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神殇·啼血无痕》 第一章 地无惊烟海千里 归墟的水,永远无增无减。 天上的银河,八荒九州的水流,最后都注入这一片洪溟之中。站在岱舆山琥珀色的悬崖边望下去,浅紫的海水仿佛被提炼得越来越浓,终于在天际由靛蓝化为墨青一线。 归墟,是神界的疆域。 “杜宇,你真的要独自去西海吗?”蕙离的声音从杜宇身后传藏书网来,虽急切却难掩天成的清越,“你何必把潍繁他们的话当真呢?” 站在悬崖边的少年静静地转回头,看着身穿雪白法袍的女孩有些拘谨地站在远处,裙角一尾金红的飞鱼随着风中起伏的火浣绸飞舞,仿佛正在水中游曳。 “蕙离,我为什么不去?”杜宇的眼神避开了蕙离担忧的神情,嘴角挂着一缕明显的自嘲,“反正我呆在岱舆山也是吃闲饭,何不借与海神禺疆的交情立点功劳,好堵住那些无聊之人的嘴?” “对不起,他们不该那样议论杜芸姐姐。可是……”蕙离一时间想要解释,却被杜宇冷漠的神色堵住了话语。眼看着杜宇重新背转身去,白袍下摆刺绣的乌金色的精卫在肆虐的暴风中翩然欲飞,仿佛立即便要陷入浓紫的海水中,蕙离鼓起勇气道:“那么我陪你去吧。” “在你们心目中,我真的那么没用吗?”杜宇浮起了一个放肆的冷笑,“你们就在岱舆山等着好了。”话音未落,他已轻飘飘地飞离了悬崖,如同一只最矫健优雅的海燕投入了脚底浩淼的归墟之中,将蕙离焦急的话语抛在身后:“可是杜芸姐姐她……” 从岱舆山到西海,必须穿越似乎永无边际的海水。杜宇潜游在清凉的世界中,感到光线慢慢被浓稠的海水过滤在外,眼前的一切逐渐陷入漆黑,方才在人前显露的那份张狂也就渐渐被涌动的水流抹平了。 并没有浪费法力去照亮身边的一切,杜宇凭着神人的直觉一路前行。偶尔遇上一股汹涌的洋流,他便如同翻身跃上草原中飞驰的野马,借助洋流的力量将自己向归墟的边缘送去。 归墟之外,便是属于妖界的海域。若是平日,杜宇万不会违背神界的惯例,万里迢迢独自前去那神秘而禁忌的所在,可是此刻,少年的头脑中充斥了狂热的愤懑,即使在归墟冰冷的水中浸泡了这么久,也没有冷却他的冲动。 “放着好好的天妃不做,偏要去勾搭凡人,杜芸这种贱人哪里配留在神界?” “落到这个地步居然不诚心悔过,我们去作弄作弄她……” “杜宇,你们一家都只配和肮脏的下等种族为伍,你们的窝囊样子哪里象个神人!” …… 不配留在神界,不配做神人。这几句话如同烧灼的火球,将杜宇的脑海煮得一片沸腾。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拳,穿越连绵不断的海水,暗暗对自己重申——此番无论如何要追赶上前往西海的神界使团,在这难得的机会中立下功勋,让潍繁那帮家伙再不敢瞧不起自己,再不敢耻笑自己心目中最尊贵的姐姐。 怀着这个炽热的念头,斟酌着如何用恳切的语句打动海神禺疆,杜宇在黯黑的归墟中走过了漫长的旅程。终于,当面前开始出现大片雪白的珊蝴时,杜宇知道自己已踏入了西海的疆域——主要靠银河之水灌注的归墟中,是无法生长任何动植物的,那里只有纵横往返的洋流,在千奇百怪的海底山脉中穿梭盘旋。 掀开面前厚重的水幕,杜宇步入了西海边缘这片茂盛的珊蝴森林。雪白高大的珊瑚树如同一具具死而不倒的骨骼,奇异瑰丽的景像让杜宇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粗大的滞涩的珊蝴枝,一不小心便碰断了一枝型如鹿角的枝条,在水中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住手!”一个还带着童音的稚嫩声音愤怒地从远处快速移近,“你可知道要形成这样一片珊蝴森林,要经过多少万年的时间?岂容你说折就折?” 杜宇一惊,回头张望却不见人影,才发现说话的乃是一尾文鳐鱼。那文鳐鱼白地黑纹,背上更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既可以在水中游弋,又可在天空中翱翔。不过以前杜宇只是在岱舆山所藏的八荒图志中见过这种有灵性的鱼类,依稀记得它们也是游离于神界之外的存在。正惊叹间,杜宇蓦地想起方才文鳐鱼的责备,连忙离身边的珊蝴树远了一步,口中道:“不好意思,我一时好奇,下手忘了轻重。” “你是哪里来的?”文鳐鱼打量着杜宇的白色法袍,疑惑地追问了一句,“神界?” 杜宇点了点头,微笑着伸出手,将文鳐鱼托在掌心中:“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请问去西海王城怎么走?” “你要去王城?……那你跟我来吧。”文鳐鱼下意识地跃出杜宇的掌心,眼中的戒备一闪而过,摆摆尾巴,当先游了出去,口中以一个孩子般的天真嘻嘻笑道,“你是从神界使团中掉队的吧,他们前几天就进了王城了。我当时在道旁
看见了他们的队伍,直看得眼花缭乱的……” “他们现在还在王城里吗?”杜宇有些心急地问。 “在啊。王为他们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宴会,听说要持续七天七夜,今天还只到第四天呢。那样宏大的场面,可惜我不能去参加。”文鳐鱼有些遗憾地喋喋不休道,“不过你既然是神界之人,现在还来得及赶上——你听,宴会的音乐都可以传到这里来。” “我对宴会没有兴趣。”杜宇果然在氤氲的水波中听到了隐约的丝竹之声,暗忖自己不算来得太晚,还可以缠着海神禺疆给自己安排个差事,心中便松了口气,“其实我更喜欢的是方才那片珊蝴森林的景致呢。” “对于无所不能的神界来说,珊蝴不会是什么希罕物儿吧。”文鳐鱼停下来,难以置信地说道。 “是有很多珊蝴,种在花园的土地里或者珠玉镶嵌的花盆里。”杜宇微微垂下头,感叹道,“可惜都是死去的珊蝴,象枯死的树枝一样,不像刚才,我亲眼看到了那么多微小的珊蝴虫,才发现每一株珊蝴其实都是一个鲜活的完整的世界。” 文鳐鱼的眼珠转了转:“那么我带你去一个更神奇的地方吧,那里比珊蝴森林美得多了。” 杜宇犹豫了一下,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西海的目的。可是方才那珊蝴森林的美景已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很少离开神界的少年没能抵抗住新鲜玩意的诱惑,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跟随着文鳐鱼一路往西海深处游去,杜宇眼前的景物渐渐转黯,直到最终成为一片墨色。 “你看,多美的景致。”文鳐鱼在一旁幽幽地道。 杜宇抬起手,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拢,已在海底点亮了一朵银白色的火花,倏地照亮了方圆一丈的水域。他举目往四下一看,不由惊叹出声,原来脚下的海岩上遍布了密密匝匝的海葵。这些海葵均有一人来高,色彩鲜艳,形态各异,或如金菊,或如雪莲,或如银杉,或如红松,柔软到半透明的触手在水中微微抖动,仿佛有清风拂过这片瑰丽的海洋。 “这里,被称为我们西海的花园。”文鳐鱼轻盈地在各色海葵的触手中穿梭,骄傲地问道,“神界有这样美丽的地方吗?” “我家所在的岱舆山也很美啊,有机会你也可以去看看。”杜宇口中不服气地回答,眼睛却几近贪婪地欣赏着面前绚烂到几乎有些妖异的景色。吸取了方才在珊蝴森林的教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海葵的空隙里,不敢再碰触到那些看起来脆弱无比的生物。 “傻愣着干什么,过来和我一块儿玩吧。”文鳐鱼绕着一簇细若丝缕的触手打了个圈,快活地邀请着。 “好啊。”杜宇见它对自己似乎完全摈去了方才的冷淡,心中也是一喜,纵身便朝文鳐鱼的方向游了过去。 无数柔软的触手拂过了杜宇的身体,仿佛春风里最温柔的柳条,让他分外惬意。然而这份惬意还来不及通过轻微的慨叹来表达,方才还温婉得不着半分力道的海葵触手顿时变成了柔韧如牛筋的绳索,将杜宇缠得结结实实,直拽到海葵的中心去。 眼看杜宇挣扎着却无法脱离海葵的束缚,文鳐鱼冷笑一声,慢慢游回了杜宇面前:“神界的侵略者,没有料到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吧?” “你误会了,神界并没有侵犯西海之心。”杜宇一边试图挣开海葵的触手,一边分辩着。 “当然不是侵犯,你们管这个叫‘宾服四海’。”文鳐鱼讥讽地道,“神界的使团一来就说明了,要西海献出族人为你们服役。”它侧耳听了听依旧遥遥可闻的管乐之声,“这漫长的宴会不过是双方在争斗前最后的讨价还价罢了,你们是带着血和火来的,虚伪的神人。”说完,转身就朝海葵丛外游去。 “神界其实是想寻求.99lib.你们的帮助……”杜宇方才解释了这一句,眼看文鳐鱼立时就要消失在自己灵光的范围外,赶紧叫道,“我来是为了求见你们的王……” “那些触手将会慢慢把你勒死,你的身躯将会成为这片花园的养料,王总有一天会看到的。”文鳐鱼笑了起来,扇动着薄而透明的翅膀,消失了。 熄灭了指尖的灵光,周身便是一片静谧到死的黑暗。默默运力多次却依旧挣不开海葵触手的束缚,杜宇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而那原本若有若无的王城宴会乐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感觉到头顶的水流有了异常,杜宇立时重新点亮了指尖莹白的灵光,抬头却只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缓缓从自己头顶划过。 “请问您能帮我离开这里吗?”杜宇大声叫道。 那片阴影停住了,接着一个悦耳的少年的声音响起来:“你是神界的人?” “是的。”杜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 “神界的人……”那个少年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继续开口:“你是被人故意引到这里来的吧。可是西海原本与神界毫无纠纷,你们为何一定要苦苦相逼呢。” “我们是来请求帮助的。”杜宇说了这一句,耳听那个少年并无动静,仿佛正要听自己说下去,便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合盘托出:“我来自九州东极的归墟,归墟上有五座神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我的家正在岱舆山上。五座神山原本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旦归墟起了风浪,神山就颠簸摇动,迟早会飘到北极,沉没在海沟里。为此天帝这次派了海神禺疆带着使团来到西海,希望西海能派出十五只巨鳌,每三只为一组,帮助我们把五座神山固定起来。我们都很担心,万一神山真的沉没,我们就无家可归了……” “你们只顾着自己的家园,却不想想那些巨鳌也有灵性,让它们永世承担苦役是多么残忍的事情。”那个西海的少年轻叹藏书网了一声,“算了,我也不想神界和西海反目为敌,还是帮你脱困好了。”说着,已缓缓划水而去,“若要这些海葵放手,必须找到当初以你飨食它们的人,你且耐心等待片刻。” “多谢兄台!”杜宇加倍点亮了指尖的灵光,依然看不清这个说话的少年的模样,然而他冷静善意的语调却让杜宇感到一阵安心。于是他熄灭了灵光,安静地靠在海葵巨大的身体上,蓄养体力。 “杜宇,是你么?”正闭目养神,杜宇蓦地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呼喊,他腾地睁开眼睛,正见一团莹白的光亮渐渐从乌黑的水中向自己靠近,映出光球正中一个裙袖飘摇的女子——蕙离。 “杜宇,你怎么了?他们伤到你了吗?”蕙离蓦见杜宇被一条条巨大的海葵触手缠在一旁,立时惊慌地奔了过来。 杜宇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没有应声。说实话,这么狼狈的样子被同样来自岱舆山的蕙离看见,他自己也觉得大大没有面子。 “杜宇,我帮你砍开它们。”蕙离说着,手中的灵光已幻化成一柄利剑,立时向那些在水中浮荡的触手砍去。 “别这样!”杜宇蓦地喝止了蕙离,冷笑着道,“要脱身还不容易,我若祭起三昧真火,还不把这里烧个干净?” “那你的意思是……”蕙离停下手,疑惑地问道。 “我不想再引起西海对神界的误解。”杜宇转过头去不看蕙离,微微一笑,“何况,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助我的。” “你是说西海的妖物吗?”蕙离有些担忧地盯着杜宇,“或许他们不会来了……” “我宁可多相信一会。”杜宇听不得蕙离猜忌的话语,皱着眉头道,“世间的仇恨,就是被你们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你还是回去吧。” “杜宇,我明白你的好心,不过你这样做已经没有必要了。”蕙离指着远方道,“神界的军队已经在海神禺疆的带领下和西海妖族开战了,那就是西海王城的方向。” 真的还是开战了?杜宇心中一惊,运起神力向西海王城的方向望去,果然隐约看见一片灿烂的红光,想必是神界的三昧真火已经在那海底王城中肆虐,而他的鼻中,则辨析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有人来了,我先避一避。”感受到水波涌动的异常,蕙离双掌伸出,自上而下地一抚,已然隐身到了厚重的水幕后。 “灵哥,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救他?我们跟神界已经是正式的敌人了!”远处缓缓的水流声中,文鳐鱼声音尖锐地抗议着。 “可是我答应帮助他时,战争还没有开始。”那个沉稳的少年声音道,“何况他一旦失控地运用起破坏性的法力,我们这片西海最美丽的花园就彻底毁掉了。” “灵哥,这事我承认做得鲁莽了。”文鳐鱼有些赌气地道,“你说放就放吧,反正你是一言九鼎的王族,我不过是个平民,我自然听你的。”说着,它径直游到束缚住杜宇的那株海葵旁边,默默念动了几句咒语,那些海葵的触手便听话地松了开来。 “这次放了你,有种的我们就战场上见!”文鳐鱼气咻咻地朝杜宇嚷了一句,转身便要游走。 然而一道奇异的水流蓦地拦住了它的去路,文鳐鱼四处转了转,发现自己竟然被四面八方环绕的水流困得动弹不得。它就地一滚,已变成了一个缩小的十二三岁的童子,四肢用力撑住水球,却依然无法脱身,甚至连呼救的声音都传不出来。正惊慌之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已将水球托在掌心中。 “杜宇,这算是你抓住的第一个俘虏。”蕙离伸手将那水球递了过去,“这样回去之后潍繁他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谢谢你的好心,可惜我不能接受。”杜宇从蕙离手中接过那尾恢复了本相、正不断在水球中凶猛冲撞的文鳐鱼,忽然解开禁制将它放了出去,“难道我们的信用还比不上那些妖物吗?” “我知道……可是……”蕙离尴尬地低下了头,又蓦地抬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回岱舆山。”杜宇冷冷地道,“比起你方才的行为,几句嘲笑我还受得起,大不了再和他们打一架而已。” “我原本担心你想去战场呢。”蕙离暗暗地吐了口气。 杜宇的目光望向了远处的一抹阴影,淡淡地道:“若是战斗,禺疆他们是不需要我的。何况——我现在已经不想与西海妖族作战了。” 眼看着杜宇和蕙离一前一后地离去,文鳐鱼愤愤地抱怨道:“为何要放走他们,带回去作为与神界军队对抗的筹码不好吗?” “小五,你以为西海能够战胜神界?”那个沉稳的少年声音又响了起来,却含着晦暗的压抑,“实力悬殊,无论是否放走他,我们最终都会失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王城去。”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是我们的责任。” 第二章 帝遣天吴移海水 “姐姐快看,禺疆他们回来了!”杜宇高声叫了一嗓子,朝着崖边跑上几步,却不忘回头又招呼了一下,“姐姐!”尽管在西海经历了那样的境遇,西海归降神界、自愿献上巨鳌的消息还是让身为神界一员的杜宇有些欣喜。 “看见了。”杜芸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石杵,抬头微笑道,“海神禺疆正驱赶着新俘获的巨鳌,来 652f." >支撑我们飘摇的神山了。”海风拂乱了她银白的长发和衣衫,那绣在裙裾的乌金色的精卫,仿佛活了一般在云海中穿梭。 “禺疆果然是勇猛的海神啊!”杜宇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努力忘却了心中的一点不适。在白日的照耀下,可以看出他的长相和杜芸有些相似,然而被杜芸银白色的长发一衬,杜宇的头发便更加黑得显眼,仿佛静卧在归墟之下、永不见天日的海沟。 “这一来,便是六万年苦役的轮回……”杜芸轻叹了一声,眼光又落回石臼中深碧色的玉砾上,看着它们在自己一下又一下的舂磨中变得细如齑粉。 杜宇应了一声,却没有在意身旁姐姐的慨叹。这个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少年的视线,此刻已被远处壮阔的景象完全吸引:只见一抹乌沉的弧线推动着深紫色的海水,渐渐从天际涌来,越来越近,仿佛立时就会将穹庐般的天空遮没了似的——那是西海巨鳌背甲的轮廓。而健美勇武的海神禺疆,则披着雪白的斗篷,高高地站立在这背甲的顶端,头顶着太阳披下的万千金芒,沉毅地看着脚下破开的海水。万点浪花如同飞雪一般从天洒下,整个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这一抹厚重之上的沉着,让少年杜宇忍不住屏住呼吸,眼光追随着巨鳌和禺疆慢慢沉入海中,看他们把宝石般璀璨透明的海水切割出瞬息合拢的缝隙。直到禺疆头顶的金冠也完全没入水下,破裂的海面又恢复如初,杜宇才终于舒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被困,想必也无法阻止海神对西海开战,建立这样的显赫战功吧。自己的力量,真的是太渺小了……意识到这个事实让杜宇方才还高涨的热情刹那间冷却下去,却猛不妨脚下的大地剧烈颠簸起来,仿佛要把他整个倾倒进归墟深不见底的水中。“姐姐……”张口吐去迎面灌进口中的海水,少年猛地扑向身旁的女子,拉着她的胳膊往身后的高地飞去。 “没事,只是巨鳌在托起神山罢了。”杜芸有些爱惜地看着弟弟惶急的神情,柔声道,“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若是鸣奇仙长见了,怕又要责怪你不用心修道吧。” “我顶讨厌那个老头儿了……”杜宇低声嘟哝了一句,脸却有些红。 “可是你偷跑去西海,最终他也没怎么罚你啊。”杜芸爱怜地摸了摸杜宇的头,“倒是害我担了半天的心。” “姐姐,对不起。”杜宇依旧低着头,“我以后再不偷跑了,一定要专心修道,以后也做个了不起的人。” 又一番地动山摇般的震动,颠簸的海水哗啦啦地漫到他们脚下,又无奈地退了下去。 “啊呀,姐姐舂的玉英!”杜宇猛地醒悟过来,一个闪身便冲到石臼前,懊恼地叫道,“辛苦舂了这么久,却被浪头给冲跑了……” “再舂就是了。”杜芸走过来,倒去石臼中的积水,俯身搬了几块玉石,放进石臼中。 “谁要吃玉英,让他自己舂好了!”杜宇忽然一把按下杜芸握住石杵的手,“姐姐,看看你的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 “禺疆是拯救岱舆山的功臣,鸣奇仙长自然要设玉英宴招待他。”杜芸缩了手,顺势拢了拢银白色的长发,微笑地看着杜宇,“舂玉英本就是我的差使,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可这分明是天帝……” “我是自愿的,天帝当时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杜芸耐心地开始用石杵把玉石砸成小块,“你找别人玩会儿,我这里耽搁了时辰可不好。” 杜宇没出声,却忽然伸出手,指定了那堆坚硬的玉石。 “阿宇!”杜芸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忘了天帝的禁令了么?” 杜宇的手指蓦地僵硬,一点闪动的银芒凝聚在他的指尖,却终于如井水一般无法破口而出。杜芸的苦役是天庭的惩罚,任何人都不得用法术帮助她。何况,对于涤荡无尘的神人来说,做这种下贱的活计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辛劳倒还是其次了。叹息一声,指尖的银芒渐渐隐去了光华,杜宇颓然地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去找别人玩吧……”杜芸不忍见弟弟无奈的愤懑,又催促了一遍。 “我才不找他们玩……好希罕么?”杜宇嘟哝了一句,眉目间倒带出一些隐约的不忿来。 “你们又打架了?”杜芸原本莹如玉石的脸瞬间有些苍白,手中舂下的石杵蓦地加了力,“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啊。” “不是的!”杜宇蓦地抬起头来,急切地反驳着,“我知道姐姐没有错……” 杜芸苦笑了一下,心头拂过一片温暖的感动,却仍然打断了他的话:“禺疆应该还带了些新鲜玩意来,你过去看看吧。” 踟蹰着走了几步,杜宇回头怔怔地看着姐姐低头操劳的背影,而那一头白得几与衣衫无法分辨的长发却如同白热的日光灼痛了他的眼睛。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幽深得如同不可捉摸的眼眸,终于敛住心神,唤来一片浮云凌驾而去。 翔风台建在岱舆山东麓的沙湾之上,突兀地从石壁上抻出,云气氤氲中仿佛一只振翅俯瞰的海鸟。 息了蹑云诀,落在翔风台上,杜宇径直走到玉石栏杆前。旁边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男女见他过来,都背转了身子,有意地挪开几步。杜宇没有动,动作却有些僵硬起来,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抖动了几下。他知道若不是为了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献俘仪式,他们恐怕早就离得他远远的了。想到这里,他面上反而挂出了一缕满不在乎的浅笑。 站在一旁人群中的蕙离捕捉到了杜宇这惯常的笑容,默默看了他两眼,终于也轻叹着背转身去。 无聊地站了一会,也没见海面上有什么异动。杜宇正想离去,却听见有人从台下一路走上来,口中议论的恰是当初海神禺疆如何与西海妖族作战的故事: “……酒宴当中,那妖族的一个小子不识天高地厚,居然走到禺疆大人面前指桑骂槐。禺疆大人一直笑着听他说,到最后才问了一句‘完了?’那小妖傻乎乎地点了点头,禺疆大人便喀地一剑砍掉了他还在挥动的手臂——那手臂掉在地上就变成了一只乌黑的乌龟爪子,真是恶心死了——那些妖物还在愣神,咱们神界的天兵便知是禺疆大人发了暗号,顿时冲上,乘乱将妖王一举拿下!” “既然这么快就捉拿了妖王,怎么战争还持续了那么多天,害神界也损失了不少人马呢?”有人奇怪地问。 “那是妖王倔强,虽然被擒也不肯投降。禺疆大人就把他绑在城头上,然后点起三昧真火,让他亲眼看着王城怎么被一点一点烧掉,看我们神界的军队怎样和妖族作战。这样打了几天,妖族终于有些人撑不住了,主动出来要妖王答应神界的条件。那妖王哭了几声,终于答应献出巨鳌,还贡献了大量的珍宝和族人给神界。所以今天禺疆大人来岱舆山不仅带来了三头驮山的巨鳌,还带来了不少西海的妖奴呢。”说话的正是岱舆山山长鸣奇的孙子潍繁,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听得入神的少年神人笑道,“待会儿若是见了什么顺眼的妖奴,我便去求爷爷赏了给我做随从。他们都是自愿来做奴仆的,又被封印了法力,应该很听话……” “无聊。”杜宇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杜宇?”潍繁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靠着栏杆站立的杜宇,呵呵一笑,“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要去西海立功吗?怎么灰头土脸地就回来了?” “只敢窝在家里的乖孙子,听说当日派你去西海你居然哭着不敢去呢。”杜宇不顾潍繁气得发白的脸色,夸张地讥讽道。 “你胡扯!……”潍繁正要反驳,一旁的蕙离却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声叫道:“快看,西海妖奴来了!” 随着蕙离的声音,方才还散立在台上的神人们立时转头望向了远处的归墟,果然见到一波波泛起的浪头下,渐渐露出了玳瑁色的光芒,仿佛有无数大船正从海底渐渐朝岱舆山岸边驶来。 当一座座小山似的珠宝渐渐露出浪尖时,杜宇看见一队队黑衣人陆续从海底走上岸来,他们的神情因为长久的跋涉而疲惫委顿,衣衫磨破的肩上挽着纤绳,正吃力地把一车车奇珍异玩从海底的沙砾场中拖上来。从高处望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恰似暴雨到来前搬巢的蝼蚁,无声而坚忍。 “都是西海战败的俘虏吧……”蕙离疑惑的声音传到了杜宇耳中,“其实凭神界的法力,何必要他们巴巴地把东西从海底拖过来呢?” “嘻,你又不懂了。”潍繁立时接上了蕙离的话,“咱们哪里是希罕他们这些破玩意,不过是要消磨这些妖奴的志气罢了。神人若不能驭使凡人和妖奴,那做神还有什么意思?” 原来在他们心目中,神人的乐趣就在于奴役他人啊。杜宇冷笑了一下,正想开口讥刺,眼光却蓦地一凝。 一个黑衣的少年一步拖一步地从海中走上岸来,走入了众人的视线。他没有被编入拉纤的队伍,却是独自背负着一只玳瑁箱。硕大的箱子压得他细瘦的身体不住发颤,在沙滩上留下两串深陷的脚印。没走几步,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箱子摔到地上去。 杜宇的目光乍一瞥见他,心中就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他知道无论这些俘虏以前是什么身份,只要成为了神界仙山的奴仆,就会被禁绝了一切法力,成为象凡人一样柔弱的生命。或许是因为那少年孤单却倔强的身影让他心中一动,杜宇伸出手指,朝着黑衣少年的方向画了一个符咒。 顷刻之间,沉重的玳瑁箱慢慢从那少年的背上漂浮起来,仿佛一只风筝自动地向半山腰的藏珍阁飘去。看着骤然轻松的少年惊异的表情,杜宇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忽然,似乎有谁把风筝的系线拦腰截断,玳瑁箱蓦地从半空中跌回,砰地砸在那黑衣少年的脊背上,把毫无防备的他重重砸倒在沙地里。而那玳瑁箱滚了几滚,箱盖也跌了开来,滚落出一地明珠玉石。 “潍繁,法力又有长进啊。”杜宇嘲讽地笑着,朝着那群表情各异的少年男女走上了一步。 “妖奴就应该做苦工!”潍繁挑衅地看着杜宇,轻蔑地道,“想帮妖奴,你和你姐姐一样贱!” “我就是闲着没事想帮他,怎么样?”杜宇一笑,背转身扔下这句话,身体骤然如离弦之箭向着翔风台下的沙滩射去。 那黑衣少年吐出口中的沙子,爬起身把散落的珠宝拣回了箱中,此刻正咬着牙把箱子重新负到背上。然而箱子却蓦地一轻,一个声音传到他耳中:“我来帮你。” 黑衣少年本能地退开了一步,吃惊地打量着面前风神俊秀、飘然出尘的同龄人,迅速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杜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即惊异地盯着黑衣少年金色的眼睛,“你的眼睛真特别。” “嗯。”黑衣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句,注意到杜宇的行为已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特别是头顶的高台上,更是传来轻蔑的哄笑声。 “仙长小心!”杜宇正寻思如何打开话匣子,冷不防黑衣少年猛然叫了一声。他一惊之下,蓦地旋身而退,躲过了头顶降下的一阵黑雨,却不料一脚正踏进一个坑中,满坑乌黑的墨汁溅满了他的白袍。 “杜宇,你喜欢和那些肮脏的妖奴在一起,我们就帮你染黑衣服吧。”翔风台上,一群少年早笑得直不起腰来。施些小法术来捉弄旁人,是这帮悠游少年乐而不疲的游戏。 杜宇看着墨汁从自己袍角淋漓而下,抬头向台上的少年们笑道:“三分颜色便想开染坊,你们的手艺也太差了些。”转回头,杜宇向怔忡不安的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没事,我们接着抬——老穿白衣服,也很让人腻味呢。”话虽轻松,心中却知道此刻的行为对于洁身自好的众神来说确实已过于逾矩,更加坐实了自己受姐姐蛊惑,自甘下流的名声,不由有些后悔一时的负气莽撞。然而等他终于抬起头,却撞上了远处一缕怜爱而赞赏的目光,于是杜宇的笑意就如同初春的藤蔓,不经意间已爬满了眉梢眼角。 “她是谁?”一直沉默的黑衣少年忽然开口问道。 “她是我姐姐。”杜宇略有些得意地说,“她很漂亮,是不是?不过你没见过她跳呈天乐舞的样子,简直漂亮得……”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温和的眼睛。”黑衣少年低声说着,眼光却从杜芸的身上转开了。 突然之间,杜宇仿佛想起了什么,抬着箱子的动作蓦地僵硬起来。他惊异地转头打量着黑衣少年的模样,心中不断揣摩着他方才的语声,迟疑着问:“那天从海葵那里救我的,就是你?” 黑衣少年一双金色的眼眸定定地盯着杜宇,终于平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你有亲人一起来吗?”眼见黑衣少年自顾抬着箱子,眼睛重又专注地盯着脚下的玉石台阶,杜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父母也来了。”黑衣少年静静地打断了杜宇的四顾,“你看不见他们的。” “那就下次吧。”杜宇也没放在心上,抹一把鼻子上的汗,笑着说,“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叫杜宇,你呢?” 黑衣少年黧黑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耻辱的神色,好半天才强笑着向杜宇看过来:“我叫阿灵。” “那么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杜宇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口气说。他污糟了的白袍随着他的笑容在阿灵的眼中闪动,显出一种张扬夺目的容光,“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以后就叫我阿宇好了。” “好。”阿灵努力微笑了一下,然而他金色的眼眸中却殊无笑意。 第三章 与君相对作真质 “阿灵,快完了吗?我带你去紫泥海玩。”杜宇飞身停在一株碧轩树的枝头,笑嘻嘻地看着忙碌的黑衣少年。 “挂完这一箱就好了。”阿灵踩着梯子,一边将箱中的珠玉点缀到身前的碧轩树上,一边答应着。不同于杜宇的轻快开朗,阿灵的眼中总是结着淡淡的沉郁,仿佛秋季清晨的霜花,一旦伸手去碰触,便立时消释了。 “神界的规矩真可笑,干嘛非要把这些玩意都挂到树枝上去?好欺骗那些修道的凡人,让他们以为神界的树上真是结珠宝的么?”杜宇嗤笑了一声,不耐烦地跃下地来,双手在箱子里一抓,“我帮你挂好了。” “不用了……”阿灵犹豫了一下,终于道,“被别人看见不好。” “怕什么?”杜宇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顺手就把一只玉瑗坠上了树枝。 阿灵无奈地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口。 施展法术将几个箱子的珠玉对付完毕,杜宇引领着阿灵,穿越始终迷漫在岱舆山腰的云雾,走到了西岸的紫泥海边。 “下来玩啊!”杜宇扑通一声就跳入了海中,荡漾的海水立时将他的白袍染成了紫色,他快活地笑着,向岸上的阿灵招呼。 “不,西海的俘虏是不能碰海水的……”阿灵瑟缩了一下,苦笑道,“我不像你们神人这样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杜宇习惯性地笑了两声,身影却蓦地停滞了,就那么站在海水中,沉默了开去。 “阿宇?”好半天,阿灵终于试探地叫了他一句。 杜宇回过头来,阿灵惊讶地看见他一向嘻嘻哈哈的脸上显出了思虑的表情。 “其实,没有人能够自由自在。”杜宇看了看天,慢慢地从水中走上来,抖去衣服上紫色的水珠,坐在..阿灵身边,“你不知道,当初归墟上一起风浪,岱舆山就飘摇得象艘破船一样,害得大家成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它什么时候就沉没了。如今虽然有了西海的巨鳌来驮山,可还是有很多人担心这些巨鳌的反叛……”说到这里,杜宇猛然醒悟阿灵正是来自西海,连忙住了口,神情有些讪讪。 “西海不会叛乱的。贡献一些族人换来安宁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阿灵的目光,静静地望进了归墟的深处,“何况,我们都是自愿来的。” 杜宇心里有些懊悔,连忙笑着在阿灵耳边轻声说:“还是下海去玩玩吧,我可以在我们身边结一个结界,别人发现不了的。” “不用了……”阿灵站了起来,“我还是回去干活吧,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下来吧!”杜宇记得阿灵方才看着归墟的渴慕眼神,分明极想泡进那无边的海水中,于是伸手使劲一拽阿灵的手臂,两个人便一起跌进了紫泥海中。 似乎被海水呛了一下,阿灵挣扎着想要爬上岸去,却听见杜宇在一旁和善地安慰道:“结界已经布好,放心玩吧。” 阿灵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身周凝结了淡淡一层光华,正愣神间,冷不防杜宇已暗暗结了一个水球,正扔在阿灵脑门上,顿时水花四溅:“小心,开始打水仗啦!” 阿灵猛地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意,双手在水中一捧,竟然也造出一个水球来,方才醒悟归墟的水质与普通水竟然是不同的。他眼见奔向远处的杜宇正转头望向自己,当即将水球朝他一掷,正溅了杜宇一头一脸,不由放声大笑。 两人打了一阵水仗,又躬身从水底挖出紫泥来,打闹着糊了对方一身。然而正当他们玩得起劲之时,阿灵却猛地停止了动作,直起身朝岸边望了过去。 “怎么了?”杜宇随着他的目光,正看见一个身穿妖奴服色的孩子站在岸边,当即道,“没事,他看不到我们的。” “那是小五,你认得的。”阿灵低声道。 “小五?”杜宇这才仔细观察起那个岸边的孩子,见他孤零零地站在海边礁石上,双眼充满渴慕地望着面前的大海。然后他慢慢地从礁石上滑下,朝着海水走了几步,似乎想俯身去抚摸不断舔着海岸线的浪花,却又最终缩回手埋下头。过了一会,一滴一滴的眼泪打在他脚下的沙滩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他就是当初困住我的那条文鳐鱼吧。”杜宇轻声道,“想不到他也来到了岱舆山。”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修行浅,所以看起来还是个孩子。”阿灵默默地看着小五的举动,黯然道,“他当初一定要跟着我来,我也跟他家人保证要好好照顾他。可惜,自从来到了这里,我今天才是第一次看到他。” 杜宇心里正有些不安,却听远处有人招呼小五,小五连忙高声应了,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快步朝远处跑去。 “谢谢你,今天我过得很开心。”阿灵方才的兴致已全然不在,趟着水走上岸去。 杜宇跟着他走到方才小五待的礁石上坐下,见阿灵垂着眼不说话,连忙道:“没关系,我下次叫上他一起来玩。” “不用了。”阿灵微笑着抬起头来,盯着杜宇被海水和紫泥糊得一塌糊涂的白色法袍,“若是被人知道你和妖奴一起玩,又不知该怎么嘲笑你呢。” “他?99lib.们才不会知道——我变个戏法给你看。”杜宇说着,指尖一弹,顷刻有无数的火花落在了他自己的法袍上,发出轻微的燃烧声音。过了一阵,他伸手拂灭那些白色火花,轻轻抖了抖身子,法袍上的泥垢便如雪珠一般纷纷掉落,而法袍又变得洁净如新。 眼见阿灵好奇的模样,杜宇笑道:“这法袍是用火光兽的毛织成的,叫做火浣衣,一旦脏了用火一烧就干净。”说到这里,杜宇眉毛忽然一扬,拍手笑道,“我有了好主意,下次就带你和小五去看火光兽,保证你们喜欢看!” 阿灵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却有些疑惑。 “怎么了?”杜宇奇怪地问。 “我很奇怪,你和别的神人不太一样……”阿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如果只是为了报答当日我对你的帮助,你大可不必亲自与我们为伍。 “是的,我和别的神人不太一样,因为我有一个不寻常的姐姐。”杜宇的眼光朝远处望去,却发现杜芸做工的悬崖已经被近处的山峰挡住了,“如果你想知道她的故事,我就告诉你。” “想。”阿灵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姐姐是我最亲爱的人,小时候我就经常和她到这紫泥海来打水仗。”杜宇斟酌了一下,缓缓开了口: “姐姐本来是要嫁给天帝做妃子的,然而她却和一个凡间的男人关系密切。本来以天帝对姐姐的情分,这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然而事有凑巧,那个凡人所在的唐国国君得罪了神人,天帝便照例降下了瘟疫。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为此跑到神庙里指斥天帝,还煽动凡人摒弃祭祀和卜筮,让他们不再供奉神灵。这件事终于让天帝震怒,下令把他拘禁在冥府的最底层,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作为对他的惩罚。姐姐设法营救他,想用结界保护他不被神界抓获,却最终失败了。那个凡人的魂魄最后被锁进了冥府,永世不见天日,而姐姐也被封印了一切法力,成为岱舆山上唯一著白袍、佩族徽的仆役,沾上了永远洗刷不去的不洁的印记。 “我记得那个人死去的时候,姐姐跪坐在他身边,沉默得如同一块礁石,然而垂在那人胸前的漆黑的长发,却渐渐在我眼中变成了银白,仿佛一帘冰冻的眼泪。那个场景让我心疼得一辈子也无法忘却,所以以后一旦有人敢嘲笑她,我都会忍不住为她辩驳,甚至和人动手,以至于现在没人愿意和我玩。 “姐姐是我最尊敬的人,我相信她的做法没有错。虽然我没有胆量象她一样到凡间去,我却还可以和你做朋友。”杜宇说到这里,微笑着望进阿灵的眼睛,“你相信我们会永远是朋友吗?” “希望是。”阿灵低低地说着,垂下眼去。 过了几天,杜宇专程找到了小五,恰好那孩子正跪在翔风台上擦洗着玉石地板。小小的身子如同尺蠖一般蜷起又展开,在诺大的翔风台上显得尤其渺小。 “小五。”杜宇走到他面前,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五抬起头,从杜宇半隐在袍角的靴子直望上去,目光顿时如同烟花一般,乍然地亮起,又立时黯淡下去:“是你?” “是我,我叫杜宇。”杜宇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我是来邀请你去游玩的,阿灵也去。” “我不去,活还干不完呢。”小五咬着唇低下头去,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这活我施个小小法术就解决了。”杜宇微笑道,“走吧,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仙长,请您让一让。”小五擦到了杜宇脚下,皱着眉头道。 “小五,走吧。”杜宇见他似乎没有听见,弯下腰便想把小五拉起来。 “别碰我!”小五如同被火烙到一般缩回去,大声叫道,“我不去我不去!你不就是记恨着当日西海的事吗,要怎么报复直接来吧,不要给我玩这一套!” 杜宇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这样揣测自己的动机,不由退开一步,涨红了脸:“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邀请你去玩,去看火光兽。” “大家都知道,不能相信神界的人。”小五眼神犀利地盯着杜宇,手中还紧紧地握着抹布。 “小五,一起去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一阵春雨,浇灭了方才的戾火。阿灵终于来了,这个念头让杜宇不由舒了一口气。 “灵哥,为什么要和神界的人在一起?”小五见阿灵和杜宇微笑着点了点头,愤愤地问。 “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很久,多交点朋友也是好的。”阿灵伸手将小五拉了起来,怜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再说,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见识一下神界的美景吗,就让阿宇带我们参观一下吧。” “灵哥,我跟着你。”小五侧身走到了阿灵身后,冷眼看着杜宇在一旁施法将翔风台拂得干干净净,忍不住抢白了一句:“既然你们什么都可以施法做,为什么还要折腾我们?” “因为法力也会有损耗的……”杜宇才辩解了半句,想起当初他们一路从西海拖船走来的艰辛,便讪讪地住了口,领着他们向岱舆山深处走去。 由于阿灵和小五都失去了法力,这一段路程便耗费了他们很长的时间。其间杜宇试着几次和小五讲话,那孩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埋头走在阿灵身边,显然仍对往事耿耿于怀。他的沉默让杜宇和阿灵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幸而一路山势多变,风光旖旎,尽管一路无话,倒不显得太过枯燥。 岱舆山在九州的东面,夜晚也就来得比凡间更早。等到达火光兽出没的后山山林时,太阳神羲和所驾的六龙金车已经完全隐没到西方天空后——天黑了。 “黑乎乎不知有什么看头……”见杜宇停在林外不再前进,小五到底沉不住气地嘟哝了一声。 “等天完全黑下来,火光兽就出来活动了。”杜宇耐心地解释,而小五则轻哼了一声,扭开头不理他,只有阿灵抱歉地朝杜宇笑了笑。 三个人仍在林外等候,却见林中走出一个人来,法袍上绣着金红的飞鱼,正是蕙离。 “杜宇?”蕙离一眼看见杜宇,吃惊地招呼了一声。 杜宇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往阿灵和小五身前走了一步。他注意到蕙离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生怕她要说出什么伤到他人的话来,干脆抢先笑问了一句:“你到这里做什么?” “我来采几株剪秋罗。”蕙离横过手中的金叶植物,淡淡笑道,“你这么晚来,是专程来看火光兽的吗?” “是啊,带他们来看看,我想他们会喜欢的。”杜宇不想再多说下去,神态中渐渐带出了疏远的意藏书网味。这一点小小的暗示蕙离自然是懂得的,于是她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去远了。 “灵哥,她就是当日想抓我的坏女人。”小五见蕙离走远,方才低低地向阿灵嘀咕了一句。 阿灵握住小五的手,安慰似地紧了紧,却转头向杜宇道:“她喜欢你吧。” “别瞎猜。”杜宇惊得一跳,本能地矢口否认,“她和潍繁他们是一伙的,所以我跟她说话一直很小心,生怕什么时候就传到潍繁他们耳朵里呢。” 正说到这里,小五的眼睛已惊异地望进了山林深处,脱口问道:“那是什么?” 杜宇转头,正看见树影重重的山林中,渐渐燃起了一团一团的亮光。那些亮光白中透红,从山林下方射出,渐渐汇集在一起,仿佛天空中漂浮的巨大云朵。光芒从树林的缝隙中四散而出,将林中树木映得如同银铸一般。 眼看小五和阿灵都专注地盯着面前变幻的景致,杜宇心中有一丝得意:“那就是火光兽了。白天他们在岩洞中睡觉,晚间便成群出来觅食玩耍,我们走进去可以看得更清楚。” 三个人安静地走进树林,朝那亮光聚集的地方走去。只见前方一条小溪从林中蜿蜒流过,小溪两岸聚集了几百只大小如豚鼠的动物,正在饮水嬉戏。它们长着一对圆乎乎的大耳朵,全身覆盖着三四寸长的白毛,冲天的亮光正是从这白毛上发出。几百上千只火光兽的亮光交错层叠,形成了一片光亮的海洋,似乎是大团的水银倾泻在面前一般,让人一时被这绚烂的景色弄得目眩神迷。 正屏息远望,冷不防小五啊地尖叫了一声,却是一只火光兽发现动静,带着一团火光便向小五脚下冲了过来。 “不用怕,火光兽不伤人的。”杜宇笑着弯腰将那只火光兽抱了起来,放在怀中轻轻抚摸,那只火光兽便惬意地半眯起眼睛,亲昵地将头在杜宇身上蹭来蹭去。 “给你抱抱。”杜宇见小五看着眼谗,便将火光兽递了过去。小五壮着胆子接过,一不小心却让火光兽窜到了肩上,在他脸上舔了一下。小五痒得哈哈大笑,伸手去捉没捉到,干脆躺在地上,和那只火光兽玩成了一片。 “这样的笑容,在离开西海后就没有见过了。”阿灵笑望着在一旁开心嬉闹的小五,火光兽的亮光在他的眼中一闪一闪,竟让杜宇一时以为那是泪光。 “不,我还见过。”杜宇低声道,“那天在紫泥海,你也曾经这样笑过。” 见阿灵脸上又绽放出感激的微笑来,年少的神人被自己的努力感动了,他开心地对阿灵道:“现在我才知道,做神人的乐趣就在于能给别人带来快乐。” 神人的乐趣……阿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然而沉浸在快乐中的杜宇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变化。 第四章 一心愁谢如枯兰 送小五回去后,了无睡意的杜宇和阿灵再度来到了紫泥海边。坐在洁净得没有一粒细沙的礁石上,碧轩树的枝叶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而他们的头顶上,一条宽阔的银带从天空中斜划而过,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天幕。 “你看,那就是银河了,在归墟旁边看银河比别的地方都清楚。”杜宇指着紫泥海的尽头对阿灵说。 “银河有多深?”阿灵神往地望着那壮阔璀灿的银带——银河有多深?有西海深吗? “不知道。”杜宇摇了摇头,“虽然银河的水最后也注入归墟,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能到达银河的最深处。” “我倒是发现,这里一年之中有几天洋流的方向是流向银河的。”阿灵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我们以前在西海的时候,有人就会建造贯星槎,顺流可以漂上银河。” “真的吗?”杜宇一拍脑袋,兴高采烈地向阿灵道,“那我们也造一个贯星槎,漂到银河里去,说不定可以带你看到天宫呢。” “我可以帮你,碧轩树挺适合造贯星槎的。”阿灵有些落寞地强笑着,“不过我没法陪你,我们做仆役的,不能擅自离开神山。” “没关系,大不了我去跟鸣奇仙长求情,让他破例一次。”焕发的光彩在杜宇的眼中流动,让他仿佛玉石雕琢的脸充满了纯洁的光辉,也照得阿灵的眼里一黯。 “好阿灵,那从明天就开始造贯星槎吧,我去跟管事神人说,这几天调你来帮我做事……”杜宇越想越是兴奋,“明天一早我先去姐姐那里,你就造着木筏等我吧。” “好,让你看看我的手艺藏书网。”阿灵温和地笑道。 “就是这里了。”岱舆山顶的一方巨石被白发的女子推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杜芸一手持着镶着一颗硕大明珠的短杖,一手拉了杜宇的手,沿着黑沉沉的石阶走下去。 “天帝终于答应了姐姐的请求?”杜宇边问边睁大眼睛辨认着脚下的台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沿着这漫长的台阶滚落到地底的海水中去。 “是的。”漆黑的甬道中,杜芸的声音嗡嗡回响,倒像是叹息一般。 “那个凡人,真的值得姐姐如此吗?”杜宇的眼睛盯着明珠照耀下无穷无尽的阶梯,忽然问。 “自然是值得的。”杜芸苦笑了一下,“可惜天帝始终不肯相信。” 杜宇没有吭声,只是怜惜地看着姐姐的身影。虽然还是保持着以前的娴静优雅,杜芸毕竟还是憔悴了很多,每次看见她的笑容都让杜宇一阵难过,仿佛那种深沉的忧郁连一向乐观的自己也会传染上。 “姐姐还在爱着那个人吧?否则不会一再坚持着要去看他。”杜宇终于问出来。 杜芸放轻了脚步,静默地听着脚底传来的空洞的风声,似乎想了想才做出回答:“如果这不是爱,我就不知道爱是什么了。况且从他那里,我知道了一个人能够多么高洁,多么坚韧,那是无欲无垢、神通广大的神人也无法比拟的。” “可是天帝还是要惩罚他。”长长的台阶终于要下到尽头,杜宇仿佛都已闻见海水泛起的腥咸气味,“天帝真是小气啊。” “并不都是为了我,他对抗的是整个天地既成的规则。”杜芸笑了笑,随即叹息了一声,“所以我能去探望他,已经是这些年来天帝最大的恩典了。” “姐姐放心去便是。”杜宇不愿姐姐伤心,语气骤然轻快起来,“这几只大乌龟就交给我好了。” “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把储存好的食物喂给它们就行。”石阶已经到了尽头,此刻他们已站在中空的神山的底部。通过打磨得透明的地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三只巨鳌硕大无朋的头颈,在汹涌的暗流中死死地撑住整个岱舆神山的平稳。 杜芸举高神杖上的明珠,微弱的光亮下她的神情甚是哀悯,低声道:“它们都是西海的王族,可以化为人身的,现在却被强迫来服苦役,直到六万年后其他巨鳌前来换班……本来也用不到你来干这种活,但现在岱舆山的仆役都来自西海,鸣奇仙长不放心他们。你有空的话,不光给它们喂食,也陪它们说说话吧。” “好。”杜宇答应着,眼光扫过那三头浸没在海水中、努力抬着头颈的巨鳌。乌沉沉望不到边缘的背甲,褶皱粗糙的颈部皮肉,一动不动的金红眼珠,怎么都很难让人提起兴趣来。“好在姐姐只是去七天。”杜宇暗暗对自己说,“我可不喜欢这些腥湿的家伙。” 送走杜芸之后,杜宇一心惦记着阿灵建造贯星槎的进展,赶紧捏了蹑云诀飞上半空,直往紫泥海飞去。然而人在半空便感觉到下方的异常,杜宇低头一看,果然见不少黑衣的西海仆役三三两两结为一群,似乎正在诺大的岱舆山中搜寻什么东西。 凭借神人的直觉,杜宇心头有一丝不安,干脆暂时降下云头,拦住一个西海仆役问道:“你们在找什么?” 那个西海仆役礼貌而冷淡地回答:“回仙长的话,我们在找失踪的族人小五。” 小五?杜宇愣了一下,喃喃地道:“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就不见了呢?” “管事神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便是我们串通了放他逃走。”那个西海仆役朝杜宇施了一礼,转身走开了。 看来小五是真的失踪了。杜宇心中有些发慌,连忙驾云落到紫泥海畔,一眼便看见阿灵站在沙滩边的树林里,正在砍伐一棵碧轩树,而一旁的沙地上,已经堆了十几棵去除了枝叶的碧轩树干。 “阿灵!”杜宇走过去,急匆匆地问道,“你知道小五到哪里去了吗?” 阿灵停下手,看着杜宇摇了摇头:“你找他?” “他……不见了。”杜宇取下阿灵手中的斧头抛在一边,拉着他走出树林,“你能想到他会去哪里吗?” 阿灵皱着眉头,垂首站了一会,忽然说:“会不会是后山?” “是啊,他有可能又去看火光兽了!”杜宇脑海中浮现了昨夜离开时小五恋恋不舍的神情,连忙一拽阿灵的胳膊,“走,我们快去!” 眼见阿灵无法驾云,心急的杜宇就想背了他飞到后山去,谁知被神界封印了法力的阿灵身体如同凡胎一般沉重,杜宇飞了两步便承不住掉落在地,两人只好放开脚步一路往后山山林跑去。 好不容易来到前晚所到的小溪畔,空荡荡的河岸上却静悄悄一片。杜宇放声叫了几声,除了惊起几只宿在枝头的鸾鸟,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阿灵慢慢地走到小溪边跪下,伸手想要探进水里,却被杜宇一把拉了回来:“这溪水虽窄,下方却连着深不见底的地缝,就算有法力掉进去也十分危险。” 阿灵的身子颤了一下:“小五会不会……水对他来说,是最大的诱惑啊。” 冷汗刷地从杜宇头上涔涔而下——小五的原身便是鱼,然而在岱舆山的日子却被禁止碰触海水,那么他白天偷跑到这里来,难道竟不是为了火光兽,而是为了这一弯明澈无波的溪水吗? “跟我来。”心中霎时明彻了许多,杜宇压下越来越重的惶恐,招呼bbr>着阿灵便向小溪的下游跑去。只见原本涓细的水流越来越宽阔,到最后竟在一个断崖处形成了扇型的湖泊。 杜宇和阿灵踩着脚下湿漉漉的岩石,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断崖边,脸上立时感到一阵厚重的水气,头发也被猛烈的山风吹得向后飞扬。低 5934." >头一看,水流在他们脚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瀑布,一阵阵细密的水雾正是从瀑布下方飞腾而起。 “是小五!”阿灵忽然尖叫了一声,那样惊骇那样凄厉的声音,竟然与他平日的语调判若两人。他颤抖着手臂指着瀑布下方岩石堆中一角黑衣,身子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我去看看,或许还有救!”杜宇说着,便要向断崖下飞去。 “不要你去,我自己去!”阿灵忽然一把拉住了杜宇的衣角,“他的家人托我照顾他的,我自己去救他!” “阿灵,你冷静些!”杜宇按住阿灵的肩头,微一运力,将他向后缓缓推出几丈,自己则纵身朝崖下乱石堆中的黑衣飞去。 小五侧着身子伏倒在乱石堆中,湿透的黑衣和乱发盖住了他的脸。当杜宇颤着手抱起他,拂开他脸上的乱发时,发现他早已经没有了呼吸。 静静地搂住怀中冰冷的身体,杜宇闭上了眼睛,迟迟没有飞回崖上。他不知道当阿灵看见这具被水浸泡得有些变形的身体时,会是怎样的反应,然而不论那反应是震惊是悲痛还是宁定,他都怕看到。 身后似乎有人,杜宇转回头,却看见了蕙离。 “抱他上去吧,鸣奇仙长他们都来了。”蕙离站在离杜宇一丈远的地方,她的话语被瀑布的声音冲击得断断续续。 居然惊动了鸣奇仙长?杜宇有些吃惊地盯着蕙离。 “西海的妖奴们情绪不稳定,非要神界查出小五失踪的原因。我想起昨夜看见你带他来过,就飞过来看看情况,没料到果真……于是我就通知了大家过来——现在西海妖奴们也在上面等着呢。”蕙离静静地解释道。 杜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小五直飞上了瀑布的顶端。眼见岱舆山众神之首的鸣奇仙长正领了一群神人,庄重地站在云中,杜宇走过去施了一礼,随即将小五的尸体放在了奔来的阿灵手臂中。 死死地盯着小五有些骇人的面孔,杜宇从未见过的阿灵的泪珠成串地跌落在小五褴褛的黑衣上。 “小五死了?他是怎么死的?”阿灵身后数百名西海仆役混乱地喧闹开来。 鸣奇仙长皱了皱眉,朝身下的水流伸出手掌,顿时在空中吸出一面水幕来。水幕中,众人看见小五急匆匆地奔到小溪前,跪倒在地,将头颈深深地埋到了水中。等他抬起头来时,他的眼中已亮闪闪地似乎燃起了两堆火苗。他近似虔诚地将双臂慢慢浸入水中,然后是头,然后是肩,最终整个人扑进了那一汪溪水之中。 “好笑,这条鱼精居然是淹死的。”站在鸣奇仙长身后的潍繁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被鸣奇仙长狠狠地瞪了一眼。 一众西海仆役见了水幕中的情景,慢慢地沉默下来,不料却忽而有人大声叫道:“神界最会骗人,焉知这不是他们制造的假相?” 正欲转身离去的鸣bbr>奇仙长蓦地顿住了身形,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小五是淹死的,我知道。”阿灵忽然开了口,语声中带着拼命压制的怆然,“我们还是把他烧了吧,等以后谁有机会回西海,就把他一起带回去。” 没有人再争辩,所有的西海仆役自动地围成了圆圈,一簇火苗从人群中心腾起,渐渐长大,轻微的燃烧声盖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忽然,有人带头开始唱歌,渐渐所有的西海仆役都跟着一起唱和: 象一个苍白冰冷的笑, 在昏黑的夜空,被一颗流星, 投给大海包围的一座孤岛。 当破晓的曙光还没有放明, 生命的火焰就如此黯淡, 如此飘忽地闪过我们脚边。 人啊,请鼓起心灵的勇气 耐过这世途的阴影和风暴, 等奇异的晨光一旦升起, 就会消融你头上的云涛; 地狱和天堂将化为乌有, 留给你的只是永恒的宇宙…… 听着这悲伤而坚韧的歌声,杜宇远远站在人群外,想起昨夜小五还在这片树林中欢笑着和火光兽嬉戏,不由心头一阵难过。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耳边笑道:“若不是你昨夜带了他来,那鱼精怎么会死?” 杜宇猛地转过头,正看见潍繁大笑着随着众神飞升而去。 第五章 被发奔流竟何如 阿灵造贯星槎用了整整两天两夜。他一丝不苟地砍倒碧轩树,剔去枝叶,用藤条将并列的树干捆扎在一起。然后他坐在地上,开始用刀子雕刻贯星槎的舵和桨,手指的颤抖似乎并没有影响这些构件的完美无缺。 杜宇也在紫泥海边坐了两天两夜。他看着阿灵似乎疯了一样埋头于建造贯星槎的工作中,既不睡觉休息,也不曾抬头跟他说过话。杜宇屡次张了张嘴想打破这难耐的沉默,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终于,等贯星槎完成了最终的架构,阿灵开始往槎上刷防水漆料时,杜宇找到机会开了口:“你在漆里加了什么?” “小五的骨灰。”阿灵埋着头说。 杜宇惊得跳了起来:“不是说要送回西海的吗?” 阿灵转头看了杜宇一眼,金色的眼睛中含着一丝无奈:“那是说说而已,我们离开西海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生是无法回去的。” “我可以帮你们送……”杜宇急切地道。 “不用了,那会给你添麻烦的。”阿灵继续着手中的工作,与其说是在给贯星槎上漆,不如说是带着骄傲摩挲着自己的杰作,“以后你驾着这贯星槎遨游四海,就算是带着小五一起去看了,我想他会喜欢这样的安排的。” “阿灵,你会不会怪我?”杜宇迟疑着终于把这两日憋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怪你做什么?”阿灵的口气依然平淡。 “怪我……不该带小五去后山……”杜宇垂下头,99lib?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身下的沙砾。 “你是好心,我怎么会怪你呢?”阿灵笑了笑。 杜宇的神情依然有些不自在:“小五死的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对神界的恨意竟有如此深……” “要怎么才能不恨呢?”阿灵沉默了一下,慢慢地开了口,“你没有去过西海的王城,你不知道焚烧它的时候我们每一个西海族人心中都在滴血。那个时候,经历了几十代人苦心营造的王城被称为天地间的奇迹,是我们每一个西海族人的骄>99lib?傲。神界使团来的时候,虽然我们暗中也做了准备,却没有料到他们在谈判桌上便翻脸动手,抓住了王绑在城墙上做人质。看着熊熊燃烧的王城,一生坚毅的王居然在大庭广众中痛哭失声,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边流泪一边和神界的士兵拼杀。然而无论我们怎么扑救,火势却越来越凶猛,眼看整个王城就会被三昧真火毁于一旦了!于是我们一家,还有别的族人只好一起跪在王的脚下,请求他同意用我们的自由来换取战争的结束……你说,从那样惨烈的废墟上走出来的我们,怎么会不恨呢?” 阿灵的语气依然很平淡,然而却让杜宇一阵发冷,他艰涩地抬起头问:“那么,你也恨我吗?” 阿灵微笑地朝他望过来:“不恨。阿宇,你是个好人。” 这一声“好人”让杜宇比以往听到任何赞扬都要感动,鼻子里竟然有些发酸。 “贯星槎造好了,你要不要试试?”阿灵忽然在一旁问道。 “好啊。”杜宇忍下眼泪,状作快活地一跃而起,跳上了精致的木筏,东摸西看,赞不绝口,“阿灵真了不起!” “西海的人都会的。”黑衣少年谦逊地笑了笑。 “让我先试试吧。”杜宇说着,伸指朝贯星槎画了一个符咒,那由碧轩树干捆扎建造的木筏立时从沙地上腾空飞起,砰地砸在紫泥海中,溅起一片紫色的水雾。与此同时,杜宇的身体也如飞燕一般腾起,轻轻巧巧地落在贯星槎上,伸手握住了木桨。 划了几下,他便掌握了操纵贯星槎的方法,心中有些得意。眼看阿灵站在岸上微笑地看着他,不由大声叫道:“你也上来,咱们四处去转转!” 阿灵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的表情,却终于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杜宇记起西海仆役所受的限制,然而方才阿灵一闪即逝的渴慕却突然激发了他的豪情。他衣袖一抖,立时有一片素白的光芒卷住了阿灵的腰,极为轻松地把他细瘦的身体拽上了贯星槎。“没关系的。”看着黑衣少年瞬间苍白的神色,杜宇发誓一般地安慰着他,“我们只在岱舆山附近转一转,有什么事我来担当好了,何况还有结界呢。” 由于是神界的碧轩树所造,贯星槎的速度比普通的木筏快了无数倍。乘风破浪之际,凛冽的海风扑面而来,刮得脸上生疼,可两个少年却丢弃了最初的拘谨,兴致越发高涨。“真好啊,又像回到西海了呢。小五,你感觉到了吗……”阿灵叹息般地赞叹着,飞动的头发下,他的神色似乎已渐渐坠落到瑰丽的梦境中。 “看,那就是银河了。”杜宇抬起头,神往地望着远方闪烁着银光的白练。他摇橹的手已经放开了,他们此刻正顺着洋流在浩瀚的归墟中漂流。很快,贯星槎就漂出了紫泥海,紫色的海水在他们脚下不断加深颜色,呈现出墨蓝,而岱舆山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了。 “咱们该回去了。”眼见晶莹剔透的银河已近在咫尺,阿灵忽然惊醒了一般提醒着。 “好吧。”杜宇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银河壮阔的波涛中收回来,重新摇着木桨,试图将贯星槎调转方向。然而汹涌的洋流却似乎被前方的漩涡所吸引,如同一匹匹无法拦阻的烈马,继续朝着银河的方向狂奔而去。“快来帮我!”杜宇大声向阿灵叫道。 阿灵跳起身,扑到贯星槎后部,与杜宇合力地摇着橹。可是风浪却似乎越来越急,刚勉强转了一点方向的贯星槎瞬间又被海流向着银河卷去。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浪花浸透了,滔天的巨浪仿佛一头头扑腾而下的怪兽,似乎随时可以把他们吞噬到大海深处。 “再试一次!”铺天盖地的浪头中,杜宇声嘶力竭地向阿灵叫道。 “没用了。”阿灵忽然放开了手,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木筏上。他望了望身下汹涌恣肆的洋流,抬头向犹自不甘放手的杜宇苦笑道,“我们遇上了罕?99lib.见的月汐,这贯星槎只怕真要漂到银河的最深处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杜宇急切地问道。 “没关系,你可以飞回岱舆山去。”阿灵笑了笑。反正对于身为神人的杜宇,这一次航行不过是个新鲜刺激的游戏罢了。 “那你呢?” “我?”阿灵的手指伸到了冰冷的海水中,似乎要冷却身体里某种灼热的情绪,轻轻道,“等月汐过去了,我可以驾着贯星槎回去。” 杜宇怔怔地看着他,却从他脸上看出一种宁定的寂寞来,让杜宇心里惘然若失。回头望了望岱舆山的方向,那边是一片乌沉沉的没有边际的海水,杜宇知道凭自己的法力是不够带着阿灵飞回去的。 “那我陪你在这里。”杜宇放开了木桨,抱膝坐在阿灵身边,笑嘻嘻地看着一身狼狈的朋友。 一个巨浪扑过来,贯星槎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小心!”两人不约而同地叫了出来,同时伸手握住了对方,相视而笑。 如果就这样一直漂下去,也好。那一刻,杜宇忽然想。 天色越来越晦暗了,天空中再不见了太阳,也不见了星辰,四面八方似乎只剩下银白的河水。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漂流了多久,银河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卷带着每一粒微尘流向未知的远方。 “这样漂下去,我们一定能到达银河的最深处吧……”杜宇轻快地向阿灵笑道。 “好像有人来了。”阿灵转头回望,原本宁静的语声中突兀地带上了一丝惊恐。 杜宇蓦地回转了身。灰蒙蒙的天空上,四五个神人凌空而来,那当先坐在辟水青兕身上的,正是岱舆山的鸣奇仙长。 “大胆妖奴,竟敢私自出逃!左右,给我拿下!”鸣奇仙长的脸上,罩着一层铁青的寒霜,而他威严冷峻的语声,更是如同巨浪一般,把呆立的杜宇砸懵了。 “杜宇,你可知罪?”玉真殿上,身为岱舆山众神之首的鸣奇仙长端坐在正中,目光向跪在丹陛下的两个少年冷冷压下。 “我私带、私带……妖奴出行,自是有罪。”嗫嚅了几声,杜宇终于还是把“妖奴”两个字吐出口来,尽管他以前从来不愿意使用这侮辱的字眼。 “还不仅于此吧。”鸣奇仙长的口气越发严厉了,“在归墟里漂了四五日,你是不是想帮这个妖奴逃回西海去?” “没有!”杜宇悚然一惊,深知这个罪名如果坐实,自己和阿灵将要面临如何严重的惩罚。然而看到大殿上各位神人满面的不信与不屑,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一声辩白是多么苍白无力。 角落里,有人小声开口:“以前杜芸就曾经帮助凡人逃避神界的责罚,这回会不会也是她教唆的?” “潍繁,不许你胡说!”杜宇一急便站起身来,“我姐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放肆!”鸣奇仙长呵斥了一声,立时有两个金甲力士把杜宇重新摁跪下去。“潍繁你也住口!”鸣奇仙长为示公允,也顺便训斥了自己孙儿一句。然而从大殿上众神的表情,杜宇已经清楚地看出,自己此番只怕真要连累到姐姐了。即使鸣奇仙长一向对自己姐弟不薄,事到如今他也无法搪塞过去。 “此事与两位仙长都无关。是我蒙蔽了杜宇仙长,骗他和我出海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灵忽然磕下一个头去,“他只是想看看银河而已,却不知我内心里想操纵贯星槎回归西海。” “是吗?”鸣奇的眼中闪动着探询的亮光,直直地望进黑衣少年的心里去,让一旁的杜宇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然而阿灵的表情,却始终从容不迫,口齿清楚地说道:“是我建造的贯星槎,也是我探察到洋流的方向,哄骗杜宇仙长和我一路的。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拉上他一路呢?”鸣奇追问着。 阿灵犹豫了一下,杜宇看得见他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我借口送小五的骨灰回家,想骗他和我一起去西海……然后以他为人质,好跟你们交换我的自由。” “可是……”杜宇插了两个字,终于没有接下去。不知怎么的,他此刻忽然记起了阿灵毫无掩饰的对神界的怨恨,内心里顿时一片恍惚,不知道阿灵所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鸣奇仙长不易觉察地笑了,黑衣少年的谎话说得并不圆满,不过鉴于目前西海仆役中涌动的不满的暗流,这个借口已经足够。 “各位少待,我这就去请示天帝的旨意。”鸣奇仙长宽慰地向杜宇一笑,转到了屏风后面。只听悉悉嗦嗦的龟壳声响,卜筮的仪式已经开始。 看到那安抚的笑意,杜宇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是,阿灵……想到这里,杜宇担忧地转头向身边的少年望过去,却见他定定地盯着地面,雕像一般纹丝不动,无法猜测此刻他的心中正在想些什么。然而杜宇的心底却渐渐地泛上懊悔来——他刚才居然也会怀疑阿灵的动机!可是现在,那一瞬的犹豫已让他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一柱香的功夫,鸣奇仙长从屏风后转了回来,重新坐回宝座上。他手里拿了一片龟甲,向两旁的神人依次传看,上面的裂纹正显示了天帝对这个事件的最后宣判。 杜宇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脑海中飞快地转过无数最坏的念头,这短短的瞬间,仿佛一万年那么漫长。终于,等所有的人都传阅了那片龟甲,鸣奇仙长才向那两个命运攸关的少年宣布了判决:“杜宇骄纵不羁,行为不检,幸未酿成大错,着闭门思过三月……” 只闭门思过三月。杜宇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尽管耳中听到了些诸如“天帝还是念他姐姐旧情”之类的议论,他也满不在乎地装聋作哑了。 “……鳖灵身为妖奴,不思报效,竟欲挟质私逃,其罪难恕。着处以雷击之刑,以儆效尤!”鸣奇仙长的声音,照本宣科,还是一样地没有起伏。 “不对,天帝怎么能这样惩罚他?”杜宇愣了一下,蓦地叫了起来,“天帝圣明,不可能体察不到实情啊!” “到翔风台行刑。”鸣奇仙长并不理会他,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其余神人也安静地鱼贯而出。 “你们不能这样!”杜宇爬起身,死命地推搡着前来押解阿灵的力士,却被他们一把推开。 “阿灵!”杜宇再次扑上去,抓住了阿灵的手臂。 “太晚了。”阿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被众力士簇拥着往翔风台而去,荏弱得如同一根水沤了许久的稻草。留在杜宇手中的,只有半截撕裂的衣袖。 “先前你为什么听任他为你顶罪呢?”潍繁冷笑着从杜宇身后转了出来,“现在再惺惺作态,真的是太晚了啊……” 杜宇愣愣地盯着手中的裂帛,脑中却嗡地一声轰鸣。是啊,刚才阿灵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时,他为什么不挺身阻止呢?明明是他逼着阿灵踏上贯星槎的!真是可耻啊,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也可以被称为“出卖”? 轰隆隆……一阵雷声从远处滚过,炫目的闪电顷刻间照亮了他的心智。“阿灵!”杜宇大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向翔风台冲去。一道道雪亮的闪电仿佛一把把戳在他心上的利刃,让他连蹑云诀都默念不成,只能半飞半跑、踉踉跄跄地朝闪电劈下之处飞奔而去。 “当啷!”两柄神矛交叉着阻住了他的去路,两双手拧住了他的胳膊:“任何人不得接近翔风台!” “阿灵!”泪流满面的杜宇挣扎着,望向匍匐在翔风台正中的黑衣少年,不由失声叫道。只见阿灵被铁链锁在台上,一道道闪电从天空劈下,穿越了他瘦弱的身体。他的头微微偏向一旁,眼睛无神地半睁着,每受到一次雷击,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 “看到了吗?这就是想逃回西海的下场!”半空中的鸣奇仙长跨坐着辟水青兕,借着雷霆的威力向一众黑衣的西海仆役们叫道,“以后还有谁敢擅自离开岱舆山一步,鳖灵就是你们的榜样!” “不公平啊,你们明知道……”杜宇才叫了半句,力士蒲扇般的巨手已捂住了他的嘴。你们明知道阿灵不是想叛逃,只是要借这个机会威慑所有西海的仆役罢了——杜宇心底叫喊着,口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哗——又一道闪电划下,贯穿了阿灵奄奄一息的身体,也照亮了杜宇失去血色的面孔。阿灵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杜宇心头一紧,只觉一股热血腾地冲入了脑中——他害死阿灵了,他害死自己唯一的朋友了!一念及此,杜宇骤然生出了无比的力气,挣脱抓住自己的力士,飞身扑上了翔风台。 “阿灵,对不起,对不起……”杜宇大声地喊着,扑倒在昏迷的阿灵身上。连绵不绝的雷声中,闪电又准确无误地劈下,正好劈在杜宇的脊背上。“呵……”他咬着嘴唇低声地呻吟了一声,感觉整个身躯都要被那闪电生生劈成两半!可这仅仅是一下,方才那么多道闪电,真不知瘦弱的宁定的阿灵是怎样承受下来! 雷击并没有因为台上的变故而停止,杜宇恍惚中听见了人们的嘈杂,似乎有不少人也冲上了翔风台。可他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怀中冰冷的阿灵的身体,咬牙承受着一阵阵蚀心彻骨的痛楚,似乎这样才可以洗刷去一点他心里漫溢的愧疚。 “阿宇……”一声熟悉的呼唤传到了他的耳中,那样温暖那样柔和,如同冬季夜晚覆盖在他身上的羽衣。 “姐姐……”杜宇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来,“请你一定要救救……阿灵……” 第六章 大江翻澜神曳烟 “阿灵……救救阿灵……”杜宇从梦魇中醒过来,死死抓住了身边杜芸的手掌,“姐姐,阿灵他……还好吗?” “还好,你放心。”杜芸依旧温和地笑着,给他正了正歪斜的八宝琉璃枕,“多睡一会吧。” “他心里……一定在怪我吧。”杜宇不安地追问着。 “不会的。”杜芸轻轻拍着他的手,“阿灵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呢。”她的语气中似乎含着某种魔力,春风一般让杜宇焦灼的内心慢慢舒缓了开来。 “真奇怪,我为什么感觉自己还在那贯星槎上呢?”静卧了一会,杜宇惊奇地转头向四周望去,还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可明明地那屋顶正在轻微地晃动。“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杜宇猛地坐了起来——不错,不是他的幻觉,整个屋宇、甚至整个岱舆山都如同渺小的贯星槎,正在归墟无边无际的海水中荡漾。 “还是要让你知道的。”杜芸坐得离他近了些,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驮住岱舆山的三头巨鳌,都被龙伯国的巨人钓走了。” “啊!”杜宇猛地想起来什么,一股冷气直窜上脑门,“我……我忘了给它们喂食,它们才会去吃龙伯国的诱饵……” “也不全怪你,员峤山的巨鳌也同样被钓走了。”杜芸握了握他瞬间冰冷的手,安慰着,“龙伯国的巨人早就看上了咱们这些巨鳌,此番也是有备而来。听说他们杀了这六头巨鳌,用它们的甲来祭祀占卜……就是天帝,也只能对这帮蛮人怀柔安抚……” “怪我,全都怪我……”杜宇模糊地听着杜芸破碎的字句,根本无法将其连缀成完整的意思,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摇晃的窗棂,恍惚地站起来,“我犯了大错,我这就去请求天帝的惩罚……” “不用去了。”杜芸阻住了他的脚步,微笑道,“神界明晰缘由,并不责罚你。天帝已经做了决定,既然西海此时无法再献出六头巨鳌,只好趁这两座神山还没有沉没到北极的海沟中,把山上的神人都安置到八荒九州的下界去。你快到承光殿去吧,看看他们把你封在了什么地方。” “哪里都可以,只要再也不用留在岱舆山。”杜宇定了定神,勉强站稳了身子,声音却似乎不是自己的,“姐姐,神界可以不怪我,可阿灵呢?我害死了……” “我明白……”杜芸轻轻打断了杜宇的自责,手掌搭在弟弟的肩头,力图把那颤抖抚平,“不用逃避,总有一天,你会获得阿灵的原谅。” 鼓起勇气出了房门,杜宇立时感觉到一种大异平常的气氛,仿佛一层透明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岱舆山。虽然并没有人显出撤离的忙碌,但让这些爱洁成癖的神人搬迁到他们眼中肮脏污秽的下界,对于大多数人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从神人和仆役的脸上,杜宇都看到了一种对未来的茫然,然而他自己的那一份茫然,却在难以释怀的负罪感中被掩埋了。 径直到了承光殿中,杜宇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符印。 “杜宇,你封在什么地方?”正走在僻静的山道上,忽然一个纯净的声音飘了过来。 杜宇回头,发现又是蕙离。“你问这个做什么?” 蕙离突然有些窘迫地低下眼去,轻声道:“听说我们两个的封地离得比较近。” “我在郫邑。”杜宇回答,却没有心思打听蕙离的封地,见她不出声,便淡淡道,“没事了?没事我走了。” 蕙离看着他的背影,极轻却又极长地叹了一口气,展开手心半圆形的符印,上面镌刻了两个清晰的字迹——“江源”。 “好在我们都有永恒的生命。”蕙离喃喃地说。她的白袍在山风中飘荡着,隐约露出绣在裙角的一尾金红的飞鱼。 岱舆山阴僻的山谷中有一排矮小的石屋,那便是西海仆役住的地方。此刻杜宇站在无数间一模一样的石屋前,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阿灵住在哪里。 闭门思过了三个月,直到今日杜宇才得以从那让人厌倦到疯狂的屋子中出来,心中只盼还能见到阿灵一面,向他说出这三个月来沉积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歉疚。 由于陆陆续续迁移了不少神人,西海仆役也被打发走了许多。此刻杜宇站在这难得见到阳光和人影的山谷中,更加体会到一种曲终人散的凄凉。 “请问,阿灵是住在哪里?”正一间一间屋子地查看,杜宇猛地看见一个黑衣的西海仆役走过,连忙拦住他问道。 那个西海仆役似乎认出了杜宇,眼中的神情不断变幻,终于叹了口气,给杜宇指点了方向。 杜宇道了谢,心里如同硌了石子一般难受,偏偏又无法出口。他按照指点来到一座石屋前,果然看见半掩的门中,阿灵孤零零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 默默地在门外站了一会,杜宇忽然发现阿灵并没有睡着,因为一滴泪水正极慢极慢地从他眼角滑落到鬓发中。 “对不起……”杜宇低低地哽咽着说。 阿灵紧闭的双眼颤动了几下,终于睁了开来。他一眼看见杜宇,飞快地爬起身想要行礼。 “阿灵……”杜宇赶紧阻住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半天才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不碍事了。”阿灵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杜芸仙长每天都来给我送药,现在已基本痊愈了。” “哦。”杜宇应了一声,看着阿灵静默的姿态,生怕冷了场面,赶紧道,“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 “没什么的。”阿灵笑了笑,将杜宇的话轻描淡写地阻断了。 这几个字将杜宇满腹的话都哽在了喉中,却已经再没有勇气说出来。尴尬地站了一会,杜宇终于道:“我要迁去郫邑做蜀王,你是去哪里?” “他们分了我去楚地,做巫祝。”阿灵回答。 “做巫祝应该比在这里好。”杜宇拼命想找话语填补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是的。”阿灵答了,见杜宇不再有什么话,便道,“我马上就要走了……不知杜芸仙长是去哪里?” “不知道,姐姐还不肯对我说。”回答了阿灵的问题,杜宇赶紧道,“你真的马上就要走吗?……我送你吧。” “好。”阿灵点了点头,也不带什么行李,当先走出了石屋。 两个人朝翔风台畔的沙滩走去,一路都没有什么话,不过杜宇觉察到路过翔风台时阿灵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沙滩上堆了一堆小舢舨,阿灵取了一套放入水中,便踩了上去。似乎感觉到海风的凛冽,阿灵低下头,将飘扬的衣袖和襟摆都分别系好,一切动作自然冷淡得仿佛周围并没有人在观望。 杜宇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只觉揪得发疼,终于盼得阿灵临走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蜀国和楚国不远,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杜宇结结巴巴地道。 阿灵点了点头,回过头去又紧了紧头上的发带,驾着舢舨去远了。 “阿灵,我会补偿你的……”眼看着那细瘦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归墟的茫茫水色中,杜宇低声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姐姐,你果然在这里。”一把扔掉手中的夜明珠,任那晶莹的光辉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去,杜宇跳下最后几级台阶,挽住了白发女子的手臂。 “山上已经越来越冷了。”杜芸低着头,透过透明的地面观察着脚下汹涌的暗黑水流,“我们距离北极的海沟也越来越近,那里是归墟的边缘啊。” “是啊,这座神山终于要沉没了。”杜宇随手拍着四周潮湿冰冷的石壁,“山上的神人几乎全都搬走了……刚才我才去送走了阿灵,他可以不再做仆役了……我想,岱舆山沉没了也许倒是好事呢。” 杜芸抬头看了看他眉目间的郁色,幽闭了三月之后,那个飞扬的跳脱的少年似乎已经远去,剩下的,是沉甸甸的负疚。她轻叹着问道:“阿灵还是不说话吗?” “说的。他临走的时候,还问了姐姐的去处。”杜宇吁了一.99lib.口气,神情有些落寞,随即笑着向杜芸道:“姐姐,现在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你的封地在哪里了吧?” 白发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着,抬手捋了捋杜宇散落的黑发,牵着他的手沿着石阶向山顶走去。“你再好好看一看岱舆山吧——我是要留在这里的。” “什么?”极度的震惊中,杜宇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从远处飘来,“姐姐……” “倾覆神山的大事,总要给大家一个交待。”杜芸仍然不紧不慢地拉着杜宇向上走着,黑暗中她的身影缥缈得几乎随时都会飘散,“所以我必须在这里以死谢罪,平息众神的愤怒。” “不!”杜宇忽然明白了,他猛地攥住杜芸的衣袖,大声道,“是我忘了给巨鳌喂食,是我懈怠了职守!要降罪,也应该是罚我沉到海底去!——他们、他们不敢去找龙伯国巨人的麻烦,就把怨气出在姐姐身上吗?” “是我自愿的。”杜芸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站立在岱舆山顶,极目望向前方茫茫无际的冰海。“别忘了,神人拥有永生的灵魂。” “姐姐!”杜宇望着杜芸被风拂乱的银白头发,那是一瞬之间就老去的芳华。他只觉得一阵心酸,不由自主地跪下去,抱住了姐姐的双腿。在凛冽的北极海风中,这是他唯一能够找到的一点温暖。 “我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冥府。”杜芸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眼神却望向了灰白黯淡的天空,露出了灿烂的笑意,“天帝终于答应了,我死后灵魂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 “一起在冥府受苦么?”杜宇身子一抖,吃惊地抬头看着神情坚毅决绝的白发女子。 “那真是一片让人窒息的黑暗啊,那样寂静那样空洞,当你意识 5230." >到这一点时,最初一定会绝望得疯掉!”杜芸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露出隐藏的苦痛的一角,又立刻被某种希望点亮:“可是,只要还有人和自己一起坚持,便什么都可以承担。” “可是我呢,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人世吗?”杜宇大声抗议着,此刻空荡荡的岱舆山已经被巨浪颠簸得如同树叶,他的声音被狂风吹散得七零八落。 杜芸愣了一下,忽然也跪倒在地,把杜宇的头揽到自己怀中:“原谅我——可他在冥府的黑暗中,是连希望都没有的啊。”摊开右手,杜芸握住了一把断下的银丝般的长发:“把这个交给天帝,这是我唯一能够报答他的了。” “姐姐……”杜宇想说什么,却无法再问下去,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把他们身边的玉树琼枝、亭台楼阁一点一点地摧折碾碎,也让他们之间的对话越发地艰难。死死地在风浪中拽住杜芸轻薄的身体,不让她就此被浪头卷入海底,杜宇终于接过了那束长发:“其实,天帝一直很喜欢姐姐的吧……” 杜芸笑了笑,无言地站起来,纤细的身体正像暴风雨中御风而行的精卫。她看看已然漫到脚边的海水,最后一次对杜宇微笑:“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地没入了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杜宇视线里剩下的,只有一根依旧青翠的碧轩树的枝条,在漩涡中孤零零地旋转。然而她的歌声,却冲破那漆黑的海水,盘旋在整个归墟上空: 扬之水,白石皓皓。 素衣朱绣,从子于鹄。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99lib. ……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杜宇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浅浅一笑,“姐姐,原来你最终还是幸福的啊。” 第七章 拂袖风吹蜀国弦 “小民杜宇求见天帝!”跪在天宫空荡荡的大殿中,杜宇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来。自从进入这九重天之上的大殿,他就感觉得到,天帝正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审视着他。 “我已封你为蜀王,为何不称臣而称‘小民’?”天帝的声音,骤然响起,然而大殿中仍然空空洞洞,倒显得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势。 “尚未就任,不敢称臣。”杜宇平板地回答。“小民”是无官职的神人见到天帝时的自称,而凡人对天帝和神人是应该自称“贱民”的。 “不去下界封地,来此何事?”天帝还是没有露面,声音中也没有丝毫的表情。 “杜芸有东西让我带给陛下。” “是么?”那声音忽然像风一样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掠过,停了一会才接着说:“呈上来。” 杜宇从怀里取出那束银白的头发,小心地呈放在面前的地板上。然后他直起身子,看见一根头发独立地游离出来,被一粒小小的火星点燃。散淡的青烟上升盘旋,渐渐汇集成白袍女子温和的面容和曼妙的身姿。 姐姐,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的影像了吧。杜宇怔怔地看着那烟雾中熟悉的目光,猛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贯入了脊骨,他挺了一下上身,跪得更直了些。 “我感受到了你的怨恨。”天帝的声音说。 “是的。”杜宇安静地回答。汗水慢慢地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能感觉得到天帝无处不在的怒意。至高的威严受到侵犯时的怒意,如同火球一般把四周的空气都滋滋地燃烧殆尽。 “你认为我很多事情都做错了。”天帝的怒气渐渐消散,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杜宇沉默了一会,眼前浮现出小五被水泡得变形的面孔、阿灵半睁着的无神的眼睛,还有姐99lib?姐当日悲哀如死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是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天帝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厌倦一般地远去,“出天门,到下界做你的蜀王去吧——不用再回来了。” 杜宇脊背微微一弯,仿佛要磕头下去谢恩辞行,却到底没有磕下去。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向着远处雾霭中的天门走去。每一步走下去,他感觉自己就苍老了一千岁。 岱舆山已经沉没,姐姐和阿灵已经离去,连天界都不能再回归。杜宇忽然觉得有点冷,但他还是微笑着跨出了天门,没入茫茫云海。 郫邑位于蜀中湔江之畔,传说是天帝撒下了三把黄土,形成突兀在大平原上的三座黄土堆,犹如一条直线上分布的三颗金星,故也名三星堆。 杜宇行着蹑云诀,从半空中望下去,正看见大江之畔,密匝匝排列了不少凡人,似乎正在举行祭祀。他不欲引起他们惊奇,遂调头朝一座暗红色的山头落下。 “神人下界啦!”一阵欢呼配合着密集的锣鼓声,猛地从山顶的树林中响起,惊起一众飞鸟呼啦拉冲上天来。杜宇心中暗叫一声苦,没奈何息了云头,缓缓落到山顶上。 “贱民柏..碌,率蜀国臣民,参见蜀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袭柞蚕丝衣,领了一群人众,纳头便拜。 “你们怎么知道我就是蜀王?”杜宇把他扶起来,奇怪地问道。 “神谕宣示先王鱼凫寿限已至,上天将派神人下降,继位为王。自从鱼凫王月前果然薨逝后,我等就天天在此恭候新王降临。”柏碌一边说,一边命人拉来车辇,准备迎杜宇进宫。 “那候在江边的又是什么人?”杜宇皱眉看了看手中的符印,血红色的半圆形玉玦,分明是由一块玉璧分割而来,再璀璨也掩不了它的残缺。 “这个……”柏碌沉吟了一会,斟酌着说,“长老裴邴,不信蜀王降于朱提山,偏说神人当出于水中,因此带了一帮乌合之众,守在江边。大王莫急,臣这就派人叫他过来参见。” 杜宇点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遂上了车辇,随着他们下山进城。 正行到半路上,忽有一人迎上来,朝柏碌禀告:“江源地井之中也出了一个神人,裴邴长老已带人接驾去了!” “知道了。”柏碌心中大奇,支开报信之人,凑到杜宇车前,小心问道:“如今裴邴妄图另立蜀王,大王看应该怎么办?” 杜宇心中也自是吃惊,莫非天帝竟同时指派了两位蜀王不成?他朝柏碌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不忙进宫,先到神庙里去吧。” “大王所言甚是。”柏碌露出一丝喜色,“神庙中有鱼凫王留下的金杖,如果大王先取在手中,不愁裴邴不服。” 说话之间,车队已到了郫邑城供奉天帝的神庙前。杜宇下了车辇,随着柏碌走进大殿,一眼便看见正前方一根高奉在供桌上的金杖。杖身通体用黄金铸成,上刻着精美的纹饰:两只相向的鸟,两条相背的鱼,还有一个充满神秘笑容的人头像。 “鱼凫王临终时说,能拿起这金杖的,便是新的蜀王。”柏碌说着,毕恭毕敬地朝那根金杖拜了下去。 杜宇有些好奇,暗暗伸指朝那金杖画了一个符咒,打算就此握在手中。不料符咒画毕,那根金杖竟纹丝不动! “待会裴邴迎了那位假蜀王来,必定是拿不起这法器的,大王不必担心。”柏碌颤巍巍地爬起身来,没有注意到杜宇脸上已微微变色。 “柏碌长老,快出来迎接新王!”外面有人大声叫道。 “这……”柏碌为难地望向了杜宇。 杜宇知他心意,便淡淡道:“你去吧。” “多谢大王。”柏碌施了一礼,连忙整饬衣冠快步走了出去。不管外面是不是真的蜀王,神人都不是凡人得罪得起的。 杜宇见他去远,大殿中已空无一人,方才伸手去取那根金杖——仍然不能撼动分毫。他闭上眼,默默念动移山诀,再次向那金杖伸出手去,居然轻而易举地握起了金杖! 杜宇一喜,开眼看时,赫然发现同时握住金杖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手。他吃惊地抬起眼,正看见一张清逸无双的面庞,含笑的眸子温和地注视着他。 “蕙离?”杜宇蓦地退开一步,松了握住金杖的手。 金杖啪地一声跌在了地上,横亘在两个人的身前。 蕙离的眼光,温温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金杖只有我们两人合力才能拿起来,你看——”她手掌一摊,却已托住了一枚血红色的玉玦,质地花纹与杜宇的符印一模一样。 杜宇取出符印,递了过去,两枚半圆形的玉玦在蕙离手中拼成了藏书网一个完整的圆璧,仿佛紫泥海上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晶莹流动的光辉。这光辉穿透了大殿的阴影,直射到殿外守候的蜀民身上,让他们欢呼着叩拜了下去。 “我们出去吧。”蕙离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金杖的一端,仰头等待着杜宇。杜宇犹豫了一下,终于也伸出手去,和蕙离一起举着金杖,走到了神庙前方的高台上。 “从今以后,他,杜宇,天帝指派的蜀王,就是你们的君主和父亲!”蕙离大声地向台下膜拜的臣民们宣示着。杜宇侧头看了看她,意外地发现她不再是他以前心目中那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可她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仍旧不清楚。 “蜀王万岁,王后万岁!”不知是谁带了头,所有的人都狂热地欢呼起这句话来。 杜宇苦笑了一下,见蕙离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好缄口不言。天帝果然是把一切都为他们安排好了,当他们在公众面前默认了这天造地设的婚姻,潜藏的权力斗争便有了解决的方案。他白袍上乌金色的精卫和她朱红飞鱼的族徽配在一起,正是蜀国流传的鸟与鱼的传世图腾——一切都完美无缺。 “你今天话很少。”蕙离在步入自己寝宫的时候,回头向杜宇微笑道。 “有些尴尬吧。”杜宇勉强笑笑,“我以前幻想过无数次像海神禺疆一样受到众人的欢呼,可没料到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不会干预你的自由,我希望你能够像以前一样快活。”蕙离忽然说,“不过潍繁就封在我们南边的牂国,我想你明白该怎样做。” “你放心,我会担起自己的责任。”杜宇朝蕙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数日后,蜀王杜宇正式登位,号曰望帝。望帝立蕙离为后,封柏碌为相国,裴邴为上卿,定都郫邑。 望帝即位后,夫妇相敬如宾,君臣同心协力,蜀国民众倒也安居乐业。 不过据王宫中的婢仆说,望帝从不到王后宫中留宿。唯一的一次例外,是王后为望帝弹唱了一支唐地的民歌,望帝边听边饮,以至酩酊大醉。不过等他酒醒之后,却严令禁止任何人再唱这首歌。 “当时我们都替王后委屈,可她什么也没有说。”一个婢女私下里和同伴议论,“王后那么美,那么和气,可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第八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了,有时候,杜宇甚至觉得,蜀中的生活与当年在岱舆山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他开始振作精神去了解他所统领的这一片土地,努力地尽到一个帝王应尽的职责,可一种感觉却是永远没有改变的,那是对于漫长生命的无聊——似乎神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显示造化的钟爱,过去是对于西海的妖奴,现在是对于蝇营狗苟的凡人。 杜宇也曾经派遣了几个使者沿江而下去楚国寻访做了巫祝的鳖灵,然而这些使者往往还没有走出蜀国的边境便遇见了凌空而下的王后蕙离。 “去楚国随便什么地方游玩一下吧,回来只要告诉望帝陛下找不到那个人好了。那个人,或许现在并不叫作鳖灵了。”蕙离不动声色地对使者们说。 使者们都是聪明人,自然领略得到王后的意思。于是杜宇每次都只能听到使者们关于楚国风情的种种描绘,却半点打听不到鳖灵的消息。这样的杳无音信虽然让杜宇失望,却又隐隐有些庆幸。 实际上,杜宇每次派人去寻访鳖灵都要鼓起极大的勇气。一想起分别时鳖灵冷冰冰的话语和背影,尽管仍然镇静仍然礼貌,却已让杜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在第六个使者徒劳而返后,杜宇忽然发现,其实是自己失去了面对阿灵的勇气,否则,他大可以抛开那些琐碎无聊的朝事亲自前往楚国,不至.99lib?于在等待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或许我可以帮陛下去找一找。”在杜宇宽和的统治赢得蜀国臣民一片爱戴之后,王后蕙离终于对杜宇提议。 此时杜宇正在视察王宫的翻修工程,他在一座外形酷似岱舆山的假山前停住,有些迟疑地望向一旁的王后。 “我想,陛下找他的意思,不过是关心一下他现在的生活吧。”蕙离微笑着道,仿佛没有看见杜宇眼中一闪而过的戒备。 “应该是吧。”杜宇垂下眼神,算是默许了蕙离的提议。 蕙离当天便施法离开了蜀国,当她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讶异地发现杜宇居然坐在她的宫中等她到来。这个发现让蕙离的心里有一丝寂落的酸楚。 “我找到他了。”不等杜宇问出来,蕙离抢先说道。 “他过得好吗?”杜宇涩声问。 “还不错。”蕙离笑道,“楚国重视巫祝,因此干这一行生活绝对不成问题。” “他有什么话带来吗?” 蕙离犹豫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道:“他说,一旦他走投无路,还是会来投靠陛下的。” “哦。”杜宇听了,只轻轻地应了一声,目光空茫地似乎望进了前尘。 蕙离暗暗以一种心疼的温柔凝视着杜宇,口中的话语却依然波澜不惊:“于是我回答他:‘那么陛下必定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蕙离,谢谢你了,好好休息吧。”杜宇站起身,举步便往外走去。 蕙离目送着他离开,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她无法想象,一旦那个背负了国仇家恨的西海异族到来,一直平静祥和的蜀国会掀起怎样的风浪。然而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她说出那种婉转的拒绝的话后,鳖灵金色的眼珠,在巫室暗黑的空间中闪动着流星般短暂的亮光。 杜宇发现自己渐渐开始爱上这片蜀国的土地了,无事的时候,他会捏起蹑云诀,飞离日渐繁华喧嚣的都城郫邑,沿着湔江广袤的冲积平原漫游。他小心地不越过蜀国与楚国、牂国的边界,少年时远游的梦想此刻只如同一枚夹在书页里的皮影,安静地隐藏在刻意忘却的角落。 再或者,杜宇会便服走到神庙中去,看那些自愿供奉天神的神官们修行。在整个蜀国,除了王后蕙离,这些带着些许灵力的凡人神官是离他们的神人国君位置最近的人。开始的时候,神官们以供奉天神的诚惶诚恐来膜拜杜宇和蕙离,可是善于揣测心灵的他们慢慢发现,这对帝后并非如同想象中的那么纤尘不染,望帝杜宇的眉宇间总有隐约的压抑,而蕙离和缓的笑容掩不住她的寂寞与无奈。这种发现让神官们内心的尊崇淡了几分,应答的时候也少了些许拘谨,反倒让杜宇感到一种放松和自在。 崔嵬是一众蜀国神官中灵力最高的一个,也只有他可以勉强攀上云头,陪同望帝在空中巡视他天赐的疆域。有一次,崔嵬看见杜宇凝视着江面上披波斩浪的木船,久久不愿离开,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心愿?小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没什么。”杜宇摇了摇头,指着颠簸的木船上奋力摇橹的渔民道,“我只是在想,于他们是生死相关的大事,于我们这些云中的人看来,却仿佛是一种消遣。” “陛下日理万机,偶尔出来消遣一下也是该的。”崔嵬以一种下位者的恭顺回答。 杜宇微微笑了笑,不再说下去,知道崔嵬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他打叠好心中翻涌的往事,平静地带着崔嵬回到熟悉得有些厌倦的王宫中去。 此后,杜宇仍旧会到神庙中去,也仍旧会偶尔带着崔嵬外出,言笑与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只有崔嵬自己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望帝陛下的亲近。 可惜作为一国之君,连这种收敛的消遣都仿佛放纵,每天的大多数时候,杜宇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倾听朝中大臣们大大小小的奏报与争执。 “裴邴,这次祭祀怎么能又把神鱼排在神鸟之前呢?要知道,陛下家族所奉的正是鸟神啊。”相国柏碌颤巍巍地指着上卿裴邴,尽管已是风烛残年,倔强古板的脾气却老而弥坚。 “蜀国的老规矩,向来是神鱼在前,神鸟在后。英明如陛下,不会不知道遵循古制的好处!”裴邴尽管也是过五十的人了,毕竟比柏碌年轻十来岁,中气倒很足。 “裴邴,你的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想当年……”柏碌不甘示弱,喋喋不休地打算又搬出当年他跟随鱼凫先王,征伐汶山的事迹来。 “不用争了,就依裴卿。”杜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可是“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既然国家太平,也就只剩下祭祀这件大事让这帮老臣争出些滋味来。 “陛下——”柏碌不服,正待再争,却被一个报信的卫官打断了话头:“禀报陛下,发生了一件奇事!方才从湔江下游漂上来一个死人,到了咱们郫邑就复活了,扬言要求见陛下呢。” “胡言乱语!”柏碌正有气没处发,一拐杖就打在这个冒冒失失的卫官身上,“哪里有死人能从下游漂上来的?” “可是……”卫官张口结舌,好半天才缓过味来,“可是,他真是从下游……” 杜宇挥手止住了卫官的辩解,饶有兴趣地道:“那就带他来吧。”他扫了一眼犹自不甘的柏碌,心想正好借这个机会堵住老家伙的嘴,免得又为鸟啊鱼啊争辩不休。 不多久,卫官果然领着一个巫祝打扮的人走上殿来,那人显然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衣角和袍袖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连裴邴都看不过去,认为冒犯了望帝的威严,忍不住大声呵斥道:“大胆,怎么不换身衣服就上殿来?” 然而那水湿的人只是平平常常地向柏碌和裴邴扫了一眼,他们就感觉到一种沉重的窒息,根本无法开口——那个人99lib?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 “贱民鳖灵,参见望帝陛下。”那人收回目光,恭敬地向宝座上的杜宇拜伏下去。 与此同时,柏碌和裴邴见识了数年来望帝最为失态的举措,他像被电击一般地直立起来,一步就跨下了九级宽阔的台阶,猛地扑到那伏在地上的人面前,失声叫道:“阿灵,真的是你么?”虽然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可一旦鳖灵出现在自己面前,杜宇发觉自己的心情立时又泛起了往日的种种滋味。 “是我,陛下。”鳖灵抬起头,平静地答道,“我们又见面了。”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出,和杜宇火一般的惊喜相比,他的反应更像是一盆温吞吞的水,不过并不能浇熄杜宇瞬间涌起的复杂的激动情绪。 “我记得自己说过的……阿灵,你来,真是太好了!”杜宇语无伦次地说着,搀扶着鳖灵站起来。挥袖遣去两位老臣,杜宇拉了鳖灵的手,一边向后宫走去,一边大声地吩咐着,“在紫泥池设宴,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陛下应该保持帝王的威严。”鳖灵轻轻挣脱了杜宇的手,垂手恭敬地跟在杜宇身后。杜宇愣了一下,又慢慢微笑了:“你的相貌,比当初老成了许多呢。” “陛下长生不老,岂是我等贱民可以相比的。” “数年不见,我们倒生分了么?”杜宇到底苦笑着道,“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像在岱舆山时那样。” 鳖灵垂着头,沉默了一会,终于抬头笑了笑:“这些年伺候楚国君臣,这种话实在是说习惯了。” “这一来,就不回去了吧?”杜宇引着鳖灵坐到紫泥池边的亭台上,满池碧水被池底的紫英砂一衬,果然有几分像归墟中紫色的水流。 “不用回去了。”鳖灵转着手中的青铜酒樽,看着日光在上面倾泻的流动光泽,“他们已经把我处死了。” 杜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怪不得方才卫官说漂来的是个死人,可是面前的鳖灵依然是那样黧黑的面庞,金色的眼眸,连说话时宁定的神态,都不曾有一点改变。 “我本是遵循了神界的安排,在楚国做一名巫祝,日子倒也平常。可是前几天楚王举行大祭,要将一众臣仆宫女用来作人牲,我忍不住救了其中一个女子,把她藏了起来。大祭司寻不到那女子,我又抵死不说,他们只好把我绑上石头扔进大江里。”说到这里,鳖灵微微露出了笑意,“可是他们却料不到,我是来自西海的啊,区区江水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干脆就逆流而上来找你了。” “原来阿灵也爱上女人了。”杜宇忍不住笑起来。 鳖灵的脸色忽然有些不自然,扭头盯着紫色的池水:“不,我打算把她献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杜宇不以为然地笑了,鳖灵的这个举动着实让他有些意外。“我已经有妻子了。”杜宇说,“阿灵喜欢的女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可是——”鳖灵抬起头,郑重地望着杜宇,“我原本想,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应该献给神人吧。” “当然不是。”杜宇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来——阿灵,过去我已经亏欠你太多了啊。 那个叫做鳖灵的妖人,是望帝的债主。这是若干年来,柏碌和裴邴两个政敌最一致的看法。因此,在杜宇宣布对鳖灵的封赏时,一贯矜持的柏碌发出了痛心疾首的抗议。 “陛下居然要封那个楚国的死尸做开明君,参与相国事?”柏碌颤巍巍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我等拥立陛下,尚不敢领尺寸之功,他鳖灵一介妖人,凭什么能裂土封君?” “柏相,你再口口声声说开明君是妖人,休怪我无情!”杜宇脸一沉,口气难得地严厉起来。 “陛下被那妖人迷惑,自然听不进老臣的逆耳忠言。”柏碌拄着拐杖,大声道,“众人把他从江水中捞起来时,他分明已全身冰冷,呼吸全无,若他不是神人,就只能是妖人了!” “开明君的来历,难道我还不如你清楚吗?”杜宇冷笑了一声,厌倦地盯着座下喋喋不休的白发老者,“柏相年纪大了,如此操劳国事只怕有碍健康,从今天起就让开明君多帮帮你吧。” 见向来随和的望帝忽然说出如此严厉的话来,柏碌不由心中怔忡。他不满地斜眼觑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上卿裴邴,却发现裴邴盯着自己,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老臣遵旨。”柏碌暗暗咬了咬牙,却发现无论是受到丰厚的封赏还是深重的诋毁,站立在殿前台阶下的那个人居然沉稳得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只有那双妖异的金眸,平白让人感到一丝戒惧。 看来这个妖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柏碌退回自己的位置,充满忧虑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蜀王宝座。 杜宇方才已见裴邴对柏碌使的眼色,便直接问出来,“裴卿还有什么话,直说吧。” 裴邴眼见柏碌被斥,怎敢造次,犹豫了一下,方伏地叩头道:“昨夜司星史见客星入冲紫薇,恐对陛下不利。陛下还请小.99lib?t>心。” “知道了。”杜宇有些烦躁地站起来,“明天就举行开明君的册封典礼,随后是拜相仪式。” “遵旨!”裴邴及众臣齐声应诺,心中却无一例外地诧异平日随和得有些不拘小节的望帝此番为何一反常态,莫非真是被那个妖人鳖灵迷惑了心智? “即使这样,他心里的愧疚还是无法弥补吧?”大殿后的一座宫院中,王后蕙离停下手中的琴弦,忽然悠悠地叹息了一声。 “开明君,这就是你从楚国救出来的姑娘了?”紫泥池畔,杜宇笑着向神情腼腆的鳖灵问道。 “回二位陛下,是。”鳖灵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让在一旁,露出身后垂首而立的少女来。 “小女子碾冰,参见大王、王后。”那女子行了礼,终于半抬起头,极羞怯地微笑着。 杜宇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被抛入了一片激流之中,无法逃脱地迎面撞向坚硬的峭壁,窒息的痛楚中却混合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快乐,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迷恋上了即将带走它生命的夕阳。似乎蕙离在一旁说了什么,他却完全听不清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 “开明君打算何时完婚?”蕙离温和的话语再一次响起。 “请二位陛下做主。”鳖灵偷觑了一眼碾冰,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杜宇蓦地见碾冰白皙的面庞上抹上了一缕红霞,那明净如水的眼光终于脉脉地望向了身旁的鳖灵,倒把他瞬间惘然摇荡的心思跌了个清醒:“那……恭喜开明君了。” “臣今日谒见陛下,还有一事禀告。”等蕙离引着碾冰走远,鳖灵谨慎地道,“请陛下先恕臣狂悖之罪。” “阿灵,不必多礼。”杜宇努力地慑住心神,示意鳖灵坐下。 “其实自从我来到蜀国,就一直筹划这件事。”鳖灵却不落座,口气仍旧郑重,“说起来也就四个字:倡农,减祀。” “前易后难。”杜宇顿了一下,开口道。 “陛下所言不错。”鳖灵继续说着,“让蜀民从现在的渔猎生活转向农耕,虽然势必费时良久,却不会碰到什么阻力。然而废止人牲的陋习,减少祭祀时宰杀的牛羊数量,反而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杜宇沉默地听着,并不答言,嘴唇却已抿得有些发白。一种隐约的恐惧缓缓从记忆深处泛起,定神看时却又飘散无影。 “天帝和神界究竟会不会享受这些牺牲呢?”鳖灵忽然问道。 “不会。”杜宇不由自主地苦笑道,“其实我也认为这种做法或流于残忍,或流于浪费。特别是蜀国国力尚弱,一次牺牲上千牛羊和奴隶实在凋敝民生。” “所以臣斗胆请陛下恩准,今后废除月祀,只保留春秋两祀,牺牲的牛羊玉帛减至三成。” “可是如今各国所献的牺牲规模却越来越大,”杜宇有些沉闷地道,“他们认为天帝会喜欢这种排场中体现的敬畏和驯服。” “陛下不妨试试。”鳖灵诚恳地坚持着,“天帝毕竟是由当初神界最贤德的人充任的,他应该能够理解我们的用意。” “可如今天帝的想法,谁都无法预测。”杜宇轻轻叹了一口气,“阿灵,天帝当日对你……” “天帝的做法没有错。”鳖灵静静地打断了杜宇的话,“当时西海仆役人心浮动,确实该杀一儆百。” 杜宇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似乎能从他沉静的外表下,听见他心脏轻微的跳动声。“你容我再考虑些时日。” “陛下,”鳖灵沉默了一会,金色的眼睛似乎风中的火星,黯淡一下后却越发明亮了,“若不早日革除这个弊政,为臣就算拼却了性命,也只能救碾冰一个啊。” 碾冰。这个名字仿佛一阵风,轻幽幽地从紧闭的门缝中钻进杜宇的心里去,让他轻微地一个激灵。 鳖灵见杜宇仍旧犹豫,黯然一笑:“陛下的顾虑为臣清楚。既然如此,倡农的旨意可以以陛下的名义颁发,但减祀的命令就由我的名义下达。这样就算以后神界有什么不满,陛下还有回旋的余地。” “阿灵,你不能这样!”杜宇一惊,脱口而出。 “陛下长生不死,是要永远统治蜀国的,不能因为任何事玷污了您永恒的威严,损害上天对您的垂青。”鳖灵笑了笑,“就这样决定了吧,请陛下不要再拒绝。” 杜宇看着他,似乎有话想说,终于只化成了一个叹息般的字——“好。” 第九章 谁念幽寒坐呜呃 不出所料,月祀的废除在蜀国朝廷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以神庙首席神官崔嵬为首的一众神官公然不顾右相鳖灵的命令,在月祀当日开启了神坛。尽管蜀国帝后及百官都没有到场,因为亵渎神灵而愤懑不已的神官们还是以一种虔诚得几乎壮烈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履行着祭祀步骤。 “神啊,请饶恕那些对你们犯下的罪吧!”神坛上,带着黄金面具的崔嵬挥袖舞蹈着,祈求天上的主宰们能听见自己卑微的要求,“让恭顺的获得救赎,让良善的获得庇护,让蜀国的土地不因为妖孽的忤逆而变得罪恶,让被蒙蔽的心灵能够重新沐浴在天神的光辉下……” “够了,收起你的陈词滥调吧。”一个声音蓦地插进了崔嵬的歌吟中,虽然并不尖锐,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妖人,你终于来了。”崔嵬将他戴着狰狞面具的脸转向走上神坛的黑衣人,用手指着那双妖异的金眸,“你带了这么多士兵来是想抓我的吗?可惜这是神界的祭台啊,你以为你能对抗这上天的力量?” “我现在只想对付你。”鳖灵淡淡笑了笑,挥手命令列队的士兵将一众参与月祀的神官都围了起来,对崔嵬道,“放心,你效忠的望帝陛下心慈手软,不会杀掉你们的。他只是让我来告诉你,从今天起,蜀国的神庙再不需要常驻的神官了,你们马上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去哪里?”崔嵬忽然有些惶恐地问了一句。对于这些自幼到神庙中供奉神灵的修行者而言,离开神庙便是失去了栖身之处。 “没看见陛下正在倡导农耕么,你们就去为蜀国修建灌溉的水渠吧,这才是你们表现忠心的机会。”鳖灵扭过头去不再看崔嵬的表情,挥手让人上来将崔嵬赶下神坛。 “鳖灵,你过去也做过巫祝,怎么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崔嵬一把揭开脸上的黄金面具,大声问道。 “正因为我自己也做过巫祝,我才知道你们这些神界的奴隶有多么卑贱。”鳖灵脚步不停,放肆地回答。 “倒行逆施的妖人,居然想流放我们去做苦役,你以为抓得住我么?”轻蔑的笑声中,崔嵬忽然双掌一拂,带动起强烈的风势让想要抓住他的士兵一时无法上前。借着平地而起的旋风,崔嵬蓦地腾空而起,直往王宫而去:“陛下定然是受了你的蒙蔽,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等逆天之事!” “他未必有逆天的胆子,不过我有。”鳖灵冷眼看着崔嵬升空而去,紧紧地掐住了自己手。 崔嵬的法力有限,到达王宫大门之时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落下地来,请求觐见望帝杜宇。可是还不等他喘息初定,早已守候在王宫外的士兵已经按照鳖灵的预先吩咐抓住了他,将他往远处拖去。 “陛下救我,陛下救我!”相信以杜宇神人之能,完全能听见自己的求救,崔嵬拼着最后的灵力甩开士兵扑向紧闭的宫门,却发现那大门已被结界所笼罩,自己是无论如何无法打开了。 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一般,崔嵬跪跌在高耸的宫门之外,将头咚咚地撞击着包了铜皮的大门,嘶声喊道:“陛下,求你开恩,让臣下再见你一面吧!千万不要把臣交给鳖灵那个妖人啊,求求陛下了!” “陛下正在休息,休要胡乱喧哗!”士兵们再度围过来,将哭得全身发抖的崔嵬架了起来,“有话去跟开明君大人说吧。” “开明君?哈哈!”崔嵬忽然诡异地大笑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占卜的结果已经显示,鳖灵是祸乱蜀国谋朝篡位的罪魁,陛下千万不能被他蒙蔽,断送了自己的大好江山啊……” 这声音穿越王宫的层层宫墙,传进了院中正在为花园除草的王后蕙离耳中。她随手拿起一枚草叶打了个结,凝神注视了一会,脸上的神色渐渐沉重——那枚草结占卜的结果,果然是大大的不祥。 崔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蕙离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她匆匆走出自己多日不曾离开的宫院,推开了杜宇午睡的房门。 睡梦中的杜宇似乎极不安稳,皱着眉头,鼻尖上也有细细的冷汗。蕙离忽然想替他擦一擦脸,身形刚动,杜宇便蓦地醒了过来。 看着杜宇见到自己的惊异神情,蕙离有些不太自在,简短地道:“陛下让开明君把神庙里的神官们怎样了?他们一直在向陛下求情呢。” “哦,根据阿灵在楚国做了多年巫祝的经验,神庙里不再需要那些不事稼穑、只会察言观色的神官了,便让他们自食其力去。”杜宇仿佛要说服蕙离一般又补充了一句,“倡农的旨意刚刚下发,朝廷总要表达一点决心。” “朝政的事情,我是不过问的,陛下想怎么做都可以。”蕙离浅淡地道,“只是方才那个神官叫声凄惨,我忍不住过来问了一问。” “阿灵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他是个善良的人,我相信他。”杜宇仿佛又想起了梦中的情形,揉了揉额头,掩饰般地对蕙离道:“你这些日子还好吧。” “很好,多谢陛下关心。碾冰会常常来看我。”蕙离说到这里,与杜宇客气地相对一笑,径自回自己的宫院中去了。 她提碾冰做什么?杜宇暗暗有些心虚,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收了自己设在宫门处用来抵挡群臣进谏的结界。 “阿灵,你把崔嵬他们安置到哪里了?”僻静的偏殿中,杜宇有些疲惫地问向站在自己书案前的鳖灵。 “所有人都去参与修建湔江水渠,至于崔嵬——”鳖灵不动声色地续道,“臣杀了他。” “什么?”杜宇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无意bbr>识地紧紧扣住了桌面,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容色沉静的男子。 “陛下若是不满,大可治鳖灵专行之罪。”鳖灵说到这里,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杜宇的书案前。 “为什么?”杜宇试图看清鳖灵的神情,却发现鳖灵不知有意无意地将脸埋了下去,目光更是直直地盯着地面。杜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鳖灵面前,伸手想要扶他起来,鳖灵却始终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你就告诉我吧。”杜宇不敢强扶,收了手站在鳖灵身边,恳切地问。 “因为我若不杀他,我就会死。”鳖灵生硬地说出这句话,再不多加解释。 “好吧,这件事就这样了,你回去休息吧。”杜宇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放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臣告退。”鳖灵叩了个头,爬起身退出偏殿去了。 杜宇撑住额头闭上眼睛,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陛下,左相柏碌、上卿裴邴带着百官求见。”一个侍从忽然走上殿来禀告。 “让他们进来。”杜宇苦笑了一下,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 不出杜宇所料,柏碌等人果然是来反对迁置神官一事的,黑压压的一群人跪在狭小的偏殿中,显得拥挤而凝重。 “陛下倡农的主张,蜀国上下齐心拥护,哪怕鳖灵提出的减祀一事,既然陛下即是神人,臣等也不敢妄言。然而这驱逐神庙中的神官,实在过于悖逆!陛下也该看见,今年清明无雨,是大旱之象,分明是神界的示警!还望陛下及早纠正鳖灵的倒行逆施,获取神界的宽恕。”年迈古稀的柏碌跪在众臣之前,痛心疾首地祈求着。 “旱涝天灾并不一定为神界所操纵。”杜宇竭力为鳖灵辩护着,“何况开明君早已预测到今年的干旱,这才大力促成引水开渠的工程,让以后蜀国的农垦不受天灾的影响。” “陛下,鳖灵为修水渠,征发民工数万,甚至把神官都编进民工队伍。蜀国国小民寡,经不起这等劳民伤财之事啊。”柏碌仍旧不甘心地弹劾道。 “修渠乃是为了成就蜀国的万世基业,一旦农业兴旺起来,何愁不国富民强?”杜宇口中自然而然地引用着鳖灵的奏对,耐下性子对众臣道,“开明君借鉴的,正是强邻楚国的策略,各位对待国事,目光还是要长远一些才好。” “陛下此刻信任那妖人,自然他说什么都有道理。”柏碌冷笑了一声,“可是鳖灵杀害神官崔嵬一事证据确凿,陛下总无法对他徇私了吧。一个手上沾满了无辜之血的人,如何能参予国事?” “关于此事,我会给开明君下一个特赦令,以后就不要再追究了。”看着众臣惊异之极的表情,杜宇不待他们把反对的话说出来,起身离开了偏殿。 “一个手上沾满了无辜之血的人,如何能参予国事?”柏碌义正词严的话语又回响在耳边,杜宇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掌,苦苦一笑——那些忠直的大臣们不会想到,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在望帝杜宇的一意庇护下,开明君鳖灵擅杀神官崔嵬的事便不了了之。见杜宇对待曾经侍奉过他的崔嵬之死如此漠然,在水渠工地上辛苦劳作的其余神官们便丧失了回归本位的希望。 “陛下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朝臣们私下里嘀咕着,“不追查杀死崔嵬的凶手,却又亲自参与bbr>那个小小神官的葬礼,悲恸难禁,哀荣备至,看来,陛下对鳖灵,存的竟是惧怕之心。” 经过这件事,蜀国神官巫祝大大减少,连幸存下来的春秋两祭都草草而过,反倒是水渠的进展不断加快,纵横往复的灌溉设施如同一张网一般渐渐覆盖了整个蜀国大地,蜀国的百姓们也渐渐熟悉了那个不惜触犯天颜也要推广农耕的右相鳖灵的名字。 鳖灵拜相的第二年秋天,蜀都郫邑城内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乞丐。由于在饥饿中长途跋涉,他一走进郫邑城的城门便晕倒过去。好心的居民端了米粥给他喝,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你们的君王,我是来送给他牂国江山的。” 左相柏碌亲自接见了这个前来寻求功名的流浪汉,得知这个人叫做冶蒙,原本是牂国国君潍繁的大臣,后来得罪了潍繁,被流放到蜀牂边境之地。冶蒙于是偷偷越过边境逃到蜀国,愿意向蜀王杜宇献出牂国详细的地图和军政秘密。 “这个人是个人才,不过我们不能留。”柏碌在朝堂上向杜宇禀报道,“蜀牂向来友好,如果被牂王知道我们收留了他的叛臣,定会引起两国纷争藏书网。” “开明君,你怎么看?”杜宇照例问向一旁的鳖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宇已养成了凡事询问鳖灵的习惯,而鳖灵的言辞,也往往是杜宇最终采纳的意见。 “牂国地形险要,士兵强悍,此番若能得知他们的内情,对蜀国必定大有好处。”鳖灵沉着地回答,“至于柏相所谓的‘向来友好’,不过是蜀国退让,为牂国商人提供了湔江航道而已,牂国迟早想要开辟出属于自己的航道来。所以,冶蒙前来是天赐良机,若是将他交还给牂国,岂不是断绝了蜀国招徕人才的途径?” “开明君所言有理,至于冶蒙,就烦劳开明君安排一个职位吧。”杜宇点了点头,脸上已有疲倦之意。 “陛下三思!”柏碌见杜宇立时就要散朝离去,连忙出列大声道,“陛下此举,无异于对牂国的挑衅,早晚是要惹祸上身的啊!难道陛下就眼睁睁地看着蜀国百姓陷于战争荼毒之中?” “就算不收留冶蒙,潍繁迟早也要打过来。”鳖灵冷冷地说,“那个傲慢自大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蜀国钳制在交通不便的群山之中?” “不用多说了,就依开明君的意思办吧。”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杜宇不欲再面对朝臣们不满的眼光,匆匆退朝而去。 “陛下是越来越软弱了,迟早下去,蜀国要亡在他的手里。”无人之处,柏碌对一直明哲保身的上卿裴邴道,“看来我们是要采取一点措施了。” “我去试探一下王后的意思。”裴邴点了点头,转身往僻静的蕙离寝宫而去。 第十章 掷置黄金解龙马 夜已深,寂静的王宫中,已看不到一个走动的人影。蕙离推开窗户,望着外面 5929." >天空中闪烁的星辰,眼眸被星光映照得闪闪烁烁。 如此清朗的夜,看来明天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了。蕙离蓦地想起“好天气”三个字,不由有些心酸地笑了笑。对于干旱了一年多的蜀国来说,这“好天气”恰恰是最让人厌恶的坏天气了。 那个人,今夜想必还在那里吧。蕙离披好衣服,打开门走出屋子,挥手招来一阵夜风,轻飘飘地往宫墙外飞去。 远处神庙白色的塔尖越来越清晰,蕙离小心地降落在神庙的外墙下,生怕被神庙里的那个人发现动静。 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蕙离如同一片羽毛一般无声无息地掠过神庙中的重重殿堂,借助廊柱的阴影默默地注视着祭坛上静止的背影。 那是杜宇的背影。 此刻,这个白日里蜀国的帝王正僵直地跪在祭坛正中,如同鸟儿的标本一样向天空伸展出他的双臂。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空荡得几乎荒芜的神庙内祈祷了多长时间,他只是保持着这热切祈求的姿势,直到天边开始露出了一线晨曦,而在一旁暗暗窥视的蕙离,发梢上也凝结了露水。 可惜,即使群星在日光中慢慢收敛了光芒,整个天空还是干净得如同新磨的镜面,没有一丝云彩,更不用说一丝雨水的信息。 蕙离的心中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看来杜宇数夜来辛苦的祈祷并没有为旱象日显的蜀国带来甘露,而他白天又要调和群臣与鳖灵的冲突,难免显得心力交瘁了。 正担心间,祭台上的身影蓦然向地面划去,蕙离下意识想要冲出来,却生生顿住了脚步。下一瞬间,杜宇凄楚绝望的话语便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你听得见我吗?”平日里神圣庄严的望帝此刻如同迷路的孩子一半伏在地上,力图想将自己的声音送入地下深处的冥府,“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你真的完全消失了吗,连一点美梦都不肯给我?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每一天都漫长得如同煎熬,姐姐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 低哑的呜咽从衣袖掩住的唇中发出,让蕙离的心一阵揪痛。她拼命忍住眼中的泪水,迅疾地飘离了空荡荡的神庙,直奔自己的宫院。 “传上卿裴邴。”一从空中降下,蕙离立时对自己的侍从吩咐道。 “陛下,王后有请。”侍从恭敬地向杜宇禀报。 “她有什么事?”继续凝视着紫泥池中浅紫色的水面,杜宇冷淡地问。 “王后说她愿一解陛下的思乡之苦。”侍从似乎早已料到杜宇的拒绝,不急不徐地回答。 思乡?她居然这么说?杜宇脸色一沉,有心开口反驳,却最终紧闭了口,不再说话。 见望帝又面无表情地望回了池水,侍从只得知趣地退下了。 思乡?想起方才侍从的话,杜宇暗暗咬了咬牙。自己真的想念那岱舆山、那紫泥海,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归墟吗?不,不,那些只是表面上迷人的风景,是自己凭借记忆就可以在虚空中描绘出来的幻象,实际上,他是再也不想回去的了。就算若干年后沉没在冰洋中的岱舆山重新浮出水面,可那没有了姐姐杜芸、没有了贴心朋友的冷酷仙境,怎么还能被称为“家乡”? 轻轻摇了摇头,杜宇便欲站起身来回寝宫休息。连续几个月来夜间独自去神庙祈雨,白天一如既往地处理政事,即时是神人的体魄也会感觉疲惫。 然而,眼前微微一花,杜宇蓦地发现紫泥池的水面上渐渐映出了一个人影,长袖舒展,裙裾翩飞——竟是一个跳舞的女子。只见她时而凌空飞旋,时而凝式待发,举手投足间的神情,仿佛自知整个天地都会为之失色一般,竟有一种骄傲得惊心动魄的美。 杜宇定定地盯着水面上的影像,忽然一拂衣袖,将它碎成了粼粼波光,转身便朝蕙离的住处走去。 一把推开紧闭的宫门,杜宇举步迈入多日不曾到过的宫院中。伸手掠开扑面而来的杨柳飞絮,一个惊鸿般的身影便飞入了杜宇的视线。准备好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生生噎在喉中,杜宇伸手扶住门框,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犹自沉浸在自己舞姿中的人,竟一时失神。 方才在紫泥池边由最初的惊异质变而成的隐怒,此刻在见到真实的舞者后骤然化为了震撼。那样熟悉的场景,原本以为早已随着沉没的神山被永远尘封,此刻却携带着回忆的重量,措手不及地砸了过来。 “陛下?”起舞之人敏感地觉察到身边的异样,停下了舞蹈,脸色有些微微的发红。 “为什么要学我姐姐?”杜宇生硬地问。 “陛下忘了,杜芸姐姐之后,本轮到我来跳这呈天乐舞。”蕙离伸手掠了掠并未散乱的鬓发,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怅然。 “哦。”杜宇应了一声。这呈天乐舞本是岱舆山在迎接天帝驾临时专呈的舞蹈,缥缈灵动不可方物,原本由杜芸所舞。当年杜芸一曲舞罢,天帝惊艳,这才有礼聘天妃的后话。杜芸出事之后,蕙离便被挑选为这呈天乐舞的舞者,可惜尚未等到天帝再度巡视岱舆山,神山便倾覆了。 “这一次,我想完整地跳完它,也想请陛下观赏。”蕙离微笑说完,并不理会杜宇的反应,踏着飘扬空中的柳絮,继续跳了下去。 杜宇没有打搅她,也不再质问蕙离将自己引来观舞的用意。尽管初时有些抵触,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溺到这勾魂摄魄的舞姿中。看着蕙离灵畅若水的动作,拥有凡间最高明的舞者也无法比拟的飘逸与高贵,杜宇不由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原来神界,也并不是一切都不值得留恋。 于是,在柳絮翩飞的宫院中,两个人一动一静,浑然忘却了时光的流逝,直到一声凄厉的大喊惊醒了沉迷在舞蹈中的杜宇。 “陛下,快去救救开明君大人啊!” 杜宇猛地转回头去,正看见一个衣衫狼狈的人拼命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却被宫中的守卫们奋力用长戈挡住。两个守卫架住那人的手臂把他往外拖去,口中骂道:“擅闯宫禁,你找死啊?” 那人使劲挣扎着,大声朝杜宇喊道:“开明君有性命之忧,陛下你不能再欣赏歌舞了!” “放开他。”杜宇此刻才认出来,此人正是由牂国逃到郫邑,被鳖灵一意任用为官的冶蒙。他快步朝踉跄拜倒在地的冶蒙走过去,压下心中的震颤问道:“开明君出了什么事了?” 冶蒙跪在地上,哽咽着道:“方才左相柏碌突然派人抓走了开明君,扬言要杀害他。臣冒死前来向陛下求救,一路上却屡屡受阻,现在只怕开明君已遭不测……” 看着冶蒙凌乱的形容,显然是费了千辛万苦才将这个讯息送到自己面前,杜宇忽然转头望向一旁静静站立的蕙离,冷笑道:“原来你……”话未说完,他已飞身而起,转眼间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王后,你为什么也要恨开明君?”冶蒙没有动,却忍不住向那圣洁得如同神祗的王后质问。 “我并不恨他,但也许他死了,才是对蜀国最好的选择。”蕙离说着,回身走进了自己宫院,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伸手在自己眉心画了一个符咒,杜宇闭上眼,任由直觉引导着自己往前方飞去。没想到当他睁开眼睛时,竟发觉自己降落在蜀国律政司的大堂前。 “臣恭迎陛下!”虽然对杜宇的到来甚是错愕,高坐在堂上的左相柏碌还是瞬间恢复了清高的平静和恭谨,快步迎出大门外。 杜宇哼了一声,伸手拂开白发苍然的老者,自顾往堂内走去。 律政司大堂本就是审讯犯罪官员的所在,因此杜宇一眼看见鳖灵身上的斑斑血迹时,忍不住大喝了一声:“都滚出去!” “是,陛下。”堂内其余人等从未见过望帝发火,不由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阿灵,他们……他们对你怎么了?”杜宇蓦地跪坐在鳖灵身边,焦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他们只想让我招供颠覆蜀国的阴谋罢了。”鳖灵坐在地上,神色仍旧是平淡如水,“陛下不用担心,这些血是我的侍卫们为了保护我溅上去的。” “那就好……”对着鳖灵冷淡的神情,杜宇只觉自己的一腔关心都空落落地消散在虚空中,竟不知怎么说才好,“那你先回去休息,那些人……我定会处置。” “陛下想要如何处置老臣?”冷笑声中,柏碌已推门而进。 杜宇站起身,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力图平静地问:“柏相,开明君也是朝廷命官,你怎能串通了王后私下逮捕他?” “陛下被这妖人蛊惑,自然辨不清忠奸,因此老臣才把他带到这里,用国法律令揭穿他的真面目!可惜陛下半途过来阻拦,竟是不愿老臣将真相奉献到天下人面前吗?”说到这里,柏碌指着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鳖灵骂道:“逆天的妖人,正因为你的渎神才给蜀国招来了百年不遇的旱灾,只有杀了你才能挽回神界对蜀国的眷顾!”说到这里,他猛地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随着柏碌这一声大喝,虚掩的大门猛地大开,一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之人迅捷无比地冲了进来,赫然正是那群被鳖灵驱赶去做修渠苦役的神官! 杜宇心知不好,伸手凝结出一个结界,想要把鳖灵保护起来,然而那些神官显然早已料到,排成一行阻隔在杜宇和鳖灵之间,将他们每个人微弱的灵力凝聚在一起,将杜宇的法术阻住了一瞬。 面对神人的震怒,数十个神官竭尽全力,确实只能阻住一瞬而已,然而就是这一瞬之间,已足够神官们身后的卫兵举起刀剑,刺向端坐在地上神情漠然的鳖灵。 眼看着七八柄刀剑同时刺穿了鳖灵的身体,杜宇大叫一声,倒仿佛那刀剑刺穿的是自己的身体一般。他猛地一吐神力,顷刻将阻挡在前方的神官和卫兵们抛了开去,闪电般冲到了鳖灵面前,扶住他即将倾颓的身子嘶声叫道:“阿灵!” “不劳陛下操心……我很好……”鳖灵不动声色地推开杜宇的扶持,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淡淡笑道:“这些凡人,哪里杀得了我?” 杜宇和屋内东倒西歪的众人都怔怔地看着鳖灵,看着他伤口上的血迹渐渐止住,最终恢复得再没有一丝痕迹。 “原来你杀了崔嵬大人,就是为了吸取他的灵力!”一个神官蓦地叫了出来,泪如雨下,“早知如此,我们一开始就该联合法力趁早杀了你!” “崔嵬那点法力算什么?”鳖灵微微一笑,“就算柏碌没有迂腐到要依据律令来处藏书网置我,也轮不到你们这些神界的走狗来挟制我。” 听了这几句话,杜宇心中已是一片通明。昔日鳖灵的灵力在岱舆山时即被神界封印,因此他才会无力得如同凡人,如今他借助崔嵬的灵力为钥匙,自行解开了封印,凡人自然无法伤他分毫。只是这一切他守口如瓶,连自己也没有瞧出一点端倪,倒是白为他担心得肝肠寸断了! 左相柏碌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杜宇面前:“陛下,老臣甘愿担下擅杀大臣的罪名。只愿老臣之死能唤回陛下一丝清醒,切莫将蜀国的大好河山断送在妖人手中!”说着,柏碌拾起一把地上的断剑,就朝自己脖颈中划去。 “柏相不可!”杜宇迅速抬手,将断剑从柏碌手中夺下,心中闪过的竟是初到蜀国时,柏碌如何不厌其烦地为自己介绍蜀国政务的情景。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立的鳖灵,目光中带了一丝不忍之色。 鳖灵岂会不知杜宇的心思,当下顺水推舟跪下道:“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便请赦免了柏碌的罪吧。” “阿灵,我……”杜宇知道鳖灵心中有气,却不知如何安抚于他。 “陛下是蜀国的主宰,鳖灵只是一介贱民,陛下不用事事都顾及我的感受。”鳖灵生硬地回答着,最后总算给了杜宇一个台阶下,“反正,他们也无法伤及我的性命。” “好吧。”杜宇刻意忽略过鳖灵口中的嘲讽之意,对柏碌道:“柏相年级大了,从今天起就在家好好休养吧。其余参与此事的人,只要保证再不犯事,一律不予追究。” “也要我保证么?”蕙离站在柳絮飘飞的宫院中,手中握住那半枚玉石符印靠在廊柱上,有些苍凉地微笑着。 “陛下是这么下旨的,不过王后肯定不在此范围内。这个蜀国,本有一半是王后的天下。”上卿裴邴躬身道,“此番鳖灵顺理成章地总摄了左右二相的职位,大权在握,王后可对臣有什么指示?” “裴卿安心辅佐望帝陛下就好,鳖灵虽然骄狂,却也没有真正做出什么危害蜀国的事。”蕙离平静地道。 裴邴的眼中掠过一片失望的神色:“王后……” “不用说了,望帝陛下现在根本不会见我的。”蕙离勉强笑了笑,“我已经吩咐了宫人,明天就搬到城外的离宫去,裴卿好自为之吧。” “王后,你真的忍心看着妖人鳖灵一步步地逆天犯上吗?”裴邴颤抖着身躯跪了下来,“王后,陛下已经糊涂了,你不能也……” “陛下不糊涂,他知道鳖灵在做什么。”蕙离缓缓抽身离去,留下一句裴邴无法理解的话,“其实鳖灵做的事,就是望帝陛下不敢实现的心愿。” 第十一章 中藏祸机不可测 “好好的粥,全给你泼到地上,还有脸再来讨?”赈济司前,一个司粥的小吏不耐烦地推搡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大声嚷道,“都像你这样,老子就伺候你一个人得了!” “是他们撞了我,不是我故意把粥泼掉的……”少年带着哭音哀求着,“求求您再给我一份吧。” “刚才耳朵聋了没听见吗?一人一份!”小吏蓦地看见那少年枯瘦污秽如鸟爪的手扯住了自己的衣袍,一阵恶心,抬脚便向他踹了过去,“要死滚远一点!” 少年本已饿得有气无力,哪里躲得过这一脚,霎时如同一根折断的枯枝一般,重重地向身后的石墙砸去。 人群中,杜宇皱了皱眉,正想施法护住那少年,却已有一人稳稳站在石墙之前,伸手轻轻扶住了那少年的身体,口气中带着一丝愠色:“相国怎么吩咐你们的,你忘了么?” “冶大人饶命!”那小吏一见此人,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不住叩头。杜宇认得,来人正是鳖灵新近提拔的中大夫冶蒙。 “把相国当初设立赈济司时说的话再说一遍!”冶蒙阴沉着脸,威严地命令道。 “相国谆谆告诫,百姓乃是蜀国之本,赈济灾民并非朝廷施舍,而是如……回报父母平日……供养之德……”那小吏结结巴巴说到后面,已是体如筛糠。 “亏你还记得相国的话。”冶蒙冷笑了一声,向身后从人吩咐,“杖他四十,革去赈济司的差事,永不录用。” 在小吏的哀求痛呼声中,冶蒙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战战兢兢的赈济司官吏,一字一句地道:“若再有不遵相国之命、欺压百姓者,就不再是杖四十那么简单了!” “多谢大人,多谢相国!”众百姓见状,无不感激涕零,纷纷拜倒在地。 杜宇本是捏了隐身诀,此时见冶蒙手段干练泼辣,赈济司一派井井有条,更不欲现身,转身而去,眉目间的忧悒一闪而过。 蜀国的旱情已经持续三年了,连湔江的水都快干涸,浅浅的江水瑟缩成细细一脉,透出凝炼的烦闷。江畔的土地豁着一道道嗷嗷待哺的裂缝,无语地祈求着上天,如同还没有来得及爬到赈济司,就倒毙在路旁的饿殍。蜀国原以渔猎为主,农耕方倡,国库本不充盈,即使朝廷已采取多项赈灾手段,大面积的饥馑仍无法避免。 杜宇息了隐身诀,慢慢地走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大地上,心头蓦地涌起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破碎的土块在他脚下发出喀喇喇的脆裂声,那是饥民挖掘草根后留下的痕迹。伸手抓了一把坼裂的土块,杜宇就势跪在了地上,盯着头顶不肯隐去的骄阳。那一缕缕光线如同一根根灼热的钢针,刺得他无可遁形,他忽然冷笑起来,站起身一挥衣袖,一片乌云升腾而起,如同一袭黑幕向太阳遮去。然而转瞬之间,那黑幕就仿佛被万把金刀割裂,碎成丝丝缕缕,随风飘散。 没有用,他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用。杜宇有些疲惫地放眼望向黄褐的地平线,赤红的阳光衬出了一个人的剪影,这身影让他瞬间想回避,却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荒凉的原野上,再没有其他的人影,似乎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 “陛下……”碾冰抬头微笑地看着杜宇,那么自然那么纯洁,让他一时竟有些隐约的愧疚。 “不必多礼。”杜宇停下来,看着碾冰转回头,继续温暖地望着那个躺在她身前奄奄一息的饥民。她明净如玉的手,轻轻握着黑瘦污秽如鸟爪的枯指。 那饥民睁着毫无光泽的眼睛,瘦骨嶙峋的脸上最为显眼的竟是两排焦黄的牙齿。看他神态,已然无法感知身外物事,却依旧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手指紧紧握住唯一可以抓牢的东西,指甲已经掐进了碾冰的肌肤。 然而碾冰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死死地握着,直到死去。 杜宇呆呆地在一旁凝视着碾冰,那样圣洁的神情,如同金光普照中救助众生的神女。幻想之中,他只愿自己便是那个饥民,可以用生命来换取她的一丝温暖。可惜,这些年来,他只是偶尔在礼节性的场合见过她,每一次见面对他而言都意味着之后长时间的恍惚与自责。 “陛下……”碾冰放开死去的饥民的手,合上了他茫然睁着的眼睛,向杜宇施了一礼,有些羞涩地解释着:“我既然无法在生时帮他些什么,只能让他死的时候能够舒服一些。” “我知道。”杜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勉强问了一声:“开明君还好吧?” “还是和以前一样忙,今天去江源巡视修渠工程了。”碾冰有些忧心地看了看翡翠般湛蓝的天空,“这三年一直不下雨,他心里着急得很,经常几个通宵都不能合一下眼。” “开明君太过操劳了。”杜宇有些歉意地说,“你一定要提醒他注意身子,若是累出病来,叫我如何心安。” “他说陛下是他的朋友,他就算为陛下而死也是愿意的。”静了一会,碾冰忽然道。 杜宇“哦”了一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似乎有一缕阳光照在了他清寂的心原上——原来在鳖灵循规蹈矩的君臣奏对之后,仍藏书网然有一份旧时的情谊静静地沉淀着。 “他提过你们以前在岱舆山的事,好像你们都很调皮呢。”碾冰的神情,似乎已没有方才拘谨,轻轻笑道,“他总是吹嘘他多么勇敢,其实呢……”她停顿了一下,终于低着头笑出来,“这么大的人,看到打雷闪电还要发抖,非要我握着他的手……” 杜宇的脸色顿时有些苍白,当年翔风台上的一幕又清楚地浮现在脑际。这么多年来,那记忆不但没有消释,反而越发地清晰,仿佛窖藏了多年的酒,饮一口胸中便灼热似火。 “陛下,贱民柏碌求见!”一个苍老却依然矍铄的声音从远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们走。”杜宇烦躁地皱了皱眉,瞥了一眼跪拜在远处的前任相国柏碌,向碾冰吩咐。自从鳖灵颁行了减少祭祀牺牲数目并废除人牲的法令后,随即又宣布奴隶为家主垦荒务农十年以上者可以成为平民,只需定期向原家主缴纳一定贡赋即可。于是罢官在家的柏碌就成了反对减祀释奴的贵族大臣的领袖,屡屡在朝中兴起围攻鳖灵的局面。让杜宇每次朝会都如同置身蒸笼,为鳖灵捏了一把汗。好在这种反对的声音慢慢被鳖灵提拔的新吏掩盖下去了。 “陛下……”柏碌眼见杜宇走开,情急之下甩手扔掉手中拐杖,合身扑过来叩了一个头,声音洪亮地道:“请陛下速将鳖灵治罪,恢复祭祀旧制,以平天怒,救我蜀国百姓!” 杜宇没有答言,却正看见碾冰掩不住的关切焦虑神情,他淡淡地朝地上须发皆白的老者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陛下,鳖灵是妖人,他是来篡夺陛下江山的啊!”柏碌说到这里,见杜宇已不耐烦地又要走远,越发大声叫道:“鳖灵为相以来,大肆收买人心,结党营私,架空陛下的权力,陛下如果再放任不管,只怕……” “陛下……”碾冰焦急地低声道,“我夫君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杜宇看了她一眼,终于克制着移开了目光,口气轻松地道,“其实他喜欢什么,我都会给他的。” “蜀国三年不雨,请陛下杀臣以平天怒。”鳖灵拜服在地上,镇静地说。 “阿灵,”杜宇赶紧伸手扶他,“那些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流言不平,民心不稳。”鳖灵固执地不肯起身,仍然伏地道,“若蜀国灾荒不去,内乱又生,一旁虎视的牂国势必乘虚而入,陛下一定要早做决断!” 杜宇心头一凛,一时没有答言。鳖灵所提到的牂国在蜀国南部,神界指派的国君正是潍繁。由于两国国界并无明确划分,蜀牂之间的边境摩擦不断,似乎潍繁的心思,正在于夺取蜀国的湔江航道。而鳖灵也对杜宇提过,如果能尽取牂国的南中丰腴之地,无异于为蜀国平添一座巨大粮仓。如此看来99lib.,一场战争对于双方都只是时机的选择问题。想到这里,杜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务之急,还是缓解目前的旱情。” “陛下是神人,难道不能去请求天帝降雨么?”鳖灵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个在心底盘桓许久的问题问出来。 “没用的。”杜宇有些悲哀地朝鳖灵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下去,然而一种无助的绝望感觉却慢慢笼罩上了他的心。“不用再回来了。”天帝最后对他说。那时倔强天真的少年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天帝已不再理会他的祈求,而蜀国也成为被神界抛弃的地方,以至于他三年来每夜在神坛的祈求都徒劳无功,反成了他自己心中的耻辱。 “那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了。”鳖灵没有追问下去,沉思着说。 “只要能让蜀国下雨,什么法子都可以试试。”杜宇说到这里,忽然担忧地望着鳖灵憔悴疲倦的面容,又加了一句,“可是不许你牺牲自己。” “多谢陛下关心。”鳖灵礼貌地笑笑,“希望陛下答应,将以柏碌为首的一帮贵族朝臣都交给我。既然他们念念不忘恢复人牲,我便杀了他们做人牲来祈雨!” “阿灵!”杜宇震惊地望着面前神态平和的鳖灵,随即收敛心神,追问了一句,“这样做,固然除去了内乱的根苗,可你能保证下雨吗?” “我试试调动西海的雨水。”鳖灵道,“不过即使下了雨,饥荒也无法马上缓解,还是要防范牂国入侵。” 杜宇点了点头。做了数年相国的鳖灵已越发显露出领袖群侪的才能,完全脱去了当年岱舆山小小仆役的影子,说出的话让杜宇已经很难反驳。望着鳖灵告辞出宫的身影,杜宇一时有些失神。也许除了自己,别人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气度沉稳的人居然会在雷电交加的时候惊恐战栗,如同荒原上无处可逃的柔弱的麋鹿。 鳖灵的方法果然灵验,当前任相国柏碌为首的一百余名反对派贵族被当作人牲送上祭台后,随着祭台上汩汩流下的鲜血,漫天的乌云也渐渐沿着湔江蒸腾而起。随后,在蜀国百姓喜极而泣的跪拜中,一场透雨降落在蜀国境内。 站在祭台上亲自主持人牲仪式的杜宇也在这场不知滋味的大雨中跪了下去,失去了身后黄罗伞盖的遮蔽,他的脸上沾满了雨水,也掩盖了眼中滚滚而落的眼泪。先是崔嵬,然后是一众官员,不知以后为了自己的私心还要牺牲掉多少性命?抬起自己的双手,杜宇仿佛看见上面沾染的血迹又深重了几分,不管大雨怎么冲刷也无法洗去。原来无论自己怎样委曲求全,息事宁人,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个泥淖,越是挣扎陷入得越深,渐渐就要窒息了。 “陛下,”一个哀凄的声音在杜宇身边响起,“我夫君去西海已经十日了,如今雨已至他却音讯全无,还望陛下大发慈悲,将他寻回来吧。我怕……他有什么意外……” 杜宇抹去脸上的水珠,正看见同样在雨中淋得透湿的碾冰,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杜宇将碾冰扶起,触手轻微的柔软让他如遭电击一般缩回手去。不敢再与碾冰多加对视,杜宇一提衣襟,迎着漫天的大雨朝湔江飞去。 沿着乌云涌来的方向,杜宇很快便找到了鳖灵的身影。此刻的鳖灵俯卧在湔江之畔,半截身着黑袍的身体还浸泡在波浪荡漾的江水中,竟就这样睡着了。 当杜宇轻轻降落在鳖灵身边时,鳖灵醒了过来。他吃力地爬上岸靠着一块岩石坐好,看着双眼犹自发红的杜宇冷笑了一声:“你是怪我太狠了吧。” “谢谢你带来的雨水。”杜宇没有回应他的问题,低声道,“快回去吧,碾冰在担心你。” “不是我不想回去。”鳖灵侧过头无力地靠在岩石上,“带着那片乌云跋涉了万里,总该让我歇歇吧。” 听着鳖灵语声中的倦意,杜宇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低下声气道:“那你睡吧,我在这里等你。” 鳖灵没有答言,然而就在杜宇以为他睡着的时候,鳖灵忽然突兀地开了口:“我这次回西海,看到了小五的家人。” 遥远的记忆之潭蓦地掀起波澜,杜宇脸色一时有些发白:“他们……还好吧?” “还好,神界取得驮山巨鳌后,就暂时放松了对桀骜的西海族人的压制。西海王城正在重建,虽然比不上以前的规模,但好歹是在不断完善了。”鳖灵垂下眼,似乎魂魄又遨游回了那曾经被称为奇迹却又毁于神界之火的家乡,让杜宇不敢惊动。 “他们问我小五的情况,我说他很好,在人间某个国家过着平凡人的生活,还娶妻生子。”鳖灵转了个话题,轻轻笑了一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谎言,“他们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宁可信了。现在的西海经历过劫难,又恢复了以前繁荣安和的生活,我不想他们再承受一些遥远的痛苦了。” “阿灵,你做得对。”杜宇诚恳道。 “你看,如果没有神界,生活本来应该是美好的。”鳖灵忽然伸出手,接住天空飘来的一阵雨丝,嘴角再也压抑不住得意的笑容,“我不信我们就一定要臣服在神界的脚下。” 杜宇看着眼前的雨帘,将自己和鳖灵分隔在两边,心中生起一阵怅惘。他走过去在鳖灵身边坐下,就象他们小时候一起坐在岱舆山的紫泥海边一样:“阿灵,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事情吧。” 鳖灵转头审视地望了望杜宇,没有反对,也难得地没有故意疏远和杜宇的距离。 杜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下去:“很多年前,凡间唐国的国君怠慢了神人,神界便在唐国国都中降下了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一夜之间,国都中无数人染病死去,引起了居民的极大恐慌,纷纷要逃离沦为巨大坟场的都城。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凡人站了出来,说服唐国的国君封锁了所有都城城门,断绝都城与其它地方的往来,将瘟疫牢牢地控制在了城内。与此同时,这个凡人凭借一个女神的帮助,顶住都城中居民的谩骂和刺杀,苦心寻找祛除瘟疫的方法。 “整个都城就在地狱般的恐惧和死亡中撑过了一年,无数人死于瘟疫,但也有一部分人煎熬着活了下来。就在国君再也支撑不住,派人捉拿这个凡人,要用他的血来向神界请罪时,对抗疫病的药剂终于被这个凡人研制了出来。站在准备杀死他向神界请罪的祭台上,这个凡人用他的药治好了城内所有患病的人——用他的行动宣布了神界的力量并不是无法抗拒的……” “神界的力量本来就不是无法抵抗的。”鳖灵听到这里,微微抬起头,坚定的表情中有一丝骄傲。 杜宇垂下眼睑,苦笑了一声:“瘟疫虽然止住了,神界的怒气却发泄在了这个胆敢对抗他们的凡人身上。他们抓住了他,把他关到冥府最黑暗的底层去,即使那个一直帮助他的女神舍身相救,也没有改变他最终的命运……”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鳖灵打断了杜宇的话,站起身来不打算再听下去,“我现在不再是脆弱无力的凡人,我不相信我和他会是同一个结局。” 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杜宇已不便再说下去。心中积梗着曾经影响了杜芸一生命运的往事,两个人无言地各自驾起云头,齐往郫邑城而去。 还在空中,杜宇便看见了密密麻麻跪在湔江边的人群。他们虔诚的赞颂如同风声一般传到高空之中,他们感激的眼泪如同雨点一般打湿身下的泥土——那是杜宇即位之时也不曾享受的隆重而真诚的礼遇。不过这一切,杜宇明白,都是奉献给救民于倒悬的丞相鳖灵一个人,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获得这些膜拜与荣光。 默默地闪身在一旁,杜宇望向人群之上坦然接受欢呼的鳖灵。此刻鳖灵金色的眼眸微微含着笑意,黑色的衣袍在和风细雨中灵动飘扬,竟比他辅佐的神人君主更象一个神祗。 旱灾既解,丞相鳖灵的名声迅速在民间传播开来,而他清算政敌时凌厉刚毅的手段更让朝中大臣和贵族敬畏有加,不敢直撄其锋。 第十二章 神血未凝身问谁 雨后尽管及时补种秧苗,两年的干旱还是让蜀国国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因此当牂国国君潍繁率兵北侵时,没有受到有力抵抗已经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两个月间,牂国三万军队从南中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郫邑城下。 “王后的琴声真好听,可望帝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呢?”城外的离宫中,碾冰站在蕙离身边,奇怪地问道。 蕙离停了手,望着身旁女子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淡淡地笑道:“他不愿听这曲子,正如同刻意不见你一样。” “为什么?”碾冰好奇地问。 “难道开明君没有告诉过你么?”蕙离细细打量着碾冰秀丽的眉目,“你和望帝的姐姐长得非常相似。” “难道夫君当时救我,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吗?”碾冰明如秋水的神情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别多心,开明君现在对你不是很好吗?”蕙离和善地笑道,“我接你来住两天,他就三番四次借故探望——你看,他又派人来了。” “王后取笑了。”碾冰红了脸,又羞又喜地看着鳖灵的亲信冶蒙带了几个从人,走入了蕙离的别宫。 “参见王后。”冶蒙施了一礼,神态郑重地向蕙离道,“牂国军队已经攻入城中,陛下请王后到神庙内相见。” “郫邑城破了?”蕙离吃了一惊,“怎么没听见动静?” “上卿裴邴作了他们的内应,偷开了城门。陛下不愿多造杀戮,因此我们的守军也未作抵抗。”冶蒙恭敬地回禀。 “陛下叫我去,是想动用金杖,与潍繁对决么?”蕙离早弃了琴弦,站起 6765." >来边走边问。 “也不完全是。”身为中大夫的冶蒙跟在蕙离身后,回答道,“臣带人抓住了裴邴,可陛下说裴邴是王后的人,他不便处置。” 蕙离的脚步明显地迟滞了一下,唇角挂出了一丝苦笑:“难为他到现在还能分这么清楚。” “冶大夫,开明君还平安吗?”碾冰不无担忧地问了一句。 “现下还好。”冶蒙犹豫了一下,向碾冰笑了笑,“有陛下保护他,夫人大可放心。” 一行人出了离宫,直趋城中的神庙。一路上蕙离不再发一言,神态也十分安详,反倒是碾冰同路旁懵懂的百姓一样,一时不能相信蜀国的存亡已在此一线。然而鳖灵的安危随着方才冶蒙的回答却沉沉地挂在了碾冰的心头,她恍惚记起牂国出兵的借口中好像就提到过鳖灵,一种无法摆脱的忧虑让她的手指不由颤抖起来,直到蕙离轻轻握住她的手,宽慰地笑道:“别担心,望帝是他的朋友。” 到得神庙外侧,只见数千牂国士兵簇拥着轻袍缓带的潍繁,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而大殿门口,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些蜀国兵士守卫。 “陛下在大殿里,他在门口设了结界,牂国人一时无法进去。”冶蒙赶上蕙离的脚步,顾不得碾冰从后面追上来,“王后小心,臣只能在外面接应。” 蕙离点点头,念动了久已不用的蹑云诀,如同一道银光穿过了大殿外的结界。身后,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射过来,蕙离回头,正看见气宇轩昂的潍繁明如秋日的笑意。 “参见王后!”跪在地上的裴邴眼见蕙离到来,恭谨地磕下头去。 蕙离望了望杜宇负手而立的背影,他身着白袍的躯体仍旧透露着一种冰寒的拒绝的气息,让蕙离的眼睛也渐渐冷了下去。她转头望着裴邴,冷笑着说:“裴上卿,你该拜见的,应该是你的新主人吧。” “为臣绝没有背叛两位陛下的意思!”裴邴大声回答,神态居然十分镇静,“牂国国王与陛下都是神人,封地和帝位都是上天指定,岂是随便就能夺去的?臣只是看不惯妖人鳖灵祸乱朝纲,欲借牂国军队清君侧罢了!可叹望帝陛下到现在还不肯交出鳖灵,难道真要看到整个蜀国落入牂国之手吗?” “到目前为止,开明君并没有做错什么。”蕙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神殿的阴影里,正站着一身黑袍的鳖灵,突兀地让她心中一凛,却仍然接着说下去,“做错的是你,裴上卿。”她手一拂,已将挂在墙上的一柄 9752." >青铜剑取下,抛在裴邴面前,“你自裁吧,你的家人不予追究。” “王后!”裴邴惊诧地望着蕙离,那惊诧渐渐地变成了愤懑,“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望帝?蜀国不是他的,是你的!臣早就知道,王后一个人就可以举起代表蜀国王权的金杖,却偏偏隐瞒过去!……” “住口!”蕙离不再看裴邴,却径直走到鳖灵身前,淡淡笑道,“开明君,我猜你们暗中早已安排了对付牂国和潍繁的计谋,现在可以让我知道了吗?” “不敢隐瞒王后。”鳖灵恭敬而平板地说,“牂国三万军队一路径取郫邑,以为驱逐望帝后就能以神人之威统领蜀国。陛下暗中早命沿路守军示弱诱敌,小战即降,因此潍繁虽不费吹灰之力兵临郫邑,实际上却早已孤军陷入了蜀国腹地。此刻各地援军正陆续往郫邑赶来,只要我们此战能除去潍繁,那么不光郫邑之围能解,顺带还可以把失去天命国君的牂国纳入蜀国版图。” “这样冒险的计谋,是开明君的主意吧?然而你没料到裴邴竟然私开城门,坏了你的计划。如今援兵都还在半途,郫邑的形势是真正危急了。”蕙离向鳖灵说着,却淡淡地向杜宇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盯着那根神案上的金杖,若有所思。蕙离转回头,正望着鳖灵的眼睛,“而且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潍繁也是神人,谁能够杀死他呢?” “王后圣明。”鳖灵躬身一礼,并不多言。 蕙离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走到神案前,伸手拿起了金杖。 杜宇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和她一起往殿外走去。 “一定要杀了潍繁么?”蕙离忽然问。 杜宇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了金杖,无奈地点了点头:“不杀潍繁,他就会杀了阿灵。”顿了一顿,杜宇又道,“我自己动手,与你无干。” 与我无干?蕙离心底苦笑了一下,却终于没有出声。 “蕙离,你还要帮他吗?听说他对你可是冷淡得很啊。”潍繁轻飘飘地站在一抹虹光中,更衬出超凡脱俗的尊贵气度,“干脆赶走杜宇,你作我的王后吧。” “潍繁,何必要如此相逼呢?”蕙离站在大殿门口,看了看身边的杜宇,又望了望眼前的潍繁,“大家都是神人,有什么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蕙离,你还是和当年在岱舆山一样幼稚。”潍繁冷笑着,看见鳖灵从大殿里出来,垂手站立在杜宇和蕙离的身后,“我不先下手,难道等着蜀国去吞并我吗?你是神人,心清如水,可有些妖邪野心可大得很呢。” “既如此,我把蜀国让给你便是。”杜宇知道此刻形势已危如累卵,有些疲倦地说,“但你不能伤害开明君。” “鳖灵那个西海的妖奴,这些年在蜀国培植了那么大的势力,不除去我能睡得着吗?”潍繁笑了起来,“杜宇,现在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了。既然我不能杀你,你就老老实实地滚远一点吧。” “如果我把蜀国的权杖交给你,你就真的让我做王后吗?”蕙离似乎考虑了一会,微笑着问潍繁。 “那是当然。”潍繁郑重地道,“那金杖只有你才能举起,自从天帝觉察了杜宇的异心,实际上是把蜀国交给你了。杜宇对你无情无义,众叛亲离也是咎由自取。” “我知道。”蕙离笑了笑,不去看杜宇苍白的脸色和蓦然松开的手指,持着金杖向潍繁走了过去。 “你看这代表蜀国王权的金杖,上面的纹饰多么漂亮。平常人永不会知道,在咒语的摧动下,它能够发挥多么伟大的力量。”蕙离的话语,带着一种甘甜的魅惑,让潍繁情不自禁地向那金杖望去。只见原本就金光粲然的权杖越发光华流转,上面雕铸的鱼鸟仿佛99lib?有了气韵一般,那带着神秘笑容的人头像更如同活物,把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进去,无法自拔。 忽然,金杖一晃,似乎把周围的空气都搅成了一片金色的漩涡,让众人眼前一片昏花。忽听一声愤怒的暴喝,那片金光如同摔碎的陶器震裂成细小的碎片,连横亘在大殿前的那抹虹光,也一起销蚀无影。 “我竟然会相信你……”潍繁低头看看插入胸口的金杖,伸手想去抓蕙离的肩头,却因金杖太长而够不到。金杖的光芒在他体内不断扩散,他的身躯已慢慢变得透明。 “潍繁,对不起。”蕙离长袖一挥,弧状的薄雾罩住了整个神殿和众人,把牂国军队密集的箭雨纷纷弹回。她无奈地向潍繁笑了笑,随即低下眼去,“只有神人才可以杀死神人,我只好动手。” “你还是想维护杜宇和他的同党吗?”潍繁伸手抓住胸前的金杖,不肯放弃,“我死了灵魂能得到天帝的接引,重新开始我永生的生命,可你呢——你触犯了天条,你死后灵魂将永堕冥府,不得超生!你心爱的杜宇不会来陪你,你将一个人面对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和虚空,为你今天的愚蠢行为永远地懊悔!” “我顾不得了。”蕙离闭上眼,不忍去看潍繁临死时的表情。然而她口中默默地念动了咒诀,金色的神杖上光芒暴涨,穿透了潍繁的身体。 “我不能让杜宇来承担这份罪名。”蕙离看着潍繁的灵魂慢慢脱离了躯体,终于抽出了那根能够杀死神人的法器,低声道。摧动金杖的神力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蕙离疲惫地拄了金杖,缓缓转过身,向杜宇笑了笑。 “小心!”杜宇蓦地伸出手指,一道银芒直朝蕙离身后刺来。蕙离一惊之下,已发现垂死的潍繁竟然奋起最后的法力,凝聚成无形的利刃,朝鳖灵站立的方向射去。 “杀一个贱民,天帝不会怪罪的!”潍繁笑着说出这句话,挣扎的灵魂终于完全脱离了躯体,直冲入云霄之中。 杜宇阻拦不及,眼见那道无形的气流已逼到鳖灵面前,而他却无法看见,浑然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杜宇只觉心中一痛:“我最终还是无法保全他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蓦地从人群里冲出,正好帮鳖灵挡住了潍繁的临死一击——却正是欢喜地奔向丈夫的碾冰! 杜宇只觉得周围的世界轰鸣着远去了,他的眼中只剩下碾冰惨白的脸和蓦然垂下的手臂。一种狂热的疼痛让他恨不得立时冲到碾冰身前,然而另一种清明的神智却蓦地拽住了他的脚步——碾冰是鳖灵的妻子,她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而死,自己就算再痛彻心肺,也绝不能表现出那种非分的情感。苦苦支撑起局外人的从容,杜宇慢慢地走了过去,伸手搭上了碾冰的脉搏。 “她死了。”鳖灵轻轻地说,声音居然非常平静。他抱起碾冰,转身往人群外走去。 “她死了。”杜宇重复了一句,怔怔地望着鳖灵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黑衣少年,不堪重负地在虚浮的沙地上挣扎前行,终于踉跄着倒在地上。死寂的沉默中,杜宇忽然大步向神殿里走去。 “你要做什么?”蕙离心里涌起一阵不祥,伸手抓住了杜宇的衣袖。 “这里就拜托你了,善后的事情可以让冶蒙处理。”杜宇回头看了看蕙离,一向冷漠的目光里带上了感激和歉意,“我到冥府去把碾冰的魂魄追回来。”——是的,当日没有救得了落水而死的小五,此番他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碾冰死去了! 蕙离的眼中闪过了深重的担忧,然而她最终只是平静地道:“小心。” 黑暗,只有黑暗。 虽然以前无数次地幻想过冥府的情形,这种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黑暗还是让杜宇遍体生寒。自从借助神器进入了地底的冥府,那无法抗拒的黑暗就如同一只只扼住他咽喉的手臂,从四面八方逼近、附体、最终侵蚀进他的信心和神智。 杜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冥府中空洞得连空气也不剩下,这个动作还是帮助他震摄了心神,凭着神人的直觉向黑暗的最深处飞驰而去。无数缥缈的魂灵从他的面颊上拂过,如同棉絮一般被无形的巨手撕扯得越来越稀薄,最终融解消散在无尽的虚空中。 “碾冰,碾冰……”杜宇心头默念着这个名字,即使在无人处,也是第一次放任自己深重的爱恋。他能感觉到碾冰的魂灵正在自己身前飘荡,可是自己默默无言却刻骨铭心的情感,那魂灵却永远不会感知。 猛地伸出左臂,杜宇揽住了碾冰那缕薄弱的逝魂,感觉就像漫长的黑夜中,捧住了清晨第一缕乳白色的阳光。他一边掉头向外飞去,一边暗运法力,在指尖点亮了一朵火星。杜宇知道,只有在冥府里点燃一点亮光,死去的魂灵才能够聚集着不被黑暗所吞噬。 前方的黑暗似乎永无尽头,杜宇一边飞驰,一边侧头细细地打量着那缕透明的魂魄。人间的岁月中,他一直不敢正视碾冰的面容,倾听她的声音,因为她是鳖灵的妻子。只有在冥府的黑暗里,他才可以放弃一切顾忌,全心全意地挽住她,凝视她,把他若干个不眠之夜的相思化为指尖的亮光,护送她脱离这令人窒息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仍旧是一片无望的黑暗,然而杜宇指尖的火光却已慢慢微弱下去。杜宇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的灵力此番损耗过巨,已渐渐枯竭,恐怕已不能支撑到脱离冥府。他焦急地望着臂弯中碾冰的魂灵,徒劳地想把她挽紧一点,可是他指尖的..光亮,终于再无法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暗流争夺。 碾冰,我终于还是留不住你么?杜宇绝望地望进眼前沉重的黑暗,悲伤地喃喃道,“姐姐,你说我终于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可我却无力挽留这幸福啊!” 远处一朵亮光闪烁了起来,光芒映照到正渐渐稀薄的魂魄上,复又把她逐渐聚拢。杜宇惊喜地随着那亮光往外飞去,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苗条的轮廓,正指引着他离开无际的冥府。 “是谁在帮我?”杜宇大声问道。 没有回答,却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从前方传来—— “扬之水,白石皓皓。 素衣朱绣,从子于鹄。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 这歌声如此熟悉,撩拨起杜宇无数尘封的回忆,忍不住追问道:“姐姐,是你么?……” 仍然没有回答,可是歌声却慢慢低沉下去,终于湮没无闻。杜宇眼见那朵闪动的光亮也越来越黯淡,知道对方的灵力也已消耗殆尽,可是眼前的黑暗却依然那么浓重,让人看不到边际。 碾冰的魂灵又逐渐淡去,杜宇感觉得到四周的黑暗如同一只只巨手,正拼命要把那魂灵扯回冥府的深处。他使劲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却觉得自己的力气都耗费在虚空里,没有一点作用。碾冰的魂灵,终于从他手中一点一点地流失而去,这种失去的感觉如同一只钢锯,来来回回地切割着他的心,让他几乎要丧失最后的力气,跪倒在这片无法战胜的力量中。 “只要还有人和自己一起坚持,便什么都可以承担。”临别时杜芸的话语,忽然清清楚楚地回响在耳际。看着前方又勉力摇曳而起的微弱火星,杜宇一咬牙,一朵荧蓝色的璀璨的火花已从他右手中燃起。他举着那火花,拼尽全力向上飞去。 眼前出现了一道金光,那是金杖散发的光芒。杜宇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离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了。他沿着金光往上,回到了郫邑城的神殿之中。 “快……把这魂灵封回身体……”杜宇勉强把那缕透明的魂灵交到蕙离手上,就再也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 蕙离面色苍白,看见杜宇的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却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淡淡地说了句“放心”,就转身而去。 杜宇的右手仍旧紧紧地握成拳,腾出的左手捂住了肋下的伤处,然而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他无力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舒缓的笑容。 蕙离支撑着回到神殿时,杜宇已经昏睡过去。她轻轻掰开他始终紧握的右手——掌心中,是一截烧剩的肋骨。 身体仿佛陷入了幽深的海水中,最后一丝阳光也在眼角消失,杜宇睁大了眼睛,视线却被前方黑压压的一堵“墙”完全遮挡。他尝试着伸出手,想要推开那给自己带来窒息般黑暗的障碍,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与坚硬。 寂静中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嘤嘤嗡嗡地,如同鬼蜮的低泣,又似乎蚊蚋的嘶喊,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寒。杜宇惊恐地四下张望,却找不到这声音的来源,这声音倒像是——从自己的脑海深处中传出来的! 猛地意识到这一点,绝大的恐惧立时笼罩了全身。杜宇拼命想转身逃离这诡异的世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黝黑坚硬的“墙”破裂看来,从里面涌出一股股浓稠得如同墨汁一般的鲜血,顿时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心里猛然明白了一切的缘由,杜宇伸出手,想要遮掩住脑海中越来越响的凄厉的悲鸣,却在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中向下沉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想要大声叫喊,口一张却被汹涌而来的血气堵住了声音…… “阿宇、阿宇……”远远地,似乎有谁在温柔地呼唤着他,又似乎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让即将沉没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中的人蓦地生出了勇气。姐姐,是姐姐!残留的意识中猛然闪过这个最亲近的称呼,杜宇长长地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陛下,你醒了。”蕙离苍白的脸在杜宇眼中渐渐清晰,带着一丝温柔而疲惫的笑意。 原来刚才不过是幻觉而已。杜宇收敛住仍旧激荡的心神,猛地坐了起来:“碾冰她……没事了吧?” “没事了,开明君正在照顾她。”感觉到杜宇下意识地抽出了原本紧握的手,蕙离垂下眼,撑住手中的金杖站了起来,朝外面吩咐道,“陛下醒了,用软轿送陛下回宫休息。” “不,我想去看看……开明君夫妇。”杜宇也勉强站了起来,右手握成拳掩住肋下,用衣袖遮去了手心中的秘密。 “你对我的话,总不会完全信任……”虽然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偏激,蕙离却依然忍不住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掺杂着委屈的无力感骤然袭了过来,她用力撑住金杖,想要平静地走出去,眼前却顿时一片黑暗。 “你怎么了?”杜宇见蕙离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心中不由一震,快步走上去将蕙离抱了起来。 “王后刚才救开明君夫人的时候就已经疲累不堪了,却一定要赶着回来救护陛下……”一旁的侍女哽咽着回答。 “蕙离,你叫我如何对你才好……”杜宇心里长叹了一声,盯着蕙离因为灵力消耗过剧而毫无血色的面庞,眼眶渐渐一片湿润。 第十三章 网丝漠漠无形影 蜀牂之战,以牂王潍繁的暴毙结束。在蜀相鳖灵指挥下,蜀国不仅尽收牂国土地,还兴师远征,收服了众多周边小国。到蜀国全盛之日,国土以褒斜为前门,灵关为后户,峨嵋为城廓,湔江为池驿,汶山为牧场,南中为园苑,称为“天府之国”。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杜宇把一架百子风铃挂在窗前檐下,轻轻吹了口气,风铃便发出叮叮的悦耳之声,“成日待在这里,真怕你闷坏了。” “陛下每天都来看我,我怎么会闷呢?”蕙离细细地凝视着他,微笑着和声道,“这些日子,我的灵力正慢慢恢复过来。” 杜宇坐在蕙离的床边,不无担忧地望着她苍白的面色和脆薄如纸的身体:“都怪我,当日明知你摧动金杖已近力竭,不该还让你耗费灵力去救碾冰……”看着蕙离一如既往温和宽慰的微笑,杜宇心头舒缓开来,“还没告诉你呢,在冥府的时候,我居然遇见了姐姐,若没有她,只怕我根本坚持不下来。” “嗯。”蕙离微笑着应了一声,随口道,“每次看到碾冰,我就会想起杜芸姐姐呢。” 杜宇蓦地抬头看她,却并没有看出任何揶揄讥刺的意思,也就笑笑没有接下去。然而他自己心中却明白,一开始关注碾冰或许是因为她与杜芸的面貌相似,但后来想起她,却总是一幅看不清面貌的侧影,温暖地慈悲地握着垂死之人干枯如鸟爪的手。那温暖与慈悲仿佛阳光一般,让他在恶梦连连的黑夜中品尝到混杂着痛苦的欢喜和希望。 可是,她终究——是鳖灵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蕙离,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想到这里,杜宇忽然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等你好起来,我就离开蜀国,你才是蜀国的真正主人。” “不……”蕙离忽然轻轻地压住了他的衣袖,“难道你不知道,我愿意把一切都交到你手上么?” 杜宇轻叹了一声,垂下眼去,避开了蕙离失望的询问的目光。蕙离的心意,他自然能够体会,却从来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去。“你知道吗,我恨所有岱舆山的神人——包括我自己。” “因为开明君么?”蕙离苦笑了一下,“我也憎恶神人的冷漠,可是——”她犹豫了一刹那,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开明君的心思,真的很难捉摸啊。特别是你现在灵力受损,对他更要小心……” “别说了!”杜宇腾地站了起来,走到百子风铃下,看着那铜铸的鸟喙一下一下地啄着永不可破的铜罩,发出叮叮当当的杂乱声响。“当年正是一瞬间的怀疑和背弃让我愧疚到今日,如今我断不会再对他生疑了!”杜宇的声调,从高亢中慢慢缓和下来,“别人尽可以怀疑他斥责他,可我不希望你也和别人一样。” “对他的亏欠,总也弥补得够了……”蕙离的叹息,含着怜爱的责备。 杜宇疲惫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承受不住的秘密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堵了回去,“不,我欠他的,永远也弥补不了。” 还欠了他什么呢?蕙离没有问,望着他恍如玉石雕凿的侧影,一种淡淡的怅惘浮现开来——如果不是因为感觉亏欠了自己,这个人还会每天都来后宫探望吗? “臣有要事求见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杜宇转头,正看见新近由中大夫擢升上卿的冶蒙,躬身立在檐下。“什么事?”杜宇有些惊异地问,若非异常大事,鳖灵已可自行决断,断不会差冶蒙到离宫来禀告。 “相国请陛下速到湔江大堤!”冶蒙并未言明,可杜宇已经从他惶急的神情觉察出事态的非同小可。杜宇向蕙离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带着冶蒙出宫而去。 蕙离从床上探起身子,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门外,唇边牵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我不希望你也和别人一样。”细细咀嚼着杜宇这句话,蕙离从怀中掏出那只半圆形的符印,晶莹的玉玦上光影流动,把曾经冷寂的心思一点一点温暖开去。 湔江发源于昆仑弱水渊,自郫邑城外绕玉山而汇入长江,向来是蜀人赖以为生的重要水系。自蜀王杜宇提倡农耕以来,湔江两岸修建了众多长堤和沟渠,灌溉了天府之国无数良田沃土。 杜宇登上湔江大堤的时候,相国鳖灵正摒退了从人,独自一人凝视着滔滔江水。江风吹拂着他的黑袍,溅起无数浪花拍打在他的身体上,然而他整个人却如同礁石一般寂然不动。 “阿灵,怎么了?,方才轻轻道:“你知道我会一直找你的。”说完,她转身向着朱提山奔跑而去,竟不回头。 杜宇垂着眼,碾冰飘扬的裙角在他眼角的余光中飞逝而过,他却已不敢再望上一眼。过了一会,他慢慢地从水中站起,面对波澜涌动的江面道:“阿灵,你出来吧。” 哗哗的水声中,江面仿佛水银一般向四周泻落,一抹乌沉的背甲缓缓从水中浮出,金红的眼珠带着自嘲的笑意:“我的真身,和你设想的一样丑陋吧。” 杜宇看着眼前岛屿般庞大的巨鳌,立时就想脱口而出“你不丑”,却终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远远望见过你的真身,后来……我从来不愿设想你原本的样子。” 巨鳌冷笑了两声:“在你们这些神人眼中,西海鳌族自然是丑陋的妖物了,却不知在我们西海,鳌族是神,而你们却是妖。” “阿灵,我们不要再提这些吧。”杜宇恳求一般地道,“在蜀国这么多年,我们早就和凡人没有任何差别了!” “谁说没有差别?”鳖灵继续冷笑着,“即使住在下界,你依然是神,依然是蜀国最高的主宰,这是永远无法更改的事实。” “可我——一直是你的朋友啊。”杜宇说着,向巨鳌走上了几步。 鳖灵矜持地退后,搅带起一片响亮的水声,嘲讽的语气终于不再掩饰:“你是我的朋友吗?哈哈,如果不是为了和潍繁斗法赌气,你当初会屈尊与我结交?如果不是把我看作低贱的妖奴,你会眼睁睁地看我为你揽罪受刑?如果不是因为害死了我的父母,你会这样急切地要我也承认你是‘朋友’?” “阿灵——”杜宇慢慢地开口,艰难地吐出多年来骨鲠在喉却又无法言说的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任性和失职,你的父母就不会被龙伯国的巨人杀害……”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眼中腥湿的卑贱的怪物就是我的父母吗?”鳖灵有些失控地打断了他的话,“可你知道被人硬生生地剥去背甲是怎样的感觉?四肢都泡在自己的血水里,头颈可笑地伸缩着,却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请不要再说了……”杜宇虚弱地闭上了眼,然而鳖灵口中血淋淋的一幕却如同每晚的恶梦一样真切地浮现在眼前。正是由于当年放任地在归墟中漂流而忘了给岱舆山的巨鳌喂食,在海水中苦苦支撑的鳖灵的父母才会冒险去吞食龙伯巨人的钓饵,让杜宇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坦荡地与鳖灵金色的眼睛对视。良久,杜宇才吃力地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你从我这儿取走你想要的一切,因为我根本无颜来乞求你的原谅……” “我想要的一切?”鳖灵金红的眼睛,正正望到杜宇身后的黑暗中去,“我想要的,不过是初到岱舆山时那一眼平等温和的目光,不过是濒死的时候被人紧紧握住的温暖,不过是父母能够得到尊重和善待的慰藉,可是这些,都因为你而被黑暗吞噬了!” 原来——阿灵心中所在意的,是自己的姐姐杜芸啊!猛然醒悟到这一点,杜宇却立时冒出一个让自己羞愧自责的念头来:那么——在阿灵心目中,碾冰是否仅仅是一个影子? “水势还在上涨,陛下请回去吧。”鳖灵似乎冷静了下来,口气又恢复成平日的恭谨平板。 “你有办法遏制这洪水么?”杜宇诚恳地道,“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我现出真身,就是要决开玉山和下游阻挡了河道的山峰,那样即使水势再大,也能顺流引入长江大海。”岛屿一般庞大的巨鳌转过了身,缓缓沉入磷光破碎的水中,“这种笨重低贱的工作,陛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杜宇苦笑了一下,明知道自己已经神衰力竭,他居然还说出这样揶揄的话来。看来,彼此之间的裂痕,尽管自己刻意去掩盖、去弥补,终究蛰伏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吞噬掉一切努力的时刻。 “陛下,你……是个好人。”巨鳌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杜宇耳边。 “好人”,仅此而已。杜宇后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再度跌倒在水中。是什么时候,他也曾这样评价过自己?可是那时怎会象现在这般,体会出这“好人”二字的深层寓意?原来自始自终,自己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好人而已,空有荏弱的善良,却从来对一切阻碍束手无策,甚至没有抗争的勇气。无论在西海、在岱舆山,还是在蜀国,自己从来都只是一个无能的看客,永远不可能真正帮助到他什么。当自己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同情他补偿他的时候,真正受到鄙视的却是自己。 低沉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在江面震荡起巨大的波纹。坚固的玉山仿佛变成了水中的沙堆,半边山体迅速地坍塌下陷,破碎的岩石被一双黝黑的巨爪从江底推出,在原野上慢慢堆积成一座新的山峰。而湔江上游的浪涛,则更加顺畅地从新劈宽的河道中奔涌而下。 杜宇抬起了头,杳远空茫的天宇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下界的一切。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如同太阳的光辉,无所不在,无法逃脱,然而远处默默埋首于碎石泥沙之中的背影,却如同阳光下的影子,镇定而固执地不肯隐去。当鳖灵把强加的命运变成了他自己的义务,轻蔑地承担起一切职责,他就已经在嘲笑着神人的无能和软弱。 杜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星光下,灵力衰竭的身体仿佛透明一般,连一点影子都无法留下。 一夜之间,湔江下游阻碍了河道的十七座山峰被尽数向外挪移开去,一度拥塞在郫邑城外的洪水带着滚滚波涛,安然地汇入了长江。次日清晨,在高山上躲避了一夜的蜀民陆续返回他们泥泞的家园,许多人惊愕地发现了同样的异事——被决开的山壁上,残留着硕大无朋的带血的爪印。 因此,当昏倒在湔江边的蜀相鳖灵被人发现时,蜀国臣民开始相信,正是因为相国虔诚的祈祷,上天才终于派下神兽,解救了蜀国的灭顶之灾。 第十四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用惊动开明君。”杜宇跨进相国府的大门,止住了婢仆们的跪拜,“我看看他就走。” 独自走进相府内宅,杜宇熟稔地跨进了鳖灵静卧养病的房间。每次探视他都是静悄悄地站上一会,然后不留痕迹地抽身而出,甚至吩咐相府的仆从不要对鳖灵提及。 这次也是一样。 鳖灵依旧在沉睡,平静的表情似乎与清醒时并无二致,可杜宇却看得出,他的眉头,正难以觉察地微拧着。凭借神人的直觉,杜宇知道鳖灵遇上了某种为难的事情,连睡梦中也无法释然,然而他却无法亲口询问。 默默地站了一会,杜宇转身向门外走去。 “参见陛下。”碾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陛下屡屡过来探望我夫君,臣妾不胜感激。” “不必多礼。”杜宇面无表情地回答。自从在湔江大堤上被鳖灵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他已更加刻意地回避着碾冰。 “臣妾有要事回禀,陛下请随我来。”碾冰欲在前面引路,却见杜宇迟疑着不肯跟上,展颜一笑,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怕什么?” 杜宇心中有些踌躇,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跟随而去,怔怔地任碾冰把他引入一间房中,看她掩上了房门。 “这里还痛么?”碾冰关切地问着,手掌却轻轻地盖上了杜宇的右肋。 杜宇慌张地退了一步,却感觉到一阵暖意从碾冰的手中传来,让他渐渐丧失了力气,竟然无法把她推开。“碾冰……”他惊异地看着她,想要询问,却陷入了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不由自主朝着她温柔似水的眼眸望进去,望进去,脑中一片恍惚,竟无法自拔。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人你也尽可以拿去……”碾冰的手,勾住了杜宇的脖颈,在他耳边羞涩地呢喃。 熏人欲醉的气息如同甜蜜的罗网覆盖了杜宇,让他死命支撑的神智一点一点崩溃殆尽。此时此刻,他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只有怀中温暖的柔软的身体,让他心甘情愿地沉迷在令人晕眩的情欲中,摒弃所有的一切,只留下他和她。 “碾冰……”他反手抱住她,重复着这个让他在罪恶的快乐中沉沦的名字,“碾冰,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陛下,我是有夫君的呢。”碾冰故意叹了一口气,手指拂过杜宇的脖颈,轻轻扯开了他的衣领。 “阿灵爱的只是你的容貌,我爱的却是所有的你……”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在碾冰身体游移,杜宇99lib.口中吐出了让他一直羞愧自责却盘桓不去的念头。清明的理智如同火山峰巅的积雪,顷刻被压抑了若干岁月的熔岩焚烧无影,让他再也无法思考。 “陛下,放开我!”碾冰轻柔的纠缠忽然变成了坚决的抗拒,猛地推开错愕的杜宇,退后几步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羞愤的泪水盈满了眼眶,“陛下,你怎么能……” 碾冰惊骇愤怒的目光如同一道闪电,被抛离阻隔的神智霎时回到了杜宇的脑中。他缓缓地侧过头,正看见敞开的房门后,静静地站着面色苍白的鳖灵,暗黑的影子曲折着铺进房中,淹没了杜宇所有的表情。 “陛下,臣告退。”鳖灵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转身向外走去。他蹒跚的脚步让杜宇很想扶他一把,却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门廊上,又紧张得有些滑稽地迅速爬起,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楼宇中。 最后的决裂,原来来得这么容易。 “哈哈……”死一般的沉默中,杜宇忽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抢出门去。 碾冰抬起头,看见一片云彩悠悠降下,托住杜宇急速地飞离了相府。然而那摧心裂肺的笑声,却仍然隐约地从空中传来,直到大颗的雨点纷纷跌落,让凡人误认为那笑声不过是云层后滚动的闷雷。 “潍繁,谁也救不了蜀国了。”碾冰轻轻地笑着,向隐身在身边的辟水青兕吩咐道,“你现在应该去帮鳖灵一把了。” 扫一眼锦帐中犹自昏睡的女子,碾冰满意地转身离去,慢慢幻化成鸣奇仙长清矍傲岸的背影。 “宇自知能不足治国,德无以服众,今依尧制,禅蜀王之位于丞相鳖灵。”望着自己亲手写下的最后一道诏书,杜宇狂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他取出符印在诏书上盖下,那晶莹的红光便染活了每一个微微扭曲的字体,如同一道道目光凸现出来,审视地嘲讽地盯着他,让他不敢对视。 走吧,走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再占据着蜀王的位置,面对鳖灵失望到空洞的神情?将诏书和符印留在大殿的桌案上,杜宇站起身,慢慢地向外走出。 “望帝陛下,您要到哪里去?” 杜宇抬头,看到远处身披重甲的冶蒙,站在一众士兵之前,冷笑着望过来。那有恃无恐的神态唤起了杜宇几分昔日的尊严:“冶蒙,你意欲何为?” “奉相国之命,废蜀王杜宇。”冶蒙一挥手,身后的士兵分散开去,占据了王宫的每个角落。 终于还是把你逼到这一步了啊。杜宇苦笑了一声,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却仍旧无法遏制心底越来越浓重的苦涩。“难道你们不知道,再多的凡人也奈何不了我吗?” “军队要对付的,不过是那些对你愚忠之人。”冶蒙直视着杜宇,“这些年来相国为蜀国日夜操劳,求天雨,赈民生,拓疆土,驱洪水,哪一个蜀国百姓不为他焚香祈福?而你的才具德行,虽然相国隐忍不言,你自问配作这个蜀王吗?” 杜宇的面色愈加苍白,无才无德,就是鳖灵给自己所下的定语么?可是,鳖灵并没有错,从一开始,错的就是自己,无能而卑劣的自己。 “你来,还想要什么呢?”所有的意气都在一瞬间消释了,杜宇疲倦地问。 “代表蜀国王权的金杖,请陛下让王后交出来吧。”冶蒙有恃无恐地道。 “王后?”冶蒙的话忽然提醒了杜宇,这个蜀国,本已完全属于了蕙离,那自己又有什么权利决定王权的归属?想到这里,杜宇淡淡地笑了笑,“王后的选择,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这么说,陛下是不愿意退位了?”冶蒙此刻万料不到禅让的诏书正躺在殿中书案上,只一味按照预定的计划实施下去,“不过王后心系陛下安危,一定愿意用它交换陛下的。” 杜宇微微冷笑,心中默默念动了蹑云诀,霎时一片云霞从天飘降,即刻便可驮他飞离这是非之地。然而,还没等飘到他身旁,那片云霞竟渐渐化为一道白线,被人生生吸去。顺着白线的轨迹望上去,杜宇看见了辟水青兕隐在云雾后的唇齿。 “交出金杖,你们就可以走了。”冶蒙的话语仍旧传来,杜宇却无法回答了。一股股浓重的青雾从辟水青兕的口中喷出,聚集成一枝枝凡人无法看见的利箭,将杜宇淹没在这箭阵的最底层。尽管奋力摧动起自身残存的灵力与之抗衡,那青色的利箭仍旧不断穿透了杜宇的身体。 僵持了一会,杜宇的表情已越发僵硬。每被一枝青箭射中,他身体的感觉就麻痹一分。七窍仿佛被那密集的青光完全阻塞了,所有对外界的感觉也越来越浑浊,只有依旧清明的意识,在无法阻挡的恐慌中苦苦支撑。 “陛下,考虑好了吗?”冶蒙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发呆的杜宇,催促着。 “金杖给你们。”随藏书网着由远而近的语声,蕙离出现在杜宇身边。她握着一人高的金杖,白色的袍服随风飘扬,仿佛一面挂在金杖上的白幡,口气似乎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让冶蒙不由敬畏地退开了一步。 “放开他。”蕙离抬起头,向半空的辟水青兕道。然而那神兽却恍如未闻,一偏头,口中青雾朝蕙离喷来。 “凭你也想困住我们?”蕙离轻蔑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了直立在箭阵中的杜宇,手中的金杖忽然焕发出无以伦比的光辉。那光辉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剑圈,顷刻斩断了袭向杜宇四周的利箭,笼罩着他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众人面前。 “不——” 随着破碎缥缈的余音,杜宇的身影在虚空里消失无形,仿佛从来不曾在蕙离幽明的眼眸中真实地存在过。当周围的一切在原本模糊的视线中纷纷远去,杜宇只看见蕙离舞动着金杖,逆着青练一般的箭雨向辟水青兕飞去。 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眼前残留的影像,带着那一点金光,劈开来自斜上方的威压。 杜宇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为了将他罩入这安全的结界,蕙离需要耗费多大的灵力。 4ed6." >他试着想要挣脱出去,却如同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我原本以为,既然神人有永恒的生命,我就可以一直等待下去。”蕙离的声音,忽然穿越了结界,清晰地响在杜宇的脑海中,让他想起她最后的神情——含着泪,却又带着笑。“是我求天帝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的,只是怕你着恼,一直不敢告诉你啊。”仿佛在苦苦支撑着什么,蕙离温和的声音有轻微的振荡,“我没有别的可以给你,只有守候的耐心而已。不过现在,我死后要拘禁在冥府,就不能再等你了,宁可永远也等不到你……” “不,你是为了我才触犯天条,我一定会下来陪你!”杜宇无法再听下去,然而他口中的呼喊却根本不能传递到结界之外。 猛地咬破了手指,杜宇用血在身边画起了符咒。他不顾一切地画着,连绵不断的血红的符咒挂满了蕙离用意志凝成的结界,那是用一种坚持对抗着另一种坚持。炽热的情绪燃烧着他,让他不能分辨自己坚持的原因,是感激、是愧欠、还是想要挽留住最后一点温情的愿望? 所有的符咒在一瞬间焕发了生命,结界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刹那破裂开去,让杜宇不由自主地从空中坠落。坚实的大地呼啸着迎面扑来,然而杜宇却没有改变姿势,以最直接迅速的方式向那个白衣的身影坠去。越来越近了,他甚至可以看见,驱赶了辟水青兕后,蕙离仰望的脸上那温柔的表情——含着泪,却带着永恒的坚韧的微笑。 突然,黑暗的大地坼裂出巨大的缝隙,钻出长蛇般扭动的黑烟,攀住了蕙离的全身,要将她拖入无尽的冥府之中。杜宇猛地张开双臂,挽住了蕙离的腰肢,使出全力向前方即将坠落的太阳奔去——只要有光,就可以抗拒冥府的黑暗。 他像那个名叫夸父的愚蠢的凡人一样飞驰着,试图追赶上那明亮的光源,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失去。可是羲和的龙车却无法挽留地消失在地平线后,惨淡的晚霞中藏书网,死亡的力量锲而不舍地缠绕过来,渐渐带走了蕙离脸上的生气。 “你等我。”拥着自己的妻子,杜宇忽然坚决地说。 “不要来冥府,不管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爱……”蕙离的声音中带着梦幻一般的甜蜜,“我心里喜欢的,是以前岱舆山上阳光一样乐观自信的阿宇……”透明的灵魂在无数无形的手臂中挣扎着,终于脱离了身体,被拖入了黑暗的死寂的冥府,然而纯净喜悦的歌声,却穿越噬心的悲伤,从地底不断传来: 浩荡的江水啊, 礁石皎洁如月。 白衣上绣着朱纹, 跟你来到这里。 既然能够见到你, 还有什么可忧虑? …… 脚下大地的裂缝渐渐愈合,沉闷地关闭了一切声音一切影像。杜宇恍然记起了什么,抱着蕙离的尸体跪倒在地,一滴泪水缓缓从眼角滑下。 原来,那日在冥府中拼尽全力为他点亮火花,指引他走出黑暗的,不是姐姐杜芸,而是蕙离——他从来刻意去逃避的妻子。只因为,她见证了他所有不堪回首、不敢触碰的记忆。 悉悉簌簌的感觉如同萌动的春草摩擦着他的手掌,杜宇低了头,正看见无数的根须和枝条从蕙离的身体上勃发而出,扎入大地,伸向苍穹,舒展开一倾碧绿的叶片和洁白的花蕾,让人可以预见在明日的阳光下,将展现出怎样无以伦比的美丽。 蕙离的身体,在杜宇手中逐渐变成了一株岱舆山的碧轩树。 杜宇抱紧了树干,把脸埋进那宽和的枝叶中,慢慢伏倒下去。尽管曾经祈求不惜任何代价来赎回内心的安宁,可真的失去一切时,他才发现有的代价并不是自己承受得起。 第十五章 恨血千年土中碧 又是来到了西山。 当玉山倾塌的半边山体在湔江畔形成这座新的山峰时,鳖灵就随口把它命名为西山。蜀民为感鳖灵治水之功,乃在西山上修建了为鳖灵祈福的生祠。 出身于西海王族而又饱尝奴役之苦的阿灵,应该比自己懂得如何做个好国君吧。默默地从祠堂门口经过,杜宇坐在了通往湔江的山道边,周围景物映在眼中,竟似失了生气一般萧瑟。远处的湔江水滚滚向下游流去,如同很多宝贵的东西,失去之后就永不再来。 微微挺直了脊背,杜宇忽然开口:“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他们才会还给你自由?” 他的身后,鳖灵金色的眼睛黯淡下去,勉强笑了笑:“不,我只是来送你离开蜀国。”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杜宇苦笑着站起,朝前方走去。 鳖灵跟上来,静静地说:“山下的渡口处,我为你造了一个贯星槎。” “多谢开明君,不,开明帝。”杜宇神色如常,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阿灵总是什么都考虑得周到,生怕他灵力不济捏不起蹑云诀,便专门造了那贯星槎促他离开。只是离开之后,他能到哪里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却都已默默无言。这个情景,让杜宇想起了当日在岱舆山送鳖灵离去时,那一段几乎被内疚窒息的路程。如今,一切都已挑明一切都已解决,为什么自己还会感到心碎得几乎失去力气? 停泊在渡口的贯星槎出现在了杜宇眼中,越来越清晰,多年前一起乘舟泛海的记忆也如同布景一般浮现在脑海中,明亮的单纯的快乐衬得现在的心绪更加黯淡。 “没料到在蜀国也可以找到碧轩树。”鳖灵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打破了面前的僵局,“你现在可以乘这木筏漂流到银河的最深处去了,还记得吗,那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怎么会不记得?杜宇轻轻地笑了笑。飘摇的波浪中互相扶持的感动和温暖,让人直可以跪下来感谢上苍的恩赐。“只要还有人和自己一起坚持,便什么都可以承担。”可是,心中珍惜的人却一个又一个地远去,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他自己独自面对永恒的孤寂。 “阿灵,你还有为难的事对吗?”杜宇看穿了黑衣男子眉目间隐隐的烦忧,尽量释然地笑着,“如果我还剩下什么可以帮你的,就尽管拿去吧。” “没有!”仿佛自卫一般,鳖灵断然否定了杜宇的话,“你没有什么可以帮我,我不需要借助神界的力量!蜀国从此也再不会有任何神人!” 这才是鳖灵真正的想法吧,这种隐忍以久的愤懑,一直作为优越的神人高高在上的自己是无法领会的。杜宇伸手抚摸着贯星槎削磨得光滑的木桨,低声道:“可是,神界的力量就像阳光一样无所不在,你又怎么能躲得过呢?” “如果神是光,我便是影。光越强,影便越暗。我已经下令把金杖和其他神器都埋到三星堆的地底去了!”鳖灵发誓一般地说,“没有人能逼迫我,让那些神山都像岱舆山一样,通通沉没到北极的海沟里去吧。” 杜宇有些吃惊地望着他,此刻才意识到,一旦驮负归墟神山的巨鳌服役期满,就会轮到鳖灵去继续那六万年才得解脱的苦役了!尽管他拼尽全力想摆脱这屈辱的宿命,但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与整个神界对抗? “那个日子还早着呢,你快走吧。”鳖灵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转过身,藏在衣袖中的手已紧紧地握成了拳。 杜宇不再坚持,跳上贯星槎,一撑碧轩树枝做成的木桨,顺着湔江向下游漂去。远远地回头,鳖灵的背影依然凝固了般一动不动。 “陛下,请等一等!”岸边,一个身影顺着湔江大堤跑动着,大声呼喊。 不用看,杜宇也知道那是碾冰。他侧过头,手指紧紧地握住了贯星槎的木桨,没有回答。贯星槎继续沿着江水漂去,离奋力奔跑的碾冰越来越远。 “陛下,请救救蜀国吧!”碾冰焦急地呼喊着,竟不顾一切地跃入江水,奋力朝贯星槎游来。 杜宇暗暗摇头,虽然此前碾冰反常的举动引他失足成恨,却终不忍心看她独自在水中苦苦支撑。他把手中木桨递到碾冰身前,将湿淋淋的女子拉上了贯星槎。 “我不知道夫君和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蜀国危在旦夕,请陛下留下来想想办法吧……”尽管冷得浑身发抖,碾冰仍是固执地恳求着。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凝视着面前女子清澈无暇的眼睛,刻意封闭的记忆中种种耐人寻味的蹊跷慢慢凸现出来。“究竟出了什么事?”联想起此前鳖灵眉间的郁色,杜?99lib.宇追问。 “请陛下随我上岸。”碾冰焦急的神情有了一点缓和,却仍然不等贯星槎完全靠岸,就抢先踏上了狭长的原野,“陛下你看……” 湔江两岸土壤肥沃,自蜀国朝廷大力提倡农耕以来,蜀民已陆续开垦出万顷良田,引水灌溉的沟渠更是交错纵横,滋养出“天府之国”的富庶。然而此刻杜宇面前的土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掠去了生机,所有的植物都变成了垂死的焦黄,软弱地倒伏着,让人如同置身于死气沉沉的坟地之中。 “一夜之间,蜀国所有的土地都变成了这样……”碾冰跪倒在大地上,抓起一把风化成沙的泥土,哽咽着说不下去。 “因为灌溉的水中施了法术。”杜宇转身望进碧绿的湔江,粼粼的波光不断晃动,最终组成了鸣奇仙长微微冷笑的脸。 “潍繁得不到的土地,我便帮他毁去。” 杜宇笑了,就像以前杜芸面对众神的非难时所做的一样,笑得温和,却透出淡然的轻蔑。他伸出手指,一向随和得有些软弱的男子,是值得她尊敬和信任的神。她紧赶几步,跟着杜宇向前面更加辽阔的土地走去。 “我不接受你的施舍。”鳖灵迎面走了过来,“凡界的命运不需神人来承担。” “这只是你的意愿。”杜宇笑了笑,“不是蜀国的。” “我就是蜀国。”鳖灵冷冷地道,“还要我再重复一次么?蜀国不欢迎任何神人,也不需要任何神迹!” “夫君!”碾冰不解地奔上去,“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 “禁止从湔江引水灌溉,从别的河道修渠引水。”鳖灵握住了碾冰的手,诚恳地道,“相信我,最多撑过这一年,明年一定会好的!” 杜宇苦笑了一下,干瘦枯黑如鸟爪一般的手,倒毙在爬往赈济司道路上的饿殍,那数年前蔓延的饥荒所带来的一切痛苦,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如果一个人的尊严需要千万人的幸福乃至生命来殉葬,那究竟应该被称为尊严还是暴戾?一念及此,他不再理会鳖灵,走开几步,掌沿在手腕上一抹,一道鲜血如同彩虹一般洒落在大地上。 “你走,不要以为神人的一点点恩惠,下界就要奉献驯服和膜拜!”鳖灵冲上来,想迫使杜宇回到贯星槎上去。 “别再固执了,你一个人无法与神界对抗。”杜宇闪身避开了鳖灵,手臂一扬,腕间的血如雨点一般洒向大地,“我来帮你。” “我来帮你。”初到岱舆山的时候,当头砸下的玳瑁箱将他的脊骨几乎压断,是谁伸出了手,笑着说出这句让他几乎落泪的话?可是,那张扬的容光中,究竟隐含了多少居高临下的悲悯,让他无数次在真切的欢笑后耿耿于怀?终于,瞬间的感动被久积的怨恨埋没,鳖灵再顾不得在碾冰面前隐藏自己的身份,手臂暴长,巨掌朝杜宇挥去:“我的命运不用任何人插手!” 杜宇猝不及防,跌出老远,手肘撑了一下,竟没能站起来。 “阿宇——”鳖灵蓦地收掌,一时间悔愧无极,朝他冲上两步,又顿住了。 “终于肯这样叫我了。”杜宇站起身,笑着走上来握住了鳖灵的手腕,“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恨我,姐姐早就说过,阿灵是一个善良的人啊。” “胡说!”鳖灵眼见杜宇安然无恙,分明是示弱来欺骗自己,立时便要抽身而去。不料杜宇的手中仿佛具有巨大的吸力,他一挣之下竟没能挣脱。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鳖灵惊怒交加:“你在干什么?” 杜宇没有回答,然而站在一旁的碾冰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杜宇握住鳖灵的手已渐渐变成了黑色。那黑气仿佛活物一般顺着他的手臂上升,渐渐弥漫了他苍白的脸孔。不一会,杜宇整个人已仿佛变成风化以久的青铜塑像,透出黝黑到透明的光泽。 “你不可以!”鳖灵猛然醒悟他在做什么,却仍旧无法挣脱他铁钳一般的双手,“我长生不死,还有几万年的时间来想办法逃脱那宿命的苦役啊!” “那样的抗争,代价太大了……”过了良久,笼罩在杜宇身上的黑气终于慢慢淡去,他睁开眼,微微喘息着笑道:“对不起,我破除了你的灵力,你以后就是一个凡人了……” “混蛋,为什么要用禁术?”鳖灵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悲哀地看着他眼中的生气正渐渐涣散,“你难道不知道,你马上就会死么?” “一旦长久地盘踞在权力的颠峰,就是睿智如天帝也会违背自己的初衷啊。”杜宇放开了鳖灵的手腕,慢慢躺倒在恢复了生机的大地上,吃力地笑道,“权力就是迫使别人违背自身的意志,我怕你,最后也会变成一意孤行的暴君……” “陛下不会死的!”一旁的碾冰终于忍不住冲过来,跪坐在杜宇身边,却求救一般拉扯着呆立的鳖灵,“陛下是神人,他不会死的,是不是?”然而她的声音忽然惊恐地顿住,怔怔地看着杜宇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融化消失,泪水无声地滴落下来。 神人的血肉一点一滴地渗进了被湔江水浸润的土地,复苏的绿色如同波浪一样席卷了整个蜀国大地。碾冰闻见了江离草和野山药的清香,她不忍地偏头靠在了鳖灵肩上,感觉得到夫君的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 即使闭上眼,杜宇也能看到头顶的苍穹上,巨大的天门正轰然而开,一道金光灿然的阶梯如瀑布一般垂挂下来。只要他的灵魂顺着这阶梯去到万物之始的虞渊,他就可以忘却所有的烦恼,沐浴重生。然而,那个神界,他是不会再回去了。 抬起手,杜宇握住了鳖灵的手掌,把它交到了碾冰的手中。他相信这个女子善良宽厚的心地,一定能最终消磨掉鳖灵心中残留的怨恨和偏执。 “可是湔江的水滔滔不绝啊!”蓦地想起鸣奇仙长冷硬的宣示,碾冰的焦虑脱口而出。 “我以永生的沉沦来抗衡一切法术。”奋力吐出禁忌的咒诀,杜宇的声音渐渐如盛夏的水渍一样消释无形。 “阿宇——”久远的亲近的称呼,终于再次从鳖灵的口中吐出,他伸手想要挽留住杜宇的存在,然而手掌所触之处已是空空一片。 “蕙离,我终无法用全部的灵魂来陪伴你。” 这是鳖灵和碾冰最后听到的杜宇的话语。身为凡人的他们无法看到,当整个身体完全消融后,那缕阳光一般的灵魂如何避开了宽广的天梯,挣扎着分裂成两段,一段坠入了冥府,一段渐渐凝聚成一只黑色的精卫。 尾声 “父王,你看杜鹃花上停了一只杜鹃鸟呢。”小小的孩子拉扯着父亲的衣襟,“它在说什么啊?” “它在说‘布谷’。”鳖灵回过头,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妻子。神界的碧轩树和精卫鸟,如今在蜀国都叫做杜鹃。花鸟同名,那天上地99lib?下依偎在一起的灵魂,也应该感到安慰吧。 “可是,它的嘴为什么在流血呢?”孩子奇怪地睁大了眼睛,“它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没有。”鳖灵笑着抚了抚孩子的头,“它的心里,是幸福的。”是啊,杜鹃啼血,入土无痕,只要神界的阴影还笼罩在人们心头,杜鹃鸟就永远盘旋在蜀国的天空。然而它曾经以为失去的,却依然存在,它想要全力守护的,也依然永恒。不管天上地下,不管是长久守望还是执手偕老,只要还有人在一同坚持,就是一种幸福。 碾冰轻轻地握住了鳖灵的手,望进他漆黑的眼眸,嫣然一笑。 任凭世界转变 迅如云影变幻, 一切完成之物 归根回到太古。 怀抱古琴的神灵, 唯你先前的歌声.? 超脱转变与进程, 更久远,更自由。 苦难没有认清, 爱也没有学成, 远在死乡的事物。 没有揭开面纱。 唯有大地上的歌声, 在欢庆,在颂扬。 ——里尔克 2003-12-6一稿 2005-5-2二稿 附注 《蜀王本纪》: 有一男子,名曰杜宇,从天堕至朱提。有一女子名利,从江源地井中出,为杜宇妻。宇自立为蜀王,号曰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99lib?…荆有一死人名鳖灵,其尸亡去,荆人求之不得。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复生,与望帝相见,望帝以为相。时玉山出水,若尧之洪水。望帝不能治水,使鳖灵决玉山,民得陆处。鳖灵治水去后,望帝与其妻通,暂愧。帝自以德薄,?不如鳖灵,委国授鳖灵而去,如尧之禅舜。鳖灵即位,号曰开明帝。……宇死,俗说云宇化为子规。 《列子》: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 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 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 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 《十洲记》: 又有火林山,山中有火光兽,大如鼠,毛长三四寸,或青或白。山可三百里许。晦夜尝见此山林,乃是此兽光照,状如火光。取其兽毛,以缉为布,时人号为火浣布也。……若有垢污,以灰汁浣之,终无洁净;唯火烧此衣服,两盘饭间,振摆其垢自落,洁白如雪。 PS:各回目名称均为李贺诗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