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青衣入世》 序章 德宣十五年,腊月十二,覆云城城主府五百铁甲尽出,追杀一骑白鹿的少年。 那少年一袭青衣,手持玉箫,自城池南门而出,逃入雪原。 覆云城身处大陆北端,每年十月便已飘雪,待至腊月,便可见着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大奇观。 而这一日,偏偏雪势又大得出奇。 覆云城城主战战兢兢的推开房门,顾不得刺骨的寒风,独上屋檐朝南而望,似乎想要望见那白鹿少年被铁甲割下头颅的场景。 但他却望见了城主府南面的一条集市,忽然寂静了下来。 手持屠刀卖肉的屠夫,执笔写对联的落魄书生,扎糖人的糊涂老头,还有那面孔各异,熙熙攘攘的赶集的麻衣们,忽然眼神一凛,杀气毕露,自集市鱼贯而出,闯入城主府。 五百铁甲尽去,门口的几个持杖守卫哪里拦得住一条集市的麻衣,更何况这些麻衣里不乏当年横刀立马,冲锋陷阵的战场老兵。 几位守卫顷刻间横死当场,数百人从其尸首上践踏过去,血肉模糊,哪里还有一点生前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模样。 水亦载舟,也亦覆舟。 城主望见了,只是惨笑,只能惨笑。 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当奴喂马的日子来,虽说是奴,却不曾有人低看他半分,纵是那位纵横大陆的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也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声,不好意思啊黄兄。 而这些年,他掌管整座覆云城,却不知被多少麻衣背后戳着脊梁骨,大骂他忘恩负义。百姓们看到他便退避三舍,凡他路过的地方女子皆抹炭扮丑,甚至不少人家一提到城主,孩童便能吓哭,老老实实的灭掉油灯上床睡觉。 老实说,这些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并不如他想象那般美好,反倒经常梦中惊醒,拿着佩剑挥舞,吓坏了那些给他暖被窝的小娘子。 五百铁甲尽出追杀白鹿少年,这是他所有的权势。 杀不杀得已经不重要了,他俯首望了望那肆虐城主府的数百麻衣们,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他面南而跪,褪去貂裘,颤抖着双手拿出一把防身短匕,手势一横,鲜血与热泪一同涌出。 尸首自屋檐坠落,染红了一片白雪。 见状,数百麻衣争先抢后的去割下城主的首级,更有屠夫操着杀猪刀将其大卸大块,会些手艺的厨子取来府里的锅碗瓢盆,一番洗涮。 这一日,数百麻衣入城主府,逼死覆云城城主,白雪地里生起篝火,分肉而食之。 一日后,消息传到天子脚下,天子震怒,整座皇宫阴云密布,天子一令,数万铁甲出城门。但铁甲如何出得了城门?十万书生跪城门,百官抬棺入朝堂! 天子震怒而抬刀,却又不得不轻轻放下。 此间种种缘由,已说不清道不明,只剩些酒肆茶楼里的麻衣,聚在一起当作饭后谈资。 再说那一日,白鹿少年入雪原,五百铁甲紧追其后,结局如何? 这些街坊麻衣不知,天子岂能不知? 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原上,少年一袭青衣,身骑白鹿手持玉箫,一曲离殇,吹得寒风更加凛冽了几分。 那一日,白鹿少年独战五百铁甲,从朝阳初升杀到夕阳西下,雪原硬生生被染成了一片血原。 那一日,白鹿少年身中数十刀,一袭青衣破碎不堪,屠尽最后一铁甲,终于力竭,单膝而跪,以萧为杖,仰天长笑。 那一日,不论是朝堂还是庙宇,是仙家洞天还是乡野洼地,都为之震惊。这被当今天子以铁血手腕镇压了十数年的大陆,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那一日雪原所发生的一切,除了白鹿少年再无人亲眼目睹。所以人们也不知道,一袭青衣的白鹿少年手持玉箫敲碎了五百铁甲的头颅骨,那纯白如雪的白鹿,竟然口食人肉,使得五百铁甲没有一具完好的尸身。 这惨状,直到数日后一行密探到达那血腥味依旧浓郁的雪原,才公诸于世。 而那雪原尽头,是一片断崖,崖底极深,是大陆上赫赫有名的禁地葬龙渊。 葬龙渊是否葬过龙,世人不知,但这世上掌权的那些人,十有八九是巴不得那少年死在这葬龙渊里。但还有那亿万麻衣,日日夜夜盼望着那少年归来。 自那日后,一袭青衣身骑白鹿的少年名扬大明王朝,亿万麻衣皆称之为——白鹿少年。 大明皇城,帝宫之内,千玉铺路,万龙朝圣。 这是世间最富丽堂皇的一座牢笼,在这里人们的欲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数万铁甲虽未出城,但这位天底下权势最大的男子却余怒难消。 那一日过后整整三日,这位被史官称为百年一遇的明君破天荒的三日不上朝,下令彻查白鹿少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不知道是在跟抬棺入朝堂的百官怄气,还是在跟这天下亿万麻衣而怄气。 世人只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却不知道天子没怒成,反倒自己气病了三日,日日喋血,吓得帝宫中的所有太医生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更是吓得后宫那数千粉黛尽失颜色。 由此可见,当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嘛! 诺大一个大明王朝,亿万子民,整座大陆的最强势力,经过了百年的国战吞并,历代天子的呕心沥血,终于七国统一,统称大明王朝。 除却那些仙家洞天,古来禁地之外,还有何等势力敢与大明王朝叫板? 如今大陆局势,大明王朝独揽风骚,十来座仙家洞天古来禁地紧随其后,数百门派势力百舸争流,亿万麻衣安居乐业。 硝烟已经许多年不再燃起,而天子也已经许多年不再震怒。 此次一怒,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气消。 再说说那将天子气得喋血三日的白鹿少年,那日雪原屠尽五百铁甲,力竭坠入葬龙渊,世人再也不知其死活。 前往那片雪原的各方势力密探去了一波又一波,甚至不乏胆大者入葬龙渊寻觅。 但死了好些人后,终归是没人再犯傻。 那鹿,那少年,自此消失不见。 第一章少年入世 转眼间,便已过去两个春秋。 数百麻衣食城主的谈资被人们渐渐淡忘,但人们却记住了那雪原屠尽五百铁甲的白鹿少年。 青阳城,一座距覆云城数百里之外的小城,城外忽然来了一支足有上千铁甲的军队,护送着一位乘坐华贵马车的大人物入城。 城里有一其貌不扬的街边茶肆,一老头儿正神采飞扬的讲起百年之前的旧事。 “当年呐,苏家有子,于乱世挺身而出,报国杀敌。嘿,你们是没见过那场面,千军万马气势如海,寻常麻衣望而生畏啊!” 有听客嗤笑道。 “嘿,你这小老头儿。你年纪也不过古稀,百年之前的事情你哪里知晓!” 老头儿脸不红心不跳,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讲述。 “都说乱世出英雄,嘿,那苏家的小子,便是那个时代最巅峰的存在。胯下骑着一匹上古神兽,听说是鹿蜀的后代,一蹄子便能踏破一座城!七国混战多年,一直相互牵制,却因为这小子的出现,才成就了如今的大明王朝啊!” “然后呢?” “然后那苏家小子遇见了一个姑娘。红颜祸水啊!那个姑娘一袭红衣入世,大陆天骄为之倾倒。据说就连王朝的皇子们,也都拜倒在那红衣之下啊。” “两人成了?” “成了!才子配佳人,英雄配美人!啧啧,那可真是千百年流传的佳话啊!” “那红衣女子是什么来路?” 老头捋了捋胡须,慢慢说道。 “据说是东边那个圣地魔殿的上任殿主,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那个时代怕也只有那苏家的小子才能配得上她咯。” 圣地魔殿! 众听客无不为之一惊。 又有人问道。 “那苏家又是什么来路?我们可都没听过什么苏家啊!” 老头认真的想了想,道。 “苏家,在各国的历史上都没有记载,是一个很神秘的家族,这个家族的人不多,但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令世人为之颤抖的天骄人物。但可惜咯,百年前苏家覆灭,这世上便再无苏家人了。” “什么?修炼者不是动辄活个几百上千年么?怎会覆灭?” 这小老头闻言忽然紧张了起来,四处环顾后小声翼翼道。 “听说当年呐,王朝统一稳定局势后,忌惮苏家势力太大,便……” 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听客纷纷吸了一口凉气,又问道。 “那魔殿殿主呢?” “那魔殿殿主据说也命丧当场,甚至王朝因此迁怒圣地魔殿,魔殿从此隐世不出了啊!” 有人疑问道。 “不对啊老头,你一麻衣怎么知道这些?还有你刚刚说那个上古神兽鹿蜀,我可记得,前两年发生件什么事儿来着,对,一个骑着白鹿的少年杀了五百个铁甲呢!会不会是那个苏家的小子?” “不瞒你说,我儿子也是修炼者,这些都是他说与我听的。前两年那个事儿嘛,我也听过,很多人都说,那是苏家人回来复仇啦!可这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总不能逮着个骑白鹿的就说是苏家人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苏家人回来复仇了,那王朝……” 老头儿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柄长枪飞来,直接贯穿这老头儿的胸口,鲜血溅出,洒了众位听客一脸。 老头儿命丧当场,嘴唇微张,似乎还想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这时众人只见一支铁甲军队浩浩荡荡的驶来,为首者伸手一张,长枪飞回,随即大声喝道。 “胆敢私下议论王朝是非者,死!” 众人战战兢兢,连忙跪下直呼饶命。 铁甲过处麻衣跪,便再无人敢谈起这是是非非了。 覆云城,这座靠近大明王朝北方国界的小城,历来是边境重城断剑城的粮仓,也是退避之地。 覆云城自那事后不久,便上任了新的城主。原先的五百铁甲命丧雪原,王朝又重新派遣了一千铁甲辖制这里。 忽有一日夜里,距覆云城外百里之遥的禁地葬龙渊,迸发出一道璀璨光束,约莫百丈。光束通天,刹那间方圆数百里宛若白昼。 这日夜里,不少覆云城人士纷纷听到一声奇异的低沉嘶吼,紧接着马厩里的马纷纷挣脱了缰绳,守门的狼犬颤抖着匍匐在地,圈养的鸡鸭到处扑腾,整个覆云城瞬间骚乱了起来。 但光束并未持续太久,约莫是半柱香的时间。待得覆云城的新城主到达葬龙渊之时,葬龙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位新城主抬头望了望那漫天的璀璨星河,陷入了沉思。 葬龙渊,顾名思义,传说这深渊中埋葬过一条赤金色的神龙,神龙虽死,龙魂仍在,怨气未消,盘踞此地数万年,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大陆的一处禁地,夹在了覆云城与断剑城之间。 想到这里,覆云城城主再凝望这葬龙渊,便越发觉得这无尽的黑暗中隐藏着莫大的凶险。 难道刚刚那声嘶吼,乃是此地的龙魂在**?难道传说中那数万年的神龙仍旧怨气未消,才爆发出那冲天的光束? 这可得赶紧跟王朝汇报,覆云城城主心想道,在月色中又回到了覆云城。 但覆云城城主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覆云城千里之遥的大明皇城,那极尽奢华的帝宫中,天子忽地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蹙眉而北望。 不消片刻,天子眼眸一转,只见御书房的房门外已然站立着三道黑影。 “进来吧”,天子道,转身入座龙椅。 御书房房门被推开,一位身披黑色厚重玄甲,腰悬紫金长刀的男子率先大步走入。其后跟随着是一位身着紫色华裳的老者,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低着头望地而行。垫底的是一位全身笼罩在黑暗里的怪人,仿佛人走到哪里,黑暗便跟随到哪里。别说看清楚其样貌,就连性别都分不清楚。 天子居中而坐,不怒自威道。 “都感觉到了?” 走入御书房的三人颔首,并立于天子案前。 诺大一个帝宫,也只有这三人才能面见天子而不跪,这是莫大的殊荣。 “老奴刚刚仔细瞧了瞧,这动静来自禁地葬龙渊,不禁斗胆猜测,禁地中人也许要有人出世了。” 身着紫色华裳的老者说道,声音有些尖锐嘶哑。 天子颔首,望向那身处黑暗的怪人。 后者会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夜,御书房灯火长明。 在这大陆的西方,有一座仙池圣地,传闻仙池可称陆中海,无边无际。池水常年恒温,雾气弥漫。圣地建于仙池之中,飘然隐市,是寻常麻衣眼中的神仙之地。 还有那大陆的极南之地,传说有一岛,名为蓬莱,岛虽不大,但却行踪不定,曾有人穷其一生想要登岛,却临死也未寻到。这蓬莱岛上啊,有一破旧道观,名为无极观。据说观中出过好些位神仙,住着些不问世事的道士。 再说说那东边大山里,有着一座魔殿,这魔殿隐藏建在一幽深深谷之中,也是难以寻觅。世人皆说,魔殿中人不是凶神恶煞便是心如蛇蝎。但凡魔殿中人出世,定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过之处,世人奔走逃离。 而北方,有着一座成名数万年的禁地,葬龙渊,也是今日之事的主角。 这一日啊,大陆上诸如仙池圣地、无极观、魔殿这样的十数个庞然大物,其中掌权者纷纷惊动,灯火连夜不灭。 这一夜啊,说来也真是奇怪。 屹立山巅的人们战战兢兢,那山脚下的芸芸众生却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晨,覆云城城门大开,千骑簇拥着一华贵马车入城。 入城前,通往城主府的道路早已有铁甲清场,有些临街而住的人们好奇心作祟,偷偷打开了窗户缝,却不料一支铁箭破窗而入,吓得只好将窗户缝合上。 华贵马车中坐的是谁?寻常麻衣不知,权贵们岂能不知? 这不,覆云城城主一大清早就骑着骏马等在了城门口,见到那千骑临近,抹了一把汗水后,才战战兢兢的靠近那华贵马车。 如今已然是德宣十七年,要说起这一年发生的重大事情,最大莫过于当今大明王朝的天子,发帖昭告天下,将王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许配给道门老祖的嫡长孙。 而这道门,便是如仙池圣地和无极观那般的庞然大物,也是一处名誉大陆的仙家洞天。 而那道门老祖,更是这大陆上屹立山巅的高人之一。 虎父尚且无犬子,老祖岂有无能孙? 据说前些年啊,那道门老祖的嫡长孙才刚满十二,便得老祖亲口赞誉,比之这般年岁时的自己还要强过几分。 待到今年,据说已然是道门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有成仙之姿。 随后,天子指婚,王朝上下一片喝彩。 而今日这入覆云城的华贵马车,其中坐着的便是即将嫁入道门的公主殿下。 千骑拥入城,马车镶金银,排面之大,世所罕见。 覆云城城主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货,知道这位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未来更是促进王朝与道门的一根重要纽带,因此生怕疏忽怠慢,从昨夜回城便一直未睡,一直城门口盼啊盼,可算盼来了这位王朝的大人物。 按理来说,公主殿下不应屈尊覆云城这等人口不过数万的小城,但奈何断剑城乃是边境重城,数万将士震边关,不宜婚丧嫁娶。而附近的稍微大些的城市,又离道门远了些,因此左选右选,才定下这覆云城。 所谓嫁娶,乃是两回事。 小公主将在这覆云城出嫁,随后跟随道门老祖的嫡长孙回道门,再由道门那方迎娶。 这是莫大的机缘啊! 覆云城城主心想道,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平步青云,坐拥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发号施令的威风模样。 千骑浩浩荡荡入城,千甲全城戒严。 而在仅离城门千米之外的山丘上,站立着一位身配玉箫的青衣少年。 少年身后躺着一头胡须花白的白鹿,呼吸祥和。 “鹿爷爷,我此番入世,该取何名?” 是少年在说话,声音出奇的好听,像是山间石缝里流淌着的清泉。 “少主大了,自己定吧。” 那白鹿竟然口吐人言。 只是声音沧桑如迟暮老者,有气无力。 少年瞧了瞧自己装束,忽道。 “那便叫做,苏青衣!” 语罢,那白鹿竟化身为一白发老者,摸着花白的胡须,笑意盈盈道。 “大明王朝的九公主已经进城,即将大婚,少主真要进城闹上一闹?” 苏青衣手持玉箫,迎风而道。 “别说这公主的大婚,就算是大明王朝的帝宫,我迟早也要去闹上一闹!” 好志气!不愧是主人之后! 鹿爷爷眼含笑意,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主人。 德宣十五年,苏青衣与鹿爷爷流浪至覆云城,本为了诛杀当年在苏府喂马,后来出卖主人的老奴而来。 却不料体内图腾异动,感应到了苏家血脉。 感应之强烈,只能是嫡系血亲。 鹿爷爷说,主人当年可能在这覆云城下藏了什么东西,并凭借某种宝物储存了自己的精血,以供苏青衣感应。 父亲为何这么做?苏青衣不知,但自从苏府被灭后,苏青衣就感觉像是有着一双大手在冥冥之间操控着,推着自己往前走,去一步一步了解自己那个总是神色匆匆奔波于大陆各地的父亲。 如果多年之前父亲就已经开始布局为自己留下什么东西,又为何算不到苏府的覆灭,算不到陆家人的心狠手辣? 父亲是生是死? 这才是苏青衣最想知道的事情。 至于如何破坏这公主大婚,苏青衣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章掉脑袋的买卖 夜里,客栈内,灯火无几。 覆云城这几天实行宵禁,一到饭点家家闭门不出。城门口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凡入城者不可携带兵刃,轻则当场没收,若是反抗则直接扣个刺杀公主毁坏联姻的帽子送去蹲大牢。当然了,权贵们除外。 店小二将饭菜送来,敲了敲门,无人应答,推开房门,却不见刚刚那住店的一老一少。 白鹿少年苏青衣和鹿爷爷此刻正在城主府内,敲晕了两个守卫,换上衣物蹑手蹑脚的探寻着那王朝小公主的位置。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寻常人想也不敢想。 当苏青衣说要绑架小公主的时候,就连鹿爷爷都吓了一跳。 鹿爷爷那是谁?上古神兽鹿蜀的后代,当年追随主人征战大陆,见过多少顶尖高手,蹄子一蹬,血流成河,在大陆上威名赫赫。 但今时不同往日啊,鹿爷爷早已重伤缠身,不复当年。又小心翼翼的护着小主人流离多年,已不剩多少时日。 只是它打心底里疼爱这个小主人,这才陪着苏青衣闯入城主府做这掉脑袋的买卖。 小公主若被绑架了,大明王朝和道门两个庞大的势力定将震怒,彼时大陆又将是一番腥风血雨。 月色撩人,可二人却没有半分欣赏这撩人月色的兴致。 听说送婚的这支铁甲军队里可是隐藏着一位八阶大能,纵然是曾经叱咤大陆多年的鹿爷爷如今若是对上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刚入一小院,鹿爷爷忽然脚步停滞,轻声道。 “假山后面有人,是个女娃儿” 苏青衣脚步一顿,望向那约莫两人高矗立在庭院东南角落的假山,呼吸逐渐凝重起来。 苏青衣缓缓挪动脚步,同时右手慢慢滑至腰间,握住玉箫。玉箫内藏有上百根精细的银针,是上好的暗器。 鹿爷爷紧跟在苏青衣之后,神情淡然。 在葬龙渊不见天日的生活了两年之后,苏青衣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的环境,紧张而又刺激,这来源于对于未知的恐惧。 苏青衣步步逼近,假山后的人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忽地从假山后面跳出,手里拿着一把短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娇喝道。 “不要过来,否则我就自尽了!” 苏青衣定睛一看,果真是个女娃儿,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黑色的夜行衣,身段姣好,面容看不真切。 “你自不自尽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青衣有些玩味的轻声笑道,将右手从玉箫上挪开,与鹿爷爷并肩而立,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位一露面就要自尽的姑娘。 这姑娘一愣,反问道。 “你……你们不是来抓我的?” 苏青衣笑道,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们是刺客。” “刺客?你们来刺杀谁?”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自尽么?麻烦快一点,别耽搁我们做事!” “别啊,你们想杀谁,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只要……你们能把我带出这里。” “不好意思,我不相信你。” 苏青衣松了松骨头,月色下笑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你别过来!我可叫人了!” 这姑娘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你叫啊。” “叫就叫!来人啊,有刺客!” 这姑娘叫声刺耳,如一柄利刃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刹那间,原本静谧的城主府内忽然爆发出无数道修炼者的气息,铁甲奔走时的震动声从四面八方不断地传来。 苏青衣一愣,没想到这小妮子真敢叫人,正欲闪身离开,却听见鹿爷爷在耳边说道。 “带上这女娃儿。” 苏青衣眼神一凛,脚步移挪间,一把拽住这姑娘的玉臂,将其拖至怀中,玉箫横在其脖颈之前。下一个瞬间,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一阵晕眩,再睁开眼时,已然是回到了客栈的大堂之中。 这是鹿爷爷的道法。 店小二正巧从二楼走下,见到大堂中的三人,有些纳闷,刚刚大堂之内不是还空无一人么? 再说了,之前不是只住进来两位客人么,这第三位从何而来? 但修炼者的事情,寻常麻衣哪敢过问?更何况这几日覆云城来了个大人物,人人自危。店小二看见了也只当做没看见,自顾自的收拾起来。 苏青衣将怀中的姑娘挟持着带进客房,绑在了床头,再回首时,发现气定神闲的鹿爷爷嘴边竟然有着一丝血迹。 “鹿爷爷……” 鹿爷爷摆了摆手,道。 “不碍事。城主府里果然有八阶修炼者,而且不止一位。若是他们刚刚一同出手阻拦,恐怕我们就没法走的这么轻松了。” 苏青衣听得有些后怕。 八阶修炼者,放在大明王朝随便就能捞一个正二品的武将。更是各大势力争相哄抢笼络的对象,放眼整个大陆,也是妥妥的顶尖战力。 有传言称,一位八阶修炼者,可抵十万铁甲! “这女娃儿的来历可不简单呐!” 鹿爷爷悠悠的做下,倒上一杯清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苏青衣会意,从玉箫上取下一根精细的银针,逼近那从城主府掳来的姑娘。 “你……你要干什么!” “我可是……可是大明王朝的小公主!” 苏青衣一愣,旋即又笑道。 “那正好,我要杀的就是你。” 这姑娘被苏青衣吓得不轻,又挣脱不开,忽地泪珠子像黄豆一般不要钱的掉落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别杀我好不好,我不是公主,我只是她的影子!” 语罢,苏青衣手中的银针正好悬在这姑娘眉心前。 “继续说。” “因为我长的和公主很像,五岁时便被送入宫中秘密训练给公主当影子,一直隐藏在公主身边不被世人所知道,但……但是公主就要嫁给那道门的混蛋了,王朝为了保证和道门的联姻不出乱子,要……要杀我!” “所以你想逃出来?” “不逃我就会死,我可不想死。” “你不是影子么?影子也怕死?” “本姑娘年纪轻轻被关在帝宫十来年,还没见过那些书画上的山河百川,才子佳人,怎么会愿意死?再说了,公主嫁人就嫁人嘛,何必一定要我的性命呢。” “因为这世上只需要一个公主。” 苏青衣缓缓说道,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有个影子,也替自己死了。 见苏青衣有些失神,这姑娘便不再言语,打量起那边正在喝茶的老头来。 这老头看起来可真是老啊,像是土埋了半截脖子,闭上眼睛就让人以为已经死去。眉毛胡子头发皆是花白如雪,脸上的褶皱大大小小如沟壑一般数也数不清。 这么个老头得有多少岁啊。 姑娘正心想着呢,忽然被苏青衣的声音打断了心绪。 “你叫什么?” “陆九。” 当今天子育有八子一女,女排第九,因此大陆皆称之为九公主,也叫小公主。 这位小公主自打生下来就受尽了宠爱,不用和他们的兄长一样争相在父皇面前表现博得宠爱,也不用明争暗斗的培养自己的势力,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着莫大的权势。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关在笼子的一只金丝雀,提笼子的人说让她往哪儿飞,她就得往哪儿飞。 掳公主之事已不可为,今夜已经惊动了几位大明王朝的八阶高手。 更何况百余里外的边境重城断剑城,还坐镇着一位大明王朝的顶梁柱,明面上的大明王朝七大九阶高手之一,断剑。 这位九阶高手还有着独特的嗜好,传闻昔日七国混战,断剑一人独挡百万大军,凡其所过之处,兵刃皆支离破碎。 天子曾在朝堂上问他为何杀人还要费力毁其兵刃,断剑回道,人死兵灭。 天子又问,为何臣服我大明?断剑回道,寻能断吾剑者。 此言一出,大陆皆惊,此后世人称之为断剑,而忘却其姓名。 天子大悦,命断剑戍守边境重城,命名断剑城。 苏青衣一念及此,忽然望向这陆九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睡吧。” 陆九有些诧异苏青衣态度的转变,旋即努了努嘴道。 “你绑着人家,人家怎么睡嘛。” 倏地一道细长的银光闪过,苏青衣将精细的银针刺入陆九的脑户穴内,喃喃道。 “就这么睡。” 第三章地下城 翌日,朝阳还未升起,覆云城便开始骚乱了起来。 一队队铁甲整齐有序的进行全城搜查,说是夜里城主府进了刺客,意图刺杀将与道门联姻的九公主,并放话说九阶高手断剑将来到这覆云城为公主出嫁保驾护航。 搜查轰轰烈烈的进行了两个时辰,但并无结果,铁甲首领只得回府复命。 一进大厅,便见九公主面色阴沉的坐在主位,身侧分别坐着四位不卑不亢的八阶高手,高瘦矮胖,形貌各异。反倒是那覆云城城主,一脸忐忑的站在角落里。 “刺客找到了?” 九公主冷冷的问道,声音里隐有一丝愠怒。 “回九公主,属下们奉命搜查全城,并无发现。” “是吗?那几位将军深夜闯进本公主的房间,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法啊?” 四位任职正二品武将的八阶高手不约而同的默不作声,只觉得这九公主生起气来和以往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九公主怒极反笑,道。 “好啊,好,四位将军劳苦功高,是我大明王朝的国之栋梁,而我这个九公主,不过是王朝联姻的工具,自然是不用把我放在眼里。” “九公主言重了,联姻是当今天子的决定,我等也是谨遵天子之令护卫公主。” 位于九公主右手首位的齐将军不卑不亢的回道。 九公主听后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杀机,不过被她很好的遮掩了下来。 笼中鸟如何反抗养鸟人?费尽心力也不过不痛不痒的啄上几口罢了。 九公主抬眸,望向那角落里的覆云城城主。 “断剑何时来?” “午后便来。” “道门道子呢?” “说是明日便到。” “将这覆云城布置得漂亮些,我想风风光光的出嫁。” “公主放心!” “我乏了,不要再让人打扰我。” 覆云城城主抬头望了望四位将军,犹豫着道。 “是!” 九公主从其身旁走过,带起一阵芬香,留下一个绝美的背影。 但他不敢看,他只是个覆云城城主。 客栈内,陆九醒了。 额头上贴着一张定身符篆,身侧摆放一把短刃。 将她掳来的一老一少却已经不见踪影,桌上倒是摆放着一些饭菜。 陆九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哪怕是些粗茶淡饭,此刻看起来却比帝宫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有食欲。 但她只是个二阶修炼者,不仅挣脱不了符篆,连嘴角的口水也止不住。 陆九欲哭无泪,满心悲愤,恨不得将昨夜那个掳来自己的青衣少年大卸八块。 覆云城百米之下,苏青衣正和鹿爷爷一路潜行着。 两人周遭的泥土岩石纷纷被怪力挤开,露出一块真空地带,供两人潜行。 这是苏家的遁术。 但越往下,压力便越大,纵然是鹿爷爷也快到了极限。 两年前初到覆云城,苏青衣便感觉到眉心的图腾忽然变得温热了起来。 这图腾在苏青衣生下来时便有,平时隐藏在眉心之中,只有遇到同族血脉才会有所动静。但奇怪的是,并不是每一个苏家人生下来都会拥有图腾,但根据族谱记载,千年之内,共有六位苏家人生来便有此图腾,苏青衣是第七位。 上一任拥有图腾的苏家人,距今已经两百多年了。那时候还没有大明王朝,七国混战不止,大陆一片生灵涂炭。 这图腾约莫黄豆大小,引于眉心之中,乍一看像一点朱砂痣,实则内有乾坤。 苏家人研究这图腾已经很多年了,却始终没有重大发现,只是每位拥有图腾的苏家人,皆为男性。 “噔”的一声。 两人忽然停了下来,脚下像是有异物阻挡了脚步,遁术已然失灵。 苏青衣将事先准备好的刻画了精美符篆的铁锹从背后取了下来,清理着脚下的岩土。 挖了大概半个小臂深时,铁锹撞到了金属上。 是上好的青铜。 根据铁锹传来的力度,估摸着这青铜有半米之厚。 “主人当年的确大规模的征集了一大批的青铜,并召集了许多位符篆师日夜为其篆刻。” 苏青衣一听,急忙蹲下来细细的查看这脚下的青铜,其上确有精美纹路,出自高阶符篆师之手,哪怕多年过去,依然坚不可摧,在这地下百米深处抵抗着厚重的压力。 “我们脚下,可能是一座青铜墙呐。” 鹿爷爷缓缓地说道,划破指腹,在脚下的青铜上滴入了自己的一滴精血。 刹那间,这青铜上的纹路流转了起来,光芒四射。 “走,我们进去看看。” 语罢,鹿爷爷一把抓住苏青衣的小臂,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得苏青衣再睁开眼时,已然是进入了一座城池中。 谁能想到,在这覆云城百米之下的地方,竟然有着一座不输于覆云城大小的城池! 这城池被放置于一座巨大的青铜立方体之中密封了起来,深藏这地底之下。 好大的手笔! 藏城于地底,并用刻满符篆的巨大的青铜立方体密封,这样的工程简直震撼人心!建造者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在这个大陆达到了顶尖。 别的不说,光是青铜立方体上的密密麻麻的符篆,就需要上千位高阶符篆师,夜以继日的刻画一个春秋,并且还是在不能出错的基础之上。 “这的确是主人的手笔。” 鹿爷爷满脸笑意的说道。 苏青衣有些不解,问道。 “鹿爷爷怎么确定?” 鹿爷爷得意洋洋的摸了摸所剩无几的白胡子,道。 “你仔细看那些流转的符篆,他们各有各的用处。有的是为这座地下城保持恒温,也有的是吸收土地里的水气,有的是承受压力等等。这些大大小小的符篆足足有上万道,但最绝妙的是,他们组成起来,竟然成了一道专门用来封印的符篆。不仅能承受压力,更能隔绝气息。哼哼,就算是那号称一人独挡百万大军的断剑,怕也是进不来,而你鹿爷爷我……” “打住打住。” 苏青衣知道再任由鹿爷爷说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苏青衣和鹿爷爷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这座地下城的城中心。 城中心是一块能融纳上千人的小广场,空无一物。 苏青衣抬头望去,心生震撼。 头顶竟然悬挂着,准确来说是有着密密麻麻的萤石镶嵌在这个巨大的青铜立方体的内壁之上,从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如同璀璨瑰丽的星河,为整座地下城带来光明。 苏青衣再一次被震撼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父亲当年在建造这座地下城时就算到了今日一幕,那他究竟是怎么掩人耳目的耗费如此之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来建造这样一座地下城呢? 建造这座地下城又是为了什么? 苏青衣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