亮一下,悄声道:“孔明,这是玩的什么玄机?”
诸葛亮迟疑着摇摇头:“不好说,”他把目光定在沙盘上,“不过,先解了迷局再说,设计当真精妙,不知何人所设,心思纤细至此,令人赞叹。”他缓缓跪坐下去。
“我看这是伏羲爻卦之术,暗合六十四之玄机!”孟建托着腮帮子,一字字慢慢地说。
听孟建提议,冥思之际,竟有人在说:“找《易》来,且看书里怎么说!”
那边沙盘前的庞统冷幽幽地说:“迂腐!哪有对着书做事的,那是看死书!”
被庞统无端抢白,徐庶是好打抱不平的性子,甩了个仇视的眼风过去,却被庞统的后背挡了回来。
“我来试试吧。”崔州平兴致勃勃地说,他探出手指,轻覆上石子,石子在指间轻缓地游弋,一点点朝前移动,约走了四寸许,忽地转向右路,不到一寸,又慢慢退后。这样前进倒退,如此十来遭,突地踅到一个谷口,立刻豁然开朗,面前一条道路笔直地指向远方,那汩汩清泉即将到达。
众人都是一阵惊呼:“要出去了!”
崔州平也兴奋起来,摁住石子直往前冲,仿若战士闻鼓角,狂野之气势一泻千里,可只是一刹,通路戛然而止,眼前忽然高山阻遏,前面竟然没有路了!
“啊呀!”崔州平遗憾地捶了一下巴掌。
石韬皱眉道:“怎么出不去了?”
诸人都甚是沮丧,再看庞统那一局正行得安适无阻碍,似乎胜券在握。虽没说是两盘对决,到底都存着比赛的心,人家找到出路,自己便是输。
“州平从一开始就错了!”诸葛亮忽然说。
“错,错哪里了?”崔州平想不出端倪。
诸葛亮没有解释,他按住石子向后移动,可是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反而朝向一条全新的路径前行。
这些纵横交错的槽沟,从沙盘上渐渐地立起来,立体地浮现在诸葛亮心中,一条条纵横交错结合,仿佛星辰流转周天的漫长轨道,从遥远的彼岸连衡成片,芒角划出水波般璀璨的光芒,编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星空图。
这是星空图,是遥远银河点缀夜空的星辰。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个山麓,每条溪流都象征着一颗星辰,它们连缀依托,彼此遥遥相看。
石子飞快地移动,速度越来越快,仿佛不是在艰难地寻找离开迷宫的出路,而是在翱翔欢歌,它就是天空最夺目的一颗星,在广袤的宇宙中自由飞舞。
终于,它越过无数高山林野、河谷幽涧,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那是北辰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辰,是传说中天帝的寝宫。
“噗”的轻微一声,石子掉入了清泉中。
众人都呆住了,诸葛亮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大家尚不曾看明白怎么回事,居然出路已通,川流入海。
“呃,怎么出去的?”徐庶呆呆地问。
诸葛亮平静地一笑:“太一居北,天帝之所,北辰之星,众星拱卫!”
徐庶恍然:“原来是星象图,我说呢!”他本来想对庞统炫耀一番,却见庞统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手,那沙盘中央的石子了无踪迹,原来他也解开了迷局。
管事两边看了看,呵呵笑道:“多谢二位捷思,黄公吩咐孰破迷局,黄公有大礼相赠,请二位跟我来!”
诸葛亮和庞统彼此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犹豫了一下,也都最终决定跟那管事走。两人迈步出门,随那管事穿过正堂直入内院,在一间四楹屋前停住,管事掀起门帘:“请!”
屋里东席上安坐一人,青布外袍,轩朗开爽,飘飘扬扬仿若神仙之姿,他瞧着两位年轻人,和蔼地笑道:“二位英俊之士,能从众中出类拔萃,果然不同凡响。”
庞统见过黄承彦,这时突然在内院看见号称生病的主人,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诸葛亮其实也猜到此人的身份,两人一起拜下。
黄承彦看住庞统,亲热地念着他的名字:“庞统庞士元……我听说庞公给你取了‘凤雏’的雅号,凤翱翔于九天,他日不可限量!”
庞统诚惶诚恐,他没想到黄承彦一见面就不加掩饰地许以夸赞。庞德公好品鉴人物,若能得他几句点睛赞语,便犹如贴上了一道光辉的徽识,顷时便是身价倍增。荆襄士林除了庞统,?99lib.也只有司马徽得了“水镜”的雅号,庞统的自得可想而知,却为着君子不矜夸的品德,不能到处炫耀,偏今日黄承彦脱口而出,虽是台面上的恭维话,却到底是动听得很。
他少年时朴钝,许多人以为他难成大器,直到十八岁那年,他奉庞德公之命去拜访司马徽,当时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桑,两人一人树上一人树下,整整说了一宿话。司马徽惊其为天人,称他为“南州士之冠冕”,渐渐名声大作。他不再藏于人后寂寂无声,骨子里的骄傲也被激发出来,还学会了庞德公的品评人物,虽言过其实,也没有庞公不言人恶的仁厚,却因他曾同时被两位士林长者夸誉,让人不敢小觑。
黄承彦洞若观火,他看得出庞统的得意,他便是那熬得百味俱全的浓汤,什么惊世骇俗什么离经叛道都经过他的眼,区区年轻人的趾高气扬不过是汤里那一味尚未熬出滋味的作料。他把目光慢慢移开,在诸葛亮的身上停住,他怡然自如的笑容里闪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惊喜。
“诸葛亮孔明……”黄承彦念着这个名字,眼角慢慢有了笑意,“感谢二位为老朽解除迷局,为聊表谢意,特备薄礼以赠两位晚辈英才!”
诸葛亮和庞统都推让了一番,黄承彦笑道:“礼要收,可我分了两份,不得已,要麻烦二位选一选。”他拍了拍手,门外两个仆人捧着两口匣,轻轻地放在诸葛亮和庞统身前。
黄承彦指着那两口匣:“此两物,一为古琴,乃我昔年游学时,自洛阳购得;一为古剑,乃旧日老友相赠,年岁虽久,剑锋不减,足可劈金断银。”
又一个选择抛出来,庞统其实已有了判断,但他担心和诸葛亮冲突,说道:“多承黄公赠礼,但不知孔明所选,怕与其冲突,伤了和气。”
黄承彦哈哈一笑:“你们一起选,便知会不会冲突。”
诸葛亮简练地说:“甚好。”他缓缓伸出手,庞统也伸出手,两双手摁住了木匣,却是一人抱剑匣,一人抱琴匣。
黄承彦朗然大笑:“好得很,果然是各有千秋!”他指着庞统怀中的剑匣,“士元如何选剑?”
庞统振振道:“统无他志,愿仗剑行义,养浩然之气,成英雄之业,邦国殄瘁,率力而补之,邦国靡沸,尽心而平之。”
“好一个子路之志,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黄承彦赞叹着拍了一声巴掌,他又看向诸葛亮,“孔明选琴何意?”
诸葛亮幽幽道:“若士元从子路,亮从曾点。”
黄承彦一怔,他默然凝了一眼诸葛亮平静如秋水的脸,一些儿怅然混着了一些儿伤怀,他感慨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明之志,为孔子之志也。”
他略带忧郁地叹了一声,此时,一桩极重要的事在他心里翻开了热浪,他深以为自己可能作出的选择骄傲,也为这选择感到忧虑,他忧的是未来。
诸葛亮和庞统各自返回去时,两人一路竟自无话。诸葛亮其实很想和庞统倾心一谈,可庞统始终摆出那冷冰冰的讥诮模样,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把一切和暖的交融都隔绝掉。他们之间的误解深如鸿沟,也不知哪一年哪一月能填平彼此的隔阂。
崔州平等人早已走了,只有徐庶还在等诸葛亮,庞统朝屋里望了一眼,对徐、诸二人胡乱地拱拱手,转身也离开了黄家。
徐庶听诸葛亮复述了见到黄公的经历,嬉笑道:“真见鬼了,黄公到底在弄什么玄乎?”
诸葛亮也很困惑:“我也觉得奇怪,黄公这是有什么用意么,平白地送具古琴于我,无功不受禄,我还真是受之有愧。”
“你为什么选琴,不选古剑?若是我,定选古剑!”徐庶挥起手,爽利地劈下去。
诸葛亮讳莫如深地一笑:“吾从曾点耳。”
徐庶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他恍然道:“唉,诸葛亮之心岂能以寻常断之,他欲致太平。太平者,礼乐已至,民生已乐,无有征伐,逍遥乎安适而无为,可遨可游可歌可颂,这正是孔子之志!”
诸葛亮感动地说:“元直知我太深。”
两人说话间已走至黄家府门,一个侍女急急走来:“诸葛公子,”她将手中的一只布袋递过去,“这是我家小姐送给公子之物,她说上次走得仓促,欠了公子一物,望公子笑纳。”
“你家小姐……”诸葛亮茫然无所知,他迷惘地接过那布袋。
徐庶爆出一声大笑:“诸葛亮,风头出大了,黄家小姐看上你了。我瞧你这次怎么办,是做黄家女婿呢,还是逃婚浪迹天涯。”
诸葛亮拍了他一巴掌:“胡说八道!”因心里好奇,他迷迷糊糊地解开,袋中是一张叠成三角的布帛。他轻轻一抖,墨色线条如流水蜿蜒漫出,那是一张机械草图,勾勒极精巧细致,旁边还落了小字注解。
徐庶还在喋喋:“我听说黄家女儿极丑,蒯家、庞家、马家想和她结亲,都被她的丑陋吓跑了。喂,我说你真得思虑个万全之策,万一她看上你,你可真晦气了!”
诸葛亮忽然笑了,水晶般透明的眸子里有徐庶看不懂的柔情。
“吓傻了?”徐庶玩笑。
“她不丑。”诸葛亮只说了这一句话,他把草图塞入布袋,揣入怀中,抱紧了琴匣,快步向前疾走,低低的笑声从腹腔里打着漩涡飞出唇齿,而后那笑声仿佛渐渐涨起的海潮,变得明快而汹涌,他竟然不能自已地大笑起来。
洗练的月光是天神遗落的珠纱裙,甫一坠下凡尘,便断了线,一粒粒散乱人间,星星点点缀饰着尘世间的山山水水。
黄月英已不知自己倚窗赏月有多久了,流水般的浮云从天际尽头向她游动,忽而遮住了月亮的脸,忽而调皮地拉起月亮的裙边,忽而钻入月亮的背后许久不肯露面。晚间微凉的风穿林打叶,摇晃得窗前的大树沙沙作响,树影婆娑间似有人窃窃私语,恍惚是谁在低诉情话。
她觉得自己在看月亮,可又觉得其实只是在想一些女儿心事,也许是那一件穿不上的衣服,也许是没吃着的一只红果子,也许是和邻家女儿多嘴时落下的闲气,也许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女孩儿伤感。也许,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是那样的一个人呵,有细长的剑眉,悬直如山的鼻梁,眸子是碧蓝的一湖水,总是映出秋晚的沉静。你瞧他一眼,便终身不能忘99lib.怀,他是注定要住进自己心里的那个人,生生死死,分分离离,欢乐也罢,痛苦也罢,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住进来,便再也不会搬走,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人生起伏。她于是踩上他的足印,他挽住她的裙裳,他们一起对时间说出同样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笑了一声,捂着发烫的脸,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忽而又发傻似的笑起来。
“傻丫头,一个人躲着发笑,真疯了!”黄承彦嗔怪着走了进来。
黄月英扁扁嘴巴:“啊呀,爹,大半夜的,你吓死我了!”
黄承彦揽了女儿的肩:“我哪能吓住你,从来只有你吓别人,多少人被我女儿的丑陋吓得夺门而逃,从此四海宣扬,黄家女儿丑如无盐,万万娶不得。”
黄月英笑得倒在父亲怀里:“爹,你又打趣我!”
“我便是宠坏你了,让你无法无天,整天地折腾,将来嫁不出去,我看你怎么愁!”黄承彦佯怪道。
“那就不嫁呗!”黄月英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黄承彦微敛了些笑:“英儿,说正事,爹问你,今日到府的青年才俊,你瞧中了谁。”
黄月英红了脸:“爹不是已考出来了么,何必问女儿……”
黄承彦叹道:“爹怎么不知道你的心思,自你向我提及此人,我这才将他请来家中,费了一番力气查探,此人果然非比寻常,只是……”
他怅然地眺望着隐没在云间的月亮:“只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安?”黄月英不明白。
黄承彦默默地凝视着女儿询问的眼睛:“英儿,他选古琴不选古剑时,我便知他志向远大,非寻常之流。他若选古剑,日后无非干禄求仕,高不过拜侍郎尚书,低不过牧民州郡,倘若他有求,我还能帮衬一二,可他选古琴,连我也只能徒手旁观了。”
“志向远大有什么不好吗?”
“英儿,志向远大者,一生必将历无穷难,遭无穷苦,受无穷险。你若跟了他,只怕日后会有大磨难,颠沛失所,板荡播越,爹怎么忍心你受苦。”黄承彦不忍地说。
黄月英安静下来,她轻轻咬住下唇,那么细小的动作却像在心里摁下一个决定,她低低地说:“我知道……”
“那你……”
“我愿意。”黄月英微笑着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爱的正是他的不平凡,倘若他平凡了,他还是他吗?一个人的不平凡往往与磨难和挫折相关,她既爱上那个不平凡的人,连他的挫折磨难,他的生他的死一并爱了,她把他的痛苦缝成华美的长裙,她便披着他的痛苦,在这永远不能消除苦难的人世间仍然坚韧地行走。
黄承彦长叹:“英儿,爹好心疼你!”他拥住了女儿,不舍、怜惜、悲伤纷呈涌动,他想自己是舍不得女儿的。纵算他用了许多力气为女儿寻找归宿,可当归宿找到了,真正的不舍得却跳出来,割着他的心,一片片凋零如枯枝。
父女二人相拥而泣,说不得的难过从彼此的身体里淌过。分别总是血脉恩情的最大敌人,那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持刀武士,他的刀下,过去粉碎成泥,未来却被割伤,不知道那伤口何时能结痂。
黄承彦抹了把泪:“好了,可别哭哭啼啼的,都要嫁人了,不吉利。”他为女儿擦干眼泪,“我明日就遣人去他家提亲。”
“不!”黄月英突兀地摇头。
“为何?”
黄月英狡黠地一笑:“爹,你听我说,亲要提,但换个说法。”
“换说法?”黄承彦越发糊涂了,“你这鬼脑子又想什么鬼点子!”
黄月英眨眨眼睛:“就当我试他最后一次。”
第二十六章 隆中卧龙,待时而起
天还很早,阳光尚酣睡在青色的云团里,空气中有腥臊的气息,仿佛是被雾水浸润的土壤滋味儿。
诸葛亮起得很早,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天一放亮便醒来,从不拖沓。诸葛均笑话他是报时的更鼓,此时诸葛均还在说梦话,他没有打扰弟弟,静悄悄地走进书房,翻开了昨天没有看完的书。
草庐外有人叫门。
太早了,徐庶一定还赖在床上,大姐二姐即便回草庐探亲,也不会来这么早,诸葛亮觉得有些新奇,他穿出院落开了门。
“先生早!”来人虔敬地鞠了躬。
诸葛亮回了礼:“请问你是……”
那人友好地笑道:“先生毋须奇怪,我是黄公家的家童,有封信带给先生。”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戳了封泥的信。
诸葛亮迷糊地接过信:“有劳。”
那人点头:“我家主人吩咐,先生收了信,希细细研读,切勿有所遗漏!”
诸葛亮一愣,他想从那人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只是意味深长的微笑,越发让他如坠云雾里。
“先生收好,我且回去了!”那人又是一躬。
诸葛亮在门口目送那人走远了,托了信慢慢地踱进了屋。
他刮掉封泥,解开扎信的细绳,翻开盖信的检,捧起了四指宽的竹信简。
竹简上有数行字,隽秀超拔,想来是黄承彦的字,他一字字认真地看下去:“吾有薄礼奉上,一为万卷书册,古书名籍,能增君才;二为吾家丑女,黄头黑面,才堪配之!二者只择其一,三日内静候君音!”
信简从诸葛亮的手中掉落,青竹碰地的声音让他一惊,他才意识到自己丢了信,慌忙捡起来再看一遍,没有错,字字墨黑,不潦草不涂鸦,笔画飘逸飞腾,写信的人仿佛被欢乐满满地拥抱了。
他压根就没有在想第一个选择,他全部的心思都在第二个上面。
黄承彦要把女?99lib.儿嫁给他,这仿佛是酣畅淋漓的一阵风雷,他心里有震惊,有怀疑,也有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喜悦。
真像一场梦,也许就是梦呢,他把自己的两只手合着信摁作一处,狠狠地用了些力气,竹简硌着掌心,疼痛缓缓滋生,如同他惶惑情绪。
他挪开了手,两只手的掌心都被竹简压住了印子,印子久久没有消退,他想原来这不是梦,可这一切仍然显得很假,他像是被太美好的笑话戏耍了,如果这不是笑话而是真的,那该……那该,很好吧。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诸葛亮,大早上发呆!”
诸葛亮还没反应过来,信已被人抢去了,听得乐哈哈的声音说:“这是什么?”
“黄公要把女儿嫁给你!”徐庶像被刺猬蛰了,号叫起来。
诸葛亮把信重新夺回:“别吵!咦,你今天来这么早?”
徐庶耸耸鼻子:“我睡不着,知道你起得早,来寻你闲话。”他被那信勾走了心思,揣着揶揄的笑,“你娶不娶?”
诸葛亮恼恨地瞪他:“还有要不要书,你却问我娶不娶!”
徐庶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若是我,要书不要人!”
“为什么?”
“人太丑,书嘛,拿了便拿了,存家里还可以看,”徐庶斟酌着,“若是人很美,我便要人,书可以慢慢攒,美人儿错过便没了。”
诸葛亮大笑:“若是书也要人也要呢?”
徐庶“啧啧”地摇头:“太贪心,人家可说了,二者择其一。”他搡了搡诸葛亮,“你不会真想娶黄家女儿吧?”
诸葛亮半晌不语,他把信和检合起来,缓缓地放在书案上,转身的时候,他平静却不迟疑地说:“我若说想呢?”
徐庶愕然,他惊诧得不知如何作答:“你……”
诸葛亮淡然一笑:“我知道,我若答应了这门婚事,旁人又会说诸葛亮先把两个姐姐卖出去,而今又不惜把自己卖给黄家,趋炎附势,谄媚事好。”
“不!”徐庶断然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诸葛亮含笑的眸中仿若被星光点燃:“元直知我,他人未必知道。可我若顾忌旁人非议指摘,便会失去一位我愿与之共度终生的奇女子。”
徐庶叹息:“我明白了,”他郑重起来,认真地说,“你若是真心愿意娶黄家女儿,他人非议皆若飞尘。”
诸葛亮仰起脸,明亮的微笑穿透了他的声音:“真心。”
诸葛亮来到黄家之时,刚好是约定的三天后。
黄承彦很高兴:“你果然守时,很好!”
诸葛亮静静地说:“黄公信中约定三日,我或早或迟皆为失礼,受长者邀,守时为大礼。”
黄承彦呵呵一笑:“不错……这么说,你作出决定了?”
“是!”诸葛亮的声音不高。
“是什么?”黄承彦竟自一下子从坐席上立起来。
诸葛亮微微地仰起头,银质般的光漾在眸子中,他一字一顿地说:“承蒙老先生厚礼,亮几日来思虑妥当,当选万卷书册。”
“什么?”黄承彦像没听清,瞪大眼睛又问了一遍。
“万卷书册!”诸葛亮稍稍提了声音。
黄承彦呆了呆,他干干地笑了笑:“你决定了?”
“决定了!”诸葛亮的回答毫不滞涩。
黄承彦想了半晌,问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诸葛亮认真地说:“亮虽不才,雅爱坟典,平生无他愿,只愿读尽诗书,鉴圣贤明训,识古今得失,亦为此生至乐!”
“那你……”黄承彦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选第二种?”
“作为赠礼,书更合适……”
黄承彦脸色微微变了:“难道我女儿这个大活人竟比不上那些死书?”
诸葛亮轻轻摇头:“不是!”
“那你为何不选我女儿?!”突然间,黄承彦口气大变,竟活似赤裸裸的逼婚。他心想诸葛亮大约也是听说黄家女儿丑陋,生出了以貌取人的嫌弃心,可惜这么个俊朗清逸的伟男子原来也是个见不到真金的大俗人。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黄公,书确然为死物,令女明慧聪达,蕙质兰心,岂能以书相埒,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黄承彦糊涂了:“怎讲?”
“黄公以二选相赠,一为书,一为小姐,可亮以为小姐为人,非是可赠予之物品,若是亮选小姐,岂非以小姐比死物,以活人当牺牲,我心不安!”
黄承彦惊呆了,他怔忡地看住诸葛亮,许久,才蹦跶出几个字眼儿:“你,你好……”
诸葛亮沉默着,他安静起来,总像幽深的秋潭,水面无风,无人知其深浅。
黄承彦仔细地打量着他,观察着他:“在你心中,以我女儿为何?”
诸葛亮字字用心地说:“若为友,直谅多闻,可交一生;若为妻,淑慎修仁,君其何福!”
黄承彦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总是带给人难以想象的震撼,每当你失望沮丧时,他便在那无望中点起璀璨的火光。许久,黄承彦站了起来,他从心里抽出真心话:“你果然不同凡响,英儿没有看错人!”
他低低地叹息着,声调缓缓地扬起了半个音:“罢了,我索性成全你吧,书我送给你,女儿,我也,”不能宣扬的伤感在心底澎湃,他默默地咽下了山呼海啸的不舍得,“我也把她嫁给你!”
诸葛亮低了头没动,好像没听见黄承彦略带激动的话。
“难道你不愿意?”黄承彦奇道。
诸葛亮声若蚊蚋,低得只在口腔里盘桓:“不……”他稍微扬起声音,一字字说得迟缓沉重,“我愿意……”
黄承彦放心地点点头,不胜感叹地说:“我平生有两宝,一是我女儿,一是我的藏书,如今我皆送给你,希望你好好珍惜!”
诸葛亮深深地拜下去:“多谢黄公成全!”
黄承彦笑眯眯地瞅着他:“你叫我什么?”
诸葛亮犹豫着,他吞咽了一下:“岳,岳丈……”声音很低,脸却红了。
黄承彦大笑:“好,好女婿!”他亲热地拉起诸葛亮,轻轻地抚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不知不觉竟觉得眼睑发热。
半个月后,隆中的诸葛亮草庐变成了喜庆的暖巢。
黄承彦将女儿嫁给诸葛亮,这件事比诸葛亮请动庞德公做媒还轰动,整个襄阳都沸腾了,关于这桩婚姻的议论在荆襄持续了小半年。
有人说,诸葛亮太不简单,卖了姐姐卖自己,那黄家什么地位,荆州牧的连襟,何等身份何等门第。他诸葛亮一个隆中的村夫凭什么可以攀上黄家这门亲,也不知耍了什么龌龊手段,蒙了黄公的心,可怜堂堂千年老狐被一只刚摸着门道的小狐骗了。
有人说,黄家女儿丑如夜叉,品貌低劣,多年寻不得婆家,不得已寻上了诸葛亮。诸葛亮便是收破烂的可怜虫,这辈子天天对着一张腐烂的五官,只怕会少活几年。
各种版本的谣传络绎不绝,隆中的闲汉腆了肚子无事忙,还编出了谚乐:“莫做孔明择妇,只得阿承丑女”,到处传唱,惹得荆襄一带人人皆知,闲了便唱一唱,笑一笑。
黄家送女儿的出嫁队伍浩浩荡荡,从黄府出发,沿着伏龙山委蛇前行,甚是壮观。跟随在小姐的华贵轓车后的是十多口硕大的竹笥,路上看热闹的都道黄承彦大手笔,嫁女儿舍得破财,瞧那嫁妆重若千钧,累得挑夫汗流浃背,莫非都是金银宝器,丝帛锦缎。如此看来,诸葛亮便是娶只母猪,也赚了个钵满盆满。
夜晚迟缓地降落人间,月亮悠闲地升空,在流云间露出柔情的笑脸,闪烁的花烛摇曳如人含羞的眼睛,红如女儿脸蛋的“喜”字高高地张贴墙上,在灯光下显得如此暧昧,如此雍容。
诸葛亮拿着一杆七星秤站在新妇面前,后面的昭苏推了他一把:“小二,傻愣着干吗?”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铁秤下悬挂的钩子挑起了新妇红色面巾的一个角,而后,他轻轻扬起手,面巾掀起了一个角,仿佛渐渐绽放的鲜花,把一个春天的温暖释放出来。
新妇仰起脸,仿佛白玉般的月亮升了起来,一抹青云穿过月亮,宛若雾余水畔,红杏在林。烛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的微笑被光芒调成了粉红色。
诸葛亮笑了起来,他听见捧着共牢食的妇人们在悄悄议论:“新妇真好看。”他多么想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他们用一双筷子共牢而食,饮过甘美的合卺酒,他们握住彼此的手,温暖如阳光,柔软如流水。那么一握便再也放不开,从此不离不弃,不舍不放。
门轻轻关上了,好奇的妇人们还不忘记隔着门缝打量新妇,而后叹息:“没想到呢。”
烛火温柔地流淌着光芒,两人刹那无声,暖暖的情绪在彼此的胸中酝酿,二分忐忑却有八分惬意,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知己,只因阴差阳错,才拖至今日相见。
诸葛亮忽地笑着说:“黄贤弟可好?”
黄月英扑哧一笑,她蓦然严肃了神色,拱手道:“诸葛兄,小弟有礼了!”
诸葛亮缓缓坐在她身边:“我可是被你算计了几遭。”
黄月英假装不知:“是么?我怎么不知道我算计你。”
诸葛亮咳嗽了一声,“第一遭,女扮男装,哄得我不辨雌雄;第二遭,请入你家中,又解谜局又选礼;第三遭,抛出选书选人九九藏书的难题……”
话没说完,黄月英笑倒下去:“你原来都知道……啊呀,不好玩了……”
诸葛亮笑道:“我原来不知,只是后来岳丈给出选书选人的难题,我才慢慢品出来。”
黄月英微微一笑:“我是不知羞的女儿,如今既已与你成了夫妻,我便实话相告,自在隆中一见你,我便念念不忘,总以为自己终身必要托付于你,这才设下重重难题,既为考较你,也为验证自己的眼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那日我还真怕你要书不要人呢……”
诸葛亮默默地说:“若是诸葛亮要人不要书,月英却会对诸葛亮另外看待了!”
黄月英低了头,羞涩的红晕在脸颊上蔓延开来:“孔明甘愿娶我,我很快慰……”
“我也很快慰……”诸葛亮柔声道。
黄月英偏过脸去微笑,她看见壁上悬挂着的那架古琴,琴弦闪着微笑般的光,惊喜道:“爹爹送你的琴。”她便去摘了下来,轻放在床头的书案上。
“请君奏一曲,以为今夜之乐!”她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诸葛亮笑吟吟地按琴而坐:“奏什么?”
“君所擅者为何?”
诸葛亮摇头:“我之所擅不合于今日奏,不吉利。”
黄月英好奇地问:“是什么?”
“《梁甫吟》。”
“《梁甫吟》是什么?”
“是我家乡的挽歌。”
黄月英目光莹莹:“孔明信鬼神谶纬之说么?”
诸葛亮静默地凝视着妻子,轻轻地摇着头:“我不信。”
黄月英挨着他坐下,她细心地调了调琴徽:“我知孔明非俗人,倘若唱挽歌会不吉利,那世人最好时时不可唱。”
诸葛亮轻轻一笑,抬起手,琴弦在指间飞速地颤抖起来,片片音符如涌动的水,一脉一脉飞出琴弦,飞向被光影包围的房梁屋顶。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他轻轻地吟唱,歌声深沉而低缓,琴声清越而刚劲,那哀婉的挽歌此刻像是烈士长剑挥出去的凌厉剑光,是高天上飘下来的神灵铠甲鳞片,是金声玉振的历史叹息,是绕梁不落的宗庙韶乐。
黄月英听得出神了,她不经意地抚上琴弦,他于是握住她的手,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微笑,彼此用指间弹出的音符读出对方的心。
音乐如逐渐高涨的风,将整个新房扩满了充盈了,新房再也承载不了这么深厚的柔情,从门窗缝隙溢了出去。
院落里宾客盈盈,襄阳学舍的同学们正在饮酒欢畅,曲声幽幽地飘往他们中间,在他们发红的脸膛驻足。
徐庶诧异:“怎么在此夜吟此一曲?”
“好曲!”不明白此曲为何的同学高声赞美道。
徐庶摇头一叹:“诸葛亮就是诸葛亮,总是不同寻常!”他跟着那旋律,一手合着节拍敲打,朗声续念,“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屋里的曲声和屋外的朗诵彼此呼应,最后的余音贴着窗棂深情款款地淌下来,而后,屋里的灯光仿佛困倦了,缓缓熄灭了。
徐庶高举酒爵,忽然琅琅大笑。
三日之后,诸葛亮带黄月英回娘家,两人乘着一辆乡村常用的牛车。诸葛亮在前面赶车,黄月英坐在后车板上,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常常在路边停住,黄月英跳下车去摘一朵花一蓬草,一路上始终在编花草,最后编成一顶花冠,她把花冠戴在发髻上:“好看么?”
诸葛亮回头:“好看。”
黄月英往前蹭了一点,她倚在他背上,柔软的呼吸吐入他的耳际:“是我好看还是它好看?”
诸葛亮笑道:“都好看!”
黄月英敲了他一下:“滑头!”她伸出两只手,在天空追逐着满天云影,轻声欢呼道:“黄家丑女儿回家咯!”
他们在黄府前停下,附近的农人都凑来看热闹,瞧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牵着一个秀气的女子走入了黄家大门,都在纷纷猜测:“这是谁家新女婿,俊得扎心窝子!”
黄承彦和庞德公正坐在屋里等他们,诸葛亮没想到庞德公也在,他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庞德公一见诸葛亮便笑开了颜,他对黄承彦挤对道:“你这千年老狐寻了多少年女婿,到底被这小狐把你女儿叼走了!还是你下手快,我若有女儿,哪轮得到你!”
黄承彦得意洋洋地笑道:“老东西,给我女婿取个雅号吧。”
庞德公捋捋胡须:“老朽却之不恭!”他眯着眼睛注视着诸葛亮,“荆襄有一凤,还缺一龙,”他拍了拍巴掌,“卧龙!”
诸葛亮呆住,他还没反应过来,黄承彦已在旁边频繁使眼色,他慌忙拜下去:“诸葛亮何德何能,怎当得起‘卧龙’之称!”
庞德公爽声笑道:“当得起当得起,我并非是瞧着黄公的面子才予你雅号,你之才干有目共睹,何须我区区所赠一号,龙潜于渊,待时而动,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
“多谢庞公美意!”诸葛亮朗声道。
诸葛亮从此拥有了“卧龙”的雅号,这像一种美好的预示,是蓬勃在天际的一点绚烂的火星,它在酝酿,在等待,它不会把自己埋入地底,不会熄灭,不会暗淡,它总有一天会燃起燎原烈火,照亮整片天空!
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呢?曙光已穿窗而入,温暖的光明即将到来了。
卷尾
荆州牧府的宴会大堂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正是热闹欢乐之时。
荆州牧刘表坐倚主座,一面招呼宾客畅饮,一面接受来宾的祝酒,一面用试探的目光观察着在席诸人的作态言行。
数年以来,北99lib?
方屡罹战火,国土含血,人民吞剑,大量北方士子负笈南下,有一多半进入他刘表掌控的荆州。当关中、中原一带白骨露野,兵戈错毂时,也幸得他刘表在荆州励精图治,养民于休息,养士于无为,养兵于守土,开辟出一片富庶膏腴地,若不是他经纬策谋,何以有今日这荆襄盛会。
刘表想至此,得意的情绪在胸膈里荡漾成海,微醉的双眸在荆襄名士身上一一停留。
文学富赡的王粲、博学多识的邯郸淳、桢干严整的裴潜、孝悌忠谅的司马芝、清约顺和的和洽……
他们都是我刘表的彀中之人,不管会不会重用,有没有真才干,他们都不约而同聚集在荆州,麾下的名望之士越多,越是彰显出主人的得民心,天下英豪皆会望风归附。
这些年,刘表杀过很多人,也招揽了很多人,为主者有八柄:爵以驭其贵,禄以驭其富,予以驭其幸,置以驭其行,生以驭其福,夺以驭其贫,废以驭其罪,诛以驭其过。恩赏和刑法应齐头并进,臣下的甜头得给,也不能把他们惯坏了,不然登鼻子上脸,拿不稳自己的身份。
宾客喝得兴起,撺掇着王粲作诗,邯郸淳手书。王粲才思敏捷,刚一出题,便自琅琅出口,那边邯郸淳听一句,便在偌长的白帛上落字,两下里珠联璧合,诗是一绝,字是一绝,赢得一片掌声呼声。
刘表看得津津有味,文士们的即席欢乐很有趣,不碍正事,多一些恣意妄为的书生气99lib.其实是他的福气,他缓缓地挪动目光,最后却看见刘备。在喧腾纵情的人群中,他像被抛入繁华茂林间的一截灰暗的枯木,显得落落寡欢。
“玄德有所不乐乎?”刘表富有意味地说。
刘备没提防刘表忽然向他发话,慌忙欠身道:“今日是为盛会,怎敢不乐!”
刘表举着一爵酒,悠闲地荡了荡:“我从君面上已见端倪,你我兄弟之谊,何必隐讳,倘有难事,尽可相告。”
推脱是说不过去了,刘备艰涩地吞吐道:“适才至厕,因见髀里生肉,有些许惆怅耳。”
刘表一怔,失声笑了出来:“髀里生肉,何谓惆怅?”
刘备凄然地说:“平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至来荆州后,不复骑射,髀里肉生……”声音一点点在变小,“念及老之将至,功业不建,是以微悲……”
刘表手中的酒爵一晃,两滴酒液“啪嗒”掉在膝上,他微微一惊,放下酒爵时,脸上的笑也在渐渐消逝。
侍坐一旁的蔡瑁插进话来道:“玄德公,我荆州乃富庶之地,主公振策有方,四方无事,百姓安堵。玄德公生肉可是福气,何以悲伤?”
刘备顿时警觉过来,他深以为自己失态,忙赔笑道:“是是,刘备无知,空作小儿唏嘘?99lib?,失笑大家。”
刘表重又握住酒爵:“玄德勿忧,今日乃荆襄盛会,当纵情欢乐才是。”
刘备连忙奉酒祝寿:“不敢,刘备能躬逢盛会,身临膏腴富地,何所之幸,适才空悲,真失礼也!”
两下里都说着虚伪而动听的话,彼此酬唱融融,仿佛刚才那一幕从不曾发生。
又饮了三五爵酒,刘备推脱不胜酒力,退出了宴席。
宴会上的喧闹是花团锦簇的绚烂景致,热热闹闹地开到极致。刘备却以为那番欢乐与自己无关,世间的快乐有很多种,没有一种属于他。
他来荆州有三年了,刘表打发他去新野小城驻守,拿他当抵挡曹操的炮灰,却不委以重任,兵不加一员,财不增一钱。他继续做着寄人檐下的清客,甚至还不如清客,忍受着主人时时刻刻的猜忌,也不知哪一天哪一时会被主人撵出家门。
他是一条走投无路的丧家犬,当年与他同时成名的那些人或者寂灭成飞灰,或者风光成大器,只有他依然原地踏步,潦倒成了一种习惯,一个笑话,连轰轰烈烈的死也奢求不到。
刘备,你还有出路吗?
他仰望着荆州苍茫萧瑟的天空,一只孤雁盘桓无依,双翼被流云的锋利棱角折伤了,一路悲啼一路挣扎着坠入山林尽头,悲伤无情地淹没他已灰暗的英雄心,他抚着自己已渐衰力的双腿,眼泪缓慢地流了下来。
卷首
汉献帝建安十年。
许都的驰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飞奔,朝着偏北方的宫城疾驰而去,马上信使一路疾驰,一路高声叫喊:
“六百里战报!”
这高声呐喊让道上的车马都闪到一边,一些乘车的贵胄高官慌忙令驭手将华盖轺车赶到路边,因躲避太急,几个达官差点跌下车来。
信使急奔到宫门口,飞身下马,扬手摘下背上行囊,取出一个加了封泥的信袋,双手递给宫门令。
宫门令哪敢怠慢,手捧信袋一路小跑,从外朝宫室夹道跑过,一直跑到了内朝,再把战报递给中宫尚书令,中宫尚书令再转交给随侍皇帝的中常侍。
半个时辰后,经过几番转手的战报送到了皇帝手里。
战报上说的是大将军曹操已在南皮大破袁谭,擒获斩首。袁熙、袁尚被部将所攻,率残部逃奔辽西乌桓,袁绍余子皆溃不成军,河北之地大部为汉所有。
皇帝看过战报,脸上露出奇怪的笑,把战报轻轻放下,这五指宽的竹简像一柄隐锋的匕首,冷冷地闪着青光,皇帝打了个寒噤。
“陛下!”室内屏风后闪出一人,是国99lib.丈伏完。
皇帝呆呆地看着他:“国丈,大将军打了胜仗!”
伏完扫了战报一眼?99lib? :“陛下意以为何?”
皇帝笑了一下,可惜笑容里没有喜色:“赐诏特加褒奖,大将军位极人臣,加之戎马劳苦,为汉室江山平定叛乱,是我大汉没世功臣,赏无所赏啊。”
伏完半笑不笑地说:“北方平定,下一步大将军该饮马长江,一统天下了吧?”
“总是汉家天下,都收?99lib.回来也好。”皇帝目光木然。
伏完默然,良久低声道:“臣有一语斗胆进上,望陛下赦臣之罪!”
静室无人,门外沙沙的风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皇帝的心猛地一紧,他遏了那份突然的心慌,镇静地说:“你说吧,朕赦你无罪!”
伏完近前两步,压了嗓子道:“臣担忧天下收回后,这坐在建章宫中的就不是陛下了!”
皇帝眉峰一跳,当即沉了脸色,喝道:“大胆!”
伏完扑通跪下:“臣失言了,可臣凭忠心护汉社稷,心里所思,便是99lib.口中所言,望陛下体谅臣的一片痴心!”
皇帝长叹,他轻轻伸手:“起来吧。”良久沉默后,皇帝的声音压着喉咙低沉地发出,“你想做第二个董承吗?”
伏完一颤,抬眼时,皇帝的目光越发凄惶,仿佛是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却不知该到哪里去寻找安慰。
案上的竹简幽幽泛光,末尾落款的“臣操”二字像张开口的毒蛇,一口把衰弱的皇帝吞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融各家之长,诸葛亮论诸子利弊
汉献帝建安十年,荆州。
初夏,阳光透明如水,满野皆是互相呼应的蝉鸣,和着微热的风,荡到四面八方。
阡陌水田里的水稻已长高了,一簇簇立在一汪汪水里,像整装待发的军队。水牛在稻田里懒洋洋地踱着步子,走得累了,索性躺在田间的灌水渠里,嬉戏着打几个滚,甩着尾巴赶走嗡嗡叮咬的牛虻。
不时有农人悠闲的歌声在风里飘荡,悠悠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天边传来:
“天大地阔可当屋,山高峰直好做梁。路途迢迢莫行远,终老还须归故乡。忙时犁田休懒散,闲来无事饮杜康……”
歌声袅袅,浓浓的乡间俚调醇如酒,甘如蜜,一曲终了,余韵还在空气里久久不去,像有一根很细的琴弦,牵着阵阵而起的风。
徐庶背手行在乡间小道上,耳听得隐隐的歌声,不由得露出了惬意的微笑。
“徐家哥哥!”有人轻轻脆脆叫了他一声。
他猛一回头,却见路边阴凉下立着一间小酒馆,一面酒幌子呼啦啦吹动,因天热,挨着屋檐搭了个凉棚,棚下散坐着五六个闲汉,都敞了衣襟,一手端酒,一手抱膝,喝得醺醺然。棚下的一具酒柜后一个粉衣少妇斜倚而笑,松挽的发髻垂了两缕跳在耳边,让她清丽的容貌显出一二分的妩媚。
“有好酒,要不要?”少妇笑吟吟地问。
听见有好酒,徐庶收了脚步:“什么酒?”
少妇弯腰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一瓮酒,顺手扔给他:“给!”
徐庶轻揭酒封,才揭了一个小口,一股浓烈的酒香便钻入了五脏六腑,他大是兴奋,赞道:“好酒!”重又蒙了封盖,问道,“多少钱?”
少妇笑道:“不值多少,你先饮着吧!”
徐庶歉疚地说:“总是赊账,真是过意不去!”
那几个饮酒的闲汉爆发出了一片起哄声,其中一个叫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娶了秀娘!”
少妇秀目一瞪:“喝多了胡诌,讨厌!”
那几个农人仍是大笑:“莫非你不想嫁他么?你若不想嫁他,为何每次都把好酒悄藏了送他,害我们只能喝劣酒,我瞧你没一日不想嫁他!”
少妇臊红了脸,骂道:“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顺手捞起酒柜上的一双筷子掷过去,直打在笑得最大声的农人身上,那人惊叫道,“啊呀啊呀,徐家老弟,你媳妇打人了,还不来管一管!”
徐庶有些尴尬,他立在原地,酒瓮在手里慢慢旋转,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徐家哥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少妇赧赧地解释。
“哦,哦……”徐庶慌乱应着,“那我先去了,酒钱……”
“算了!”少妇摇头。
徐庶慌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叮叮当当”地甩在酒柜上,也不细数一数,抱着酒瓮快步走了,身后是闲汉们放肆的笑声,还夹着粗野的浑话。
他走得很快,小道崎岖蜿蜒。夏日阳光炽热,他走得热起来,便松开衣领,一只手抱酒瓮,一只手不断扇动,脸上还是起了密密的汗珠。
待走到一方水田边,他停了步子,放眼在水田里瞧了一瞧,嫩青的水稻紧疏有度,一头水牛在稻田边的水塘里打滚歇凉,却没半个人影。那头水牛见是熟人来了田边,微抬起头“哞”地哼了一声,身体还窝在水里不动弹。
“又跑哪里去了?”他嘀咕着,低头再瞧,田坎上斜放着一把锄头,还有一卷半散的书,蹲身看了两行,是《汉书》。
他立起身体,四处张望了一番,远远的有嘈杂声顺风入耳,他心念一动,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株大槐树下果然围着一群人,稀疏树荫犹如任意泼洒的水墨,从众人头顶倾泻而下。
他挤了进去,里中却是一老一少。老者须发斑白,正靠着大树安坐,少者二十出头,背对着人群,只见他赤足而坐,裤腿高高挽起,小腿上沾满了泥,似是刚犁田起身。
两人之间摆着一方凹凸崎岖的大木盘,木盘中央微突,其上刻镂阡陌小槽,如同纵横道路的迷宫,两边各雕着一条盘旋螭龙,龙嘴凹陷成一个洞,木盘上列着许多棋子。二人分持十枚,手指撮弄棋子在棋盘上的小槽内移动,每次只能依据小槽轨道挪动棋子前行,若是循路不通,必得退回棋子重新找路。二人落棋,一面要阻挡对方棋子进攻,一面要将己方棋子弹进对方的龙嘴里,谁的棋子全数落入对方龙嘴,谁便是赢家。
当下形势,年轻人棋子已弹入十分之八,老者棋子还剩下十分之六,年轻人步步进攻,逼得老者棋子左右支绌,既不能靠边,又不能阻遏对方攻势。
“这老伯要输了!”有人悄悄说。
那老者额头冒汗,却强自镇定,眼见对方又一枚棋子弹入龙嘴,老者不得已,倾巢而动,所有棋子扣作一团,统统围上年轻人的最后一枚棋子,势必要逼得他进退不能。
年轻人并不着急,棋子在中央来回旋转,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似乎在和老者游戏。老者趁着年轻人兜游之际,先后三枚棋子冲入龙嘴,年轻人还在原地绕山绕水,几乎毫无进取。老者大举挥师,再弹两枚入彀,于是局面大改99lib?t>,棋盘上只剩下两枚棋子,一枚是老者的,一枚是年轻人的。
见老者绝地逢生,众人都一阵惊叹,老99lib?者也露出了得意神色,手指在最后一枚棋子上拨弄,大有胜券在握的自满。
“这一步该我下了!”年轻人笑道,手指轻拨,“扑通!”棋子应声落入龙嘴。
老者一呆,旋而恍然,他一心逼迫别人,步步为营,却不知年轻人左右游弋时早把棋子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他更忘记了棋局有先后步棋的顺序,他即便走完九枚棋子,最后一步也该年轻人先行,饶是他算计深刻,终究比不上年轻人的深谋远虑。
老者推盘叹息:“我输了!”
年轻人拱手:“皆是老先生谦让,小子侥幸而已!”
老者叹道:“你心思细腻,遇险不焦不躁,如此年轻便这般沉稳干练,好生让人佩服!”他回头从槐树后取出一捆扎得甚为结实的竹简,“胜负已定,这套书就送给你了!”
年轻人道:“谢老先生赠书,小子求书只为一读,阅后再归还老先生!”
老者摆手:“送则送矣,不必归还,你为好学之人,好书当配良才,此套书不赠你又赠予何人?”
年轻人深深伏下一拜:“谢老先生!”
老者长笑一声:“好,好,我半身入土,周游四海,不求荣禄,只为识才,谁料还能见识如此奇人,此生足矣!”他抱着棋盘,笑着扬长而去,竟再不与那年轻人多语一句。
众人见老者离去,棋也下完了,看热闹的心自然都去了,一个跟着一个也自去了。
年轻人瞧那老人走远,半是钦佩半是感叹地凝视良久。
老者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年轻人才慢慢捧书而起,一时心痒,解开捆扎竹简的绳索,抽出一卷展开了细看,越看心底越是激动,忍不住念念有声,哪知才看得两行,便觉得后背被谁重重一敲,一个声音笑骂道:“诸葛亮,书呆子,被人打劫了还在梦里!”
年轻人一回头,看见满脸笑容的徐庶,他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偷酒的徐元直,我这里没有好酒,你打劫找错人了!”
徐庶又捶了诸葛亮一拳,举着酒瓮一晃:“这里有好酒,要不要?”
诸葛亮把书一卷,紧紧地夹在腋下,一只手抓住徐庶的手腕:“好酒怎可不饮,走,去我家!”
竹帘半卷,阳光透了进来,洒得屋子犹如被满满一池水蓄着,那案几、竹简、青蒲都闪着润泽的光。
徐庶在屋里踱了踱步子,瞧着壁上悬挂的立轴——“所为善者不亏心”,那字清逸遒劲,犹如驻足汀蓼稍舒双翼的白鹤。他背手默默念想了一遍这句话,遂游走到堆满卷轴的书案边,见那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忍不住拾了来看。
一阵帘响,诸葛亮掀帘而入,他已换了衣服,一袭纯白长襦,像是随风入屋的一片羽毛,阳光流淌在他的眉目间,泛着宝石般的绚烂。
“你这一笔字越发精进了,你可是怎么写出来的!”徐庶一面看竹简一面感叹。
诸葛亮淡淡笑道:“皆因当年叔父过世,结庐守孝,疏食水饮,少涉外人,便静心练字,三年下来,有大半时间都在写字,如此延续,熟能生巧罢了!”
“两年前你继母过世,你去江东奔丧,半年时间折返,除了一箱书,便是几大捆墨迹犹新的竹简。连自己练的字也要收走,你这抠门精,怕你哥哥偷了你的字卖么?”徐庶调侃地挤了一下眼睛。
“又拿这事取笑我,你岂不知,那其中大半是我所写的读书心得,留在兄长处总是不好,”诸葛亮倦倦地笑着,“不过,这一年多来却是懒惰多了,甚少动笔!”
“我瞧你婚后也没荒疏了练字,你是持之以恒,百事不懈的性子,懒惰二字决然不能置于诸葛亮身上!”徐庶抚着那字叹息,“看了你的字,我还有什么脸搦管,罢了罢了,以后辍笔耕田!”
诸葛亮笑了一声:“又谑我不是?徐元直好学勤勉,我一见你为求学则悬梁锥股,还有什么脸读书,罢了罢了,以后辍学耕田!”
徐庶听他学自己说话,笑道:“我哪里及得上你,要论书呆子,十个徐庶也难敌诸葛亮!”他朝那书案下的一捆书努嘴,“瞧瞧,为了赚人家的书,田也不犁了,去和个老头下弹棋,我竟是不知,原来诸葛亮还会博戏!”
诸葛亮抱起那捆书,轻轻挪到凭几上:“这可是好书,是《阴符经》的历代注疏,原经三百余字,而注解却有上万字,”他拍去书上的尘粒,“那老者摆下几日博局,说谁能赢他便赠书相予,我心痒难忍,观了他几日,暂学了几招棋局,这才侥幸赢了他!”
徐庶笑着点头:“原来是偷师,怪不得呢,我说从不知你会博戏,如何今日还能赢书了!”
诸葛亮道:“博戏虽为游戏,沉溺过度便为大害,但其中也自含益处。比如这弹棋,好比两军对阵,进退扬弃,围敌逾地,攻防之间大有兵家策略,凡物利弊相依,不是物有好歹,乃为使之人所以然。”
徐庶敛色道:“承教!”
诸葛亮笑着谇道:“又来了!”
徐庶呵呵一笑,垂目去瞧手里的竹简,才看得一行,大是快慰,不由得朗声念道:“老子长于养性,不可以临危难。商鞅长于理法,不可以从教化。苏、张长于驰辞,不可以结盟誓。白起长于攻取,不可以广众。子胥长于图敌,不可以谋身。尾生长于守信,不可以应变。王嘉长于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许子长于明臧否,不可以养人物。此任长之术者也。”
他读完,兴奋得用力抚掌,连声呼道:“好,好,好!”
赞毕,兴致未去,他又道:“诸子利弊一一道尽,我却有一言试问孔明,如其皆不为完人,如何均衡之?”
诸葛亮振振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可因其善而学其不善,更不可因其不善而忘效其善!”
徐庶回忆起来:“当日你初入襄阳学舍,便曾说过百家归总,择善从流,如今之见解更精进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时年少,好出风头,初次入学舍,便大言凿凿,亏你还记得。”
徐庶却说得很认真:“当日一见孔明,便知你非比寻常,平凡之人怎能说出百家融合之语,而今星霜飞驰,你之见解又上一层楼,书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正堪配你!”
两人正说话间,帘外有人小声地喊了一声,诸葛亮笑道:“苟日新,日日新,肚子填不饱,新知也换不来,走了,走了!”
二人相携出屋,屋外光明如醉,阳光在院中的日晷上慢慢行走,草庐门口虹桥下的流水也染了金光,闪闪地,犹如亿万鳞片。
回廊上已摆了小案一张,黄月英和诸葛均一人端一木盘,不断将木盘上的碗碟一一放于食案。
徐庶瞧那案上菜肴,却原来是一盘蒸得熟烂的酱鸭,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一钵凉丝丝的醴酪,两碟竹笋小麦粥。
“好香啊!”徐庶深深呼吸了一口,“弟妹的手艺是越发好了,难怪诸葛亮日日满面红光,我瞧着肥腴了许多!”
黄月英含笑,将两双筷子放在诸葛亮和徐庶身前:“元直先用着,灶上还蒸着角黍,我去看火了!”
徐庶面露歉意:“罪过,每次我来都劳乏两口儿,盛情过重,以后可不敢来了!”
诸葛亮一把推着他坐下:“吃你的吧,话多得很!”
黄月英一笑,她并非绝色,可每每笑起来却显得极柔美,她说道:“多谢元直夸赞!”当下收了空盘折身走向厨房,诸葛钧见嫂嫂离去,也跟着走去。
徐庶喊道:“均儿怎么也去向火,过来陪你徐大哥饮一杯!”
诸葛均吓得晃了晃手:“我,我不行……”
诸葛亮瞪了徐庶一眼:“放过他了,他又不是你这酒鬼,”他对弟弟温和一笑,“徐大哥和你玩笑呢,去吧!”
诸葛均巴不得得这个许可,当下里一溜烟跑得没影儿。
诸葛亮抬起脚边的酒瓮,轻开了封,分别斟在两只耳杯里,一只捧给徐庶,一只自用。
“请!”诸葛亮捧杯,二人举杯一饮而尽。那甘冽的酒液一入脏腑,如瀑布飞流山涧,俯冲而下的撞击虽蓄了极大的势,在到底之时却并不残烈,只是通身舒畅的清爽。
诸葛亮叹道:“果然是好酒,烈而不苦,甘而不腻!”
徐庶得意地笑道:“那是,徐元直既是酒鬼,自然能识好酒,我哪次带来的酒不好?”
诸葛亮忽地调侃着一笑:“你又是从开酒馆的秀娘那里赚来的吧?”
徐庶的脸发烧,掩饰道:“我这次付账了!”
诸葛亮装着恍然大悟:“哦,这次,付账了!”他故意在“这次”上加了重音。
徐庶越发窘了:“以前赊的账我自然是要还的……”
“你不还,人家也不会向你硬讨,你大可放心!”诸葛亮瞧一向爽直豁达的徐庶竟然难为情,更是乐不可支,微一敛容,手执筷子轻敲碗边沿,清声道: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他戏谑地笑道:“元直其有意乎?”
徐庶坐立不安,嘟囔道:“诸葛亮,我今日栽你手里了……”
诸葛亮收了戏笑:“我诚心问一句,你有意么?”
徐庶见他问得认真,慢慢窘迫淡去:“有意无意皆不可!”
“这是为何?”诸葛亮疑道。
徐庶轻啜一口酒:“徐庶穷困,拿什么来成家!”
诸葛亮诚挚地说:“若是元直有意,难道还怕出不起那份聘礼,诸葛亮为帮朋友,一定倾囊襄助!”
徐庶笑着摇头:“孔明美意,我心领之,但徐庶孑然一身,四海漂泊,自家尚且不知归依何处,怎能拖累他人,还是罢了!”
诸葛亮听得怆然,却没有再劝,再为彼此斟满。二人你来我往,诗酒唱酬,顷刻,满满一瓮酒不剩一滴。
徐庶惋惜地拍着空酒瓮说:“可惜,好酒才只一瓮,还没饮够呢!”
诸葛亮道:“世间美中不足,方才最得回味!”
“话倒是如此,可是,心有欠余,总是不甘!”徐庶不满足地咂咂嘴巴。
诸葛亮舀了一碗醴酪递给徐庶醒酒:“你今日只能罢了,我家里这几日没备下好酒,改日我去襄阳购几瓮佳酿,再邀你同饮!”
徐庶怏怏地饮了一口醴酪,忽地念头一闪:“我听说襄阳新开了一家酒肆……”他说了个开头,又突然咽下了后面的话。
诸葛亮知道他有事:“有话便说,别留半截在肚子里!”
徐庶“嘿嘿”一笑:“那家酒肆窖藏了西域的葡萄酒,据说其味甘美异常,可任千金也不酤!”
诸葛亮奇道:“卖酒的囤酒不卖,奇怪了!”
“正是呢,还有更奇的,那家虽开酒肆,在堂中却设下棋局擂台,说是谁能在一日内连赢,便可免赠美酒,可至今无人能胜,你说奇不奇?”徐庶说得兴高采烈,一面说一面拿眼睛试探诸葛亮。
诸葛亮听出意思了,他觑见徐庶巴望的眼神,心里无奈地一叹:“你这酒鬼,又想让我去干这营生,上次为了一瓮十年窖藏陈酒,逼我去和二十人同下盲棋,一日之间,车轮交替,末了,你却说那酒太苦,可让我一日辛苦白费了!”
徐庶见诸葛亮猜出他的心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口里央求道:“西域葡萄酒,中原尚且难得一见,何况是这荆襄之地,我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你。世间珍品,人人皆欲,算我求你!”他说着深深一拜。
诸葛亮哭笑不得:“罢罢,你才说今日栽我手里,实则是我栽你手里了!”
听诸葛亮松口,徐庶兴奋得一击掌:“好兄弟,你这一出山,那葡萄美酒定是我们囊中之物,也可让襄阳人都看看你的手谈之技!”
诸葛亮摇头:“罢了,为一坛酒阿谀加身,如何受得了!”他把那盘酱鸭推到徐庶面前,夹了两条腿放在他碗里,“正好,过几日我去襄阳拜访姨父,便随你去下棋吧!”
徐庶不悦地说:“你又去拜访姨父?”
“连襟之谊不得不顾及,前日岳丈还怪我总蜗居隆中,亲戚也不走一走,只怕将来连襄阳的门开在哪一边也一发忘了!”
徐庶咬了一口鸭腿,边嚼边笑:“到底你这岳父大人能管得住你!”
诸葛亮一叹:“我也是无奈,自来荆州后,先是叔父过世,又是继母病故,连踵丧事,一则哀心,二则守礼,哪里有斩衰未除就随便乱跑的道理!”
他略一顿,又道:“这几日内子做了好些角黍,让我给姨父姨母带去以为端午之庆,不得已必要去府上走一遭了,无非半日光景而已,以全亲戚之礼!”
“怎么,弟妹不随你一同去?”
诸葛亮隐着喜悦的笑,语气平静地说:“她有了身孕。”
徐庶一拍脑门:“啊呀,恭喜,原来我要有个侄儿了!”他遗憾地敲着那空酒坛,“可惜无酒,不能贺喜!”
诸葛亮饮了一口,粲然笑道:“总有你喝的时候,这一次你不是又让我去博局么,还怕没有好酒喝?”
“可你要去拜访姨父,何时才可随我去下棋赢酒,我可不想进荆州牧的大门。”徐庶发着小小牢骚。
“元直先去酒馆暂坐,我见过姨父便来寻你,如何?”
徐庶嘀咕道:“又让我等,上次害我在襄阳城苦等四五个时辰,你才从你姨父家出来,我险些因没钱付账被酒家乱棍打出!”
诸葛亮大笑:“活该,谁让你不带酒钱,好了,这次我一定早些出府,断不会让那美酒落在他人囊中!”
“甚好甚好!”徐庶满意地笑了起来。
廊下风起,卷起二人的笑声,飘荡荡地带入了一片阳光里。
第二十八章 兄弟阋墙,荆州政局显乱象
荆州牧府第坐落在襄阳城南面,隔着两条街就到了襄阳最繁华的永乐坊,坊中酒肆林立、商贾云集,日日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喧嚣处自显荣华。刘表经略荆州数年,中原战火少有侵边,民生丰乐,加之刘表重经学,一时学馆四起,北方学士为躲避战火,纷纷负箧而来,成就了荆襄之地的翩翩风范。
荆州牧府虽和那永乐坊只离着两条街,然而其间巷陌纵横,房屋横亘,把那喧嚣远远地隔开了,因此坐卧府第,不闻嘈杂扰耳,保持了州牧官邸超于俗世的威严。
府第后堂上,荆州牧刘表端坐锦蒲之上,一面微笑一面看着西向而坐的年轻人。他不是个爽朗豪直的性情中人,平时笑容少见,对谁都和和气气,可感觉又都淡淡的,像是一杯凉水,品不出什么味道。
“以后要常来,你姨母时常挂念你们,你们却总不见个人影,老蜗居隆中作甚?”刘表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浅笑。
诸葛亮恭顺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姨父,他没有太多的亲近感觉,若非婚姻关系,只怕他很难会拜访荆州牧府第。说来刘表对他倒也客气,每次见了皆满脸和煦,嘘寒问暖,只是这关心似乎总羼杂着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有一层戳不破的隔阂,哪怕近在咫尺也好似各守两峰远远对望。
刘表呷了一口手中的温水,微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外甥女婿:“前次你来,我曾说起长沙出缺了一个簿曹从事,你上次说为继母守孝便回绝了,现下可愿意了?”
诸葛亮没想到刘表提起这一桩事,心底一阵无奈地叹息,面上却含笑道:“谢姨父提携,只是亮久耕田畴,性已疏懒,况学识鄙陋,不堪重任,暂无出仕之念。”
刘表一呆,他没料到诸葛亮再次拒绝了自己,他暗暗打量着诸葛亮,在那张轩朗如月的脸上只看见一片湖水似的平静,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似乎这拒绝是随心而发,并非托词谦恭。
“我瞧你素日也曾勤于读书,从事一职也并非难任之位,只需用心做事,日后自当有大作为!”刘表又劝道。
诸葛亮轻笑:“姨父过奖了,亮读书不精,当不起勤奋之誉,一则自继母病故,心思惨痛,神不归位;二则去年又得了一场大病,现身体尚虚浮不实,恐难理一郡财九九藏书谷重任!”
这人是怎么了,给个做官的机会居然不要,难道真想一辈子埋首三尺农田,寂寂无闻?想他荆州富庶之地,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来此谋个职位,现在就有三四家本地豪族托人来求官,要不是看在婚姻连襟之上,他如何肯把这肥缺送给诸葛亮。
对这个外甥女婿,刘表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深交,无非是看在连襟黄承彦和妻子蔡氏的份上才稍加照拂,偶然一见,总是客客气气随意寒暄两句,从未促膝深谈,彼此都似熟悉的陌生人,关系若即若离地维持着。他只是隐约地听说诸葛亮在隆中名气很大,是荆州名士庞德公和水镜先生司马徽的座上客,闻说庞德公还给他取了“卧龙”的雅号。
可是数次接触,他却没在诸葛亮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狂疏。比如诸葛亮对他刘表,面上恭敬有礼,实则甚少真心服膺,全没有荆州一众年轻士子对自己趋之若骛的巴结,他总是不远不近的疏离,恭维的话几乎听不见。
年少轻狂,历练太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刘表暗自不满地想着,他隐忍功夫学得好,心里惹了不愉,脸上还是带着笑,用了长辈的劝诫语气说:“年轻人,应有大志向,怎能一辈子做耕夫,终老林泉!”
“姨父教训得是!”诸葛亮谦谨地说。只是这一句话后,偏偏闭口不谈任职之事,好像很安然地接受了刘表的批评,然而就是不愿意改正。
刘表觉得恼火,可也觉得没必要生气,像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也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他干脆也把那事掩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些别的闲话。
“主公!”门外铃下唤道。
刘表问:“何事?”
铃下趋步上前,在刘表近前小声说了些话,声音低到诸葛亮听不清,只见到刘表微微变了脸色。
铃下说完,退后一步,小声问:“主公见吗?”
刘表微皱眉头,慢慢把一杯水饮完,啜饮之间似在思虑什么极为棘手的事,半晌,才懒洋洋地说:“让他前厅等候。”
水杯一放,刘表从蒲席上起身,抬头看见诸葛亮也站了起来,便道:“我有客到,你先自便,晚些我再来见你。”
诸葛亮忙一拱手:“姨父事务繁忙,亮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刘表听他意欲离开:“这般着急?难得来一次,用了晚膳再走吧!”
诸葛亮轻笑:“姨父盛情本不该却,但今日务必得赶回隆中,因此不敢多留了,异日再来造访!”
刘表见他一心要走,也不勉强,略几句叮咛,便橐橐地缓步而去,临到门口隐隐地叹了一口重气,像是忽然遇见了糟心的难事。
见刘表离开,诸葛亮哪里肯再待下去,当即闪身出了屋,和这姨父相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也并非因为敬惧惶恐,便像其他荆州士子般侍刘表若奉父母,一味的卑躬屈膝,每得一句首肯便开怀如饮甘泉,他只是感觉和刘表太陌生了,这种陌生感让他们无法交心相处。
两颗心若是离得太远,纵然彼此相持,也犹如远离千山万水,刹那之间,便足够将对方遗忘。
他离开后堂,沿着屋前偌长的抄手游廊一路前行,游廊两侧遍植花草,盛夏季节,正当节令,满园的花都开了,正是姹紫嫣红,满目锦绣。
忽地,前面蹿出一人,大叫道:“啊呀,孔明你在这里!”响亮的声音惊得廊下花丛里的一只翠鸟扑棱飞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诸葛亮。
诸葛亮一惊,定睛一凝,眼前这人细长脸,皮肤白皙如女子,发髻梳理得平平整整,通身修饰得一丝不苟,却原来是刘表的长子刘琦。
见是这个姨表兄长,诸葛亮松了一口气,笑着埋怨道:“大白日喊得满地里知道,我还当是强盗呢!”
刘琦道:“我不呼你,只怕你不和我招呼,你赶得如此快,是要跑去哪里?”
诸葛亮道:“有些紧急事!”
刘琦拽着他的手往一边拉走:“有事?难得来一次,不来与我把酒畅谈,却托有事离开,我当责问!”
诸葛亮的手被他拽得太紧,因见左右无人,小声求告道:“公子放手,亮确有急事,待事情办好,我晚些一定回来与公子把酒!”
刘琦笑道:“你又哄鬼,我才不信,走走,去和我痛饮三百杯,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诸葛亮莫可奈何,用力挣脱着刘琦钳子似的手:“公子如何强人所难,亮既有要事,自是急切间不可转做他事,怎是欺瞒公子!”
刘琦见诸葛亮愠怒,忽地大笑:“罢了罢了,不和你玩笑了!”他轻放开诸葛亮的手,说道,“真个是小气,玩笑也不能开!”
他得意地晃晃头:“别当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见诸葛亮愕然,他笑道,“你那位朋友在西角门等你呢!”
诸葛亮恍然,徐庶在酒馆等不住,99lib?t>便跑来荆州牧府第逡巡找人,恰遇公子刘琦,大约是托话给刘琦,让他转告,才有了刘琦这后院的一遇。
“你们两个却是好逍遥,又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诸葛亮一笑:“公子既是知情,望不要告知姨父,以免生事,亮感激不尽!”
刘琦仰起了头:“轻看我,我怎会卖友,你放心,你自去逍遥,我断然不会透漏半句。只是,下次你再来襄阳,可不许半道里跑掉,必要与我把酒当歌!”
诸葛亮一阵感激,躬身一拜:“多谢公子,改日造访,亮定当与公子把盏!”他再不多说,一径朝西角门迤逦而去。
刘琦见诸葛亮走远,笑容渐渐淡了,暖热的阳光倾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他沉郁地叹了一口气,折身顺着回廊慢慢踱步。
庭院里的花迎着阳光肆意招展,大丛芭蕉投下浓重的阴影,夏日气息随着热风阵阵袭来,风里响起了连片的蝉鸣声,聒闹的声音在这昏昏上午显得格外刺耳。
刘琦钻过一个爬满菟丝花的月洞门,抬头便见一簇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花后立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女僮们给花浇水。因看得太久,脖子不免酸麻,便向左右动了动,这一动,视线过处,见着刘琦低头进门,顿时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兄长!”年轻人笑呵呵地呼喊道。
刘琦也笑了:“琮弟!”这年轻人正是刘表的少子刘琮。
“母亲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母亲中了暑热,在屋里歇着呢,我是来看望母亲。”
刘琦一愣,他本是循礼来给继母请安,未想继母抱恙,虽与这继母无甚感情,毕竟是为长辈之恩,口里还是关切地问道:“请医士看了么,吃药了没有?”
“母亲说就是心里腻味,歪一日就好了,不打紧!”
刘琦一面说着话,一面和刘琮走进屋,已有女僮进去传了话,请两位公子入房叙话。
蔡氏正歪在床上养神,旁边坐着的年轻女子是刘琮的妻子,两人本在闲话,因见伯伯入屋,刘琮妻子款款地退去了一边。
“听说母亲身体抱恙,儿子特来瞧瞧。”刘琦在床前拜下。
蔡氏慵懒地坐起来,她年过三十,姿容依然俏丽,说话时还常带了几分少女的柔媚,只是骨子里让人感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仿佛是一尊精雕细凿的没有感情的石像。
“难为你了。”声音很淡漠。
刘琦小心地说:“天太热,母亲请养护身体,若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告诉儿子,儿子去给母亲办下。”
蔡氏冷淡地笑了一声:“劳你费心,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她看着刘琮,脸上有了一丝笑,“有琮儿,我百事放心。”
刘琦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他的生母早逝,父亲刘表便娶了蔡氏续弦,后母儿子相处本难,刘琦又念念不忘生母慈爱,每于坐中流泣,惹得蔡氏不悦。弟弟刘琮却甚乖巧,侍奉后母极是尽心竭力,甚至娶了蔡氏的侄女,蔡氏一直没有子嗣,不免拿刘琮当作亲子养护,每每在刘表面前夸誉,怂恿刘表立刘琮为嗣子。久而久之,刘琦和蔡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只是父亲尚在,彼此没有彻底撕破脸,勉强维系着那濒临一线的惨淡关系。
刘琦忍住烧心烧肺的难受,顺着蔡氏的意思说道:“母亲有琮弟照顾,我也很放心。”
蔡氏意味深长地说:“你是长子,原为兄弟们表率,宽厚待人,容让有度,有的该争,有的不该争,明白吗?”
话说得很露骨,刘琦当然听得出蔡氏话里的玄机,莫大的委屈冲荡起来,刘琦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刀戟密布的墙角,可他不想退缩,硬着声音说:“多谢母亲教诲,但儿子以为,该争处争,不该争处方不争。”
真是头冥顽不化的驴!蔡氏恨恨地想着,她转过了脸,冷冰冰地说:“我乏了,你先退下吧。”
刘琦也不想再待下去,他行了一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听得“嘎”的关门声,蔡氏气得抓紧了被褥:“蠢猪!”
“姑母,”背后一个声音说,“侄女听说长公子私下结交豪杰,只怕居心叵测,我们还得早作打算。”
蔡氏缓缓地转过身:“你们放心,谁做嗣子,由不得他做主!”她冷眼看着那扇关合的门,唇边吊起了一丝刻毒的笑。
门户洞开,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劈头盖脸烘热了身体,汗便一粒粒在皮肤上跳蹦,有些落在眼睛里,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刘备定定地坐在前厅,那刺目的阳光几次晕花了他的眼睛,让他把门首摇曳的树影当作了要见的人。
等得久了,黏糊糊的热汗拥抱住他,身体焦渴的感觉越来越沉重。虽然面前放了一杯水,他却没有去饮。
在这炎热的夏日里,户外蝉鸣聒吵,屋里静谧无声,眼底只有光影移动。他忽然生出了被人遗弃的惶惑感,仿佛身处荒无人烟的茫茫戈壁,顶着一头骄阳,踩着满地滚烫沙砾,虽然还活着,但在没有人的世界里,也和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玄德久等了!”笑呵呵的声音从阳光里传来,一个身影闪进了前厅。
刘备欣喜地一跃而起,双手一合:“景升兄过礼!”
刘表一路走一路微笑:“实在抱歉,家甥女婿造访,一时亲戚寒暄,让玄德久等,玄德见谅!”
刘备让道:“景升兄有葭莩之访,是为人情之伦,刘玄德何敢存谯让念头!”
刘表亲热地招呼着:“坐,坐!”一面和刘备坐下,一面说道,“听说你在新野养民事谨,百姓皆称善,很得民心!”
刘备谦逊地说:“哪里,皆是仰仗景升兄威望,若无景升兄治荆州有秩,何来百姓恭顺敬上,守法任事!”
刘表捋须一笑:“这是你牧民有方,我不抢功!”
刘备却是更惶恐,连连辞让称不敢。
刘表道:“玄德有半年没来襄阳了,好生让我挂念,前日我遣人送了十尾鲂鱼于你,你可尝到了?”
刘备躬身:“谢景升兄所赐!”
刘表摆手:“何必客气,你我兄弟之谊,客气倒显出生分了。那鲂鱼是几日前我去江里钓来,新鲜肥美,我想着酷暑之时,若能吃上鲜鱼,不啻人间快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着人送了十尾于你!”
刘表说得起劲,笑眯起了眼睛:“这江中鱼必要趁鲜吃,去了鳞片,下锅在油里沥一遍,先去了鱼腥,可蒸可烩可煎,和上生姜、橘叶诸物,再做一碗酱汁液,取鱼出锅时浇上去,热液即可入肉。或者漓干,切为薄片,去水阴干,拌了盐、葱、椒,腌在密坛里,等腊月里取出食用,啧啧,果然美味!”
刘备愁了脸,他来实是有事,本不为寒暄别情,哪知刘表一见着他,便说了一通漫无边际的话,如今还念起了做鱼经,让他真真哭笑不得。
“景升兄!”刘备忍不住喊了一声。
“昨儿我才让厨下做了一钵鱼羹,加上了菰菌,鱼的美味和菰菌的醇香融为一体,鱼中有菰菌,菰菌中有鱼,所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刘表还沉迷在他的鱼经里,兀自喋喋不休。
刘备无奈,提高了声音:“景升兄!”
刘表像是从迷梦里惊醒,身体微一抖,慢慢又露了微笑:“如何,这治鱼方诱人否,还不快去让你厨下做一尾来尝尝!”
刘备深伏下去:“景升兄,备此次来襄阳,是有事相告,望景升兄谅备之擅扰!”
到底没封住他的嘴!刘表心里懊恼异常,只好说:“何事?”
刘备提了一口气,沉稳着语气说:“备近日听闻,曹操大破袁绍余子,北方大部为其所有。想他不日便将挥师南下,荆州正当其冲,而新野为荆州北面门户,曹军若来,定会取新野为略荆州之据点,奈何新野小县,财力兵力不足,难以抵挡曹操大军。因之,备想请景升兄允备增兵加赋,以御曹军!”
刘表听完刘备的一席话,笑容在双颊上停滞了,目光去处,是刘备殷殷的眼神。刘表心头一阵烦闷,脸上顿时起了厌恶,慌忙咳嗽着掩饰过去。
“玄德过虑了,”刘表不紧不慢地说,“我也知曹操破了袁绍余子,不过,袁尚还在乌桓盘踞,他后方尚不安定,怎会轻易南下?”
刘备道:“曹操雄心勃勃,势必要一统北方,不过一二年定能克定乌桓,届时荆州便处危境!”
刘表干涩地一笑:“哪里会这般严重,乌桓游牧,剽悍横暴,负力怙气,弓马俱强,怎能轻易战胜?何况即便他有心略地荆州,又岂是旦夕须臾,玄德也太性急了!”
刘备急躁起来:“备兵乃长策,不可因火烧眉毛才去寻水,那时已是大祸临头!”
刘表脸色缓缓变了:“玄德如何这般说话,如何是大祸临头?”
刘备也自知失言,迟疑着住了口,两人便闷声不响地坐着,空气里像是有一根即将弹崩的弦,令人窒息的气氛压抑得刘备几乎想夺门而去。
两人僵持间,门外有女僮呼道:“主公,夫人有请!”
“夫人?什么事?”刘表微立了身体。
女僮道:“夫人中暑,卧床不能起,想请主公去看看!”
刘表焦急地离席而起,他此刻是巴不得找个事端离开,忙忙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刘备说:“玄德稍坐,我去去就来!”
刘备淡淡的:“景升兄既是有事,备告辞了!”
刘表也不留他,一拱手匆匆出门而去。
刘备重重叹了一口气,身体忽然变得疲倦不堪,像是跋涉了很远的道路,行遍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可惜依旧没有找到他想到达的目的地。他慢慢走在阳光下,一张脸陷入了浓重的阴影里。
刘表赶到内堂时,蔡氏正躺在榻上呻吟,塌前围着一群女僮,全都束手无策,急得脸上流着一溜溜热汗。
“怎么了?”刘表关心地问,忙坐在蔡氏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蔡氏皱眉道:“胸口闷,难受了一天,总不见好。”
刘表揉了揉蔡氏的胸口:“请医士看了没有,酷热天气,难免中暑,吃一剂祛暑的药吧!”
蔡氏叹了口气:“医士看了也没用,我看我这病是好不了了!”说着一行泪簌簌落下。
刘表怪道:“说什么晦气话,中暑而已,如何就好不了,我即着人请医士来看!”
蔡氏说:“人命有天,难免生死,谁知道哪一日便赴于黄泉。我若一去,百事皆休,只是心里总不放心,思来想去,积在心头,偏生排解不了!”
刘表安慰道:“你是心事过重,思虑过度,但凡放宽心,又有什么事想不开!”
蔡氏一阵哽咽:“话虽如此,但有些事不是我要想,是事要干碍我,让我不得不想!”
“到底怎么了?”蔡氏话里有事,刘表起了疑心,语气里着了急。
蔡氏微收了泪:“我自嫁你为妻,承你百般爱护,千般体恤,享了人间至富。可到底人生苦短,不免想起身后之事,心底辗转难宁,又不能轻易宣诸人前。”
“夫人,有何忧虑尽皆告我,无需避讳。”刘表怜惜地握住她的双手。
蔡氏难过地说:“我嫁你数年,也没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心中甚是愧疚,每见人家天伦之乐,不免悲戚。幸而有琮儿绕膝,又幸得你让我尽心抚育,琮儿聪颖懂事,我心甚慰。”
“琮儿聪慧,我也很是喜爱。”刘表也极喜刘琮,比起刘琦时不时的倔强顶撞,刘琮的乖巧温顺甚得他心。
蔡氏见自己说中了刘表的心痒处,续着话题道:“夫君诸子皆有千秋,但我以为琮儿最好,也不是我和琮儿亲近便说偏袒话,孰优孰劣,夫君应看得出。”
刘表微微颔首:“我知道。”
蔡氏心底悄然一笑,脸上凝着忡忡的神色:“夫君创下这一片基业不易,我每每念及夫君当年艰难,未尝不叹息流涕。眼看夫君霜白染发,生恐夫君百年之后,基业托付非人,我虽是妇人,但因承夫君错爱,也不得不忧在心里。”
刘表听出点意味了:“你是要我……”
蔡氏立起身体,双颊微微绽着明光:“莫若立琮儿为嗣子,俾得大业有继,岂不是美事!”
刘表犹豫了:“琮儿99lib?虽好,可废长立幼,到底不合礼伦。”
蔡氏当即不高兴地沉下了脸:“夫君才说琮儿最好,怎么一说立嗣便吞吐不肯,难道适才的言辞都是假的?”
“我是真心喜爱琮儿,怎会有假。”刘表赶忙解释,他虽是坐镇一方的诸侯,偏偏对这个娇弱的小妻甚为惧怕,荆州僚属都笑他惧内,耳朵太软,枕头风一吹,江山也可拱手相让。
“那你为什么不肯立琮儿为嗣子?”蔡氏气势咄咄起来。
刘表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立嗣之事,不可仓促决定,何况废长立幼,荆州群僚多有不服,人心难膺啊。”
“可……”蔡氏还想争辩,刘表却按住了她的手,连声让女僮去寻医士。
蔡氏不甘地转过了头,望着倒映在窗棂上的斑驳树影,仿佛是那张熟悉得让她仇恨的脸,她目中蓦地放出了恶狠狠的光。
第二十九章 卧龙一语点醒常败将军
“蒸饼哟,香喷喷的蒸饼、乳饼、汤饼、水引饼,十里传香,下马即食,只需一钱,不吃您后悔哟!”
嘹亮婉转的叫卖声在市集上传荡很远,片刻,声音的尽头应和了悠扬如风的吟唱,仿佛来自遥远山谷的回响。
“锦色盘丝兮绮霞开,星驰日月兮流光散,冠冕如山兮峰峦高,绣带似云兮乘龙翱……”
这原来是一家织衣坊,不知去哪里找人写了这么几句文绉绉的唱词,还带了汉赋的韵味,在这喧嚣集市上乍一唱出,惹了许多行人驻足聆听。
这里是襄阳的商业集市永乐坊,南北客商冠盖云集,圜阓之间店铺林立,无数面旗幌子迎风飘扬,像是晒在太阳下的成百双翅膀。
日过午后,影子拖长了,都在平直的街道上犹如爬山虎般交错游动,缓缓地把阳光的痕迹一点点遮住。
刘备在街上默默行走,一路上很少话,对满街喧闹的叫卖声毫无兴趣。
“大哥,看那个饕餮面具,可真像二哥的脸!”张飞笑哈哈地在身后说。
“哦。”刘备胡乱应了一声。
关羽拐了张飞一肘子:“我看像你还差不离!”
“你看那面具红得似蒸熟的羊肝,和你正配得上!”张飞假装正经地盯着关羽的脸打量,还轻轻抓了一下。
关羽一把推开他:“九九藏书去!再闹,半夜我划花你的脸!”
两兄弟在背后嬉闹,刘备始终没有喜色,他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吸干了,脸上的表情枯燥得没有生气。
关羽见刘备依旧落落寡欢,暗暗给张飞使了一个颜色,两人都收住了笑。
刘备从荆州牧府出来,便郁郁不乐,为了让他开怀,两兄弟怂恿着他去永乐坊逛集市,一路上两人想尽办法,百般地调侃说笑话。刘备终是淡淡的,在这集市上来回走了不少三趟,到底没能让他露出一丝笑容。
“大哥,”关羽劝道,“刘表不肯增兵新野,是他没气量,大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倒让自己憋屈,伤了身体!”
“就是,他不给兵,我们自己征兵!”张飞吼道。
刘备一阵摇头:“荆州不是我们的地盘,人民编户簿册都持在人家手里,我们怎能征兵!”他烦躁地一叹,心头像梗了一根刺,拔不出,反而越陷越深。
这些年来,他东奔西跑,南征北战,枕戈以歇,虽已在战场上赢取了足可立世的威名,许多时候却像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居。公孙瓒、陶谦、袁绍、曹操、刘表……这么多当世声名显赫的人物,他都投靠过,效力过,又一次次地被遗弃,始终没为自己辟出一方容身之地,最后还要仰人鼻息苟活。
三年前他于穷途末路之际投奔刘表,刘表对他抚慰有加,面上倒是摆出一付敬重的模样,可是不仅将他远远地打发到偏僻的新野小县,而且一旦他提出增兵之请,刘表便假托他词,或者充耳不闻。
人家内外不和的虚情假意,其实他都知道,可是他能奈若何?他来荆州,人家肯收留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怎能提出非分要求,那岂不是喧宾夺主,谁让他负了能得民心的偌大名气,无论哪一个收留他的恩主对他总有三分忌讳。
给你一口吃食,你还想吃饱了抢做主人么?
他沉重地叹息着,心底的沮丧让他觉得自己很老了,几十年戎马倥偬,征伐八荒,眼看着年华蹉跎,鬓发渐霜,功业仍像水上浮萍,只是幻梦一场。
孔子说四十不惑,今年他四十五岁了,可是迷惑却越沉越多,像编织了一张硕大的网,将他死死地缚住,左右探顾,却找不到解惑的出口。
也许终老一生都将碌碌无为,生于刀剑,死于荒冢,到头来,百事无成,青史断语也会笑话他。
他烦闷地摇摇头,越走心情越沉重,那沉重像要把这身体埋在地下,永世不要出来见光。或者这样倒好了,再没了压抑不可释然的烦恼,雄心壮志都随自己成了泥土,虚无一片才该是最好的归宿。
关、张见刘备沉郁过度,两人悄悄商量了一会儿,张飞便上前笑道:“大哥,别想那些鸟人鸟事,我们去找家酒馆痛饮,我肚子咕咕叫了!”
“好啊。”刘备没精打采地说。
“去这一家吧,听说是新开的,正好尝个鲜!”张飞兴致盎然地说,只手扯住刘备,指了指旁边一家酒肆,明窗轩室,拔地起了两层高,门额上书写着三个遒劲的隶书大字:“君再来”。
刘备恹恹无神,连方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被关、张硬拖进了酒楼,才一跨入了门槛,便听见内中一片喧哗。
“输了输了!”山呼海啸的喊声犹如潮水汹涌,震得整个酒楼摇摇欲坠。
有伙计殷勤迎候出来,堆了笑道:“三位客官好!”
“楼上雅座!”关羽道。
伙计面露难色:“楼上雅座皆已客满,只楼下还有大堂旁的几处空位,我挪一扇屏风,隔断了大堂,如何?”
张飞一挥手:“管得什么鸟地方,.99lib.只要能吃酒便行,你找个稍静的地方就成!”
伙计一迭声迎着,领着三人朝大堂右边而去,三人穿过大堂,却见酒楼大堂中央立放着巨型棋枰,秤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原来这棋枰背后嵌了磁石,棋子皆是铁制,因此落在棋盘上被磁力吸附便不会脱落。
棋枰右侧斜竖起一架梯子,有赭衣少年登上梯子,一枚一枚取下已成死棋的棋子。下首也是两个赭衣少年,接过少年手中的棋子,分颜色放在两个硕大的木盒里。一位老者立在中央,仰首细察棋局,手里持一根竹棒,在黑白双方所控区域轻点,数出终局差子。
无数人围在棋盘前,一面饮酒一面起哄,连楼上的客人也拥在阑干边,对着那大棋枰指指点点。
“这是做什么?”关羽好奇。
伙计笑道:“客官还不知么,我家摆下了棋局擂台,谁能一日手谈无敌手,便得赠西域美酒两瓮!”
关羽也是好棋之人,当下不免起了兴致,问道:“还有这等意思,那有人赢过么?”
伙计惋惜地摇头:“至今尚无,往往赢过三四人,便被其他人攻下擂,从没一个能一日不败!”
关羽凝眉:“偌大的襄阳,竟然找不到一个棋艺精湛的?”
伙计侧身让过端酒水的跑堂:“客官你可别说,今天说不定就遇见了,这个客人从早起到现在,连赢五六场了,如能撑到日入之时,他就是第一人!”
正说话间,听得大堂里老者朗声道:“终局,白子输二十一目半!”
满堂酒客轰然大叫,纷纷拍手跺足,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喊:“送酒送酒!”登时酒楼内人声犹如雷鸣,震得楼板上的灰尘颗颗弹跳。
伙计也笑盈了眼睛:“乖乖,好个国手,又赢了!”
“是个什么人?”关羽伸长了脖子去瞧那终局棋枰。
酒楼里嚷嚷成一片,连刚才没表情的刘备也暂收了沉郁,缓了步子一面看棋局,一面去找那棋中国手。
正在这满场欢呼时,只听见楼上乒乓一声乱响,像是谁掀翻了酒案,杯盘斝尊重重摔在地上,从楼上雅间冲出一个着灰绸的男人,满面愠怒地喊叫道:
“邪门了,重算重算,我怎会输!”
原来这人便是持白子的输家,他怒气冲冲地冲下楼,一径冲到大棋枰前,也不细看,只一把抓住那老者手臂,厉声道:“分明是我赢了,我心里记得很清楚,你为何说我输了?”
老者惶恐道:“客人休怒,确是你输了,我一子子细细数过,何况这满堂客人都盯着,纵使我算错,他们也不会的!”
灰绸男人谇道:“他们?他们若是懂棋,如何没一个敢打擂,无非看看热闹罢了,分明是你这老儿作祟!”
老者窘了脸:“客人如何这般说,我为何要作假?”
“定是你和那人勾结起来出千!”灰绸男人咬定了不松口。
“输就输了,恁没气度,丢死人了!”满堂的客人都喝起了倒彩。
灰绸男人又羞又气,一把搡开老者,推得他蹀躞着撞在棋枰上,脊梁嘎嘎地撞得生痛,一双老眼顿时流下两行眼泪。
“棋品太差,输则输矣,还要欺负老人家,趁早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有嘲讽的声音琅琅地响起,越过喧嚣格外清晰。
灰绸男人循声一觅,声音从大堂的一角传出,隔着一扇绘着青竹的白玉屏风。里间隐约有两个人,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他认出了,正是和他对弈的客人。
灰绸男人的火气未消,恰是冤家路窄,冲口骂道:“说什么浑话呢?你让谁滚回家去?”
那刚说话的客人冷笑:“谁输棋没风度谁滚回家去!”
灰绸男人火气直贯头顶:“你也不看惹的是谁,敢这样和我说话!”他一个响指,倏忽,竟窜出七八个武士,个个腰悬宝刀,瞪着火焰腾腾的铜铃眼,墙一样撞了过去。
乱世之际,富豪之家好养死士,一些亡命之徒干犯法典,无路可去,便投在豪门大族,充任护院部曲,因此这阵势一摆出,可见这灰绸男人定是荆州豪门。
酒楼里一片哗然,谁都没料到原来下棋惹了个太岁,照这看来,今日怕是要血溅三尺了。
“怎么着,想动粗?”屏风后着黑衣的客人凛声道,但见倒映在屏风上的一个影子弹跳而起,一抹青光溢出屏风,那黑影手中已持了一柄长剑。
掌柜此刻忙不迭地奔过来,满脸赔笑道:“有话好说,大家斯文人,何必动怒呢?”
灰绸男人已被怒火烧灼了心,一巴掌将掌柜撩翻在地,恶狠狠地喝令道:“给我砸了这酒楼!”
武士得令,一甩胳膊,恶狼扑食般冲向屏风后的两位客人,哪知离那屏风只差两步时,冲在前面的两个武士却似被一堵墙挡了回去,倏忽,犹如踩在弹簧上,双脚一腾,向后跌出去一丈,直直地摔在一张酒案上,登时将那酒案砸裂成两半。满案酒菜噼里啪啦摔出去,汤水洒了一地,吓得案边客人夺门而跑,那两个武士疼得满地找牙,蠕动着爬了半晌竟然爬不起,原来是胫骨断了。
灰绸男人看得蹊跷,没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上忽然一抹冰凉,心底暗叫不好,脚下想跑,奈何有股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
“为输棋就动刀兵,好个蛮横的人!”冷冰冰的声音甩在灰绸男人脸上,扎得他不敢吭声,再看那余下的武士,一个接着一个,不是被重拳击倒,就是被扔出了门口。原来是两个壮硕勇武的男人,左右开弓,打得一众武士哭爹喊娘。
灰绸男人起初的张狂都消散了,哆嗦着去瞧制住自己的人,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容貌清朗,眼里全是犀利之光,手中一柄长剑横在自己的领边。
“你,你敢,敢……”灰绸男人硬撑着精神说。
中年男人轻蔑一笑:“我就是敢了,怎样,你也着人来和我动手啊?”
灰绸男人又打量了中年男子一眼,瞧着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强起硬气说:“你是谁?”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怎么,想知道我的名字,找了人来报复?”他揪住灰绸男人的衣领,咬着牙一字字道,“好,我告诉你,我叫刘备,你记住了,别找错人了!”
灰绸男人想起来,他曾在荆州牧府第见过刘备一面,他不是没听过刘备的名号,不由得泄了气,萎缩着变了调子的字音:“你,你……”哪里又真能说出什么来。
刘备用力一推灰绸男人:“滚!”
灰绸男人不敢硬气了,踉跄着一溜烟跑出门,那些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武士摸索着爬起,一颠一倒地拐腿溜走。
酒楼里的客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灰绸男人跑得没影,才从起落变故中回过神来,霎时,满堂响起一片鼓掌声:“好!”
刘备叫过掌柜:“这些摔烂的器物家什,都算我账上!”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一把丢给掌柜。
掌柜却愁苦着脸:“这位贵客,您路见不平,是英雄豪杰。可这客人得罪不起,他可是襄阳豪门,和荆州牧还有一二分交情,我以后还要开门做生意,这可怎么是好!”
刘备宽慰地笑道:“没关系,他和荆州牧有交情,我也有,若是他告刁状,我自会给荆州牧说明事端,定保你无事!”
掌柜听言,笑颜逐开,轻轻一掂着锦袋,沉甸甸的叮当作响,似有不少钱,他哈腰笑得弯了眼睛:“贵客好说,您是大好人,大英雄,伙计,还不来招呼,给贵客上酒菜!”
一场突变渐渐平息,酒楼中客人又想起棋局,加之一番打斗惹得大家血脉贲张,不免又兴奋地起伏高叫:“送酒送酒!”
那老者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解释道:“还不到日入,擂台未拆,仍可对弈!”
关羽听得满楼欢呼,心头一痒,怂恿刘备道:“大哥,我们去攻擂吧!”
因打斗后大堂内一片狼藉,众伙计忙着收捡碎碟碎碗,三人便捡了处稍干净的地方就座,恰离那棋枰很近,一眼望见黑白子奕奕闪烁,明亮如浩瀚星空。
“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大碗畅饮来得痛快!”张飞摇摇头。
刘备一笑:“想去则去吧,对弈也自有无穷乐趣!”
三人今日都憋了一肚子委屈,刚才与人厮打,大有借事发泄的意味,憋在新野小城无所作为,难得一次任性,因此,不免存了刹那放纵的念头。
关羽喜不自胜,高声道:“我来攻擂!”
满堂客人都鼓掌叫好,倒酒的、拖坐墩的、磕瓜子的、啃麻饼的,一窝蜂拥向大棋枰,一个紧着一个挨挤在棋枰周围,必要瞧仔细了今日最后一场对弈。
老者清声道:“有客攻擂,主应否?”
嗡嗡的嘈杂里沉淀着微风敲门的安静,一个声音应道:“不应!”
关羽一愕:“为何?”
“主欲择客,可否?”声音像古井里的水,仿佛从上古流淌而出。
刘备怔怔地觅那声音,白玉屏风如同晨风里飘散的轻雾,雾水里两个影子相对而坐,那声音不知是黑影发出,还是白影发出。
“你要择谁?”关羽有些动怒。
“你身旁的红衣人!”白影缓缓转过身体,而一切仍旧看不清楚,像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在云雾里。
“红衣人?”关羽一时呆愣,左右顾探,只有刘备着一袭绛红色衣服,他疑问道,“你是说我大哥?”
“正是!”
刘备也呆了:“这位先生如何择我,在下不精棋艺,哪里是先生对手!”
那人呵呵轻笑:“客过谦,从来没有天生的棋手,不下不知深浅,况对弈讲求刹那心悟,未尝没有国手输于新手!”
笑声如微风,在半空轻飘飘地盘桓,犹如世外天籁。
“大哥,怕甚,去和他下,若是有为难处,我给你出主意!”关羽低声道。
“可是……”刘备犹豫不决。
“客不需犹疑,对弈,戏尔,不可不认真,也不可太认真,手谈也是谈,未必一语不和便生仇隙!”那人似乎猜中了刘备的心思,娓娓地说出一番宽慰之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声音,竟让刘备没有办法再拒绝下去,他叹道:“也罢,那便与先生对弈一盘,望先生赐教则个!”
攻擂之人甫定,老者举竹棒两边一点:“请攻守方择棋!”两名赭衣少年各捧一个精巧小樽,分别朝刘备和屏风后走去,这樽中皆有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对弈者摸黑持黑,摸白持白。
那人抢先道:“请客持白子!”
围棋以白为尊,持白则先下,刘备听那人如此说,不免道:“先生如何不等定棋,便让我持白?”
“客为攻,我为守,该当如此!”那人清爽笑道。
老者又道:“是否让棋?”
那人道:“客既为新手,我让九子!”
九子?满堂客人惊愕,对弈让九子可是让棋的极致,若是遇见高手,布局中央四角,一局棋竟没有下法了,这人未免也太拿大了。
关羽不服气地说:“不用你让,我们自然也能赢!”
那人笑道:“客不闻,让子只为窥伺对方布局,俟后你必得还我九子,我擅于后发制人,攻人布局,难道客怕布局不善,一遭失手,丢了全局么?”
关羽被他激将,猛一瞪眼:“谁怕你,你硬要让子,输了可别赖账!”
两下里说定,刘备和关羽起身而走,在那硕大棋枰前停住,回头却没见那人影子,不由得问道:“先生如何不起身?”
那人悠悠地说:“我喜下盲棋,因此不起身!”
“大哥,我们也下盲棋!”关羽拽着拳头。
刘备摇摇头:“何必争强,先生是棋中圣手,我们只为求教,不必强迫自己!”
“开局!”老者高声道,两名赭衣少年分持一块小棋盘候在攻守方身旁,等待双方落子,则用墨笔在棋盘上一点,再由他们报出来。
刘备瞧着硕大的棋枰,因为取消了座子,其上空无一子,茫然地不知该从哪里入手,关羽在他耳边说:“大哥,四角布局,封死他!”
刘备醒悟,持笔在赭衣少年手中棋盘上前后左右一一点划,赭衣少年瞧着棋盘,扬声道:“客落子,九星天元!”
果然是九星天元!那便是把整个棋盘的重要落点都落了子,等于控制了全局动向,攻守皆在掌握,众客们都纷纷赞叹,这头一手的狠招已让胜利的天平微微倾斜了。
那壁厢的少年也报道:“主落子,右下三三!”
实在是平淡无奇,只是枢机已尽归他人所有,无论下在哪里都落入人家彀中,目下也只能就子打子,看能不能在铺天盖地的白子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起首一招,棋盘上落子渐渐增多,但见白子辐射开去,犹如水之四藏书网流,把那棋盘周围尽数占了,在白棋汹汹气势下,黑棋却始终龟缩一团,像是被四面墙壁围堵而无出路。
“黑子该关不关,又被冲了!”周围观棋人皆发出阵阵叹息,想着此人一日无败绩,最后一局竟输了,未免可惜。
在周围人的议论声里,刘备的心里却隐隐有了奇怪的感觉,棋盘之上似乎显见白子占优,黑子只以右下角边为盘踞大部,而他每每想要冲破右下角边的黑子,却总是被黑子镇住。不仅封了他的落子点,还新形成了一道防线,将他本连接起来围堵黑子的白子周边的活眼封得干干净净,逼得他只好跳子。可这一跳,偏又被黑子频繁打劫,等他回提时,黑子又寻了新劫,眼看着大片地盘一一归于黑子控制范围,白子虽仍在各点盘踞,到底比不上黑子的根深蒂固。
一局行到末尾,刘备和关羽每每要搅尽脑汁才定得一子,那人却越下越快,每当刘备一方刚一落子,他立刻随子而下,大有捭阖天下的落落洒脱。
“终局!”老者宣布。
刘备额头轻出汗,再看关羽,竟也是满脸踌躇,唯独张飞因不懂棋,还道是大哥赢了,嚷着有好酒喝。
赭衣少年照例捡出死棋藏书网,老者点空子数目,小半个时辰后,老者正身而立,朗声道:“去掉所让九子,白子还输十五目,黑子胜!”
酒楼里像炸开了锅,众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声,明明是白子纵横捭阖,所向披靡,把个棋盘牢牢控住,如何到最后却是一向蜗居一隅的黑子赢了终盘?
“邪门了,真邪门了,让九子占了中央天元和边角星位,居然还能赢!”有人钦佩地赞叹,拿了眼睛去睃屏风后的影子,只见到深如山涧的幽静。
刘备佩服地拱手道:“先生果然技艺高超,让九子尚能胜出,我甘拜下风!”
那人轻笑:“客无须耿耿于让九子,实则我能赢客,正赖客这九星天元,说来还是我占了客的便宜!”
刘备一愣:“此话怎讲?”
那人道:“客占九星天元,是要逼我无点可落,凡一落子皆入客包围。客作此法不差,奈何四面落子,反而疏散布局,无一地根基,犹如一盘散沙,貌似处处封镇,实处处可破,因此我寻一处落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蚕食周边白子,慢慢渗入白子行列,行到终局,自然中央已在掌握!”
刘备敬服地说:“先生所言极是,根基不稳,纵然四角延伸,取胜诚难!”
那人赞赏地笑道:“客果是敏慧之人,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道理相通,对弈如此,天下事皆然。得一牢固之位,若北辰居位,自可光耀四海,若无立锥之地,犹如飞蓬浮萍,徒叹年与时驰,无所作为!”
刘备心念一动,那人的话犹如一股从天而降的清泉,猛地浇得他心头霎时寒噤,他待要再言,楼里的客人却起伏连绵地喊成一片:“日入到了,送酒送酒!”
人群整齐地拍手吆喝,逼得掌柜迅即吩咐伙计去后面仓房,取出两瓮封好的葡萄酒,恭恭敬敬地捧去屏风后献给那人。
酒已送出,人群更兴奋了,欢呼声、跺脚声、巴掌声交相应和,百响俱全,轰闹得路过的行人也探了脑袋进来窥一眼。
“先生!”刘备在人声鼎沸中大声道,“可否露真容一见,备有些许疑问,望先生不吝解惑!”
屏风后没有回应,人潮蜂拥耸动,晃动的人头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几次垫起脚尖去望那映在屏风上的白影,看来看去只有更多的人头。
“贵客!”伙计挤出人群,怀里抱着一个酒瓮,对着刘备一躬:“这是那位客人送你的酒。”
刘备愕然地接过酒瓮:“是谁?”
“就是和你对弈的客人!”
刘备一诧,再看那酒,原来正是酒家送出的两瓮赠酒之一,他摸索着粗糙的酒瓮,轻问道:“那位先生呢?”
“他走了。”
“走了?”刘备呆了,突然的惊愕冰冷了血液,让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虚幻起来,“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走,他让我转告贵客,今日相逢是缘,山水长阔,或者还能见面!”
刘备怅怅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是谁么?”
伙计摇头:“不知道,他是新客,以前从没来过。”
手中的酒瓮越发沉重了,刘备怅然地望着那扇在人头攒动中模糊了轮廓的屏风,瑰丽的晚照透窗渗入,在屏风上勾勒出流水般的夕阳影子,如此美丽和让人留恋。
第三十章 英雄、时势孰更重?诸葛亮强辩胜庞统
初秋,树叶转黄,风也冷了些许,扑簌簌裹了残叶落红在半空里飘了很久。
诸葛亮坐在屋外的长廊上,安静地看书,一阵风沙沙地扑面而来,幽幽的凉意在皮肤上生了根,缓缓向血液里渗透。
他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抱着膝盖静静地望着那一爿天上的云,像个文质彬彬的笑脸,眉眼儿却微蹙出一丝暗黑的影子,仿佛不快乐的阴翳。
“孔明……”恍惚有人在喊自己。
诸葛亮抬起头,惊讶道:“元直?你几时来的?”
徐庶缓缓地坐在他身边:“我来了好一会儿,见你沉思,不敢打扰。”
诸葛亮歉然一笑:“出神了,见谅!”
徐庶瞧着诸葛亮手中的书,又翻了翻他身边的几册书,笑道:“偏是个好学之士,便是这些艰涩书,我非得作长久打算,你一宿便阅毕,真要恨杀世人!”
诸葛亮淡淡笑道:“我不做咬文嚼字而已,不肖元直诸人,皓首穷经,精研微言,我只粗粗拉过便罢,学得不精!”
徐庶一本正经地评点道:“诸葛亮读书,观其大略也,此乃真读书也!”
诸葛亮笑了一声:“又谑我不成?……我这里未曾备下好酒,元直只怕又不得遂意!”
徐庶摇手:“今日不饮酒!”
“元直戒酒了?”诸葛亮谑笑。
徐庶微微肃然道:“沉酒误事,譬如那日若非我为赚赠酒,我们何至几陷险境,为一己私欲,置朋友于危途,徐元直罪莫大焉!”
诸葛亮淡淡一笑:“元直何须负疚,但为朋友,生死何妨度外!”
徐庶叹了口气:“孔明之心,徐庶明了,可你毕竟不是寻常乡氓,平日里虽和你耽酒胡闹,畅快怡然,毕竟非长远相守之道。我知你胸存大志,隆中方寸之地岂能羁锁,或迟或早,总会一鸣惊人,脱颖而出。”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元直真以为诸葛亮可干凌云么?我素日虽有一二指点天下之论,也只是纸上谈兵。也许正如四邻所议,诸葛家老二性子狂悖,自以为天下无双,实则还不是和隆中农人一般,只是个泥腿子!”
徐庶用力点头,双目灼然如星:“徐庶断然不会看错,你为星辰,定能光照天下!”
“过誉了……”诸葛亮低低地一笑,朋友的夸赞和肯定没有让他激动,反而滋长了浅浅的惆怅,像水一般,从他清澈的眼睛里流溢出来。
“光照天下,谈何容易!”诸葛亮一叹。
徐庶静静地望着他:“事上万难之事,都在人为,退缩害怕,倒不肖诸葛亮了!”他信誓旦旦地说,“隆中非久居之地,你当出去一展宏图!”
诸葛亮微笑:“元直以为我当去哪里展宏图呢?”他仰面略停了一刻,“实不相瞒,姨父几次劝我出仕荆州,我兄长也曾邀我于江东谋事,可是……”他慢慢住了口,只轻轻摇头。
“只是他们都非孔明所愿!”徐庶很迅速地接口道。
“那么,何处才是诸葛亮之愿呢?”诸葛亮轻道,似问徐庶,又似自问。
徐庶渐渐默然,两人又不说话了,几片秋叶吹到了走廊上,一荡,停在了诸葛亮的肩上,他轻轻捡下,再轻轻地放在手边。
徐庶忽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孔明可否解惑!”
“但言不妨!”
徐庶拿捏着字句,小心地说:“那日在酒馆中,你为何要择攻擂之人?”
这一问,诸葛亮似没有太大的惊奇,他缓缓地说:“元直以为呢?”
徐庶大胆地冒出一个猜想:“那人不会是孔明择定的展宏图之人吧?”
诸葛亮稍稍沉默:“不瞒元直,我确有此打算,但我还想再看看,”他自言似的重复道,“再看看……”
徐庶却不能理解诸葛亮的选择:“恕我直言,此人在荆州五年,一身不建尺寸之功,帐下未有雄张之兵,几已沦落为乞食荆州牧的清客,孔明怎么会看上他?”
诸葛亮抱膝容然一笑:“元直可曾听说荆州小儿谚语:欲食蝉鸣谷,归依刘使君。他在荆州五年,虽潦倒边城,然民心归依,颂声不断,连荆州牧府邸僚属也暗中与他交往。我几次去荆州牧府拜访,都听闻府中有人议论此人,此人甚得民心,数年以宽仁之风名闻天下。民心者,天下根本也,得其民,斯得天下也。”
徐庶慢慢地品咂着诸葛亮的话,这几年,他和诸葛亮又去过几次新野,确实是风化肃然,处处闻得颂扬之声,又耳闻荆州豪杰名士多有归依者,致使刘表生出猜疑心。荆州上下一直风传,说刘表对刘备置而不用,乃刘表担心重用了鸠占鹊巢,没用,风头尚且如此劲足,用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徐庶恍惚体会了什么:“那,孔明决定了么……”
“没有,”诸葛亮摇头,“很多事尚不明朗,我想等等再说……”
风又起,轻缓的歌声顺风递入屋内,犹如掉入土壤的一颗种子,渐生渐长。
“季常来了!”诸葛亮笑道。
草庐外的虹桥上,几片飞红绕阑垂落,砌了一地烂漫胭脂。一少年一童子携手而来,一面走一面击节而歌,歌声如残烟缭堤,在冉冉阵风中寄于一川秋意。
马迟迟兮人哀哀,东风渐染兮华发霜。
霸陵秋色兮斜阳泪,江山满目兮尽凄惶。
东望故园兮泪双行,烽烟绝津兮只苍茫。
谁家梁间兮巢归燕,衔取旧年兮粉泥香。
依稀风烟兮散悲音,皆是离恨兮道凄凉。
去去,何时归故乡?
归故乡兮,冢上荒草年年长。
归故乡兮,四邻不识旧模样。
归故乡兮,父老兄弟依何方?
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泪啼滂。
何时四海兮获升平,共罢干戈兮阖家唱。
歌曲凄婉绵长,轻飘飘地在风里久久盘桓,唱到最后一句,那草庐院门吱哑打开,诸葛亮倚在门口,应和着轻轻唱道:“共罢干戈兮阖家唱。”
“孔明兄,叨扰了!”马良含笑拱手,身旁的马谡也行着礼。马良刚行过冠礼,已脱了少年稚气,马谡却还是童儿装束,这两兄弟一黑一白,活似棋枰上的黑白子,泾渭何等分明。
诸葛亮笑道:“季常每来,未见人到,便闻歌声,曲中每含黍离之悲,让人欲罢而不能!”
诸葛亮让过两人进了草庐,马良抬眼望见徐庶,惊喜地匆忙拜礼:“元直兄也在,甚好甚好!”
徐庶还礼:“小马儿,小小马可好!”
马良哈哈一笑:“好,都好得很!”
说话间,四人进得屋来,分四角坐定。
“难得两兄弟造访,算来有三个多月未曾谋一面!”诸葛亮道。
马良笑道:“家父日前染病,小弟只得榻前恭顺侍奉,因此一直没有来草庐看望孔明兄!”
“如今可大好了?”
“累孔明兄挂心,已是大好!”
诸葛亮略略含愧:“我一向窝在隆中,四边不走,尊父抱恙也不曾看99lib.顾一番,实在抱歉得很!”
“无妨无妨,小病而已,孔明兄自有他事当做,何必劳苦跋涉!”马良笑呵呵地说。
“那改日必当造府拜望,以补疏漏!”诸葛亮谆诚地说。
马良笑着一谢,又说道:“我此来尚有一事要咨诹孔明兄,半月后乃庞公寿诞,孔明兄和元直兄可是要去?”
诸葛亮道:“庞公寿诞,我与元直都会赴宴!”
马良喜悦地轻一鼓掌:“那可太好,我今年也得柬书,头回造访庞公,不免忐忑,若是能与孔明兄与元直兄同行,升降揖让,周旋对答之时也可少犯错!”
诸葛亮温和地笑了笑:“季常无须紧张,庞公和气长者,何须担忧犯错!”
马良露出少年人怯生生的笑:“能得庞公邀请,是荆襄学子荣耀,我如今头次跻身荆襄英杰之中,自然少不了惴惴担心。”
“别的都好说,只庞公的侄儿那张脸太臭!”徐庶忽然插了一句。
马良还是一副宽容的笑脸:“庞士元么,他被水镜先生称为南州士之冠冕,又是名门出身,自然骄傲一点。”
徐庶嘲讽地说:“便是这冠冕戴太高了,越发要隔云断月,挡了他人的眼睛!”
诸葛亮温和地止道:“士元腹有才学,精奥深湛,加之出身名门,不免清高了一些,元直说得太过了!”
徐庶小声埋怨道:“只你见谁都是好的……”
“脸臭就甩一巴掌过去,帽子太高拔下来不就得了!”马谡本静静听他们说话,此刻忍不住说道。
马良喝道:“五弟,又胡说了!”
马谡撇撇嘴巴,虽不说话,脸上的神情还是不满的,他不似兄长温顺和蔼,骨子里蕴着不肯服输的好胜心。
马良一笑:“还有一事,须现在说了,免得晚了又有他事延误,再过两月便是年关,良想请孔明兄和元直兄去我家过年,不知可愿意?”
诸葛亮道:“只怕要辜负了季常美意,家兄前日来信让我去江东过年,所以,岁末便要上路!”
“你又要去江东?”徐庶失望地叹着气。
诸葛亮笑看着他:“要不,你也跟我去江东?”
徐庶挥挥手:“我才不去江东,”他笑嘻嘻地瞧着马良,“我自去季常家过年!”他说着还孩子气地对诸葛亮挤眼睛。
马良有些惋惜:“我本想趁着过年,邀二位兄长到家长住,闲来也可促膝长谈。我尚有诸多疑惑要请教二位,不料孔明兄竟要远赴江东!”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幸而元直兄能去!”
徐庶半是欢愉半是怆然:“徐庶一人孤单飘零,无家室之累,每年岁末都得到处打秋风,你既请我做客,别嫌我吃穷了你!”
马良哈哈一笑:“元直兄能来是马良莫大荣幸,良怎会生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四人一阵欢笑,秋风霎时烈了几分,把那洞开的门户轻轻合上了。
灯火阑珊,一点光明穿透深秋帏幕,落在廊下的纤纤残叶上。
筵席已撤,众客都一一作别离去,此刻留在堂上的不到访客一半。童仆取了残烛,换上新烛,堂内光亮便增了好些,盈盈地照在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
庞德公半卧主位,平静地睨着一屋的人,目光陡转柔和,抬手一招:“德操怎么避在一处,过来这边坐!”
司马徽笑着摆手:“今日我不是主,坐在主位,喧宾夺主,很不像话了!”
庞德公嗔责道:“水镜客气了,如此拘礼,倒显得我托大了!”他说着吩咐左右抬来一方茵褥,硬拖了司马徽过来就坐。
“诸位!”庞德公清声,刚才还嗡嗡喧嚣的屋子霎时变得安静起来,一双双眼睛都整齐地盯住了庞德公。
“今日议题:贤才择主!”
庞德公宣示完毕,底下又起了轻微的响动,似乎湖面的一层漪澜。
庞德公好结交青年才俊,每每聚会,必要设一议题,让年轻学子畅所欲言,他很少在辩论中擅加断语,任他们雄辩无休,待到最后才稍作点评。若是一次辩论能得他些许赞誉,无疑是莫大的荣耀,倘若因此他对你刮目相看,赐你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那便成了修饰身份的符节,奠定了你在荆襄学子中的地位。至今,只有三个人得过庞德公的品藻,便是这三人如今成为荆州学子翘楚,让多少人仰目而待。因此为博一名,多少人在庞德公面前极尽施展才能,恨不得立刻赚一个惊世骇俗的藻名,从此扬名荆襄,进阶富贵!
“我先抒言,妥与不妥,诸位校之!”底下站起一个人,原来是孟建,他捋捋八字须,“在下以为贤才为枝,明主为干,干若根基,干不丰,枝不茂,择主必得谨慎。得雄主而辅佐之,贤才可得尽用其才,得庸主而拱卫之,贤才不得尽力,才不但虚耗,身犹恐不保!”
“敢问何谓雄主?”一个声音置疑道,灯光打下来,流泻在一张清瘦的脸上,却原来是庞统。
孟建没想到起头就被庞统质疑,因觉得心里想得圆满了,便回答道:“雄主者,胸怀天下,有包举宇内,振策八荒之气度!”
庞统冷森森地一笑:“胸怀天下者,王莽也;包举宇内者,项羽也,公威所谓雄主便是这不忠不孝、暴戾凶恶之徒否?”
孟建被藏书网问住了,当下窘红了脸,强词道:“士元偏颇了,王莽、项羽乃霸主,非雄主,雄主者,王道荡荡,雅行不诐!”
庞统冷着脸:“王道荡荡,周天子正居王道,坐视七雄横扫六合;雅行不诐,宋襄公行仁义,数凌辱于楚,此为霸主乎,雄主乎,庸主乎?”
孟建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愣在场中,犹如一段被砍伤了的木头。
底下有人低声道:“真不留情面!”
庞统耳力奇好,扬声道:“何必背后说人,若有他意,可出来一说!”
说话那人“腾”地站了起来,腰间长剑铿然作响,他直视着庞统,洪亮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地:“请教士元,若公威所断雄主为非,你以为雄主为何?”
“元直兄!”庞统随意一拱,挑眼去看徐庶身后那人,只探到深不见底的安静。
他走至中央,侃侃道:“统以为,雄主,是为时所趋,为势所趋!譬如高祖,生于微末,若无陈涉氓隶揭竿而起,天下诸侯群起反秦,高祖如何得以率部族响应?后项羽暴戾,不堪守宗庙社稷,使诸侯离心,高祖因之以成大事,非时也,非势也,何能开汉四百年基业,只恐要寂寂于沛县终老一生!”
徐庶道:“时也,势也,士元所言不差。只是,庶不免疑惑,既是贤才择主,如何能知此主为时与势所造之主。依士元之言,需得等时机成熟,才可知雄主与否,可往往豪杰生于微末,起事之时常处卑贱,若因短时错见,岂非错过真命天子!”
庞统傲气地一笑:“庸言!此是贤才择主,贤才何也,胸中有明鉴,能识雄主于芸芸之中,知其是否应时势,若是庸才,纵有雄主现身眼前,也如一叶障目,形若老瞽。”
徐庶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忍了火气说道:“再问士元,时为何,势为何?”
庞统轻轻转着脚步:“时者,应天地顺阴阳,尧舜禅让,商汤革命,武王伐纣皆为顺时;势者,天下形势分割,王莽暴残百姓,光武方能兴于海内;六国合纵不成,秦方能横扫六合,此为势也!”
“士元意为时势存,而雄主出,若雄主出,时势不应,莫非便不是雄主?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最终统一于秦,其间明睿君主层出不穷,但时势不合,都非雄主?”徐庶反问道。
庞统一挥手:“雄主必应时势,至于元直所举之主只是偏霸耳,不通时务,不晓周变,何得不败!若是以这些人为俯视天下的雄主,那更不是贤才,是蠢材!”
徐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本就厌烦庞统的自以为是,原是为孟建打抱不平才跳出来说话,可到底被庞统抢白了一番,看着庞统得意洋洋的脸,越发生气了,几乎想冲过去扇上十来个耳光,正在气头上,衣袖却被人轻轻一拉。
“士元所断太绝对,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轻和而淡定的声音从徐庶的背后发出,一个素白身影缓缓站起,脚步轻得像是他没有重量。
底下本来想和庞统辩论的见这人站出,全都缩了回去,心头都起了一个念头:这两人辩论,必是一场好戏。
终于等到他了!庞统如释重负地在心里长叹一声。
“何谓英雄造时势,统愿详闻!”庞统畅声道。
诸葛亮一拱手:“承让!士元所言时势造雄主,此只为一半事理,而时势亦可由人而造,天下之事,往往因人而异。正如士元所举高祖之喻,高祖起于民间,无六国诸侯之贵,无兵甲藏获之众,当此时,项羽权重,横行天下,六国诸侯莫敢仰视,然高祖能得天下,何也,事在人为也!
“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贬高祖入蜀,以章邯三降将封爵关中,势要围堵高祖,若依此时势,高祖何能图谋中原?然高祖立志天下,不为险恶所迫,封将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重出关中,与项羽逐鹿中原,终在垓下一定乾坤,正为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庞统重复了一声,“天下时势所定,强力撑持,不得天命权势,怎是明断,高祖能得天下,全凭其顺应时势!”
相比庞统的激切,诸葛亮语气很平缓:“当高祖东败彭城,几没项羽之手,时势何在?若要应时势,高祖当拱手称臣,服膺项羽!”
“王莽篡汉,便是不应时势,若是能造时势,他如何会身败名裂!”庞统提声道。
诸葛亮依然平静:“王莽篡汉,民不聊生,乃有绿林赤眉揭竿而起,是其行止横暴所致。故而光武竖复汉旌旗,光武雄才大略,英姿勃发,因之能重践汉祚。当其昆阳一战,身遇新莽十万大军,诸将畏懦不敢进,光武披坚执锐,亲冒矢石,大破新莽,伏尸百余里,若无其当机立断,果敢行人谋,何能一战而震慑群雄,成其兴汉基石!
“若一定要顺应时势,我倒要请教士元,如何求征时势,所谓应天地顺阴阳,乃卜筮之语,如此而来,人力皆为虚妄,凡遇一事,只用坐等时势从天而降。但即便卜筮,古也有卜人、筮人、卿士、庶人、君王五者合议定贞祥,所谓行人事谋人力,时势本是人为,拘于时势,百事无成!”
诸葛亮居然把他的见解说成是星象占卜!庞统突突地冒了一团火气,只碍着人前,没有立刻发作出来。
“英雄常起于微末,微末中可见煊赫,伟业皆在人为,天下形势分割,全在人力所致。从来没有可坐等大业之事,此为虚诞,非可从之!”诸葛亮继续说。
庞统讥诮道:“英雄起于微末,孔明自可择一微末,看能否成就大业?至今,汉室倾颓,孔明正可拔幽微于偏巷,重振炎汉!也不负你平日管仲、乐毅之比!”
诸葛亮正声道:“士元怎可瞧不起微末?易曰:‘潜龙,勿用’,‘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敛其锋芒,收其锐气,乃是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待精气强足,终会一鸣惊人。士元熟读诗书,难道不闻过刚易折、以柔克刚的道理吗?”
他的声音渐渐高而疾:“再者,汉室倾危,我等汉家子民正该尽心力匡扶社稷,何以面露讥讽,不以为然,视汉家宗庙为噱玩之器!”
庞统的脸唰地白了,他很想强起争辩,可目下论战分明,他不仅在道理上,还在气势上都输给了诸葛亮,再辩下去只会显出他没风度。他忍了又忍,拽着手指恶狠狠地抿着嘴巴,斜眼又看见徐庶满脸幸灾乐祸地晃着脑袋笑,更是满肚子火苗子乱窜。
“时势为天命,亦为人谋,不可偏颇一方,你二人各执一端,皆不能说服对方。”观战许久的庞德公发话了,他指指庞统,“然论辩上是孔明占优,你该当认输!”
庞统无奈,恭敬鞠躬:“是!”转身对诸葛亮一拜,“孔明辩才出众,统甘拜下风!”
诸葛亮回拜:“士元谦让,亮强词以争,侥幸占了上风,论辩为口舌征伐,若其中有一二得罪处,望士元见谅!”
“好,这才是辨说风度,有气量!”庞德公笑吟吟地赞道,他转头对司马徽道,“水镜以为如何?”
司马徽含笑:“卧龙为辅相之才,凤雏具贤良之识!”他对两个人都下了赞语,但其间已分了高下,诸葛亮是相国才干,庞统只是贤良方正。
庞统心里的滋味很复杂,他对诸葛亮的感觉始终摇摆不定,起初以为这人趋炎附势,为攀龙附凤出卖亲生姐姐,再把自己卖给黄家,瞧那谄媚势头,大约不日便将成为荆州牧的座上客。可令他困惑的是,诸葛亮一直没有出仕,甚至风闻他还拒绝了刘表的数次辟举,他兄长在江东过得风生水起,也不见他渡江去谋事,他似乎甘愿在隆中做农夫,每日除了种地,便是读书,这让庞统困惑起来。他猜不透诸葛亮的心思,他以为诸葛亮不是甘愿埋首林泉的隐士,从这些年别扭的相处中,诸葛亮的才干和抱负都有目共睹,他偶尔也会动心钦佩一次,可他不愿意承认诸葛亮比他强,他们之间互有千秋而已,某些方面,他自负地以为诸葛亮不如他。可如今似乎那点强项似乎也不行,他总是输给诸葛亮,在众座之中屈居下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让他越发丧气。
难道当真要服输?这念头跳出来,又被他掐下了,他揣着五味杂陈的心思看了诸葛亮一眼。
屋内灯光闪烁,流光溢在诸葛亮静穆的脸上,仿佛流过月亮的莲花云,那一双深湛双目便在这流光里渐渐湿润。
真是个姿容清朗的美男子啊,即使在万千人群中也仍然鹤立鸡群,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诸葛亮。
这是庞统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缓缓的风在沉静的夜晚乍起乍落,吹得院中树叶飒飒响作一片,仿佛谁在低吟着一曲哀伤的流年挽歌。
风噗噗地拍打窗格,昭苏看一眼弟弟,灯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肩上,流泻出一圈光晕,他仿佛融入了一片潮湿的湖水里,成了湖心的芳汀。
她带着嗔怪的语气说:“这时才来看二姐,我还道你不肯来呢!”
诸葛亮笑笑:“怎会不来,庞公寿诞,总要尽到礼数,不可中道退出,所以来晚了一些!”
昭苏瞪了他一眼:“还说呢,只顾在堂上和人斗嘴,我等了这一晌,才磨蹭着进屋!”
“你还不知,孔明今天风光得很,把士元都辨输了,爹爹和水镜先生好不夸赞!”庞山民在旁边插嘴道。
“他只是嘴巴厉害,动辄便与人家强辩,我瞧这小时候的毛病可一点没改!”昭苏口里责备,心底却浮了一丝欢欣。
她走到一面案几边,从一盘黄澄澄的橘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弟弟。
诸葛亮握着橘子,却没有掰开,橘子溜溜地在手里来回传递。
“吃啊,可甜了,刚交时令,不涩不老,是左邻余阿婆送我的,她自家院中所种,我特意留了让你尝鲜!”昭苏催促着。
诸葛亮拨弄着橘子,面露难色:“肚子撑着呢,吃不下去。”
昭苏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橘子,一片片剥开橘皮,把那水溶溶、瓣数分明的橘肉放在诸葛亮手里:“还是小时候的毛病,吃橘子总得我伺候!”
诸葛亮无奈,只得一瓣一瓣慢慢送进口里,细细咀嚼,果然甘甜爽口,入口甚是润滑,清香的余味一直在唇齿间徘徊,像是含了一片清口的鸡舌香。
“好吃吗?”昭苏瞧他吃得缓慢,担心地问。
诸葛亮点头:“好吃!”
昭苏如释重负:“好吃便好,我这里给你留了很多,你带给均儿和你媳妇尝尝!”
诸葛亮慌忙咽下一瓣橘子,摇手道:“不用了,来做一次客,就拿走二姐许多东西,叨扰太过!”
昭苏佯沉了脸:“怎么,和二姐客气?你若不要,我全扔进沟里,谁都别吃!”
诸葛亮是知道昭苏的,他这个二姐心善,平日待人温和,不争是非,但执拗起来也必定刚直不能让,他无法拒绝,只好说:“那谢谢二姐!”
昭苏一笑:“这就是嘛!”她侧身对庞山民说,“你去把那两篮橘子拿来!”
庞山民应了一声,立刻起身离开,还细心地关上门,以免冷风灌入房中。
诸葛亮瞧庞山民走远,笑道:“姐夫可真听你的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二姐好福气!”
昭苏假装着在空中甩了他一巴掌:“敢取笑二姐,别以为你长大了,二姐就不敢打你!”
诸葛亮躲着笑了一声。只有在二姐面前,他才偶尔露出一些未成熟的模样,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像是渊深的幽谷,让人永远探不到底。
昭苏见他嚼完橘子,起身又拿起一个要递他,诸葛亮连连摆手:“真吃不下了,二姐饶过我吧!”
昭苏硬把橘子塞入他手里:“哄我呢,你小时候能吃七八个橘子,还一个劲嚷嚷不够,大了倒矜持了?”
诸葛亮愁苦着脸掂掂橘子:“橘兄橘兄,屈子赞你深固难徙,在肚里生了根,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撑得一肚翻江倒海,果不如此否!”
昭苏“扑哧”一声笑出来:“依旧是这耍嘴皮子的毛病,都为人夫,俟后还要为人父,仍是这般顽劣!”她说着起了一桩心事,轻轻问道,“你娶亲也快两年,什么时候才给二姐养个侄儿?”
诸葛亮玩笑的心渐渐消散了,他幽然一声叹息:“二姐,你是知道的,月英连怀两次身孕,孩子都掉了,唉……”
“竟是为何,请良医看看吧!”昭苏忧心忡忡。
“医士说是先天体弱,很难孕子,若强而为之,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只能细加调养,休养一段时日再说!”
昭苏微红了眼:“可委屈你们俩了,二姐还想早点抱侄儿呢,真是可惜了……你也别忧心,上天垂怜好人,总能过了这个坎!”
诸葛亮转而安慰昭苏:“我如今是想明白了,诸葛家后胤自有大哥承嗣,我若无子倒也无所谓了。大哥子女,二姐子女难道不是我的子女?”
昭苏低了头,酸涩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父母亡故得早,打小里你就懂事得早,别的孩子哪个不享天伦乐趣,你却还得护卫姐弟。后来战乱迭起,颠沛流离,一路辛苦,中道里叔父又身遭不测……
“那时节,一大家子千里搬迁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我们两个姐姐无能为力,只会一味痛哭流涕,只有你这个弟弟迎进送出,把叔叔好好安葬,还领了一家人筑庐隆中,好歹有个安身之处……你还不到十七岁……
“二姐笨,没有本事照顾好你们,只能缝衣做饭,你大哥远在江东,多年音讯全无,后来寻得了消息,一年半载才来个书信,二姐常觉得这家里好像没这个人……均儿年纪太小,性子柔顺不能担事,最让二姐操心……只有你,一门心思只为家里做事,从没埋怨。其实想想,那时你也是个孩子啊,怎么能负担那么多呢……如今,你好不容易成家娶亲,得了几日安生过活,可又……”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抽噎着捂住了脸。
一阵忧伤陡然涌上诸葛亮的心头,他扭过去,伸手抚住姐姐的肩,轻轻地环住了她。
夜晚,萧萧疏疏的风一直没有停止,诸葛亮从二姐的房里出来,迎面一股透骨冷风掀起满院碎叶扑过来,逼得他退后了两步。
他等那风稍稍变小,才顺着房檐下的便道避风而行,手里因提着两篮沉重的橘子,不免减缓了速度。庭院四边厢房皆有融融灯光轻泻,低低的人声从锁窗后透出,那是留宿庞府的访客。庞德公好客,时常邀请青年学子过府做客,纵论天下,有时谈得晚了,若是居家路远,便让他们在家中暂住。庞府还特辟出一溜四进院落,专给这些宿夜学子做暂歇之屋。
前方隆起了一团黑影,犹如平地里跳出了一只乌龟,原来是一座草棚,棚架上爬着干了的藤蔓,垂下的枝条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棚下有三个绰约人影,其中两个面对面坐在石礅上,中间横了一方石案。案上摆着一盏烛台,灯光照见一方棋盘,第三人倚在棚边,聚精会神地看二人对弈。
“三位好雅兴,大半夜在这里下棋,也不怕深秋风冷,冻了骨髓么!”诸葛亮爽然笑道。
靠着的那人跳了一步:“不知谁大半夜窜出来,我还以为是鬼呢!”
“鬼能吓着徐元直?只有徐元直吓着鬼!”诸葛亮眯着眼睛笑开了脸。
徐庶骂着打了他一拳,诸葛亮把提篮往地上一放:“吃吧,正当时令的橘子!”
“是橘子!”徐庶惊喜地说,“乖乖,又从你二姐那骗来的好东西,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他顺手拿出一个大橘子,利落地把皮剥得干干净净,几口就吞了一半。
诸葛亮捡出两个橘子放在石案上:“二位棋圣兄弟,可否暂罢一手,赏诸葛亮一个面子,吃些橘子如何?”
下棋的却是马良和马谡兄弟,马良笑放了棋子,剥了两个橘子,一个递给弟弟,一个送入口中:“谢孔明兄赠橘,果是好橘!”
徐庶又摸了一个,一面大口咀嚼一面说:“我说你去了那么久不回来,原来是去骗宝贝了,你这二姐就是好姐姐,对你这混账弟弟甚是关心,我若是有你这没心肝的兄弟,一见面便要打将出去,还送什么好东西!”
诸葛亮瞪了他一眼:“别噎着了,饕餮!”
蓦地,黑地里有个影子若隐若现,像是从夜雾里散逸出的一缕气,徐庶拍手道:“可了不得了,鬼来了!”
“什么鬼?”马谡毕竟年幼,听见徐庶诈唬,又见那黑影飘忽无定,害怕地缩住了脑袋。
“是我!”黑影发出了声音,渐渐走进,案上烛光照见他的脸。
“是公威!”诸葛亮呼道,他用力拐了一下徐庶,“什么鬼不鬼的,只你爱乱诈,吓着了小小马!”
孟建在棚外轻轻一停,倚着棚露出和气的微笑。
诸葛亮笑道:“夜深露重,公威是想参星,还是欲对弈?”
孟建回以一笑:“非参星,更非对弈,乃为私事!”
“什么事?”
孟建走近一步:“白日里在席间稠人广坐,不得和孔明元直私谈,只得趁着夜深无人,暗觅小道偷来一见。”他微微伤感地一叹,“不过三两日,我要回北方去了,此来是与二位辞行!”
诸葛亮和徐庶都一呆,孟建和他们都是因战乱避难荆州,同于精舍潜心问学,一向私交甚好,没料到孟建今日忽然提出要离开荆州,真让他二人格外诧异了。
“公威为何忽有归北之意?”诸葛亮问。
孟建道:“离乡情怯,经年未回,建心有戚戚,想如今北方战乱稍平,便生了埋根桑梓之念!”
诸葛亮长吁:“公威,男儿志在四方,遨游何必归故里,何况北方乃曹操所控,复返乡里,岂非以身投火炉?”
孟建沉默了片刻,道:“我知你赤心系汉室,你有经纶大才,自可力匡国是,而我斗筲之才,不求闻达,只愿埋骨祖茔,也是毕生所愿!”
诸葛亮摇头:“从来薰莸不同器,正邪同冰炭,方今汉家倾危,正朔晦,服色暗,器制残,国家旦夕祸福之间,士大夫奈何不亢扞国难,反而以身歆享国贼。”他怅然一叹,“罢了,你一心北去,也是人各有志,来日,我与元直斟酒折柳为君送行!”
孟建深深一拜:“此一别后,关山重重,不知何时能见,愿二兄保重!”
诸葛亮和徐庶回过一拜,彼此都有些凄然,想着朋友一场,从此山水渺茫,只怕今生难见,心里都流转着不舍。
孟建道:“夜深,我先辞一步,待归乡之日,必再与二位痛饮!”他折身匆匆离开,很快融入了黑沉沉的夜雾中。
诸葛亮默然不语,慢慢地踱出草棚,夜风在身后如往事滚滚而来。天空无星月,惨淡的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洒了遍地银粉,点点如人的樽前别泪。
“孔明!”徐庶轻轻喊他。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静静地仰起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元直,天下人聚散无依,如天上星云,时时变幻,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各依各所。”
“其实,”徐庶顿了一下,“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是什么?”诸葛亮声音很轻。
徐庶走到他面前:“我之前是不明白的,直到你和庞士元论辩时势,还有适才你对公威说的一番话,我才慢慢明白了,”他凝着诸葛亮,“你为什么择攻擂之人!”
诸葛亮缓缓垂下眼睛,遇见了徐庶清亮的目光,他沉静地说:“元直以为是什么缘故?”
徐庶一字一顿说得很是清晰:“你要择主于幽微,造时势,行人谋,匡扶汉室!”
诸葛亮立在原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清湛的眼睛里瞬时蓄着百种感觉,有感叹,有首肯,有振奋,更有辨不清的复杂。
徐庶的眼睛里濯濯有光:“那攻擂之人,一则为汉室宗亲,血脉正统;二则畅行仁义,名布于天下,能得民心归依;三则数年间虽历经挫跌,仍百折不挠,胸中自有大气度!得此三者,若有贤才辅弼,必可成雄主!”
“元直,”诸葛亮一声激动的呼唤,又迅速地压住那泛滥如洪水的兴奋,沉稳地吐出两个字,“知我!”
徐庶豁然一笑:“孔明若选定雄主,庶九九藏书愿随从,你我不离不弃,一生相盟!”
诸葛亮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元直赤心肝胆,诸葛亮一生能得此友,何所幸哉,何其幸哉!”
徐庶笑着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能交孔明为挚友,也是徐庶一生荣幸!”他霎时意气风发,用力一挥手,“孔明若有意,莫如即刻出了隆中,你我共干一番事业如何?”
诸葛亮摇摇头:“不到时候!”
“为何?”徐庶疑惑了,“你还要等等?”
“非也,”诸葛亮慢悠悠地吟哦,“匪我愆期,恨无良媒!”
“良媒?”徐庶错愕,“什么良媒,你又不是找婆家,还找良媒呢!”
诸葛亮不说话了,望着徐庶狡黠地一笑,背着手在院里橐橐散步,将一地碎叶踩出清脆的咔嚓声,一阵风扫过他舒展的眉目,他在风里笑出了声。
第三十一章 身陷夺嫡阴谋,刘备遇险
山.99lib.道蜿蜒,黄草如野火蔓延,绵绵生到远得望不到的尽头。冷冽的秋风在草上起落,时而扰得遍草横生,时而卷草飞升,时而从高空坠下犹如万流奔泄。
“驾!”刘备抽鞭赶马,马儿腾腾跳过一个沟坎,在崎岖羊肠上策马,坐骑四蹄舒展自如,犹履平地。
“大哥这的卢马儿便是好,四体劲力,行步如飞!”张飞赞道,转头瞧见关羽坐下的追风赤兔,怏怏地苦了脸,“独你们两个有好马,只可怜我骑着一匹劣马!”
关羽一马鞭打在他后背上:“少咧咧了,还敢跟大哥抢马,当心我揍你!”
“揍我?你试试看,我拳头也不软,来来,和我战上三百回合,今日定要与你争出胜负!”张飞真个在马上举起了拳头。
关羽不示弱地仰起了头:“谁怕你!”他挥舞马鞭横扫,张飞扬手一挡,两条马鞭碰撞出了响亮的声音,两人便在马上你一鞭,我一鞭打得不可开交。
刘备听见身后闹翻了天,只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有制止。
他们刚从襄阳的荆州牧府出来,平白地又徒增了无穷烦躁。刘备这次本还是为增兵一事再求刘表,孰料未曾开言,刘表却扯出了另一桩事。说起那日刘备大闹酒楼一事,他也没多加责备,只是以为刘备既为汉室宗亲,又是他荆州座上客,总要顾及一二身份,如何在襄阳集市上擅行妄举。底下现在传得很不好听,说刘备是脱不了的粗鄙市井习气,幸而他顾着彼此兄弟一场,把那非议都压了下去,不然流言四起,还真不可收拾。
刘备当时就冒了火,也是他脾性好,强忍着没发作,也懒得去解释,连求增兵一事也不提了,枯坐了半个时辰,彼此甚为无趣,索性告辞出府。这一出来,他实在忍不住委屈,把刘表阴阳怪气的一番话对关、张二人说了。两兄弟气得暴跳如雷,气无可出,又不好去找刘表算账,竟把守门的司阍打折了腿,还对出来看热闹的人说,这司阍狗眼看人低,说完簇拥着刘备扬长而去,把一府老少晾得如同傻子。
待出了襄阳,关、张的火气还没消,一路上不是斗嘴,就是打闹,必要找些事端发泄才罢。刘备的火气却渐渐消弭了,早已积郁在心里的烦恼返潮汹涌,苦殷殷地在血液里流淌。
“还不罢手?你不是我的对手!”关羽抓住了张飞的马鞭。
张飞也揪住了关羽的马鞭:“把子龙加上,你们两个一起动手,我也能赢,何况对付区区一个你!”
兄弟的吵闹声里,刘备任马游缰,满野秋风飒飒,呼啸着传来四方声响,似乎夹着或隐或现的歌声,犹如狂潮中落下的一阵轻雨,荡开了黑沉沉的阴霾,刘备倏忽提起了精神。
“嘘!”他扭头喝道。
两兄弟各自都扯着对方的马鞭,争得面红耳赤,你咬牙狠拽,我瞪眼猛拉,谁都不肯放手,口里还喋喋不休地爆出粗话。
“别吵!”刘备厉声呵斥。
关、张都吓了一跳,兄长勃然作色,他们到底心怯,不甘心地放了手。
“你们听!”刘备一指。
“听什么?”二人茫然不知所措。
刘备微笑:“歌声!”
关、张侧耳费了好大力气聆听,半晌才从呼啸的山风中听出很微弱的歌声,张飞本想问个究竟,但一见刘备沉醉如痴的模样,半个字也不敢提了。
刘备不扬鞭,不赶马,抱着手臂犹如坐卧高堂,他清朗的脸上浮着欣然的微笑,仿佛沉浸在乐曲的湖水里,乘着一叶扁舟随风逐浪。
歌声渐渐近了,如同山涧的泉水,从最幽深的谷底潺湲流出,清澈的水漫过粒粒石子,淌过清幽幽的低矮灌木林,水上飘散着点点落红,还有碎成泪的阳光,缓慢地流进了心里。
去彼庙堂兮求自在,筑庐南山兮滋幽兰。
半生不为功名累,负杖芒鞋走四边。
天地不能羁吾,风月不关愁烦。
一种逍遥,两页书残。
西风对白发,北窗动丝弦。
匆忙世人安在兮,不及吾家一亩田。
歌声清亮悠长,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吟曲之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近,前方掩映在荒草里的蜿蜒小路上行来一位长者,年不过半百,清瘦矍铄,手持弯曲藤杖,腰间系着一个红葫芦,且行且歌。
刘备大声赞道:“好曲好歌,好似一川明月当空临,水映冰轮,流光如梦,有绕梁余音,悬悬而不能止!”
长者端详了刘备一眼,爽声笑道:“原来知音在此!”他持杖行了一礼。
刘备跃下马背,拜道:“幸会!”
长者微笑道:“山野荒凉,路遇知音,人生快事,好得很,好得很!”
长者气度不凡,刘备顿生莫大好感,有心想要结识,诚挚地恳求道:“相逢是缘,可否借步一叙?”
长者点头一笑:“随遇而安,合我的脾气!”他一指路边的一座小邮亭,“便去那里安坐片刻如何?”
“甚好!”
长者笑呵呵地走入邮亭,亭台已废弃多日,亭中杂草长得齐膝高,梁椽间结着蛛网,灰尘从空中簌簌落下。长者毫不在乎,伸手拂去亭中石礅上的杂草渣滓:“请!”
见他如此豁达不羁,刘备更为钦服,他素来好交朋友,秉性里甚是豪迈,若能车马衣轻裘,必定与朋友共。这些年遇事不快,委屈了心志,淡了交友的心,而今日一见这长者,却让他掩藏许久的不羁一发钻了出来。
“在下刘备!”刘备主动地报了名字。
长者却杖行礼:“久仰,原来是刘将军!在下司马徽!”
刘备惊愕:“莫非是水镜先生?”
长者谦和一笑:“正是鄙人的贱号!”
刘备又惊又喜,肃然起了深深的敬意,他早就听说过水镜名号,闻其是荆襄一带有名的高士,一直感叹无缘相识,哪知竟在半道相遇,岂非是天意安排。
“备今日能与水镜先生谋面,是苍天垂鉴,足可快慰半生!”刘备感叹道。
司马徽畅然一笑:“过了过了,水镜何德何能,怎可担将军如许夸誉,将军名满天下,乃当世英雄,应是水镜荣幸!”
刘备兴奋得双颊微红,左右顾望,又惋惜道:“可惜此间为僻陋荒郊,无有酤酒处,否则定浮一大白,为先生寿!”
“想要有酒还不容易?”司马徽一笑,从腰间取下红葫芦,葫芦两边掉着两个木杯子,他解开系杯子的细绳,拧开葫芦,满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笑吟吟地捧给了刘备。
刘备叹息:“先生风雅,不拘天不缚地,好让人羡慕!”他举过杯子,“为先生寿!”言罢,一饮而尽,那酒甚是醇烈,入口辣得刮舌,回味却极是无穷,慢慢地还回了清幽的甜味。
“好,好,将军快哉!”司马徽抚掌,“为将军寿!”他也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大笑,彼此都惺惺相惜,虽是此刻身处杂草废亭中,也仍觉得一股豪气冲入肺腑,想在这云天之下,旷野之上,策马飞奔,醉酒狂歌。
谈笑间,司马徽扭头瞧了一眼正在亭边吃草的的卢马:“这是将军坐骑?”
“是!”
司马徽蹙眉一叹:“可惜了!”
“如何可惜了?”
司马徽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一问:“不知将军如何得到此马?”
“原非属我有,乃是从败将坐下夺得!”
司马徽点着的卢马:“将军请看,这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乃大不吉之相99lib?,必定妨主!”
“果然?”刘备大惊。
司马徽颔首:“确实,然有一法可解!”
“何法?”
司马徽慢慢地说:“将军可将此马转赠他人,待得妨过他人,再转己用,必然无事!”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头:“不可!”
“为何不可?此马刑克凶恶,不转凶他人,自己便要遭殃!”司马徽面无表情。
刘备决然地说:“生死有命,备岂可为一己私欲而陷害他人,若为图安泰行此下作阴谋,备为之不耻!”
司马徽欣然大笑:“好,好!果是仁心之主,明不妄语,暗不亏心,是真英雄!”
他大感快慰,一时举葫连饮两口,略停一霎,说道:“将军豪气干云,可配日月,只是,我观将军眉间似有忧色,莫非有隐忧在心不能去?”
刘备被说中心事,缓缓黯淡了神色,长叹一声:“久困林下,不甘足慰,倒是羡慕先生闲散逍遥,超然脱于世外!”
司马徽微笑:“将军怎是我等山野,天下扰攘,有人避难林泉,有人迎难而上,鄙人是前者,将军是后者。”
刘备怅然一叹:“话如此,而备尚不能踞一地容身,何敢言天下!”
司马徽笑道:“将军不闻‘故古之能致功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远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独木难支,无臂膀平衡,身何能行?”
“先生所言极是,然备数年征战,文武之助并不缺少,乃天命不与,时不我待,徒劳无功罢了!”
司马徽轻轻摇头:“将军身边皆可使之才,而非使人之才!”
刘备一阵迷惘:“可使之才?使人之才?”
司马徽悠然笑道:“昔日高祖与韩信论将才,高祖问韩信,‘如我能将几何?’韩信答道,‘陛下不过能将十万。’高祖又问,‘于君何如?’韩信说,‘臣多多而益善耳。’高祖笑道,‘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韩信则道,‘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擒也!’”
他稍稍停顿,目光泠泠清亮:“将军身边有将兵之才,无将将之才,将将,是为使人之才!”
刘备耸然起立,他似被当头棒喝,心中的迷惘渐渐散开,显出一片清明世界,他俯身深拜:“备幸蒙先生指教,一解多年疑惑!”他凝神思忖,“然则,去哪里寻使人之才?”
司马徽伸手轻挥出去:“将军难道不知,天下大才尽在此间!”
风忽然而起,山野荒草起伏如波涛,一浪推涌一浪,刘备举目眺望:“在此间?”
司马徽以手指沾酒,在石案上轻轻划过,口里念道:“得此二人之一,可安天下!”
刘备垂目一瞧,原来是“卧龙”与“凤雏”,水渍在石案上漫漶,这四个字逐渐模糊成一团,仿佛峭壁间暗自生长的花。
“卧龙,凤雏?”刘备凝神细思,隐隐有些耳闻,可到底是陌生的,便虔敬地问道:“敢问先生,如何寻得此二人?”
司马徽抚须轻笑,终不发一言,顷时,他拿起藤杖,系好葫芦,微一拱手:“荒野相遇,是为有缘,就此别过!”他笑着仰天长啸而去,啸声高遏行云,犹如江头风起,吹得风帆高张。
刘备本想追住他问问“卧龙”“凤雏”的下落,可他知这些高士脾性与俗人不同,强以言词反是亵渎,只得由着司马徽去远了。
“真是怪人!”张飞跳上亭99lib?子。
刘备没说话,默默念着那两个名字,一遍一遍,在心底辗转反复,像是要打上一个深刻的烙印,以至于让自己终身都不能够忘记。
“卧龙”,“凤雏”,到底,是怎样.99lib.的两个人呢?
大雪纷纷,苍茫雪雾罩得天地一片昏暗,狂风肆虐不已,吹得满天雪花乱飞,再把落在地上的雪粒卷起来,恶狠狠地扔出去。
刘备踏雪而行,红色斗篷拖曳在地,随风如一面招展旗帜,靴底踩得咔嚓作响,压下的脚印串连起来成为深浅不一的黑色痕迹,很快地,又被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扫荡干净。
庭院里很少人行走,风雪声把一切声音都掩饰得干干净净,花木覆盖了沉重的雪沫,远望像是覆了苍白的披肩,早没有了昔时的鲜艳。
刘备走到门首,有仆役接过他摘下的斗篷,抖干净上面的雪,轻一推门,把他让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闭,瞬时,犹如忽然从寒冷的冬日跃入了温暖的夏天,身上被一股暖融融的热气包围,后背竟微微冒了汗。
他一直走到最里边,在帏幕低垂的床边停下,轻轻地唤道:“景升兄!”
刘表扶着一个女僮的手坐起来:“玄德来了,快坐!”
刘备斜倚着半坐床头,抬眼打量着刘表,一个多月不见,刘表竟像变了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发青,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
刘备看得辛酸:“才一月不见,景升兄如何病成这样,倒叫人好不伤心!”
刘表苦楚地叹了口气:“人命由天,人力奈何不得,我也甚是烦闷!”
刘备稍收悲慨,劝慰道:“人谁无病,即使病体沉重,但凡多加调养,自然可盼痊愈!”
刘表轻轻摇头:“只怕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刘备慌忙道:“景升何作此念,哪里可能好不了,需得把那心放缓了,静心养病,切不可有沮丧之心!”
刘表没有回答,只是挥手让服侍他的女僮出去,趁着屋中无人,低声道:“玄德,我一病不起,想来时日无多,奈何心中有一事总难排解,思来想去,唯有咨诹于你!”
刘备因见他打发人出屋,便知所谈事体机密,身子靠近了一些,“景升兄但言无妨,备虽愚钝,也当尽绵力!”
刘表喘了口气:“玄德,你为仁厚长者,心少私念,赤心肝胆,可惜我素日对你多有扞格,你不会怪我吧?”
刘备忙摇头:“景升兄说哪里话,备狼狈奔南,幸得景升兄不吝收留,备才得以残活于世。景升兄对备之情谊,备永世难忘,恩义未报,何能起怨!”
刘表喟然:“玄德果真实心人,”他颤巍巍撑起身体,低沉了声音很慢地说,“玄德知道,我有两子,长子琦贤德,而柔懦少谋;幼子琮年少,而聪敏歧嶷,想问玄德一句,如我百年之后,选哪一子为嗣?”
刘备听刘表居然托付自己以立嗣大事,显是推心置腹,赤诚无私,心中甚是感动,真诚地说:“备以为应立长子!”
刘表凝思片刻:“奈何长子怯弱不堪大事,荆州交于他,我总是不放心。琮儿却甚是明慧,二者相较,幼子更具才干。”
刘备道:“历来废长立幼为取乱之道,若然不慎,荆州危矣!况长公子虽柔懦,正具仁君风范,有荆州老臣辅佐,何愁不能守成!”
刘表叹了一声:“但幼子母现为我正妻,妻弟瑁又掌控荆州军权,我担心一旦长子继位,局面控制不了!”
刘备思索道:“可徐夺兵权,交于忠良谆诚之将,再宣示长公子为嗣君,两步图之,可好?”
刘表决断不能下,叹息一声:“罢了,让我再作思量!”他对刘备笑笑,“若我一旦归去,嗣君接印,望玄德多加襄助,务必以长者之身诒训谠言,表感激不已!”
刘备信誓旦旦地说:“景升兄叮咛,备岂可不尊,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刘表长舒一口气,软软地倒在隐囊上,泛青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
“哐!”门被推开了,呼地一阵北风倒卷着雪花扫进屋里,把那炉内的炭火吹得险些熄灭。
蔡瑁慌忙关紧了门,在门首的巾栉架上丢下斗篷,三步并两步地冲入里屋,口里嚷道:“姐姐,有何急事?”
蔡氏坐在床沿,腿上搭了一块毛毯,双手紧紧地捂着手炉,床边谦恭地立着一个女僮,两人似乎刚才还在密语,因听见撞门声,才忽然止了口。
“嚷那么大声作甚,想让满襄阳的人都知道你来我这里了?”蔡氏埋怨道。
蔡瑁放低了声音:“到底什么事,急着召唤我?”
蔡氏放阴了脸色,双目中似有冷光透射:“你姐夫要立嗣了!”
“果真?”蔡瑁一惊,“他要立谁?”
蔡氏冷笑:“还能是谁,便是那个贱人!”
蔡瑁呆了:“长公子?”
蔡氏狠狠地说:“不是他,还是谁!”
蔡瑁生了疑惑:“姐姐不是说他有心要立琮儿么?我瞧他平日甚是宠爱琮儿,如何平白无故地立了长公子?”
“你到底是老实,他不过是哄我们!”蔡氏用力在手炉上一抓,“他今日还找了刘备来商议,两个嘀嘀咕咕,刘备劝他立那贱人为嗣,还说要夺了你的兵权,免得阻了那贱人的道!”
蔡瑁大惊失色,他难以置信地问:“姐姐如何得知这事?”
蔡氏对女僮努努嘴:“告诉蔡将军,主公和那织草鞋的市井说了甚话!”
女僮应诺一声:“奴婢在门外听得真切,刘备劝主公立长公子为嗣,主公担忧蔡将军权重,刘备就谏议主公夺了蔡将军的兵权!”
蔡瑁铁青了脸:“好个织席小儿,竟敢欺到我头上来,他不过是条落难的狗,如今喂饱了,便要咬人了!”他凛了眼神,“姐姐,你给个主意,我们怎么办!”
蔡氏慢条斯理地拨着手炉,冷冷地说:“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
“怎么说?”
蔡氏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先除刘备,再逼主公立琮儿为嗣!”
“先除刘备?”蔡瑁一怔。
蔡氏恨声道:“他插足我家事,其心叵测,我瞧他野心不在小,不如现在除了,以免日后生出事端!”
“可若被姐夫知道,怕不好交代。”蔡瑁还在犹豫。
蔡氏高深莫测地一笑:“这是你不懂,刘备在荆州一向收买人心,你姐夫早对他生了忌心,他今日又提议褫夺你的兵权,你姐夫心里不会生疑么?此人居心太险恶,我们除了他,他日你姐夫即便有责备,若徐徐晓以利害,也会赞许我们当机立断。”
蔡瑁细细详思:“有理!他今日拥长公子立嗣,夺我兵权,必是想自己取而代之,好坐大荆州!”思量已定,蔡瑁一捶拳,“什么时候动手?”
“趁他现在府中,今天就结果了他!”蔡氏咬牙切齿地说。
蔡瑁迟疑:“在府中动手恐怕难办,一是会惊动主公,引他疑心;二是刘备手下关、张二将骁勇,若然要杀刘备,他们二人不好对付!”
蔡氏刻毒地笑了一声:“你就不知道把他骗出了襄阳动手么,神不知鬼不觉……”
蔡瑁蓦地恍然,他瞧着蔡氏那张被恶毒的情绪扭曲的脸,压着嗓子阴冷地笑了出来。
卷尾
雪越发下大了,雪借风势,犹如亿万片玉龙鳞片飞坠,砸在身上竟有了隐隐的痛意。
刘备走在积满雪的长廊上,脚步迈得很慢很稳。地上湿滑,他不敢走得太急,视野总是被狂风暴雪遮挡,不得不伸手随时撩开扫入眼睛里的雪花。
风雪阻路,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声,关、张二兄弟还在门首的西厅等他,他得赶去和他们相会,可现在身处这阴霾横扫的境地,他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好几次被风吹得蹀躞到一扇门边,出了门才发现是走错了。
朦朦胧胧的,似乎有谁迎着风雪快步跑来,因为跑得太急,还重重摔了一跤。尽管如此,这人却似有十万火急的催命大事,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继续顶风冒雪狂奔。
“刘将军,刘将军!”声音从雪幕后透出,隐隐透着深深的焦急。
听见是呼唤自己,刘备停了步子:“是谁呼我?”
来人冲到跟前,似是府中庶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将军,可,可不得了……”
“怎么了?”刘备心里一紧。
那人大口喘气,吹出的寒气被风迅速带走:“张将军刚才喝醉了,和府中家老争执,左右劝不住,他动怒要打家老,哪知因沉醉不稳,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摔得人事不醒!”
刘备惊得脸色大变:“怎的摔了!”他一个箭步射了出去。
“刘将军!”那人慌忙喊住,“张将军摔伤,府中本要寻医士来医伤,哪知道关将军却发了火,偏说是我们府上欺人太甚,稀罕你们请医,我自家带他去看99lib?医士,带着张将军冒雪赶回新野去了!”
刘备又气又痛,狠狠一跺足:“这个二弟,好不颟顸,这当口赌什么气,三弟摔伤,应赶快就医,带去新野作甚!”他几乎不假思索,冲口道,“领我出门,我立刻回新野!”
那人忙转身:“将军跟我走,我带你抄近路!”他急急忙忙地领着刘备,一路走一路说,“都是我们规劝不当,致使关将军动怒,家老说了,风雪甚大,路途艰难,遣府中一队舆从,护送将军同返新野。”
刘备唔唔地胡乱答应,他心里着急,连连在雪地里打着踉跄,到底是走了哪些路,穿了几道门,全然荒疏在心。
“将军上马!”那人道。
刘备这才发现的卢马已牵在眼前,他翻身上马,恍惚地瞧见周围有十来个随从,统统是一袭束身黑衣,像是雪地里蛰伏的嗜血蝙蝠。
“驾!”他一甩马鞭,的卢腾起四蹄,犹如离弦之箭,飞一样激射而出。
十来骑快马加鞭,从茫茫风雪覆盖的襄阳城中穿过,一径冲出城门。
刘备心急如焚,风雪犹如尖利刀锯扑面横割,他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催赶座下的卢,那十几骑紧紧跟随,像拖在他身后的碎裂长九九藏书刀。
回首间,襄阳城已被风雪掩埋了,茫茫苍苍,唯有灰蒙蒙的一片,暗弱的光线在雪幕背后流转,却始终冲不破风雪的力量。
路越走越远,刘备慢慢地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身后这些随从一个个脸色阴沉得如同死人,且在奔跑中越靠越紧,甚至马鞍互撞,马尾扫到他脚踝,也不肯挪移一寸,恍惚有锃亮的刀光一闪而过,又匆匆隐藏在蒙蒙霰雪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一听惊耗,不辨真假,既不去问一声家老,又不给府中亲随为关、张之举道声歉意,居然闷头便奔出了襄阳城,是不是太大意了。
背脊一股凉意陡然冒起,他暗觉事情蹊跷,右手紧紧拽住了腰间剑柄。
“咻!”冰冷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昏沉的周遭,像有一截冰凌掉在脸上,皮肤上一阵刺痛。刘备心里知道出事了,本能之间,长剑出手,铿然一声,刀剑相撞,迸射出一串火星子。
“你们是谁?”他仗剑在手,回身又挡了两刀。
“取你性命的人!”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深彻寒意让刘备打了个冷战,刀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十来个杀手同时动手,刀举过头,寒光刺破了风雪,凶悍的力道瞬间逼开了雪花。
豁出去了!
刘备顾不得了,在刀光压顶之时,他将身一翻,倒在马下,双手吊住马笼头,头顶一阵剧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十来柄刀都砍在马鞍上,幸而那马鞍由黄铜所制,甚为坚硬,但十几个人的力量还是劈裂了鞍鞯。“嘭!”马鞍碎成数片,旋转着飞入了雪地,那的卢马的脊背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的卢马吃痛,一声悲怆的嘶鸣,出于保护本能,它一跃而起,发死力狂奔,颠簸中,刘备紧紧抱住马脖子,全身崩得像一张蓄势的弓,把身后的杀手甩出去好大一截。
他试着让自己重新坐回马背,可的卢马奔跑速度太快,他几次翻转,又几次被颠回去。
忽然,身下一陷,他感觉的卢马在往下沉,慌乱中他朝下一看,原来的卢不知何时竟跑到一条冰冻的河上,不小心踩碎了河上的浅冰,马蹄陷入了水中,他趁着的卢下沉,翻身骑上马背。
的卢四蹄陷入河里,头颅在水外耸动,水虽不深,奈何马蹄陷水,本难爬起来,四面又是滑溜溜的薄冰,也不可能凫水前行。刘备半身都被冷水浸泡,此刻也忘记了寒冷,只顾拍打坐骑。
“的卢,起来,起来!”他着急地喊叫。
马蹄声越发近了,黑衣杀手赶马行到河边,逡巡着在岸边走了一圈,见刘备困于水中,机不可失,便小心翼翼地驱马走上冰面,因担心踩碎冰层,马蹄迈得很慢,一步步轻轻挪动。
“的卢,起来!”刘备几乎绝望了。
他越沉越深,胸部以下全在水里,水流涌上了他的脸,他几乎绝望地仰天长叹:“原来你果真妨主,我刘备今日要死于此地吗?”
马蹄沓沓,刀光闪闪。
千钧一发之际,仿佛如有神99lib?助,只听见一声爆炸似的惊响,的卢马从河中腾越飞升,飞溅的河水,碎裂的冰块四散坠落,犹如满天星雨划落人间,马飞四蹄,在空中一纵一伸,一个跳腾,跃到了对岸。
黑衣杀手们都看傻了眼,分明是刘备命在须臾,杀他已如探囊取物,如何顷刻间,马跃冰河,把个死到临头的刘备硬拖出了条活路。
刘备长声叹息,霎时百样感受浮动心头,他感激地抚摸着的卢的耳朵:“好的卢!”
他回过脸对那一众杀手怒瞪了一眼,转身赶马飞奔,慢慢地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中。
见刘备走远,一杀手问:“还追不追?”
“追!不杀了他回去如何交代,将军吩咐了,必要提了刘备的人头去见他!”另一杀手斩钉截铁地说,手一扬钢刀,狠99lib.狠地劈了下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