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蓝河之谜》 第01章 撒拉斯瓦蒂神庙 从高山上下来了两个孤零零的身影。他们身着旅行者常穿的那种毛皮衣,为了御寒,头上的带耳皮帽紧紧地裹在下巴上。他们粗糙的脸上满是乱糟糟的胡须,但背的东西并不多。他们是经历了一段艰难而惊险的旅程才到达此地的。麦伦虽然走在前面,可他对他们在什么地方却一无所知;他也说不准为什么要走出这么远。只有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的老人才了解情况,但他还不打算向麦伦说明这一切。 自从离开埃及后,他们跨越过海洋湖泊;渡过众多的浩瀚江河;穿越过广袤的原野和森林。他们也碰到了各种稀奇危险的动物以及更陌生、更危险的人。接下来,他们进入了大山,攀越座座巨大的雪峰和峡谷,山上空气稀薄。他们的马已经冻死了,麦伦还因罕见的冰冻而冻坏了手指,手指青肿腐烂,他最终失去了一个指尖。幸运的是,那不是他握剑的那只手的手指,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用来拉开他那巨大弓箭的手指。 麦伦在最后一个陡峭山崖的边缘停下来,老人跟上来也在他的旁边停下了。他穿着一件虎皮衣,它来自于一只被他用弓箭射杀的老虎,当时那只老虎正在雪中觅食并向他扑来。他们肩并肩地站在那里,俯视着山下的那条异国的河流和浓密的郁郁葱葱的丛林。 “五年了,”麦伦说道,“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跋涉了五年了。这是这次旅程的终点吗,巫师?” “哈,麦伦啊,想必没那么久的时间吧?”泰塔反问道,在他那雪白的眉毛下,炯炯发亮的双眼略带顽皮的神色。 在他回答的时候,麦伦解下了背上的剑并展示了刻在剑鞘上的槽痕。“我每天都做记录,你想要数数吗?”他向他保证道。他大半生的时间跟随并保护着泰塔,可他这次不能完全肯定泰塔是认真的还是在和他开玩笑。“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尊敬的巫师。我们已经到达这次旅行的终点了吗?” “不,我们还没有到达。”泰塔摇了摇头。“但是放宽心,至少我们已经创造了良好的开端了。”然后,他得意地沿着陡峭山崖的边缘走了下去。 麦伦凝神盯了泰塔一会儿,他那棱角分明的英俊的面孔显出沮丧且顺从的苦笑。“难道这个老恶魔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吗?”他向群山发问道,然后将剑挂在背上紧随其后。 在山崖的底下,当他们来到一个白石英岩墩前时,一个尖尖的声音似乎来自天空:“欢迎旅行者!我已经为你们的到来等候多时了。” 他们吃惊地停下脚步,朝着上面的山崖边看去。上面坐着一个孩子气的人,一个看起来好像不超过11岁的男孩。令人困惑的是在此之前,他整个人都在视野之内,可他们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在明亮阳光的衬托下,在周围闪光的石英岩反射之中,耀眼的光环笼罩在他周围,刺得人眼睛疼。 “我是被派来领你们去撒拉斯瓦蒂——智慧与重生女神神庙的,”那男孩说,他的声音悦耳动听。 “你会讲埃及话!”麦伦惊愕地脱口而出。 男孩对他的愚昧无知付之一笑。他有一张猴子般顽皮的棕色的面容,但是他的微笑是那么迷人,以至于麦伦禁不住又回过头去看。 “我的名字叫甘加。我是信使。跟我来吧!还有路要走呢。”他站起身来,又粗又黑的辫子悬垂在一只赤裸的肩膀上。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他也只是缠了一块腰布而已。他裸露着光滑的身躯,皮肤是深棕色的,他那突起的脊背可与驼峰媲美,令人颇感怪异。甘加看到他们诧异的神情后又笑了笑。“你们也会和我一样慢慢习惯它的。”他说道。从上面的岩石上跳下来,他抓住了泰塔的手,“这边走。”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甘加领着他们穿过浓密的竹林。林子里的路九曲十八弯的,如果没有他,不知道他们会迷路多少次呢!当他们下到山下时,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他们终于可以脱掉皮衣,不戴帽子赶路了。泰塔的头发是稀疏的直发,呈银白色。麦伦则有一头浓密而卷曲的黑发。第二天,他们走到了竹林的尽头,继续沿着小路走进满是参天大树的茂密丛林。温暖的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潮湿泥土味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华丽羽毛的鸟群掠过他们的头顶,小猴子在树杈上唧唧地叫着,五颜六色的蝴蝶扑向盛开着花朵的枝蔓。丛林戏剧性地出现了尽头,他们来到了一片延伸至对面丛林约有一里格长(约5000米)的开阔平原。在这片开阔地的中心,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宏伟建筑。建筑物由乳白色石块建成的塔、角楼和露天平台组成。整个建筑围着用相同的石头修建的高高的围墙。围墙外部全是雕刻的装饰性的雕像和嵌板,其外部的浮雕刻画的雕像是一群放荡的裸体男人以及丰满性感的女人。 “那些雕像正在表演的事情会使奔马受惊。”麦伦以一种挑剔的口吻说,尽管他的眼睛为之一亮。 “我想对雕塑家来说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人体模特,”泰塔建议道。各种人体交合的姿势都被雕刻在这乳白色的石头上。“想必这些墙上呈现的东西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吧?” “正好相反,我学到了许多东西,”麦伦承认。“我甚至在梦里也梦不全这些画面。” “智慧和重生神庙,”甘加提醒他们说。“在这里,人类繁衍的行为被看得既神圣又美好。” “麦伦一直持有同样的看法。”泰塔幽默地说道。 现在,他们沿着铺好的通道向神庙外墙的大门口走去,巨大的柚木门敞开着。“进去吧!”甘加催促着。“阿帕萨拉们正期盼着你们呢。” “阿帕萨拉?”麦伦问道。 “就是神庙少女。”甘加解释说。 他们进了大门,这回连泰塔都惊呆了,因为他们置身于一个神奇的花园里。平整的草坪上点缀着一簇一簇的花木和果树,果树大都已经结满了果子,硕大多汁的果子熟得诱人。连对植物学和园艺学都精通的泰塔也无法辨别一些奇异的种类。花坛的色彩构成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绚丽景观。在大门附近的草坪上,坐着三位年轻的女性。当她们看到旅行的人们时,迅即起身,轻盈地跑过来迎接他们,兴奋地又笑又跳,和泰塔、麦伦亲吻,拥抱。第一个阿帕萨拉是位苗条可爱的金发女郎。她也显得特别的女孩气,淡黄色的皮肤细腻无瑕。“欢迎,幸会,幸会!我是阿斯忒拉达。”她向他们打招呼。 第二个阿帕萨拉有一头黑发,丹凤眼,皮肤像蜂蜡一样透明,如同工艺大师用象牙打磨雕琢的作品一样。她正值花季,丰满漂亮。“我叫吴露,”她边说边羡慕地抚摸着麦伦粗壮的胳膊,“你好帅啊。” “我叫坦茜,”第三位阿帕萨拉说,她是位高挑美女。她的眼睛是令人吃惊的青绿色,红褐色头发,牙齿整齐洁白,在她亲吻泰塔时,她的呼吸就像花园里充溢着的花香一样沁人肺腑。“到这里不必客气,”坦茜告诉他。“我们正在等着你们。卡什亚珀和萨马娜告诉我们你们要来。他们派我们来迎接你们,你们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欢乐。” 挽着吴露一只胳膊的麦伦,回头朝大门望去,“甘加去哪里了?”他问道。“甘加从未来过这里啊,”泰塔告诉他,“他是一个森林中的灵童,既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就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麦伦接受了这种回答。和巫师生活了这么久,使他对最怪诞最神秘的现象也不再感到惊讶了。 阿帕萨拉——神庙少女们带着他们进入了神庙。从炽烈的阳光下的花园里走进高高的凉爽阴暗的厅堂,撒拉斯瓦蒂女神金像前的香炉里散发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身着松垂的橘黄色袍子的男女祭司们在他们面前拜神,而更多的阿帕萨拉们则在暗影处像蝴蝶一样掠过。她们当中某些人正在和刚来的男人们亲吻拥抱。她们抚摸着麦伦的臂膀和胸膛,抚弄着泰塔银白色的胡须。最后,吴露、坦茜和阿斯忒拉达一起拉着他俩的手,带他们走下一个长廊,进入了神庙的生活区。在餐厅,侍女给他们端上成碗的炖菜和成杯的红葡萄酒。他们已好久没有尽兴地就餐,即使是泰塔也在狼吞虎咽地吃着。 他们吃饱喝足后,坦茜将泰塔带到了为他安排好的房间。她帮他脱下衣服,让他站在装有温水的铜盆里,为他擦拭他那疲惫的身体。她像母亲照顾孩子一样的自然和温柔,以致即使在擦拭到他那因阉割而留下的伤疤时,泰塔也没有感到尴尬和不安。擦干他的身体后,她领他到睡垫上,坐在他旁边,轻轻地唱着,直到他进入无梦的酣睡状态。 吴露和阿斯忒拉达把麦伦领进另一个房间。当坦茜为泰塔洗浴时,她们也在给麦伦洗澡,接着安置他在垫子上入睡。麦伦极力想让她们多和他在一起待一会儿,可他已经精疲力竭,结果他的努力显得并不热心。她们哈哈地笑着溜开了。不一会儿,他也进入了梦乡。 他一直睡到阳光照进屋子里才醒来,感觉休息得很好并恢复了活力。他那破旧的脏衣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宽松的短袍。他刚穿好衣服,就听到了那种甜蜜的女性特有的笑声,声音在他的门外由远而近传过来。两个女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端着瓷制的菜盘和果汁杯。尽管她们和他共餐的时候,阿帕萨拉们和麦伦用埃及语交谈,但她们相互之间的交谈则用混杂的语言,所有这一切对她们而言好像是天生如此。然而,每一个人都偏爱她最熟知的母语。阿斯忒拉达的母语是爱奥尼亚语,这足以解释为什么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吴露讲话则是银铃般悦耳的东方口音。 当就餐结束后,她们带麦伦出来看阳光下深水池上喷泉的喷射。几个人甩掉轻便的衣服,裸体纵身投入水池。当她看到麦伦正犹豫着退回去时,阿斯忒拉达从水中出来拉他,她的头发和身上都在淌水。她抓住他,边笑边脱去他的短袍,拽他进水池。吴露也过来帮忙,她们一把他拖进水池,就开始嬉戏泼水。很快地,麦伦不再羞怯,像她们一样无所顾忌了。阿斯忒拉达给他洗着头发,还对那记录着他战斗经历的结节肉疤感到好奇。 当她们给他梳洗的时候,麦伦为两个阿帕萨拉的完美身体而惊叹。她们的手不停地在水下忙着。当她们已引起他的兴奋时,她们就高兴地尖叫起来,然后把他从水里拉到树下的小亭子里。当他还湿漉漉的时候,她们就把他抬到了石板路上的垫子上。 “现在我们要拜女神了。”吴露告诉他。 “我们要如何去做呢?”麦伦询问道。 “不要怕,我们将做给你看。”阿斯忒拉达向他保证道。她将丝绸般柔软的身体压在他的背上,从后面亲吻他的耳朵和颈部,她温暖的腹部贴到他的臀部。她的双手环绕着去抚摸吴露,此时吴露正与麦伦亲吻,并用双腿缠着他,两个女孩做爱的艺术可谓超群绝伦。过了一会儿,好像三个人连到了一起而变为一个单独的有机体——一个有六只胳膊、六条腿和三张嘴的人。 像麦伦一样,泰塔早醒了。尽管长途旅行使得他已经疲惫不堪,几小时的睡眠又恢复了他的体力和精神。当他在睡垫上起来时,清晨的阳光已照进他的卧室,他才意识到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坦茜跪在他的睡垫旁正朝着他微笑。“早晨好,巫师。我已为你备好了早餐。现在你又精力旺盛了,卡什亚珀和萨马娜急着要见你。” “他们是什么人?” “卡什亚珀是我们德高望重的院长,萨马娜是我们可敬的嬷嬷。他们像你一样年高德劭,都是杰出的巫师。” 萨马娜正在神庙花园的凉棚底下等着他的到来。她身着短袍,端庄大方,但看不出多大年龄。在她的耳上浓密的头发上佩戴着银翼饰品,眼神儿里透出无限的智慧。在热情的拥抱后,她让泰塔在大理石椅子上挨着她坐下。她打听了一些他们来神庙旅途上的经历,谈过一阵子之后,她感慨地说:“我们真高兴你们能及时到达,见到卡什亚珀院长。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了,正是他请你们来这里的。” “我知道我奉命来此,可不知道被谁召见。”泰塔点了点头。“为什么他让我们来这里呢?” “他会亲口告诉你的,”萨马娜回答。“现在我们就去他那里。”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坦茜留了下来。萨马娜领着他经过了许多通道和回廊,接着走上了一个好像没有尽头的螺旋式楼梯。他们终于来到了神庙光塔顶上的圆形小屋。从屋子的各个敞开处望去,能看到远方北部群山顶部的积雪,而绿色的丛林就是那山脉的防护屏障。在地板中间的松软的床垫上坐着一位男子。 “你要靠近他说话,”萨马娜耳语道。“他几乎完全聋了,因此他必须看你讲话时的唇形。”泰塔照着她说的做了,接下来,卡什亚珀和他静静地相互看了一会。 卡什亚珀是位老年人。他的眼睛暗淡无光,牙齿已经脱落。他的皮肤像旧羊皮纸一样干皱发黄,他的头发、胡须、眼眉都如同玻璃一样暗淡而清晰。他的手和头都无法控制地震颤着。 “为什么你让我来啊,巫师?”泰塔问道。 “因为你心地善良。”卡什亚珀的声音是低低的耳语。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啊?”泰塔问道。 “因为你那难以理解的能力和气质,你将忧虑留在了从远方可以觉察的苍穹之上。”卡什亚珀解释说。 “你从我这里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又什么都要,或许是你的生命。” “我不明白,请解释一下。” “哎呀!我已离开得太迟了。凶恶的死神之虎正在悄然向我逼近,在日落之前我就将离去。” “你安排给我的任务非常重要吗?” “重要至极。” “我必须做什么呢?”泰塔问道。 “我本打算为了你未来会遇到的斗争而武装你,可是我从阿帕萨拉那里得知你是一个阉人,这在你来此之前我还不得而知。我不能以原来的方式把我的知识传给你。” “那用什么方式呢?”泰塔问道。 “通过肉体交换。” “我还是不明白。” “那是指在我们之间会需要性交。但你的性器官伤残了,那就不可能进行了。”泰塔沉默了。卡什亚珀伸出干枯的尖爪般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用轻微的声音说道,“我看得出来,讲到你的性伤残时,我冒犯了你。我对此向你道歉。可我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我必须直截了当。” 泰塔依然沉默不语,因此卡什亚珀继续说道:“我已经坚决要与萨马娜进行这种肉体交换了,她心地善良。一旦我离去,她将会把从我这里获得的知识传给你的。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真相可能是痛苦的,可你不必为此不安。我将会做任何你所需要我做的事。” “那么,在我把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漫长的一生中的所有的知识、学问和智慧传授给萨马娜时,你和我们在一起。以后,她将与你分享所有这一切,而你将为了注定是你命中的神圣事业去武装自己。” 泰塔默许地首肯。 萨马娜猛地拍拍手,两个陌生的阿帕萨拉闻声来到楼上,她们既年轻又可爱。一个是深褐色头发,另一个头发是金黄色的。她们跟着萨马娜来到靠着远处墙边的小火盆旁,帮她炖一碗在煤火上散发着强烈味道的草药。当药液熬好后,她们递给了卡什亚珀。此时,一个阿帕萨拉吻了吻他那颤抖的手,另一位把药碗送到他的嘴边。他咕嘟咕嘟地喝下了药,顺着下巴上滴下了一点儿,接着,疲惫地瘫回到床垫上。 两个阿帕萨拉温柔小心并满怀敬意地为他脱下衣服,接下来,从一个洁白的瓶子里倒了些芳香油,抹在了他的腹股沟上。她们轻轻地、然而却坚持不懈地按摩他萎缩的阴茎。卡什亚珀呻吟着,嘀咕着,头不停地从一边侧到另一边,但在阿帕萨拉的娴熟的手法按摩下,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阴茎开始膨胀、充血了。 当它已经充分肿胀,萨马娜来到他的床上。她撩起齐腰的短袍,露出那只有雕塑家才能雕出来的漂亮的双腿和圆润而健美的臀。当他们结合在一起时,她把贴身的裙子落下来遮住私处,并在他上面轻轻地晃动,柔声细语地对他说:“我已经准备好去接受你赐予我的全部,大师。” “我真正愿意托付给你我的一切。”他的声音细而尖。“你要明智地很好地利用它。”他再一次把头不停地摆动,他那衰老的面容皱得只剩下令人痛苦的龇牙咧嘴。接着他僵挺着发出呻吟声,他的身体陷入痉挛。几乎一个小时以后,他再也不动了。之后,卡什亚珀发出呼噜呼噜的呼吸声,接着就瘫倒在床垫上。 萨马娜强忍住那声尖叫,带着极度的悲伤和同情,“他死了。”她平静地说。轻轻地,她从卡什亚珀的尸体上离开。跪在他旁边,她把他那暗淡的凝视着的眼睛合上了。她向泰塔看去。 “今天傍晚日落时,我们将焚化他的躯体。卡什亚珀是我的保护人并引导我的终生。他对我而言,远胜过任何一个父亲。现在,他的本体继续在我体内存在。它已经和我的灵魂成为一体。原谅我吧,巫师,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这段痛苦经历中解脱出来。如果我可以对你有所帮助,我将与你同在。” 那天晚上,泰塔站在他屋子外面那个黑暗的小阳台上,坦茜站在他的身边。他们观望着在神庙花园里燃烧着的卡什亚珀院长的火葬柴堆。使他深深感到失落的是他还未能尽快地了解这个人。即使在他们悲恸默哀之时,他已经意识到了在他们之间已存在的密切关系。 黑暗中轻轻的讲话声把他从幻梦中惊醒。他转过身,看到萨马娜已经悄悄地来到他们面前。 “卡什亚珀也已意识到了在你们之间的契合。”她站在靠近泰塔的另一边。“你也是神的仆人。那就是他那么急迫地招你来此的原因。如果他的身体状况能够使他远行,他就会去找你。在肉体交换时,你见证了他对神所做出的最后的了不起的牺牲。卡什亚珀让我向你传达一个信息,在我交给你之前,他要求我要考验一下你的信仰。告诉我,加拉拉的泰塔,你的信念是什么?” 泰塔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我相信,宇宙是两个强大主人的战场。第一个主人是真理之神;第二个主人是谎言之魔。” “在与这场大灾难的斗争中,我们微不足道的芸芸众生能起什么作用呢?”萨马娜问道。 “我们能够为真理献身,或者任凭我们自身被谎言吞没。” “如果我们选择了真理的正确之路,我们又如何抵抗谎言的黑暗势力呢?” “通过攀登不朽山,直到我们能清楚地看到真理的面孔。一旦我们到达此山,我们就将被融入一支行善的不朽的军队,因为该军队的成员都是扞卫真理的战士。” “这是所有这些人的命运吗?” “不!只有极少数最优秀的人物会跻身那个行列。” “最终,真理会战胜谎言吗?” “不!谎言将顽强地坚持下去,但真理也同样不会放弃。较量,它是永恒的,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激烈进行下去。” “真理不是神吗?” “称他‘拉’或阿胡拉·马兹达,维什努或宙斯,沃登或无论什么名字,只要听起来最神圣的就是了,神就是神,唯一的而没有第二个。”泰塔表白了他的信仰。 “从你的神态中我了解到你所申明的一切不含任何谎言,”萨马娜轻声地说道,“在我体内的卡什亚珀的灵魂对你确信真理这一点表示满意。这样对我们的事业就没有阻碍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下去。” “向我解释一下,萨马娜,我们的‘事业’是什么?” “在这可怕的时代,谎言再一次占了上风。一种新的、对全人类具有威胁性的、令人恐怖的势力已经出现在你们的埃及。为了与这种恐怖作斗争,我们召你前来。为了你可以清楚地看清你未来要走的路,我将使你的‘内眼’睁开。”她站了起来,拥抱着他。接着继续说,“没有太多时间了,我们将在明天开始。但在此之前,我必须选一个助手。” “从什么地方去选这个人呢?”泰塔问道。 “你的阿帕萨拉,坦茜。她以前协助我,她知道什么是规定。” “那就选她了。”泰塔表示同意。萨马娜点了点头,然后向坦茜伸出了一只手。两人拥抱在一起,接着又把目光投向泰塔。 “你必须选出你自己的助手。”萨马娜说道。 “告诉我,他需要什么特征?” “他必须孔武有力、坚强不屈,还要对你抱以同情和理解。你必须对他信赖。” “麦伦!”泰塔的回答毫不犹豫。 “当然可以。”萨马娜表示赞同。 黎明时分,一行四人登上了山麓丘陵,选了一条通过丛林的路向上攀登,一直到竹林才停下来。在选择一支成枝的黄竹前,萨马娜要检查许多摇曳着的竹子,然后让麦伦砍下柔韧的一段,再把它带回神庙。 萨马娜和坦茜经过选择后细心地制作成竹针。她们把竹针打磨到比一根头发还细的程度,但是要比最细的青铜器更锋利并更具弹力。 在静谧的神殿区的范围内,弥漫着一种紧张和期待的气氛。阿帕萨拉们的笑声和高涨的情绪沉寂下来。不管什么时候,坦茜看泰塔时,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敬畏感。萨马娜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和他在一起,是为了增强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去经受严峻考验的承受力。他们探讨许多事情,萨马娜总是以卡什亚珀的声音和智慧来讲话。 在一个特别的时刻,泰塔终于问了一个一直在他头脑中萦绕的问题:“我感觉到你是一位长寿者,萨马娜。” “如你一样,泰塔。” “我们之中那么少的人活到了一个远远超过其他人的年龄,这是怎么回事啊?”他问道。“真是不可思议。” “对我自己和其他人而言,如卡什亚珀院长,他或许是我们生存的方式,我们吃的食物,喝的东西,我们想的,我们相信的事物。或者说,或许我们有一个目的,有一个理由去活,一个激励我们活下去的刺激物。” “什么是我活着的意义呢?虽然与你和院长相比,我感觉我是年轻人,但我已远远地超过了大多数人的寿命。”泰塔说道。 萨马娜笑了。“你心地善良。直到这次,你智力的意志已经战胜了你肉体的脆弱,但我们终有一死,像卡什亚珀一样。” “你已经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可我还有一个。是谁选择了我?”泰塔问道,但是他明白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萨马娜闪现出了一个可爱又诡谲的微笑,向前探身把一个手指放到他唇上。“你已经被选中了,”她小声说。“那就不必再提了。”他知道,她已尽其所能了。 他们坐在一起,沉思着,度过了那天其余的时光和接下来的半个夜晚,直到此时,时光就这样在他们的静默中流逝。然后,她拉着他到了她的卧室,他们像母亲和孩子似的环抱着入眠,一直到天亮,屋子里洒满了晨辉。他们起来后共同沐浴,然后萨马娜带他来到一座古老的石造的建筑,它位于花园的一个隐蔽的角落,以前,泰塔从未到过这里。坦茜早已在那里了。她在大屋子中央的一个大理石桌子旁边忙碌着。当他们进来时,她抬起头来,“我正准备最后一根竹针,”她解释说。“但是如果你们想单独在一起,我就离开。” “不用,亲爱的坦茜,”萨马娜告诉她。“你在这里不妨碍我们。”她拉着泰塔的手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儿。这个建筑是第一位院长设计的。他们需要屋内有充足的光线以利于工作。她指着墙上面安装的那些开着的大玻璃窗。“在这张大理石桌上,有五十多代院长在此履行过开‘内眼’的圣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博学之士——学者,这个词是我们用来称呼那些新加入的成员的,即那些能看到人和动物光环的人。”她指给他看墙上石刻的文字。“那些都是对数十世纪、千年以来在我们之前去世的所有学者的记载。在我们之间必须无任何保留。我对你讲的话确有根据——在我开口之前,你会坚持认为我所做出的任何努力都是为了欺骗你。因此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在卡什亚珀的监护和辅导下,在我成功之前,在打开内眼的过程中,我努力过四次。” 她指着最近的一段刻文说:“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我努力过程的记录。或许起初我缺乏技能和智慧,或许我的病人沿着这条正义之路走得不够远。在一个事例中,结局是灾难性的。我告诫你,泰塔,身在危险处境的人是了不起的。”萨马娜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接着继续说:“在我之前其他一些人失败了。看这儿!”她领他来到位于墙的最远的一端,停在一套时间久远、覆盖着青苔的石刻前。“这些石刻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已经很难辨认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们所记载的内容。差不多两千年前,一位女性来到了这个神庙。她是某一个古代民族的幸存者,这个民族曾经一度住在爱琴海旁一个叫伊林的大都市中。她曾经是阿波罗神庙的高级女祭司,她像你一样是一位‘长寿者’。由于历经数世纪的时光,她所在的城市被洗劫而毁灭,她被迫到处流浪,也因而获得了智慧和学识。那时这里的院长叫库尔摩。这个异乡女人使他确信,她是真理的化身。就是以这种方式,她诱使他为她开了内眼。正是这件成功的事令他惊奇,也令他欢欣鼓舞。那正是在她离开神庙很久以后,他被疑惑和顾虑重重的纠缠所压倒。一系列可怕事件的出现使他意识到她可能是一个江湖骗子,一个贼,一个在犯罪歧途上颇具谋算的行家,一个谎言的宠儿。最后,他终于发现她利用魔法杀害了那位起初被选中了的人。她佯装成那位被谋杀妇女的身份是为了充分地掩盖她的本性,去骗取他的信任。” “这个家伙怎么样了?” “撒拉斯瓦蒂神庙的院长们一代接一代的尽其所能地追查她。可是她藏了起来,像蒸发了一样。或许这次她死定了,那是我们期盼的最好结局。” “她叫什么名字?”泰塔问道。 “这里!名字刻在这儿。”萨马娜用手指抚摸这石刻,“她称自己为厄俄斯(黎明女神),取自太阳神姐妹的名字。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实名字,她的真实标志是猫爪的痕迹。在这里!” “有多少人失败啊?”泰塔试图从不祥预感中摆脱出来。 “有许多。” “从你自己的经历中告诉我一些关于他们的故事。” 萨马娜想了一会儿,然后讲道,“从我还是一个初到的见习生时开始吧。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他的名字叫沃塔德,沃登神庙的祭司。他的皮肤上刺满了蓝色的花纹。他从北国跨越冷海来到这座神庙。他是个慓悍的男子汉,但是他死在竹针下。即使有再大的力气,也无法战胜孔洞突然爆发的能量。他的大脑胀碎,鲜血从他的耳鼻里溅出。”萨马娜叹息道。“那是恐怖的死亡,但是短暂。或许沃塔德比某些继他之后的人更幸运。内眼能够自己返回到拥有它的人身上,像毒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它所揭示的恐惧过于鲜活逼真,以至于令人放弃生的希望。” 在那天的其余时间里,他们都沉默不语。坦茜则在石桌旁忙着,她正在用手工打磨着最后一根竹针,整理着外科手术仪器。 最后,萨马娜抬头望着泰塔轻声地说:“现在你知道自己将要承受的风险了。你不必非得去尝试,由你自己去作选择吧。” 泰塔摇摇头。“我别无选择。我现在知道对我而言,在我出生那天起,选择已经定了。”那天晚上,坦茜和麦伦两人睡在了泰塔的房间。在熄灯之前,坦茜给泰塔端来了一小瓷碗热乎乎的熬好的草药汁,他一喝完药,就躺到垫子上进入了酣梦。麦伦在夜里两次起来倾听他的呼吸,当拂晓的冷空气透进屋子时,他给他掖好了被角。 当泰塔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萨马娜、坦茜和麦伦三人正围在他的睡垫旁跪着呢。 “巫师,你准备好了吗?”萨马娜神秘地问道。 泰塔点点头,但麦伦此时脱口而出,“不要做这种事,巫师。不要让他们对你做那个呀,那是罪恶。”泰塔握着他肌肉发达的前臂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已经选中你来做这项工作,我需要你。不要让我失望,麦伦。如果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做,谁知道结果可能会怎么样呢?我们一起才能成功,正如我们从前常常做的那样。”麦伦发出了一连串的急促的深呼吸。“准备好了吗,麦伦?你会像以往一样在我身边吗?” “原谅我的软弱。但是现在我准备好了,巫师。”他轻声说。 萨马娜带着他们出去,走进了阳光灿烂的花园,进入那座古建筑。在大理石桌的一端,放着外科医生的仪器;在另一端放着一个炭火钵,火钵上面的热气微微地飘着。桌子下面的地面铺着一张羊毛毯。泰塔自觉地跪在了毯子中间,面对着桌子。萨马娜朝麦伦点点头,很明显,她在命令他开始。他跪在泰塔的后面,为了不让他动,他小心地搂住他。 “闭上你的眼睛,麦伦,”萨马娜命令他。“不要看。”她密切注意着他们,并递过来一条皮条勒在泰塔的嘴上,他摇头表示拒绝。她右手握着一把银匙跪在他前面,她用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扒开泰塔的右眼睑。“总是通过右眼,”她低声说,“正义的一边。”她把他的眼睑扒大一些。“用劲儿,麦伦!” 麦伦回之以咕哝声,勒紧了皮条,直到它被撑得如同绕在他主人身上的一个坚硬的钢环。她以匙尖在他的上眼睑下面轻轻地滑动,以坚定而沉稳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移到眼球后面。然后,她轻轻地把眼球从眼窝里挖出来。她使它悬垂在他的面颊上,像一个蛋一样悬在眼神经的丝上。空眼窝是个粉红色的窟窿,里面闪着泪光。萨马娜将银匙递给坦茜,坦茜把它放到一边,从竹针中挑了一根。她将针尖放进火钵的火中,直到它烧焦变硬。当她把竹针递给萨马娜时,针尖还冒着烟。萨马娜右手握着针,把头低至她可以正好盯着泰塔眼窝的位置。当把针插入他的头颅时,她判断着眼道的位置和角度。 泰塔的眼睑在她的手指下抽搐着、颤抖着,不由自主地眨动着。萨马娜已经顾不了它了。慢慢地,她把竹针探进眼窝,直到把针尖接触到了眼睛通道的开口。她加大了压力,沿着神经索刺进去,突然刺入了眼膜和眼睑而不伤害神经索。到其通道的过程几乎没有阻碍,它滑动得越来越深。当它进入大脑的前叶差不多一指长的时候,萨马娜觉察到而不是感觉到轻微的阻碍。因为针尖触到了眼睛的交叉处,来自双眼的一束神经纤维在那里相遇,竹针在入口处了。尽管她的表情依然宁静,一层薄薄的汗珠闪现在她那无瑕的皮肤上,她的眼睛也因汗水的浸润而眯着。她紧张地开始了最后一刺,泰塔没有反应,她知道她已经错过了微小的目标。她将针抽回了一99lib.点点,重新对准了它,然后向同一深度再次驱进,可这次她又偏高了一点。 泰塔颤抖着,轻声地叹气。接着因为陷入无知觉状态,他放松了。麦伦被告知也应如此,他用一只有力的手托起泰塔的下巴,以免这个备受爱戴的银白色头颅会前倾下去。萨马娜依旧认真操作,将竹针从眼窝里抽出来。她倾身向前检查眼睛后部外膜的刺孔,发现并没有流血之处。在她的眼前,微小的伤口处自愈合了。 萨马娜发出了满意的哼唱声。接下来,她小心地用匙子把悬荡的眼球移回到眼窝。当眼珠自身复位时,泰塔的眼皮迅速地眨动着。坦茜早把亚麻布绷带用药膏浸泡过,规规整整地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萨马娜接着用它绕着泰塔的头包缠,覆盖上了他的两眼,最后安全地打上结。 “麦伦,在他苏醒前,尽快把他背回他自己的房间。” 麦伦抬起他的身体时就像他是在抱起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他将泰塔的头托起并靠在他那坚实的臂膀上。他抱着他一路跑回神庙,直到将他放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萨马娜和坦茜跟在他的后面。当她们两位到达时,坦茜走到火炉边,她在那里留着一壶熬制的草药。她倒了一碗药给萨马娜端过来。 “抬起他的头!”萨马娜指示道。她把药端到泰塔嘴边,一点一点地朝他嘴里倒,然后按摩他的喉咙来使他咽下去。她将整碗药全喂他喝下去了。 他们没有等太久。泰塔挺了挺身子,伸手去摸蒙在眼睛上的绷带。他的手开始晃,好像不听使唤。他牙齿打战,接着又紧咬牙关。他下巴上的咬合的部分肌肉肿胀,麦伦很害怕他会咬掉自己的舌头。麦伦用他的大拇指尽力撬开巫师的下巴,突然,泰塔的嘴自动地张开了,他发出尖叫声。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如同贮藏的柚木一样结成了硬块。一阵接一阵的痉挛折磨着他,使他惊恐地尖叫,绝望地呻吟,接着爆发出一阵狂笑。狂笑之后,他又开始肝肠寸断般的哭泣。然后他再一次尖叫,他的背拱起来,直到他的头挨到脚尖为止。甚至麦伦也无法控制他那虚弱衰老的身躯,此时他被赋予了恶魔般的力量。 “什么东西控制了他?”麦伦恳求萨马娜,“在他自杀前,谁能让他停下来?” “他的内眼睁得很大了,但他还没有学会去控制它。这种会把一般人逼疯的幻觉是那么可怕,它通过内眼,充斥并征服了他的头脑。他正在承受着人类的全部痛苦。”当萨马娜努力使泰塔咽下另一口苦药时,她自己也气喘吁吁。泰塔把药喷到了屋顶的天花板上了。 “这就是害死那个北方人沃塔德的狂乱,”萨马娜告诉坦茜。“幻觉像滚开的油中充溢的气泡一样充满他的头脑,直到头脑无法容纳而爆裂。”她握着泰塔的手去阻止他。 他抓着眼睛上的绷带。“巫师正在经历着每一个丧失了孩子的母亲看着她生育的第一个婴儿死去的那种悲痛。他分享着每一个曾经患有伤残的、遭遇拷打的或战争蹂躏的男人或女人的苦难。他的灵魂厌倦了每一个暴君的残忍以及邪恶的谎言。他正经历着被洗劫的城市中烈焰的灼烧,他正经历着数以千计的被杀害的战士的死亡。他感受到每一个曾经生活过的、备受侮辱之人灵魂的绝望。他正在窥视着地狱的深处。” “那会杀了他呀!”麦伦感受到的痛苦几乎和泰塔同样强烈。 “是的,除非他学会控制内眼,否则那确实可能会杀了他。抱住他,不要让他伤害自己。”泰塔的头正在从左到右剧烈地滚来滚去,以致他的颅骨撞到了他床边的石墙上。 萨马娜开始唱诵一篇祈祷文,她那高高的颤音好像不是出自她本人,所用语言也是麦伦以前从未听过的。可是她的唱诵并未见效。 麦伦将泰塔的头抱在怀里。萨马娜和坦茜紧靠在他们两人的身旁,用她们的身体做缓冲来防止他在失控的挣扎中伤害到自己。坦茜那充满香味的呼吸吹入他张着的口中。“泰塔!”她呼叫着,“回来啊!回到我们中间来!” “他听不到你的叫声,”萨马娜告诉她。萨马娜再靠近泰塔一些,将她的双手在泰塔的右耳——真理之耳边形成环状。她用她唱诵祷文时的语言和谐悦耳地对他耳语着。麦伦辨认出其中的语调变化:虽然他不懂它的意思,但他听过当泰塔和其他的巫师谈话时用的就是这种语言。那是他们的机密语言,他们称之为谭麦斯。 泰塔静下来把头歪向一边,好像他正在倾听萨马娜说话似的。她的声音更加低沉也更加急迫了。泰塔低声咕哝着应和。麦伦意识到她正在指示,帮助他关闭内眼,滤出具有毁灭性的幻觉画面和声音,清楚他正在经历的痛苦,正处在连续冲击他的情感旋涡之中。 那天其余的时光和接下来的长夜,他们也全都在一起。到了清早,麦伦已精疲力竭了,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俩不想叫醒他而只想让他休息。他的身体因经历斗争和艰苦的体力消耗而显得匀称,但却和他的意志力不相一致,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孩子。 萨马娜和坦茜坚持留在泰塔身旁。有时他好像是睡着了。在另外的时间,他局促不安,一阵一阵地神智昏迷。在蒙着眼罩的情况下,他好像不能分清幻觉与现实。他一坐起来,就以野蛮的力气把坦茜抱在他怀里。“洛斯特丽丝!”他叫道。“正如你许诺你会回来的那样,你回来了。啊,伊西斯和荷鲁斯,我等你们。在这么多年里,我万分渴望你们。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坦茜对他的感情爆发没有表示惊讶,她抚弄着他长长的银发。“泰塔,你不要自寻烦恼。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将依然和你在一起。”她温柔地抱着他,而他像一个孩子似的在她怀里,直到他再次陷入失去知觉的状态。接着她困惑地看着萨马娜。“洛斯特丽丝?” “她曾是埃及王后。”她解释说。利用她的内眼和卡什亚珀的知识,她能够用水晶球占卜到泰塔内心深处的回忆。对萨马娜而言,泰塔对洛斯特丽丝永久的爱仿佛感同身受。 “泰塔从童年时起就抚育她。她非常美丽。他们的心灵是交织相通的,但他们却永远不能够结合。他残缺的身体缺少男人的力量,对她来说,他甚至更胜过朋友和保护人。然而,他一生爱着她直至现在。她也以爱来回报他。在她死在他怀里之前,她最后对他说的话是‘在这一生中,我只爱过两个男人,一个是你。或许,来生神会对我们的爱更仁慈。’” 萨马娜的声音有些哽咽,两个女人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坦茜打破了接下来的沉默:“把全部的事都告诉我,萨马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真爱更美好的事物了。” “洛斯特丽丝死后,”萨马娜平静地讲着,一边抚摸着巫师的头,“泰塔为她做了尸体防腐处理。在他把她放进大理石棺椁之前,他从她头上取了一绺头发,他把它封在了一个金质的小匣里。”她向前靠了靠,触摸了一下现在用金链儿挂在泰塔脖子上的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看,他直至今日还戴着它,他还在等着她回到他身边。” 坦茜啜泣着,萨马娜与她同样悲伤,但是她不能用眼泪洗刷掉悲伤。她沿着内行之路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在她身后留下了那么多对人类弱点的安慰。悲伤是欢乐的另一面,悲伤为人所难免。坦茜仍然在流泪。 此时,连绵的雨季已经过去了,泰塔从他的剧痛中恢复过来并学会了控制内眼。他们都意识到了他体内的新力量,他显露出精神上的宁静。麦伦和坦茜在他跟前觉得很舒适,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陶醉于守候在他面前这一事实。 然而,他大多数醒着的时间都是和萨马娜一起度过的。他们日复一日地在神庙大门那儿坐着。通过他们的内眼,观察着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在他们的视力之内,每一个人体都沐浴在它自身的光环之中。一片朦胧变化着的光向他们展示其主人的情感、思想和性格。萨马娜教泰塔解读这些信号的方法。 当夜幕降临,其他人都已经回到房间休息去了,萨马娜和泰塔一起坐在神庙里最黑暗的幽深处,四周是撒拉斯瓦蒂女神的雕像。他们谈了一夜,还是用神秘的高级专家用的谭麦斯语,麦伦和阿帕萨拉们、甚至连有学识的坦茜都不懂。好像他们已经意识到分离的时间会很快地到来了,因此他们必须充分利用留给他们的每一小时。 在他们最后一次讨论时,泰塔问道:“你不放射光环?” “你也不放射,”萨马娜回答。“学者都不放射,确定无疑的是我们能够相互辨认。” “你比我更博学。” “你对智慧的渴望和接受能力都远远超过我。既然你已经被授予内视力,你正在进入行家的倒数第二级。现在只有一个人比你站得更高,那就是仁慈的神。” “每一天我都感到我越来越强,每一天我都更清晰地听到呼唤。那是无法拒绝的,我必须离开你而朝前走。” “是的,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萨马娜表示赞同。“我们永远不再相见了,泰塔。愿勇猛与你同在,愿内眼给你指引道路。” 麦伦和阿斯忒拉达、吴露在池边的一个亭子里。当他们看到泰塔和坦茜迈着坚定的步子朝他们走来时,他们便匆忙抓起衣服来穿上。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发生在泰塔身上的变化。他不再在年龄的重负之下弯腰曲背,而是更高、更挺直地站在那里。虽然他的头发和胡须仍是银白色,但看起来却更浓密更亮泽。他的眼睛不再是粘兮兮、泪涟涟的,不再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而是清澈中透出镇静。即使是麦伦,一个感觉最不灵敏的人,也能意识到这些变化。他奔向泰塔,拜倒在他面前,无言地抱着他的双膝。泰塔把他拉起来,两人拥抱在一起。接着,他将他拉至一臂的距离,细心地打量着他。麦伦的光环是饱满的橘子状,像沙漠中的晨光一样闪耀,那是忠实的战士的光环,英勇而忠诚,“拿你的武器去,好麦伦,因为我们必须上路了。”麦伦沮丧地在原地一动未动地伫立了片刻,目光却瞥向了阿斯忒拉达。 泰塔审视着她的光环。它如同油灯上稳定的火苗,洁净而简单。但是他突然看到火苗闪动,像被微风吹着一样,接着又稳定下来,因为她抑制住了分离的悲伤。麦伦不再看她,转过头去进入了神庙的生活区。数分钟后他又出来了,他的剑带束在腰间,他的弓箭背在他的肩上。他把泰塔的虎皮大氅卷好背在后背上。 泰塔与每一个妇女吻别。他为三位阿帕萨拉舞动着的光环着迷。吴露罩在银色的光晕中,透进闪烁的金光,显得更复杂,比阿斯忒拉达的色调更深些。她是未来的大师。 坦茜的光环是螺钿状,像一碗葡萄酒表面漂浮的珍贵的油膜一样呈彩虹色,不断地变化着颜色和色调,似变幻的星光。她有着高尚的灵魂和良知。泰塔不知道她是否曾被萨马娜叫去用竹针开过内眼。他吻了她,她的光环带着较亮的光泽在抖动。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相互认识了,且在精神方面产生了共鸣。她已经渐渐爱上他了。 “祝愿你的命运如神所赐,”在他们的嘴唇分开时,他轻声地说。 “我内心中强烈地感觉到你将得到神佑,巫师,”她温柔地应和着。“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她很冲动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啊,巫师,我希望……我多么希望……” “我知道你希望什么,那会是美好的,”他慈祥地告诉她,“可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他转向麦伦。“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巫师,”麦伦说。“您领路,我跟着。” 第02章 慕雄狂厄俄斯 他们是沿着原来的足迹返回的。他们又一路攀登着进入了山脉,山脉的顶峰终年狂风呼啸不止,接着来到了他们走过的山路,沿着这条山路继续奔向西部,开始了他们那崇山峻岭间的跋涉。为了能够节省时间和加快旅行的速度,麦伦回想着每一处迂回曲折的方位,每一个险滩所在的位置。终于他们再次来到了遭受大风侵袭的埃克巴塔纳平原。野马在大草原上自由奔腾。 自从第一批野马随着入侵的喜克索斯人到达埃及时起,泰塔就喜欢上了那些高贵的动物。他从敌人那里捕获了它们,并且为法老麦摩斯的军队组建了新的战车部队。由于对国王的效忠,法老授予他“万辆战车勋爵”的称号。泰塔的爱马对他真是大有回馈。 在翻越崇山峻岭后,他们来到了绿草覆盖的平原,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或在马群之间留连。当他们沿着草地前行的时候,在一片光秃秃的、平淡无奇的地方遇到一个裂谷,顺着那条隐蔽溪谷的河道,清澈甘甜的池水潺潺而流。一年四季里不断地蹂躏着这片暴露平原的狂风未能到达这个隐蔽之地,因此这里的草长得郁郁葱葱。还有许多野马在其中悠然地游荡着,为了享受这里的一切,泰塔就在一个泉边支起了他的帐篷。麦伦的小木屋也在一块草地上建成了,他们用干燥的粪肥做燃料。池水里有鱼和成群的水田鼠供麦伦捕捉,而泰塔则在湿地中寻找食用菌和块茎。在木屋周围,距离近得足以阻止野马对他们的侵袭,泰塔播下了一些他从撒拉斯瓦蒂神庙带来的一些种子,种下好庄稼。他们吃得好,休息得也好,为他们下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旅程积聚了力量。 在泉边,野马已经习惯于他们的存在。不久,在它们满意地甩着自己的鬃毛离去之前,已经允许泰塔停留在它们的势力范围几步以内的地方,它们已经接受了他。他用他新得到的内眼判断着每一匹马的光环。 尽管环绕着较低级动物的光环不像人的光环那样强烈,他还是能够辨别出健康、强壮、心情和力量等表现特征。他能够确定它们的气质和性格,他能区别出它们之间桀骜不驯和温顺驯服的对比鲜明的天性。几周的时间了,他园子里的植物已经成熟了,他和五个动物建立了临时友谊,所有这些动物都具备良好的智力、较大的力量和友好亲切的性情。那是三匹后面跟着一岁的小马驹的骒马和两匹小母马驹,它们虽然仍和一些雄马嬉戏,但是以暴踢和狂咬来反抗雄马的得寸进尺。其中的一匹小马驹对泰塔特别有吸引力。 这一小群野马同样也被他所吸引。先前,麦伦为了保护菜园,防止野马入侵,树起了栅栏。而现在,这些栅栏旁已成了野马们最爱的卧房。这令麦伦感到担忧:“我了解女人,对那些搞阴谋的女性我一点儿也不信任。它们正在锻炼胆量。不知道在哪天早晨醒来时,我们将会发现我们的园子就不见了。”他花了大量时间来加固栅栏并一丝不苟地加强巡查。 当泰塔摘了一包鲜嫩的豆荚,这是头一次采摘的菜,他不是把菜拿去放到罐子里,而是拿到在栅栏旁那群正在感兴趣地注视着他的野马那儿了。他为自己选的那匹马驹子是乳白色的,毛皮带有烟灰色的花斑。小马驹比以前更加让他接近她了,当她听到他爱抚地叫她时,她竖起了耳朵。终于,他过分地利用了她的宽容:她甩了甩头,疾驰而去。他停下来,在她后面叫到:“我有礼物给你,我的宝贝,香甜的东西是为可爱的女孩准备的!”听到他的声音,她稍稍近前一些。他伸出捧着一捧豆荚的双手,她将头从肩上甩过来望着他。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她粉红色的眼角边,然后,扇动着她的鼻孔来抽吸着豆荚的香味。 “好啊,可爱的小东西,只要你闻上一闻,看你还怎么拒绝我?” 她打了个响鼻儿,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很好。如果你不想吃的话,麦伦已经准备好了,他的锅正等着呢。”他朝栅栏转过身去,但他的手仍然伸着。他们相互之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马驹儿朝他这边跨了一步,但又停了下来。他把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嘴边儿,把一个豆荚放进嘴里,张着嘴嚼着它。“我无法对你表述它是多么香啊!”他告诉她。接下来,她终于让步了。她来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捧着的豆荚中挑剔地舔过一颗来,她的呼吸中散发出嫩草的芳香。“我们应该叫你什么?”泰塔问她,“它肯定要与你的美相配啊。啊!我想出一个很适合你的名字。你应该叫‘云烟’。” 在接下来的几周,泰塔和麦伦一直在收割作物。接着,他们把成熟的豆荚去皮,再用簸箕扬干净,打包装入用水田鼠皮做的袋子里。他们在阳光下辅之以风的作用,把农作物晒干,然后再捆到一起。那群野马站成一排,在栅栏边伸长它们的脖子,津津有味地嚼着泰塔喂它们的豆秆儿。那天晚上,泰塔给“云烟”最后一把豆秸,然后他悄悄地把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脖子上,用手指抚摸着她的鬃毛,与此同时,他轻轻地对着她的耳朵讲着什么。接着他不慌不忙地撩起了他短袍的下摆,用一条瘦瘦的腿跨上了小马的背,骑在了她身上。她站在那里惊呆了,瞪着她那又大又亮的眼睛,从肩头上方回头盯着他。他用脚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马身,她走开了,而麦伦则高兴地拍手大笑。 当他们离开池边的营地时,泰塔骑着“云烟”,麦伦骑的是其中的一匹老马。一列马队驮着他们的行李跟在后面。 就这样,他们回家的速度比他们早先出发时更快。可是当他们到了加拉拉时,已经过了七年的时光。当人们知道他们在家乡重现时,市镇就沉浸在一片无比欢乐的气氛之中。人们本来认为他们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每一个人都带着小礼物,把家人带到了泰塔的家——一座毁坏了的古庙,来表达他们的尊敬。在他们离开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大多数的儿童已经长大成人了,许多人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小孩儿。泰塔逗着每一个小孩儿并为他们祈神赐福。 他们回来的消息通过驼队的主人们迅速地传遍埃及的其他地区,不久,来自底比斯宫廷法老尼弗尔·塞提和敏苔卡王后的信使到了。信使送来的消息令人不安:这是泰塔第一次听说困扰王国的瘟疫:“智者,请尽可能地火速赶到,”法老命令他,“我们需要你。” “在伊西斯新月时,我将奉命前往。”泰塔回复道。他不是故意地违命不从。他知道,他尚未作好给法老出谋划策的精神准备。萨马娜院长曾经告诫过他可能会遭遇瘟疫,而这不过是更大灾难的一个预兆。虽然他有内眼的力量,但他还不能对付邪恶谎言的力量。他必须研究和思索这些征兆,然后积聚他的精神储备量。他也必须等待着他本能地知道会到来的、在加拉拉这里对他的指引。 可是有许多琐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很快地有陌生的人们到达,朝圣者和哀求者乞求恩惠,伤残人和病人寻求治疗。国王的使者带来丰厚的礼物要求得到神谕和上帝的指引。泰塔急切地察看他们的光环,希望那个人就是他正在期待的信使。他一次次地感到失望,他将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礼物拒之门外。 “我们不可以像什一税那样抽取一些礼物吗,巫师?”麦伦请求道。“虽然你已经成为神圣,可你还必须吃东西,你的祭服已经破了。我需要一张新弓了。” 有时候,当他辨认他们光环的复杂性时,某一个来访者会给他一闪即逝的希望。他们是智慧和知识的追求者,被他吸引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智者之间享有盛誉。 可是,他们的到来是向他索取,没有什么回报能与他的能力和给予相称。即使如此,他还是认真地倾听他们所讲的内容,探究和评价他们的言辞。任何话语都毫无意义,但有时一句随意的评论,一种错误的看法,传达了内心中真实的想法。通过他们的错误,他不断修正着自己的结论。萨马娜和卡什亚珀曾经给予的告诫一直在他心中:为了生存,在未来的一场冲突中,会需要他贡献全部的力量、智慧和狡黠。 来自埃及的商队走近了,他们通过多石的荒野向红海岸边的萨法加行进,定期地给这里的人们带来母国埃及的消息。当另一个商队到达时,泰塔派麦伦去和商队的队长交谈;他们全都对麦伦带着深深的敬意,因为他们知道他是有名望的巫师——泰塔的密友。那天晚上,他从镇里回来报告说:“奥贝德·廷德里,商队里的一位商人,请求你在祈祷时记得代他向伟大的神——荷鲁斯祈求福佑。他已经慷慨地送给你一份礼物——来自远方的埃塞俄比亚产的优质咖啡豆,但是我现在要强调一下,巫师,你要让自己坚强起来,因为他没有从尼罗河三角洲给你带来好消息。” 为了掩饰眼睛里透漏出的担忧神色,老人将眼睛朝下望着。会有什么比他们已经得到的消息更糟的呢?他又抬头看了看,接着坚定地说:“不要试图保护我,麦伦。不要隐瞒任何消息,是尼罗河洪水已经暴发了吗?” “还没有,”麦伦轻声地、有些懊悔地回答。“现在已经七年了,没有发生洪水泛滥。” 泰塔坚定的表情有所缓和。如果没有尼罗河的水源,没有尼罗河水从南方带来的大量富饶肥沃的淤积土壤,埃及就会陷于饥馑、瘟疫和死亡。 “巫师,这确实深深地令我悲伤,可是糟糕的消息还是要讲,”麦伦咕哝着。“尼罗河仅存的河水已经变成了鲜血。” 泰塔呆呆地盯着他。“鲜血?”他重复着。“我不明白。” “巫师,几近干涸的河水已经变得深红,它们发出刺鼻的恶臭,就像死尸里凝结的血发出的气味一样,”麦伦说。“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无法饮用。马和牛,甚或连山羊在内,都因无水饮用而正在死亡。它们的骸骨横列河堤。” “瘟疫和痛苦!自从创世以来,在世界历史上,这类事连梦都未曾梦到过。”泰塔低语着。 “那还不是简单的瘟疫,巫师,”麦伦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从尼罗河的血池里已经出现了大群的带刺的蟾蜍,它们长得像狗那么大,跑起来也像狗那样快。腐臭的气味从覆盖它们皮肤的瘤状囊中渗出。它们以动物的死尸为食,可这还不算完。人们说,伟大的神——荷鲁斯应该禁止这场瘟疫,还有就是这些怪兽会袭击任何一个儿童或任何一个老弱病残者,因为他们无力保护自己。当他们还在扭动或尖叫时就被怪物吞掉了。”麦伦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土地怎么了?什么可怕的诅咒加到了我们的头上呢,巫师!”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抗击那些篡位者,即伪法老的大战役那时起,从尼弗尔·塞提登上了上埃及和下埃及的双重王位时起,麦伦就一直在泰塔身边。他是养子,他永远不能够自然地来自于泰塔那已阉割了的生殖器。不,麦伦不仅仅是一个儿子,他对老人的爱已远远超过血缘纽带的关系。此时,泰塔被他的忧伤所感动,尽管他自己也同样充满悲伤和痛苦。 “为什么这灾难会发生在我们所爱的国家,我们所爱的民族,和我们所爱的国王身上呢?”麦伦哀叹着。 泰塔摇了摇头,依然沉默了良久。随后,他倾身触摸着麦伦的上臂。“众神发怒了。”他说道。 “为什么?”麦伦追问。这位威猛的战将被自身的恐惧和疑惑困扰着,像个孩子一样执着地发问,“触怒什么了?” “自从我们回到埃及,我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做出了牺牲,我在苍 7a79." >穹中上下寻求某些征兆。神愤怒的原因我还是没搞懂,好像是几乎被某些罪恶的存在覆盖了。” “为了法老和埃及,为了我们大家,你一定要找到答案,巫师,”麦伦强烈要求。“但是你能到哪里去寻找它呢?” “不久它将会被我想出来的,麦伦。这是征兆的预先警告。它将被某些意外的信使拿在手里,这位信使或许是一个人也或许是一个恶魔,也或许是一个兽或是一个神。或许它将会作为天空中一个标志,刻在一个星星上。但是这个答案将会被我在这儿想起来,在加拉拉。” “什么时候,巫师?是否已经太迟了呢?” “或许吧,或许就是在今天夜里”。 泰塔以一个无比灵活的动作站起来。尽管他已高龄,他动起来却像一个年轻人。即使是在他身边度过了这么些年之后,他的敏捷和活力仍一直令麦伦感到惊奇。泰塔从大阳台的角落里拿过手杖,当他站在楼梯下仰望着高塔时,轻轻地拄着它。那是村民们为他而建的。加拉拉的家家户户都参加了修建的工作。它是村民们对这位年老巫师表达爱和尊敬的标志,因为是他开掘出了甘甜的泉水,养育着这个城镇,是他以他那看不见的巫术法力保护着村民。 泰塔开始登上那曲折盘旋而通向塔外的环状楼梯;楼梯的踏板很狭窄,靠着一个陡而无保护的扶手。他上楼时像草原羊一样轻捷,一点不看自己的脚下,他的手杖尖儿轻轻地敲击在石头上。当他到达顶部的平台时,他面对东方,坐在丝织的祷垫上。麦伦在他旁边放了一个银瓶,然后,在他身后选了一个靠近他的位置,以便当泰塔需要他的时候,他足以能迅速地做出反应,但又不能近得会打扰巫师注意力的集中。 泰塔从银瓶上取下角塞,然后,他喝了一口苦极了的药液。他慢慢地吞下去,顿时感到温暖从他的胃通过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神经传遍全身,以其晶莹的光洒向他的心。他轻声地叹惜着,在温和宜人的药液作用下,让他灵魂的内眼睁开。 先前的两个夜晚,暗褐色的月亮被夜之巨魔所吞没,现在,夜空只属于星星。当它们按照等级次序出现时,泰塔注视着最亮的和最强烈的重要星系。在浩瀚的苍穹,大量的星星很快地群集涌现,它们仿佛沐浴在一片洒满银光的沙漠之中。泰塔一生以来一直在研究它们。他曾经认为他知道他欲知晓的一切并通晓星体,但现在,通过他的内眼,他对在永恒天象图中的每一星体的位置和性质,正在产生一种新的认识和理解。有一颗亮的、奇特的星星是他迫切搜寻的。他知道那是在所有星星之中离他坐的地方最近的一颗。他只要一看到它,他所有的感官机能就都会被激发出来。那天晚上,它好像就高悬在这座塔的正上方。 这颗星星第一次出现在天空的确切时间,是在洛斯特丽丝王后的尸体制成木乃伊的九十天后,在那天晚上她被封入坟墓。它的出现是不可思议的。在她去世之前,她向他许诺她会报答他。他深信那颗星就是她在履行誓言。她从未离开过他。因为所有这些年以来,属于她的这颗新星一直是他的北极星。当他抬头望着它的时候,因她的去世产生的悲痛就会减轻。 现在当他用他的内眼凝视它,他看到洛斯特丽丝的星星被她的光环环绕着。 虽然在和某些其他的巨星比较时它是渺小的,但是,天空中没有任何其他的天体能与它的光彩相媲美。泰塔感觉到他对洛斯特丽丝的爱充满火热的激情,温暖着他的心灵,稳固而不曾消减。突然,他的身体因刺激而僵直,一股寒气通过静脉向心脏扩散。 “巫师!”麦伦已经感觉到泰塔精神状态的变化。“是什么使你不舒服?”他紧抱着泰塔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剑柄。他悲痛得说不出话来,泰塔不理他,继续朝天上凝视着。 自从他上次观看过它以来,在此间隔期间,洛斯特丽丝之星比其通常体积增大了几倍。它的光亮和永恒的光环一度变得有了周期性,它那震颤性的散射非常阴暗,像打了败仗的军队的破军旗在飘荡。它的躯体扭曲变形:它的每一端都在凸出鼓胀,而它的中心部分却在缩小。 甚至麦伦也注意到了变化:“你的星!它已经出问题了。这怎么解释?”他知道它对于泰塔是多么重要。 “我还不能说,”泰塔轻声回答。“麦伦,让我自己在这儿。你去睡吧。我一定不能分散一点儿注意力,天亮时来接我。” 泰塔始终观察着,直到那颗星随着日出消失时为止。但到麦伦回来将他从塔上接下来时,他才知道洛斯特丽丝之星正面临死亡。 虽然他因长夜未眠而精疲力竭,可他还是难以入眠。他脑海里填满了那颗垂死之星的画面,他为那黑暗的、无形的不祥之兆所折磨。这是最后的、最恐怖的恶魔的显示。首先是一场危害人类和动物的瘟疫,而现在这场可怕的恶行毁灭了星球。第二天晚上,泰塔没有回到塔里,而是独自去了沙漠寻找安慰。尽管麦伦被告知不要跟随他的主人,但他还是远远地跟着他。当然,泰塔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就隐身了一段时间,使麦伦无处找寻他。为了主人的安全,麦伦生气、着急,他足足寻找了一夜。日出时,当他急忙回到加拉拉要举行一个搜寻会时,他发现泰塔独自一人坐在古神庙的露台上。 “你真令我失望,麦伦。出去乱逛,不顾职责,这一点真不像你。”泰塔责备道。 “现在你打算让我饿着吗?将你雇用的女仆招来,我希望她的烹饪水平和她那漂亮的脸蛋儿一样。” 在那天白天,泰塔仍没有睡,只是一个人坐在露台远端的阴凉处。当他们吃过晚餐后他再一次登上塔顶。太阳在地平线上留下了最后一线余辉,但是,他决定不放过星星出来前那黑暗的瞬间。夜幕像窃贼般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泰塔眯起眼睛吃力地注视着东方。星星穿透夜幕下神秘莫测的苍穹,越来越亮了,接着,突然地,洛斯特丽丝之星在他的头上出现了。令他惊奇的是在一系列的命运星辰之中,它仍然留在它那恒定的位置上。现在,它像悬在加拉拉上空的一个燃亮了的、摇曳着灯火的灯笼。 它不再是一颗星。它已经喷射出一团火云,并正在将自身吹得分离开来。围绕着它的周围,翻腾着黑暗的、不祥的气雾,它正被他头顶上的天空的熊熊火焰所照亮。 透过长时间的黑暗,泰塔等待和观察着。受到损害的星星没有从他头顶的上空移动位置。日出时它仍然在那里,第二天夜晚,又出现在天空中同样的位置。一夜又一夜,这颗星像一座巨大的灯塔一样依然固定在天空上,其神秘的光一直到达天空的边际。包围着它的破坏之云在空中搅动翻滚。在其中央燃烧的火突然很旺,接着又变弱,只是在不同的位置又重新突然闪耀。 拂晓,镇上的人们来到古老的神庙,在多柱式建筑大厅的那些高高的柱子的阴暗处,等待着和巫师在一起。当泰塔从那座高塔下来时,他们挤在他周围,恳求他对悬在城市上空的烈焰作出解释:“啊,万能的巫师,这预示着另一场瘟疫的降临吗?埃及遭受的苦难还不够吗?请向我们解释这些恐怖的兆头吧。”可是,他并不想再说任何安慰的话了。他的知识体系中也从未有过关于此类现象的解释。 新月逐渐盈满,它的光使燃烧着的星星的恐怖的画面显得柔和。当月亮渐亏时,洛斯特丽丝之星又再一次主宰天空。它燃烧得那么明亮,致使在它旁边的星星变得暗淡无光,无足轻重了。好像被这座灯塔所召集,来自南方的蝗虫黑云般地降落到加拉拉的大地上。它们仅停留两天,就吞噬了灌溉的农田,再不见一穗高粱,橄榄树上不留一片树叶。在成群的密密麻麻的昆虫的重压之下,石榴树枝弯曲直至折断。在第三天上午,千百只嗡嗡鸣叫的昆虫如同黑云蔽日般升起,径直朝尼罗河流域飞去,在致命的尼罗河洪水之患上雪上加霜。 埃及的大地在颤抖,埃及的人民陷于绝望。 接下来另一个来访者到了加拉拉。他是在夜间出现的,但是洛斯特丽丝之星的火焰燃烧得如此之亮,就像油灯在耗尽灯油时的最后一闪,以至于当那支商队还很有一段距离时,麦伦和泰塔就已眺望到它。 “那些载货的动物来自很远的国家,”麦伦判断说。那骆驼不是埃及本土的,这一罕见的物种引起了麦伦的兴趣。“他们没有沿着商队的路线,而是来自沙漠。所有这一切都不正常,我们一定要提防他们。”这些?外国人没有犹豫,而是径直地来到神庙,好像他们是被带领到那里似的。赶骆驼的人让他们的动物趴下,商队安营时的喧闹声与通常的过往商队无异。 “下去看看,”泰塔命令道。“弄清楚你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什么。” 麦伦直到天大亮时才回来。“他们有二十人,都是些仆人和侍从。他们说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月才来到我们这儿。” “谁是他们的首领?你了解到什么了吗?” “我没有见到他。他已经卧床休息了。营地中央的那顶帐篷就是他的。那是最好的羊毛毡。他手下的人谈起他时都带着敬畏和尊敬。”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们谈到他时只是称他为希塔玛,在他们的语言中,意思是‘学识渊博’。” “他到这里寻找什么来了?” “你,巫师。他为你而来。商队的队长点名找你。” 泰塔只是微微地感到惊讶。“我们有什么吃的吗?我们必须要招待这位希塔玛。” “蝗虫和干旱几乎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吃的东西。我有些熏鱼和腌制的菜可以做一些盐饼。” “我们昨天采的蘑菇怎么样?” “蘑菇已经烂了,有坏味了。或许我们能在村子里找一些。” “不要了,不要麻烦我们的朋友了,生活对他们而言已经够难的了。我们有什么就用什么凑合吧。”最后,因为那些慷慨的来访者,他们节省了这笔开支。希塔玛接受了他们共享晚餐的邀请,但是他回赠麦伦的礼物是一头上好的肥骆驼。很显然,他知道这里的人们正在遭受着饥馑的痛苦。麦伦宰杀了骆驼,准备了一条烤前腿。驼身的其余部分则足够希塔玛的仆人们和大多数村民们吃的了。 泰塔在神庙里等着他的客人,他很想知道他会是谁。他的称号表明他是有学问的术士之一,或是某一其他教派的博学的教长。他有一种预感——有某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向他揭晓。 他就是对那些征兆有预感的那位信使吗?他就是我一直以来等待的那个人吗?他感到疑惑。接着,麦伦领着客人上宽石头台阶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当心,楼梯的踏板正在损坏,有点危险,”麦伦告诉那些抬轿子的人。他们终于登上了屋顶上的阳台。他帮助他们将带帘儿的轿子落在靠近泰塔的垫子上,接着又将一银碗石榴味的果汁牛奶冻和两个酒碗放在了他们之间的矮桌儿上。他以征询的眼神儿看了一下他自己的主人。“您还希望添些别的东西吗,巫师?”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麦伦。当我们准备吃的时候我会叫你的。”泰塔倒了一碗果汁牛奶冻放在紧闭的轿帘儿前。“向你们致意!贵客光临敝处,我等不胜荣幸。”他对看不见的客人低声说。对方没有应答,他将内眼的全部能量集中于那辆轿子上。他惊骇地发现他无法辨清丝绸帘子后的那位活生生的人的光环。尽管他认真地扫视了那有顶棚的空间,他却没有发现生命的迹象,它好像显得空无生机。“里面有人吗?”他迅速地站起来,穿越到轿子前。“说话!”他要求道,“这是什么魔法?” 他猛地把轿帘儿拉到一边,然后他惊讶地退了一步。一个男人正盘腿坐在垫着的床上,面对着他。他身上只缠了一条橘黄色的腰布。他的身体骨瘦如柴,他的秃顶像个骷髅,他的皮肤又干又皱,如同蜕下的蛇皮。他的面容如同历经风雨侵蚀的古代化石,可是他的表情很宁静,甚至可谓帅气。 “你竟然没有光环!”泰塔惊叫道,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希塔玛稍稍地点了下头,“你也没有,泰塔。那些从撒拉斯瓦蒂神庙回来的人没有人会释放出能被察觉到的光环。我们已经将部分人类属性留给了持灯的人——卡什亚珀。这种缺憾能够使我们之间互相辨认。” 泰塔沉吟了一会儿,思考着这些话。希塔玛重复的是萨马娜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话。 “卡什亚珀去世了,一位女性在女神面前承接了他的职位,她的名字是萨马娜。她告诉我还有其他的巫师,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位。” “我们之中很少有人被授予内眼的天赋。即使我们之间也很少有人依然保持这种能力。我们的成员还在减少。对于这种情况有一个不幸的理由,到时候我会向你解释的。”他在靠近他旁边的垫子上让出了一块空间。“过来,靠近我坐下,泰塔。我的耳朵有些让我力不从心,又有很多要商讨的,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位来访者把话题从辛苦的埃及人转到会讲神秘的谭麦斯语的专家,这些话题他谈得头头是道。“我们一定要保持慎重。”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当他坐在他身旁时,泰塔用同样的语言问道。 “那颗星引导我。”年高德劭的先知抬起他的脸望着东方的天空。在他们交谈时,夜幕不知不觉地降临了,广阔的天宇发出庄严肃穆的光亮。洛斯特丽丝之星依然高悬在正上方,但是在形状和颜色上进一步改变了,它不再有一个实心的中心区。它已经变成一片仅仅是放射着气体的云团,被太阳风吹散成一片长长的羽毛状。 “我始终意识到我与那颗星的密切联系。”泰塔低声说道。 “有充分的理由,”老人神秘地向他保证道。“你的命运和它连在了一起。” “可是在我们的眼前,它正在死亡。” 老人以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眼神不知为什么让泰塔的指尖有颤动的感觉。“不存在死亡。我们所称之为死亡的事物只不过是一种状态的变化而已,她一直依然和你在一起。” 泰塔开口说出她的名字,“洛斯特丽丝,”但是老人用手势阻止他。 “不要大声讲出她的名字。你这样做,就可能将她暴露给那些希望你不幸的人。” “那么,一个名字的作用就这么大吗?” “如果没有一个名字,一个人就不存在。甚至众神也都需要一个名字。只有正义真理之神没有名字。” “邪恶谎言之神也没有名字。”泰塔说,可老人摇摇头。 “它的名字叫阿里曼。” “你知道我的名字,”泰塔说,“可是我对你的名字却一无所知。” “我是德墨忒尔。” “德墨忒尔是半神半人之一。”泰塔马上认出了这个名字。“你就是她?” “如你所见,我是个凡人,”他举起他那患有麻痹的颤抖的双手。“我和你一样,曾是一个长寿者,泰塔。我曾经长期地过着放荡的生活,但是我很快就将死去。我已经快要死了。到时候,你也会随后和我一样死去。我们都不是半神,我们不是仁慈的神。” “德墨忒尔,你不能这么快就离开我。我们只是刚刚聚到一起啊,”泰塔抗议道。“我为了找到你已经花了那么长时间。我有许多疑问需要你来解答,想必这就是你来到这的理由。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死在这里吧?” 德墨忒尔默默地点了下头。“我能活多久就将在这里住多久,可是岁月让我感到疲倦,邪恶谎言的势力令我感到厌恨。” “我们不能浪费我们所拥有的每一秒,教教我。”泰塔谦卑地对他讲道。“在你身边,我就像个小孩子。” “我们已经开始了。” “时间就像在我们之上的一条河。”德墨忒尔抬起了头,用他的下巴向“海洋之神”指了指,那是一条无际的星河,穿越天空从天际的一边流淌到另一边。“它无始无终。在我之前,有另一个人来过,在他之前,有其他无数的人来过。他将他的职责传给我,那是一根从一个赛跑者手里传到下一个赛跑者手里的神的接力棒。有些人接过来后会比其他人拿着它跑得更远些。我的赛程几乎到达终点,因为我的力量已经被剥夺了许多,我必须把接力棒传给你。” “为什么给我?” “那是命中注定的。这种决定对我们而言是不容质询和提出异议的。泰塔,你必须向我敞开心扉,接受我必须给你的东西。我必须告诫你,那是一份有毒的礼物。一旦你接受了它,你就可能永远不会再知道什么是持久的平静,因为你即将要承受这个世界的所有遭遇和痛苦。” 当泰塔考虑这个冷酷的建议时,他们陷入了沉默。最后,他叹惜道:“如果我能做到,我会拒绝接受它。继续说下去,德墨忒尔,因为我不能抵抗命运。” 德墨忒尔点点头:“我有信心,你会在我曾经极为悲惨失败的地方成功的。你将成为真理堡垒之门的守门人,你将要迎战谎言恶魔的攻击。” 德墨忒尔的低声越来越强烈,开始呈现出一种不常见的急迫感:“我们曾讲到神和半神,专家老手和仁慈的不朽之人。从这件事上我看到你已经对这些事情有了深刻的理解。但是,我能告诉你更多的东西。自从大混沌始现时起,众神被解散,接二连三地失败。他们相互争斗,抵抗恶魔的奴仆们,提坦神,他们是年长的神,被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击败。反过来,他们也变得衰弱了,没有人信任和敬奉他们了。他们也将被更年轻的神打败和替代,或者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们可能被谎言恶魔的邪恶代理者所取代。”他沉默了一会儿,但当他继续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更坚定:“这次神的王朝的衰落,是注定的法则主体的一部分,这些法则的兴起会给大混沌带来秩序。这些法则适合宇宙。它们管理着洪水的涨与落潮,它们控制着日与夜的交替。它们指示和控制着风和雨,火山和海啸,帝国的兴盛与衰亡,日夜时间的推进。神是唯一上帝的仆人。最后宇宙中仍然只有正义的真理与邪恶的谬误。”德墨忒尔突然转过头,扫视了身后一眼,他表情忧郁,但是显出甘于顺从的神态。“你感觉到了吗,泰塔?你听到了没有?” 泰塔尽其全力,终于他听到了他们周围空中模糊的沙沙声,像兀鹫停下翅膀去赴一场腐肉宴。他点点头,他太过激动而讲不出话来。巨大的灾难感让他几乎无所适从,他必须尽其全力还击它。 “她已经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德墨忒尔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变得吃力且气喘吁吁,好像他的肺被罪恶的存在碾碎了似的。“你能闻到她的气味吗?”他问道。 泰塔翕动着他的鼻孔,他闻到了轻微的腐烂的臭气,疾病和烂肉发出的怪味,瘟疫和破裂了的内脏的恶臭。“我感觉到并闻到了它。”他回答。 “我们处在危险中,”德墨忒尔说。他向泰塔伸手够去。“携起手来!”他命令道。“我们必须联合力量去抵抗她。” 当他们的手指接触时,发出强烈的蓝色火花。泰塔试图抵抗阻止两人接触的冲力,但这力量十分强大,最终还是让两人分开了。作为替代,他一下子抓住了德墨忒尔的手,然后握得紧紧的。力量在他们之间循环。逐渐地,恶势力退步了,他们的呼吸又恢复了舒畅。 “那是不可避免的,”德墨忒尔无可奈何地说道。“自从我从她的魔咒和魔法之网逃脱之后,过去的几百年里,她一直在寻找我。但是现在你和我走到了一起,我们产生了心灵能量的巨变,她已经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就像一条巨大的鲨鱼,在看到一群沙丁鱼之前的很长时间里就能察觉到它们一样。”他悲伤地看着泰塔,仍然握着他的手。“现在她认识你了,泰塔,通过我——即使不是通过我,她也会通过某些其他手段发现你。你留在宇宙之风中的香味是那么强烈,而她又是一个最大的掠夺者。” “你说‘她’?这位女性是谁?” “她称自己是厄俄斯。” “我曾经听到过那个名字。一个叫厄俄斯的在五十多代以前拜访了撒拉斯瓦蒂神庙。” “对,就是这个女人。” “厄俄斯是古时的黎明女神,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妹妹,”泰塔说。“她是一个无法满足的慕雄狂,但她在提坦和奥林匹斯神的战争中被杀死。”他摇摇头。“这不可能是同一个厄俄斯。” “你是正确的,泰塔。她们不是同一个神。这个厄俄斯是恶魔的下属。她是一个十足的冒名顶替者、篡夺者、骗子、窃贼、吞噬婴儿的魔头。她窃取了古时女神的身份。与此同时,她承继了她的邪恶却没有吸取她一点儿美德。” “我明白你说的厄俄斯已经活了五十多代的意思了,那就意味着她将近两千岁了。”泰塔惊叹道,表示怀疑。“她是什么?凡人还是永生者,人还是神?” “起初她是人。在很久以前,她是伊林的阿波罗神庙里的高级女祭司。当这个城市被斯巴达人洗劫后,她逃过劫掠,并假冒厄俄斯之名,仍然是人,可我找不出词来表达她已经成为什么了。”“萨马娜给我看了古神庙的石刻中有关这位来自伊林的女人到访的纪录。”泰塔说。 “她和你说的是同一个人。库尔摩给了她礼物——内眼。他相信她是被选中的。她隐藏和欺骗的手段是那样高超和令人信服,结果连库尔摩那样了不起的圣哲和学者都未能识破它们。” “如果她是邪恶的化身,把她找寻出来并消灭她,那无疑是我们的职责。” 德墨忒尔悔恨地笑了笑。“我已经将我漫长的一生都致力于此,但是她的狡猾程度与她的邪恶不相上下。她像风一样神出鬼没,她不放射光环。她能够用魔力和诡计来保护自己以至于她的能力远远地超过了我的那些神秘学的知识。她设下陷阱去捕获那些寻找她的人。她能够轻松地从一个大陆迁移到从另一个大陆,库尔摩只不过是增强了她的能力而已。不过,我曾经成功地找到了她。”他纠正自己说:“事实不完全是这样,我没有找到她。她把我找出来了。”泰塔很急切地朝前凑了凑。“你认识这个家伙?你曾面对面地见过她?告诉我,德墨忒尔,她的外表什么样子啊?” “如果她受到威胁,她能够像变色龙一样改变她的外表。还有,在她的无数邪恶之中也包括虚荣。你简直无法想象她能把自己装扮得何等的美丽。她的美会令人丧失理智,并使人的理性荡然无存。当她在这方面有所表现时,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不被她所诱惑。甚至最高尚的人见到她也会堕落到禽兽不如的地步。”他陷入了沉默,他的眼光因痛苦而显得呆滞。“尽管我作为学者受过全面的培训,我也没能抑制我最低劣的本能。我失去了自制力和对因果关系进行推理的思维能力。在那个时刻,对我而言,只有她的存在是真实的。我欲火中烧。她玩弄我就像秋风在戏弄一片枯叶。对我而言,就好像是她给了我一切,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快乐。她给了我她的肉体。”他轻轻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即使是现在,那种回忆都快把我逼向疯狂的边缘。当时的我连抵制她的尝试都不愿去想,因为世间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那样做。”他那苍白的脸上已呈现出淡淡的狂躁不安的红晕。 “泰塔,你说过,原来的厄俄斯是一个无法满足的慕雄狂,事实真的如此。但是,这个厄俄斯在性欲方面比原来的那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她亲吻时,她会吮吸出她情人的生命的精髓,就如同你和我从一个熟橙子里裹出橙汁一样。当她将一个男人置于她的双股之间时,以她在性行为方面那精妙绝伦而又恶魔般的技巧,她会从他那里吸出精液。她从他那里取出他的精髓。他的精液是滋养她的仙馐。她像某些可怕的吸血鬼一样以人血为食。她只选择那些优秀的人作为她的猎物:有良知的男女,正义真理的仆人,享有盛誉的巫师,或者有天赋的预言家。一旦猎物进入她的视线之内,她会像一只狼掠夺一只鹿时那样穷追不舍,直到追得猎物精疲力竭。对于被选中的猎物,她不加选择地通吃,不管年龄多大或长相如何,不在乎体质虚弱或身体缺陷。不是他们的肉体满足她的欲望,而是他们的精髓。她吞噬年轻的和年老的,吞噬男人和女人。一旦他们为她所迷惑,她就用她的丝网来缠绕住他们,然后从他们那里吸出他们积累的知识宝藏、智慧和经验。通过他们的嘴,她用她那该诅咒的吻,把他们的智慧宝藏吸吮出来。用她那令人无法抗拒的拥抱,将他们丰富的经验从他们身体里吸出来。她最后留下来的仅仅是一个枯竭的躯壳。” “我曾经亲眼见过这种肉体交换。”泰塔说。“当卡什亚珀在他生命的终结时,他将他的智慧和知识传给了萨马娜,她是作为继承人被他选定的。” “你所亲历的是自愿的肉体交换。厄俄斯所实行的令人作呕的行为是一场肉体的侵犯和征服。她是人的灵魂的蹂躏者和吞噬者。” 泰塔霎时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不管年老的体弱的?健全的或残疾的?男人和女人?她怎么能够做到和那些不再有交媾能力的那些人性交呢?” “你我所具有的能力她都具备,但是,虽然我们也许是专家,却都无法和她相比,甚至我们根本无法摸透她。只需一天时间,她就能为猎物重塑肉身。她只通过让他们的理智和精液消失去消灭他们。” “然而,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德墨忒尔。她是什么?凡人还是不朽,人还是神?她所具有的这种罕见之美就没有已知的专门的词语来表达吗?对于这个灾难的时代和时期而言,她就不像你和我一样也存在着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吗?” “对你的问题,泰塔,我的回答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很可能是大地上最老的女人。”德墨忒尔无可奈何地摊开他的双手,“但是,她好像已经发现了一些从前只有神才知道的本领。那就使她成为一个女神了吗?我不知道。她可能不会长生不死,但是她肯定是永不显老。” “你的计划是什么,德墨忒尔?我们如何能追踪到她、如何找到她的藏身之处呢?” “她已经发现了你,你已经令她那强烈的性欲兴奋起来。你不必寻找她,她已经悄悄地跟踪着你,她会让你被她吸引过去。” “德墨忒尔,我早已经历过任何诱惑,甚至还有这个怪物在我的路上所能设置的所有陷阱。” “她要你,她一定要拥有你。不过你和我在一起就对她形成了威胁。”他对自己的表述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她已经从我这里取走了几乎我所能给予她的一切。她要除掉我,然后孤立你,她必须确保不伤害到你。你会发现,想靠自身力量按捺住对她的渴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用我们联合的力量或许能击退她,甚至会发现一种方法,能将她的未必真实的不死受到重创。” “我很高兴能有你在我身边。”泰塔说道。 德墨忒尔没有马上回答。他以一种少见的表情打量着泰塔。终于他轻声地问道,“你没有感觉到恐惧,没有察觉到灾难的预兆吗?” “没有。我相信你和我能成功。”泰塔告诉他。 “你已经考虑过我严肃的警告。你明白,我们将尽己所能增加与之抗争的本领。然而,你仍然毫不犹豫。你心中不存疑虑——你,属于最有学问的人。你如何能解释这一点呢?” “我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我必须以勇气和愉快的心情去面对它。” “泰塔,在你的内心深处进行最深刻地反省。你意识到你自身的那种振奋感吗?上次你感觉如此精力旺盛、充满活力是什么时候?” 泰塔看起来在沉思,并没有回答。 “泰塔,你一定要完全真实地面对自己。你感觉到你像一位战士,正在向一场致命的战役进军吗?或者你在你的情感里发现了另外一种不确定的激情吗?你感觉到了年轻的求爱者匆匆忙忙地去赶赴情人的幽会而不在乎后果的那种心境吗?” 泰塔依然沉默着,可是他的神态却变了:他双颊的红晕消失了,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怕。”他终于说了一句。 “真诚地告诉我。你的脑海里充满了引起淫欲的画面,过度的渴望,不是那样的吗?”泰塔蒙上了他的眼睛,咬着下颚。德墨忒尔继续不留情面地说:“她已经用她的邪恶浸染了你。她已经开始以她的魅力和诱惑束缚你,她将歪曲你的判断。不久你就会开始不相信她是邪恶的了。她在你看来将是优秀的、高贵的,像世间任何生活着的女人一样纯洁。我将成为一个邪恶的人,一个曾经毒害你的心灵并反对她的人。当那个时刻到来时,她将把我们分开,然后我会被杀死。你将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将把我们两个全部击败。” 泰塔浑身颤抖,好像要摆脱他身上一群有毒的昆虫似的。“原谅我,德墨忒尔!”他叫道。“既然你警告我她将要做什么,我能感觉到在我内心涌出那令人无力的软弱。我正在失去判断和理性。你所说的都是真实的。我发现我不知不觉地被奇怪的渴望所折磨。伟大的荷鲁斯,保护我。”泰塔低声祷告。“我从未想到过再一次去体验如此的折磨,我认为我早就经历过了欲望的痛苦的折磨。” “那困扰你的对立的情感不是来自你的智慧和理性。那是心灵的污染,那是来自于超乎寻常的女巫之弓射出的毒箭。我曾经遭受过同样方式的折磨,你能看到我已经被降服的状态。可是我已学会如何生存。” “教教我。帮助我对抗她,德墨忒尔。” “我不知不觉地把厄俄斯带给你。我相信她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是她利用我作为猎犬把她领到你这儿,你是她的下一个猎物。但是现在,我们必须站到一起。那是我们有希望抵抗她的攻击的唯一的方法。可是,我们首先必须离开加拉拉。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休息过久。如果她不能断定我们藏身之处的准确地点,对她来说,把力量集中在我们身上就更加困难了。我们必须编织一张永久的掩饰屏来隐匿我们的活动。” “麦伦!”泰塔急切地叫道。他迅速地来到主人身边。“离开加拉拉,多久能准备好?” “我将尽快地带马来。但是我们要去哪里啊,主人?” “底比斯和卡纳克。”泰塔答道,然后瞥了一眼德墨忒尔。 他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必须从每一处出发地寻求支持,不但寻求精神上的还有物质上的支持。” “法老是神选定的,是最有权势的人。”泰塔表示赞同。 “你是他最宠爱的首领,”德墨忒尔说。“我们必须就在今晚离开,去他那里。” 泰塔骑上“云烟”,麦伦骑着另一匹马紧跟在他后面,那些马匹还是他们从埃克巴塔纳平原带过来的。德墨忒尔则躺在骆驼背上那高高的摇晃着的轿子里,泰塔沿着他的旁边前行。轿帘儿开着,他们能够轻松地交谈。在另一边的驼队发出各种悦耳的声音:鞍辔的咯吱咯吱、叮叮当当声,踏着黄沙落下的驼足声和马蹄声,仆人和卫兵们的低语声。在夜间,他们停下来休息两次,并给驼队的马匹和骆驼饮水。在每次停歇时,泰塔和德墨忒尔都施行了隐身的符咒。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是令人生畏的,他们编织的掩饰屏好像是无法穿透的。在他们骑上牲畜继续前行之前,虽然他们用水晶球占卜了他们周围宁静的夜空,但他们还是没有探测出厄俄斯邪恶形体的任何迹象。 “就算我们暂时摆脱了她,但只要处在危险之中,睡眠时就更容易受攻击。我们应该永远不让此类情况发生。”德墨忒尔建议。 “我们永远不能再放松警惕,”泰塔坚定地说道。“我要保证护卫队高度警觉而不犯粗心大意的错误,我已经了解我们的敌人,因为我曾任凭厄俄斯出其不意地攻击我,现在我为我的软弱和愚蠢感到耻辱。” “我比你的过失要大上百倍,”德墨忒尔承认道。“我担心我的能力正在很快地衰退,泰塔。我本应该保护你,可是我表现得却如同初出茅庐。我们再也失误不起了。我们必须找出我们敌人的薄弱之处,然后对症下药,可是不能暴露我们自身。” “尽管你已经告知我一切,可我的知识及我对厄俄斯的了解还是少得可怜。你一定要回忆起受难时的每一个细节,不管如何琐碎或者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意义,”泰塔告诉他,“否则我将一无所知,而她却占据了全部主动。” “我们俩相比,你是强者,”德墨忒尔说,“但你是正确的。记住,当我和你来到一起的时候,她的反应是何等的迅速,接着她看到了我们联合起来的力量。在我们见面数小时之内,她就能用歹毒的眼光监视我们了。从现在起,她对我的进攻将变得更无情、更凶残。不到我把我对她全部所知的东西传给你之时,我们不能休息。我们不知道在她杀害我或者使我们分离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能有多久。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宝贵的。” 泰塔点了点头。“接下来让我们开始最重要的事情。我要知道她是谁,她来自哪里。下一步,我们必须知道她的行踪。她在什么地方,德墨忒尔?我们在哪里能找到她?” “自从她逃离阿波罗神庙,她隐藏在许多巢穴里,当时阿伽门农和他的兄弟墨涅拉俄斯,很久以前劫掠了伊林。” “你在什么地方与她发生了那灾难性的遭遇?” “在地中海的一个岛上,那里已经成为海上民族的堡垒,那是一个掠夺者和海盗之国。在那时,她住在一座大火山的斜坡上,她称之为埃特纳,埃特纳喷射火和硫磺石,并向天上发出有毒的烟云。” “那是多久以前?” “你或我出生前数世纪。” 泰塔冷冷地笑了笑。“是的,的确,那是好久以前了。”他的表情又阴沉下来。“厄俄斯或许还在埃特纳,是吗?” “她不在那里了。”德墨忒尔果断地回答。 “你怎么那么有把握?” “在我从她那里挣脱的时候,因为被她施加给我的折磨所致,我的身体完全垮掉了。我的精神错乱了,我的心理行为几乎失控了,我被她囚禁了十年,但是每一年对我而言都是衰老的丧钟。可是,我能够利用火山的巨大喷发来掩护我逃跑,并且我得到了祭司们的帮助,他们来自一座供奉着小神的神庙,该神庙坐落于埃特纳火山东坡下的一个山谷里。他们偷偷地把我带出来,在一个极小的船里,穿过那狭窄的地峡来到了大陆,把我领到其教派隐藏在大山里的另一个寺院,在那里,他们把我交给了他们的兄弟们。那些善良的祭司们帮助我重新聚合我剩余的精力,我需要用它去侦听厄俄斯发出来追杀我的一个奇异的致命咒语。” “你能把它回击到她身上吗?”泰塔要求道。“你能用她自己的魔法去伤害她吗?” “她可能变得自鸣得意,因为她低估了我的余勇,所以没有及时地保护自己。我把反击瞄准了她的本体,用我的内眼,我仍然能够看到她,她近在咫尺。在我们之间,仅仅隔着狭窄的水峡。我的剑在回刺时准确地飞出,狠狠地击中了她,我听到了她那痛苦的叫声回荡在太空。接着她就不见了。那时,我认为我已经把她消灭了。我的东道主对他们的兄弟进行了谨慎的询问。从他们那里我们得知她已经消失了,她先前的住处已经荒废了。我立即利用了我的胜利。当我身体条件允许时,我就离开了寺院,去了地球的最远端,到了冰之大陆,尽我所能地远离厄俄斯。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我可以躺下静息的地方,安静得就像在一块石头下面受惊的青蛙。在度过很短的时间之后,大约五十年吧,我感到了我的敌人——厄俄斯恢复活动了,她的本领好像又极大地增强了。我周围的天空响着她追击我时胡乱地掷出的有毒飞镖的嗡嗡声。她不能够准确地找到我,虽然她的许多箭刺都靠近了我的住处,但没有一个击中我的住宅。当我发现一直受命追踪我的那个人时,我才知道,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我幸存的一天。在对她的攻击做出反应时,我没有出现任何差错。每次我察觉到她迫近时,我就悄悄地移动到另一个隐藏地。最后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她永远不会再找到我。我秘密地返回埃特纳,将自己隐藏在她一度住过的大洞穴中——我的地牢。她邪恶存在的回响还是那么强烈,以致它们掩饰了我衰弱的存在。我依然藏在山上,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我感觉到她对我的兴趣淡化了。她的寻找变得不连贯了,最后停止了。大概她认为我已经消亡了,或者她相信她已经毁掉了我的体力,因此我不再成为一种威胁。我在隐蔽地点等待着,直到那荣幸的一天,你的出现令我激动不已。当撒拉斯瓦蒂的女祭司打开了你的内眼时,我感到了它在太空中引起的骚动。接下来你称之为洛斯特丽丝的那颗星出现了。我重新振作精神,追随着这颗星到了你这里。” 德墨忒尔讲完后,泰塔暂时沉默了。他弓着身坐在“云烟”背上,随着她那轻松的步态摇摆着,他的斗篷裹着他的头,只有他的眼睛透过缝隙露了出来。“那么如果她不在埃特纳,”他终于说道,“她在哪里呢,德墨忒尔?”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啊。” “你一定要知道,即使你认为你不知道,”泰塔反驳他。“你和她住了多久?十年,你说的?” “十年,”德墨忒尔承认说。“每一年是一个永恒,长得似乎没有穷尽。” “那么,你将她称为非人生物。你已经吸收了她的一部分,她已经在你的身上和体内留下她的印迹。”“她只从我身上获取,她什么也不付出。”德墨忒尔回答。 “你也从她那里获取,或许不是用同样的标准,可是没有男女之间的媾合是不会生育的。你还有关于她的知识。或许对你而言那很痛苦,以至于你已经隐藏了它甚至躲避你自己。让我帮你去追溯它。” 泰塔承担了审查人的角色。他冷酷,不考虑他的当事人的高龄、虚弱以及他的身心痛苦和折磨。他力争从他那里引出关于那位赫赫有名的女巫的一切记忆,无论多么模糊或隐瞒得何等深远。他日复一日地彻底搜寻着老人头脑中的记忆,并且继续着他们的旅程。为了避开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的太阳,他们在夜里赶路,天破晓时扎营。当德墨忒尔的帐篷一支起来,泰塔就又开始了他的询问。当他开始全面地理解这位老人在人生那么长的时间跨度内,在厄俄斯的迫害下为了生存所遭受的苦难,以及他的勇气和刚毅时,他对德墨忒尔渐渐地怀有强烈的爱慕感。可是,他不允许这种同情阻止他任务的进展。 终于对泰塔而言,好像没有什么更多存留下来的东西需要知道了,但他仍然不满足。德墨忒尔的秘闻好像是肤浅的和单调乏味的。 “有一个巴比伦的阿胡拉·马兹达神庙的祭司们施行的符咒,”他最后告诉德墨忒尔。“他们能使一个人进入几近死亡的深度昏迷状态。然后他们能够引导他的灵魂在时间和空间领域回到久远的过去,回到正是他出生的那一天。他人生的每一个细节,他所讲过的和听到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声音和每一张面孔对他来说都清晰可辨的。” “是的,”德墨忒尔表示说。“我曾听到人们讲过这些事。你通晓此道吗,泰塔?” “你信任我吗?你会服从我吗?” 德墨忒尔疲乏无奈地闭上眼睛。“在我的体内,什么也没有留下。我就剩下干枯的外壳了。你如同那女巫本人一样贪婪地吸干了我所有的一切。”他用干巴巴的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又揉了揉闭着的眼睛。然后睁开眼。“我听凭你的安排。如果你能做到,在我身上实施这种符咒吧。” 泰塔在他的眼前举起了金色的护身符,使链子轻轻地摆动。“全神贯注于这颗金星。把一切杂念从内心驱除。只看着这颗星,只听着我的声音。你的灵魂深处已经委靡了,德墨忒尔。你必须睡觉。让自己开始睡吧。让睡眠像柔软的皮毛毯一样覆盖你的头顶。睡吧,德墨忒尔,睡吧……” 慢慢地,老人放松了。他的眼睑颤动着,平静下来。他像一具停尸架上的死尸似的躺着,轻轻地发出鼾声。其中的一只眼睑睁开着,里面的眼睛滚上去,结果只有眼膜露出来,黯淡无光。他好像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睡状态,但是,当泰塔问他一个问题时,他回答了。他的声音微弱而含混不清,语调尖细。 “回到过去,德墨忒尔,沿着时间之河回去。” “是,”德墨忒尔回应道。“我正环行回到逝去的岁月……回、回、回……”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越有活力。 “我站在埃特曼安吉,天与地之基。”他以充满生机的年轻的声音回答。 泰塔很了解这座建筑:位于巴比伦中心的宏伟建筑物,墙是由天地之中各种颜色的釉面砖垒成,形成巨大的金字塔状。“你见到了什么,德墨忒尔?” “我看到了巨大的开阔的空间,世界的正中心,大地和苍天的中枢。” “你看到了城墙和高高的平台了吗?” “没有,可是我看到了工人和奴隶。他们多如地球上的蚂蚁。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接着德墨忒尔用多种语言讲话,那是人类语言的巨大混乱体。泰塔识别出了他讲的某些语言,但是其他的语言却是混杂难辨。突然,德墨忒尔用苏美尔语叫出来:“让我们建起一座可以通天的高塔吧。” 泰塔惊讶地意识到,他正在亲历巴别塔的奠基。他已经回到了时间起源的开端。 “现在你正在通过数世纪的旅行。你看到埃特曼安吉已经达到了最大高度,国王们在其上敬拜贝尔(天地之神)和马尔杜克(巴比伦的太阳神)。按时上去!”泰塔指导他,通过德墨忒尔的眼睛,他见证了如德墨忒尔描述过的在古代已经流失的和被忘记的历史事件——伟大帝国的兴起和强有力的国王们的失败。他听到了那些返回到从前那令人失望的岁月中的人们的声音。 最后,德墨忒尔嗓音颤抖,他的声音失去了力量。泰塔将一只手放在他那像墓碑一样凉的额头上。“安静,德墨忒尔,”他轻声说。“现在睡吧。将你的记忆留给逝去的岁月吧。回到当今。” 德墨忒尔战栗着,接下来放松了。他一直睡到日落。到太阳落山时,他自然地、平静地醒来,好像任何不寻常的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他的精力恢复了,甚或是增强了。他胃口大开地吃着泰塔带给他的水果,喝着酸羊奶,而仆人们拆卸营房,之后把他们的帐篷和行李放到骆驼背上。当驼队出发时,他已经有足够的力气在泰塔身边走上一小段路了。 “当我睡着的时候,你从我这里都逼取出来些什么记忆啊?”他微笑着问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么我想,肯定你也什么也没有得到。” “当埃特曼安吉塔庙开挖和奠基的时候,你在场。”泰塔告诉他。 德墨忒尔停了一下,然后吃惊地转向他。“我告诉你那个了吗?” 在回答时,泰塔模仿了德墨忒尔在他昏迷状态时曾经用过的某些语言的声音。德墨忒尔立刻辨别出了每一种语言的表达方式。他很快走累了,可是他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他登上了他的轿子,然后舒展开身子躺在床垫上。泰塔骑马在他轿子的近旁前行。他们在漫长的夜里继续着他们的谈话。最后德墨忒尔问了一个在他们两人心里都在集中思考的问题:“我讲到厄俄斯了没有?你能够揭开一些隐藏的记忆吗?” 泰塔摇摇头。“我小心翼翼地不去惊扰你。我不想直接地提出这件麻烦事,而是让你的记忆自由地活动。” “像一个带着一群猎狗的猎人,”德墨忒尔突然发出令人吃惊的咯咯的笑声,“小心,泰塔,当你猎寻一只鹿时,你不要惊醒一只吃人的狮子。” “你的记忆所及范围那么远,以至于找到厄俄斯就像在穿越最宽的大洋的航行时,在大量的鱼群中去寻找一条奇特的鲨鱼一样。当我们在你的记忆里偶然碰到她之前,我们可能得用去我们的下一个终生的时间。” “你一定要将我的记忆引向她。”德墨忒尔坚定地说。 “我为你的安全担忧,或许它会威胁你的生命。”泰塔表示异议。 “明天我们要再次放出猎狗吗?这一次你一定要给它们闻这头雌狮的气味。” 他们再没说什么,都沉浸在他们自己的思考和回忆之中。黑夜在他们的沉寂之中慢慢地流逝着。当黎明的第一线曙光在大地上出现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小的绿洲。在小一片枣椰树之间,泰塔叫人们停下来。在支起帐篷时,他们就给牲口填上料、放好水了。当大帐篷里就他们两人时,泰塔马上问道,“你要休息一会儿吗,德墨忒尔,在我们做好下一步打算之前?不然的话,你准备立即开始吗?” “我已经休息一夜了,现在我准备好了。” 泰塔端详着对方的脸。他看起来很冷静,黯淡的眼睛显得安详。泰塔举起洛斯特丽丝护身符。“你的眼睛已经疲乏无神且昏昏欲睡了。让它们闭上吧。你感觉到安静和安全,你的四肢沉重。你现在是非常舒服的。你倾听我的声音,你感觉到睡眠正向你袭来……给人以愉悦的睡眠……痛快的、令人康复的睡眠……” 德墨忒尔比第一次催眠时睡得更迅速,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被泰塔的暗示所左右。“有一座升腾着火焰和烟雾的大山,你看到了吗?” 霎时,德墨忒尔死一般的沉静。他嘴唇苍白,牙齿打颤。接下来他拼命地摇头表示否认。“没有大山!什么山我也没有看到!”他的声音又高又粗哑。 “在山上有一个女人,”泰塔坚持道,“一位美丽的女人。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你看到她了吗,德墨忒尔?” 德墨忒尔开始喘得像条狗似的,他的胸喘得像铜匠的风箱一样起伏不定。泰塔感觉到他正在迷失:德墨忒尔在和昏厥战斗,他正在努力从昏迷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知道对这位老人来说,这一定是他们最后的一次尝试了,因为他不可能在另外一次尝试中还能活下去的。 “你能听到她的声音吗,德墨忒尔?注意听她那如同优美音乐一样动听的话语。她正在对你说什么呢?” 现在德墨忒尔正在和无形的对手搏斗,在他的床垫上滚来滚去。他将他的膝和臂肘缩拢到自己的胸前,这样他的身体蜷缩成了一个圆球状。接着他又将他的四肢直伸开来,弓起他的背。他讲的话模糊不清,那声音就像一群疯子发出来的一样。他语无伦次、口齿不清地咯咯傻笑着。他咬牙切齿,直到将一颗牙齿咬碎,连同带有血和唾液的碎渣一同吐出来。 “安静,德墨忒尔!”泰塔的内心升起一种恐惧感,那感觉就像壶里即将烧开的水在升腾着。“安静!你又安全了。” 德墨忒尔的呼吸轻松了。接着他出乎预料地讲着学者的神秘的谭麦斯语,他的话奇特,他的声调更是罕见。他的声音不再是一个老人发出的语音,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悦耳而有节奏,就如泰塔曾经听过的音乐一样。 “火、空气、水和土,但是这些物质的主是火。”每一次软弱无力的语调变化本身都留在了泰塔的记忆中。他知道他将永远无法抹掉这种声音。 德墨忒尔瘫回到床垫上,他的身体僵硬。他的眼睛颤抖着闭上了。他的呼吸静止了,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泰塔担心他的心脏已经破裂了,但是当他把耳朵贴近他的肋骨时,他听到了无声却有规律的心动节律。随着汹涌奔腾般的宽慰感,他意识到德墨忒尔已经活下来了。 泰塔让他在睡眠中过完了剩下的一天。当德墨忒尔醒来时,他好像没有受到任何痛苦折磨。确实,他好像与过去发生过的一切无关似的,对所历之事没有任何记忆。 当他们一起共享一碗炖乳山羊时,两人商谈着驼队的日常事务。他们试图估计一下他们从加拉拉走出来多远了,还有多久他们能到达法老尼弗尔·塞提的辉煌的宫殿。泰塔已经在前头派出了一个信使去告知国王他们的到来,并且想知道他会如何接待他们。 “向阿胡拉·马兹达(祆教中的善界最高神)祈祷,他是真理之光,不再会有瘟疫降临去折磨那片贫瘠而又令人痛苦的土地。”德墨忒尔说,之后他静下来了。 “火、空气、水和土……”泰塔以谈话的口吻说。 “……但是这些物质的主是火,”德墨忒尔回应道,像一个小学生在机械地背诵一篇课文。他迅速捂住自己的嘴,用他苍老的眼神儿吃惊地盯着泰塔。终于他以颤抖的声音问道,“火、空气、水和土,天地万物中的四种最根本的要素。为什么你列举他们,泰塔?” “首先告诉我,德墨忒尔,你为什么把火列为万物之主?” “祈祷,”德墨忒尔低声说,“魔咒。” “谁的祈祷?什么魔咒?” 当德墨忒尔设法回想时,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不记得了。”当他尽力挖掘他那痛苦的记忆时,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它。” “你听说过。”这时,泰塔以审讯人的口吻讲话。“想想,德墨忒尔!什么地方?什么人?”接着,泰塔突然再一次改变了他的语调。他能够十分准确地模仿他人的声音。现在他是以那种令人心碎的可爱娇柔的声音在讲话,这种声音是德墨忒尔在昏迷中曾经出现过的。“可是这些物质的主是火。” 德墨忒尔气喘吁吁,不愿再多听一句。“不!”他尖叫起来。“当你用那种声音讲话时,你在亵渎神灵。你犯了令人憎恶的渎神罪。那是邪恶之音——厄俄斯的声音,那个女巫的声音!”他坐回去,痛心地啜泣着。 泰塔默默地等待着他的恢复。 终于他抬起头来说,“愿阿胡拉·马兹达——至善之神怜悯我,并宽宥我的软弱。我怎么会忘掉那种可怕的说话方式?” “德墨忒尔,你没有忘,只是相关的回忆被你拒绝了,”泰塔和蔼地说。“现在你一定要回忆起所有的一切——马上,在厄俄斯再次闯入前制止它。” “‘可是这些物质的主是火。’那是她打开她的最邪恶的仪式所用的魔咒。”德墨忒尔悄声说。 “这是在埃特纳吗?” “我正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她处于火境而赞颂火焰。”泰塔沉思着。“她是在火山的中心聚集她的能力的。火是她力量的一部分,但是她已经从她的力量之源离去了。我们还知道她的能力已经恢复了。你明白你已经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吗?我们现在知道必须去哪里寻找她了。” 德墨忒尔显得大惑不解。 “我们必须去火中寻找她,火山中。”泰塔解释说。 德墨忒尔好像恢复了他的正常思维。“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他说道。 “让我们顺着这条思路进一步分析下去!”泰塔大声说。“火山具备这三种要素:火、土和空气。它只缺水。埃特纳濒临大海。如果她已经把另一座火山作为她的躲藏处,那么附近就必须有大片的水域。” “大海?”德墨忒尔问道。 “抑或是一条长河,”泰塔启发道。“傍海的一座火山,或许在一个岛上,或在一个大湖附近。那就是我们肯定能找到她的地方。”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德墨忒尔的肩上,充满慈爱地对他微笑着。“不错,德墨忒尔,尽管你一再拒绝,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藏在哪里。” “我几乎不再有信誉了。是你的天赋把我从失败的记忆中解救出来了,”德墨忒尔说。“但是你告诉我,泰塔,我们如何将搜寻的地区缩小?有多少火山适合我们所描述的那种情况?”他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符合条件的火山不计其数,它们被大片土地和海洋隔离开来。我们要花数年的时间才能走遍所有火山,现在我担心自己难以应付这样的任务。” “多少世纪以来,在底比斯的哈托尔神庙的祭司兄弟会已经对地球表面做了详尽的研究。他们掌握了详细的大海和大洋、高山和河流的地图,在我的旅行过程中,我把我搜集到的资料转给了他们,因此他们和我很熟。他们将会提供临近水域所有火山的信息。我认为我们不必每一个火山都走到。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去宣扬来自远处的每一座山都是邪恶的来源。” “那么,在到达哈托尔神庙之前,我们将必须克制我们的耐心,节俭开支。同厄俄斯的这场战斗将耗尽你的所有,甚至你的实力和毅力也将遭受重创。你也必须休息,泰塔,”德墨忒尔劝告说。“你已经有两天没有睡了,在搜寻她的漫长而艰苦的道路上,我们几乎还没有迈开第一步呢。” 这时候,麦伦携一捆在沙漠上散发着芬芳香味的草走进了他们住的帐篷,接着用这些草编织成一个床垫。在床垫上面,他铺上了虎皮。他跪下来为主人脱掉凉鞋,解开了他袍子上的带子,可是,泰塔却对他厉声责备,“我又不是哭咧咧的婴儿,麦伦。我自己会脱衣服。” 当麦伦服侍他舒服地躺在床垫上时,他宽容地微笑了。“我们知道你不是一个古怪的人,巫师,你多长时间会发作一次?”泰塔张开嘴要抗辩,但事与愿违,他发出的却是轻轻的鼾声,刹那间便不知不觉地酣睡了。 “当我睡觉的时候,他保护我。现在我要照料他,忠诚的麦伦。”德墨忒尔说。 “那是我的职责。”麦伦说,仍然守护着泰塔。 “你能保护他不受人和兽的袭击——这方面你能做到最好,”德墨忒尔说,“但是如果他被超自然力量袭击的话,你将无能为力。忠实的麦伦,带上你的碗,给我们来只肥瞪羚做晚餐。” 麦伦在泰塔旁边了徘徊了一会,接着叹了口气,俯身从帐篷的门帘儿钻出来。德墨忒尔在泰塔的旁边安顿下来。 泰塔在海边散步,广阔的水域明亮得如同阳光普照下的雪原,滚滚起伏。微风带着栀子花和紫丁香花的香味儿从他的面前拂过,吹乱了他的胡子。他在水边儿停下来,沙滩上的微波拍打着他的脚掌。他朝大海的对面放眼望去,看到那远方茫茫一片,水天一色。他知道他正在地球的边缘,眺望着那混沌的永恒。他站在阳光下,可是他凝视着天际的黑暗,星星像一片片的萤火虫一样,在远方那黑暗的上空浮动着。 他寻找着那颗洛斯特丽丝之星,但是它不在那里,甚至连最微弱的亮光的痕迹也未曾出现。它来自于空寂,又归向那它已返回的空寂。他被可怕的悲伤所困扰,感到他不知不觉地陷入了他特有的孤独。当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歌唱时,他开始转过身去。他马上辨别出那是一副年轻的歌喉,虽然他上次听到这声音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歌声越来越近时,他的心在胸膛中急剧地跳动着,那是一个狂热的家伙正在为自由而奋斗。 当我见到我的心上人时, 我的心怦怦地直跳,像一只受伤的鹌鹑一样。 而他见到我时那幸福的微笑, 令我的双颊焕发出晨曦般的红光…… 那是他教过她的第一支歌,也一直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他急切地转过身去找她,因为他知道那唱歌的人正是洛斯特丽丝。洛斯特丽丝的亲生母亲死于河热病不久,他就成了她的监护人,承担着照顾与教育她的责任。当他懂得真爱的可贵时,他渐渐爱上了她。 为了躲避刺眼的光线,他用一只手遮上了眼睛,然后他吃力地看到海平面上的一个影子。这个影子越来越近,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楚了。那是一只巨大的金色的海豚,正以极快的速度和优雅的姿势在海里畅游,在它的面前,翻滚的波涛卷荡起了一道道弓形的浪线。一个女孩站在它的背上。她像一个驾轻就熟的驭者保持着平衡,挺身靠向后面的海草缰绳,她就是用这条缰绳控制着自己的坐骑。她一边歌唱,一边远远地朝他微笑着。 泰塔跪到了沙滩上。“我的心肝儿!”他叫道。“亲爱的洛斯特丽丝!” 她又回到12岁了,那是他们初见的一年。她只穿了一件漂白了的亚麻裙。那裙子挺括而有光泽、像白鹭的翅膀一样白。她的身体纤细,她的皮肤光滑得如同比布鲁斯山的雪松木一样。她的乳房形如两个新下的鸡蛋,其尖端覆盖着玫瑰红的石榴石。 “洛斯特丽丝,你已经回到了我身边。啊,亲爱的荷鲁斯!仁慈的伊西斯!你们把她归还给了我。”他泣不成声。 “我从未离开过你,可爱的泰塔,”洛斯特丽丝停止了歌唱,对泰塔说。她的表情充满着调皮和孩子般的可爱。虽然她可爱的嘴唇笑得有些弯曲,可是她的眼睛里却含着同情的温柔,她充满着女性特有的智慧。“我从未忘记我对你的承诺。” 金色的海豚滑上了海滩,洛斯特丽丝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动作从它的背上跳到了沙滩上。她朝他伸出了双臂。她浓密的秀发向前飘散着,在少女的胸间飘荡。她那柔软光滑的肌肤呈现在他的面前。她的牙齿像她自己所称的闪现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到我这边来,泰塔。回到我的身边,我的真爱!” 泰塔开始朝她奔去。他最初起步的步伐是蹒跚的,他的两腿僵硬,手脚笨拙。突然,一种新的力量在涌向他的全身。他提起自己的脚尖儿,轻松地在柔软的白色沙滩上腾空而起。他能感觉到他的肌腱拉得像弓弦一样,他的肌肉柔软而富有弹性。 “啊,泰塔,你真是太棒了!”洛斯特丽丝叫道。“多么敏捷、多么强壮、多么年轻啊,我亲爱的宝贝!”他的心里和他的精神都感到兴奋并洋洋得意,因为他知道,此刻她的话与他的实际状况完全一致。他又一次恢复了青春,并重浴爱河。 他向她伸出了双手,她则死死地抓住了它们。她的手指冰冷而枯干,并因关节疼痛而扭曲着,她的皮肤干燥而粗糙。 “救救我,泰塔,”她大声呼叫,但是已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苍老的人陷入极度痛苦时的声音。“她已经将我取代了!” 洛斯特丽丝正绝望地摇晃着他的手。她的力量是反常的——她正在握碎他的手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节弯曲和肌腱裂断时的疼痛难忍,他极力想使自己挣脱出来。“放开我!”他呼喊着。“你不是洛斯特丽丝。”他也不再年轻,他的力气只能支撑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消失殆尽了。当他感觉到他那奇异的梦散去时,他被刺骨的现实撕裂为碎片,他已经被衰老和惊愕所击垮了。 他发现自己被帐篷压在了地板上,他的胸腔在帐篷下被压得塌陷了。他不能够呼吸,他的手骨已经碎裂。他的耳旁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那叫声是那么近,以致他认为他的耳膜马上就要爆裂了。 他迫使自己睁开眼睛,他梦里的最后一幅画面消失了。德墨忒尔的脸就在他咫尺之遥,不过因为痛苦、肿胀和青紫而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了。那张嘴张开着,黄色的舌头伸出来。他喊叫的声音逐渐减弱,接着只能听到他的气喘声。 泰塔完全被惊醒了。帐篷里到处充满着爬行动物的恶臭,德墨忒尔被裹在庞大的鳞状螺旋卷里,只有头和一只胳膊可以动。他用那只可以动的手,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紧紧地抓住了泰塔,螺旋卷环套住了他,并且随着肌肉的痉挛而收紧。当螺旋卷收紧时,鳞片之间就相互刺激,积压和限制着德墨忒尔的衰弱的身体。泰塔还沉浸在梦境中,以为是海豚在袭击他。海豚的皮肤带有精彩的金色、巧克力色和黄褐色的图形设计,可当泰塔看到它的头时,他才知道是什么动物在袭击他。 “巨蟒!”他大声地呼喊出来。那只蛇头有他的两个拳头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大。它的下巴大张着,它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德墨忒尔的瘦瘦的肩膀。从它咧着的嘴角流出闪光的唾液——润滑剂,在整个吞没它的猎物之前,它用这种润滑剂覆盖它的猎物。那对黑色的、无情的小圆眼睛正盯着泰塔。螺旋卷又更加收紧了,泰塔无能为力。当这个男人的最后一声尖叫因哽咽住而陷入静默的时候,他抬头看着德墨忒尔的脸。德墨忒尔几近窒息,他黯淡的眼珠从眼窝里鼓胀出来。泰塔听到他的一根肋骨在无情的压力下咔嚓一声折断了。 泰塔鼓足了仅有的气力喊道:“麦伦!”他知道德墨忒尔差不多快要不行了。抓住他的那只死亡之手已经有些松劲了,他能把自己挣脱出来,但他仍被困着。为了救德墨忒尔,他需要某类武器。他的头脑里还有洛斯特丽丝的影子,他的手牢牢地抓住一颗悬挂在项链上的金星,那是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 “武装我,亲爱的,”他耳语道。那个沉重的金属装饰物适合于握在他的手掌里,他将它向巨蟒的头部掷过去。他瞄准了蛇的一只眼睛,锋利的金属尖划向透明鳞片下覆盖的眼睛。大蛇发出了可怕的嘶嘶声。螺旋状的身体抽搐着、扭曲着。但是它的牙齿仍然插在德墨忒尔的肩膀的肉里。当这条毒蛇努力要使自己的下巴活动自如时,进行了一系列猛烈的反刍动作。 泰塔再一次发起冲击。他用力将金属星锋利的尖刺进巨蟒的眼角,然后往里拧。当巨蟒放开德墨忒尔时,蛇身的巨大螺旋卷松动了,并将头猛力地摆来摆去,直到它那尖厉的牙齿从他的肉体里拔出来。它的眼睛被划开了。当它向后直立的时候,它那冰凉油腻的血溅到了两个人的身上。随着胸口的解脱,泰塔在微弱地喘息着。接着,当狂怒的巨蟒向他袭来时,泰塔把德墨忒尔的松软的身体猛地推向一边。他猛力抬起他的一只胳膊,巨蟒将牙齿刺入了他的手腕,但是他握着那颗星的手还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他感到锋利的牙齿钻进了他的手腕骨里,可是疼痛给了他一股新的愤怒的力量。他又将星尖儿刺进了它那受伤的眼睛里,并且比上一次刺得更深了。当泰塔从它的头骨里拉出了那只眼睛时,巨蟒已剧痛难忍。它用可以活动的下颚一次又一次地袭击泰塔,它头部的沉重的击打具有致命的杀伤力。为躲避那些袭击,泰塔一边呼喊着麦伦,一边在帐篷的地上滚来滚去,并快速地旋转、扭曲着身体。巨蟒的沉重的螺旋状身体,比他的身体还粗,好像填满了整个帐篷。 接下来,泰塔感觉到了一只骨头钉深深地刺进他的股部,他再一次痛得大叫。他知道是什么刺伤的他——在它的生殖器周围,在它那又短又秃的尾巴下侧,巨蟒带有一对恶毒的带钩的螯。当它把长长的螺旋状的阴茎插入雌蛇的肛门,再猛然加速进入她的子宫时,它是用这对螯来搂住其配偶的身体的。用这些钩子,它也能抓住它的猎物。它们对它的螺旋状的身体而言,也起着支点的作用,可以增强力量。泰塔拼命地想拔出他的大腿来,可是那插入他肉中的钩子,还有第一节油滑的螺旋正抽打着他的身体。 “麦伦!”泰塔再一次呼叫。但是他的声音更加微弱,第二节螺旋体又缠上了他,挤压着他的胸膛。他尝试着再叫,可是他已没有了气力,他的肋骨弯曲,肺里的气流被迫冲了出去。 突然,麦伦出现在帐篷的通道上。他愣了一下,注意到了这个带有蛇斑点的巨大怪物。接着他向前越了一步,伸手从悬挂在背上的剑鞘里抽出了他的剑。他不敢击打巨蟒的头部,因为他担心这样会伤害泰塔。因此,为了改变出击的角度,他以轻盈的脚步,两步就跳跃到了一边,巨蟒伸出的头还在接连敲打着被害人的身体,但是它的秃尾巴直立起来,好像它正在将它的钩子用力地深深刺进泰塔的腿。剑刃一挥,麦伦砍掉了钩子上面的蛇尾的暴露的部分,那是一段同泰塔的腿一样长、一样粗的蛇体。 巨蟒抽打着与帐篷顶蓬那么高的上半部身体。当它高高地俯视着麦伦时,它的嘴大张着,显露出那狼牙般的毒齿。当它用那仅存的一只眼睛注视着他时,它的头用力地摆来摆去。可是那一剑已经切断了它的脊柱,因此固定住了它。麦伦面对着它,手里高高地举着他的剑。巨蟒向前摆动过来袭击他的脸,但是麦伦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剑轻轻地掠过空中,闪光的剑锋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穿透蛇颈,蛇头应声落地,当那无头的尸体继续在地上扭动时,它的下颚痉挛地在地上啪啪作响。麦伦踢出了一条路,穿过了那波动起伏的蛇体,他一把抓住泰塔的手臂,鲜血在他手腕的伤处喷出来。麦伦把泰塔高举过头顶,走出了帐篷。 “德墨忒尔!你必须救出德墨忒尔!”泰塔气喘吁吁地说。麦伦跑回去,砍开了无头兽,想要砍出一条路,找到德墨忒尔躺的地方。其他的仆人们终于被喧嚣声唤醒,跑了过来。最勇敢的一位跟着麦伦进了帐篷。他们把巨蟒拖到了一边,救出了德墨忒尔。他已经不省人事了,鲜血在他肩头的伤口处大量地流着。 不顾他自己的伤势,泰塔立即对德墨忒尔进行救助。这个老人的胸膛到处青肿、伤痕累累。当泰塔触摸他的肋骨时,他发现至少有两根已经断了。但此刻泰塔最关心的是去止住他肩头伤口处的血。疼痛使德墨忒尔恢复了知觉,在帐篷的一个角落里,火钵里正升腾起火焰,他将麦伦的那把短剑放到火焰上。当他用烧过的剑尖去烙德墨忒尔流血的伤口时,泰塔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还是幸运的,至少巨蟒咬过的伤口没有毒。”他告诉德墨忒尔。 “或许那是个独有的东西。”德墨忒尔的嗓子因为疼痛而感到有些吃力。“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动物,泰塔。它来自于外太空。” 泰塔尽管不能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论证,但是他不愿意增添老人的忧伤。“得啦,老朋友,”他说。“忧伤郁闷不会使任何事情变得好起来,我们都还活着。巨蟒是自然的而不是厄俄斯耍的花招。” “在埃及,在此之前你曾听说过这样的动物吗?”德墨忒尔问道。 “我曾在我们国家之南见到过它们。”泰塔答非所问地回避这个问题。 “南面多远?” “是的,确实,”泰塔承认道。“在亚洲印度河的那边,在它的南边,尼罗河分为两条水流。” “总是在森林深处吗?”德墨忒尔追问道。“从来也不在这些干旱的沙漠里出现?从来没有块头这么大的么?” “如你所言。”泰塔不再坚持了。 “那是派来杀害我的,不是你。她不想要你死——还不想。”德墨忒尔以无可置疑的口吻说。 泰塔继续默默地检查他的伤口,使他感到宽慰的是发现德墨忒尔的脊椎骨并没有断。他用蒸馏过的酒擦洗了他的肩,用愈合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再用亚麻布条绑好。处理完这些后,他才照料他自己的伤。 包扎完手腕,当他们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时,他就扶着德墨忒尔向麦伦安葬巨蟒的地方走去。他们量了它的长度——十五整步,头和尾部的长度不包括在内;即使是麦伦那肌肉发达的胳膊,也不能围住蛇身最粗的地方。虽然它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但它的肌肉还在它那带有漂亮图案的皮下扭动和颤抖着。 泰塔用他的拐杖头戳着它已经被切开的头,接着又评价那张大张着的嘴。“它能解开它下颚的咬合部,所以它的嘴能张大到足以轻松地吞下一个成人的程度。” 麦伦那帅气的五官露出厌恶的表情。“一个可恶的、邪恶的家伙。德墨忒尔讲的是实话。这是来自外太空的妖魔。我要把它的尸体烧为灰烬。” “你不要做这种事,”泰塔坚定地告诉他。“此类超自然生物的脂肪有一种杀伤力很大的魔性,我们应该把它返还给她。” “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找她,”麦伦指出,“你又怎么将它能送还给她呢?” “那是她的创造物,是她的一部分。它好像是一只归家的鸽子,我们可以让它把她找出来。”德墨忒尔解释道。 麦伦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尽管他这么些年来一直陪伴着巫师,可像这样的谜团,还是让他感到沮丧。 泰塔同情他,很友好地抓住了他的上臂。“我再一次欠了你的人情。如果没有你,德墨忒尔和我肯定已经在这个恶兽的肚子里了。” 麦伦焦虑的表情变为一种欣慰。“告诉我,接下来,你希望我怎么处理它。”他踢了一下还在扭动着的尸体,无头的尸体正在慢慢地滚成了一个巨大的球。 “我们受伤了。在我们能恢复体力与魔力去斗争之前,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把它的内脏送到秃鹫或豺狼吃不到的地方,”泰塔告诉他。“之后我们将剥下它的皮,再熬出它的脂肪。” 经过多次尝试,麦伦想将巨蟒载到骆驼背上的努力还是未能成功。那只骆驼被死尸的臭味搞得惊恐不已,尥起它的后蹄,怒吼着不肯接受它。最后麦伦和五位壮汉把它拖到马队里,为了保护它不被鬣狗和其他的食腐动物吃掉,在它上面堆上了岩石。 当麦伦回来时,他发现巫师坐在帐篷的地板上,与德墨忒尔相互面对。他们曾经联手在宿营地周围施行了保护和掩藏的魔法。当他们完成了那复杂的仪式后,泰塔给德墨忒尔一大口红色的药水,很快地,老人昏沉沉地进入了药物麻醉性的睡眠。 当他坐到德墨忒尔旁边照看他时,泰塔说道,“现在你可以离开我们了,忠实的麦伦。休息一下,但是要在我们能叫到你的范围之内。”但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泰塔倒在了黑暗之中昏睡不醒。他再次醒来时发现麦伦一个劲儿地摇着他那受伤的手臂。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什么事让你如此烦恼!你丧失理智了吗?” “来,巫师!快点!” 他急迫的声调和惊慌的表情使得泰塔也惊恐起来,他焦急地转向德墨忒尔。他看到老人仍在睡着,心里舒了一口气。他急匆匆地站起来。“怎么啦?”他问道,可是麦伦出去了。泰塔跟着他出来,在拂晓时分较凉的空气中,他看到他朝着马队跑去。当他追上麦伦时,麦伦指着那堆盖着巨蟒尸体的岩石说不出话来。泰塔感到困惑,直到他看到那堆岩石被挪到一边去了。 “巨蟒不见了,”麦伦突然开口了。“它在夜里突然不见了。”他指着沙地里那被巨蟒的沉重的尸体压下的凹痕。凹痕中除了一些干黑的血迹,一无所有。泰塔感到颈后毛发直竖,好像被一阵冷风吹透了一样。“你们已经彻底地找过了吗?” 麦伦点点头。“我们已经搜遍了营地周围半里格之内的地方(里格是长度单位,约等于3英里,将近5000米),我们却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是否被狗或野兽吞吃了?”泰塔疑惑地说,但是麦伦摇摇头。 “任何狗都不会走近它。当它们闻到它的味道时,它们就哼哼唧唧地哀鸣,接着发怒地嗷嗷吼叫,最后偷偷地溜掉。” “鬣狗,秃鹫?” “什么鸟也移不动那些岩石,再说那么大的尸体,就是上百只鬣狗也吃不光。它们的尖叫和哀号会使整个夜晚极为恐怖。事实是夜里没有声音,没有印痕,没有足迹或拖迹。”他将手指插入他那浓密的卷发,接着降低声音说:“德墨忒尔的话是正确的。它已经带上它的头,连地面都没有接触,就飞走了。这的确是来自外太空的一种动物。” “这事不能让仆人们和赶骆驼的人知道,”泰塔警告他。“如果他们怀疑这件事,他们将会离开我们。你必须告诉他们,那是在夜里,德墨忒尔和我施行咒语销毁了那具尸体。” 几天之后,泰塔认为德墨忒尔能够继续旅行了。可是骆驼踉跄的步伐更加重了他那断裂的肋骨的疼痛,泰塔不得不给他服用定量的红色药水来止痛。与此同时,为了避免引起他进一步的折磨和伤痛,他减慢了驼队的行进速度并缩短了行进的时间。 泰塔已经从巨蟒袭击的最糟糕的后果中迅速恢复过来了。不久他又轻松地骑在了“云烟”的背上了。在夜里向前进发时,有时他留下麦伦去照料德墨忒尔,而他自己则为驼队开路。他还必须独自一人去研究天象。他肯定他们所卷入的重大的通灵的事件一定会在天体运行上有所预兆。他很快发现到处都是这些不祥之兆。天上闪耀着大量的流星和彗星留下来的一系列的鲜艳的火痕,泰塔在某一夜所观察到的数量比他在前五年之内见到的总和还要多。这过多的征兆是令人困惑和相互矛盾的,它们没有他所能识别的表达清晰的信息。相反,它们是一些极其严重的警告,希望的吉兆,恐怖的威胁和让人感到安心的迹象等,所有这些全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 在巨蟒消失的第十天夜晚,是个明月满盈之夜,在夜空中那巨大明亮的天体使流星的火红的尾迹显得黯淡,甚至将那些重要的命运星辰也降为微不足道的光斑了。午夜后很久了,泰塔骑马走出来,到了那在夜色中还依稀可辨的光秃秃的平原上。他们离悬崖边缘不到五十里格,悬崖下面就曾是尼罗河三角洲肥沃的大地。他得很快地转回去,因此他勒住了“云烟”不再前行。他下了马,在路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找了个座位。那匹牝马用她的嘴拱了他一下,他这才打开挂在屁股上的小袋子,心不在焉地喂了她一捧磨碎的高粱米,而他则把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了天空。 他几乎不能辨别模糊的云层中仍然存在的洛斯特丽丝之星,当他意识到它会很快地永远消失时,他顿时感到了那种丧失亲人般的巨大痛苦。他又充满悲伤地回望月亮。它预示着播种季节的开始,一个大地回春、万物重生的季节,可是,如果没有河水的泛滥,在三角洲地区什么庄稼也无法播种。 突然泰塔更加笔挺地坐起来。他感受到了那种总是在某些严重神秘的超自然事件之后产生的惊悚感。他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颈后毛发直竖。月亮的轮廓在他的眼前正在变化。起初他以为是幻觉,是光线导致的错觉,但几分钟之后,月亮上好像被某种黑色的妖魔的下颚给吞没了一部分。以惊人的速度,这个巨大天体的剩余部分遭受到相同的命运,在它的原地,只留下了一个黑洞。星星又重现了,可是和那些被遮住的天体相比,它们都显得黯淡无光。 大自然好似全部都混乱了,没有夜鸟的叫声,微风消失了,静静的夜。周围群山的轮廓融入黑暗之中。甚至灰色的牝马也陷入了苦恼:她抖动着她的鬃毛,惊恐地嘶鸣起来。接着她后腿直立,泰塔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拉,她沿着他们来的路脱缰而去。他没去管她。 虽然泰塔知道没有任何向神的求助或祷告会对命运有所改变,他还是大声恳求阿胡拉·马兹达和埃及的所有众神从毁灭中解救月亮。接着他看到洛斯特丽丝之星的剩余部分更清楚地露出来。它只是暗淡的污痕,但是他举起了在链子上的护身符,把它朝向那颗星。他全神贯注,将他那受过训练的心智和内眼的能力全都集中在那颗星上了。 “洛斯特丽丝!”他绝望地叫道。“你就是一直在我心里的那盏灯啊!用你的本事去和与你同等地位的众神们说情吧。重新点燃月亮之光,让天堂再次亮起来吧。” 一线银光马上出现在几乎消失了的月亮的边缘。它的面积越来越大,变得像剑身一样的弯曲和明亮,接着呈现出战斧的形状。当他恳求洛斯特丽丝并高举着他的护身符时,月亮已完全恢复了它的光彩,熠熠生辉。一股宽慰和快乐感涌入他的内心。然而,他知道,即使月亮已经恢复了,但还是通过它仍然存在的月食来表达它的警告,接踵而来的将是更大的灾难。 在痛苦地见证了即将消失的月亮之后,他用了在黑暗中其余的一半时间来振作精神,终于他站起身来,拿起手杖,迈步寻他的马去了。走了一里格之后,他追上了马。她正在路边沙漠里的灌木丛中吃树叶呢,当见到他时,她咴咴地叫着打了个招呼,接下来为自己恣意妄为的行为表示忏悔,小跑着来接他。泰塔骑上她,重返驼队。 人们已经亲历了月亮被吞没的过程,连麦伦都无法控制他们。麦伦看到泰塔回来,就匆匆地奔向了泰塔。“你看到月亮出事了吗,巫师?多么恐怖的征兆!我正为你的安全担忧,”他叫道。“为了你的安全,我向荷鲁斯表示感谢。德墨忒尔醒着呢,他在等着你来,可是首先你要对这些怯懦的狗讲什么吗?它们想偷偷地回它们的窝里去呢。” 泰塔花了些时间让这些人放心。他告诉他们,月亮的再生不是灾难的标志,而是相反,是预示着恢复尼罗河水的泛滥。德高望重的泰塔使得民众很快地信服了,最后他们相谈甚欢,他们同意继续这次旅行。泰塔离开他们后,来到了德墨忒尔的帐篷。在过去的十多天里,老人已经从巨蟒给他带来的伤害中康复了,他更加强壮了。不管怎样,他以庄重的神态向泰塔打了个招呼。那个晚上,他们静静地坐在一起,在余下的时间里,探讨着月亮变黑的意义。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亲历了许多类似的事情发生,”德墨忒尔轻声说,“但还很少见到如此彻底的消失。” 泰塔点点头。“确实,这样的消失我从前只见过两次。它们总是预示着某类灾难——伟大的国王驾崩,美丽而又繁荣的城市的陷落,饥馑或瘟疫。” “它是邪恶黑暗势力的又一次示威,”德墨忒尔轻声低语,“我认为那是厄俄斯在炫耀她的不可战胜。她想要威胁我们,想要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 “我们一定不要再在路上花很长时间了,而是要火速赶往底比斯。”泰塔说道。 “首要的是,我们一定永远不要放松警觉。我们能预料,她会在白天或黑夜的任何时刻对我们发动下一次攻击。”德墨忒尔严肃地盯着泰塔的脸说道。“如果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一定要原谅我,但是如果你不像我一样开始认识到女巫的花招和诡计,你是不会理解她是何等的不择手段的。她能在你的心里埋下最具说服力的影像。她能恢复你早期童年的记忆,甚至你父母的面容,非常逼真,不可置疑。” “那我可给她出了个难题。”泰塔苦笑着说。“因为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 尽管赶骆驼的人已经加快了行进的步伐,泰塔还是满腹的焦躁不安。第二天夜里,他再一次离开驼队,骑马走到前面去了,在他离开这里那么久之后,他期待到达三角洲的马头丘,俯视一下他所深爱的埃及。他的急切好像对保持轻快慢跑的“云烟”产生了感染力,她火速飞奔,直到泰塔在悬崖边上勒住了她的缰绳。在他的脚下,月色的银辉洒向那片片的耕地,衬托着尼罗河河道两旁的棕榈树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搜寻着银色水域中那微弱的时隐时现闪动的水波,可在这么远的距离,河床显得模糊而黑暗。 泰塔下了马,站在马头旁,抚摸着她的脖子,痴迷地凝视着下面的城市,色如白玉的神殿围墙和卡纳克的宫殿群。他辨别出在远处堤岸上迈穆农宫那高耸的围墙,抵御着内心深处的诱惑。他继续向下沿着斜坡穿越那淤积的平原,再踏进底比斯上百个大门中的一个。 他的职责是守护德墨忒尔,而不是离开他向前追赶。他蹲坐在马头旁,期盼回到家乡与他最挚爱的人团聚。 法老和他的王后,敏苔卡,充满深情地拥抱了泰塔,通常这种礼节都只保留给年长的家族成员。作为回报,他对他们俩都怀有持久的爱,从他们的童年时代起就从未衰减。当尼弗尔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因太小还不能够继承上埃及和下埃及的王位的时候,尼弗尔的父亲,法老泰摩斯就被谋杀了。因此,一个摄政王被指定了。泰塔曾经是泰摩斯的老师,那么接下来就是负责他儿子的正式教育,训练他成为一名战士和骑手,教育他如何面对战争和领导军队。他还教他王室的职责,权术和外交的全部知识。他造就了他的男子气概。在那些年里,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密切的关系。这种关系从未断开,维系至今。 一股山里的凉风吹上悬崖,那凉气足以使他战抖。在这炎热的季节里,这阵冷风着实不常见。他一下子警觉起来。温度的骤然下降经常预示着玄机的显灵。德墨忒尔的警告仍在他的内心回响。 他静静地坐着,探索着太空。他察觉不到任何凶兆。接着他将注意力转向“云烟”,她对超自然现象几乎同他一样敏感,但她此时好像轻松而平静。他满意地站起来,收拢一下她的缰绳上了马,朝着驼队的方向骑回去。此时,麦伦大概正叫夜里的行进停下来,安排营地呢。泰塔想在睡眠还未袭击他之前得花点儿时间和德墨忒尔交谈一下。他还没有完全发掘出老人的经验和智慧财富。 正在这时候,“云烟”轻轻地嘶鸣起来,并且竖起了耳朵,但看起来她并不是真的受惊了。泰塔看到她注视着坡下,转过身去。最后,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他相信这匹马,就在沉寂的夜里留神倾听。终于他一下子瞥见了在坡地附近有一个影子在移动。影子消失了,他想他可能是搞错了,可是那匹牝马仍然处于警觉状态。他等待着,观察着。接着,他再一次看到了影子,更接近也更清晰了。 另一匹马和骑马人的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出现了,循着沿悬崖而上的小路朝他们站的地方走来。那匹马也是灰色的,但是比“云烟”的颜色更淡一些。他的记忆被唤起来,那是他永远忘不掉的一匹良马。即使在星光下,这匹马仍好像熟悉。他尽力回想他上次看到它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可是记忆是那么遥远,以至于他意识到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从那匹马的步态看,它却像一匹4岁的小马。他把注意力转向了骑在马背上的骑手——一个颀长的身影,或许不是个男人是个男孩儿。不管他可能是谁,他充满活力地坐在马上。对他也有些熟悉,就像他的马,可这个男孩太年轻,泰塔并不认识他。这个男孩会是他很熟悉的某个人的孩子吗?会是埃及的王子之一?他感到困惑。 王后敏苔卡已经给法老尼弗尔·塞提生了好几个儿子了。他们与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都极为相像。可是这个男孩绝非一般,泰塔确信他是王族成员。马和骑者越来越近。泰塔被其他的几个特征所吸引。他看到这位骑士穿着一件短袍,他的双腿裸露在外边,它们很纤细,明确无误的是女性的腿。这是一个女孩儿。她的头包着,但当她更近一些的时候,他能辨别清她披巾下五官的轮廓。 “我认识她。我太熟悉她了!”他低声地自言自语。他的脉搏跳动加快。女孩儿对他抬手致意,接下来她用力驱动了一下座下的灰马,策马前行了。它甩开它的四蹄,慢慢地跑起来,但是它击打在石头小路上的蹄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以一种怪异的静寂朝他跑过来。 太迟了,泰塔意识到他已经被熟悉的外表所骗。他急速地眨动眼睛来打开他的内眼。 “她不发射光环!”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得不把他的手放在牝马的肩部来稳住自己。不论是那灰马,还是马背上的骑者都不是自然界的产物,它们来自一个不同的维度空间。不顾德墨忒尔的警告,他再一次因失去警戒而中了邪魔的圈套。他迅速将挂在他颈前部的护身符举到了面前。骑马的人勒住缰绳,从盖着脸的披巾阴影下看着他。现在她是如此的靠近,他连她眼睛的闪动和白嫩面颊的柔滑曲线都能看清楚了。他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难怪他那么清楚地记得那匹灰马。它曾是他亲自送给她的礼物,他用爱心认真地去挑选。他为那匹马付了50银塔兰特(塔兰特为古代的货币单位,1塔兰特=3000谢克尔(约合1500盎司)=6000德拉克马),并认为价格非常公道。她叫它为“海鸥”,它一直是她最喜欢的马。从几十年前的全部岁月里,泰塔记得她以优美迷人的风度骑着它。极度的震惊使他不能够想得十分清楚。他像一根花岗岩石柱一样站在那里,握着那个护身符作为盾牌。 马上的女人慢慢地抬起了她那魅人的纤纤素手,将披巾的流苏向后优美地轻轻一甩。泰塔感到他的灵魂被撕裂,当他看着她那可爱的面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呈现得完美无瑕。 那不是她。他设法使自己不动感情。这是另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幽灵,或许,像那条巨蟒一样的致命。 当他与德墨忒尔探讨梦中金海豚身上的女孩儿时,德墨忒尔一直确信:“你的梦是女巫的诡计之一,”他告诫道。“你不许相信任何满足你的希望和渴望的映像。当你的心里回顾你欢乐的记忆时,如从前的爱,你就向厄俄斯打开了你的门。她会通过它找到抓住你的方法。” 泰塔摇摇头。“不,德墨忒尔,厄俄斯如何能对那么久以前所发生的事情,用她的魔法显现出如此谙熟的细节呢?洛斯特丽丝的声音,她的眼睛的形状,当她微笑时翘起的嘴唇……厄俄斯是如何模仿它们的呢?洛斯特丽丝长眠在大理石棺椁中已经是七十年的事了。她的踪迹不能供厄俄斯去凭依。” “厄俄斯是从你的回忆中盗取,然后以最令人信服的、最引人注意的形式把它们送回你的记忆之中。” “可是,即使我自己,也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情的大部分细节。” “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忘记,每一个细节都依然存在。需要的仅仅是超自然的技能,如厄俄斯具有的,从你的思维宝库中把它检索出来,就如你从我这里索取我对厄俄斯的记忆一样。” “我无法接受的是,它不是洛斯特丽丝。”泰塔低声抱怨着。 “那是因为你不想接受它。厄俄斯设法关闭你理性的思维。想一下,金海豚上的女孩儿的影像是多么奸诈的策划。当她用失恋的假象诱惑和转移你的注意力时,她放出了她的巨蟒来毁灭我。她利用你的梦作为一种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现在,在三角洲的悬崖上,泰塔又一次面对幻象:洛斯特丽丝的、曾经的埃及王后的影像,关于她的记忆仍然占据着他的心。这次,她好像更加完美。他感觉到他那坚定的信念和理性正在动摇,他绝望地设法克制自己。可是他不能够阻止自己审视洛斯特丽丝的眼睛。它们充满了魅力,目光中盈满了她一生的全部泪水和欢乐。 “我拒绝你!”他尽可能以一种冷酷和严厉的声音告诉她。“你不是我爱过的女人。你是弥天大谎。所以,回到你那个黑暗世界去吧。” 他话音刚落,洛斯特丽丝那可爱的眼睛里的熠熠神态被巨大的悲伤所取代。“亲爱的泰塔,”她温柔地呼唤他。“没有你,我已经度过了我们分离后的所有那些荒凉孤寂的岁月。现在,当你处于如此的道德和精神的险境时,为了要和你在一起,我再次远途而来。在一起,我们才能抵御悬在你头上的邪恶。” “你亵渎神明,”他说。“你是厄俄斯,真理之敌,我弃绝你。我是受真理之神保护的。你抓不了我。” “啊,泰塔,”洛斯特丽丝的声音变成了耳语。“你将毁灭我们两个人,我也身处险境。”她好像承担着自混沌时期以来降临到人类头上的所有不幸。“相信我,我亲爱的。为了我们两个的利益,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正是那个你所爱的洛斯特丽丝,而且她也爱你。你穿越苍穹呼唤我,我注意到你的呼叫,于是我来到你面前。” 泰塔感到大地的地基在他脚下震颤,他下定决心使自己坚强起来。“见鬼,可咒的女巫!”他大叫道。“滚开,谎言的恶奴。我排斥你和你的所有的一切,不要再来纠缠我。” “不,泰塔!你不能这样做,”她恳求着。“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机会,不要拒绝它。” “你是恶魔,”他严厉地告诉她。“你是来自外太空的一个令人憎恶的家伙,回到你那罪恶的居住地去。” 洛斯特丽丝呻吟着,她的影像渐渐地远去。她慢慢地消失了。她的那颗星也会被将要到来的日光照得黯然失色而消失。她最后的低语从暗夜中传回来:“我已经尝到过一次死亡的滋味了,现在我必须喝光这杯苦液。告别了,泰塔,我爱过的人。若是你会更加爱我该多好啊。” 然后她不见了,他跪下去让悔恨和失落的浪涛冲击着他的头脑。当他有了再一次抬起头来的力气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它刚刚脱离地平线一巴掌高。“云烟”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是当他一活动,她就甩起头来,把眼睛转向他。他是那么虚弱,以致他得用一块石头作为上马石来登上马背。当他开始沿着小路朝山崖行进的时候,他在马上摇晃着,差点儿掉下马背。 泰塔努力整理了一下充斥他脑子里的混乱情感。从他的混乱中浮现出一个突出的事实,那就是在他遇到幽灵洛斯特丽丝的过程中,“云烟”静静地站着,没有一点不安的迹象。而每次在其他类似的场合,她总是在他意识到邪恶的幽灵之前,早就已经察觉到恶魔的显灵。比如当月亮被吞没的时候,她就脱缰而逃了。可这次她对洛斯特丽丝的愤怒和她的幽灵马,表示出来的仅仅是淡淡的兴趣。 “在它们那里不该存在什么邪恶,”他开始说服他自己。“洛斯特丽丝讲的是真的吗?她是作为我的伙伴和朋友来保护我的吗?我已经毁了我们两个人吗?”这痛苦太过难以忍受。他拉转过“云烟”的头,驱马全速朝三角洲返回。直到他们突然来到悬崖边的时候,他才停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是在洛斯特丽丝消失的地方,他纵身下马。 “洛斯特丽丝!”他朝天呼喊。“宽恕我吧!我搞错了!现在我知道你讲的是真话。毫无疑问地、千真万确地,你是洛斯特丽丝。回到我身边来,我的爱!回来吧!”但是她走了。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回声:“回来……吧……来吧……吧……” 他们离圣城底比斯已经非常近了,因此泰塔命令麦伦,不再像以前那样停止夜行,而是在日落之后仍继续前进。 晨曦的光线斜射向大地,照在他们的身上。小小的驼队沿悬崖而下,他们朝平坦的淤积平原行进,直奔城墙进发。 平原上不见一丝绿色,到处一片荒凉。在火炉般炽热的阳光下,黑色的土地被烤得如砖一般坚硬,大地上布满深深的裂缝。耕地的农民已经舍弃了那饱受罹难的土地,他们的茅草屋在那里弃置,棕榈叶覆盖的屋顶一片片从房椽子上落下,未涂灰泥的屋墙坍塌了。死于饥馑的耕畜的尸骨凌乱地分布在田野里,像晒焦了的白雏菊花似的。旋风在翻卷、滚动着,似飘忽不定的舞蹈穿越在空旷的大地上,旋转成烟尘滚滚的柱状,连同带起来的枯干的高粱叶高高地升入不见一丝云彩的天空。太阳猛然照射到焦干的大地上,如同一把战斧在击打着一张铜盾。 骆驼队的人和畜在这片阴沉的地域概观中,就像孩子的玩具一样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到达了尼罗河,不情愿地停在河堤上,眼前的一切,让他们陷入难以摆脱的惊恐之中。连从轿子里下来的德墨忒尔,也一瘸一拐地来到泰塔和麦伦身边。在这个时节,河床有400码(1码=0.9144米)宽,而在正常的季节里,下尼罗河的巨大水流会填满河床,达到两岸的水平槽,灰色的旋涡,裹挟着淤泥的水域,河水之深,水力之猛,使河的表面被碧波闪闪的涡流分开,并被旋涡荡起片片波涛。尼罗河无法承载旺盛的雨水,河水会漫过堤岸,淹没田野。 尼罗河水会将大量的淤泥和河水裹挟的沉积物抛下,使岸边的大地异常肥沃——在一个成长季内就可以提供连续三茬庄稼。 但是尼罗河水已经有七年不再泛滥,它已经降为一个散发着臭气的浅沟,它的表面只是偶尔地被垂死之鱼的挣扎所侵扰,或是被存活下来几只鳄鱼的软弱无力的活动所搅混。 水面上覆盖着像凝结的血一样的泛着泡沫的红色浮藻。 “是什么引起这条河流血?”麦伦问道。“是个诅咒吗?” “据我所知,好像是由那茂盛的有毒的水藻花导致的。”泰塔说道。德墨忒尔也赞同这种说法。 “的确是水藻,可是我确信它是非自然的,是与阻止水的流动同样的灾难性影响。” 血色的水沟被满是黑色淤泥的堤岸彼此分开,水沟里杂乱地丢弃着的是成团的垃圾,来自城市的污水,根须和漂浮物,被遗弃的内河船的残骸和已经膨胀的鸟兽的死尸。唯一常在空旷沙滩上的活物是那些奇怪的蹲式动物,他们用那畸形的蹼趾在泥里笨拙地跳着、爬着。它们相互之间残忍地争斗着,为了占有那些死尸,将死尸撕裂开来,然后大口地吞食着一块块的腐肉。泰塔听到麦伦极为厌恶地低声嘀咕着,“它们正如商队的队长向我描述的一样,巨蟾!”在此之前,他还不能确定这种动物的种类。麦伦咳嗽了一声,接着吐出了好像卡在他嗓子里的怪味儿和臭气。“这种已经降临到埃及的令人厌恶的东西就没有个终结吗?” 然而泰塔意识到,正是这种两栖动物巨大的体形令他困惑。它们太大了。脊背像灌林野猪那样宽,当它们用那长长的后腿站立起来的时候,它们的高度几乎和黑背豺一样。 “在烂泥上有人的尸体!”麦伦惊叫道。他指着他们下面卧着的一个很小的尸体。“有一个死婴。” “好像是那些远去的冷酷的底比斯公民,他们不再埋葬他们的死者,而是把他们抛进了河里。”德墨忒尔悲伤地摇摇头。 当他们观察时,其中的一个蟾蜍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拼命地摇着它的头,撕咬着尸体的肩膀,直到松动为止。然后它把脱落的小胳膊抛向了高空。当胳膊又掉进那张着大口的蟾蜍嘴里时,它一口就吞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被这情景震惊了。他们登上了堤岸,沿之前行,直到城市的外墙。外边的这个地区挤满了临时搭建的棚子,这些都是那些被剥夺了耕地的农民、寡妇和婴儿、病人和垂死的人以及所有其他的受灾民众建起来的。他们在蓬乱的茅草顶棚、四面敞开的简陋的住所下,蜷缩在一起。所有的人都面容憔悴。泰塔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怀中的婴儿,贴到母亲那干瘪的没有奶水的乳房上,可是那孩子衰弱得连吮住奶头的力气也没有了,苍蝇在它的眼睛上和鼻孔边爬来爬去,那位母亲眼中充满了绝望。 “为了她的婴儿,让我给她点儿食物。”麦伦准备下马,但德墨忒尔拦住了他。 “如果你让这些悲惨的人看到食物,马上就会引起骚乱。” 当他们继续前行时,麦伦悲伤而又内疚地回望。 “德墨忒尔是对的,”泰塔低声告诉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们无法救助那些挨饿的人。我们必须拯救埃及王国,而不单单是几个臣民。” 泰塔和麦伦选了一个远离难民的地方作为露营地。泰塔把德墨忒尔的管家叫到一边,向他指出:“要确保你的主人舒适,好好地保护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造一个栅栏来保护营地,以防止窃贼和那些食腐动物的侵入。为那些牲畜备好水和饲料。在我为咱们安排好更合适的住处之前,留在这儿不要动。” 他又转向麦伦。“我要进城去法老的宫殿,不要离开德墨忒尔。”他用后脚跟磕了一下坐骑的腹肋,朝城里的正门飞驰而去。当他骑马通过城门的入口时,卫兵们从塔上望着他,但是没有找他的麻烦。大街上几乎空寂无人。这里没有像他在城墙外面见到的那样像乞丐一样满脸菜色的人。在他到来的时候,他们匆匆忙忙地跑开了。一股令人厌恶的臭气在城市的上空飘散着——这是死亡和苦难的气味。 宫殿的卫兵队长认出了泰塔,跑着为他开了侧门,当他进到里面时,他很尊敬地向他致意。“我们的人会把你的马牵到马厩去的,巫师。王室的侍从会照料它。” 当他下马的时候,泰塔问道,“法老在居所吗?” “陛下在。” “带我去见国王。”泰塔要求说。队长赶紧听从,带他进入过道和大厅的迷宫。他们穿过庭园,那里曾经有草坪、花坛和清澈叮咚的泉水,曾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地方;接着他们通过厅堂和回廊,那里从前到处是欢歌笑语,国王侍臣和达官贵人们在那里夜夜笙歌,杂技高手、行吟诗人和舞女等奴隶在那里各尽所能、大显神通。现在却是陋室荒堂,花园里是一片焦土,已成为不毛之地,泉水已经干涸。打破这死一般沉寂的,只有他们走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他们终于到了王室谒见厅的接待室。在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关着的门。那位队长用矛枪的尾端敲了敲门,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奴隶打开了门。在玫瑰色的大理石板的地面上,盘腿坐着一位身着短亚麻裙的阉人,他旁边的矮书案上堆着卷轴和书写的简册。泰塔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是法老的高级内侍。他正是仰赖泰塔的推荐才被选至如此显赫的位置。 “拉缪拉姆,我的老朋友。”泰塔向他打招呼。拉缪拉姆以令人惊讶的轻捷纵身跳起来迎接并急忙拥抱泰塔。所有法老属下的阉臣们都被坚实的兄弟纽带连在一起。 “泰塔,你离开底比斯已经太久了。”他拉着泰塔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法老和他的将军们在开会,因此我不能去打扰他,但只要他一有时间,我就会马上带你去见他。他也会要我那样做的。无论怎样,这给了我们一个谈话的机会。你已经走了多久了?那肯定是好多年了。” “七年了。自从上次我们见面后,我就去国外旅行了。” “那么,在你离开期间,有很多事情降临到我们的头上,我必须告诉你。说来遗憾,就没有什么好事。” 他们相互面对地在垫子上就座,在内侍的吩咐下,一个奴隶端上来两个陶器罐儿,里面装着已经凉好的果汁牛奶冻。 “首先告诉我,陛下境况如何?”泰塔急切地要求道。 “我恐怕当你见到他时你会悲伤。忧虑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大多数的日子是和大臣们、军队的指挥官们和各省的总督们在会议上度过的。他派出使节去各个国家购买谷物和食品提供给那些饥饿的人们。他命令打挖新井去找到淡水来代替尼罗河里臭气熏天的红色污水。”拉缪拉姆边说边叹息,接着端起他的那碗果汁牛奶冻,猛地喝了一大口。 “米底人和苏美尔人,海上民族,利比亚人和所有我们的其他敌人意识到了我们的困境,”他继续说道。“他们认为我们的国运正在衰落,我们不再能保卫我们自己,因此他们招集起他们的军队。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们的那些附属国及那些国家的总督们总是对缴纳贡税感到不满。许多国家认为我们的不幸是他们脱离我们的一个机会,因此他们参加了反叛联盟。大量的敌人聚集在我们的边界。随着我们的资源严重地耗尽,法老必须还要找到人力和资源去集结和增强自己的军团。他自己和他的帝国已经剑拔弩张、几近极限。” “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够在这些磨难中生存下来。”泰塔说道。 “尼弗尔·塞提是一位伟大的君主。可是他像我们一样,在内心里意识到诸神不再惠及埃及。在他能重新获得神的支持之前,他的任何努力都不会成功。他已经命令全国每一个神庙的祭司都要执行无休止的祈祷。他自己每日献祭三次。虽然他每晚用一半的时间祈祷,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当他应该去休息时,他还在以虔诚地祷告,与他的同类众神进行交流。” 泪水在这位高级侍臣的眼睛里打转儿。他用一块亚麻方巾擦去泪痕。“这就是他过去七年的生活,在这期间,我们的母亲河衰竭,我们又遭受着瘟疫的困扰,那会毁掉任何一个逊色的统治者。尼弗尔·塞提是神,但是他有一颗人的心脏和人的同情心。这颗心已经改变了他并使他衰老。” “我确实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心里不好受。但是,告诉我,王后和她的孩子都好吗?” “在这个问题上也没什么好消息,瘟疫对他们是严酷的。王后敏苔卡病倒了,在濒死的边缘上卧床数周。现在她已经恢复了,可是身体一直很弱。并不是所有的王室孩子都那么幸运。王子卡博和他的小妹妹乌纳丝并排躺在王室的陵墓里。瘟疫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其他的孩子活着,可是……” 当一名奴隶进来时,拉缪拉姆的话突然停下来,进来的奴隶尊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在侍臣的耳旁嘀咕着什么。拉缪拉姆点点头,然后挥手示意他退下,接着转回来对泰塔说:“秘密会议已经结束了。我要去法老那里,告诉他你到了。”他抬身起步,步履蹒跚地向屋后走去。在那里,他触摸了架子上的一个雕刻的人物,那架子在他的手指下转了过来。墙的一部分滑到了一边,拉缪拉姆在开口的通道里面消失了。他进去的时间不长,就从那边秘密之门的走廊里回响起惊讶而又欢乐的呼喊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就是另一声喊叫:“塔塔,你在哪里?”“塔塔”是法老对他的昵称。 “陛下,臣在。” “你已经将我忘掉太久了,”法老指责他,当他突然通过门口时,他停下来端详着泰塔。“是你,真的是你。我想,你也许会继续无视我的诸多召唤吧。” 尼弗尔·塞提在过膝的亚麻裙下只穿了一双透趾式凉鞋。他上体裸露着。他的胸膛宽厚丰满,他平滑的腹肌线条分明。通过长期的拉弓舞剑的训练,他的双臂之美与雕塑的艺术造型毫无二致。他的身躯堪称职业健美勇士的楷模。 “法老。微臣向您致意。我是您卑微的奴仆,一如既往。” 尼弗尔·塞提跨前一步,拉过他用力拥抱。“当老师和学生到一起,不要讲什么奴仆或奴仆身份,”他声明道。“我心里充满着与你重逢的欢乐。”他拉着他的胳膊保持一臂之远,仔细地端详他的脸。“承蒙荷鲁斯之天恩,你一点儿也没老。”“您也一样,陛下。”他的语调真诚,尼弗尔·塞提开心地笑了。 “虽然那是个谎言,但作为对老朋友的好意,我接受你的恭维。”尼弗尔把他正式场合的马鬃假发放在一边,因此泰塔能够认真端详他的面容。尼弗尔的短发花白了,他的头顶秃了。他的脸刻上了时间流逝的印痕,他的嘴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黑色的眼睛周围布满了蛛网状的皱纹,眼神里透出倦意。他的双颊深陷,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泰塔眨了一下眼,打开了内眼;令他宽慰的是,他看到法老的光环强烈地放着光,那预示着一颗勇敢的心和尚未衰退的精神。 他多大年纪了?泰塔努力回想。当他父亲被害的时候他12岁,那么现在他肯定49岁了。这一认知令他震惊。一个普通人45岁就被认为上年纪了,而且通常在50岁之前死去。拉缪拉姆已经告诉了他实情——法老变化很大。 “拉缪拉姆为你安排好住宿了吗?”尼弗尔·塞提查问道,透过泰塔的肩头严厉地朝着他的侍臣望过去。 “我想安排他住一间外国大使的套房。”拉缪拉姆建议道。 “决不。泰塔又不是外国人,”尼弗尔·塞提厉声说,泰塔意识到他从前平和的脾气已经变得急了,现在更容易激动了。“他一定要住在挨着我卧室的卫士房间,我要在夜里的任何时候都能要他来商议和探讨事情。”他转过脸来正对着泰塔。“现在我必须离开了,我要去接见巴比伦的大使。他的农民已经把他们销给我们的谷物价格提高了三倍。拉缪拉姆会告知你国家所有最重要的大事。我预计到午夜有时间,到那时我会来接你的,你一定要和我共进晚餐,尽管我担心你会发现不符合你的口味。按照我的命令,平民百姓也将享有同等份额的晚餐。”尼弗尔·塞提转到了秘密门道的出入口。 “陛下,”泰塔的语调是紧迫的。尼弗尔·塞提回过头,泰塔急忙说下去,“我和一个了不起的、有学问的巫师在一起。” “没有你的本领大。”尼弗尔·塞提深情地微笑着。 “千真万确,我不过是他身旁的一个孩子。他来到卡纳克提供帮助,来救助您和您的王国。” “现在这位楷模在哪里?” “他露营在城门的外面。尽管他的知识渊博,可他已经很衰老了,身体虚弱无力。我要守卫在他的近旁。” “拉缪拉姆,在宫殿的侧厅为这位巫师找个舒服的住处。” “麦伦·坎比西斯作为我的伙伴和保护人仍然和我在一起。如果您让他在我身边,我将感激不尽。” “亲爱的荷鲁斯,好像我必须与你分享半个世界。”尼弗尔·塞提笑了。“可是我很高兴听到麦伦的好消息,我也很高兴他能与你相伴。拉缪拉姆会为他找个地方的,现在我必须离开你了。” “法老,请您宽厚仁慈地再等片刻。”在他离开前,泰塔急忙接过话来。 “你来这里只一会儿,可已经从我这里获得了很多的偏爱了。你劝说的本事是有名的。你还需要什么?” “我要请求您给我过河的批准,去向王后敏苔卡表示我的问候。” “如果我拒绝,我就将自己置于一个令人厌恶的位置。我的王后尚未失去她的热情,她会怪我的。”他笑着说,对他的妻子充满真正的深情。“去她那里吧,不过,午夜前回到这儿。” 德墨忒尔一被安置在宫殿,泰塔就叫了两个王室医生来照料他,然后把麦伦叫到一边。“我预计在夜幕降临之前返回,”他告诉麦伦说,“保护好德墨忒尔。” “我应该陪你去,巫师。在这个贫乏和饥饿的时期,为给他们的家人提供食物,连最诚实的人都成了强盗。” “拉缪拉姆已经给我派了一个卫兵陪同。” 渡过像尼罗河这样的一条河,不是乘船而是骑马,那感觉是不可思议的。在“云烟”的背上,泰塔向位于河西岸的迈穆农宫方向凝望,他看到在污浊的水沟之间有许多小路通向泥泞的河堤。他们沿着一条小路骑出去。一只畸形的蟾蜍在泰塔的马前跳着穿过小路。 “弄死它!”陪同的护卫官怒声说。一名战士端起了他的矛枪,向那个怪物骑过去。它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猪,凶猛地转过来保护自己。那战士身子前倾,将他的枪头刺进它那搏动着的黄色咽喉。在垂死的剧痛中,那丑陋的怪物用嘴咬住了枪杆,那位战士只好沿着枪杆硬拖着它,直到它把咬住的地方松开,他才将自己的武器拉了出来。他骑马走在泰塔的旁边,给他看那支枪杆——那蟾蜍的牙齿在坚硬的木杆上刻下了深深的划痕。 “它们像狼一样凶残,”哈巴里说。他是护卫队队长,清瘦而有疤痕的老战士。“当它们首次出现的时候,法老命令两个军团去搜查和清理这里的河床,把它们歼灭掉。我们先是成百成百地杀死它们,接着是成千上万地杀死它们。我们把它们的死尸堆成一排一排的,可我们每杀死一只,从稀泥中又跳出两只来取代它们。连伟大的法老也意识到他派给我们一个毫无希望的任务,现在他命令我们一定要把它们限制在河床之内。有时它们成群的出来,我们就再一次地袭击它们。”哈巴里接着说,“以它们恶劣的习性,它们倒是有些用处。它们吞掉所有被抛进河里的污秽物和腐肉。人们没有力量和能力为那些瘟疫的牺牲品挖像样的坟地,它们已经扮演了丧葬人的角色。” 马匹踏进了通过一条浅沟的红色粘泥和稀泥的路段,然后踏上了河的西岸。当他们一到宫殿,门就旋转开了,守门人出来迎接他们。 “好啊,非凡的巫师!”他向泰塔招呼道。“陛下已经有你到达底比斯的消息,并向你致以快乐的问候。她正急切地等待着欢迎你。”他随手指向宫殿的大门。泰塔抬头望去,看到城墙的顶上有很小的身影。他们是女人和孩子,泰塔不能断定哪一个是王后,直到她向他挥手。他推开坐骑赶来迎接他,通过了敞开的大门。 当他在庭院下马时,敏苔卡以一个女孩的优美动作跑下石头楼梯。她一直是个运动员,一个有技能的驭手和勇猛的猎手。他很高兴地看到她还是那么敏捷轻快,直到她伸出手臂拥抱他,他才看到她已经多么瘦弱。她的胳膊像棍子一样,她的面容憔悴而苍白。虽然她微笑着,她的黑色的眼睛里却布满了忧伤。 “啊,泰塔,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们是怎样过来的,”她告诉他,将脸埋在他的胡子里。他抚摸着她的头,在他的爱抚中,她的欢乐消失了,全身因抽咽在颤抖。“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那么尼弗尔和我就失去了你,就像我们失去卡博和小乌纳丝一样。” “我已经得知你们的丧子之痛,我和你们一样痛苦。”泰塔低声说。 “我尝试要勇敢起来,有多少母亲和我有同样的遭遇。可是把我的孩子们从我身边那么快地夺走,那是令人悲恸的。”她站回原来的位置,想努力再微笑起来,可是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来,我要你见见我其他的孩子们,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你都认识。只有最小的两个从未见过你。他们正等着你呢。” 他们站成了两排。男孩在前,公主们在他们的后边。所有的孩子们都因为敬畏和尊重而显得拘谨。最小的女孩儿由于她的兄弟姐妹们告诉她的伟大的巫师的故事而忘掉了紧张,当他看她的时候,她竟然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泰塔把她抱起来,当他对着她耳语时,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她马上放松了,抽抽搭搭地忍住泪水,将两只小胳膊绕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说连你也无法赢得孩子和动物的好感,那就没有人能做到了。”敏苔卡对他微笑着,然后叫其他的孩子们依次向巫师问好。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泰塔告诉她,“可是,我又不惊讶,因为他们有你这样漂亮的妈妈。” 敏苔卡把孩子们打发走了,拉起了泰塔的手。她带他去她的私人套房,他们坐在开着的窗子旁,感受着轻轻的微风,朝外看着西部的群山。当她为他倒果汁牛奶冻的时候,她说道:“我从前常常爱向外面的尼罗河上凝望,但是不再有这种习惯了。那里的场面令我心碎。虽然,很快河水会重返河道,那是已经被预言过的。” “被谁?”泰塔漫不经心地问道,但是他的兴趣却被激发起来了。当他要求答案时,她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神秘的微笑。接着话题转到了不久前的快乐时光:那时她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新娘,大地到处是一片绿色,枝头上果实累累。她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讲得兴致勃勃。他等待着她结束这段回忆,知道她不久就会回到那神秘的预言。 她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之中。“泰塔,你知道我们古老的诸神已经衰弱了吗?他们将很快地被一个有绝对权力的女神所取代。她会恢复尼罗河,使我们摆脱那古老的、虚弱无力的诸神所不能防止的瘟疫。” 泰塔恭敬地听着。“不,陛下,这我还不知道。” “哦,是的,那是肯定的。”她苍白的面容闪现出明朗的色彩,岁月的痕迹仿佛消失了,她又是一个女孩儿,洋溢着欢乐和希望。“可是还有更多是你不知道的,泰塔,如此之多。”她令人惊讶地停住了。接着连珠炮似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位女神有能力去恢复我们已经失去的一切,但是除非我们把自己献给她,将我们的心、我们的灵魂献给她,她才能使我们恢复我们的青春。她能给那些痛苦和忧伤的人带来幸福,她甚至有能力使死者复活。”她的眼里再一次盈满泪水,她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声音发颤,好像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跑比赛:“她可以归还我的孩子们!我将能够把活生生的卡博和乌纳丝抱在怀里,亲吻她们的小脸蛋儿。” 泰塔不忍剥夺这新的希望带给她的安慰。“这是不可思议而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严肃地说。 “是的,是的!那必须得预言家来给你解释。只有那时,它才会像最明亮的水晶一样清晰。你不能不相信它。” “这位预言家是谁?” “他的名字叫苏。” “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敏苔卡!”泰塔问道。 她兴奋地拍着手。“啊,泰塔,这正是问题的最佳之处。他就在这儿——我的宫殿里!我已经给了他古老的诸神——奥西里斯,荷鲁斯和伊西斯的祭司们的圣坛。他们因为他讲真话而恨他,不断地设法谋杀他。每天他指导我和那些在新宗教中被选中的人。那是多么美好的信仰,泰塔,我相信连你也不能抵御它的吸引,但是必须得秘密地学习它。埃及仍然过于沉浸于无价值的古老迷信。在新宗教能够全盛之前,它们必须被根除。普通百姓还不准备接受这位女神。” 泰塔沉思着点点头,他对她充满着深深的同情。他理解那些被逼到痛苦的绝境的人在倒下时都要徒然地把手伸向空中。“这位令人惊奇的新女神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太神圣,因此不能被无宗教信仰的人大声讲出来。只有那些已经将她放在心里和灵魂里的人可以叫她的名字。即使我在得知她的名字前也一定要完成苏对我的教育。” “什么时候苏来教你啊?我渴望听听他阐述这些令人惊奇的理论。” “不,泰塔,”她大声叫道。“它们不是理论,它们是最明显的真理。苏每天早上和傍晚来教我,他是我所遇到的最有学问的最神圣的人。”尽管她兴高采烈,可是眼泪又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猛地抓起他的手,用力捏着。“你要来听他讲,答应我。” “我非常感激你给予我的信任,我深爱的王后。什么时间来讲?” “今天晚上,我们吃过晚饭之后。”她告诉他。 泰塔思考了一会儿。“你说他只对那些他选中的人宣讲布道。他如果拒绝我怎么办?如果他这样做我会极其烦恼的。” “他永远不会将像你这样有智慧和声望的人拒之门外的,伟大的巫师。” “我亲爱的敏苔卡,我可不想冒这个险。对我来说,不暴露我的身份去听他讲,那不可能吗?” 敏苔卡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想欺骗他。”她最后说。 “我不打算欺骗什么,敏苔卡。你在什么地方见他?” “在这间屋子里。他坐你现在坐的地方,在那同一个坐垫上。” “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吗?”“不,有三个我最喜欢的宫女和我们在一起。她们已经和我一样忠诚于女神。” 泰塔细心地审视着这个屋子的布局,但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一直问她问题。“那位女神讲要向埃及所有的民族宣扬教义吗?还是将她的宗教只揭示给那些她所选中的少数人呢?” “当尼弗尔和我深深地接受了她的时候,放弃了伪神,拆毁了神庙,遣散了祭司人员,女神将荣耀地出场。她将结束瘟疫,治愈所有疾患。她将命令尼罗河水流出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匆忙地结束:“并且将我的孩子们还给我。” “我心爱的王后,我衷心地希望这一切会过去。可是,告诉我,这些事尼弗尔都知道吗?” 她叹了口气。“尼弗尔是一个明智优秀的统治者。他是一名勇敢的战士,一位可爱的丈夫和父亲,可是他不是宗教方面的人。苏和我一致认为,只有在合适的时间我们才会向他揭晓一切,现在还没有告诉他。” 泰塔严肃地点点头。他想,法老从他自己心爱的妻子那里得知时,会被触动的,他的爷爷和奶奶,他的父亲和母亲,更不用说圣三位一体的奥西里斯、伊西斯和荷鲁斯了,他们都将被简单化的遗弃了。甚至法老自己也将被剥夺信仰。泰塔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尼弗尔,也就可以预测,只要尼弗尔在世就不会允许那样的情况发生。 那种念头在泰塔的头脑里释放出大量的令人恐怖的可能性。如果尼弗尔和他最密切的顾问和政务官们不再活在世上去控制她,她就会被预言家苏所控制,然后会毫无异议或毫不反对地执行他的命令。她会同意谋杀尼弗尔吗?答案是肯定的:是的,她会。他大声地问道:“苏是这位至高无上的女神的唯一的预言家吗?” “苏是首席预言家,但是她的许多次要门徒,正在埃及的民众中忙碌地传播着她即将来临的这个欢乐的消息。” “你的话已经点燃起了我心中的火焰。如果你允许我在他不知道我的情况下去听他的信仰声明,我将会对你永远充满感激之情。我要让另一位比我年长、比我更具有智慧的巫师和我一起来这里。”他竖起一个手指来阻止她的抗议。“是真的,敏苔卡。他的名字叫德墨忒尔,他将和我坐在那扇闺房窗子的后面。”他说着,手指向那边的精致雕刻的屏风。从前,法老的妻子和妃子们从屏风的后面拜会外国的高官显贵而不必抛头露面。 敏苔卡仍然犹豫不决,因此泰塔只好继续劝说,“你将能够使两个有影响的巫师归附新的信仰。你将会既取悦于苏又取悦于那位新女神,她将会以赞赏的目光看待你。你将能够从她那里得到报偿,其中包括归还你的孩子们。” “很好,塔塔,我会照你的要求去做。然而,作为回报,你不要向尼弗尔透露我今天跟你说的一切,直到他能够接受那位女神并放弃古老的神时……” “在下听命,就依此行事,王后陛下。” “你和德墨忒耳明天上午必须尽早返回。来时勿行正门,只走侧门。我会派一个贴身侍女到那里接你们,然后把你们带到你们现在就座的这个房间。” “我们将在日出之后到达这里。”泰塔向她保证。 当他们骑马走出迈穆农宫的大门时,泰塔察看了一番午后太阳的高度,距天黑仍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出于一时的冲动,他命令陪同的卫兵的警卫官不要走那条通向底比斯的直路,反而绕道而行,沿着一条隐秘而崎岖不平的路前行,这条路是通往西山和王室墓地的丧葬之路。他们骑马通过了一座神庙,在这座神庙,泰塔曾经监督过他深爱着的洛斯特丽丝的尸体的防腐处理全过程。那已经是七十年前发生的事了,可是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淡化掉他对那令人肝肠寸断的仪式的回忆。他摸了摸他的护身符,那里装着他从她的头上剪下来的一绺头发。他通过山脚向上登山时,要路过哈托尔神庙,那是一座壮观的建筑,坐落在石基台阶上的一座金字塔之顶。泰塔认出了一位女祭司,她由两位初学修女陪同、沿着底部的石阶上漫步而上。他转向一边和她谈话。 他下了马,“愿神哈托尔保佑你,嬷嬷。”他向她问好。哈托尔是所有女性的庇护神,所以高级祭司是女性。 “我听说你已经旅行归来,巫师。”她急忙过来拥抱他。“我们全都希望你会来看望我们,并给我们讲讲你的历险经历。” “的确,我有好多故事要讲给你们听。我已经带来了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克巴塔纳的纸莎草地图,以及被巴比伦那边的呼罗珊大道穿越的山地地图。” “对我们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高级女祭司热切地微笑着。“你随身带着那些地图吗?” “唉,没有!我有其他的差事,我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把纸卷留在了底比斯。无论如何,一有机会,我就会带来的。” “那就不必着急,”高级女祭司向他保证说。“任何时候这里都欢迎你。我们对你已经提供的消息表示感激。我肯定现在你已有的信息比从前更有吸引力。” “那么我就要滥用你的好意了,我可以求你帮个忙吗?” “任何在我的范围内能给予的帮助早就属于你的了,你只要讲出来就行了。” “我对火山怀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兴趣。” “哪些啊?火山可是不计其数的,坐落在许多地区。” “所有那些出现在近海地区的,或许在一个岛屿上,或许在一个大湖或一条大河的岸边。我需要一份目录单,嬷嬷。” “那不是什么麻烦的要求,”她向他保证说。“僧侣努班克是我们最高级的地图绘制员,他一直对火山和其他的地下热源——如温泉和间歇性喷泉有浓厚的兴趣。他将会很高兴地编辑你要的目录详单,而且将尽可能地详细和全面。努班克对于错误是极为小心的。我将马上让他开始在这份目录上下工夫。” “完成这份工作得用多久?” “十天之内你会来看望我们吗?可敬的巫师?”她建议道。 泰塔起身告辞,又向墓地的大门方向进发,骑上马开始了他另一个里格的路程。 大量的军队驻扎在王室墓地的入口处。每一个要塞都是由一个地下的房间的综合体组成,房间都是从坚实的岩石上开凿出来的。位于建筑群中央的葬室中放着豪华的王室大理石棺椁,里面装着一位法老的木乃伊。环绕着这间葬室的周围排列着贮存室和储藏处,那里面有世界上广为人知的数量大得惊人的财宝。这些财宝唤起了国内每一个盗墓人的贪欲。在他们努力尝试强行地闯入这片神圣禁地的过程中,他们坚持不懈并且阴险狡诈。防止他们进入需要一支常备不懈的小型军队。 在要塞中央庭院的井旁,泰塔离开了他的护卫去饮马,而他自己则继续徒步进入墓地。他知道去洛斯特丽丝王后墓穴的路,他当然熟悉——他设计了墓穴的布局,并监管了它的开凿工程。洛斯特丽丝是所有埃及王后中唯一被埋在这片墓地中的,这里通常是保留给在位的法老的。当她的大儿子已经继承王位之时,泰塔诱骗他同意了这一特许。 他经过了正在开凿的法老尼弗尔的墓地,那坟墓是为了将来他升入下一个世界所做的准备。那里正麇集着大量的石工石匠。成行的工人们在用头顶着篮子将那些碎石瓦砾运送出去。他们的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漂浮在空中的面粉似的白色灰尘。一小伙儿建筑师和奴隶主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那喧闹的活动。整个山谷里回荡着凿子、扁斧和鹤嘴锄在岩石上的响声。 泰塔悄悄地朝丧葬的小路向上走去,直到山谷渐渐地变窄了,分为两个独立的小路。他选择了左侧的岔道。在五十步的距离之内,他拐了个弯儿,去洛斯特丽丝坟墓的入口就径直地展现在前面,嵌入崖壁之中。入口处被壮观的花岗岩石柱围着,并用由大块的石头构成的石墙封着,上面涂之以灰泥,接着又装饰以漂亮的壁画。王后的生活场面被安排在椭圆形几何图案的框架内:洛斯特丽丝和她的丈夫、孩子们正享受天伦之乐,驾驭着她的马车,在尼罗河水域垂钓,猎取羚羊和水禽;指挥她的军队抗击喜克索斯游牧部落的入侵者;带领着她的小船队沿尼罗河暴涨的河水直下;在终于击败喜克索斯部落之后,将放逐的同胞带回家园。泰塔亲手绘画的这些场景历时已达七十年了,但画面的新鲜颜色却不减当年。 另一个哀悼者站在坟墓的入口处,她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女神伊西斯的一个女祭司的黑袍子里。她以敬慕的态度静静地跪着。泰塔只好转到一边,在崖下的一个阴凉处舒适地坐下来等待。绘画中的洛斯特丽丝的脸给他带来了一系列幸福的回忆。山谷里的这个地方格外的安静,岩壁屏蔽了下面工人们劳作时的嘈杂声。他暂时忘记了墓地的女祭司的存在,然而随着她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她。 当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把凿子或一把刀的时候,她仍然背对着他。接着,她踮起脚尖儿。令泰塔恐惧的是,她用工具的尖头不慌不忙地刮着壁画。“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疯女人?”他喊叫着。“你正在损坏的是王室的坟墓!马上停下来!” 好像他什么也没有讲过似的,她没有理睬他,她迅速地挥刀猛砍洛斯特丽丝的脸。画面上显示出深深的刮痕。 泰塔一下子跳起来,还是大声喊着,“停!听到了我的话没有!你们的院长嬷嬷会了解此事,你会为你亵渎神灵的行为受到严厉的惩罚。你正在激起女神的愤怒……” 女祭司离开入口处的时候,还轻蔑地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故意以不紧不慢的步态,向山谷方向走去。泰塔已经怒不可遏,他跑去追她。他不再对她喊叫了,而是用右手举起他手中沉重的拐杖。他坚决不允许她逃脱惩罚,他心中布满了暴力的阴影。他要照着她的脑后击打,捣碎她的头骨。 那位女祭司到达了山谷突然转弯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望着他。她的脸和头发几乎全都遮在红色的披巾内,只露出了她的眼睛。 泰塔的愤怒和沮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惊异。那女人的凝视是冷静、安详的,她的眼睛就是墓中门口王后的肖像上的眼睛啊!霎那间,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定了定神,当他再次发出来声音时,嗓音已经沙哑了:“竟会是你!” 她的眼睛闪着艳丽的光彩,那光彩照亮了他的心,尽管她的嘴被头巾罩着,但是他知道她正在对他微笑。她对他的惊叹没有回答,但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去,绕着岩壁的角落不慌不忙地走了。 “不!”他拼命地喊着。“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等一下!等等我啊!”他急匆匆地去追她,到达了那个角落,在他还向她伸出了手的那么几秒钟时间,她就已经消失了。当面对着山谷尽头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伸出去的那只手垂在一边。一个陡峭的石壁挡住了他,那石壁实在是太陡了,连一只野山羊也别想攀上去。她在那里消失了。 “洛斯特丽丝,原谅我拒绝你。回到我身边来吧,亲爱的。”大山里寂静的回声是对他的回答。他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不能再在这徒劳的恳求中浪费时间了,他开始寻找石壁上他可以藏身的裂隙,或是来自山谷间的一个隐蔽的出口。结果什么也没发现。他朝他来的那条路回望,看到的是山谷的谷底覆盖着一层已经被岩石侵蚀而形成的薄沙。他自己的足迹清晰可辨,可是她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他疲倦地朝她的坟墓转过身去。他站在入口处的前面,抬头看着用象形文字刻进灰泥涂料的题字:“六个指头指途径。”他大声地读出来。这话讲不通。“途径”是什么意思?它是一条路吗,或是一种方式,或是方法? 六个手指?它们是指向不同的方向还是一个方向呢?还是有可以遵循的六个单独的路标呢?他感到大惑不解。他再一次大声地读刻写的文字:“六个指头指途径。”当他读的时候,她刻进灰泥中的字母开始消失了。洛斯特丽丝的肖像丝毫未损,每一处细节都完好无缺地复原了。在惊异之中,他伸出手在画像上移动着。那表面是光滑而无瑕疵的。 他后退一步,端详着肖像。她的微笑是和他画的时候毫无二致,还是有细微的变化呢?那微笑是亲切的还是嘲讽的?是坦诚的还是令人费解的?是宽厚慈祥的,还是现在一碰就凶相毕露的呢?他都不能确定。 “你是洛斯特丽丝,还是一个折磨我的邪恶的鬼魂?”他问道。“洛斯特丽丝会那么残酷吗?你正在提供帮助和指导吗——还是在我的路上设置陷阱和骗局呢?” 终于他转过头,向护卫等待着他的堡垒走去。他们骑上马,向返回底比斯的旅程进发了。 当他们到达法老尼弗尔·塞提的宫殿时,天已经黑了。泰塔首先去见拉缪拉姆。 “法老仍在举行秘密会议。今晚他将不能如按原计划接见你了,你不必等他的召唤了。他命你明天晚上和他共餐。我很诚恳地催促你去床上休息吧,你显得很疲劳了。” 他离开了拉缪拉姆,匆忙地去德墨忒尔的房间,他看到在房间里老人和麦伦正在巴奥棋盘上对峙着。当他进来的时候,麦伦以一种舞台表演般的动作,轻松迅速地跳起身来。巴奥棋的复杂性总是令他无法应对。“欢迎您,巫师。您来得正是时候,让我摆脱了尴尬。” 泰塔在德墨忒尔的身边坐下,迅即对他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评论了一番。“您好像已经从艰苦的旅行中恢复过来了。对您目前受到的关照还满意吗?” “我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确实很满意。”德墨忒尔告诉他。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的回答,因为明天我们必须及时起床。我要带你去迈穆农宫,到那里去听一个人布道一种新宗教。他预言一位新的女神的到来,这位女神将主宰这个大地上所有的民族。” 德墨忒尔笑了。“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太多的神了吗?确实过多,已足够持续到我们的末日了吧?” “啊,我的朋友,对我们来说,那会儿好像是如此。但是按照这位预言家的说法,古老的神应该被毁灭,他们的神庙应该被毁掉,他们的祭司应该被驱散到天涯海角去。” “我怀疑他是否讲到阿胡拉·马兹达,如果是那样,这不是一种新宗教。” “那不是阿胡拉·马兹达,而是另外一个,比他更恐怖更强大。她将呈现人的形体,并降低身份生活在我们之间。人们将直接地接近她仁慈的恩泽。她有令死人复活的本领,能赐予那些应该受到报偿的人永生和永恒的幸福。” “为什么我们要对这样明显的一派胡言感兴趣呢,泰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火。“我们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应对。” “这位预言家是许多正在人民中间的布道者之一,而且好像已经使大量的人改信了他们的宗教,其中就包括敏苔卡,埃及的王后,法老尼弗尔·塞提之妻。” 德墨忒尔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他的表情显得严肃起来。“王后敏苔卡有较强的理性,她不至于被如此荒唐的建议欺骗吧?” “当新的女神到来的时候,她首先要消除埃及的瘟疫,使他们从瘟疫的苦难中恢复昔日的快乐。敏苔卡认为,她那在瘟疫中丧生的孩子们有了从坟墓中复活的机会。” “我明白了,”德墨忒尔沉思着。“对任何一位母亲而言,那都会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可是你值得一提的其他理由还有什么?” “这位预言家的名字叫苏。”德墨忒尔看起来有些迷惑。“把他的名字的字母倒过来拼。用谭麦斯的字母。”泰塔说道。德墨忒尔的茫然不解消失了。 “厄俄斯,”他低声说。“你的猎犬已经嗅到了女巫的味道,泰塔。” “那么我们一定要趁热打铁,紧追到她的老巢去。”泰塔站了起来。“静下心来好好睡一觉,日出之前我会派麦伦来接您。” 尽管黎明的东方现在还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迹象,哈巴里已经在院子里牵着马和德墨忒尔的骆驼等待着他们了。德墨忒尔在他的轿子里舒展着身体,轿子的两边是泰塔和麦伦骑马前行。护卫让他们下马涉水过河,在那里他们只见到一只畸形的蟾蜍。它躲避着他们,这样他们就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河流到了西岸。他们环绕着迈穆农宫找到了侧门,在那里,泰塔和德墨忒尔在麦伦和哈巴里的照顾下分别下了马和轿子。正如敏苔卡所答应的那样,她的一个女侍正在门里面等着接他们。她领着他们通过了迷宫般的走廊和隧道,终于他们迈进了一个指定的奢华的房间,屋子里可以闻到很浓的熏香的气味。在地上铺着真丝地毯和大量的厚垫子,墙上挂着艳丽的刺绣壁毯。女侍穿过去到远处的墙边,拉过来一幢窗帏用来遮蔽闺窗。泰塔匆匆地来到窗帏前,透过装饰华美的窗格向听众席看去。他没有看到敏苔卡,还没有人到呢。他满意地拉着德墨忒尔的胳膊,把他带到窗前。两个人在垫子上坐下来。他们没有等多久,那个陌生人就在屏风的那一边进了屋子。 他是个中年人,瘦高个儿。浓密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披散在肩上,形成灰色的条纹,就像他那又短又尖的胡子。他身着祭司的黑色长袍,下摆上绣着神秘的标志,脖子上挂着一串儿护符项链。他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在窗帏前停下来后,把窗帏拉到了一边,寻找帏帘后是否隐藏着什么人。他在闺窗前停了下来,将他的脸凑近屏风。他英俊的面容显露出他的才智,但他最惹眼的特征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只有狂热者才有的眼睛,燃烧着狂热炫目的光彩。 这就是苏,泰塔想。他确定无疑。为了联合和增加他们掩蔽和保护自己的力量,他拉起德墨忒尔的手紧紧地握着,因为他们不能确定苏具有什么样的神秘的天赋。他们通过屏风朝他盯过去,尽他们的全力控制住裹着他们的隐身的袍子。过了一会儿,苏嘀咕着,满意地转过身去。他走过去靠着远处的窗子等着,凝视着窗外面远处的山峦,在橘黄色的晨光之中,群山像燃煤一样闪耀着光辉。 当苏这样闲散的时候,泰塔打开了他的内眼。苏不是一个渊博的专家,因为环绕他的光环马上出现了,但是它是那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光环:它无规则地变化,一会儿强烈地闪耀,一会儿又逐渐地消失为微弱地闪烁。它的颜色闪现出鲜艳的紫色和朱红色的色调,接着又会减弱为昏暗的铅灰色。泰塔识别出了他是一个精明干练却又无情残忍的腐化堕落的家伙。苏的思想是混乱的、自相矛盾的,但无疑他已经培养了值得重视的通灵的本领。 当敏苔卡领着一伙充满笑声的妇女涌入房间的时候,苏迅速地从窗子离开。她兴奋地跑向他,并深情地拥抱他。泰塔大吃一惊,对一位王后来说,那可是超常之举。她拥抱泰塔,那只是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从不在她女侍的面前。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受苏的影响已有多么深了!当他用一只手臂挽着她的肩膀时,她站在那里,她的女侍们则跪在他面前。 “保佑我们,圣父,”她们恳求着。“请代表我们向那位也是唯一的女神祈福。” 他对她们做了一个祈福的姿势,她们狂喜地扭动起来。 敏苔卡领着苏来到一堆垫子前,使他的头抬到高出她自己的水平面,然后,以一个小女孩的姿态盘着腿坐下了。她故意地把头转向闺窗,并愉快地朝那里微笑着,因为她知道泰塔正在那里观望。她正在展示她对他的赞许,好像苏是一个来自远方国家的奇异的鸟,或者是某个外国的君主送给她的珍宝。泰塔为她不明智的行为感到担忧,但是苏当时正在用恩赐的态度对女侍们讲话,没有注意到这种交流。现在他朝敏苔卡转过头来。 “高贵的陛下,对于上次我们见面时您所表达的关注,我已经给予了大量的思考。我已经诚挚地向女神祈祷过了,她已经很仁慈地回应了。” 泰塔又一次感到吃惊。这不是一个外国人,他想。他是一个埃及人。我们的语言他用得棒极了。他有来自上埃及王国的阿斯旺省口音。 苏继续说:“这些事情是如此重要,以致一定要限定在您一个人知道的范围之内。把你的女侍们打发走。”敏苔卡拍了拍手,女孩子们迅即起身,像受惊的老鼠一样从屋子里惊慌地走开。 “首先,你丈夫的事情,法老尼弗尔·塞提,”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苏又接着说。“她命令我这样回答您。”他停了一下,然后向敏苔卡身前靠近一点,不再用他自己的语音,而是一种甜美的女子气的声音讲话:“在我到来的时刻,我要欢迎尼弗尔·塞提来和我充满爱的拥抱,他会快乐地来见我。” 泰塔吃了一惊,可是在他身旁的德墨忒尔开始失去控制了。泰塔伸出手去让他安静下来,尽管他自己也焦虑不安。德墨忒尔正在颤抖。他拉住泰塔的手。泰塔转向他,老人嘴里发出无声的信息,在泰塔眼中,他的信息就像大声喊出来的一样清晰:“女巫!那是厄俄斯的声音!”那是在他昏迷时泰塔听到的他吐露的声音。 “可是这些的主是火。”他是用舌根在发音,他的手心向上伸开,与他的表达保持一致。 苏仍然在讲话,他们转过头来听:“我要提升他为所有我的物质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大地上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国王都将成为他的忠诚的从属领地和总督。以我的名义,他将永恒昌盛地统治世界。你,我深爱的敏苔卡,将伴随在他的身边。” 敏苔卡激动地流下了宽慰和幸福的热泪。苏对她投之以慈爱宽容的微笑,等待着她恢复平静。她终于抑制住那哽咽的泪水,抬起头来朝他一笑。“我的孩子们怎么样,我死去的孩子?” “我们已经讲到他们了。”苏和蔼地提醒她。 “是的!可是我还没有等到最终的结论。拜请您,神圣的预言家,我谦卑地恳求您……” “女神已经指示将他们归还于你,并且他们将会享受到安乐的生活,颐养天年,直到寿终正寝。” “她还给出了什么别的指示,请告诉我。” “当他们已经证明他们值得女神之爱,她将会赋予你所有的孩子们青春永驻之惠,他们将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满足了,万能的女神的伟大的预言家,”敏苔卡低语道。“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全部服从于她的意志。”她用双膝爬到苏的脚下。她任凭泪水洒到他的双足上,然后她用披肩发将泪水拂去。 那是泰塔所亲眼见证过的最令人厌恶的情景。他尽其所能地控制住自己不在屏风那边喊出来:“他是一个邪恶谎言的逢迎者!不要让他以他的污秽玷污了你。” 敏苔卡叫来了她的女侍们,上午其余的时间,她们和苏在一起度过。他们的谈话落入了俗套,因为没有哪个女孩会对他的说教有很快的反应。他不得不用简单化的语言来一再重复。她们很快厌倦了这种谈话而喋喋不休地去纠缠他。 “女神会给我找个好丈夫吗?” “她会给我漂亮的东西吗?” 苏对她们表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和耐心。 泰塔意识到虽然他和德墨忒尔好像了解了全部,可是他们除了继续静静地坐在闺窗后却别无选择。如果他们设法离开,他们的活动就可能惊动那位预言家。快到中午的时候,苏以对女神的长长的祷告结束了会面。接着他又祝福了那些妇女,再转回到敏苔卡。“你希望我晚些回去吗,陛下?” “我需要对女神的启示进行沉思。请明天回去吧,我们可能要进一步讨论它们。”苏鞠了一躬,退下去了。 他刚一走,敏苔卡就命女侍们退下了。“泰塔,你们还在吗?” “我在,陛下。” 她突然打开屏风,询问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他是多么博学和充满智慧吗,他带来了多么精彩的理论啊!” “确实不同寻常的信息。”泰塔回答道。 “他不帅气吗?我打心眼儿里信任他。我知道他所预言的是神的真理,女神将亲自向我们揭示并且拯救我们的不幸。啊,泰塔,你相信他告诉我们的那些事吗?没问题,你一定会相信的!” 敏苔卡正沉浸在宗教的狂热之中,泰塔知道现在他给出的任何警告都将会起副作用。他要带德墨忒尔到一个地方,他们可以讨论他们所听到的东西,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但是首先他得听听敏苔卡对苏的赞颂。当她终于找不到最高的形容词的时候,他轻声地告诉她,“德墨忒尔和我都因为这次兴奋的经历而感到疲劳了。我已经答应法老,一旦他从繁冗的事务中得以脱身,我就去见他。因此我们现在必须回底比斯随时候见。无论如何,我将尽快返回,我们到时再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王后陛下。” 她很不情愿地让他们回去了。 当他们重新上马走在去尼罗河的路上时,泰塔和德墨忒尔回到了他们在轿子旁的通常位置。接下来,泰塔和德墨忒尔就把他们交流的语言由埃及语转换为谭麦斯语,以免护卫的人员听懂他们的谈话。 “我们从苏那里了解到了更多的最重要的东西。”泰塔开始了他们的话题。 “最有意义的是,我们知道了他一直在女巫的身边,”德墨忒尔大声说。“他听过她的讲话,他与她的声音如出一辙,不分轩轾。” “你比我更懂得她的语言的音质,我相信在这方面你是不会错的。”泰塔赞同他的结论。“还有一点我认为是重要的。苏是埃及人,他是上埃及王国的口音。” “这一点我没有察觉到。我对你们的语言不大熟悉,所以我不能找出如此细微的差别。它可能确实是找到她现在藏身地点的一个重要的线索。如果我们假定,苏还没有游历到底比斯,那么我们就应该在两个王国边界的范围内开始我们的搜查,或者至少在那些直接毗邻两国的地区进行搜寻。” “什么样的火山会属于那样的地区呢?” “正是在埃及的这个边界之内没有火山和大的湖泊。尼罗河流进地中海。在北部,那是最近的水域。距离埃特纳只不过是十天的航程。你还能确定厄俄斯不在那里吗?” “我确定。”德墨忒尔点点头。 “很好。在那个方向,其他大的火山情况怎么样,维苏威火山,在大陆从埃特纳跨越水道?”泰塔建议道。 德墨忒尔疑惑地咬着他的下唇。“那条狗也不会在那里猎食,”他深信不疑地说道。“在我从她的魔掌逃脱后,在离维苏威火山不到三十里格的一个神庙里,我和那里的祭司们在一起藏了很多年。我保证,如果她已经近在咫尺,我会感觉到她的存在,反过来,她也会感觉到我的存在。不,泰塔,我们应该再看看别处。” “眼下,让我们靠你的直觉来引导,”泰塔说。“我们东部的边界就是红海。我不知道在阿拉比亚的火山或者任何其他地区的火山靠不靠近它的海岸。你知道吗?” “不,我到过那里,但我从未看到或听到过有什么火山。” “我在萨格勒布山脉看到两座火山,但是它们是被广阔的平原和山脉环绕着。它们与我们所寻找的那个地区不相符。” “在埃及的南部和西部,有更广阔的大原野,”德墨忒尔说,“可是让我们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在非洲的内地可能有大的江河湖泊吗,并且有一个火山在其附近吗?” “我没有听说过什么,可是没有人尝试过比埃塞俄比亚南部更远的冒险了。” “这个我听人告诉过我,泰塔,在那大批人离开埃及期间,你领着洛斯特丽丝王后向南到达奎拜,号称‘北风之地’,在那里,尼罗河分为两条大的支流。” “对,在奎拜,我们沿着尼罗河的左叉进入埃塞俄比亚山区。右边的分支出现在无边无际的沼泽地,因此阻挡住了河水的继续畅流。没有人到达过它南部的尽头。即使有人曾到过,他也无法回来讲述自己的经历了。有人说,沼泽地无止无休,但是它一直延续着,广袤而险峻,直到地球的末端。” “那么我们必须依赖哈托尔神庙的祭司们提供的帮助。什么时候他们会有信息提供给我们呢?” “祭司们告诉我在十天之内返回去。”泰塔提醒他。 德墨忒尔把他的轿帘拉到一边,回首举目眺望山峦。“我们现在接近神庙了。我们应该到那里,要祭司们招待我们并提供过夜用的睡垫。明天上午我们能够和她的地图绘制员和地理学家们共同度过。” “如果法老召见我到他那里谒见,他的宠臣们将无法找到我。”泰塔提出异议。“在我们离开宫殿我要再去见他。” “在这儿停下队列,”德墨忒尔对哈巴里说道。“马上停下,我告诉你们。”接着他朝泰塔掉过头。“我不希望令你担心,可是我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快要结束了。我被噩梦和黑色的预感所缠绕。尽管有你和麦伦提供给我的保护,女巫还是会设法毁灭我。我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自从那天上午,当泰塔看到了苏的威胁性的光环,他就被同样的预感折磨着。他朝轿子旁又靠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那张疲惫而衰老的面容,突然感到极度的痛苦,他明白德墨忒尔是对的:死神正在向他逼近。德墨忒尔的眼睛变得几乎无色而透明,可是在其深处,泰塔辨别出了那移动着的暗影,像竞相捕食鲨鱼的影子一样。 “你也看到了吧?”德墨忒尔用干脆又带点儿沉闷的语气说。 此时回答是多余的。泰塔转过头去,对哈巴里叫道:“队列转向,我们要去哈托尔神庙。”到那里只不过就一里格稍多一点儿的距离。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德墨忒尔才又一次讲话:“如果没有我衰老虚弱的身体拖累你们,那么你们就会更快一些了。” “你对自己过于苛求了,”泰塔责怪他。“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和智慧,我永远不会前进这么远。” “我希望我和你们在一起直到搜寻结束的那一天,并且目睹猎物被杀的场面。可是那是不实际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继续说道:“怎么对付苏?对你来说有一条可行之路。如果让法老知道苏正在蛊惑敏苔卡,正在她的心中灌输背叛、不忠的思想,他就会派他的卫兵去抓住他,在胁迫之下,你就会有机会去审问他。我听说底比斯的狱吏们可是精于此道的,你不会反对用刑吧?” “我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如果我想到仅仅用肉体的痛苦就使苏有一点点屈服的可能性的话。但是你已经见过他了,这个人为保护女巫愿意献出生命。他与她是那么的默契,以至于她会感受到他的痛苦和痛苦的原因。她会明白法老和敏苔卡已经识破了她编织的那张网,那张对这对王室夫妇来说具有致命危险的网。” “是那么回事。”德墨忒尔点了点头。 “此外,敏苔卡会赶紧寻求苏的保护,接着尼弗尔·塞提会意识到,她的确犯有阴谋策划反对法老之罪。那会毁掉他们的爱和相互之间的信任。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那么我们必须寄希望于在神庙能找到答案。” 祭司们从远处看到了他们,就派了两名见习僧侣来欢迎他们,然后领着他们沿着斜坡来到了神庙的正门,高级女祭司则在台阶上等着呢。 “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巫师。我正要派信使到底比斯去找你们呢,告诉你们努班克修士正极为勤奋地为你们的事情忙碌。他已经准备好将他的成果交给你们,可是你们已经抢在我前面了。”她以母亲般的微笑对泰塔说道。“你们万分地受欢迎。神庙的少女正在男宿舍那边给你们准备房间,你们要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期待你们那渊博的讲道。” “你友好而仁慈,嬷嬷。我和另一位有着渊博学识和良好声誉的巫师在一起。” “也对他表示欢迎。你们的随从将被安置在男仆们的宿舍区。” 他们下了马,麦伦扶着德墨忒尔进入了神庙。在正堂,他们在代表爱情、母亲和欢乐的女神哈托尔神像前停了一会儿,她被描绘为黑白两色的花斑大奶牛,牛角上装饰着一个金色的月亮。女祭司拜祭祈祷,接下来,一名神庙里的初修生领着泰塔和德墨忒尔沿着一个回廊进入了神庙的祭司区。他带他们到了一个石制的小屋,墙角旁立着卷着的睡垫和供他们休息时饮水用的碗。 “到晚餐的时候我会带你们去餐厅,修士努班克将在那里见你们。” 当他们进入餐厅时,大约有五十位祭司已经在就餐了,可是有一个人迅即起身,匆忙地来迎接他们。“我是努班克,欢迎你们。”他高个儿,瘦削,面容枯槁憔悴。在这段艰苦的日子里,埃及已经没有几个胖人。晚餐很简单:一碗粥和一小杯根茎饮料。宾客们都闷闷不乐,大多数人都静静地吃着,唯有努班克是个例外。他?.一直没有停止讲话,他声音刺耳,神态自负。 “我不知道我们明天会怎样度过,”当他们回到住处,准备休息的时候,泰塔对德墨忒尔说。“听修士努班克讲话,那将是漫长难耐的一天。” “可是他的地理知识已经枯竭了。”德墨忒尔指出。 “你用的形容词完全正确,巫师。”泰塔转向自己的床铺。 当一个初修生来叫他们去吃早餐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呢。德墨忒尔好像更虚弱了,因而麦伦和泰塔帮助他慢慢地从床垫子上起来。 “原谅我,泰塔,我昨晚没有睡好。” “是梦吧?”泰塔用谭麦斯语问道。 “是的。女巫正在向我迫近,我没有足够持久的耐力去抵御她。” 泰塔昨晚也遭受到了噩梦的折磨。在他的梦里,那条巨蟒巨蟒又回来了。现在它的体臭还在它的鼻孔和咽喉里萦绕。可是他隐藏了他的忧虑,在德墨忒尔面前表现出自信的神态。“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共同去走,你和我。” 早餐是一小块硬的高粱面包,还是一杯稀释的根茎饮料。修士努班克接着昨晚被打断的话题,又开始了他的独白。幸运的是,早饭很快地吃完了。带着莫名的宽慰感,他们随着努班克通过又黑又深的厅堂和回廊,来到了神庙图书室。这是一个又大又冷的房间,房间里除了那高高的石头书架一排排地覆盖着每一面墙外,完全没有什么装饰和点缀;每一排书架都是从地面到屋顶那么高;里面满是记载古代文献的纸莎草卷轴,至少有上千卷。 三个初修生和两位高级的行家正在等着努班克。他们站成一排,手放在胸前交错地紧握着,一副谦恭的态度。他们是努班克的助手。他们的惊恐不安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努班克以威吓的神态对待他们,随时会以最刻薄的语言、最侮辱性的措词来发泄内心的不满。 当泰塔和德墨忒尔在屋子中间那张又长又低的、堆满卷轴的桌子旁就座后,努班克开始了他的讲座。他开始列举在已知的世界里的每一座火山和每一种热现象,不管它是否位于大的水域附近。当他讲到每一处地点的名字时,他就派一名诚惶诚恐的助手从书架上取下合适的卷轴。在许多时候,这包括登上一个摇摇晃晃的梯子,而努班克驱使他们时却是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当泰塔设法策略地提醒努班克此次谈话的初衷,以缩短这个冗长乏味的过程,努班克却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残酷地继续他准备好的诵读。 一个不幸的初修生成为努班克的牺牲品。他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他的身体没有一处没有毛病的或是不变形的地方。他光秃的头皮是拉长了的,鱼鳞似的皮肤带着鲜明的疱疹。他的眉毛突出在那对又小又紧靠在一起的一对苍白浑浊的眼睛之上。他的大牙齿透过兔唇的缝隙凸出来,当他讲话的时候,就流下口水来,虽然并不总是这样子。他的下巴后缩得十分突出,就如同不存在一样。有一个大大的深紫红色的胎记长在左面颊上。他前胸深陷而后背却如山峰般隆起。他的双腿瘦得像秸秆,弯成弓状,那姿态就如同路旁翻倒的煤篓。 中午,来了一名初修生到这里叫他们去餐厅就餐。此时,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饿了,努班克和他的助手们反应敏捷,抢着去餐厅。在就餐期间,泰塔开始意识到,那位驼背的初修生正在鬼鬼祟祟地引起他的注意。当他一发现自己已使泰塔注意了,就站起来,急忙奔向门口。他在门口再一次回头扫了一眼,猝然动了下头示意,他要泰塔去追他。 泰塔发现这个小家伙在台阶上等他。那个人再一次招手示意,接着在一个狭窄通道的入口处不见了。泰塔跟过来,很快发现自己在一个乡村的小神庙了。周围的墙上是哈托尔的浮雕,神庙的院子里立有一尊法老麦摩斯的雕像。那个人就蜷缩在雕像的后面。 “伟大的巫师!我有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要告诉你。”当泰塔走向他的时候,他匍匐在地。 “起来,”泰塔温和地对他说。“我不是国王,你叫什么名字?”修士努班克提到小初修生时只是叫“你这东西”。 “因为我走路的方式,他们叫我蒂普提卜。我的祖父是从埃及到埃塞俄比亚出走时期洛斯特丽丝王后宫廷的初级医师。他常常提起您。大概您还记得他,巫师。他的名字叫希顿。” “希顿?”泰塔想了一会儿。“是的!他是一个有希望的小伙子,很擅长用匙子拔出带钩的箭头,他挽救了许多战士的生命。”蒂普提卜咧嘴笑了,他的兔唇开了。“你爷爷怎么样了?” “他在年老糊涂时平静地去世了,但是在他生前,他讲了许多在那些陌生的南方国家你的令人着迷的历险经历。他描述那里的民族和野兽。他讲到森林和山脉,还有巨大的沼泽永远延伸开来,直到地球的末端。” “那是个轰轰烈烈的时代,蒂普提卜。”泰塔点点头,鼓励地说:“继续。” “他告诉我们,当我们的人民沿着尼罗河的左叉进入埃塞俄比亚山区时,王后洛斯特丽丝派出了一个军团去尼罗河的右叉观察它的全貌。他们在将军阿奎尔领主的指挥下,出发进入了大沼泽,人们再也没见到他们,只有一个人除外。这是真的吗,巫师?” “是真的,蒂普提卜。我记得王后是怎样派出一个军团的。”泰塔亲自推荐阿奎尔作这次逃亡的指挥。他曾是一个搬弄是非的人,在人民之中煽动不满。泰塔没有提及这件事。“还有个事实,只有一个人返回来了。他因为那次艰难的旅程,满身是病,浑身伤残,仅仅回到我们中间几天后,就死于热病。” “是的!是的!”蒂普提卜兴奋得不得了,他一下子抓住了泰塔的袖子。“我祖父治疗过这位不幸的人。他说,在弥留之际,这位战士有些神经错乱,他说自己曾在山脉和浩淼的大湖上怒吼,大湖广阔无垠,以致肉眼无法望到对面的湖岸。” 泰塔的兴趣越发激增。“湖!我以前还没听说过这个。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位幸存者。我当时在埃塞俄比亚的山里,距离他们有二百里格远,当他到达奎拜时,在那里去世了。我接到的报告说,那位病人疯了,不能给出任何连贯的或可靠的情报。”他盯着蒂普提卜,打开了内眼。从这个人的光环看,泰塔能辨明他是真诚的,他讲的是他记得的真正发生的事。“你还有更多的消息要告诉我吗,蒂普提卜?我想是的。” “是的,巫师。有一个火山,”蒂普提卜直截了当地说。“那就是为什么我来到这找你。那位面临死神的战士曾漫步在一座燃烧着的山中,就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火山烟道里升起的烟就像一块顶着天的永世常存的云。某些军团的战士把它看做是来自非洲诸神的警告:不要继续前进了。可是阿奎尔领主宣布,它是一个欢迎他们的烽火台,他决心要到达那里。他命令继续进军。可是,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看到火山的地方,那位战士患上了热病。他因病被遗弃而留下来等死,而他的伙伴们则继续南行。他吃力地来到了一个居住在湖畔的村庄,黑皮肤的裸体村民们把他弄进村里。一个巫师给了他药,并且护理他。在他没有恢复到足以能继续他回家的旅行之前,他们一直照料着他。”在泰塔激动不安的时候,蒂普提卜抓住了泰塔的胳膊。“之前我就要告诉您,可是修士努班克不允许。他禁止我用七十年前的道听途说来纠缠您。他说他们地理学家只和数据打交道。您不会告诉修士努班克我不服从他吧?他是一个善良的圣者,可就是对人要求严格。” “你做得对。”泰塔让他放心,并轻轻地移动着紧握的手指。突然,他举起了蒂普提卜的手更仔细地察看着。“你有六个指头!”他惊叫道。 很明显,蒂普提卜感到很难为情。他设法通过把手捏紧成拳头来隐藏他的畸形。“神把我全部的身体造得走了形。我的头和眼睛,我的背我的四肢——我全身的每一部分都是扭曲和变形的。”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是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泰塔安慰他说。慢慢地,他松开了拳头,伸开了手指。在正常的小指旁,一个多余的尚未发育完全的手指与他的手掌很不相称。 “六个手指指路径。”泰塔小声嘀咕着。 “我可不是针对您,巫师。我从不会以那种方式存心冒犯您。”蒂普提卜低声说。 “不。蒂普提卜,你对我已经有很大的帮助了。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激和友谊。” “您不会告诉修士努班克吧?” “不。对此我向你发誓。” “哈托尔神明保佑您,巫师。现在我得走了,否则努班克会来找我。”蒂普提卜像螃蟹一样惊惶奔逃了。泰塔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前往图书室。他发现德墨忒尔和麦伦已经在他之前就到了,努班克正在痛斥蒂普提卜:“你去什么地方了?” “我去厕所了,修士。宽恕我,我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弄得我的胃很难受。” “问题是你弄得我反胃,你这块令人恶心的粪便。你就应该整个掉在大粪桶里永远别再出来。”他骂着还不过瘾,又朝蒂普提卜脸上的胎记猛抽了两撇子。“现在给我把描绘东部大洋上的岛屿的纸莎草卷册拿过来。” 泰塔在德墨忒尔身旁的座位上坐下来,然后和他用谭麦斯语交谈,“注意那个小家伙的右手。” “他有六个指头。”德墨忒尔惊讶得叫出来。“‘六个手指指路径’!你已经从他那里了解到了什么,是吧?” “我们一定要沿着尼罗河的右叉去找她的根源。在那里我们将会找到位于大湖畔的一个火山。我打心眼儿里确信那里就是厄俄斯潜伏之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他们就离开了哈托尔神庙。努班克很勉强地与他们道别——他还有五十个火山要给他们描述呢。当他们到了底比斯下面的尼罗河的浅滩时,天尚未破晓。哈巴里和麦伦先趟入河床领路,泰塔和德墨忒尔跟在他们后面,可是两伙人中间已经断开了一段距离。当德墨忒尔的骆驼开始穿过稀泥路段时,领队的人已经骑过了一条红色臭水沟的末端,到对岸只剩一半的路程了。此刻,泰塔已经意识到一股凶神恶煞的势力正向他们压过来。他感到空气中一阵凉气袭来,他的耳朵跳动,感到呼吸困难。他急忙掉过头,从牝马上向后望过去。 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河堤上。虽然他黑色的袍子与黎明前的黑暗融于一体,泰塔还是立刻认出他来。他打开内眼,苏的与众不同的光环,像篝火的烈焰一样罩在他的周身,那是一种愤怒的猩红色,放射着紫青色的光芒,泰塔从未见到如此骇人的光环。 “苏来了!”为了急切地提醒还躺在轿子里的德墨忒尔,他叫道。可是太迟了,苏举起了一只胳膊,指向骆驼脚下的那条水沟的表面。几乎就在他指挥的同时,一个怪异的蟾蜍从水中跳出来,猛咬了一口骆驼的后腿,骆驼的膝上被扯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这牲畜惊愕地号叫着,挣脱了拉着它的缰绳,从沟里逃跑了。不是朝着远处的堤岸,而是掉过头来,疯狂地沿着河床飞奔,拖着德墨忒尔那来回摇晃的、颠簸跳跃着的轿子。 “麦伦!哈巴里!”泰塔大声呼喊着。他催马加鞭,全速追赶逃跑的骆驼。麦伦和哈巴里也掉转他们的坐骑,策马返回河床,加入了追赶的行列。 “抓住啊,德墨忒尔!”泰塔大声呼喊。“我们来了!”他座下的“云烟”四蹄腾空而起,可就在他抓住德墨忒尔之前,那头骆驼又到了另一条水沟,并冲了进去,激起了一片飞溅的水幕。接下来,当另一只蟾蜍冲出来的时候,水的表面径直地打开了一条路。它跳得高至那头惊慌失措的骆驼的头顶,死死地咬住骆驼的圆鼻子不放。然后当骆驼想要抡断蟾蜍紧咬着的牙齿时,就猛力来回甩动自己的头,那怪兽就这样滚到了它的背上。轿子被卡住了,在怪兽的重量的压力下,那轿子很轻的竹子框架被碾入到稀泥里去了。 “德墨忒尔!”泰塔对着麦伦大声喊,“我们一定要救他!”一边策马前行。可是在他到达水沟的边缘时,德墨忒尔的头已经破了。不知怎么,他从轿子里逃了出来,但他在稀泥里淹得半死,稀泥盖住了他的头,他咳嗽着,恶心呕吐,他的行动虚弱不稳。 “我来了!”泰塔大喊着。“不要感到绝望!”接着,突然地,水沟里蟾蜍翻腾。它们从沟底成群成群地上来,扑向德墨忒尔,像一群野狗扑向一只羚羊。当他想要惊叫的时候,老人的嘴张得很大,但是稀泥使他窒息。蟾蜍在泥下面拉着他,当他再一次短暂地露出来时,他的挣扎几乎已经停止了。他的唯一的活动是由下面的蟾蜍引起的,它们在撕下他的肉块。 “我在这里,德墨忒尔!”泰塔绝望地嚷着。在狂乱的蟾蜍之中,他不能把他的马骑过来,因为他知道它们会撕扯她。他勒住马头,手里握着他的拐杖,从马背上滑下来。他开始趟水进入水沟,当一个蟾蜍将牙齿嵌入他水下的大腿时,他极度痛苦地屏住呼吸。他用手杖猛地对准那只蟾蜍抡下去,竭尽他全部的身体和精神的力量支撑住身体。当他的手杖尖正好击中蟾蜍的时候,他感到晃动一下,那个怪物放开了他,它的背浮出来了,它被击晕了,抽搐地乱踢乱蹬。 “德墨忒尔!”他无法分辨德墨忒尔和正在吞没他的那些蟾蜍哪一方活着。因为人和兽都被厚厚的一层闪着光的黑泥覆盖着。 突然两只瘦瘦的胳膊抬起来,高出了那成群的蟾蜍之上。他听到了德墨忒尔的声音。“我不行了。你必须单独地继续找下去了,泰塔。”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被泥和有毒的红色河水窒息了。当一个最大的蟾蜍咬紧了他头的一侧的时候,那声音消失了,最后他被永远地冲到了水下,再也没有出来。 泰塔又一次开始前行,但是麦伦在他的后面骑马赶上来,用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将他拦腰抱住,从污泥中把他举起来,拖回到岸边。 “放下我!”他极力地想挣脱出来。“我们不能把他留给那些邪恶的动物。”可是,麦伦不会放开他。 “巫师,您受伤了。留意您的腿。”麦伦设法让他安静下来。从伤口冒出来的鲜血与泥混合在一起。“德墨忒尔的生命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失去您。”当他们注视着死者临死前在水沟里挣扎、消失时,麦伦牢牢地抱住他,直到河面上再一次恢复平静。 “德墨忒尔走了。”麦伦哀声说,然后把泰塔放到他的脚下。他走过去抓住那匹灰色的牝马,拉到了泰塔的面前。帮泰塔上了马后,他轻声地对泰塔说:“我们必须走,巫师。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再没有什么留恋的了。您必须护理好您的伤口。蟾蜍的牙齿无疑是有毒的,再加上那么污秽的泥,也会让您伤口边的好肉受到感染的。” 不管怎样,泰塔还是拖延得有点久,他在寻找德墨忒尔最后留下的痕记,探寻来自苍穹的某些最后的联系,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当麦伦从他自己的马后靠过来,拉着那牝马的缰绳,牵着她离开时,泰塔没有再抗议。他的腿正给他带来痛苦,他也感到丧失亲人的凄凉之感。那位老者带着他渊博的学识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他要一个人单独面对女巫,面对前景,他充满了无望的惶恐和不安。 第03章 血色尼罗河 当他们安全地回到了他们在底比斯宫殿的下榻处,拉缪拉姆就派来了年轻的女奴隶们带着开水瓮和香水药膏瓶给泰塔沐浴和洗去污泥。当他完全清洗洁净后,来了两名王室医生,后面跟着一队带着装满医药和巫术护身符之类的箱子的助手们。在泰塔的指示下,麦伦在门口接送他们:“作为在整个的埃及最负盛名的有技能和精通医术的外科医生,巫师正在处理他自己的伤口。他对你们的到来和关心表示敬意和感谢。” 泰塔用蒸馏的酒冲洗了伤口。接着当麦伦用在油灯火焰上烧过的铜匙来烙封他那深深的伤口时,泰塔用自我催眠的方式来避免疼痛。当麦伦烙好时,泰塔唤醒自己。然后他用“云烟”那长长的马尾上的毛作为伤口的缝线,将伤口的裂缝缝在一起。他用自己调制的油膏抹在伤口上,再用亚麻绷带包好。到这时候,他才感到他已经因为伤口的疼痛及失去德墨忒尔带来的悲伤而疲惫不堪,他瘫倒在床垫上,闭上了他的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只听到门口过道那里的喧闹声,一个熟悉的、权威的声音高声叫道:“泰塔,你在哪里?在我不在的时候,我就不能信任你吗?可是你做什么鲁莽的傻事啊?你真丢脸!你又不是小孩子。”就在这时,大地上的非凡之神——法老尼弗尔·塞提,突然进入病室。他的大臣和随从们在他身后一拥而入。 泰塔感到他的精神很好,他也恢复了以往的气力。他不完全是孤立无助。他对尼弗尔·塞提微笑着,并用一个肘臂支撑起来。 “泰塔,你不为自己羞愧吗?我以为你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呢。你却舒服地躺在这,还咧着嘴傻笑。” “陛下,我这是欢迎的微笑,因为我见到陛下真是太高兴了啊。” 尼弗尔·塞提轻轻地把泰塔推回到他的枕头上,然后转向他的扈从。“我的侍臣,你们可以离开了。我留在这里陪一下巫师,他是我的老朋友、我的老师。当我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们。”他们奉命退出去了,法老俯身与泰塔拥抱。“感谢伊西斯女神甜蜜的乳汁,我才能高兴地看到你的安全,虽然我听说你的巫师伙伴已经丧生。我想听到全部的经过,但首先我要和麦伦·坎比西斯招呼一下。”他转向此时正在门口警卫的麦伦。麦伦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但是法老把他拉了起来。“不要在我面前屈尊,红色之路的伙伴。”尼弗尔·塞提一把拉过他来尽情地拥抱着。作为年轻人,他们曾一起参加勇士终极考验,即红色之路,一种驾驭战车、剑术和射箭的技能大赛。他们俩曾是一个队里的搭档,共同与一组公认的经过考验的老手竞争,他们可以应用任何手段,阻止对方到达那条路的终点。两个人一起终获成功。红色之路的伙伴是共同战斗流血的兄弟,是团结终生的兄弟。麦伦和尼弗尔·塞提的妹妹梅丽卡拉公主订有婚约直到她去世,因此他和法老差点儿成为姻亲。这强固了他们之间的纽带。如果麦伦定居在底比斯的话,他可能会身居高职,但是他却选择了让自己加入到泰塔的学徒行列而登记入册。 “泰塔传授给你神的奥秘了吗?你不但是一名非凡的战士还会成为一名巫师吗?”法老询问道。 “不,陛下。尽管泰塔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我缺乏能力。我还从未成功地编制过符咒。”麦伦脸上表示出一种悔恨的神情。 “不管怎样,一个好的战士要比一个不称职的男巫好得多,老朋友。来,坐下来我们谈一谈,像我们在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所习惯的那样,那时候我们正在为埃及摆脱专制君主的统治而战斗。” 他们在泰塔的睡垫两边各自坐下来,尼弗尔·塞提严肃起来。“现在,告诉我你们遭遇蟾蜍的过程。” 泰塔和麦伦描述了德墨忒尔之死。当他们讲完后,尼弗尔·塞提沉99lib?默了。接着,他怒吼道,“那些动物一天天越来越胆大,胃口越来越大。我肯定就是它们弄脏了河道,污染了河水。我已经尽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去消灭它们,可是我们消灭一个,就有两个以上的迅速出来取代它。” “陛下。”泰塔停顿了一会儿。“你一定要找出这些动物的主人——女巫,消灭她。她施加于埃及的那些蟾蜍及所有其他瘟疫,都将随着她的消失而消失,因为她是它们的女主子。那时尼罗河将重新流淌,埃及这片土地就会恢复繁荣昌盛。” 尼弗尔·塞提惊讶地盯着他。“非要我推断出瘟疫不是自然灾害吗?”他问道,“那就是说它们是被一个女人的巫术和魔法制造出来的了?” “我相信是的。”泰塔向他保证说。 尼弗尔·塞提一跃而起,大步踱来踱去,陷入到沉思之中。终于,他停下来,然后死死地盯着泰塔,“这个女巫是谁?她在哪里?能消灭她吗,或者她是神吗?” “我认为她是人,法老,不过她的魔法很可怕。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她叫什么名字?” “厄俄斯。” “黎明女神?”法老尼弗尔在神的统治集团方面曾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因为他本身也是神。“你不是告诉我她是人吗?” “她是一个非法盗用了女神的名字来掩饰她的真实身份的人。” “如果是那样,她肯定有一个地上的居所。它在什么地方,泰塔?” “德墨忒尔和我一直在搜寻她,可是她意识到了我们的意图。第一次,她派来一条巨大的蟒蛇袭击他,但是麦伦和我救了他,虽然他几近死亡。现在,她已经用蟾蜍达到了目的。” “那么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女巫吗?”尼弗尔·塞提问道。 “我们不是很确切地知道,但是神秘术迹象表明,她住在一座火山里。” “一座活火山?那可能吗?”然后他笑了。“很久以来,我已经认识到永远不要怀疑你,泰塔。可是告诉我,哪一座火山?有太多的火山了。” “我相信要找到她我们必须去尼罗河的源头,在奎拜上游,阻塞了尼罗河的大沼泽地那边。她的躲藏地是大湖畔附近的一个火山,就在我们大地尽头的一个什么地方。”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祖母——王后洛斯特丽丝——派往南部一个军团,在阿奎尔领主的指挥下找到了尼罗河的源头。他们就消失在奎拜那边的那些恐怖的大沼泽里,再也没有回来。那次远征与厄俄斯有关吗?” “陛下,那的确有关系。”泰塔回答道。“我没有告诉过您有一个单独活下来的军团士兵回到了奎拜吗?” “我不记得那一段故事了。” “他语无伦次、疯疯癫癫的。医生认为他已经被他所承受的苦难逼疯了。在我有可能和他讲话之前他去世了。可是最近我得知,在他死之前,他把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奇特故事讲出来了,但是那些听到过的人没有向我报告。他醉心于大地末端那边的浩瀚无际的湖水和山脉……以及某一座位于巨大湖泊旁的火山。正是从这个传说中,德墨忒尔和我推测这个女巫在那一带。”他继续讲述了他与驼背人蒂普提卜的相遇。 尼弗尔·塞提入迷地听着。当泰塔讲完后,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为什么这座火山那么重要呢?” 泰塔讲述了德墨忒尔在埃特纳女巫的居住地被监禁和最终逃出的经历。 “她需要地下的火作为一个锻造炉,在其中她锻铸她的妖术和迷惑力。巨大的热力和硫酸气体所释放的能量增进了她的魅力,使她像神一样匀称。”泰塔解释道。 “为什么你们在成百上千的火山中首先选择这座特别的火山去探察呢?”尼弗尔问道。 “因为它离埃及最近,又位于尼罗河的源头。” “现在我懂了,你的推理是无懈可击的。所有的条件汇总在一起考虑就很具条理。”尼弗尔·塞提说道,“七年前,当尼罗河干涸的时候,我记得你告诉我的所有关于我祖母探险的一切,因此我命令另一个军团向南进发执行同一使命,他们到达了尼罗河的源头,发现了河水缺乏的原因。我安排的指挥官是阿赫·艾赫顿。” “这个我不知道,”泰塔说。 “因为你那时不在这里,我也无法和你商议这事。你和麦伦到外国漫游去了。”尼弗尔·塞提的语调里带有一种指责。“那时你们应该和我在一起。” 泰塔采取了一种后悔的态度。“陛下,我不知道您需要我啊。” “我将一直需要你。”他心情已经平息了好多。 “第二次探险有什么消息?”泰塔迅即抓住了他的时机。“军团回来了吗?” “不,没有。前往远征的八百名战士无一生还。他们比我祖母的军团消失得还彻底,也是女巫消灭他们的吗?” “那种可能性太大了,陛下。”他看到尼弗尔·塞提已经接受了女巫的存在,不必说服或劝告他去追寻她了。 “除了当你单独旅行去了只有神才知道的地方时,塔塔,你从未令我失望过。”尼弗尔·塞提朝他咧嘴笑了。“现在我知道谁是我的敌人了,我能够采取行动抗击她。以前,我对解除我的人民遭受的恐怖的折磨无能为力。我被迫采取挖井、从敌人那里乞求食品、杀死蟾蜍等手段。现在你已经使我清楚了问题的解决方法。我必须消灭那个女巫。” 他跳起来,像笼子里的狮子一样不安地走来走去。他是一个渴望拿起利剑去行动的人,一想到战争他就精神振奋。当主意涌入他脑海时,泰塔和麦伦注视着他的脸。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拍击他身旁的剑鞘惊叹道,“是的,让荷鲁斯和奥西里斯作证,就是这样!”终于他转回头来面对泰塔。“我要领导另一次反击厄俄斯的战役。” “法老,她已经吞掉了我们埃及两支军队了。”泰塔提醒他。 尼弗尔·塞提沉吟了一会儿。接着他又恢复了踱步,然后再停下来。“很好。正如德墨忒尔在埃特纳所做的那样,你要发出反击她的符咒,她便会从山上掉下来,当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就会像熟透的水果一样爆裂。你认为怎么样,泰塔?” “陛下,不能低估了厄俄斯。德墨忒尔是一个比我更强有力的巫师。他尽其所能地同女巫进行了抗争,可是结果她毫不费力地毁灭了他,就如同用手指甲捏死一个虱子那样容易。”泰塔悔恨地摇了摇头。“我的符咒像标枪。以最大的投程抛出去,可她的盾轻轻地一拨就轻易地偏转了。如果我离她足够近,就能够辨清她的周围情况,那么我就会改进。如果她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的飞镖或许足以穿透她的盾。在这么远的距离我没有能力接触到她。” “如果她是那么强大无比地消灭了德墨忒尔,为什么她不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呢?”他立即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因为她担心你比她更强。” “但愿就那么简单。不,法老,那是因为她还没有以她的全部力量来攻击我。” 尼弗尔·塞提看起来困惑不解。“但是她杀死德墨忒尔,用蓄意谋杀的磨盘碾碎我的王国。为什么他单单饶过你呢?” “她未能充分地利用德墨忒尔。当他在她的毒掌中时,她像一个大吸血鬼一样吮吸他,夺取他所有的学问和技能。等他终于逃出来,她没有费尽心机地去追他。因为他对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威胁,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供她榨取的了。到了我和他联合起来的时候,她的兴趣又复苏了。我与德墨忒尔联合一心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令她心生顾虑,决心拆散我们。因此她击倒了我的伙伴。” “如果她为了那肮脏的目的保留了你,我会让你和我的军队在一起。我将让你成为我的影子。我要让你来到她的攻击范围之内,等她的注意力分散后,我们俩再共同袭击她。”尼弗尔·塞提建议道。 “玩儿命的计划,法老。当她能够从远处杀你,为什么她会让你靠近她呢?正如她杀死德墨忒尔那样。” “由你告诉我的内容可知,她妄图主宰埃及。很好。我会告诉她,我已经来向她交出我自己和我的国家。我要请求她允许我亲吻她的脚表示臣服。” 泰塔极力保持自己的严肃表情,因为他对这个天真的建议要笑出声来了。“陛下,那女巫绝非等闲之辈,而是个渊博的学者和专家。” “什么意思?”尼弗尔·塞提急切地问道。 “用她的内眼,她能像您阅读一份战斗计划那样轻松地用水晶球占卜一个男人的内心。在您的光环显现出如此愤怒的形状时,您永远靠近不了她。”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把她引出来而又不被她的内眼占卜出来呢?” “正如她一样,我亦是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我不显示她能看到的光环。” 尼弗尔·塞提有点生气了。他一直是神,怨愤任何制约或限制。他的嗓门大起来:“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被你那晦涩的行话弄得困惑不解的孩子了。你太快地去指出我计划中的缺陷了,”他说道。“渊博的巫师,你应该慈善宽厚地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以使我快乐地探讨它,就像你探讨我的建议一样。” “您是法老,您就是埃及。您不可以走进她编织的网。您的职责是在这里,和您的人民、您的敏苔卡以及您的孩子在一起。万一我失败的话,您得去保护他们。” “你这个不诚实的、狡猾的捣蛋鬼,塔塔。我知道这是令人感动的——你会把我留在这里,留在底比斯杀蟾蜍,而你和麦伦出发去开始新的冒险。难道我就留在这里,像一个女人一样地畏缩在后宫吗?”他愤怒地质问道。 “不,陛下,像一位在位的荣耀自豪的法老,随时准备用您的生命来保卫两个王国。” 尼弗尔·塞提把握紧的拳头击打在泰塔身上,怒视着他。“我不要听你这海妖迷人的歌声。你所编织的那张网,同任何女巫编织的网同等质地,同样结实。”接着,他又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姿势摊开他的双手。“把你的歌儿唱下去,塔塔,我必须听着。” “您可以考虑给麦伦一支小队伍去指挥,只选一百名精兵。他们将快速进军,由当地供应给养,而不是依靠笨重的供应队列。单就数量而言并不构成对女巫的威胁,她也就不会关注这样规模的一支小分队。因为麦伦不放射复杂的通灵光环,也同样不会引起她的怀疑,她将会把他占卜为一名虚张声势的、普通的士兵。我会随他而行。她只能从远处辨认我,但是为了靠近她,我将让她占一些便宜。为了从我这里得到她向往的知识和本事,她肯定会让我接近她。” 尼弗尔·塞提用力地走来走去,他压低声音抱怨着,嘀咕着。终于他又面对泰塔:“不让我去指挥这场远征,对我来说真是太难了。然而,你们的主张,虽然错综复杂,晦涩难懂,还是说服了我的理性,打动了良知。”他的满面怒容已经有点缓和了。“最重要的是,埃及的人民,我信任你们,信任麦伦·坎比西斯。”他转向麦伦。“你要有军队长官的军阶。选好你的一百人,我将授予你王室的鹰玺。这样,在我的统治疆界之内,你能够利用国家的军械库武装自己,以及在任何的马匹配备站调用马匹。”鹰玺代表着法老的王权。“我命令你们在最近的新月准备出发,所有的事务要由泰塔指挥。务必安全返回并带回女巫的头。” 招募精英骑兵快速别动队的消息传出后,麦伦就被志愿报名的人包围了。 他选择了强壮的老兵作为队长,希尔特·巴尔·希尔特,沙巴克和童卡。在内战期间,他们谁也没和他在一起骑马战斗过,因为他们那时还太小,可是他们的父辈曾和他一起战斗过,他们的祖父辈则全都曾是红色之路的战友。 “战士的血哺育忠诚。”麦伦对泰塔解释说。他的第四个选择是哈巴里,他已经开始喜欢他,信任他。他任命他为四个小分队的指挥官之一。 他把四个队长全都召集来,任命他们,认真问他们一些问题:“你们有妻子或女人吗?我们轻装简行,将不能有随军闲杂人员与之同行。”在埃及军队的传统里是可以带着他们的女人一同前行的。 “我有妻子,”哈巴里说,“可是我很高兴能躲开她五年的责骂,如果你要求,我可以独自待十年,甚至更久些,长官。”另外三人与这种理智的观点保持一致。 “长官,如果靠当地供应给养,那么我们可以带上我们在当地找到的女人。”希尔特·巴尔·希尔特说,他是已去世很久的老希尔特的儿子。他曾是万人军团中的最佳战士,曾在胸前佩戴过由法老授予他的金质奖章,那是在推翻篡位的伪法老的伊斯梅利亚战役中荣获的。 “像一个真正的兵团士兵讲的话。”麦伦笑着说。他授权给选中的四位骑兵担任各个小分队的指挥。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他们已经在全埃及聚集了一百名精兵。每一位都经过短训,配备武装,可以去马匹补充站挑选两匹战马和一匹驮运货物的骡子。正如法老已经命令的那样,他们准备好在新月的这天晚上从底比斯出发。 在出发的前两天,泰塔穿过尼罗河,他乘马前往迈穆农宫向王后敏苔卡告别。他发现她更瘦了,满脸倦容,无精打采。个中原因在他们见面后的最初几分钟内她就坦诚相告了。 “啊,塔塔,亲爱的塔塔。最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苏已经消失了。他都没有和我告别就离开了。在你在我的客厅里见到他后,他已经消失三天了。” 泰塔并不感到意外。那正是德墨忒尔可怕的去世的日子。 “我已经在每一个可能找到他的地方都派去了使臣,泰塔,我知道你将和我一样的忧伤。你认识他,羡慕他,我们都在他身上看到了埃及获救的希望。你能用你奇特的本领为我找到他,然后带他回到我这里吗?既然他已经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我死去的孩子了。埃及和尼弗尔将仍然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尼罗河将永远不再流淌清水了。” 泰塔尽其所能地安慰她。他能够看到她的健康状况正在恶化,她的自尊心在她那绝望的压力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当他尽己所能地安慰敏苔卡并给她以希望时,内心里忍不住诅咒厄俄斯和她的行为。“麦伦和我要到南部边界进行一次远征。我将会在沿途的每一个地方把寻找和打听苏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与此同时,我推测他还活着,并未受到丝毫伤害。是始料不及的情况和事件迫使他匆匆地离开了,没有来得及与陛下告辞。无论如何,他会在第一时间赶回底比斯的,并继续以那位新的无名女神的名义继续他的使命。”所有这些都是合情入理的推断,泰塔暗暗地告诫自己。“现在我必须向您告别了,我会在心里永远装着您和对您恭敬的爱。” 尼罗河不再能够航行了,因此他们选择了旱路沿着即将干枯的尼罗河岸上南行。法老在最初一英里内靠着泰塔骑行,一再强调他的指示和命令。在他离开之前,他以敦促和团结的号召,向小分队的骑兵们进行了演说:“我期待你们每一个战士尽忠职守。”他说完便与泰塔拥抱道别。当他骑马离开时,士兵们欢呼送行,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泰塔已经计划好了行程的步骤,以便使他们每一个晚上都能在尼罗河畔沿岸的某个神庙中宿营。在每一个神庙,他的声誉都在他到达之前先到。高级祭司们亲自给他和他的军队安排住宿。他们的欢迎是真诚的,因为麦伦带有国王的鹰玺,这可以使他们从每一个城镇的军事要塞的军需官那里得到额外的食物。祭司们期望自己那份不足饱腹的干粮也能因泰塔一行人的到来而得以扩充。 每一个傍晚,在餐厅那节俭的便饭后,泰塔回到神庙里面的圣坛。在这个围墙之内,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在这里虔诚地进行祈祷。礼拜者们的激情已经筑就成了精神的堡垒,就连厄俄斯也无法穿透。目前,他要保护自己不受到厄俄斯歹毒的陷害。他能恳请自己的神而不害怕女巫所派出的邪恶幽灵的干预。在他和女巫阴森逼近的冲突中,他向每一座神庙供奉的神祈祷力量和引导。在这风平浪静的环境中,他能够沉思和凝聚他的肉体和精神的力量。 神庙是每一个群体的中心和知识的宝库。虽然许多祭司是枯燥乏味的人,但是有些博学之士受过良好教育,他们意识到所有那一切正发生在他们的家乡,大多数祭司的情绪和当前形势相一致,他们是信息和情报的可靠来源。泰塔花了数小时和他们交谈,他热切地问他们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他向每一个人都问了一遍:“你听说过在你们当中有陌生人暗地里活动,在宣扬一种新宗教吗?” 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他们听说过。“他们宣扬,古老的神已经衰落了,他们已经不再能保护这个国家——埃及了。他们竭力鼓吹一位新女神将下降在我们中间,并解除江河和大地的祸患。当她来到时,她将宣布瘟疫的停止,母亲河尼罗河将再次流淌,她将交付给埃及她的丰厚的收成。他们告诉人们,法老和他的家族将成为这位新女神的秘密的信徒,那么很快地尼弗尔·塞提将抛弃古老的神,并宣布他对她的忠诚。”接下来,他们忧心忡忡地问道,“伟大的巫师,告诉我们,这一切是真的吗?法老要声明支持那位外来的女神?” “如果真是那样,天上的星星将会像雨点般的落下。法老对荷鲁斯是虔诚的,全心全意的,”他向他们保证道。“可是告诉我,人们相信这些江湖骗子的话吗?” “他们只是人。他们的孩子正在嗷嗷待哺,他们自己又处在绝望的深渊。他们将跟随任何能够把他们的苦难终结的人。” “你们见到过其中任何一个这样的布道者吗?” 没人见过。“他们是遮遮掩掩、神出鬼没的,”一个人说道,“虽然我已经向他们派出了信使,邀请他们给我们解释他们的信仰,可还是没有人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过。” “你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他们好像是全都用同一个名字。” “是叫苏吗?”泰塔问道。 “是的,巫师,那就是他们用的名字。大概那是一个称号而不是一个名字。” “他们是埃及人还是外国人?他像土生土长的埃及人一样讲我们的语言吗?” “我听说是那样,他们声称是埃及血统。” 在这时与他交谈的人叫萨内培,他是上埃及王国第三省艾斯尤特的胡姆神庙的高级祭司。当泰塔已经得到了他所提问题的所有答案后,他便转到了更迫在眉睫的话题:“作为一个掌握了自然法则的内行,你是否发现让尼罗河红色的河水适宜人们饮用的方法了?” 这位文雅虔诚的祭司对此建议大为惊骇。“尼罗河遭殃了,无人敢在河里洗浴了,更不用提饮用了。有条牛在河里饮水,结果日益消瘦,几天之内就死掉了。这河已经成为以腐肉为食的巨型蟾蜍的居所,这样的情形在埃及或任何其他地区从未出现过。它们凶猛地保护着污秽的臭水沟,袭击任何靠近水沟的人。我宁愿渴死也不去喝那种有毒的水。”萨内培回答,他的面目因其厌恶的表情而变得扭曲。“甚至连神庙里的见习修士也跟我的想法一样,尼罗河被某位恶毒的神糟蹋了。” 因此,为了弄清红潮的真正性质,为了发现某种净化尼罗河水的方法,泰塔承担了一系列的实验工作。麦伦正在以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力促小分队前行,因为他知道如果找不到水源补给的途径,他们的马匹很快就会被渴死。法老新挖的井因井距太远而无法满足三百匹筋疲力尽的战马的需求。但这却是这次旅途最顺利的阶段。在第一道大瀑布的白水之上,河道通过绵延数千里格的难以通过的大沙漠,沙漠里没有井,旅程的艰苦可想而知。那里百年不遇一次降雨,是蝎子和大羚羊等野生动物的出没之地,它们是在太阳暴虐的地区没有地表水也能生存的物种。如果麦伦不能找到可靠的水源,远征军就会在那些灼热的沙漠之中毁灭,永远不能到达尼罗河的交汇处,更不用提它的源头了。 在每一个宿营的晚上,在麦伦的四个最年轻的骑兵的帮助下,泰塔都要在他的实验上花上数小时的时间,他们是自愿来帮他忙的。他们为能和非凡的巫师并肩地工作而感到荣幸,这是一个他们能够告诉后代儿孙的传说。当泰塔主管他们时,他们就不怕恶魔和灾祸,因为他们全都对泰塔保护他们的能力深信不疑。他们无怨无悔、夜以继日地辛勤劳动着,可是连巫师的天才也找不到除去水中臭味的方法。 在他们从卡纳克出发后的第十七天,他们到达了在科翁布市河畔上一个大的神庙建筑群,这里供奉的是哈托尔女神。这里的高级女祭司向德高望重的巫师表达了热烈的欢迎。泰塔一见到他的助手把铜壶放在火上煮尼罗河的水,就离开他们奔过去,走进了神庙的内殿。 他一进去就意识到有一位仁慈的有影响的人。他走到奶牛女神像前,在它前面盘膝而坐。既然德墨忒尔警告他,他所看到的洛斯特丽丝的幻影肯定是假的,是女巫为了欺骗他并使他慌乱用魔法变出来的,他就不敢去用法术使洛斯特丽丝再度出现。然而,在这个地方,他感觉到他有哈托尔女神——万神殿中最有势力的女神之——的保护,作为所有女性的保护神,她无疑会在她的神殿里佑护洛斯特丽丝。 他大声诵读三遍接近神的仪式词来做好精神上的准备,然后打开他的内眼,静静地在幽暗的隐匿处等待。渐渐地,沉寂被他自己耳朵里脉冲的跳动打破了,精灵出现的预兆正在向他靠近。预兆越来越明显,他感到一阵寒气袭来并遍布全身,他首先终止了与空气中冰霜的接触。殿内依然安静并给人以愉悦的温暖感。他的安全感和平静感在增加,他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睡眠状态。他闭上了眼睛,看见了一片清澈的水影,接着他听到了甜蜜悦耳的孩子般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泰塔,我正朝你走来!”他看到在水的深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见一条银白色的鱼正在浮出水面。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那是一个孩子的纤细白嫩的身体正朝着他游来。游来的人冲破水面后露出了一个头,让他看清了她是一个大约12岁的女孩儿。她湿透的长发从脸上垂下,水沿着脸往下流,一条金纱遮着她那很小的乳房。 “我听到你叫我了。”那是欢乐的笑声,他的笑含有同情。孩子向他游过来,到达一个正好在水面下的白色沙洲时,她站了起来。她是个女孩儿,尽管她的臀部还没有呈现女性的曲线,她肋骨的轮廓却正好衬托出她的躯干。 “你是谁?”他问道。她甩了一下头,抛向后边的头发让她的脸露了出来。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是洛斯特丽丝。 “呸!真可耻!连我你都不认识了,我是芬妮。”她说道。这名字的意思是月亮鱼。 “我一直认识你,”泰塔告诉她。“你还和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永远不会忘掉你的眼睛。它们仍然是全埃及最绿、最漂亮的眼睛。” “你撒谎,泰塔。你没有认出我来。”她伸了伸她那尖尖的粉舌头。 “我教你不要吐舌头。” “可是你没有教好我。” “芬妮是你的乳名,”他提醒她。“当你经历了你的第一个红月亮的时候,祭司们给了你一个成年女人的名字。” “水的女儿。”她朝他做了个鬼脸。“我从未喜欢过它。‘洛斯特丽丝’听起来那么蠢又那么乏味。我更喜欢‘芬妮’。” “那么你就叫芬妮吧。”他告诉她。 “我会等你,”她许诺道。“我为你带了礼物来,但是现在我得回去了。他们正在叫我。”她以优美的姿势潜入水下深处去了,她的两臂贴着大腿外侧,用她那修长的腿踢着水,向更深处潜下去。她的头发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在她的后边翻滚着。 “回来!”他在她的后边叫道。“你得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等我啊。”可是她已经走了,只有隐约的笑声回荡在泰塔耳畔。 当他醒来时,神庙里的灯已渐渐熄灭,因此他知道已经迟了。他感到又恢复了精力,并且很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的右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张开拳头,看到握着一把白粉末。他疑惑这是否就是芬妮的礼物,他抬起手来放到鼻子上小心翼翼地闻着。 “石灰!”他惊叹道。沿河的每一个村庄都有一个原始的窑,在窑里,农民们将成块的石灰岩烧成这种粉末。他们用它来涂抹他们茅屋的墙壁和粮仓:白色的涂层反射太阳的光线,使室内更凉爽。他正要抛掉它,但是克制住了自己。“女神的礼物应该受到尊重。”他对自己的愚蠢付之一笑。他将这一把石灰包起来系在他的袍子的褶缝里,走了出去。 麦伦在内殿的门口正等着他。“你的属下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河水,但是他们已经等了你好久了。他们旅途劳累,需要睡觉。”在麦伦的语调中含有温和的指责,他关心自己的属下。“我希望你不要计划在你的臭水壶边上熬上一夜不睡,在午夜之前我会来接你的。因为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泰塔不理睬他的威胁,问道:“肖法尔必须要我交出准备处理水的饮剂吗?” 麦伦笑了。“因为他说,它们比红色的水的味道还臭。”他领着泰塔来到了四口冒泡和满是蒸汽的锅旁边。他的助手们原本都一直围着火蹲着,这时仓促地站起身来,将长长的棍子穿过锅的提手,抬起来离开火焰。泰塔等待锅里的水足够凉,然后沿着那排锅走过去,给里面加上饮剂。肖法尔用一个木制的搅拌棍搅动每一口锅。当他正要处理最后一口锅时,泰塔停了一下。“芬妮的礼物,”他低语道,接着解开了袍子褶缝处的结。他把石灰倒进了最后一口锅。此外,他用洛斯特丽丝的金色护身符在混合物上面来回晃了几下,口里念念有词:“Ncube!” 四个助手交流着惊惧的眼色。 “让这些锅凉到早晨,”泰塔命令道,“你们休息去吧,你们做得很好。我谢谢你们。” 泰塔在他的睡垫上一舒展身体就死一般地入睡了,不管是梦还是麦伦的鼾声都不能打扰他。当他们天亮醒来时,肖法尔在门口满脸笑容。“快过来,伟大的巫师。我们有让你安慰的事情告诉你。” 他们急急忙忙地来到昨晚上用火烧锅的冷灰堆旁边。哈巴里和其他的队长们正以立正的姿势站在他们的骑兵前面,他们全都列队成检阅的队形。他们用剑鞘击打着盾牌欢呼着,好像泰塔是位占领了阵地的将军。“安静!”泰塔发着牢骚。“你们把我的头震裂了。”可是他们的欢呼声反倒更响了。 前三口锅装满了令人恶心的黑色混杂物,可是第四口锅里的水是清澈的。他舀了一点谨慎地尝了尝。味道不是很好,但是带有一直维持他们生存的泥土的芳香味,那是自从他们童年起就熟悉的尼罗河淤泥的味道。 从那天起,在每一个夜营的晚上,他们将在锅里把石灰处理过的河水烧开,早晨出发前,他们就装满革制的水袋。他们的力量不再被饥渴所削弱,马匹都康复了,因此他们前进的速度加快了。九天以后,他们到达了阿斯旺。在他们前面出现了六大瀑布中的第一个瀑布,它们是船只难以克服的障碍,马匹则可以绕过它们而走商队之路。 在阿斯旺城,麦伦安排人马休整三天,在王室的仓库补充他们的粮袋。他允许骑兵们出入于那些沿着滨河区的妓院,以此增强他们对第二天长途旅行的心理准备。意识到自己的新的地位和职责,麦伦对当地美人的甜言蜜语和勇于表白的引诱则付之以虚假的冷漠。 第一道瀑布下的水池已经干枯变成了一个水洼,因此泰塔不需要船夫来摆渡他到小岩岛,在那个岛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伊西斯神庙。神庙的围墙上雕刻着巨大的神像:女神和她的丈夫——奥西里斯,她的儿子——荷鲁斯。“云烟”驮着泰塔来到神庙,她的蹄子在满是岩石的河床上嗒嗒地回响着。全体祭司们召集到一起来欢迎他,他们接下来一起度过了三天的时光。他们从他那里没有得到有关南方努比亚的消息。在那美好的日子里,尼罗河的洪水曾经是可信赖的,水深而且稳定,曾经有大的商业船队航行于河上,直到在两条尼罗河的交汇处——奎拜。归来时他们带着象牙,野生动物的干肉和毛皮,作房梁用的木材,还有来自沿着阿特巴拉河——尼罗河的主要支流的矿山的铜条和天然金块。由于洪水已经中断,沿着河道尚存的水沟里的水已经变成了血水,很少有旅行的人敢于徒步或在马背上向通过沙漠的危险之路挑战。祭司们告诫说,沿途南部的路和山脉已经成为了罪犯和流浪者的家园。 泰塔再一次询问了关于那位伪女神的布道者们的事情。他们告诉他,传说苏们已经出现在沙漠中,他们正朝北方的卡纳克和三角洲进发,但是谁也没有和他们有过联系。 当夜幕降临,泰塔回到母亲神伊西斯的内殿去休息,在她的保护下,他可以无忧无虑地沉思和祈祷。虽然他唤来了他的保护女神,但是在他头两个夜晚的守夜期间,他却没有从她那里得到直接的回应。不过他感到在前往奎拜的路上,在通向那些未知的陆地和远方的大沼泽的征途中,他面对着前方可能出现的挑战,已经准备得更强更好。他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厄俄斯,但这好像并未把他吓倒。他增强了的体力和坚定了决心,可能是与那些年轻的骑兵和军官共同经历的艰难行程有关,离开底比斯之后他遵从的精神准则也起到了积极作用。此外,女神洛斯特丽丝(或称她为芬妮)让他知道她为这次斗争在暗中提供帮助,她和他靠得很近,一想到这些,就会给他带来一种愉悦之感。 在最后的那天早晨,当黎明的第一线曙光唤醒他的时候,他又一次祈求伊西斯女神的赐福与保护,也祈求可能在附近的那些其他诸神的降福与保佑。当他正要离开神殿的时候,他朝伊西斯女神的雕像投去了最后的一瞥,它由一块红色花岗岩的独立巨石雕琢而成。它高至殿顶,头隐蔽在阴影之中,石像的眼睛无情地凝视着前方。他从身下的那纸莎草编织的地垫旁俯身拿起手杖。在他直起身来之前,他耳朵里的脉搏开始轻轻地跳动,可是他裸着的上体没有感受到寒战。他抬头看见女神的雕像正向下凝视着他。那眼睛分明是活了一般,洋溢着青春的光辉。那是芬妮的眼睛,那表情就像一位正在注视着怀中熟睡着的婴儿的母亲一样的温柔。 “芬妮,”他低声叫着。“洛斯特丽丝,你在吗?”她的笑声回荡在他头上高高的石拱间,可他所能看到的只是飞回到它们栖息处的蝙蝠的黑影。 他的眼睛转回到女神雕像。那石雕的头像现在活了,那是芬妮的头。“记住,我正在等你。”她小声说。 “我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你?告诉我朝哪里看。”他哀求道。 “你会在其他什么地方寻找到一条月亮鱼啊?”她逗他。“你将会发现我藏在其他的鱼之中。” “但是鱼都在哪里啊?”他恳求着。她那鲜活的面容已经硬化为石头了,她那闪亮的眼睛阴暗下去了。 “在哪里?”他大声叫道。“什么时候?” “当心黑暗的预言家。他拿着一把刀,他也在等你,”她难过地耳语道。“现在我必须走了,她不会让我呆更久的。” “谁不允许啊?伊西斯还是另外一个?”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说出女巫的名字是渎神行为,而女神雕像的双唇已经僵住了。 他的双手猛拉上臂。他开始四处张望,期待另一个幽灵显现出来,而他看到的只是高级祭司焦虑的面孔,他说:“巫师,您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您大声地叫了出来?” “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梦可从来都不荒唐。你们都应该知道那一点。它是来自众神的预言和告诫。” 他同这些圣洁的人们告别,出来直奔马厩。“云烟”跑过来迎接他,嬉戏地尥起了蹶子,嘴角上还悬着一束干草。 “他们已经把你宠坏了,你这又老又肥的骚货。现在看看你吧,欢闹得像一匹马驹儿,你垂着个大肚皮,”泰塔慈爱地责骂她。他们在卡纳克逗留期间,一个粗心的马夫让法老最宠爱的一匹种马与她接触了。现在她使自己安静下来,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他趴到她的背上,然后驮着他来到麦伦的骑兵们正在拆卸营房的地方。当队列已经站好,士兵们和他们的马匹的头部站成一线,随军备用的坐骑及驮运货物的骡子用缰绳牵引着。麦伦走到队伍前检查武器和设备,明确每一个人都有铜水壶和捆在骡子背上的一袋石灰。 “上马!”他在队列的前头大声喊道:“出发!走!”“加速!小跑!”一长列妇女跟在队列的后边含泪送别,一直到山脚下才回返,因为她们已经无法赶上麦伦队伍的前进速度。 “痛苦的分离,但是有甜蜜的回忆。”希尔特·巴尔·希尔特俏皮地说,他的队员们嘿嘿地笑了。 “不对,希尔特,”麦伦从队伍前面叫过来:“更舒服的肉欲,更甜美的回忆!” 他们放声大笑,并用他们的剑鞘敲击着盾牌。 “他们现在笑,”泰塔不动声色地说:“可是让我们走着瞧,在火炉似的沙漠里他们还笑不笑了。” 他们朝下面瀑布的峡谷望过去,那里没有波涛汹涌般湍急的流水。那险恶的岩石群,通常对于船运来说是危险的,现在暴露在外面,像一群野水牛的后背又干又黑。在顶端俯视着峡谷的峭壁上,矗立着一个高高的花岗岩方尖碑。当人们牵着他们的马匹和骡子涉水而过时,泰塔和麦伦攀上悬崖,来到碑前,站在碑座边,泰塔大声地读着碑文:“我,王后洛斯特丽丝,埃及之摄政,第八位法老麦摩斯之遗孀,王储迈穆农之母,继吾统治两王国者,迈穆农也;授权立此碑。 “此碑乃我誓言之契约与象征,我谕告埃及臣民,蛮族驱朕至荒野,他日吾必返于臣民之中。 “此石碑于我执政初年立于此,是年为法老齐奥普斯建最大金字塔之后第九百年。 “此碑若金字塔般矗立,若所述诺言未果,勿移此碑。” “正是在这个场合,王后洛斯特丽丝将金质奖章挂到我的肩上。”泰塔告诉麦伦:“那是沉重的,可是她的恩惠对我来说比那枚奖章更宝贵。”他们向马匹走去,跨上马背继续赶路。 那沙漠就像凶猛的篝火烈焰一样围着他们。白天的时候他们无法骑马行进,因此他们就将河水加进石灰烧开后备用,然后,他们就在所能找到的任何一处阴凉下躺着,喘得像刚刚经过剧烈赛跑后的猎犬。当夕阳刚刚接触到地平线时,他们通宵行进。在荒凉的悬崖靠紧河岸的地区,只能沿着狭窄的小道一个一个地骑过去。他们经过那摇摇欲坠的茅屋,那些曾经是在他们之前走过去的旅行者们避难所,但是现在已经荒废了。直到他们离开阿斯旺的第十天,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出现过的新迹象。在一个干涸的水沟的旁边,他们又遇到了另一群废弃的茅屋。其中有一个最近被占用过:壁炉地面的灰烬还是干净的,其形状轮廓分明。当泰塔进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不明显的但却清楚无误的女巫的怪味儿。当他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阴暗的时候,他看到了用碳棒划在墙上的象形文字的笔迹:“厄俄斯是伟大的,厄俄斯来了。” 不久前,一个厄俄斯的追随者曾经走过这条路。当他站在墙下书写布道语时,他留在地面尘土之上的脚印还依稀可辨。几乎到了日出的时候了,一天的酷热正在迅速地降临到大地上。连那破旧的茅屋也无法遮蔽来自烈日的酷热。尽管身处如此的气候,在炽热尚未达到无法忍受之前,泰塔还是在搜寻厄俄斯崇拜者的其他踪迹。在一条通向南方的石级小路上,他在一片松动的土壤上发现了马蹄印儿。从马蹄印儿的深浅上,他判断那匹马一定承载着很重的货物。小路在向南延伸着,通向奎拜。泰塔把麦伦叫到身边,问他:“这些踪迹有多长时间了?”麦伦是一个侦察和追踪的专家。 “不可能很确切,巫师,三天以上,十天以内。” “那么厄俄斯的崇拜者已经远远在我们的前面了。” 当他们返回到茅屋的庇荫处时,在营地的山上,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那双阴森森地凝视着他们的是苏的黑眼睛,就是那位厄俄斯的预言家,那位使王后敏苔卡着迷的人。正是他在棚屋的墙上写下了布道词,现在他后悔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他躺在一小块上方的险崖投下的暗影的阴凉处。三天前,他的马在小路上踏进了岩石群的一个裂缝中伤了一条前腿。不到一小时,一群猎狗拖走了那匹伤残的马。当它还在嘶鸣踢咬的时候,它们从它身上撕裂掉一块一块的肉并吞吃净尽。在前一天晚上,苏喝光了他带着的最后一滴水。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他已经听天由命,且时日不多。 而令他极为欢乐的是,他出乎预料地听到了山谷里传来的马蹄声。他不是冲下去迎接这些新来的人,乞求和他们一起相伴,而是从他藏身的地方警惕地暗中监视他们。当他们一进入他的眼帘,他马上认出了这支队伍是王室骑兵的一支分队。他们装备精良,骐骥彪悍。很明显地是他们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可能是法老亲自指定的任务。甚至可能是派来逮捕他,将他押解回卡纳克去的。在底比斯下面的尼罗河浅滩时,他知道他已经被巫师泰塔所注意,而那位巫师又是王后敏苔卡的至交。他无须苦思冥想就能意识到大概她已经向他吐露了秘密,那样他就知道了苏与王后的爱恋。苏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自己犯有煽动叛乱罪和叛逆罪,他很有可能会被置于法老的法庭前。这就是他逃离卡纳克的原因之所在。现在他认出了在骑兵队伍中的泰塔,他就在苏躺着的下方临时安顿下来。 苏仔细地看着那些在河堤上的临时营房间拴着的马匹。他不清楚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一匹马还是一个骑兵。一个骑兵正在从他的骡子身上卸下鼓鼓囊囊的水袋。当涉及到坐骑的选择时,拴在棚子外边的那匹牝马无疑是马群中最壮、最好的一匹了。虽然她带着一个小马驹,她仍然是苏的首选——如果他能把她弄到手的话。 在营地里,人们在穿梭般地忙碌着。他们正在给马准备饲料和饮用水,提着铜壶从河沟里取水,然后放在火上,他们正在忙于准备早餐。当饭已经备好了的时候,骑兵们分为四个分队,围着他们公用的锅灶,分别蹲坐成单独的一圈儿。在他们找到一小块地方安顿下来之前,太阳已经升得离地平线很高了。一片静寂的氛围笼罩着营地。苏细心地注意着哨兵的位置,有四名战士交替地巡视着外围地区。苏意识到最好的途径是沿着干枯的河床过去,因此他对那边的哨兵投入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因为昏昏欲睡的状态,好长时间没有移动。他滑下半山腰,用手搭了个遮棚,更警觉地看着左边的地界。他在营地的下面沿着干枯的河道走了半里格,朝上游静悄悄地移动。当他到达营地的对面时,他慢慢地将头抬起来高过岸顶。 一个哨兵翘着二郎腿坐着,距他只有二十步远。他的下巴靠在胸前,眼睛闭着。苏迅速地再一次将头低至岸下,脱掉他黑色的袍子,卷起来夹在腋下。他将带鞘的匕首塞进他的腰布里,然后攀上了岸顶。他大胆地朝拴着那匹灰色牝马的棚舍走过去。他只缠了一块腰布,脚蹬一双凉鞋,可以冒充一名军团士兵。如果他被查问口令,他能以流利的埃及口语来回答,他就说自己来到河床办理私人事务。然而没人盘问他。他到了棚屋的角落,弯着腰绕着走。 那匹牝马就拴在开着的门那边,一个装满水的革制水袋就放在墙的阴凉处。纵身跃上那匹牝马的背也就是几秒钟的事。他总是骑在光光的马背上而不需要马鞍垫或绳索马镫。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那匹马前,抚摸着她的脖子。她掉过头来,闻了闻他的手,接着不安地挪动着,但当他抚慰地拍拍她的肩头,对她咕哝了一些什么后,她又安静下来。然后他向水袋走去。水袋很沉,可是他还是举起来它并把它抛到了马背上。他解开了她的笼头绳子上的结,正当他要上马时,从屋子开着的门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当心。你这位伪预言家。我要警告你,苏。” 大吃一惊的他,回转身看了过去。巫师就站在门口,他赤身裸体。他的身体瘦削而肌肉发达,因此更像是比他年轻得多的健美身躯,可是那块早年阉割过的可怕的伤疤在他的胯部显露出银白色。他的头发和胡子未加修整而显得自然,眼睛炯炯有神。巫师提高了嗓门儿,警钟一般地大声叫道:“随我来,卫兵们!希尔特,哈巴里!麦伦!过来,沙巴克!”喊声马上飘荡在上空,呼应声遍布营地。 苏已不再犹豫。他跃上了“云烟”的背,策马离开。泰塔冲到马前,一把抓住了缰绳。那马骤然一停,一下子将苏甩到了她的脖颈上。“站到一边去,你这老蠢货!”苏恼怒地嚷道。 苏带着一把刀。芬妮的警告在泰塔的脑海里回荡,当泰塔从“云烟”的后面斜着身子去砍的时候,他看到了苏右手里握着的匕首的闪光。如果泰塔没有被预先告知的话,就会被苏瞄准并刺中咽喉,但是他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躲闪到一边了。匕首的尖刃从高处戳在了他的肩上。他朝后踉跄了一下,鲜血沿着他的肩部和肋部向下流。苏催马向前向他撞过去。泰塔按住了伤口,发出了尖厉的口哨声,“云烟”再次惊退,接着狂怒地飞身跃起,苏被头朝前抛进火里,正好打翻了嘶嘶作响冒着热气的水壶。苏从烧红的煤块上爬开,但在他还未站立起来之前,两名魁梧的骑兵抓住了他,将他压倒在地。 “那是我教给那匹牝马的一个小把戏,”泰塔平静地告诉苏,把匕首拾了起来。他用匕首的尖端抵住苏的耳朵前面鬓角处那柔软的皮肤。“安静地躺下,要不然我就刺穿你的头。” 麦伦从屋子里裸体冲了出来,手里握着剑。他马上明白了当时的情况,将青铜的剑锋顶在了苏的脖子后,然后抬头看着泰塔。“这头蠢猪已经伤害了你。要我杀了他吗,巫师?” “不!”泰塔告诉他。“这位是苏,伪女神的伪预言家。” “见鬼,现在我认出他来了。正是他在浅滩处放蟾蜍杀害了德墨忒尔。” “是他,”泰塔肯定了麦伦的判断。“把他捆好了。等我处理好这个伤口,我就要和他谈一谈。” 不大一会儿工夫,泰塔就从屋子里出来了,苏被捆得像一头送往市场的猪,就抛在了炎炎烈日之下。他们已经把他脱得精光,以确保他没有其他的凶器藏在身上,在太阳的抚爱下,他的皮肤已经变红了。希尔特和沙巴克正站在他的上方手中执着已经出鞘的剑。麦伦在棚屋的墙投下的阴影处,放了一张带有皮坐垫的小凳子,泰塔坐在上面休息。他用内眼审视苏:这个人的光环还和他上次见过的一样,愤怒又困惑。 泰塔开始问他一系列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为的是能够观察苏的光环对真实或谎言的反应。 “你以苏而知名?” 苏盯着他,以沉默来反抗。“刺他,”泰塔命令沙巴克,“在大腿上,不要刺得太深。”沙巴克来了一个精确判断的直刺。苏跳动了一下,尖声号叫着,扭动地撞击着绳索。大腿上冒出一股细细的血流。 “我再问你一次,”泰塔对他说,“你是苏吗?” “是。”他透过咬紧的牙齿,声音很刺耳。他的光环稳定地亮着。 真话,泰塔默默地确证。 “你是一个埃及人?” 苏闭紧牙关,闷闷不乐地盯着他。 “我是。”苏迅即回答,他的光环依然没有变化。真实。 “你向王后敏苔卡布道?” “是的。”又是真话。 “你已经对她承诺过你将使她死去的孩子复活?” “没有。”苏的光环突然充满淡绿色的光。 谎言的象征,泰塔判断。他有了一个标准来衡量苏的接下来的回答。 “原谅我照顾不周,苏,你渴吗?” 苏舔舔干裂的嘴唇:“是的!”他声音很小。很明显是真话。 “你的规矩哪里去了,麦伦长官?给我们尊贵的客人倒水。” 麦伦咧嘴笑着向水袋走去,他倒了一木碗水,回到苏的身旁屈膝端着碗,将碗边儿移到苏的枯干的嘴唇上,苏大口地吞咽着。由于喝得太急了,他咳嗽着,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碗里的水喝光了。泰塔给了他一会儿恢复正常呼吸的时间。 “那么,你正在匆匆忙忙地赶回你女主人那里去?” “不。”他含糊不清地说。光环出现的淡绿色是他谎言的标志。 “她的名字叫厄俄斯?” “是。”实话。 “你相信她是一位女神吗?” “独一无二的女神,至高无上的神。”又是真话,发自他的内心。 “你曾和她面对面见过吗?” “没有!”撒谎。 “她曾经允许你玩儿她吗?”泰塔故意用了一个粗俗的词来激怒他。这个词的本义是“交配”,指的是战争中胜利一方的士兵可以任意处置战败一方的女眷。 “不!”他狂怒地呼喊着。实话。 “她曾答应和你玩儿吗?当你完全服从她的指令,并且为她保证埃及的安全?” “不。”他声音很轻。谎言。厄俄斯答应对他的忠诚给予回报。 “你知道她的隐蔽处在哪里吗?” “不。”谎言。 “她住的地方靠近一个火山吗?” “不。”谎言。 “她是一个食人者?” “我不知道。”谎言。 “她吞吃婴儿吗?” “我不知道。”又是谎言。 “她诱惑那些有智慧的能力的人到她的住处去,然后在她毁灭他们之前剥夺他们所有的知识和能力吗?” “关于这一问题我一无所知。”一个十足的弥天大谎。 “她和多少男人睡过觉——这个全世界的妓女?一千?一万?” “你的问题有辱神明,你会为此受到惩罚的。” “像他惩罚德墨忒尔那样?你不是放出了蟾蜍去袭击他了吗?” “是的!他是一个背信弃义者,一个变节之徒。那是他罪有应得的审判。我不要再听你的污言秽语。如果你喜欢,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再讲了。”苏在捆绑他的绳索中挣扎着。他的呼吸声嘶哑,眼睛充满着野性,一个狂热信徒的眼睛。 “麦伦,我们的客人过于疲劳了。让他休息一会儿。然后把他固定在上午的阳光能照到他的地方。将他放在营房外面,但不要远得当他准备好和我们再一次谈话的时候,我们却听不到他高兴的声音,还有不要让鬣狗发现他。” 麦伦将绳子缠在了他的肩膀上,开始把他拖走。接着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泰塔,“你确信他还有用吗,巫师?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 “他已经告诉了我们所有的一切,”泰塔说。“他已经暴露了他的灵魂。” “抬起他的腿来,”麦伦命令沙巴克和童卡,他们两个抬着苏走出去了。泰塔听到了他们在灼热的地上钉桩子的声音,他们要把苏捆在上面。在下午过半的时候,麦伦出来再次对他讲话,太阳已经在他的腰部和腹部晒起了肿起的白泡;他的脸已经隆起又红肿。 “我们伟大的巫师邀..请你和他继续你们的讨论,”麦伦告诉他。苏尽力想啐他一口,可是他已经没有唾液了。他的紫色的舌头在嘴里动着,舌尖在他的前齿间突出出来。麦伦任其躺在那里。 在刚刚要日落之时,鬣狗群发现了他。即使是麦伦,一位冷酷的老兵,当鬛狗发狂地吼叫着成群地越来越近时,也感到不安。 “我要把他弄进来吗,巫师?”他问道。 泰塔摇摇头:“不管他。他已经告诉我们到哪里去找女巫了。” “鬣狗会使他死得很惨,巫师。” 泰塔叹了口气,平静地说,“蟾蜍使德墨忒尔的死也同样残酷。他只是女巫的一个下属而已,他在王国传播谣言,煽动叛乱。死对他而言是罪有应得,但是不应该像这样死。如此的残酷让我们的良心有些沉重,它将我们置于与他同样邪恶之地。出去把他的喉咙割开吧。” 麦伦急忙起身,抽出他的剑,然后停了一下,歪了歪头。“事情有些不对头,鬣狗们鸦雀无声了。” “快,麦伦。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泰塔厉声命令道。 麦伦跑进已经渐渐漆黑的夜色之中。不一会儿,他疯狂的呼喊声在山里回荡。泰塔跳起来,跑着去追他。“麦伦,你在哪里啊?” “这里,巫师。” 泰塔发现他站在他们捆绑苏的地点,可是苏却不见了。“怎么了?麦伦,你看到什么了?” “妖术!”麦伦断断续续地说。“我看到……”他中断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所见到的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泰塔催促道:“快点儿告诉我。” “一条像马那么大的恐怖的鬣狗,将苏驮在它的背上。它肯定是他的妖精。它载着他小跑着进了山,我要追他们吗?” “你不要追他们,”泰塔说,“那样你就会将自己置于致命的危险之中。厄俄斯拥有比我们所能想到的大得多的本领,才会跑那么远的距离来救走苏。现在>99lib.由他去吧,我们将会在某一其他的时间和地点来认真处理他。” 他们继续行军,一个夜晚接着另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一个七天接着另一个使人疲惫的七天,一个月接着筋疲力尽的另一个月。泰塔肩头的刀伤在炎热干燥的天气里彻底地痊愈了,可是马匹却病的病,倒的倒,战士们在到达第二瀑布之前很久就走不动了。这里就是泰塔和王后洛斯特丽丝休息过一个季节而等待尼罗河水再次泛滥的地方,河水泛滥能确保河水的足够深度,以利于军队的帆船越过第二瀑布。泰塔俯视着下面他们所建的居住地:那石桥依然存在——那是他为保护洛斯特丽丝所建的临时王宫的遗迹。那些土地是他们曾经种植过高粱的地带,而木犁划过的沟畦的轮廓仍依稀可辨。那些高高的树丛,曾是他们为建造战车和修理磨损了的战舰去砍伐木材的林地。树木还是活的,那是靠那深深地根植于地下的水沟和溪流得以维系的。在那边还有一个铜匠们建造的铸造场。 “巫师,瞧瀑布下面的水沟!”麦伦已经骑马来到他身旁,他的兴奋的喊叫打断了泰塔的回忆。他朝麦伦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晨曦的光线的错觉吗?他感到困惑。 “瞧水的颜色!那不再是血红的了。沟池里的水是青绿色——像鲜瓜一样翠绿。” “那可能是女巫的又一个骗术。”泰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麦伦已经飞速跑下斜坡,直起身来站在他的马镫上大声喊着,他的兵士们跟着他,泰塔和“云烟”迈着不慌不忙、颇具尊严的步伐来到了水边,沟池旁现在已经排列着人、马和骡子。牲口们都低下头,正在像吸水的吊杆——一种农民的水车——似的饮着清澈的水,而士兵们捧起水来泼洒到自己的脸上,那水又流到他们的颈项下。 “云烟”疑虑重重地闻了闻水的味道,然后开始饮起来。泰塔松开了她的肚带,任她的腹部慢慢鼓胀。像猪的膀胱一样,她的肚子在充起来。他不去管她,自己跳进了河里,接着坐了下去。湍急的河水到了他的下巴,他闭上眼睛,脸上出现了如痴如醉的微笑。 “巫师!”麦伦在岸上叫道,“这是你干的事,我肯定。你已经治好了尼罗河她那腐臭的疾患,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麦伦对他的信任是无止境的,也是动人的。令他失望的事还是不要去做。泰塔睁开眼睛,看到上百人正专注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去增强人们对他的信任也是深谋远虑之举。他朝麦伦微笑着,然后垂下他的右眼睑神秘地眨动着。麦伦看起来神气活现的,而士兵们则欢呼起来。他们跳进河里,仍然身着衬衫,脚下还是凉鞋,溅起片片水帘,接着他们又在水下相互抱着乱摔,嬉戏打闹不止。泰塔任他们在水中纵乐狂欢,自己则上了岸。此时,“云烟”由于又是饮水又怀着马驹儿,拖着个大肚子,无法正常行走,只好蹒跚而上。他带她到波纹状的白色河滩上打滚儿,然后坐下来。当他注视着她时,他在思考着他们命运的变化,还有那麦伦认为是他所为的清清河水的奇迹。 这是污染所传播的最远的地方,他判断道。从这里向南,尼罗河将是清澈的。废弃而干枯,但是清澈。 他们那天早晨就在树丛的阴凉处宿营。 “巫师,我打算在这个地方住到马匹康复时为止。如果我们立即继续赶路,我们将会失去它们。”麦伦说道。 泰塔点点头。“你是明智的,”他说道,“我很清楚这个地方。在出走埃及期间,我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季节。在森林里有些植物的叶子可以用来喂马。它们富含营养,在几天之内,牲畜就会胖起来并康复了。”“云烟”将很快就要产驹了,这里有比在沙漠更好的生存条件,泰塔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麦伦兴致勃勃地讲着:“我看到水沟附近有成群的大羚羊。我们将去捕猎它们,士兵们会为有一顿肉食美餐而庆幸。我们能将其余的羊肉做成肉干和熏羊肉,当我们再次行军时随身带上。” 泰塔站起来:“我要出去为牲畜寻些草料。” “我和你一起去,我要更多地看看这片小天堂。”他们一起在树林之间转悠,泰塔指出可食用的灌木和藤本植物。它们是些适应沙漠和干旱条件下的硬质土壤的植物。同时高高的树木遮蔽了阳光对它们的直射,因此饲草生长得很茂盛。他们采集了几抱,带回了营地。 泰塔将野外收获的标本提供给了“云烟”。经过了适当地考虑,她伸头咬了一棵慢慢地嚼着,接着她又朝他抬起头伸长脖子继续要更多的。泰塔召集了一个大型的搜寻饲草的聚会,把士兵们带进森林,给他们展示可食用的植物,然后收割它们。麦伦召集了第二次聚会,他们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搜寻猎物。受到斧子声响惊动的两只大羚羊跑了出来,进入了狩猎者的射程之中。 当余温尚存的羚羊的尸体带入营地进行屠宰后的处理时,泰塔认真地进行了检查。雄的那只长着结实的角,有一张深色的漂亮纹饰的皮。雌的那只没有角,体形小巧玲珑,她的皮毛是红棕色的,很柔软。“我熟悉这些野兽,”他说道,“当它们来到河湾时,雄羚更具有攻击性。在出埃及期间,我们的一个猎手就被一只大雄羚戳伤了。它切开了他髋部的血管,在他的伙伴能召唤到我时,他已经流血致死。可是羚羊肉很香,特别是腰子和肝。” 尽管他们在池畔露营,麦伦还是允许他的兵士们回到白天活动的生活模式中。在他们喂好马后,他安排他们用森林里砍来的木头修建一个结实的便利的能防御的围栏,作为马匹和人员的安全空间。那天晚上,他们尽情享用在烤羚羊肉以及泰塔挑选出来的野菠菜和香草,还有煤火烤制的高粱面的圆面包。在就寝之前,泰塔漫步走下河池,仔细研究着夜空。洛斯特丽丝之星的最后的残余已经不见了,可是没有其他的重要的天文现象出现。他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感觉到通灵的存在。既然苏已经逃脱,女巫就好像是失去了和他的联系。 他回到营地,发现只有哨兵们还都醒着。他为了不打扰睡着了的人,轻轻地对哨兵耳语,希望他们安全执岗,然后进入睡垫休息了。 “云烟”用鼻子触到他的脸,把他弄醒了,他困倦地推开了她的头,但是她不肯停止。他坐起来。“什么事,我亲爱的?你哪里不舒服?”她用后蹄踢了一下她的肚子,然后发出了提醒他的轻轻的呻吟声。他站起来,用手顺着她的头和颈部抚摸着,再下来,摸到她的肋腹。在她鼓胀的腹部深处,他感受到了她的子宫在有力地收缩。她再次发出呻吟声,将她的后腿岔开,高高地抬起了她的尾巴,开始排尿。接着她用鼻子拱了拱自己的侧腹。泰塔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将她领到围栏的远端。他知道使她保持安静是多么重要。如果她受到干扰或是受惊了,那收缩就可能会停止而拖延她的分娩。在月光下,他蹲下来观察着她。她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然后她躺下来,用她的背在地上翻滚。 “好聪明的家伙!”他给她加油。她本能地使马驹儿在腹内处于适合降生的位置上。她又站了起来,头却低着。其后,她的肚子剧烈地起伏着,羊水破了。现在她的尾巴朝向他,他看到淡色的浑浊的胎囊突出物出现在尾下。她再次剧烈地鼓胀起伏,有力并且有规律地收缩着。透过那层薄膜,他能够看出来一对儿小小的马蹄的轮廓,接着,随着每一次收缩,小马蹄上的毛出现了。令他宽慰的是,终于,一个黑色的小口鼻在那对儿小蹄子之间微微地露出来了。他不用去做一次臀部分娩术了。 “棒极了!”他赞美她,“干得好,我的宝贝。”他抑制着自己想去帮她的冲动。她自己做得非常好,收缩得既有规律,又有力度。 马驹儿的头探了出来。“像它妈妈一样的灰色。”他充满快乐地小声说。接下来,突然整个胎囊和里面的马驹儿都弹了出来。当它落在地面上时,胎盘分开了,胎囊散开了。泰塔感到惊奇。这是他所目睹过的数以千计的小马驹儿降生实例中最快的一次了。那头小马驹已经开始极力地挣脱身上的胎膜。 “像一阵旋风似的那么快。”泰塔笑着说,“那就是它的名字。”“云烟”充满好奇地注视着她的新生儿在那里使劲地奋争。终于,胎膜破了,他是雄马驹,由于是雄马驹,他格外有劲儿,竖起他的身子,像醉汉一般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一个劲儿摆动着。他吃力地喘息着,银白色的肋腹在明显地起伏波动。 “好!”泰塔轻声地说。“勇敢的好男孩。”“云烟”深情地充满母爱地舔着他,表达着她对小马驹儿降生的欢迎,却差点把他再次撞倒。他蹒跚着但还是恢复了平衡。然后,她认真地开始了她的亲子流程:以她的舌头来了个长时间的沉着的抚慰,擦掉了羊膜的流液。接着她将她那发胀的乳房移到很容易靠近的位置,她的奶水早已从她那大起来的奶头滴出来。小马驹儿吸了吸它们,然后像一个帽贝一样依附在一个奶子上。他猛劲地吮吸着,泰塔悄悄地走了。他在不在场不再有什么实际意义了。 黎明时分,骑兵们都来欣赏母婴。骑手们都不至于糊涂到会挤到它们母子。在一个审慎的距离内,他们相互评价着刚出生的小马驹儿的漂亮的头和长脊背。 “多么宽的胸啊,”沙巴克评论道,“他将是一匹有耐力的骏马,他将来会全天都跑得动。” “他的前腿不外斜又不内翻,将来肯定是匹快马。”希尔特说。 “他的臀部和后腿平衡得好极了,既没有镰状足又不两胯不齐。是的,快得像风一样。”童卡说道。 “您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啊,巫师?”麦伦问道。 “旋风。” “是啊,”他们立即表示同意。“对他来说真是个好名字。” 在十天的日子里,“旋风”一直围绕着他的妈妈嬉戏玩耍,当她没有低下身来给他奶吃时,他就猛劲儿地顶撞她的乳房以便满足他的食欲。 “贪婪的小家伙,”泰塔说,“等我们继续出发的时候,他就强壮得足以跟上队伍了。” 在他再一次向南方进军之前,麦伦在等待着另一个特殊的日子,即满月升起的那一天。当泰塔骑马来到队伍中的时候,麦伦看到他正在检视水壶和拴在每一匹载物骡子背上的石灰袋。他匆匆忙忙地解释道,“我保证我们将不必再需要他它们了,可是……”他想找更恰当的理由来解释。 泰塔提供了他要的解释:“它们太珍贵了,不能丢弃。我们可以在奎拜卖掉它们。” “一点儿不错,这正是我心里所想的。”麦伦看起来轻松了许多。“我自始至终从未怀疑过你的巫术效力。我确信从现在起,我们将发现在前面只有好水。”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他们来到的下一个沟池是清澈的,河里充满了嘴旁长满长长触须的大鲇鱼。水位日渐减少的河里聚集着稠密的鱼群,因此它们随时可供人们叉捕。它们的肉为鲜橘色,富含脂肪。他们做了一餐美食。现在,泰塔的声誉像大理石的雕刻、像纯金的浮雕一样,牢牢地刻在战士们的心中。四位分队的队长和他们的士兵们随时准备跟他到天涯海角,那正好是与法老命令他们去做的完全一致。 喂马的饲料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紧张状态,但是泰塔过去从那条路走过,熟悉此地,因此就在周围的乡村寻找饲料。他带领着他们从尼罗河到隐秘的山谷绕行,因为在那里长着低矮、坚韧的沙漠里的灌木丛,它们看起来好像是死了或枯干了,但是埋在每一棵植物下的巨大的块茎却充满了水分和营养。在艰难时期,它们是大羚羊群的主要食物——它们用蹄子把那些块茎刨出来。骑兵们把它们砍成块儿。起初马匹不肯碰它们,可是饥饿很快就征服了它们不情愿的态度。士 5175." >兵们将水壶和石灰袋藏起来,而以这种根茎来取代它们。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他们维持着前进的速度,可是那些较弱的马匹开始摇晃。当它们垮掉了,骑兵们只好杀死它们。他们用剑从它们的两耳之间砍下去,劈开了它们的头颅。他们将它们的骸骨弃之于路旁,任其在阳光下变白。在他们面临着最后的障碍——沙卢卡峡谷之前,总共已经死掉了二十二匹马。该峡谷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尼罗河在这里强行通过。 在这峡谷的上游,当河水暴涨时,尼罗河几乎有一英里宽。然而尼罗河通过沙卢卡峡谷时,从一边陡峭的河岸到另一边,它被压缩到只有100码(1码=0.9144米)宽。当他们在它的下游宿营时,自离开卡纳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流淌的河水。一条细细的小溪通过多岩石的水道涌入下面的水沟。然而在它被沙滩吸收之前,它的流程也不到一英里,就消失在下面的沙滩之中。 他们上了沙卢卡山脊,沿着那条峡谷的边缘处,有一处野山羊的足迹。他们越过平原的上空,从最高处朝南向远方那显得低矮的青山望过去。“科莱里山脉,”泰塔说,“它们矗立在那里保卫着尼罗河流域。奎拜在前方只不过五十里格的距离了。” 河道的延伸是由沿河两岸的棕榈树丛为标记,它们沿着西岸向山脉的方向延伸。当他们离奎拜越来越近时,尼罗河的流势也越来越强了。他们的情绪高涨。他们在一天之内就走完了这次旅行的最后行程,终于站在尼罗河的交汇处了。 奎拜是在埃及领地上最远地界的边境前哨。这个小小的要塞住着这个行省的总督和一支边疆警卫队。这个城镇沿着南岸扩展开来。它是一个贸易站,但即使在这么远的地区,他们仍能看到许多失修了的以及弃置不用的建筑。所有和母国埃及的贸易都因尼罗河的衰竭而中断了。没有什么人会准备沿着泰塔、麦伦和他们的兵士们已经通过的这条艰险之路去率领一个商队。 “这里的流水来自埃塞俄比亚高地。”泰塔指着东边的那条宽宽的河道说。河水在流着,他们能够看到水车的轮子沿着远方的河岸在转动,它们将河水搅上去引入灌溉的渠道。在这个城市的周围是大片的绿色高粱地。 “我想有望在这里找到养肥我们马匹所需要的大量谷物。”麦伦欢快地说。 “是的,”泰塔同意他的想法。“现在我们必须在这里好好地休息,直到它们全部恢复健康为止。”他拍着“云烟”的颈项说。她的健康状况极为不好:她的肋骨突出,皮毛光泽全无。虽然泰塔已经将自己的那份儿粮食与她共享,喂养她的马驹儿,但旅途的严酷对她造成了损害。 泰塔将其注意力转向尼罗河的东支。“那就是王后洛斯特丽丝领着我们出走埃及的那条路,”他讲道,“我们划着帆船远至另一个陡峭峡谷的河口,在那里我们无法通过,只好停在那里,然后靠战车和马车继续前进。在山里,王后和我选定了法老麦摩斯的坟址。墓地由我设计并将其更巧妙地隐藏起来,我坚信它从未被发现和亵渎过,并且将永远不会。”他沉浸在自己的成就感之中,接着他继续说:“埃塞俄比亚人有好马,他们是勇士,凶猛地保卫着他们山中的要塞。我们派出去征服他们的两支军队都被击退了,导致他们建立了埃塞俄比亚帝国。我担心将永远不会有第三次尝试了。”他转过身,直指下面尼罗河南部的分支。它比东部的分支更宽,但是它是干枯的,河床上连点滴的细流都没有。“我们必须沿着那个方向走下去。经过不足几个里格的路程后,尼罗河进入了沼泽地,两支军队就这样被沼泽吞没而未留下任何痕迹。不管怎样,如果我们幸运的话,也许会发现它的面积缩小了,或许可以发现更容易通过的路。我们可以使用王室的鹰玺,这样就会从总督那获准由当地的向导来带领我们。来,让我们跨越奎拜。” 大旱这七年以来这里的总督一直在这个边境前哨。他的名字叫纳拉,是个驼背,经过沼泽热不断地袭击后,他面色蜡黄,但是他的驻防地的状况较好。他们的高粱供给得好,他们的马匹养得肥。麦伦向他一出示王室玉玺,并告知他泰塔的身份,他就殷勤有加。他领着泰塔和麦伦到了城堡的客房,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他派来了奴隶照料他们,令他自己的厨师为他们准备用餐,接下来对他们开放军械库去重新武装他们的分队。 “从马匹配备站挑选你们需要的马匹,告诉军需官你们需要多少粮草。不必节省,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为你们提供所需物品。” 当麦伦视察过在新营房里的兵士们,他发现他们都很满意。“给养好极了。镇子里女人不多,但是那些很少的几个却很友好。那些马匹和骡子正在痛享它们的美餐:高粱和绿草。没有人有任何怨言。”希尔特报告说。 在他长期离乡背井后,总督纳拉渴望着文明世界的消息,渴求着与聪明老成的人在一起。特别是泰塔的渊博的讲演令他着迷。许多夜晚,他都邀请泰塔和麦伦与他一起共进晚餐。当泰塔向他透露他们打算通过沼泽向南骑行时,纳拉看起来表情沉重。 “没有人从远方沼泽地回来过。我完全相信它们通向地球的末端,到了那里的那些人被卷入边缘而掉入了深渊之中。”接下来,他采用了较为乐观的语调:这些兵士们带有王室的鹰玺,他应该在他们的职责方面鼓励他们才是。“当然,没有理由说你们就不应该是第一批到达大地的终点而又安全返回的人。你们的战士们都具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吃苦耐劳的美德,又有巫师和你们在一起。”他向泰塔鞠了一躬。“我还能帮你什么忙?你知道只要你开口就行。” “你有当地的向导来给我们领路吗?”泰塔问道。 “哦,有。”纳拉向他保证道,“我这里就有来自那里的人。” “你知道他们是属于什么部落的吗?” “不知道,但是他们是高个儿,很黑,身上纹有奇怪的图案。” “那么,他们可能是希卢克人,”泰塔愉快地判断说。“在出埃及时,大将军塔努斯领主组建了几个希卢克军团。他们是聪明的战士,随时服从命令。虽然他们有着天生快乐的性情,但是他们也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士。” “你描述得极为恰当,”总督纳拉赞同他的结论。“不管他们是什么部落的,他们好像很了解那片国土。我心目中的这两个人已经在军队里服务多年了,他们已经学会了点儿埃及话。明天早晨我派他们到你这里来。” 清晨,当泰塔和麦伦离开他们的营房时,他们发现两名努比亚人靠着院墙蹲着。当他们站起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高过了麦伦。他们那平滑而结实的肌肉衬托着健美的体形,肌肤上装饰着疤痕留下的复杂图案,他们的皮肤带着油汪汪的光泽。他们穿着兽皮做的短裙,携带着头上有钩状的骨刻的长矛。 “你们好。男子汉!”泰塔用希卢克语和他们打招呼。男子汉是一个赞扬的术语,只是在战士之间用,他们那英俊的尼罗河流域居民特有的面容闪着兴奋的光彩。 “你好,年高德劭的智者,”那位个子更高些的战士回答,那些措词也是尊敬和仰慕的敬语。泰塔的银须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您怎么把我们的话讲得这么好?” “你听说过利翁·利弗(‘利弗’一词为英语‘肝’的音译)吗?”泰塔问道。希卢克人认为肝是人勇气的贮藏地。 “噢!哦!”他们很吃惊。那是当利翁为塔努斯将军效力时,各部落对他的称呼。“我们的祖父讲到过利翁·利弗,我们俩是堂兄弟。他为那位在东部冷山中的人而战。他告诉我们利翁·利弗是所有战士的鼻祖。” “利翁·利弗是我的兄弟和朋友。”泰塔告诉他们。 “那么,您确实年长,甚至比我们祖父的年龄还大。”他们对他更为钦佩了。 “来,让我们坐在阴凉处交谈。”泰塔带他们到了院子中央的一棵极大的无花果树下面。 他们蹲坐成圆形会议似的一圈儿,相互之间都面对面,泰塔认真地询问他们问题。年长的堂兄是他们的发言人。他的名字叫纳康托,希卢克语的意思是短刺矛。“因为我在战场上杀了许多敌人。”他没有吹嘘,而是讲的真话,“我的堂弟叫农托,因为他长得矮。” “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泰塔对着他笑了笑:农托站在那里,足足高过麦伦一头。 “你是哪里人,纳康托?” “大沼泽那边的。”他用他的下巴向南方指了指。 “那么你很熟悉南方地区了?” “那里是我的家乡。”马上他好像有了一种思乡的伤感。 “你愿意带我们去你的家乡吗?”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站在我父亲和爷爷的墓旁。”纳康托轻声地说。 “他们的灵魂在呼唤你。”泰塔说。 “老人家,您理解我。”纳康托怀着深深的敬意看着他。“当您离开奎拜的时候,农托和我将和您一起走,为您带路。” 在马匹和骑马的人准备旅行之前,还有两个满月照在尼罗河的水塘上。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夜里,泰塔梦见了大量的鱼,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和大小不一的一大群的鱼。 “你将发现我藏在其他的鱼之中。”芬妮的甜美的孩童般的声音回荡在他的梦中。“我会等着你。” 天亮时,他带着幸福的感觉醒来,充满着骤升起来的期待。 第04章 血腥的征途 当他们动身前去拜访总督时,纳拉告诉泰塔:“见到你走,我感到很难过。你的陪伴大大地缓解了我在奎拜这里履行职责的单调乏味。我希望在不久后我将有幸欢迎你的归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件告别礼物,我认为你会发现它对你们很有用。”他拉着泰塔的胳膊,带他来到阳光灿烂的庭院里。他送给他的是五匹载满货物的骡子。每一匹骡子载着重重的两袋子玻璃球。“这些装饰球在内地的原始部落很受欢迎。那里的男人会卖掉他们最宠爱的妻子,就为了换取一把这样的玻璃球。”他笑了。“虽然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你会像那些妇女一样把钱浪费在这些珠子上。” 当队列骑出奎拜时,两位希卢克士兵轻快地跑在了前面,他们很轻松地与小跑的马匹保持一致。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他们不知疲倦地保持着同样的步伐。在头两个夜晚,士兵们骑过了那宽阔的枯干了的河床东岸旁的大片平原,平原上被晒得到处是一片焦土。在第三天的早晨,当队伍停下来宿营时,麦伦从他的马镫上站起来,凝视着前方。在斜射的阳光下,他看见一片低矮的绿墙穿越了地平线,在绵延不断地延伸着。 当泰塔招呼纳康托时,他过来站在“云烟”旁边。 “老人家,你看到的是第一个纸莎草湖。” “它们是绿色的。”泰塔说。 “大南方区的沼泽从未干枯过。塘里的水太深,又被生长的芦苇遮住了阳光。” “它们会堵住我们的路吗?” 纳康托耸耸肩。“再有一个晚上的行军,我们就将到达芦苇堤了。接着我们就会看到,水域是否已经缩到可以让马匹通过的程度了。否则我们就得兜一个大圈子由东部的山脉绕过去。”他摇了摇头。“那样就使得到达南方的这条路更长了。” 正如纳康托所预测的那样,第二天的夜晚,他们就到达了纸莎草湖。从芦苇荡里,士兵们割下一捆一捆的干芦苇,用它建了个低矮的茅草屋来遮挡阳光。纳康托和农托兄弟消失在纸莎草湖里,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有见到他们。 “我们还会见到他们吗?”麦伦不安地说,“还是他们像野兽一样,已经跑回到他们的村子去了?” “他们会回来的,”泰塔向他保证,“我很了解这些人。他们忠诚并值得信赖。” 第二天半夜的时候,泰塔被哨兵的盘问唤醒了,他听到了纳康托的声音。接着两位希卢克兄弟突然从黑暗里出现了。 “通过沼泽的路是敞开的。”纳康托报告。 黎明时分,两位向导领他们来到了纸莎草湖。从那里,即使是纳康托,在黑暗中也不可能再找到路,因此,他们被迫白天行进。沼泽地带是一个陌生的、可怕的世界。即使在马背上,他们都看不到纸莎草种子穗头的顶端,他们得站在马镫上去看那波涛起伏的绿色海洋。它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地平线上。成群的水鸟在它的上方翱翔,空中到处充满着翅膀的拍击声和凄楚的哀叫声。偶尔会有大的野兽撞开那看不见的起伏的芦苇丛,他们猜不出那是些什么物种。希卢克人瞥了一眼它们留在泥上的足迹,泰塔翻译着他们的描述。“那是一群水牛,黑色的大野牛”,或者“那是一只水山羊。一种生活在水中长着螺旋角的奇异的棕色动物。它有长长的蹄子来帮助它像水鼠一样游泳”。 纸莎草下的地面大部分是湿润的,有时仅仅是潮湿的,但常常是水覆盖着马蹄背。然而,那匹小雄马驹儿——“旋风”,却能赶上他的妈妈。水塘都隐藏在芦苇丛中,它们之中有一些很小,但另外一些却是广阔的淡水湖。希卢克人也不能够看到芦苇丛的上面,尽管他们天生就在芦苇荡之间或周围穿行。这支队伍从未返回去找一条可选择的路线。当夜晚来到,他们决定宿营的时候,纳康托都能领着他们到纸莎草丛里找到一处地面干燥的空地。他们用成捆的干草秆生火煮饭,并小心翼翼地不让火苗蹿进芦苇荡里。马匹和骡子游荡在死水塘,吃着里面生长的野草和植物。 每一个晚上,纳康托拿起他的矛,涉水进入其中的一个水塘,他的姿态就像一支在水中搜寻捕猎的苍鹭。当一条大鲇鱼游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利落地用钎子穿住它,将那甩着尾巴在尽力挣扎着的鱼从水中举起来。与此同时,农托编织了一个松散的芦苇篮,将它放在头上,透过编织的缝隙,他的眼睛可以看见外边。然后他离开堤坝,将他的全身慢慢地没入水中,直到只露出他的头时为止,在露出水面的芦苇篮的掩饰下,他以极度的耐心移动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群野鸭。当他已经到了他目标的范围之内时,他在水面下伸出手去,抓住一只鸭子的腿,把它拽到水下。在他扭断它的脖子之前,它没有机会发出尖叫声。以这种方式,在其他的鸭子开始怀疑并且大叫着拍打着翅膀起飞之前,他就能从鸭群中抓住五六只鸭子了。很多夜晚,他们都在一起吃着以新鲜的鱼和烤野鸭为主菜的晚餐。 昆虫的叮咬给士兵们和牲畜造成了困扰。只要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从水面上嗡嗡地升起,如乌云般,骑兵们悲惨地挤在篝火的烟雾里来躲避它们的攻击。到了早晨,他们的脸上肿胀起来,满是被叮咬过的斑点。 在第一个战士出现沼泽病的症状之前,他们已经走了十二天了。很快地,一个接一个,战友们纷纷死于沼泽病。他们患有莫名的头痛,会不由自主地颤抖,甚至在湿热的气候下,他们的皮肤摸上去依旧很烫。但是麦伦没有中断行军。 每一天早晨,身体较壮的骑兵们帮助那些病弱者上马,然后挨着他们骑行来扶着他们骑马。在夜里,许多人烧得谵妄诳语。到了早晨,死尸就躺在火堆的周围。在第二十天,分队长童卡病逝了。他们在泥里挖了一个不深的坟坑埋葬了他,又骑马继续前进。 那些病倒的士兵中有些人治好了这种病,他们痊愈后脸色蜡黄,还是虚弱无力。有一些人,包括泰塔和麦伦,没有受到疾病的影响。 麦伦鼓励那些发烧的战士们说:“我们越快地摆脱这些可怕的沼泽和沼泽里的毒雾,就能越快地恢复健康。”接下来,他对泰塔推心置腹地说:“我很担心,如果希卢克兄弟感染了沼泽病,我们就会失去他们,或者他们抛下我们,我们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们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个令人沮丧的荒野,全都将暴死在这里。” “这沼泽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对这里的大量疾病有免疫力。”泰塔让他放心。“他们会和我们在一起,直到最后。” 当他们继续南行的时候,在他们面前又出现了广袤无垠的纸莎草,接着在他们身后又合在了一起。他们好像陷入了粘在蜂蜜上的昆虫一样的境地,尽管奋力挣扎,却永远不能逃脱。纸莎草囚禁了他们,吞食了他们,使他们窒息。纸莎草千篇一律的单调色彩令他们的心灵麻木和厌倦。之后,在行军的第36天,在他们的前方极目所至之处,看到了一簇黑点儿。 “那是些树吗?”泰塔对希卢克人大声问道。纳康托跃到了农托的肩膀上,他挺直身子轻松平稳地站立着。那是他想要看到芦苇的上方时经常采取的姿势。 “不,老人家,”他回答,“那是些卢奥人的茅屋。” “卢奥人是什么人?” “他们几乎不是人。他们是住在这些沼泽里的动物,以鱼、蛇和鳄鱼为食。他们在柱子上建造他们肮脏的住所,你看到的那些就是。他们在身上涂抹泥、灰和其他污秽物来防止昆虫的叮咬。他们野蛮、放荡。当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我们就杀了他们,因为他们盗窃我们的牛群。他们把从我们那里偷来的牲畜驱赶到他们的要塞,然后吃掉它们。他们不是真正的人,而是鬣狗和豺类。”他以轻蔑的语气唾弃地说。 泰塔知道希卢克人是游牧民族的牧人。他们对牛群怀有很深的感情,并且永远不杀它们,而是小心地在牲口喉咙的血管刺进去,让血流入一个葫芦容器中。当他们觉得量足够了,就用一捧粘泥将极小的伤口封上。他们将牛血与牛奶混合到一起,喝了它。“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这么高,这么壮,这么有力量的原因。那就是为什么沼泽病永远感染不了我们。”希卢克人会这样来解释。 他们到了卢奥人的营地,却发现高高地坐落在它们的支柱上的茅屋里已是人去屋空了。可是,里边留有最近住过的迹象。在他们熏烤食物的架子旁的一些鱼头和鱼鳞还相当新鲜,还没有被栖息在屋顶上的淡水蟹和秃鹫吃掉,在那软软的白色灰烬之中,尚未燃尽的煤块还在闪着火红的光焰。在营房远处,卢奥人用做便坑的地方,还到处是新的粪便。纳康托站在营房旁。“今天上午他们就这儿。他们就在附近。说不定他们正从芦苇荡里注视着我们呢。” 他们离开了村子,骑马继续向另一个似乎是没有尽头的远方行进。快近傍晚的时候,纳康托带他们来到了一个比周围的泥滩略高一些的开阔地,是水域中的一个干旱的小岛。他们把马拴在了他们敲入土里的木楔子上,用饲料袋里的碎高粱来喂它们。与此同时,泰塔照料着有病的骑兵,士兵们在准备着他们的晚餐。在夜幕降临后不久,他们围着灶火入睡了。只有哨兵们仍然保持警醒。 火已经灭了好久了,当他们睡得很沉的时候,骑兵们突然被惊醒。整个营地一片骚动。他们呼喊着,尖叫着,伴随着迅速增加的马蹄的隆隆声,岛周围来自水塘的溅水声。泰塔从他的睡垫上一跃而起,向“云烟”跑去。她后腿直立,猛向前冲,尽力想拔出把她拴在地上的楔子,和大多数马匹所处的境遇和反应一样。泰塔抓住了她的笼头,控制住了她。他如释重负地看到被惊吓得浑身颤抖的小马驹儿还在母亲的身边。 奇怪的黑影在他们周边掠过,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尖声叫着,刺耳地长啸不止,用长矛戳向马群,刺激它们四处挣扎。狂暴的牲畜向前猛扑,拼命挣脱它们的绳索。其中的一个人影向泰塔猛冲过去,用矛投向他。泰塔用他的手杖将掷过来的矛打到一边去了,将手杖的尖头扎进谋杀者的喉咙。那个人摔倒了,静静地躺下了。 麦伦和他的分队长召集军队,带着他们出鞘的剑冲进来。在其他的人消失在夜里之前,他们尽全力杀死了几个袭击者。 “追上他们!不能让他们带着马匹逃掉!”麦伦怒吼道。 “不要让你的士兵在黑暗中追他们,”纳康托急切地对麦伦叫道,“卢奥人是奸诈的,他们会将他们引进水塘伏击他们。我们必须等待天亮再追。” 泰塔匆忙地阻止麦伦,麦伦不情愿地接受了警告,此时他战斗的热血在向上涌。麦伦叫回了他的士兵们。 他们估计了一下损失。所有四个哨兵的喉咙都被割断,另一个战士在腿上挨了一长矛。他们杀死了三个卢奥人,另一个受了重伤。他躺在血泊中呻吟着,那种肮脏污秽的东西从.99lib.被刺穿的肠道流出来。 “宰了他!”麦伦命令道,一个士兵过来抡起他的战斧将那个卢奥人斩首了。战马损失共计十八匹。 “我们无法承受这么大的损失。”泰塔说道。 “我们不会如此损失惨重的,”麦伦严肃地说,“我们要索回那些马匹。我以伊西斯女神的名义保证,我就此发誓。” 在炉火的光亮下,泰塔详细地检查了一下其中一具卢奥人的死尸。那是一个矮小、敦实的男人的尸体,有一张凶残的、像猿类一样的面孔。他的前额倾斜,厚嘴唇,一双相距很近的小眼睛。除了围在腰间的一个悬挂着一个袋子之外,他全身赤裸。那个袋子里装着魔法的饰物,跖骨和牙齿,其中有些是人身上的。绕在脖子上的是一条树皮编织的项带,上面挂着一把燧石刀,刀面上还凝结着某一位哨兵的血痕。刀的造型是简略粗糙的,但是当泰塔在死者的肩膀上试其锋芒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切开了尸体的皮肤。卢奥人的身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和河泥的灰浆。在他的胸和脸上可以找到一种用白粘泥和红赭石绘制的原始图案,由点、圆和波动的曲线构成。他散发着一种木柴的烟熏味、烂臭的鱼味。 “一个令人恶心的家伙,”麦伦气愤地说。 泰塔动身去照料伤兵。那长矛刺得很深,他知道伤口会恶化为坏疽。那位伤兵几小时之内会死去,但是泰塔仍然面容和善地安慰了他一番。 与此同时,麦伦正挑选最有力、最健康的骑兵组成讨伐队去追那些盗贼。分队中余下的战士们要保卫军队的辎重、剩余的马匹和生病的战士。在天大亮之前,希卢克两兄弟进入了芦苇荡,他们要找到夜袭者离开时留下的足迹。在日出之前,他们返了回来。 “卢奥人的狗群将逃散的马匹围拢来,然后将它们成群的朝南方驱赶,”纳康托向泰塔报告道。“我们又发现了两具尸体和另一个受伤却还活着的卢奥人。现在他死了。”纳康托摸了一下挂在他腰带上那把沉很重的青铜刀的刀柄。“如果你们的士兵准备好了的话,年高德劭的、高贵的您,我们即刻奉命。” 泰塔不会带着他的灰牝马参加这场搜查:“旋风”对这样艰苦的穿越而言,也还是太小了,“云烟”的后腿因中了卢奥人的长矛也受了伤,所幸不是很严重。泰塔索性登上了备用的马取而代之了。当他骑马出去的时候,“云烟”在他后面轻声嘶鸣,好像在表达她因为被忽视而产生的义愤。 十八匹被盗马匹的马蹄击打在通过芦苇塘的宽广的路上。卢奥人赤脚的足迹叠加于他们正在驱赶的马群的踪迹之上。希卢克兄弟轻松地跑着,追在他们的后面,骑兵们以小跑的速度紧随其后。那一整天,他们一直循着卢奥人的足迹向南行进。当太阳落山时,他们休息下来以利于马匹体力的恢复。但是当月亮升起后,它洒下足够的光亮照着他们继续赶路。他们连夜行军,只是偶尔稍稍停下来休息一下。拂晓,在前面远方他们看清楚的是另一种特征。他们经过了这么久的单调的茫茫的纸莎草的海洋,又见到了这么低的黑色轮廓线,感到非常高兴。纳康托跃到他的堂弟的肩上,向前方凝视。接着,他对泰塔张开大嘴笑了。在晨曦的微光中,他那珍珠般的牙齿闪现着晶莹的光泽。“老人家,您所看到的是沼泽地的终端。那些是树林,它们长在陆地上。” 泰塔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了麦伦和骑兵们,他们呼喊着,欢笑着,相互捶打着后背。麦伦再一次让他们休息,因为他们赶路实在太辛苦了。 由他们的足迹来看,纳康托判断,卢奥人就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当他们向前骑行时,树木的轮廓赫然耸现,黑色的影子更加突显,但是他们辨别不出任何有人居住过的迹象。最后,他们下了马,然后牵着他们的马朝前走去,目的是骑手们不会在纸莎草的叶子上面露出他们的头。下午,他们再一次停了下来。现在遮蔽着他们的只有一条薄薄的纸莎草带了,后来那道靠着灰白土壤的低矮的纸莎草屏障也突然地消失了。堤岸只有两肘尺高(1肘尺≈17~21英寸或43~53厘米),远处伸展着矮小的绿草和高高的树丛形成的片片的牧场。泰塔认出了腊肠树,树上结满了大量的悬挂着的荚果,还有直接长在灰色粗树干上的西卡莫无花果。其他的大多数品种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物种。 从树丛的隐蔽处,他们能清楚地辨认出那些被盗马匹蹄子留下的痕迹。无论如何,在远方的空旷的牧场上没有留下任何牲畜的痕迹。他们在成排的树隙间仔细察看。 “那些是什么?”麦伦指出在远方的树丛之间和尘雾之中移动的东西。 纳康托摇摇头。“水牛,一小群水牛,没有马。农托和我将去前边侦察一下。你们必须隐藏在这里。”希卢克兄弟向前进入了纸莎草丛里,不见了。虽然泰塔和麦伦认真地注视着,还是没有看到这对兄弟,甚至在他们穿越空旷的牧场时,也没有瞥见希卢克兄弟。 他们从纸莎草丛的边缘地带向后移动,发现了一小块开阔的较为干爽的地方,当他们躺下休息时,他们在饲料袋里填满了草料。泰塔在头上包上了披巾,手杖放在了近旁,然后仰面躺下。他很累,因为在稀泥中的长时间徒步跋涉让他的腿感到疼痛。他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要有一颗善良的心,泰塔,我在你近旁。”她的声音,一阵模糊的耳语,确定无疑是芬妮的语调。他猛然醒来,坐了起来。他很快地、满怀期待地朝周围望了一下,可看到的只是马匹、骡子,以及其余的士兵们,还有那望不到尽头的纸莎草。他再一次躺下了。 在再次入睡之前,本来还有一段时间,但是他感到疲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了鱼儿在他周围的水里跳跃,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虽然它们数不胜数,但是那里没有一种鱼是他见过的。然后,鱼群露出来,他看到了它。它身上的鳞片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它的蝴蝶状的尾巴很长,优美而柔软,围绕着它的光环是缥缈超凡和高贵的。当他注视着它时,它变成了人形,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儿的身体。她在水中滑动着,她赤裸着的长腿聚拢到一起,从她的臀部开始,以海豚般的优美姿势在急速摇动着。水上的阳光让她那白皙的身体显出斑驳的光点儿,她那长长的秀发在身后飘散着。她来了个翻滚,又从水里漂起,透过河水,微笑地看着他。微小的银色水泡从她的鼻孔里冒出来。“我在你附近,亲爱的泰塔。不久我们就将在一起,很快。” 在他回答之前,一股猛烈的触动粉碎了他的梦境。他设法要抓住这狂喜的时刻,可美梦已转瞬即逝了。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纳康托蹲在他旁边。“我们已经找到了马匹和卢奥人了。”他说道,“现在生死之战的时刻来到了。” 直等到夜幕降临,他们才离开在纸莎草滩里的隐藏地,登上低矮的土堤,来到了空旷的牧场。在松软的沙地上,几乎听不到马蹄踏地的声音。穿过黑暗,纳康托领着他们来到了星光衬托下的树林里。他们静静地骑行了一会儿后,纳康托就钻进了森林,他们在马背上得弯下身来避开那些茂密枝叶的刮擦。当夜空已经在树梢上洒满了玫瑰色的晚霞时,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纳康托领着他们朝目标前进,他们听到了狂乱节律的击鼓声。当他们继续向前时,声音就显得越来越响了,直到响得就如同大地的心脏在夜里跳动着。他们离目标更近了,不和谐的大合唱伴着击鼓的声音正在进行。 纳康托在森林的边缘拦住了他们。泰塔骑马来到麦伦的身边,越过广阔的空旷地带,他们看到了一个被四大堆篝火照亮的大村子,村子里都是原始的茅草土墙的屋舍,篝火的火花在连续地迸发。在最后一排小屋旁立着一排排冒烟的架子,架子上是撕好的鱼肉,鱼鳞在火光中像一张银色的纸似的在闪光。在篝火的周围,有十几个人在扭动着、跳跃着、旋转着他们的身体。他们从头皮到脚踵都涂上了刺眼的白色,还装饰有怪怪的黑色、赭色和红色的粘泥涂抹的图案。泰塔察觉到他们是男女混杂在一起的,在白色的粘泥和灰的涂层下,全都是裸体的。当他们舞动时,他们用原始野蛮的节拍唱着,那声音就像一群野兽在狂号。 突然,从阴影里,另一伙卢奥人拉着盗来的马匹中的一匹出现了,他们神气十足,欢呼跳跃着。所有的骑手都认出了那匹马,一匹名叫斯特林的栗色牝马。卢奥人在她的颈项上系了一条树皮编结的绳子,他们当中的五个人正向她挤过来,而此时十几个人推着她的肋腹和后腿,还有人用带尖儿的棍子残忍地刺激她,她伤口上的血晶莹发亮。一个卢奥人用双手举起一根沉重的大木棍,冲向了她。他瞄准她的头部重重地一击,大棍砸碎了她的头颅。她立即倒下了,痉挛地踢了几下;她的粪便里青色的液体在迅急地滚动。卢奥人涌向她的尸体,凶狠地挥舞着他们的火石刀。他们砍掉了她那仍在痉挛着的带血的肉,当场生吞了下去。鲜血顺着他们的下巴流下去,流淌到涂抹过的躯干上。他们是一群野狗,在一个猎物身上搏斗着、号叫着。骑兵们愤慨地发出低沉的怒吼。 麦伦斜视了泰塔一眼,泰塔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成伸展队列,各自以中间为基点,向左、右转。”麦伦发出了低沉却清晰的命令。在各自的侧翼,两个分队像打开的两只翅膀一样形成了一个疏散开来的队列。等他们一各就各位,麦伦就再次下令:“分队准备冲锋!持剑敬礼!”他们抽剑出鞘。“前进!小跑!加速!冲啊!” 他们以密集队形迅猛向前,马群并排地奔跑。卢奥人正处于狂乱状态,直到骑兵们闯入村子,他们才看见骑兵们的来临。接下来,卢奥人设法四散奔逃,可是太迟了。马群迅即从他们身上踏过去,在马蹄的践踏将他们捣碎。此时只见骑兵们手起剑落,剑刃直击,力透骨肉。希卢克兄弟冲在最前面,怒吼着,持刀刺杀,跃马向前,越战越勇。 泰塔看到纳康托将长矛利落地投掷进一个卢奥人的身体,矛尖儿从他的肩胛骨间支出来。当纳康托抽出他的矛时,好像从那个人的身上吮吸出每一滴血。在火光中,一股黑血喷溅出来。 一个乳房快要下垂到肚脐上的身上涂满颜色的女人,举起双手抱着自己的头。麦伦站在马镫上,从肘部砍下了她一只胳膊,之后再次抡起剑锋,像切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劈开了她那失去保护的头。她的嘴里还塞着生肉,随着死亡的哀号,才将它吐了出来。骑兵们保持着紧密的队列,冲向卢奥人,手中的剑以致命的节奏在此起彼落地挥舞着。希卢克兄弟逮住了那些设法逃脱的人。鼓手们坐在那棵高高的、树干已经秃了的腊肠树下,处于那样一种狂热的激情之中,连头也不抬一下。直到骑兵们杀死他们之前,他们一直用木棒以狂乱的节拍敲击着。他们倒下去了,抽搐着,血一直淌到他们的鼓上。 在村子远处的一个角落,麦伦检查他们的弹药。他向后望去,再没有站着的了。围绕着斯特林尸体的地面,躺满了那些涂抹色彩的裸体死尸。几个受伤的卢奥人正设法爬开。其他的正呻吟着,在土层上翻来覆去地扭动着。希卢克兄弟在敌人之中奔跑着,在战斗的狂热状态中,他们刺杀着、吼叫着。 “帮助希卢克兄弟杀死他们!”麦伦命令道。他的士兵下了马,迅速地冲向沙场,杀死任何一个有生命迹象的卢奥人。 泰塔靠近麦伦勒住马头。他不是第一批冲入战场的人,但是一直紧紧地跟在后面。“我看到有几个跑进了屋子,”他说。“肃清他们,但是不要全杀了。纳康托可以从他们那里搜集到关于前面村庄的信息。” 麦伦大声地命令他的分队长们,马上去挨个屋子认真地搜查。三两个卢奥女人跑了出来,带着她们的孩子,哀号着。她们被推到了村子的中心,在那里,希卢克兄弟正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大声地命令她们。他们迫使她们用双手抱着头顶,蹲坐成一排。孩子们紧紧地抓住他们的母亲,他们那惊恐的脸上闪现着泪珠。 “现在我们必须找到活着的马匹,”麦伦大声喊道。“它们不可能全部被屠杀和吃掉,先搜寻那儿。”他指向那黑色的森林,就是在那里,他们看到屠夫们拉着斯特林去宰杀。希尔特带上他的队伍,骑马进入了森林。突然,一匹马嘶鸣起来。 “它们在这里!”希尔特高兴地喊着,“带火把过来!” 士兵们揭开了屋顶的茅草,用它来做成原始的火把,点着了火把,随着希尔特进入了森林。留下了五个战士看守俘获的女人和孩子们,麦伦和泰塔跟在持火把的士兵后面。希尔特和他的士兵们喊着前进的方位,直到在聚集的光亮下,看清楚了那群被盗的马匹。 泰塔和麦伦下了马,跑向马群。“还剩下多少?”麦伦急切地问道。 “只剩下十一匹了,我们丢了六匹马。”希尔特回答。卢奥人用短绳索把他们全都拴在了同一棵树上,使得它们连脖子都伸不到地上。 “它们都没有吃的和饮用水,”希尔特愤然地喊着。“这些家伙是哪类禽兽啊?” “放开它们。”麦伦命令道。三个骑兵下了马,匆忙地去执行命令。可是这些马紧紧地挤在了一起,他们只好在它们之间用力推。 突然,一位士兵因为愤怒和疼痛怒吼起来。“当心!一个卢奥人藏在这里。他手里有矛,已经刺伤了我。” 猛然间,传出来扭打的声音,接下来,在马腿之间发出了尖厉的孩子般的呼叫。 “抓住他!不要让他逃了。” “那里出什么事了?”麦伦问道。 “一个小野蛮人藏在这儿,他就是刺伤我的那个人。” 正在这时,一个小孩子从马群里猛地冲了出来,携带着一支轻型标枪。一个骑兵想要抓住他,但是那个孩子刺伤了他,然后就消失在去村子方向的黑暗之中了。泰塔只是扫了他一眼,可是他感觉到他非同一般。卢奥人,即使是孩子,也是矮壮的,长着罗圈儿腿,可是这个孩子像纸莎草秸一样挺直和纤细,他的腿笔直。他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羚羊一样姿态优雅。突然泰塔意识到,在白色的粘泥和部落的图案下,那是个女孩。他被一种强烈的、十分熟悉的感觉所撞击:“我向众神宣誓我从前见过她。”他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当我逮住了那头小猪,我要慢慢地杀了他!”那位受伤的骑兵嚷着。在他的前臂上有一处伤口,血从他的指尖流下来。 “不!”泰塔急迫地吼出来。“那是个女孩,我要捕获的是活着的她。她向村子里跑回去了,包围那个地区并再一次搜查那些茅屋。她一个人藏身在那儿。” 他们留下几个人去处置那些找回来的马,其他人骑马奔回村子。麦伦在营房周围布置了警戒线,泰塔问了纳康托和农托,谁在保护着那些妇女和她们的孩子。“你看到了一个从这条路跑过的孩子吗?大约这么高,像他们其余的人一样,身上覆盖着白色的粘泥?” 他们摇摇头。 “除了这些人外,”纳康托指着哀号的俘虏,“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人。” “她不可能走远,”麦伦让泰塔放心。“我们已经把村庄包围了。她跑不了,我们会找到她的。”他派哈巴里的分队执行挨户搜查的任务。当他回到泰塔这里时,他问道,“为什么那个凶狠的小孩儿对你那么重要,巫师?” “我不确定,可是我认为她不是一个卢奥人,她有些特别。可能她是埃及人。” “我不信,巫师。她是一个野蛮人,她的裸体上还涂着漆呢。” “逮住她。”泰塔烦躁地说。 麦伦知道那种声调的含义,匆忙去指挥搜寻行动。士兵们都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行进,谁也不想冒着被标枪刺中腹部的危险。当他们在村子里搜寻到中途时,黎明的曙光已经洒在了森林上。泰塔忧心忡忡,焦虑不安。有什么东西像记忆粮仓里的老鼠一样,在啮噬着他。有些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清晨的微风朝南吹着,从那边的烟云中飘过来一股腐烂了的鱼的腥臭味。他挪动了一下地方,以避开那难闻的味道,他正在搜寻的记忆突然出现了。 “你到另外什么地方会找到一条月亮鱼?你会发现我在其他的鱼类之间。”那是芬妮的声音,那是通过女神的石像之口讲出来的。他们正在追的那个孩子是卷入了天地万物轮回的一个灵魂吗?是好久以前活过的人的转世化身吗? “她许诺要回来的,”他大声说。“那是可能的——还是我自己的渴望在欺骗我呢?”接着他自己回答自己:“有些事物是超越人类的、最不合常理的想象的。一切皆有可能。” 泰塔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在注视他,然后小心地来到村子边儿,朝着熏鱼架走去。一脱离开他人的视野,他的态度就变化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条狗在试探着空气中猎物的香味似的。他的情绪活跃起来。她非常近了,她的存在几乎是可以感觉到的。他握着手杖,随时准备着抵御她的标枪,他朝前动了一下。他用膝盖移动的那么不多的每一步,都要看一眼那些鱼。他不时地被那成捆的木柴和飘荡的烟雾遮挡了视线。当他来到木柴堆时,他得在每一堆木柴旁绕上一圈儿来弄清楚她没有藏在某一堆木柴的后面,这减慢了他前行的速度。此时黎明的曙光正在洒向大地和村庄。后来,当他围着又一个木柴堆爬行时,他听到了前面有隐蔽的移动声。他从角落窥视过去,那里没有人。他朝地下瞥了一眼,看到了在灰烬中她赤脚留下的小脚印。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跟踪,就在他的面前走掉了,从一个木柴堆窜到下一个木柴堆。 “没有那个捣蛋孩子的踪迹,她不在这里。”他对着想象中的同伴叫道,然后开始朝村子里走去。他咚咚地用力踏着地面,用手杖敲击着熏鱼架,然后绕了一个大弯子,以加倍的速度返回来,行动得既迅速又安静。 他回到了那个位置——靠近他上次看到她脚印的地方,然后蹲在一个木柴堆的后面等待着她。他对任何移动或最模糊不清的声音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既然她看不到他,她就会因紧张再次变换位置。他在自己周围施加了隐身的魔法。接着,他双手伸向她,搜寻着苍穹。 他认出她了,“啊!”他低声说。她非常近,但是没有动。他感觉到她的惊恐和迟疑: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看到她正在一个木柴堆下面蜷缩着。现在他将他所有的能量集中在她的身上,发出脉冲引诱她向他走来。 “巫师!你在哪里?”从村子的方向传来了麦伦的喊声。他没有听到回答,声音急切地提高了,“巫师,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接着他朝泰塔等待的地方走过来。 那就对了,泰塔在心里鼓励他。一直走过来,你将逼迫她动。啊!她走出来了。 小女孩儿再次移动,她从木柴堆下面爬出来,并且沿着与他相同的方向急速跑过去,跑在了泰塔的前头。 “来,小家伙。”他收紧了魔法的束缚。“到我这里来。” “巫师!”麦伦再一次叫着,更近了。那女孩儿从木柴堆的一角出现在泰塔前面。她停了一下,回头朝麦伦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他看到她此时吓得浑身发抖。她的脸是一层令人厌恶的粘泥面具,她的头发好像是在头顶上堆积着一大团阿拉伯树胶和粘泥的混合体。她的眼睛被烟火熏得充血,染发液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使他看不清楚她瞳孔的虹膜的颜色。她的牙齿已经故意地弄黑了,所有卢奥女人都弄黑了牙齿并留着同样丑陋的发式。显然,那就是她们原始观念的美。 她站在那里,很害怕,她歪着头,泰塔打开了他的内眼。光环在她的周围迅速出现,她被裹在一片高贵的、华丽的、光艳的披风之中,正如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样。在怪诞的粘泥和污物的覆盖之下,这个难过的、脏兮兮的小家伙就是芬妮。她已经回到他面前,正如她所承诺的那样。一种在他漫长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力量主宰着他。其强烈程度远远超过了洛斯特丽丝去世时泰塔所经历过的难以承受的悲伤,当他去除她的内脏又用亚麻绷带包缠她的尸体,然后把她放入石棺之中时,是他终结了她的生活体验。 现在她又恢复了妙龄,那时她第一次置于他的照料之下。所有的悲伤和不幸都被此刻的这点儿欢乐感补偿了,他身上的每一根韧带、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条神经都产生了共振。 他编织的隐身披风被他的情感扰乱了,小孩子马上识别出来了。她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凝神注目,她那充血的眼睛在奇异的面具下显得大极了。她觉察到了他的存在,但是却看不到他。他意识到她有能力。虽然她的通灵天赋没有得到培养和指导,但是他知道,在他充满爱心的教育下,她的能力迟早会与他并驾齐驱。升起的太阳投向她的眼睛一束光,她的眼睛真正的光泽在最深的绿色暗影里闪烁。芬妮的眼睛是绿色的。 麦伦正朝着他这边奔跑着,他的脚步在坚实的土地上咚咚作响。对芬妮来说,只有一条逃跑的路线对她开放:位于木柴堆和熏鱼架之间的那条狭窄的通道。她径直地跑向泰塔的怀抱。当他们包围着她更紧密些的时候,她在恐怖中尖叫起来,标枪也掉了下去。虽然她在抓扯着他的眼睛,泰塔还是抱着她靠近自己的胸前。她的手指甲又长又尖厉,指甲下藏着黑污,在他的前额和脸颊上留下了血痕。他仍然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抓过她的胳膊,将它们放在她的身体之间。她已经无能为力了,他靠近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控制了她。她知道他现在正在设法控制她,于是用力向前去面对他,可是就在这时,他猜到了她的意图,将头即刻转到后边去了。她还是用尖锐的黑牙齿在他的鼻尖上咬了一指宽的口子。 “我的宝贝,我还需要我这个老鼻子。如果你饿了,我会提供给你佳肴。”他笑着说。 在那个时刻,麦伦突然出现了,他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巫师!”他呼喊着,“不要让那个骚狐狸靠近你。她已经试图谋杀一个士兵,现在她会对你造成严重的伤害的。”他朝他们冲过来,“让我成功地抓到她吧。我要把她带到沼泽地,然后将她淹死在最近的河塘里。” “躲开,麦伦!”泰塔没有抬高他的嗓音,“不要碰她。” 麦伦克制住自己。“可是,巫师,她会……” “她不会做你断定的那种事。去吧,麦伦。不要管我们。我们相互有爱。我只是必须令她信服这一点。” 麦伦仍然犹豫不决。 “走吧,我命令你。马上!” 麦伦走了。 泰塔审视着芬妮的眼睛,和蔼地笑了。“芬妮,我等了你太久了。”他正在用魔力的声音,但是她强烈地反抗他。她啐了一口,唾液顺着他的脸淌到他的下巴上。 “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那么厉害。你满脸不高兴,桀骜不驯,啊,是的,你的确是那样,可是还没有你现在这么厉害。”他暗暗地笑了,她在眨动眼睛。卢奥人从来发不出如此的声音。因此,在她眼睛的绿色的深处,瞬时闪现出兴趣的火花,接着她怒视着他。 “那时你是多么漂亮啊,可现在看看你。”他的声音里仍然带着催眠的变音。“你是太虚时间的一个幻象。”这听起来像是一种爱抚。“你的头发脏乱。”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但是她却设法躲开。在那厚厚的粘泥和阿拉伯树胶的下面,要猜出她的头发的真正颜色是不可能的,当一串红色的虱子从一个血块里爬出来,爬到他的胳膊上时,他还是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和那令人欣慰的微笑。 “以阿胡拉·马兹达和真理的名义,你发出的臭味要比任何臭貂更甚,”他告诉她。“要解决你的皮肤问题,那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搓洗。”她扭动着,不停地动来动去要挣脱。“现在你正将你的污秽摩擦到我身上。到我使你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状况将不会比你好。我们必须离开麦伦和他的骑兵去宿营。即使是粗野的士兵也无法忍受我们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一直讲着:话里的意思无足轻重的,但是语调和变音渐渐地使她镇静下来。他感觉到她开始放松了,在她绿色眼睛里,充满敌意的光慢慢地消失了。等她眨动着困倦的眼睛,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也放松了一些。在这时,她晃醒了自己,憎恨的怒火再一次燃起来。她又开始继续挣扎,他必须更加用力地抱住她。 “你是不屈不挠的。”他的声音里表现出来爱慕和赞许。“你有一颗斗士的心,你曾经是一位顽强的女神。”这一次她更满意地安静下来。那些移动的虱子在泰塔的袍子下叮着他,但是他顾不上它们,只与女孩儿继续交谈。 “让我来告诉你关于你自己的事情,芬妮。我一度曾是你的保护人,就像我再次成为你的保护人。你是一个邪恶男人的女儿,他对你一点儿也不爱。直到今日我也弄不清楚,他怎么会生有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芬妮,你漂亮,其程度是语言所无法描述的。就是在跳蚤、虱子和脏污之下,我知道你仍然那么美。”当他在充满深爱的细节中对她讲述她的童年时代,讲述她曾经做过或说过的一些好笑的事情时,她的抵制逐渐消失了。当他大笑的时候,她充满兴致地看着他。她又开始眨眼。当他放松对她的控制时,她没有试图逃跑,而是静静地坐在他的怀里了。最后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达了最高点。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他伸出手去拉着她的手。她没有躲开。 “现在跟我来。你不饿吗,我可确实饿了。”他朝村子里走去,她在他旁边小跑跟着。 麦伦远离村庄搭建了个临时帐篷:在阳光下,卢奥人的尸体很快就会开始腐烂,这个地区变得无法居住了。当他们来到营房时,他匆忙地去迎接他们。“我很高兴见到你,巫师。我以为那个狐狸精已经结果了你的性命呢。”他喊叫着。当麦伦来到他们面前时,芬妮藏在了泰塔的身后,并紧紧地抱住他的一条腿。“我以神的名义发誓,她散发着臭味。在这里我就闻到了。” “小点儿声,”泰塔命令道。“别理她。不要那样看她,否则你就将使我功亏一篑了。在我们前边先行一步,告诫你的士兵们不要盯着她或吓到她。给她准备些食品。” “那么我们有一匹小野马要驯服了?”麦伦沮丧地摇了摇头。 “哦,不!你低估了我们未来的任务。”泰塔让他放心。 泰塔和芬妮在营地中心的一棵大腊肠树下的阴凉处坐着,一个士兵带来了食物。芬妮小心翼翼地尝了高粱糕,但是在第一口之后,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接着她把注意力转向了凉的野鸭胸脯肉。她过于迅速地把它们塞进了嘴里,她噎住了,咳嗽起来。 “在你适合与法老共餐之前,我看你需要在礼仪方面受到教育。”当她用黑牙齿啃着鸭骨头的时候,泰塔说。等她填饱了她那干瘦的肚子时,他叫来了纳康托。像大多数士兵一样,他在一个不显眼的距离内一直在观察着泰塔和女孩,现在他蹲在他们前面。芬妮朝泰塔身旁挤得更紧了,然后她又产生了怀疑,盯着这位高大的黑人。 “问一下这个孩子的名字,我确信她会讲卢奥人的话。”泰塔指示道。纳康托对她讲了几句话。很显然,她懂他的话,但是她的脸绷着,她的嘴呈现出一种冷峻、顽固的轮廓,紧紧地闭着。他设法用更长一点的时间去劝诱她回答他的问题,可是芬妮不为所动。 “带一个抓来的卢奥妇女过来。”泰塔告诉纳康托。他暂时离开了他们,当他回来时,他从村子里拖来一位号啕大哭的老太婆。 “问她是否认识这个女孩儿。”泰塔说。 在她停止哭哭啼啼和抽咽之前,纳康托不得不厉声对那位妇女讲话,终于她来了一段长长的陈述。“她认识她,”纳康托翻译着,“她说这女孩是一个恶魔。他们把她赶出了村子,她就住在了附近的森林旁,她给这个部落带来了邪恶的妖术。他们相信正是她派你们来杀了他们的人。” “那么这个孩子不是她的部落里的人?”泰塔问道。 老太婆的回答是坚决地否认。“不,她是一个外国人。一个卢奥妇女发现她时,她在一个芦苇编织的很小的船里,在沼泽里漂浮着。”这个摇篮就像埃及农妇为她们的婴儿编织的那样。“她给村子带来了恶魔,他们称她为霍娜·曼兹,它的意思是‘来自水中的人’。这位妇女没有孩子,由于这个原因,她被丈夫抛弃了。她收留了这个奇怪的小家伙作为她自己的孩子。她依照流行的样式把她的头发做得很难看,给她嫩白的身体覆盖上了粘泥和灰用来防止日晒和虫咬,这是合适的,也是合乎习俗的。她喂养她和照料她。”老妇人反感地看着芬妮。 “这女人在哪里?”泰塔问道。 “她已经死于某种奇怪的疾病,是这个邪恶的孩子以妖术使她患病的。” “那就是你们把她驱逐出村子的理由吗?” “不单单是那个原因。她带给我们许多其他的折磨。在她来到村子的同一个季节里,河水枯竭了,我们家乡的沼泽开始缩小直到干涸。那都是这个恶魔孩子的杰作。”老妇人愤怒地发出咯咯的声音。“她使我们患病,使我们的孩子失明,使我们的许多年轻妇女不孕,使我们的男人阳痿。” 纳康托翻译那位女人的回答:“她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 “这些灾难全都来自一个孩子吗?”泰塔问道。“她是一个恶魔?99lib?和魔法师。她引领敌人来到我们的秘密地点,使他们打败了我们,正如她现在带你们来袭击我们一样。” 芬妮第一次讲话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愤怒。 “她讲的是什么?”泰塔问道。 “她说那位妇女撒谎,这些事情她一件也没有做过。她不知道如何使用妖术。她爱那位养母,她没有杀害她。”老妇人还是对芬妮充满怨恨,接下来两人相互尖叫。 泰塔以温和的愉悦听了一会儿她们的争吵,然后告诉纳康托,“带那个女人回到村子里去,她与这个孩子无法共处。” 纳康托笑了。“您已经找到了一个狮子崽作为您的新宠物,老人家。我们会学着敬畏她。” 当他们一离开,芬妮就安静了下来。 “过来。”泰塔邀请她。她猜出了他的意思,马上站了起来。当他走开时,她跑着追上他,又拉着他的手。那姿势是那么自然,泰塔被深深地感动了。她开始自然地没完没了地说着,他也回答着,虽然他一个词也不懂。他走到他的鞍囊前,找出他包着外科器械的皮卷。他停了一下,对麦伦说:“派农托回去,把其余的士兵和马匹从沼泽地那边接过来,带到我这里来。把纳康托留在我们这里,因为他是我们的眼睛和舌头。” 然后,芬妮仍然在陪伴着泰塔走到了沼泽的边缘,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处开阔地。他在齐膝深的水里趟过去,接着坐在温水之中。芬妮从岸上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当他把一捧一捧的水朝自己的头上泼洒时,她第一次大笑起来。 “过来。”他叫道,她毫不犹豫地跳入河里。他让她坐在他的两膝之间,她背对着他,然后往她的头上泼水。那污秽的面具开始溶解了,流到了她的脖子上,又流到了肩膀上。逐渐地,一块块白晳的皮肤开始透出来,上面还带着虱子咬的斑点儿。他想要洗去她头发里的污物,可凝固了的胶状物他怎么努力都弄不掉。当他拉着她的头皮的时候,芬妮扭动着,抗争着。“好吧。我们以后再处理它。”他让她站起来,然后开始用河底的沙子一把一把地擦洗她的身体。当他使她发痒时,她咯咯地笑起来,并佯装想逃跑,当他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在咯咯地笑着。她正在享受着被他注意的乐趣。终于,当他已经将她身体表面的土层清洗掉时,他从外科手术用的皮卷中取了一把青铜剃刀,开始清理她的头皮。他开始慎之又慎地刮去她头上缠结的头发。 她对此默默地承受了,甚至当剃刀的刀片划破她的头并且流血的时候,她也泰然处之。他得一个劲儿地磨着刀刃,因为她那缠结的头发剃了仅仅几下之后就使剃刀变钝了。剃后的头发一绺绺地掉下来,她的白皙的头皮渐渐地显露出来。当他终于剃完后,他把剃刀放在旁边,端详着她。“你有那么大的耳朵!”他惊呼道。从对称角度看,她剃光了的头与她的细脖子相比,显得太大了。对比之下,她的眼睛更大些,她的耳朵就如同幼象的耳朵一样,在她头的两侧特别显眼。“从任何角度,以任何眼光,在任何部位来看,不得不说你不过是一个丑陋的小家伙。”她意识到他语调里的爱,露出她的黑牙齿,以小孩子容易轻信的心理朝他笑着。泰塔感到眼泪刺痛了他的眼睑,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你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啊,你这老糊涂!”他扭转头避开她,取出一个装着特别药膏的小瓶,那是一种油和草药的混合物,是他治疗所有的小伤口、青肿、溃疡和其他病痛的灵丹妙药。他在她的头皮上揉擦着药膏,她把头靠在他的身上,像一只受宠的小猫一样闭上了眼睛。他一直和她轻声地说着话,她时不时地睁开眼睛,抬头望着他的脸,然后又闭上。当他涂完药膏后,两个人从水里上来,坐在了一起。在太阳和热风的吹拂下,他们的身体很快干了,泰塔挑选了一对镊子,彻底地检查着她的身体。药膏已经杀死了大多数的虱子和寄生虫,但是他发现还有许多虱子仍然叮在她的皮肤上。因为它们已经没有生活的空间了,他就可以很方便地把它们从她的身上拔掉。令芬妮大为惊喜的是,当它们在血点爆裂时,会发出一种令人满意的啪啪声。当他除掉最后一个的时候,她从他手里拿过了镊子,攻击那些从她的身上跳到他的身上的那些害虫。与他相比,她的眼睛更敏锐,她的手指更灵巧,她弄乱了他的银须,并在他的腋窝处检查那些生物的迹象。接下来,她往更下面察看。她是一个未开化的人,当她用手指轻轻地滑过他被阉割的地方所留下的银色疤痕时,她表现得毫无顾虑。泰塔总是设法掩盖这耻辱的疤痕,除了当时还在世的洛斯特丽丝之外,不许任何其他的人看到。现在她又活了,他没有觉得尴尬。然而,尽管她的行为天真无邪,他还是移开了她的手。 “我想我们能够再次谈谈,我们已经很熟了。”泰塔表达了他考虑好的意见。 “泰塔!”他触摸着自己的胸膛。她认真地凝望着他。“泰塔。”他重复着同一姿势。 她已经懂了。“泰塔!”她用一个手指戳着他的胸膛,然后咯咯地笑。“泰塔!” “芬妮!”他摸了一下她的鼻子尖儿。“芬妮!” 她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她用力地摇摇头,拍了拍她自己那干巴巴皮包骨的胸脯。“霍娜·曼兹!”她说道。 “不!”泰塔争辩道。“芬妮!” “芬妮?”她迟疑地重复道。“芬妮?”她的口音很纯,好像她生来就讲埃及语似的。她想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同意了,“芬妮!” “Bak?her!聪明的女孩儿,芬妮!” “Bak?her,”她准确地重复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聪明的女孩儿,芬妮!”她的早熟再一次令他惊喜。 当他们回到营房时,麦伦和所有的兵士们都惊奇地注视着芬妮,虽然他们被警告不要这样做。 “可爱的伊西斯,她是我们之中的一员,”麦伦叫道。“她不是一个野蛮人,虽然她表现得像个野蛮人。她是一个埃及人。”他匆匆去找他的鞍囊,找出来一个备用的短袍,把它拿给了泰塔。 “它差不多是干净的,”他解释说,“它可以体面地遮盖她的身体。” 芬妮把这件袍子看得如同一条毒蛇一样。她习惯于裸体了,因此当泰塔把衣服举到她头上时,她设法避开了。泰塔一再坚持,最后才给她穿上了。可是那件袍子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服的褶边几乎拖到了她的脚踝上,好在士兵们都聚拢来围着她,大声地表达他们的赞赏和认可。她感到快活了一些。 “十足的女人。”泰塔微笑着说。 “地道的女人。”麦伦赞同,走回到他的鞍囊。他又发现了一条漂亮的彩带,便拿给了她。麦伦,女人们的梦中情人,总会随身携带一些诸如此类的小东西。在旅途上,这些东西会使他轻而易举地吸引异性的注意。他把这条彩带打了个蝴蝶结系在了她的腰间,以防止袍子的边沿拖到地上。芬妮伸长了脖子打量着这个蝴蝶结。 “看看她的这身打扮。”他们微笑着议论,“可惜她是那么丑。” “那会改变的。”泰塔保证,并且想到在她的前世,她曾经是多么漂亮啊。 第二天上午过去一半的时候,卢奥人的尸体开始腐烂和膨胀。即使在很远的地方,那臭味还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骑兵们被迫转移了营地。在他们拆掉营房之前,泰塔派农托返回到纸莎草丛里,将他们留在那里的士兵们和马匹带出来。之后他和麦伦去察看一下他们抓捕的卢奥妇女。在村子的中央,她们仍然在警卫的看管之下,成串地被绳子捆着,裸露着身体,凄惨而又狼狈地挤在一起。 “我们不能带着她们和我们一起走。”麦伦指出。“她们不再有什么可利用的了,她们甚至都不能满足士兵们想乐一乐的需要。我们不得不消灭她们。多叫些人来帮忙,不会用多长的时间。”他从剑鞘中解开他的剑。 “让她们走。”泰塔命令道。 麦伦惊呆了。“那是不明智的,巫师。我们不能确保她们不会从沼泽里叫来更多同伙去偷我们的马,他们还会骚扰我们。” “让她们走。”泰塔重复道。 当绳索从她们的手腕和脚踝被砍断后,妇女们没有试图逃跑。在她们抓起她们的婴儿,哭哭啼啼地逃进森林之前,纳康托不得不作了一次十分激烈的演说,充满着可怕的威胁,骑兵们晃动着他们的长矛,伴随着喊杀声冲向她们加以威吓。 他们给马匹载上货物,沿着沼泽地的边缘走了两里格多的路程,接着在阴凉的树丛中再次宿营。天一黑就活跃起来的昆虫无情地折磨着他们。 一天以后,农托带领着剩余的马匹和幸存者走出了沼泽地。沙巴克来向泰塔和麦伦报告。他没有带来好消息:自从他们开始分开后,又有五名骑兵已经殉职,所有其他的士兵们,包括沙巴克本人,都病弱得很厉害,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几乎无力上马。牲口的身体状况也不好。沼泽里的草和水生植物提供不了它们需要的营养,一些马匹已经因为死水塘的水而患有胃寄生虫病。它们的排泄物中有一些扭动着的白色蠕虫和马蝇幼虫的球状团块。 “我担心我们将失去更多的士兵和马匹——如果我们驻扎在这个充满瘟疫的地方。”泰塔忧虑地说。“这里的牧场腥臭腐烂,在这种情况下,马匹将恢复不了它们的健康。我们储存的高粱几乎用光了,都不够士兵们吃的,更不要提牲口了。我们必须找到清洁而有益于健康的环境来休养生息。”他叫纳康托到他这里来,问道:“这附近有较高的开阔地吗?” 在他回答之前,纳康托和他的堂弟讨论了一番。“向东去有一座山脉,要走好多天的路。那里的草是鲜嫩的,傍晚从山上吹来凉风。在夏季,我们习惯于在那里放牧我们的牛群。”他说道。 “带我们走这条路。”泰塔说道。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得很早。当泰塔被扶上“云烟”后,他伸出手,拉着芬妮的胳膊,挥手转身把她置于马背上。从她的表情上看,他能够判断出这样的经历使她十分害怕,但是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她的脸也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像壁虱一样附着在他身上。泰塔抚慰地和她聊着,在他们骑行还不到一里格的时候,她开始放松了她那死死抓住他的双手,在高高的马背上瞧着她周围的环境。又走了一里格后,她充满兴致地、快活地、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如果他没有马上反应,她就用她的小拳头砸他的背,叫他的名字:“泰塔!泰塔!”然后指着引起她注意的东西问:“什么?” “树,”他回答,或者“马群”,要不就是什么“鸟,大鸟。” “大鸟,”她重复着。她的反应敏捷,并且她的耳朵可谓表里如一。她只需要重复一两次,就可以完美地再现她听过的声音和语调的抑扬顿挫,而且一旦她掌握了,她就会永远记住。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把词连成简单的句子了:“大鸟飞。大鸟飞得快。” “是的,是的。你真太聪明了,芬妮,”他告诉她。“你好像开始回想起你曾经很熟悉却已忘记的事物了。它们会很快回到你的记忆里,是吗?” 她出神地听着。然后她挑出了她已经学过的那些词,以夸张的声调重复着它们:“是的,是的。聪明的芬妮。快,来得快。”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马驹,“旋风”,它跟随着它的母亲:“小马来得快!” 那匹小马驹令她着迷。她发现“旋风”这个名字难以发音,就叫他小马。当他们一下了马去搭建营房,她就喊起来,“来,小马。”那马驹对她也很有好感。他来到她面前,让她用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缠着他,好像他们是在子宫里连着的双胞胎似的。她看着士兵们把高粱喂给其他马匹,就偷了一些,想要用来喂他,当被他拒绝时,她感到生气。“坏马,”她训斥道,“小坏马。” 她很快地知道了所有士兵们的名字,和给她彩带的麦伦成了朋友,麦伦深受她的宠爱。其他的士兵们都为引起她的注意而竞争。他们从自己微薄的配给量中为她节省一点儿食物,教她进行曲的歌词。当她重复一些有色情意味的合唱曲时,泰塔就会制止她。他们为她找小礼物:艳丽的羽毛、豪猪的棘刺,以及在旅途中的沙滩中挑选出来的美丽的石头。 可是队伍前进得有些缓慢,兵士们和马匹都无法全天行进。他们开始得迟,停下来得早,中途频繁地停顿。又有三名骑兵死于沼泽病,其他的士兵们几乎没有为死者挖墓的力气了。在行军的马匹当中,“云烟”和她的马驹是最好的了。那匹牝马后腿上被长矛刺穿的伤口已经完全地愈合了,尽管行军艰苦,她还是很健康,她的奶水还一直能喂养着“旋风”。 当地平线上由于尘土和热雾而模糊不清的时候,他们就宿营一下午。但是在拂晓,凉爽的夜晚又恢复了大地上空气的清澈,他们能看清前方远处山峦那青色的轮廓。当他们朝着远方的山骑马行进时,群山便越来越高了,山上的一切也更为诱人了。在他们离开沼泽地后的第八天,他们到达了那巨大山峦的脚下,山的斜坡上有些不太茂密的树木,沟壑像大山上的划痕似的。溪水在滚滚流动,瀑布在山间跳跃。沿着小溪走下去,他们吃力地向上攀登着,终于成功地来到了那广袤的高原上。 高原上,空气更清新,更凉爽,每个人都充满了轻松和欢乐,他们朝四面八方观看着。他们看到长在草原上的纤细的树丛,成群的大羚羊和大量的斑马在牧场上吃草。没有人存在的迹象。这是一片令人陶醉的、极为诱人的荒野。 泰塔选择了一个宿营地,他周密地考虑到每一个方面:盛行风和阳光的朝向,附近的流水,还有马匹的牧场。他们砍伐树木作为屋子的支柱,割芦苇用于苫盖屋顶,建起了一些舒服的茅草屋。他们围绕着居住点立起了一个防御栅,一个用削尖了的粗木杆建成的栅栏,把人畜的生活区分开,又分出各自独立的马厩和骡子圈。每天晚上,他们把牲畜从牧场上赶回来,夜里就把它们关进栏里,保证了它们不会受到猎食的狮子的劫掠和野蛮人的抢劫。 溪水的岸上土壤肥沃,他们在那里开垦土地,翻土种田。他们用荆棘灌木和树桩又建立了一个结实的围栏,以防止放牧的牲畜进入。泰塔一粒一粒地筛着袋子里的高粱种,通过观察它们的光环,他挑选出健康的种子,丢弃那些有毛病的或受损伤的。他们把高粱种在早已侍弄好的地里,泰塔又造了个水车来把水从河里引上来,灌溉苗圃。不出几天,第一批绿芽从土壤里出来了。几个月后,谷物就会熟了。麦伦安排了固定的警卫看管田地,骑兵们配备了皮鼓,用以驱走马匹和野猩猩。防御栅外面燃起了执勤的火堆,保持着日夜燃烧的状态。每一个早晨,马匹和骡子的腿被拴在一起,然后把它们散放到满是肥美牧草的牧场上。它们贪婪地吃着,迅速地恢复了健康。 在高原上,有大量的野生鸟兽。每隔不几天,麦伦就带着一伙狩猎者骑马出去,归来时就带回一大袋子的羚羊和野禽。他们用芦苇编织渔网,然后放到水塘的一端。捕获量是相当可观的,每天夜里,士兵们可以尽情享用鹿肉和新鲜的鲇鱼。芬妮对肉的食欲令所有的人感到吃惊。 泰塔熟悉大多数生长在高原上的植物,他在埃塞俄比亚高地的那些岁月里认识了它们。在他的指导下,骑兵们可以沿着河岸,采集了野菠菜。他们也挖掘那些到处都生长着的大戟科植物的块茎,用它们来代替高粱煮成浓粥,作为主食。 在清晨凉爽清新的空气中,泰塔和芬妮走进了森林,他们采集了几篮子的叶子和浆果,具有药疗性质的新鲜的湿树皮。天气热得令人不舒服,他们就回到营地,然后煮一些他们的采集品,或拿到太阳下面晒,再把其他的捣成糊或粉末。泰塔将这些原料最终制成药水,泰塔治疗士兵们或马匹的疾病。 特别是有一种用有刺的灌木树皮熬制的提取液,口感苦涩微辣,它能使正常人眼睛剧痛,呼吸停止。泰塔将此药大剂量地应用于那些患有沼泽病症状的病人。芬妮站在旁边,当他们噎住或喘不上气的时候负责鼓励他们。“善良的沙巴克。聪明的沙巴克。”没有人能抵住她那讨人欢心的话。他们吞下了那剂苦药。事实证明,这种药水迅速又彻底。 用树皮末和那种难以归类的小灌木的种子,泰塔合成了一种具有超常药效的轻泻剂,纳康托好像有一副坚硬如石的肠道,特别满意于此药的疗效。他每天都来找泰塔要这种药剂,最后,泰塔只得限定他每三天来一次。 尽管胃口好,芬妮仍然瘦得皮包骨,她的胃有些不适和发胀。泰塔准备了另一种由植物的根熬制的药汤,她帮他一起熬药。当他要求她喝下去的时候,她只喝了一小口就逃走了。她的反应很快,但他也早有准备。接下来两个人意志力的战斗持续了差不多两天。士兵们为他们的结局打赌。最后泰塔赢了。那一天,他没有进行任何劝说,她就喝光了全部的药剂。她一直在生闷气,直到第二天,她排泄出了一个几乎和她的头一样大小的扭动着的蛔虫团。她对这一成绩极为自豪,他们也都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大声地称赞她:芬妮确实是一个聪明勇敢的女孩儿。不到几天,她的胃呈现出令人满意的轮廓,她的四肢圆润了起来。她的身体发育令人吃惊:几个月后,她发生的变化会是一个正常女孩子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的。对泰塔来说,她更加健康了。 “她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他对自己解释。“她是一位王后和女神的转世的化身。”如果他曾对此有过最轻微的怀疑的话,他只须打开内眼注视一下她的光环。那是神的光辉。 “现在你可爱的微笑会使马匹吃惊。”泰塔告诉她,她咧着大嘴笑,从前黑色的牙齿已变成了盐白色并且完美无瑕,她牙齿上面的染料已经褪掉了。泰塔示范给她看如何挑选一枝绿色的嫩枝,将含有纤维的一端嚼成一把刷子,然后用它来刷洗她那迷人的牙齿,并清新口里的呼吸。她喜欢那味道,从未逃避每天刷牙的这一程序。 她对语言的掌握经历了糟透了——很差——良好——精通流畅这一历程。她的词汇量剧增:她能选出最准确的词来表达她的情感,或准确地描述一个物品。不久她就能够和泰塔玩词汇游戏了,他为她将和韵、谜语和双关语运用自如而高兴。 芬妮渴望学习。如果她的头脑不处于专心思考的状态,她就会变得烦躁和容易出问题。当她的头脑正在努力设法解决一个他给她布置的任务时,她就惹人喜爱和听话。差不多每天泰塔都得试图为她安排一些新的难而有趣的问题。 他用河堤的粘泥做成了写字板,开始教她学习象形文字的书写。他在他们屋子门口外面坚硬的粘泥上放了一块巴奥棋棋盘,选出一些带有颜色的石子作为筹码。几天之后,她已经学会了基本原理。她进步后,他又教她七子棋,然后是垒城堡游戏。在一个难忘的日子里,在连续四次的游戏比赛中她赢了三次,令泰塔很难为情,旁观者却很高兴。 泰塔用鳐藜灌木的灰将捕获的猎物的脂肪做成了肥皂,大量地用于除去芬妮身上所染上的顽固的污渍。 终于,泰塔那灵验的药膏使她身体上最后的寄生虫菌也被根除了。它们的咬痕褪色了,最后消失不见。她的皮肤呈现出乳白光洁的质感,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渐渐变为亮泽的棕褐色。她的头发终于盖住了她的大耳朵,像一顶闪光的金色王冠那么漂亮。她的眼睛,虽然还是绿色并非常大,不再比她的其他部位更加娇贵,但是更具吸引力,更加增添了其他部位的美。在泰塔溺爱的眼睛前,她变得和前生同样美丽。 在夜里,在他睡垫上听着她轻轻的呼吸时;每当凝视着她时,他的无法扭转的命运就因害怕而变得郁闷起来。他敏锐地意识到,几年后,她就会成为一个女人,她会要求某种他所不能给予她的东西。她会被欲望所驱使,去别处寻找一位能够满足她女性需求的男人。他会又一次被迫眼看着她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再次经历失去爱人的难以承受的悲伤。 “车到山前必有路,重要的是我现在拥有她。我必须知足。”他告诫自己,暂时将担忧置之一边。 虽然她的一切好像都在迅速发育着,芬妮自己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对他人的吹捧报之以自然得体的喜悦和谢意,可依然还是自由自在的。她把她的爱留给了泰塔。 “云烟”只是让芬妮着迷的事情之一。当泰塔忙于研究神秘的巫术或沉思时,芬妮就会到牧场上去找“云烟”。那匹牝马让芬妮沿着鬃毛攀爬上她的背,教给这个孩子骑马的窍门。首先她以泰然的步子向前走。如果她感觉到骑手的平衡不正确,座位不牢靠的时候,无论芬妮怎样用力驱赶她,她都不会开始快跑。在几周之内,她已经教会芬妮骑马轻松慢跑了。无论那双小小的脚后跟怎么样敲击她的肋腹部,大声地劝诫和恳求“嘿,加速”她都只是慢跑。一个下午,当泰塔正在他们屋门外的阴凉处打盹时,芬妮走到了马匹的防御栅,纵身跃上“云烟”的马背。“云烟”驮着她走开了。在防御栅的门口,芬妮用脚尖儿戳了戳她的前腿处,“云烟”开始了她那平稳的、抬高脚步的小跑。当她们置身于金黄色的高原草地时,不由愉悦地慢跑起来。芬妮坐在“云烟”的肩胛骨后面,重心正好向前,双膝结实地夹紧“云烟”。接着,芬妮双手抓住一把马鬃,大声叫起来,“来,我亲爱的,让我们加把劲儿。”在她的控制下,“云烟”顺利地释放出了她全部的速度和力量,“旋风”紧紧地跟着母亲。他们充满欢乐地飞奔起来,穿越了那片开阔的草原盆地。 泰塔被士兵们的呼喊声惊醒了:“跑啊,‘云烟’,跑!”“骑稳,芬妮,骑牢!” 泰塔跑到门口,正好看到芬妮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消失了。泰塔不知道该向谁发泄他的怒火。 麦伦碰巧大声叫道:“真***棒,她像一个真正的骑兵!”于是他成了泰塔发泄的第一目标了。 “云烟”载着兴奋得尖叫不止的芬妮,“旋风”在后面追随着,等他们跨过盆地飞奔而归的时候,泰塔还在呵斥着麦伦。“云烟”在泰塔前面停了下来,芬妮从马身上滑下,向他跑来。“嘿,泰塔,你看到我们了吗?是不是棒极了?你不为我自豪吗?” 他怒视着她。“你以后不许再做那种既危险又愚蠢的傻事了,一辈子都不能再做了。”她感到沮丧。她的肩膀垂了下来,眼睛里滚动着泪花。他绷着脸,缓和了语气说:“但是你骑得够标准了,我为你而骄傲。” “巫师的意思是你骑得像一个真正的骑兵,可是我们全都为你的安全担心。”麦伦解释着,“但是我们还是为你担心。”芬妮马上快活起来,用手背匆匆地擦掉眼泪。 “你的话真是那个意思吗,泰塔?”她问道。 “我想是那样的。”他态度生硬地承认道。 那天晚上,芬妮盘腿坐在睡垫上,她借着油灯,认真地看着泰塔。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梳理过的胡子露在外面,正在渐渐入睡。“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会吗,泰塔?” “会的。”他朝她微笑了一下,“我将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太高兴了。”她向前弯下身子,把她的脸埋在他银色的胡子里。“你的胡子真柔软,”她悄声说,“像一片云。”接下来,疲惫袭来,她四肢伸展着,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 泰塔倾听着她的呼吸。这样强烈的快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他想。 第二天早晨,他们起得很早。他们一吃完早饭就进入森林寻找药草了。当他们的饲料篮子里装满了的时候,泰塔带路,领他们来到了他最喜欢的水塘。他们一起坐在高高的河堤上,身影映照在河塘的水面上。 “瞧你自己,芬妮,”他说道。“看,你已经变得多么漂亮了。”她毫无兴趣朝下扫了一眼,便马上被回望她的那张脸蛋儿吸引住了。她跪在上面,朝水上方尽力地探出头,望了又望。最后她小声说:“我的耳朵是不是太大了啊?” “你的耳朵像花瓣儿一样。”他回答道。 “我有一颗牙是扭曲的。” “只有很轻微的一点点,但是你的微笑更加迷人。” “我的鼻子?” “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小鼻子。” “真的吗?” “真的!”他告诉她,“你的微笑让森林大放光彩。” 她拥抱着他,她的身体是温暖的,可是突然他感到一阵冷风吹到他的两颊,可这阵风甚至没有吹动树干上悬着的树叶。他战抖着,脉冲轻轻地击打在他的耳鼓上。 为了保护她,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从她身后向水塘里望去。 水面下一阵骚动,好像有一条巨大的鲇鱼在深水处搅动。他耳朵里的脉冲撞击得更强烈了,他知道那不是鱼。他凝神注视着,看到了一个缥缈的阴影在河中某处深深的旋涡中浮动着,好像睡莲的叶子一样。那个阴影慢慢地聚合成了一个人形,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的虚幻的影子,它的头裹在宽松的大风帽里。泰塔试图看清楚帽褶下面的脸,但是只有一个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芬妮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头看着他的脸,接着她转过头,循着他凝视的方向望去。她注视着水塘,充满恐惧地小声说:“那里有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影子便逐渐消失了,河塘的水面平静下来,再一次恢复了宁静。 “你看到什么了?” “有人在河塘的水下。” 泰塔并不惊讶:他一直就知道她有特别的天赋。她已经不是头一次验证这一点了。 “你看清楚它了吗?”他相信,对于这个影子,她的认识绝不止于此。 “我看到在水下,有一个人全身都穿着黑色服饰……可是他没有脸。”她已经见到了幽灵的全貌,不只是碎片。她的通灵天赋是强有力的,或许和他有同等的力量。或许他能够和芬妮一起合作。他会帮助她发展她的天赋,并增强她的意志力。 “它使你感觉如何?” “冷。”她低声说。 “你闻到什么没有?” “一只猫的气味——不,一条蛇的气味。我拿不准,但是我知道它是恶魔。”她贴近他,“那是什么?” “你所闻到的是女巫的气味。”他什么都不会对她隐藏。她有一个孩子的身体,但是她的身体容纳着一位女神的灵魂。他不必防备她。除了天赋,她已经储备了她前世积累的力量和经验。他必须去帮助她找到开启她心灵财富的保险库的钥匙。 “你看到的是女巫的影子,你闻到的是女巫的气味。” “那个女巫是谁?” “过一阵子我就会告诉你的,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回营地去。我们有紧要的事情去处理。” 女巫已经发现了他们,泰塔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太久了。他生命的力量像波涛一样越来越强,女巫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接着又找到了他。他们必须前进,并且要迅速地行动。 幸运的是,士兵们得到了很好的休息,并且完全恢复了健康,他们情绪高昂。战马强壮,高粱袋都装得满满的。士兵们佩剑锋利,所有的装备已经修理好了。女巫找到了他们,就意味着泰塔也找到了她。他知道她的藏身之处位于什么方向。 过沼泽地所造成的损失是惨重的。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九十三名官兵牺牲了,另有三十六名至今还下落不明。马匹和骡子的情况要好一些。原有的三百匹马,现在还剩下一百八十六匹。 当队伍从营地出发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士兵们沿着曲曲弯弯的陡坡进入了平原,然后向尼罗河的方向进发。芬妮不再骑坐在“云烟”背上了,在她展示了她的驯马技能之后,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坐骑,泰塔为她选了一匹结实的性情温和的栗色骟马。 芬妮很喜欢这匹马。“我要叫他鹅。”她说。 泰塔以探询的神态看着她。“为什么叫鹅?” “我喜欢鹅,他使我想起一只鹅。”她高傲地解释道。他决定接受这个名字,而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小路在山脚下变得开阔了,她赶上来,在泰塔的旁边骑行,他们的腿几乎碰上了,可以边走边谈。“你答应过会告诉我关于水里女巫的事,现在正是好机会。” “是的,是个机会。那女巫是一个很老的女人,自从创世以来她就活着。她非常强大、厉害,专做邪恶的事。” “什么邪恶的事啊?” “她吞吃新生的婴儿。”芬妮抖了一下。“她诱骗智者受制于她,然后吞下他们的灵魂,最后抛掉他们躯体的空壳。” “我从未想到会有这种事。” “还有比这更糟的事,芬妮。她已经施法堵塞了大地之母——伟大的尼罗河,尼罗河水域赋予所有的民族以生命、粮食和饮水。” 芬妮想到了那一点。“卢奥人认为是我控制了那条河。他们把我驱逐出村子,让我在森林里饿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那是一个凶残无知的民族。”泰塔随和地说。 “我很高兴你和麦伦杀死他们,”她平静地说,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那女巫要毁灭那条河呢?” “她要夺取法老的宝座,然后奴役我们的王国。” “法老是什么啊,‘奴役’是什么意思?”她很认真地听着他的话。“那么她确实是个恶人。她住在哪里啊?” “她住在很远的南方,一座湖畔的山上。”他指向前方。 “那就是我们正要去的地方?” “是的。我们要设法阻止她,使河水再次流动。” “如果她住得那么遥远,她是怎么进入我们见到她的那个水塘里的呢?” “我们看到的不是她,那是她的影子。” 当她苦苦地思考这个概念的时候,不觉拧紧了眉头,皱起了她那小巧笔挺的鼻子。“我不明白。” 泰塔把手伸进挂在腰带上的皮荷包,拿出了一个百合花的鳞茎,他随身带着它,就是为了有一天向她解释人与影的关系。他把它递给了芬妮。“你认?识这个鳞茎吗?” 她审视了一会儿。“当然。我们采摘了许多这种东西。” “它的里面有很多层,一层裹一层的,在它的中心有一个很小的核。”她点点头,接着他继续讲下去,“那就是整个宇宙形成的形式。我们就是在中心部分的核。在我们的外围有我们看不到的或感觉不到的层层的存在。你懂了吗?” 她又谨慎地点点头,接着坦白地承认:“不,我没有明白,泰塔。” “当你睡着的时候,你做梦吗,芬妮?” “啊,是的!”她充满热情地说,“多美的梦啊!它们使我大笑,感到快乐。有时,在梦里我能像鸟一样飞翔。梦带我去过许多陌生和美丽的地方。”接着一种忧虑的表情代替了微笑。“可是有时我会做恐怖的或悲伤的梦。” 当她在他身边入睡的时候,泰塔听过她的梦魇。他从没有试图摇醒她,而是尽量让她安睡,把她从黑暗的地方轻轻地带回来。“是的,芬妮,我知道。在你睡着的时候,你离开了这一层存在而进入了下一层。”她理解地微笑了,泰塔继续讲下去,“虽然大多数人不能控制自己做梦,但是有些人有特殊的天赋,能看到超过核之外的世界。有一些人,比如渊博的学者和巫师,甚至有能力让灵魂到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东西。” “你能做到那样吗,泰塔?”他神秘地微笑了,她则笑出声了,“那肯定奇异和精彩,我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有一天或许你会做到的。你看,芬妮,你见到水塘里女巫的影子了,那就意味着你有那种能力。我只需要训练你去利用和控制它。” “那么女巫已经在暗中监视我们了?她确实在那里吗?” “她的幽灵在。她正在监视我们。” “我怕她。” “她的力量确实大得可怕,但是我们一定不要向她投降。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抵抗她,你和我。我们必须阻止她并打破她那邪恶的魔咒。如果我们能取得胜利,这个世界会更美好。” “我要帮助你,”她坚定地说,“但是,首先,你必须教我如何具有能力。” “你的进步这么大,已经是奇迹了。”他以真诚羡慕的神态看着她。芬妮已经发展到她前世曾为王后时的心智和精神。“你马上要学更多的东西,”他告诉她,“我们将马上开始。” 第二天,当他们肩并肩地骑马出行的时候,她的课程就开始了。在漫长的行军历程的每一天,这种教育一直持续着。他首先培养她接受作为一名巫师的职责,那就是谨慎地应用自身的天赋去认真地承担职责。天赋绝不能被滥用,不能用于达到狭隘或自私的目的。 等她懂得了这种神圣的职责,并已发誓承认它,他们才开始了巫术的入门学习。首先他小心翼翼地鼓励她,给她安排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但是他不必担心:她是不屈不挠、顽强不屈的。 首先他教她如何保护自己——隐身,那会保护她以避开敌人的眼睛。在每天课程结束的时候,她都会在围栏旁练习这一项。她会静静地坐在泰塔旁边,在他的帮助下,尝试隐身的巫术。一旦她已经掩盖住了她自己,泰塔就大声叫麦伦。“你见到芬妮了吗?我有话想和她讲。” 麦伦就会四处张望,他注视的目光就在这孩子的上方扫了过去,却没有停下来。 “她刚刚还在这儿,她肯定是到灌木丛里玩去了。要我去找她吗?” “没事儿。那不重要。”麦伦走开了,芬妮洋洋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麦伦转过身子,大吃一惊。“她在那儿!就坐在你身边!”接着他咧嘴笑了。“聪明的女孩儿,芬妮!我就学不会隐身,不管我怎么努力尝试都不行。” “如果你注意力不集中,魔力就会如同玻璃一样碎掉。”泰塔责备道。 芬妮已经学会了掩盖她的肉体,泰塔开始教她掩藏心灵和光环。这就更难。首先他得确定女巫还没有对他们发起总攻。一个在学习魔法的人最怕的就是外界的恶意干扰,直到完全掌握魔法技巧时才可以不怕外界干扰。他必须时时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保持高度警惕。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去理解光环的概念。她不可能看到它——直到打开她的内眼的那一天为止。泰塔决心带她尽早地踏上去撒拉斯瓦蒂神庙的艰苦旅程。与此同时,他必须向她描述什么是光环。一旦她掌握了光环的概念,他就能够继续解释内眼,一种渊博学者才具有的本领。 “你有内眼吗,泰塔?” “是的,可是那女巫也有。”他回答道。 “我的光环看起来像什么?”她问道,语调中带着单纯的女性的虚荣感。 “你的光环带有一种亮闪闪的金光,我从没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这种光环,它是独一无二的。那是神的光环。”芬妮脸红了,他继续说道,“我们的困难就在这儿。如果你继续让它发射出来,那女巫将马上发现你并意识到你可能对她造成多么严重的威胁。” 芬妮想到了那一点。“你是说那女巫已经在俯视着我们,她已经辨认出我的光环了?现在想瞒着她是不是太迟了?” “再渊博的学者也不能跨越长距离观察一个人的光环,只能通过直接地看到一个目标来做到这一点。我们看到水中的女巫像一个幽灵,那么她看我们也一样。她能够看到我们的形体,听到我们的谈话——她甚至能嗅到我们的味道,正如我们闻到她的气味一样——但是她无法看到你的光环。” “你自己的光环呢?你能瞒得过她吗?” “作为渊博的学者,那女巫也一样,我们都不散发光环。” “教我隐藏光环的技能。”她恳求道。 他点头表示同意:“我会教你的,但是我们必须警惕。我一定要确定她没有在监视我们和听我们的谈话。”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芬妮得依赖泰塔来告诉她自己是否进步了。她最好的成绩是使光环忽隐忽现的,但是很快又亮得像从前一样了。他们坚持着,渐渐地,她的光环由摇曳不定变得相当微弱了。她已经学会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光环,使它不比麦伦和他的骑兵们的光环更突出,为了持续的维持在那个亮度水平上,她已经用去了几周的时间了。 在离开高原营地后的第九天,他们到达了尼罗河。虽然跨越河两岸的距离还不到一里格,可是河水的流势还不如那些农田旁的溪水流势猛呢。那涓涓细流差不多就要消失在那广袤的干沙和泥滩之中了。沿着东岸向前推去,每天推进几里格。为了能够得到更清洁的地下水,象群在河床上已经掘出了许多洞。兵士和马匹的饮用水就来自那里。 每一天,他们都会偶然地遇到这群古老的灰色野兽从那些洞口吸水,它们用长长的鼻子将大量的水卷入嘴里,向它们那张开的粉红色的喉咙喷下去。但是当骑兵们到来的时候,它们就成群地冲上堤岸,摆动着它们的耳朵吼叫着冲进森林。 许多雄象都长着诱人的巨大象牙。麦伦尽力地克制着狩猎的欲望,才让它们平安地逃掉了。现在他们遇到希卢克人在沿着河堤放牧畜群。农托顿时喜出望外,他情感之潮的闸门失去了控制。“可敬的老人家,这些人是我们镇子的啊。他们会有我们家人的消息,”他告诉泰塔。“两个季节以前,我的一个妻子在去河边打水时,被一条鳄鱼夺走了性命,可是其余的三个妻子都安然无恙,还生了许多孩子。”据泰塔所知,农托在过去的八年里一直在奎拜服役,泰塔不由对农托妻子怀孕生子的事实感到非常惊讶。“我把她们留给我的兄弟们照顾。”他漫不经心地说。 “好像他们把她们照顾得很好。”泰塔不动声色地说。 农托快活地接着说:“我的大女儿已经有了第一次月经,到了育龄期了。她们告诉我,她已经长成为一个迷人的女孩儿了,好多年轻人已经提出用许多头牛作为新娘的聘礼。我必须和这些人一起回去,他们是我的亲戚,我要回到村子里安排她的婚姻,照料那些牛。” “对于我们的分手,我会很难过,”泰塔告诉他。“你怎么样,纳康托?你也要离开我们吗?” “不,老人家。您的药治愈了我的肠胃。还有,与您在一起,会有美味的食物和正义的战斗。我喜欢这种生活胜于有许多妻子和那些大声啼哭的顽童。我已经习惯于这种没有累赘的生活,我要和您继续前行。” 在农托家的村子旁他们宿营了三天,那是由几百个大圆锥型茅屋组成的集合体,漂亮的草苫屋顶,围绕着每天夜晚圈住牛群的宽敞的牛栏,村子呈环形分布。在那里,牧人在给奶牛挤奶,接着在每一头牲畜颈部的大静脉中抽血。因为他们不种庄稼,这好像是他们唯一的食品。男人和女人们都高得离谱,但是他们的体态修长优美。尽管他们的部落文身,少女们还是性感迷人,看上去很养眼。她们嘻嘻哈哈地聚集在营地周围,毫不羞涩地盯着骑兵们。 第三天,他们和农托告别,当五个骑兵作为代表来见麦伦时,他们正在准备出发。每一个骑兵手里都拉着一个希卢克女孩儿,她们每一个都比身边的男人高。 “我们想把这些小妞儿一起带上。”这个小团体的发言人肖法尔表态说。 “她们明白你们的意图吗?”麦伦问道,同时给自己一点儿时间考虑这个建议。 “纳康托已经给她们解释过了,她们都是自愿的。” “她们的父母和兄弟们同意吗?我可不想发动一场战争。” “我们已经给了他们每人一把青铜短剑,他们对这次交易很满意。” “她们能骑马吗?” “不,但是她们很快就能学会的。” 麦伦摘掉了皮头盔,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卷发,期待着泰塔的指示。泰塔耸了耸肩,但是他的眼睛眨了眨。“或许可以教她们做厨师,或者至少可以给我们洗衣服。”他建议道。 “如果有谁找麻烦,为了争宠而发生争吵或打架,我将把她们送回给她们的父母,无论要走多远的路程。”麦伦严正地告诉肖法尔。“管好她们,就这样吧。” 队伍继续前进。那天晚上,进入防御营地后,纳康托来向泰塔报告。他们已经习惯每晚在他的身旁坐一会儿。“我们今天已经安排好了场地,”他说道。“在这么多天的旅途后……”他向泰塔做了个手势,表明是二十天。“……我们要离开我的同胞的土地,进入基马人的地界了。”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希卢克人的兄弟吗?”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身形矮小,不如我们帅气。” “他们会让我们通过吗?” “他们不会愿意的,老人家。”纳康托诡秘地笑了。“将会有一场恶斗了,多年来我还没有机会杀一个基马人。”接着他又加了一句,看似不经意,却震撼了泰塔。“基马人以人为食。” 自从离开高原的居住地之后,麦伦和泰塔已经连续进军四天,在第五天才休息。在那一天,他们修理那些损坏的设备,让士兵和马匹休息,然后派出小分队去寻找和采集草料以补充供养。在他们离开农托和他的妻子们的第十七天,他们通过了希卢克人的最后一个牧牛场界标,接着他们进入无人居住的边界地区。大多数的物种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他们也遇到了新的植物物种,这令泰塔和芬妮很高兴。芬妮已经成了一个像泰塔一样热心的植物学探索者。他们寻找牛群或人存在的迹象,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是基马人的地界。”纳康托告诉泰塔。 “你很了解这里吗?” “不,但是我很了解基马人。他们是神秘和奸诈的。他们不养牛,所以说他们是野蛮人。他们吃禽兽的肉,当然他们更喜欢同类的肉。我们必须严密防范,以免我们的生命结束在他们的煮开的锅里。” 因为记住了纳康托的警告,麦伦每天傍晚都对防御栅的修建给予特别的关注。当那些马匹和骡子被放出去吃草的时候,他为它们安排了附加的警卫。当他们行至离基马边界更近一些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基马人存在的证据。他们发现了空心的树干,树干是被砍开的,里面的蜜蜂已经被烟熏出来了。接下来他们碰到了一排没有人居住的简陋的遮阴棚。其中河中泥滩上的一串脚印是最近留下的,并且未遭到任何破坏,可以看出,曾有一行三十人从东到西以单一的纵列穿过。他们的行动也只不过是发生在几天前。 从一开始,这些来自希卢克部落的妻子们就都被芬妮所吸引了,她们都比她的年龄大的多。 她们私下里议论芬妮的头发和她眼睛的颜色,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但是保持着和她之间的距离。最后是芬妮主动示好,才使得她们用手语愉快地进行交谈,抚摸着芬妮柔顺的秀发,一起对女性玩笑发出尖厉的笑声,一起在尼罗河里的河塘中裸体洗浴。芬妮恳求纳康托教会了她希卢克语。在某种程度上,她仍然是一个孩子,泰塔很高兴芬妮有了和她自己年龄更相近的伙伴。无论如何,他确信她永远不会和其他的女孩们走得太远。他保持和她接近,为的是发现危险迹象时,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冲过去帮助她。当存在被他们的敌手监视的危险时,她和泰塔养成了讲希卢克语的习惯。 “或许那是一种连女巫都不懂的语言,尽管我不相信这样。”泰塔说。“至少对你来说,那是一种很好的练习。” 在结束一天艰苦的行进后,他们已经深入到基马人的地盘,他们用高的红木树丛建成防御栅;栅栏周围是长有粉红色绒毛状草的宽广的牧场。马匹喜欢这个草场,成群的羚羊已经在那里吃草。很显然它们从未被猎杀过,因为它们是那么驯顺和轻易信任他人,它们甚至允许弓箭手们来到射程之内。 麦伦宣布第二天他们要休息,一大清早,他派出了四组狩猎小分队。麦伦坚持,肖法尔和另外两名骑兵应该随同泰塔和芬妮一起去搜寻饲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使我不安。”这是他唯一的解释。 泰塔宁愿芬妮和他单独在一起,可是他知道当麦伦觉察到要发生事情时,还是不要和他争辩。麦伦不是一个通灵的人,可他是一个有经验的战士,他能够觉察到问题。下午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麦伦派出去的狩猎小分队有三个已经回来了。最初,他们没有担心,预计最后一伙马上就会回来,可是日落一小时之后,一匹马跑进了营地。它属于未归的狩猎分队。它的身上冒着汗沫,一条前腿已经受伤。麦伦命令所有的骑兵武装列队,点燃篝火以引导失踪的狩猎者们回来。 在黎明的第一抹红霞出现的时候,地上已经亮得足以使受伤的马匹原路返回了,沙巴克和希尔特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搜寻小分队出发了。泰塔把芬妮留给麦伦照管,他和纳康托骑马随行。他们在银叶树丛中那舒展的枝叶下面骑行,偶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 纳康托,以他的追踪技能和他对基马人习惯的了解,准确地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一大群人已经藏在树木之间,他们埋伏着等待狩猎者们的到来。纳康托捡起了一个被人丢下的象牙臂镯。“这东西是基马人做的。看它是何等粗糙——一个希卢克的孩子都会做得比这个好。”他告诉泰塔。他指着树干上的记号,有些基马人曾爬到树枝上去藏身。“这就是那些奸诈的胡狼对敌方式,靠狡诈的诡计而不是勇气。” 当四个埃及骑手在垂悬的树枝下通过的时候,基马人跳下来扑向他们,与此同时,他们的同伙从藏身之处跃了出来,刺向了马匹,“大约在抽出武器防卫之前,基马胡狼就把我们的战士们从马上拉了下来。”纳康托指着他们搏斗过的痕迹让大家看。“基马人在这里把他们刺死了——瞧草上的血迹。”基马人用编织的树皮绳将尸体吊在了最近的那些银叶树的矮树杈上,然后像解羚羊一样肢解了他们。 “他们首先吃掉内脏,”纳康托解释说,“这里就是他们在煤火上煮内脏之前清洗胃里残留物的地方。” 接下来他们肢解尸体,用树皮绳把要肢解的四肢系在支撑杆上。双脚,从踝关节处砍开后,仍然吊到树枝上。头和手扔到火里,烤好后,他们就咬掉手掌,从手指骨上嗍肉吃。他们撕开头骨,抠出烤好的脑子,接着刮掉双颊,取出舌头——一顿基马人的美味大餐。破损的头盖骨和碎骨头散落得到处都是。他们并没有碰那些死马,或许他们还不能一次吃掉这么多的肉。然后他们带着骑兵们剩余的尸体、衣服、武器和其他装备,向西出发,很快地转移了。 “追捕他们吧!”沙巴克愤怒地要求。“我们不能让这场屠杀就这么过去。”纳康托恰好也渴望追击,他的眼睛闪现出杀戮欲。可是仅仅思考了一会儿后,泰塔摇摇头:“他们有三十或四十人,我们是六十人。他们已经提前出发了差不多一整天,那么他们正在期待着我们去追他们呢。他们将引领我们到更深入、更困难的区域来伏击我们。”他朝森林四周望了望。“他们无疑会留下人来暗中监视我们,或许在这个时刻他们正在注视着我们。” 有的骑兵抽出了他们的剑,泰塔拦住了他们。“如果我们不去追他们,他们就会来追我们,那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我们将把他们引领到我们自己选择的战场。”他们悲痛地掩埋了那些头盖骨和断足,接着返回了有防护栅的营地。 第二天早晨很早,他们就集合起队伍,再次骑马上路,踏上了那无尽的旅程。中午,他们为了休息一下并给马饮水,暂时停止了前进。根据泰塔的命令,纳康托溜进了森林,在树林里绕了个大圈儿。像一个影子一样,抹去了他们返回队伍的足迹。从马匹行走过的足迹看,有三套赤足的印子是重叠的。他又绕了一大圈儿才又回到队伍,向泰塔报告:“您的眼睛看得真远,老人家。三只胡狼在跟随着我们。正如您预言的那样,大部队应该就在附近。” 那天晚上,他们在防御栅内围着火堆坐至很晚,因为他们在制订明天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他们以轻快的小跑开始了行军。跑出不到半里格,麦伦就命令加快速度。他们知道基马人的监视者会跟在他们后面。当他们骑马迅速前进时,麦伦和泰塔正在研究周边的地形,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地势。前方有一个孤立的小山丘是森林中的高地,他们慢慢向其移动。围绕着山丘的东坡,他们发现了一条平坦的常被踩踏的大路。当他们沿着它走的时候,发现山坡是陡峭的,坡上覆盖着生长得很浓密的山楂林。荆棘和密集的藤蔓形成了不可逾越的墙。在路的另一边,地势是平坦的,乍一看,开阔的森林好像不足以掩盖埋伏者。然而,当泰塔和麦伦骑出去不远,在树林之间,他们发现了一处干河谷,它是由洪水冲击出来的一个干燥的沟壑,它的空间足以藏下他们的队伍——所有的士兵和马匹。沟壑的边缘到大路只不过四十码的距离,正好在箭的射程之内。他们很快又回到主队伍之中。他们停留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麦伦命令最好的三个弓箭手埋伏在路边。 “有三个基马人的监视者在跟踪我们,你们每个人对付一个,”他告诉他们。“让他们靠近一些,射出你的箭。要准确无误,要迅速清理好死者。你们不能让任何一个敌人逃回去警告其他的基马人,大部队就在这几个人的后面。” 他们告别了留下来的三位弓箭手,沿着大路继续骑行。在离开那里半里格后,又绕了个大圈子回到了山坡下的沟壑。芬妮和希卢克女孩儿们牵着马,当骑兵们叫她们的时候,她们正在往前走。但是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她们一瞬间就跑到了麦伦一边。 战士们的箭已上了弦,在对着大路方向的干河谷边缘排成一列。在麦伦的指挥下,他们蹲了下来,这样从外部就看不见他们了,他们的腿和拉弓的胳膊就可以休息了,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只有麦伦和他的分队长们观测着路上的情况,但是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站在草丛或灌木丛的后面。 没过多久,就有三名基马人的监视者沿着那条路来了。他们为了赶上马匹,一直很吃力地跑着。他们身上的汗水亮晶晶的,胸腔起伏不平,腿上的灰尘一直覆盖到膝盖。麦伦抬起了一只示警的手,士兵们都没有动。监视者们迅速地通过了埋伏,消失在沿途的森林里。麦伦有点儿放心了。稍后一会儿,他们留下来负责监视者的三个弓箭手从森林里悄悄地出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干河谷。麦伦以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们。那个领头的咧嘴笑了,指着自己袍子上刚刚溅上的血迹:监视者们已经被消灭了。他们全都平静下来,等待着基马人的主力部队到来。 又过了一会儿,在森林的侧翼,灰色小鹦鹉恼怒惊恐的叫声已清晰可闻,一只狒狒从山顶发出了挑战似的回音。麦伦对他的士兵们举起一个拳头作为信号。他们箭已上弦,严阵以待。 基马人突袭小分队的主力纵队在大路的拐弯处小跑着前进。当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麦伦认真地审视着他们。他们矮小、敦实、罗圈腿,身上只系一块儿鞣过的兽皮缠腰布。即使当整个队伍都已进入视线范围时,还是很难精确地数出他们的人数,因为他们聚集成一个紧凑的编队,行动迅速。 “至少一百人,或许更多。我们将经历一场恶战。我向你们保证。”麦伦带着期望说道。基马人以各种各样的大棒和火石矛枪为武器,肩上挂着的弓又小又原始。麦伦判断,在不到三十步的范围内,他们不会有力量去杀人。接着他眯起眼睛:他们当中的一个小头目的肩上配有一把埃及剑。在他后面的那一个戴着一顶皮头盔,可那是一种早期的设计。这实在令人费解,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它。基马人编队排头的人已经来到了埋伏圈内。现在整个编队的左侧翼都暴露在了埃及弓箭手的面前。 麦伦左右环视了一下。士兵们的眼睛全都盯在他身上。他猛地落下他举着的右手,弓箭手们马上笔直地跳起来。他们的动作像一个人一样,拉紧的弓,停下来瞄准好目标,接着射出了一片静静的弧形箭云,高高地映衬着天空。在第一批箭头正中目标后,第二批箭簇又如云层般升入空中。箭簇长笛般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基马人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一命呜呼了。接下来,伴随着一阵雨点降落到池塘水面似的声音,箭簇纷纷落入基马人的编队之中。那些基马人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基马人呆立在原地,困惑地盯着自己的肋骨间被箭杆穿透的地方。接着他的双膝弯下来,瘫在了地上。另一个基马人正在趔趄地转着小圈,拔着那支刺进他喉咙里的箭。其他大多数基马人,甚至那些受到致命伤的,都好像没来得及接受自己已经被击中的事实。 当第三次飞出的箭簇落入他们之中时,他们仍然还在惊恐地四散逃跑,伴随着尖厉的叫声和中箭后的号叫声,像一群遇到了鹰的珍珠鸡,夺命而逃。战士们有的追击敌人,弓箭手们射向他们的目标。在靠近射程时,战士们的箭矢一矢中的、箭箭有声:随着与肉的撞击声,它们深深地刺入鲜活的肉体。有的直接穿透主要目标的躯干,一箭双雕,迅速地击伤了他后面的敌人。那些设法逃到山上的人则撞到了山楂树丛的栅栏上。它拦住了他们的路,迫使他们返回到似冰雹般的箭林之中。 “备马!”麦伦大声喊道。芬妮和其他的女孩们拉着缰绳把马匹牵了出来。当麦伦和他的士兵们披弓上马时,泰塔也跃上了“云烟”的背。 “前进!冲啊!”麦伦怒吼着。“用剑对准他们。”骑兵们跃上了干河谷的边缘,来到了平地,肩并肩地冲向那些乌合之众,基马人看到战士们的来临,就想掉头往山坡上跑。他们被堵在了荆棘墙和闪光的青铜剑之间。一些人不想逃了。他们跪下来,双手抱着头。骑兵们站在马镫上刺杀他们。其他一些人在荆棘丛中像鱼在渔网的网眼里挣扎着,骑兵们砍杀他们就如同劈木柴一般。等他们完成了可怕的杀戮,山坡和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尸体。有一些还在扭动和呻吟着,但是大多数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了。 “下马!”麦伦命令道。“清理战场。” 骑兵们很快地在现场行动起来,刺杀任何一个还有生命迹象的基马人。麦伦发现了一个背上挂着青铜剑的人。他的胸上有三支突出来的箭杆。麦伦俯身去拿那把剑,就在那一瞬间,泰塔嚷道:“麦伦!注意后面!”他用的是灵魂的声音,麦伦感受到了刺激。他一跃而起,猛地躲闪到了一边。躺在他身后的基马人在装死:他一下子站起来,将那沉重的尖端带有燧石的大头棒向麦伦抡了下去。差一点点就击中了麦伦的头,幸好最终只是擦过了麦伦的左肩。麦伦原地转身与之搏斗,挡住了对方的第二次攻击,将剑峰利落地插入那个基马人的胸膛,从胸骨刺穿到脊骨。随着他手腕的扭动,剑扭转了一下,豁开了他的伤口,麦伦利落地猛拉了一下,基马人心脏内的血顺着剑喷出来了。 按着受伤的左肩,麦伦吼道:“返回远处杀他们去!这一次弄清楚他们是否还有活的。” 在仇恨的驱使下,骑兵们兴致勃勃地去执行命令了,他们砍着,刺着。他们发现几个基马人藏在灌木丛中,于是,骑兵们把他们拉了出来,他们像猪一样号叫着,被拖向屠宰场。 麦伦命令士兵们仔细检查尸体,将他们自己用过的箭集拢到一起以备再用。麦伦是这场战斗中唯一的伤员。当泰塔察看他肩上的伤口时,麦伦的上体赤裸到腰部,背倚着树干坐着。伤口处没有流血,但是上面布满了青肿的淤伤。泰塔满意地咕哝着:“骨头没有破。在六七天后,像你这样有经验的家伙将会像什么伤都不曾有过一样。”他把药膏涂抹到他肩头的伤口上,将一条亚麻绷带拧成吊腕带,将他的那只胳膊舒服地悬起来。接着就在麦伦身旁坐下来,因为分队长们将他们从基马人尸体上收拢来的战利品带了过来,并把每一样东西摆开来让他们检查。有木雕的梳篦,有天然的象牙小物件,水葫芦和成包的熏肉,其中有的还连着骨头,用绿叶子包着,外边系着树皮绳。泰塔仔细地查看着这些东西。“是我们战友的遗物,埋了吧。” 接下来他们把注意力转向了基马人的武器,大多数是带有火石或者黑曜岩头的击棍和矛。刀剑都是由开凿的火石加工的,用未加工过的皮条扎成捆。“垃圾,不值得带着!”麦伦说道。 泰塔点头表示同意:“把它们全都投到火里去。” 最后,他们察看了那些明显不是基马人造的武器和装饰。有些明显是从那四名伏击的猎手的身体上取下来的——青铜武器和弯弓,皮头盔和有衬垫的马甲,亚麻短袍,绿松石和天青石的护身符。还有些更有趣的东西,比如破旧的头盔和一种埃及人数十年来早已不用的皮护胸铠。还有几乎夺去麦伦性命的那把剑。剑身已经磨薄了,剑刃也豁了,几乎已经被在粗糙的花岗岩或某种其他的岩石上的打磨毁损了。可是剑柄很精致并镶有银饰,有原本镶有宝石后来被撬掉或脱落留下的槽痕。所刻的象形文字几乎磨平了。泰塔把它拿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但是他无法辨别清楚上面的字迹。他召唤芬妮:“用你那年轻敏锐的眼睛……” 她在他旁边跪下来,仔细观察上面的刻文,然后断断续续地读出来:“吾乃洛蒂,红色之路之一员,至佳万人团之洛蒂乃吾父也,卓越之法老麦摩斯卫队之将军与指挥官。祝吾王永生!” “洛蒂!”泰塔惊叹道。“我与他很熟。在王后派到埃塞俄比亚去探寻母亲河尼罗河源头的队伍中,他是阿奎尔领主属下的最高指挥官。他是位出色的战士。既然这把剑出现在这儿,那似乎是他和他的士兵们曾到达过此地。” “阿奎尔领主和其余全体士兵在此牺牲了,还是他们被基马人吃掉了呢?”麦伦疑惑不解地问道。 “不,按照蒂普提卜——那位六指的哈托尔神庙小祭司的叙述,阿奎尔看到了那座火山和大湖。此外,王后洛斯特丽丝选派了一千名士兵由他来指挥。我不相信基马人会把他们全部杀光。”泰塔说道。“我认为,他们抓捕了洛蒂手下的一个失去警惕的小分队,就如同他们对我们所做过的一样。可是,基马人消灭了整个埃及军队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当讨论继续下去的时候,泰塔正悄悄地观察着芬妮的表情。不管什么时候,一提到王后洛斯特丽丝的名字,她就皱眉,好像她在寻求一种逃避,逃避她的内心深处的某处已经雪藏起来的记忆。他想,有一天,那种记忆将会全部回到她的身上,还包括她前生的一切记忆。可是他却对麦伦大声说道:“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洛蒂的命运的真相,但是他的剑对我来说是个证据,那就是我们确实是沿着当年阿奎尔领主所开辟的南行之路在前进。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他站起来,“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够继续上路?” “士兵们已经准备好了。”麦伦回答。当士兵们检查过战场之后,他们像男孩似的兴高采烈地坐在阴凉处,和希卢克女孩儿们开着玩笑,她们正在给他们端上食物,依次传递着高粱啤酒罐。“看把他们急的。对于他们的士气来说一场漂亮的战斗,要远比和最漂亮的妓女过夜更来劲儿。”麦伦被自己的话逗得大笑,可突然停下来去搓自己受伤的肩膀。“战士们准备好了,可是天也快黑了。稍事休息一下,对马有好处。” “对你那受伤的肩膀也会有好处。”泰塔表示同意。 这场突然发生的小战役似乎解除了基马人突然袭击的威胁。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看到了基马人仍在近旁的迹象,但是最近这些迹象渐渐地罕见并最后消失了。他们从基马人的地界通过了,继续骑行进入无人居住区。尽管尼罗河已经缩成一条溪流,可在周围的乡村明显有过大雨。森林和草原到处是野生的兽禽,草场充盈茂盛。泰塔曾担心,到这时候,骑兵们会想家,会感到沮丧,但是他们依然都很乐观,情绪高昂。 芬妮和希卢克女孩儿们深受士兵们的爱戴。其中两个女孩儿怀孕了,芬妮想知道她们的肚子为什么会隆起来;当她询问的时候,女孩儿们禁不住一阵狂笑。芬妮被激起了好奇心,就来到泰塔这里要个解释。他给出的解释简短又模糊。她思索了一会儿。“那听起来像是个有趣的游戏。”她已经注意到了麦伦的表情。 泰塔想看起来尽量严肃一些,但还是没能控制住微笑。“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他承认道。 “等我长大了,我想有一个和我玩耍的宝贝儿。”她告诉他。 “你当然会有的。” “我们会共用一个。那会是一个逗人的消遣吧,泰塔?” “当然了,”他赞同,同时有一种剧痛感,因为他知道那是永远不可能的。“可是我们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说。 泰塔不敢回忆那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的平安快乐的岁月,那时他还很年轻,洛斯特丽丝还活着。他比现在更活跃,精力也更充沛。当然现在他也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极易疲劳,他认为这主要是由于有芬妮陪伴的缘故。 在学习上她进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被迫找到其他的方式来保持她的状态。如果他允许她放松即使一小会儿,她就走神儿了。现在她的希卢克语和埃及语都已经讲得很流利了。 如果想要成为一名大师的话,她必须学会只有巫师才懂的神秘的语言,谭麦斯语,没有其他的媒介能够取代这门语言。然而,谭麦斯语是那么复杂,和任何其他的人类语言很少有什么联系,所以只有那些具有最高智慧并具有献身精神的人才有希望掌握它。 芬妮身上最大的闪光点就是勇于接受挑战。首先她发现那像是去攀登一面磨光的玻璃墙,对于手或脚而言没有任何牢靠的立足点。她吃力地攀爬了一点点,接下来,令她愤怒的是,她松开了手就滑了下去。她爬起来再一次尝试,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强烈。即使在看来她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时候,她也从未绝望过。泰塔给她布置了大量的任务,她不得不左右逢源。 那个时刻到来了,但是他还是一直等到夜里二人单独在睡垫上的时候。他把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对她讲话,直到她渐渐进入一种被催眠状态。当她完全乐于接受的时候,他开始在她的头脑之中植入谭麦斯语的种子。他不用埃及语作为传授的方式,而是直接对她讲谭麦斯语。在种子刚刚扎下浅根之前,需要许多这样的夜课。就像一个婴儿的第一次站立一样,她迈出了最初的蹒跚的几步,然后她摔倒了。下一次,她站得更稳并更有把握。他小心翼翼地不过于严厉地去指责她,确保她一直在进步。他意识到紧张的压力会使她泄气,挫伤她的意志,于是他确保他们仍然在巴奥棋的棋盘上度过快乐的时光,或者轻松而又妙趣横生地谈心,或者一起漫步在森林里,寻找珍奇的植物或其他的小珍品。 每当他们路过河床上那一片令人向往的沙砾,他就从他的骡背上解下勘探锅,他们将沙砾放在锅里加工。当他搅拌取回来的泥浆时,芬妮便用她的眼睛和灵活的手指精心挑选出可爱的半宝石。许多半宝石已经被水冲磨成种种奇怪的形状。当她装满了一袋时,她就把它们给麦伦看,麦伦给她打制了一副手镯并附上一对相配的脚镯。一天,在一道干涸的瀑布之下,她从锅里取出来和拇指的第一段关节同样大小的一块金子。那金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令她眼花缭乱。“为我制作一件首饰,泰塔。”她要求道。 当她戴着麦伦为她做的装饰品时,泰塔已经感受到了嫉妒的痛苦,虽然他能够隐藏起那痛苦的折磨。他为自己的傻念头感到好笑。他像一个受爱情折磨的情郎。然而泰塔还将全部技艺和创造天才都献给了她给他布置的任务。他用从洛蒂那把剑的剑柄上取下的白银,做了一条他用来悬挂那金块的细链儿和一个底座。加工完毕后,他施入了魔咒,赋予它对其佩带者予以保护的功能,然后将它挂在了芬妮的脖子上。当她看到自己在河塘里的倒影时,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它真是太美了,”她小声说,“我的皮肤感觉到了它的温暖,好像它是有生命的一样。”她察觉到的温暖是他赋予它的魔力散发的。它成了她最珍视的财富,她给它取名为“泰塔的法宝”。 他们向南走得越远,部队的情绪就越轻松、越快乐。对此,泰塔的脑子里突然闪出某种反常的念头。事实是,这条路不像从前迷失在大沼泽里或者像在基马人的领地时那样危险,但是他们远离家乡,这条路是无止境的,条件是艰苦的。他们的乐观主义和无忧无虑是没有理由的。 当白天的光线慢慢消失的时候,他和芬妮正在河塘边坐着。她正在学习他写在粘泥板上的谭麦斯语中三个基本的字母。每一个字母表示着一个词的功能。泰塔坐得离她很近,他随时准备保护她。在河塘上,一只巨大的黑白相间、有着黄褐色胸脯的翠鸟,正在水面上盘旋着。它潜下水去,但是芬妮全力专注于那些字母,以至于那只翠鸟击打水面时喷溅上来的水花她都没有抬头瞥一眼,接着它拍打着翅膀飞起来,长长的黑色鸟喙上叼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泰塔想更认真地分析一下自己的感情。对于自己愉快的心态,他只想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他对芬妮的爱和她带给他的快乐。另一方面,他被赋予了一种神圣的职责:保护法老和祖国。他正前行在与强大的邪恶力量抗争的征程上,没有任何明确的计划,如同一只孤零零的野兔动身去阻止一只猎食的豹子。所有的形势都对他不利,结局一定是悲惨的。那么,为什么他要参加这次必定要失败的战役呢? 接着,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很难沿着这个思路推论下去,就好像是障碍物被故意的放在那里阻挡着他的路。他始终坚持着不去考虑它,逐渐回到从前那种欢乐的满足感,并且相信遇到障碍物时,他有能力克服它们,没有任何妥协的计划。那是一种危险的和得过且过的心态,他想,接着他大声笑了,好像这种念头是一个玩笑似的。 他打断了芬妮的注意力:她抬头看了泰塔一眼,皱着眉头。“怎么了,泰塔?”她问道。“您告诫过我,当我正努力对那些字母进行合理重组时,如果分散了注意力,会很危险的。” 她的话尖锐地批评了他,泰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你是对的。原谅我。”她再一次注视着自己怀里的粘泥板。泰塔想重新思考问题,但结论仍然是模糊的并显得无足轻重。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剧烈的疼痛使他冷静下来,他终于能够集中注意力了。 有件事他必须想起来。他想抓住它,可它依然是一个影子。他再一次伸出手去抓它,但是它已经融化了。芬妮在他身旁再一次微微地动了动,她叹了口气。然后她抬起头,把粘泥板放到了一旁。“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我能感觉到你的忧虑。什么事情正在困扰你?”她用那双坦诚的绿眼睛凝视着他,接着耳语道,“我现在能看到它了。是水塘里的女巫。”她迅速地摘掉了脖子上的天然金块,放在了手心上。她伸出了双手。泰塔也将洛斯特丽丝护身符放进了自己的掌心中。接着他们把手挽在了一起,形成了保护环。不知不觉中,他感到了那种莫名的影响渐渐地消失了。令他苦恼的那些话蓦然进入了他的记忆之中。他一直努力记住德墨忒尔的警告:“她已经用她的邪恶感染了你。她已经开始用她的魔法和诱惑束缚了你。她将扭曲你的判断。很快你将开始不相信她是邪恶的。她对你而言似乎是美好的、高贵的,和世上的任何人一样具有高尚的美德。很快地,好像我是邪恶的,我已经因抵抗她而毒害了你的心灵。当那种情况发生时,就会将我们分开,我将被毁灭。你将会毫无保留地和自愿地降服于她。她将会击败我们俩。” 他们一起坐在保护环下,直到泰塔已经摆脱了厄俄斯的影响。他为芬妮对他的支持而感到惊奇。他能够感觉得到她那柔软的小手上流入到他那满是皱纹的双手的力量。他们共享了超越生命极限的合作,在理智和意志的壁垒之内,他们已经共同构筑起了精神的堡垒。 黑暗迅速地降临了,蝙蝠成群地在河塘上空掠过,盘旋着扑向水面上飞起的昆虫。在尼罗河的对岸,一只鬣狗在凄凉地吼叫着。泰塔仍然握着芬妮的手,把她扶了起来,然后领着她上了岸,一起向防御栅内的营房走去。 麦伦向他们打招呼。“我正要派出一个巡逻小分队去找你们。”他欢快地说。 随后泰塔和麦伦以及军官们一起坐在篝火旁。军官们也都兴高采烈的,远处士兵们的欢笑声和打闹声不时传到他们耳边。有时泰塔想警告他们冷静下来,但最终还是任他们欢乐下去了。他们也正在向厄俄斯的危险的诱惑前进,但是我将让他们快乐地行进,反正他们必须走向那诱惑之地。只要泰塔能够不懈地坚持,不久以后总会有时间唤回他们的理智。 每一天他们都向南方步步深入推进,麦伦和他的士兵们的决心从未动摇过。一天傍晚,当士兵们在修建防御栅的时候,泰塔把麦伦拉到一边,问道:“你怎么使你士兵们的情绪变成那样了?他们好像已经忍无可忍了,渴望赶紧回到家乡。我们可能很快面对着一场哗变。”他这样说只是想考验一下麦伦,可是麦伦感到非常愤怒。 “他们是我的士兵,我很了解他们。似乎你还不了解,巫师。他们的身上没有叛乱的血液,或者说他们的身体里不存在任何哗变的细胞,他们像我一样对事业充满着热望。” “原谅我,麦伦。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泰塔对他小声地道歉,但是他已经听到了发自于麦伦喉咙里那女巫声音的回荡。我不必去对付那些阴沉的面孔和郁闷的情绪,他安慰着自己。 此时芬妮从营房里跑过来,她叫着,“巫师!泰塔!快来!丽·托·丽缇的胎儿正在她身体里胀出来,我无法将它弄回里面去!” “那么让我来救出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泰塔慌忙地站起来,匆匆地随她前往营地。有泰塔跪在那希卢克女孩的旁边安抚她,分娩进行得很顺利。芬妮惊恐地注视着这个过程。每一次丽·托·丽缇尖叫的时候,她就害怕。在分娩的挛缩之间的停歇时,那女孩躺在那里喘息着,浑身浸透着汗水,芬妮说道,“这似乎一点也不像是逗人的游戏,我认为你和我根本不应该让那个事来烦我们。” 午夜之前,丽·托·丽缇生下了一个黄褐色皮肤、有着一头黑卷发的儿子。泰塔认为,这孩子的降生也是年轻人生活放荡的一种代价。大家都为孩子的爸爸感到高兴。 “这是个好兆头,”士兵们相互转告。“诸神在向我们微笑。从现在起,我们充满风险的事业将会兴旺发达。” 泰塔向纳康托咨询:“你们民族的风俗是什么?在她能重新自理之前,一位女人得休息多久?” “我的第一个妻子生孩子的时候,牛群正在迁向新草场。那是在一个午后,她的羊水破了。我们就在路旁,把她留给了她的妈妈照料。天黑之前她们就赶上了我,时间正好,因为晚上有狮子出没。” “你们的女人真是能吃苦。”泰塔说。 纳康托看起来有点儿吃惊。“她们可是希卢克人啊。”他说。 “确实是这样。”泰塔表示赞同。 第二天上午,丽·托·丽缇把孩子兜在髋骨上,在那个位置上,婴儿可以够到奶头而又不用从背上下来,当清晨队伍出发的时候,她走在丈夫的身后又上路了。 穿过水源充沛、绿草盈盈的乡村,他们继续赶路。松软的沙土路在牲畜们的脚下延伸着。泰塔可以用他的药膏治疗士兵们的轻伤或小病,因此他们依然保持着健康的状态。有成群的野羚羊和水牛栖息在这里,因此他们从来也不会缺少肉吃,日子就这样顺利地过去了,以至于昼夜似乎渐渐地融为了一体。随着无尽的、遥远的距离在脚下延伸,一里格、一里格的路程逐渐地消失了。 接着,山脉的斜坡终于在他们面前那雾蒙蒙的蓝色地平线上出现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山脉的轮廓似乎弥漫了半边天,他们能够辨别出高地上深深的峡谷,尼罗河就从那里流过。他们直接奔向这里,知道那是通过山脉最近的通道。越来越近了,他们能够看到林木浓密的山坡上和大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最后麦伦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急躁情绪。他留下他的辎重队,以正常的速度行进,然后自己带领一个小分队前去侦察。芬妮自然是跟在泰塔身旁,和他们一起骑马前往。他们进入了尼罗河的峡谷,攀上了崎岖的大路,一直朝斜坡的顶峰前行。只上到一半时,纳康托朝他们跑过来,跪下一只腿来察看地形。 “怎么了?”泰塔大声问道。当他没有得到回答时,就骑马过来,在“云烟”的背上探下身来,想弄清楚是什么引起了这位希卢克人的兴趣。 “马队的痕迹。”纳康托指着一片软土。“是新近产生的。只有一天的时间。” “山里的斑马?”泰塔冒昧地猜测道。 纳康托使劲摇摇头。 “是载人的马。”芬妮翻译道。 泰塔很吃惊。“陌生的骑马人。他们会是谁呢,在这么远离文明的地方?他们可能是敌人。在弄清这些人的身份之前,我们不应该再沿着这条道路前进了。”泰塔回首望着他们的来路。在下面的平原上,他们能够看到黄色尘土的云雾,那是后面的队伍踏起的灰尘,大约还有三四里格那么远。“我们必须等待队伍里的其他人,然后我们共同前进。”在泰塔回答那来自高地的响亮的呼喊声之前,山谷里充满着“——嘿——嘿——”的回声,这喊声令他们所有的人震惊。 “我们被发现了!可是,只有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说埃及话,”麦伦喊道。他用双手罩在嘴上,对着后面上来的军队大声吼着:“你们是谁?” “圣法老尼弗尔·塞提的战士!” “上前来,让我辨认一下。”麦伦叫道。 当三个骑兵随着嗒嗒的马蹄声来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如释重负地笑了。即使相隔很远,麦伦也看出了他们举的是王室的蓝色旗帜。当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们的容貌清楚地看出来是埃及人。于是麦伦前去迎接他们。当双方聚到一起的时候,他们下了马,狂喜地拥抱在一起。 “我是拉巴特队长,”为首的介绍了自己,“服役于法老尼弗尔·塞提的阿赫·阿克赫顿长官军团下的一名军官。” “我是麦伦·坎比西斯长官,为同一神圣法老执行特别任务。”拉巴特承认他的高级军职,行了一个将一只握起的拳头放到胸前的敬礼。麦伦继续说,“这位是巫师,加拉拉的泰塔。”拉巴特的眼睛里开始显现出真诚的敬意,他再一次敬礼。泰塔从他的光环中看出拉巴特智力有限,但是忠诚,不奸诈。 “您的声誉比您本人更广为人知,巫师。请允许我为您带路去我们的营地,在那里您将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拉巴特没有理会芬妮,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可是她感到有些难堪。“我不喜欢这个拉巴特,”芬妮用希卢克语告诉泰塔。“他是个傲慢自大的家伙。” 泰塔微笑着。她已经习惯于她众星捧月的地位。在这一点上,她使泰塔很清晰地想起了当年主宰埃及时的洛斯特丽丝。“他只是一个粗鲁的军人,”他安慰她,“他不值得你伤神。”得到了泰塔的安慰,她的表情变得温和了。 “您的命令是什么,巫师?”拉巴特问道。 “我们其余的小分队和那支大的辎重队一起行军。”泰塔指向平原上的尘雾。“请派一个士兵回去领着他们上来。”拉巴特马上派了一个战士,然后引导着其余的士兵们继续向陡坡上攀登,沿着充满石头的小径爬向顶峰。 “阿赫·阿克赫顿长官——你们的指挥官在什么地方?”泰塔骑马来到拉巴特身旁问道。 “在我们向尼罗河上游前进的途中在,他死于沼泽病。” “那是七年前?” “不,巫师。那是九年零两个月以前,”拉巴特纠正他,“在我们离开我们可爱的祖国——埃及的放逐期间。” 泰塔意识到自己忘记把从离开卡纳克到到达此地所用的时间包括在内了。“谁取代阿赫·阿克赫顿长官指挥军队呢?” “蒂纳特·安库特长官。” “他在什么地方?” “他遵照法老的命令率领军队沿着尼罗河向南进发。他留在我这里的只有二十名士兵和一些妇女们,在前进的路途上生下来的很小的孩子,或者是那些病得太重或身体太弱而无法继续赶上队伍的人。” “为什么蒂纳特长官留你在这里呢?” “我被留下按照命令种植庄稼,饲养马群作为军备,如果他被迫从南方的荒凉地区退却的话,在他的后方能有一个基地。” “自从他行军离开后,你有他的消息吗?” “在离开几个月以后,他派回了三个士兵,他们带着全部活下来的马匹。好像是他们走到了南方的一个国家,那里大量滋生着一种蝇,它的叮咬对于马匹是致命的,因此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畜群。自从那三个士兵到来后,我们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和他的兵士们已经被荒野吞噬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是我们目前遇到的第一批文明人。”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凄凉。 “你没有想过放弃这个地方,然后带着你的人马回到埃及去吗?”泰塔问道,想以此判定他的勇气。 “我想过这个问题,”拉巴特承认道,“可是我的任务和职责是要坚守这个岗位。”他犹豫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除此之外,还有位于我们和埃及之间的食人的基马人和广阔的沼泽地。”这大概是你为什么还留在你的岗位上的最大原因,泰塔想。当他们讲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山口的顶端,在他们面前,伸展着一片广阔的高原。他们几乎立刻感觉到高地的空气比下面平原上的更加宜人。 高原上散布着成群的正在吃草的牛,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泰塔惊讶地看到了坚固的军事堡垒的泥墙。在这么遥远而原始的地方,它似乎有些不太相称;这是自从他们离开奎拜要塞两年多来遇到的第一个文明的标志。这是在埃及没有人意识到的一个失落的帝国的前沿基地。 “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泰塔问道。 “蒂纳特叫它阿达里要塞。” 他们在牧场的牛群之间骑行,那些牛是高高的、四肢瘦长的动物,长着巨大的驼肩和一对宽大的舒展的大角。每一头牛的皮毛都有着独特的颜色和图案,没有两头是同样的。它们的色彩是红或白,黑或黄,并有鲜明对比的斑点。 “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些牛的?”泰塔问道。“我从未看到任何像它们这样的动物。” “它们是我们和土着的部落交换来的。他们叫它瘤牛。这些牛群提供给我们牛奶和牛肉,没有它们,我们目前的遭遇会更惨。” 麦伦皱了一下眉头,他想开口责备拉巴特缺乏斗志,可是泰塔明白了麦伦的用意,很快摇头阻止了他。尽管泰塔的价值观与芬妮和麦伦一致,但是他认为去触犯拉巴特对他们没有任何益处。几乎肯定地讲,他们以后还需要他的合作。在要塞的周围,种植着高粱、鲜瓜和别的蔬菜,有些菜类是泰塔不认识的。拉巴特告诉他们那些奇特古怪的土着名字,并且下马摘了一个又大又亮的黑色水果,把它递给了泰塔。“可以放在炖肉里,它们既有味道又有营养。” 当他们到达要塞时,驻地的妇女和孩子们端着成碗的酸奶和大盘的高粱米糕,从门里出来欢迎他们。她们总共不到五十人,浑身湿漉漉的,虽然她们是足够友好的了,可是看起来好像是一群难民。要塞提供的住宿条件是有限的。妇女们提供给泰塔和芬妮的是一个没有窗子的小房间。地面上是硬土层,蚂蚁顺着那表面坑洼不平的墙壁列成纵队爬着,蟑螂在原木墙的缝隙里跑来跑去。屋子里到处是从前住的人肮脏的身体味儿和夜壶味儿。拉巴特歉意地解释说,麦伦和其余的军官们,和他们的士兵一样,只能在兵营的大通铺上住了。以感激和失望并存的表情,泰塔谢绝了他这种殷勤的主动提议。 泰塔和麦伦选择了一个适宜的场地,那里离要塞有半里格远,在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岸旁,在遮荫蔽日的树丛中。拉巴特明显为他们没有留在要塞里而感到轻松,出于对麦伦鹰玺的尊重,拉巴特提供给他们鲜奶、高粱,三天两头地还提供一头宰杀的牛。 在第二天,希尔特对泰塔说道:“我希望我们在这个地方不要住太久。这些人的情绪是那么沮丧,那会降低我们士兵们的士气。士兵们士气高昂,我想要他们仍然保持下去。此外,这里所有的女人都是已婚的,而我们的大多数士兵已经独身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很快就会和她们去寻欢作乐,那样就会有麻烦了。” “你放心,忠诚的希尔特,我们一做出安排就继续赶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泰塔和麦伦同忧郁的拉巴特密切地进行磋商。 “和蒂纳特长官一同南行的有多少士兵?”泰塔询问道。 像许多不识字的人一样,拉巴特有可靠的记忆力,他果断地回答:“六百二十三名士兵,加上一百四十五名妇女。” “啊,仁慈的伊西斯女神,那就是从卡纳克出发的千人大军剩余下来的全部吗?” “沼泽地里无路可走并且使人深陷,”拉巴特加以说明。“我们患上了沼泽病。我们的向导不可靠,使我们遭到了土着部落的袭击。我们的士兵和马匹损失惨重。想必你们有同样的经历,因为你们能到达阿达里肯定走了同一条路。” “是的,确实。尽管水位更低了,但我们的向导无可挑剔。” “那么你们比我们更幸运。” “你说蒂纳特将士兵和马匹送到这里。有多少马匹呢?”泰塔转到了一个令人更高兴点儿的话题。 “他们带回来五十六匹,可它们全都遭到蝇蛆感染了。在到达我们这里之后,大部分都死掉了。只活下来十八匹。一交接完马匹,蒂纳特长官的士兵们就又再次南下重返他的队伍了。他们带走了我为他们征募的搬运工。” “那么蒂纳特的士兵一个也没有留下来和你们在一起了?” “有一个病得很厉害的我留在这里了,他到今天还活着呢。” “我想要询问他。”泰塔告诉他。 “我马上请他过来。” 这位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大个子,但是骨瘦如柴。泰塔马上看出来他那瘦削的身形和稀薄的白发是疾病留下的遗痕,而不是年龄的标志。尽管如此,他已经恢复了健康。不像拉巴特管辖下的大多数士兵那样消沉,他充满欢乐又热情主动。 “我已经听说了你所经历的严峻考验,”泰塔对他说道,“我要赞扬你的勇气和热情。” “您是唯一的这么讲的人,巫师,我为此感谢您。” “你叫什么名字?” “图拉斯。” “你在队伍里级别是什么?” “我是一名军队里的兽医,是一名最优秀的中士。” “在蒂纳特长官派你带回那些尚存的马匹之前,你们已经冒险南进有多远了?” “大约二十天的路程,巫师,大概有二百里格远吧。蒂纳特长官决心快速前进——太快了。我认为这样就加大了马匹的损失。” “为什么他要这么匆忙?”泰塔问道。 图拉斯淡然地笑了:“他没有透露给我,巫师,他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泰塔想了一下。那似乎是可能的,就是说蒂纳特已经在女巫的控制之下了,她诱使他南下:“接下来,忠诚的图拉斯,讲一下有关袭击马匹的疾病是怎么回事。拉巴特队长向我提起过,可是他忽略了细节。是什么使你认为马的疾病是由那些苍蝇引起的呢?”泰塔问。 “在我们第一次遭遇到这些昆虫的十天之后,那场疫病就爆发了。马匹最初是盗汗,然后红肿,它们几乎是处于半盲状态。在最初的症状发生后的十到十五天之内,大多数的马匹就死掉了。” “你是一名兽医。你知道有什么治疗方法吗?” 图拉斯犹豫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而评论道:“我看到了您骑的那匹灰色牝马。在我的一生中,我见过成千上万的马匹,但是我认为那匹牝马是它们之中最好的一匹。您可能永远不会找到第二匹像她那样的马了。” “你是一位优秀的马匹鉴赏家,图拉斯,可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问题?” “因为让这样的一匹马葬送给那些苍蝇可就太可惜了。如果您决心继续前进的话,那么就请您把那匹牝马和她的马驹儿留给我,直到您回来时为止。我会像对待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照料她。” “我会考虑这个问题的,”泰塔告诉他。“但是还是回到我的问题上来,你知道对这种马蝇病有什么疗法吗?” “附近的土着部落有一种药水,是从一种野生浆果里提炼出来的。他们给他们的牛服用它。” “在离开阿达里要塞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提醒蒂纳特长官这种马病呢?” “那时我们和当地的部落没有联系。只是在我带着患病的马群返回的时候,他们才来向我们销售这种药的。” “那药有效吗?” “不是绝对的有效,”图拉斯告诉他。“它对遭到蝇蛆感染的马匹治愈率应该是10:6的比例。但是也许我所用药的那些马匹感染时间已经太久了。” “如果你不给它们用药,那你的马匹损失会是怎么样呢?” “我说不准。” “那么猜猜看。” “在我看来,似乎某些动物对那种叮咬有一种天然的抵抗力。很少一部分,比如说,5%吧,会表明不受该病的感染。其他的大约有30%~40%的马匹感染后会恢复过来。其余的就死掉了。任何感染过此病而又恢复健康的动物都会对病毒具有免疫力。” “你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土着人最清楚这一点。” “在你照料下的马匹有多少感染后又恢复的呢?” “大多数感染的马匹在服药之前,病情就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不管怎样,有十八匹具有免疫力。”图拉斯迅即又强调了一下,“它们具有免疫力了。” “那么,图拉斯,我将需要相当多的土着药剂作为储备。你能为我弄到这种药吗?” “我能做得更好。这种药物我已经研究差不多九年了。虽然那些部落成员守口如瓶,不泄露药剂的配方,我还是亲自发现了他们所用的药材。当他们的妇女在采集药材的时候,我已经暗地里监视着她们了。” “你会把它出示给我看吗?” “当然,巫师,”图拉斯欣然同意。“但是,我还是要再一次地提醒您,即使药物能治疗,许多马匹还是要死掉的。您的灰牝马太出色了,不应该经受那样的风险。” 泰塔笑了。很显然,图拉斯对“云烟”情有独钟,他想要留住她和他在一起。“你所告诉我的一切我都会认真考虑的。但是现在我主要关心的是要知道疗法的秘方。”泰塔说。 “经拉巴特队长的允许,我明天就会带你们进入森林去采集浆果。到达生长这种植物的地方,骑马也要用几个小时的时间。” “好极了。”泰塔很高兴。“现在给我描述一下你们跟随蒂纳特长官南行的情况。”图拉斯向他们讲述了他所能记忆的一切,而芬妮则在粘泥板上做笔记。当他讲完的时候,泰塔说道:“你所告诉我的一切,图拉斯,是极为珍贵的,但是现在,你必须教会我们如何辨认出苍蝇地盘的边界。” 图拉斯把食指放在芬妮在粘泥板上画出的草图上。“向南行大约第二十天的时候,你们会来到像处女的乳房一样的两座山前。在相距有几里格的地方,您就能看到它们了。那山脉就是边界的标志。此外,我建议您不要带着那匹灰色牝马。您会在那个不幸的地区里失去她。” 第二天早晨,当他们出发去寻找那种浆果时,拉巴特队长和他们一起骑行在泰塔的马旁。马匹的步伐轻松,他们有大量的机会交谈。 几个小时过去了。图拉斯带着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野无花果树林,它们沿着尼罗河的岸边生长,在深深的峡谷里延伸着。大多数的枝桠上都悬挂着曲曲弯弯的藤蔓,在那上面,结满了一串串的紫红色的浆果。芬妮、图拉斯和他从要塞带来的三名士兵,都爬上了树,每一个人都在脖子上挂了一个皮质存储袋,用来装采摘的果子。当他们从树上吃力地爬下来时,手都被染成了紫色,浆果发出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腐臭味儿。芬妮捧了一把送到“旋风”嘴边儿,可是那小马驹拒绝了它。“云烟”同样地讨厌它。 “那不是它们喜欢的味道,我承认,但是如果你把它混入高粱面里烤成饼,它们就会爱吃了。”图拉斯说道。他生起了火,在火焰上放上几块平板的河石。当它们被加热时,他演示了如何把果子凿成糊状,然后再加入高粱面。“比例很重要。一份儿果子要加五份儿面粉。如果果子的比例超量,马就会不吃,或者如果它们吃了,就有可能会泻肚。”他说明着。石头板已经热到有爆裂声了,他把混合好的面粉一捧捧放上去,直到烤成硬实的饼为止。他将它们放到一边晾凉了,再开始另一批。“这种饼能保存好几个月不坏,即使在最恶劣的条件下也是如此。即使当这种果饼长出绿毛时,马匹也会吃的。” 芬妮拿起来一张,结果烫了她的手指。她从一只手抛入另一只手,颠来颠去的,并且在饼上面吹气,直到它完全凉下来。她把它拿到“云烟”面前。她闻了闻,颤动着她的鼻孔。接下来她叼住了它,翻动着她的眼睛对着泰塔看。 “吃下去,你个傻家伙,”他严肃地告诉她,“吃啊。那对你有好处。” “云烟”津津有味地嚼着,几片碎片从她的嘴里掉下来,但是她把嘴里的全吞吃下去了。接下来她低下头从草地上舔起那些碎片。“旋风”正在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她。当芬妮拿给他一个饼时,他仿效她的榜样,吃得津津有味。接着他用他的吻突推着芬妮,要再给他吃。 “你给它们服用多少?”泰塔问图拉斯。 “不同阶段用量也不同,”图拉斯回答道。“它们刚一显示出蝇蛆感染的症状时,每天给它们四五块饼,直到其症状消失为止,然后继续这个剂量,直到它们完全恢复后一段的时间。” “你管这种浆果叫什么?”芬妮问道。 图拉斯耸了耸肩。“乌塔撒人给它起了个古怪的名字,我还从没有想过要给它起一个埃及名。” “那么,我要叫它图拉斯果。”芬妮宣布道,图拉斯带着感激的心情笑了。 第二天,泰塔和芬妮与肖法尔带领四名骑兵,连同大批量的烤制图拉斯饼的设备,一起回到了树林里。他们在树林中间建起了营房,那是一片可以俯视干涸的尼罗河河床的开阔地。他们在那里住了十天,二十条大皮袋都装满了图拉斯果饼。当他们带着染成紫色的手和十匹满载的骡子归来时,他们发现麦伦和他的士兵们正急不可奈地要离开。 告别时,拉巴特忧郁地告诉泰塔:“我们将来说不定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巫师,可是我很荣幸能有机会为您尽微薄之力。” “我非常感激你的帮助和愉悦的陪伴。我会向法老陈述您的功绩的。”泰塔向他保证道。 他们再一次向南方赶去,由图拉斯作为他们的向导,他们向着形状像处女乳房的山脉,朝着蝇之国的方向进发。他们在阿达里要塞这段时间里,士兵们和牲畜都养好了精神,因此他们行军速度极快。泰塔命令狩猎的士兵们要保留所猎获的猎物的尾巴。他教会士兵们如何给猎物扒皮,如何刮掉鲜肉,如何腌制腊肉,再将它们在空中晒干。与此同时,他们刻制木柄,再把它们插入干燥的皮筒内,来代替他们去除的骨头。最后,泰塔用手挥动着一支蝇甩子,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很快就会感激这东西。或许它将会是阻止苍蝇的唯一有效的武器。” 在他们离开阿达里后的第二十天早晨,他们又习惯性地很早就开始了一天的艰苦远行。后来,在刚过中午不一会儿,正如图拉斯预测的那样,山脉的双乳峰,像处女的乳房一样矗立在地平线上。 “不要向前,命令停下。”泰塔对麦伦大声说。在他们离开阿达里要塞之前,泰塔已经决定不盲目地接受图拉斯的建议。他已经给“云烟”和“旋风”服用了果饼,希望在它们遭受第一次叮咬之前,那种药物就会积聚在它们的血液之中。在他们进入蝇之国的前夜,泰塔带着芬妮和图拉斯去了马群的营地。当看到他们到来时,“云烟”嘶叫着。泰塔抚摸着她的额头,挠挠她的耳后,然后喂了她一块图拉斯饼。芬妮对“旋风”也同样如此。此时两匹马已经越来越喜欢果饼的味道,食欲大开地吞食着。图拉斯一直在阴影处观察着。现在他走近泰塔,不好意思地和他打招呼。“你还是将灰色的牝马和她的马驹带来了?”他问道。 “我无法忍受把它们留在那里。”泰塔回答道。 图拉斯叹了口气:“我理解,巫师。大概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它们。我向荷鲁斯和伊西神祈祷:‘愿它们活下来。’” “谢谢你,图拉斯,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泰塔答道。图拉斯不能再向前领路了,而是要返回阿达里要塞。纳康托在这时出来了,他在前头带路,麦伦和三支小分队在他的后面随行。泰塔和芬妮各自骑着“云烟”和“旋风”,紧随其后。那十八匹具有免疫力的马匹走成松散的一群,在后面随行。沙巴克和第四小分队一起殿后。 他们那天晚上就在山下宿营。当他们在营火旁吃着晚餐的时候,一群觅食的狮子在远山那漆黑的平原上吼叫起来,那是一种令人感到威胁的吼声。泰塔和麦伦去检查了一番拴马的缰绳,但是狮子群没有逼近,它们的吼声渐渐地远去,寂静的夜空笼罩着他们。 第二天早晨,当队伍集合的时候,泰塔和芬妮给他们的马喂图拉斯饼。接着他们上马,在双峰山之间骑行。泰塔刚刚轻松地进入到行军的步伐节奏中,突然他挺起身子,盯着“云烟”的脖子。一只又大又黑的昆虫已经出现在她的乳白色的毛皮上,向她的鬃毛靠近。他抬起右手等待着,这只昆虫落下来,伸展开它那尖尖的黑色的喙,探入那匹马皮下的血管。插入的螫针牢牢地固定在皮肉里,他用手一下子把它抓了起来。当它尽力逃跑的时候,它发出尖厉的嗡嗡声。泰塔紧紧地把虫子攥在手里,碾碎它的头和身。接着他用两个指头夹着它,拿给芬妮看。“这就是这里的部落的人们称之为采采蝇的家伙。它是许多要来的采采蝇中的第一只。”他预言道。话还没说完,另一只蝇子落在他的脖子上,将它的螫针扎入他耳后柔软的皮肤里。他疼得龇牙咧嘴,啪的一声去击打它。虽然他给了它重重地一击,它还是好像未受到伤害似的飞走了。 “拿出你们的蝇甩子。”麦伦命令道,他们全都在自己身上和坐骑上抽打着,像宗教的鞭笞派教徒一样,尽力驱逐那些见什么叮什么的蝇群。因为成群的采采蝇不停地困扰他们,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一种折磨。在酷热的日子里,他们的处境就更不堪忍受。可是借助于月光和星光,它们仍然坚持不断地袭击人类和牲畜,使得战士们和马匹几近崩溃。 马尾巴不停地甩动。它们拼命地晃着头,皮肤抽搐着,因为它们想尽力摆脱那些爬进它们耳朵和眼睛里的蝇子。 战士们的脸肿得像一些奇怪的血红的水果,眼睛眯成了浮肿的脸上的一道缝。他们脖子的后边被叮得出现了肿块,那种痒痛不堪忍受。他们耳朵后边的皮肤因为指甲的抓挠已经划破。在夜里,他们用干燥的大象粪生起充满浓烟的火堆,蜷缩着、咳嗽着、喘息着,在刺激的浓烟之中去寻求暂时的解脱。可是当他们一离开烟火堆去呼吸新鲜空气时,那些蝇子就如同射出的箭一样刺向他们,当它们一落脚,就迅即地将它们的螫针深深地叮下去。它们的身体是那么坚固,手掌的有力地一击,对它们而言也是无动于衷。即使它们在其停留处被打掉,它们也会以同样的转动反弹回来,再一次叮上身体某处其他的暴露部位。蝇甩子是唯一有效的武器。蝇甩子不能杀死它们,但是那长长的尾毛会缠住它们的腿和翅膀,人可以控制住它们然后用手指碾碎它们。 “这些怪物的能量是有限度的,”泰塔鼓励战士们说。“纳康托非常了解它们的习惯。他说我们越是勇于跟它们抗争,我们越能不受它们的袭击。” 麦伦命令强制行军,并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控制了进军的速度。蝇子注入血液中的毒素剥夺了士兵们的睡眠,削弱了他们的体质,战士们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当一个骑兵跨掉了,战友们把他扶到马上,然后继续前进。只有纳康托一人对这些昆虫有免疫力。他的皮肤仍然光滑、亮泽,没有被叮咬的痕迹。他等那些昆虫从他的身上吸满了血飞不动了,然后再撕掉它们的翅膀时,嘲笑它们:“我已经被士兵们刺伤,豹子已经咬住我,狮子抓住了我。你们还敢来烦扰我?现在你们可以下地狱了。” 在它们离开山区后的第十天,他们骑马走出了蝇之国。平静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们都感到意外。曾几何时,他们咒骂着、抽打着那些打转的昆虫,而现在在寂静的森林五十多步远的地方,他们将再不被那危险的生物所打扰。在通过那暴虐之地一里格之后,他们碰到了一个孤立的河池。“解散!”麦伦吼道,“谁最后一个进入水中,谁就不是个男人。” 一阵子忙乱的脱衣声,接着,树林子里响起了轻松的叫声和欢呼声。当他们从水池中出来时,泰塔和芬妮照料着每一个人身上肿起的刺伤,把巫师的膏药给他们涂抹上。那天晚上,围绕着营火的是他们无拘无束的欢笑声和打闹声。 当芬妮跪在泰塔前把他摇醒时,天已经黑了。“快来,泰塔!发生了可怕的事了。”她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向马队。“就是它们两个。”芬妮的声音因为伤心而有些沙哑。“‘云烟’和‘旋风’在一起。”当他们来到马队时,小马驹躺在地上,他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云烟”站在他旁边,用她舌头轻抚着他的头。当她尽力保持身体的平衡时,她虚弱地摇摇晃晃的。她的皮毛都竖立起来,浑身湿漉漉的,汗水从她的腹部滴下来,顺着四条腿往下流。 “去叫肖法尔和他的队伍,告诉他们赶快来。然后跑去要他们在最大的壶里加满水,给我拿过来。”泰塔意识到首先要做的是使“旋风”站起来,使“云烟”能够站稳。一旦一匹马倒下去,就意味着丧失战斗意志,向疾病屈服。 肖法尔和他的士兵们抬起了“旋风”,扶他站好,泰塔接下来用温水为他擦洗。芬妮站在小马的前头,轻轻地向他的鼻孔里吹气,在她劝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图拉斯饼时,她小声地说着些鼓励和亲热的话。 一给小马驹擦洗完,泰塔就转向了“云烟”。“一定要勇敢,亲爱的。”他嘀咕着。当他用一块湿亚麻布给她彻底擦洗干净时,麦伦帮他用洁净的布用力地揩干她的身体,接着他们把泰塔的虎皮盖在她的身上。“你和我将共同击败这种疾病。”他一个劲地轻声对她讲这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他讲到她的名字,他都用神灵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听他讲,努力叉开她的腿,顶住自己来保持平衡。“Bak?her—‘云烟’:不要认输。” 他用手喂她图拉斯饼,那是已经浸过蜂蜜的饼。即使在她最痛的时候,她也无法抵御这种美味。接下来他劝服她吞服一碗他所制作的特别的药,它是用来退热和治疗传染性马瘟病的。泰塔和芬妮联合祈求荷鲁斯以其马神的形式保佑这两匹可怜的马。麦伦和他的士兵们参加了祈祷,一直持续祈祷到第二天的夜里。到了早晨,“云烟”和她的马驹仍然站立着,但是它们的头垂了下来,不再吃图拉斯饼了。不过,它们由于过度消耗而忍受着饥渴的折磨,急不可耐地饮着芬妮和泰塔给它们端着的壶里的净水。就在午前,“云烟”抬起了头,朝她的小马驹嘶叫着,接着蹒跚着来到他跟前,用嘴拱着他的前腿。“旋风”抬起头看着她。 “他已经抬起头来了。”一个士兵兴奋地说道。 “她站得更稳了,”又一个人接着说,“她正在为自己和儿子而战。” “她已经停止流汗,高烧正在减退。” 那天晚上,“云烟”吃了五个带蜂蜜的图拉斯饼。第二天早晨,她追着泰塔下到了河床,在白沙上打滚儿。她一直特别喜欢长在尼罗河岸边的那些像绒毛一样的粉色顶的软草,因此,泰塔和芬妮割了几捆草,然后从中挑出最上等的草秆。在第四天,“云烟”和“旋风”都开始吃草了。 “它们脱离危险了。”泰塔正式宣布。芬妮拥抱着“旋风”,心疼地哭了起来。 尽管有图拉斯饼,许多马匹还是显示出患病的症状。死掉了十二匹,但是麦伦用那一小群免疫的马匹来替代了它们。有些士兵也患有蝇毒病的症状:他们遭受着衰弱无力和头痛的折磨,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十分僵硬,几乎不能走路。患病的士兵们和马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跟上队伍前进的程度。甚至到现在,泰塔和芬妮还是不想以他们的体重来给“云烟”和“旋风”增加负担,他们骑着备用的马匹,只是牵着它们俩的缰绳走。为了让它们彻底恢复,麦伦减少了每天的行程和进军的速度。所以,在全部人马都恢复了之后,他加快了行军的速度,直到他们再一次以轻快的步伐行进。 在离那个蝇之国二百里格远的地域里,完全没有人居住。接着他们遇到了一个流动渔民的小村庄。当骑兵队伍一出现,居住的人们就逃掉了。见到这种携带着奇怪的青铜武器的白皮肤人,骑着奇异的无角的牛,那种震惊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泰塔详细地察看了他们的熏鱼架,发现它们几乎是空的。尼罗河不再提供给村民们丰富的物产。很显然,渔民们正处于饥馑之中。 在沿着河堤的漫滩上,成群的又大又强健的羚羊,长着弯弯的角,眼睛四周一片白色眼围,正在那里吃草。雄羊的颜色是黑的,雌羊的毛皮是深红色的。麦伦派出了五名马上的弓箭手。羚羊好像对马感到好奇,都过来看它们。第一次群发的箭射倒了四只,再一次发射又是四只。他们把尸体放在村子的外边作为表示和好的礼物,然后静下来等待。饥饿的村民无法长时间地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向前爬来,当见到陌生人侵入的迹象时,他们再一次准备逃跑。等他们已经肢解完了尸体,并把肉放在十几个烤肉架子上,纳康托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的发言人是一位可敬的白胡子老人,他以刺耳的高音回答纳康托的问话。 纳康托回来向泰塔报告:“这些人与乌塔撒人有亲戚关系。他们的语言非常相似,所以我们之间很容易交流。” 此时,村民们的胆子大起来了。他们成群结队地回来围观这些骑兵,以及他们的武器和马匹。未婚的女孩们只在腰间围了一串珠子,几乎立即就和那些单身的骑兵们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已婚的妇女们给泰塔、麦伦和分队长们带来了用葫芦装的自家酿制的酸啤酒,而那位名字叫波托的长者,则自豪地坐在泰塔身旁,随时准备回答纳康托向他提出的问题。 “我很了解南方地区,”他夸口道。“我的父亲和祖父就住在大湖区旁,那里到处是鱼,有的大到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它们粗到这样……”他用自己那干瘪的胳膊围成一个环“……它们的长度是这样……”他跳起来,用他的大脚趾在地面的土上画了一条线,接着他走了四大步,画了第二条线“从那到那!” “渔民们在哪里都一样!”泰塔感慨道,他发出了适度的惊奇声。波托平常似乎不被他的部落所重视,就这一次,他得到了所有人的注意。所以他喜欢和新朋友们在一起。 “为什么你的部落离开了这么好的捕鱼区?”泰塔问道。 “另一个来自东方的更强大、人口更多的民族来了,我们抗拒不了他们。他们沿着尼罗河把我们向北驱逐到这儿。”他神情沮丧地发了一会儿呆,接着又快活起来了。“当我初涉人世进行割礼时,我的父亲带我来到大瀑布,那里是我们这条河发源的地方。”他指着面前的尼罗河。“那瀑布叫通古拉·麦德兹,意思是响雷的水域。” “为什么叫这样奇怪的名字?” “落水的呼啸声和与巨大的岩石碰撞时带来的轰鸣声,在两天的行军路程那么远的距离外都能够听到。上面高高溅起的水雾落下时,就像天空中一片银白色的云朵。” “你已经看到过这样的景观了?”泰塔问道,并将他的内眼转向这位老人。 “亲眼所见!”波托大声回答。他的光环明亮地燃着,就像一盏缺少灯油的油灯在熄灭之前晃动着的火苗。他说的是实情。 “你相信这就是尼罗河的源头?”泰塔激动得心跳加速。 “以我父亲的亡灵发誓,那瀑布就是尼罗河的起源地。” “位于河源的上头和远方的是什么?” “水,”波托直截了当地回答。“只有水。水通到世界的尽头。” “在瀑布那边你什么也没看到吗?” “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看到一座释放出的烟云直入天空的火山吗?” “没有,”波托回答,“只有水。” “你能带我们去那个瀑布吗?”泰塔问道。 当纳康托把问题翻译给他时,波托看起来很震惊:“我永远也不能回去了。那周围的人是我的敌人啊,他们见到我就会杀死我,吃了我。我不能沿着尼罗河行进,因为,正如你所见,河流已经遭殃,正在消亡。” “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我会送你一个礼物:满满一袋子的玻璃球,”泰塔对他承诺道。“你将是你的部落里最富有的人。” 波托没有犹豫。他的脸色如死灰一般,吓得全身颤抖。“不!永不!一百袋玻璃球我也不干。如果他们吃了我,我的灵魂将永远通不过火焰。它会成为一条鬣狗,总是在深夜里漫游,吃腐烂的死尸和内脏。”他好像要跳起来跑掉,可是泰塔轻轻地一碰便制止了他,泰塔对其施加他的影响使他安静下来。在再次对他讲话之前,泰塔让他喝了两大口啤酒。 “会不会有另一个给我们带路的人呢?” 波托使劲地摇头:“他们全都害怕,甚至比我还怕得厉害。”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接着波托坐立不安,把他的脚挪来挪去的。泰塔耐心地等待着他做出这个有些困难的决定。终于他咳嗽了一声,一大口黄黏痰吐到了地上。“或许有那么一个人,”他试探性地说。“可是,不,他肯定是死了。当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就比你老,尊敬的长者。”他不断地怀着敬意朝泰塔点着头。“他是亲身经历过我们部落显赫时期的唯一一人了。” “他是谁?我要到哪里去找他?”泰塔问道。 “他的名字叫卡卢卢。我会带你们去找他的。”波托又开始用他的脚趾在地上画个不停。“如果你们沿着这条要消失的大河走,你最后会来到一个许多湖交汇的地方。那可是一大片水域。我们叫它塞姆利基·尼安祖湖。”他的脚画出了一个椭圆形的扁环。 “就是在那里,我们会找到尼罗河发源地的那处瀑布吗?”泰塔急切地问道。 “不。尼罗河穿过那片湖水,就像一枝矛的头穿过一条鱼的身体一样。”他滑动着他的脚趾,穿过他画的椭圆形。“我们的尼罗河是一个出水口,入水口是位于大湖的极南部。” “我将如何去找到它呢?” “如果没有某个像卡卢卢那样的人领着去的话,你找不到。他住在一片湿地中,那湿地位于湖上一个芦苇漂荡的小岛上。那里靠近尼罗河的出口处。” “我要怎么找到他呢?” “靠坚持不懈地寻找和你的好运气了。”波托耸耸他的肩膀。“或者也许他会找到你们。”接下来,差不多可以说是过了很久,他加了一句,“卡卢卢是一位萨满巫师,他拥有伟大的、神秘的力量,但是他没有腿。” 当他们离开村子时,泰塔送给波托两大捧玻璃球,老人感动得哭了。“你使我变得富有,使我的晚年幸福。现在我能买两位年轻的妻子来照顾我了。” 当他们沿着它的岸边南行时,尼罗河河水的流势更强了一些,可是他们能够辨识出,最高水位线还是比从前低了很多。 “它已经收缩了二十倍。”麦伦计算道,泰塔表示赞同,尽管他没有表示出来。麦伦不是一个渊博的学者,所以有些事情最好还是留给那些合格的人去处理。 当他们沿着尼罗河西岸行进的时候,士兵们和马匹随着时光的流逝愈来愈壮。在他们到达大湖的时候,他们全都从那些蝇子的毒性作用中康复过来。此时,他们面前的大湖正如波托向他们描述的那样——浩瀚无际、伸向天边。 “它肯定是个海,不仅仅是个湖。”麦伦说。泰塔令他从湖里取回一罐水。 “现在尝尝吧,我忠诚的麦伦。”他对他说道。麦伦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然后像漱口似的反复品尝着水的味道。接下来他把罐里剩下的水全都喝光了。 “盐海?”泰塔慈祥地笑着说。 “不,巫师,像蜜一样甜。我弄错了,你是正确的。” 这个湖是那么浩大,它似乎产生了自己所特有的气候类型。拂晓,空气里充满着那种静谧、凉爽的感觉。从大湖的水面上升起的雾气高高地升入空中。“看起来像什么呢?”士兵们热烈地讨论着这个问题。 “是火山使水热起来的。”一个士兵说道。 “不,”另一个士兵反驳道。“水像浓雾一样升起。它会在其他的地方再一次落下来,那就是雨。” “不,那就是生活在水里的海妖怒火中烧的呼吸。”麦伦下了权威的论断。 最后,为了寻求正确的结论,他们都看着泰塔。 “那是蜘蛛。”泰塔说道,他的话将他们投入到更激烈的争论之中。 “蜘蛛不会飞。他指的是飞虫——蜻蜓。” “他把我们的智商当儿戏了,”麦伦说道,“我很了解他,他爱开些小玩笑。” 两天后风向改变了,一片上升的云彩飘浮到营房上空。接着它开始下降,到达了地面。芬妮跳到了高空,从云雾里抓到了什么东西。 “蜘蛛!”她尖叫道。“泰塔永远不会错。”云雾是由数不清的新生的蜘蛛构成的,由于处于新生状态,因此它们几乎是透明的。每一个蜘蛛都已经编织了一张蜘蛛丝结成的帆,利用清晨的微风,那片片蜘蛛的帆就能够在空中被运送到别处去。 当太阳一出现在湖面时,风势就越来越大了,直到中午愈加狂暴的风在水中激起了狂乱的波涛。在下午这段时间里,风势逐渐减弱,到了日落时,整个湖面又恢复了平静,给人一种清净安谧的感觉。成群的火烈鸟排列有序地在湖面上掠过,它们在地平线上形成了一片粉红色的起伏不平的轮廓。河马像花岗岩巨石似的在水里打着滚儿、发出呼噜声,在浅滩上吼叫着,又黑又深的粉红色的下颚张开着,用它们那长长的切齿威胁着对手。巨大的鳄鱼在沙丘上伸展着晒太阳,它们的嘴大大地张着,以至于水禽可以在它们又短又粗的黄牙之间啄一些碎肉片。宁静的夜晚,天上的星星反射在亮闪闪的黑色水域之上。 湖的西面是那么广阔无垠,除了一些小岛以外以看不到土地,在被风吹动的湖面上,那些小岛好像是远方正在航行的一些阿拉伯三角帆船。湖南面,它们只能够辨认出远方湖畔的轮廓。没有高高的山峰或火山,只有远处一片低矮山峦的青色画面。 波托已经警告过他们关于当地部落的凶残,因此他们修建了一个安全的营房,营房的周围是用湖畔上茂密生长着的充满着刺的洋槐树枝围成的。白天的时候,马匹和骡子在沿湖地区生长着的肥美的草地上吃草,或者涉水去享受睡莲的盛宴。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找卡卢卢,那位巫师?”芬妮急切地问道。 “就在今天晚上,你们吃过晚餐以后。” 正如他所承诺的那样,他带她去了沙滩,在那里他们搜集了一些漂流木,然后生起了一小堆火。他们在火旁蹲下来,泰塔把她的手拉在自己的手里,形成一个保护圈。“如果卡卢卢正如波托指出的那样,是一位内行的话,我们就能跨越苍穹把他招来。”泰塔告诉她。 “那你能做到么,泰塔?”芬妮敬畏地问道。 “按照波托所言,他住在非常靠近这个地方的沼泽区,说不定离这里只有几里格的距离。他在我们可以轻松地呼唤到的范围内。” “距离是那么重要么?”芬妮问道。 泰塔点点头:“我们知道他的名字。我们知道他的形体,他那已经截断了的腿。当然,如果我们知道他魂灵的名字,那会更容易些,或者我们拥有携带他基因的物质——一根头发、剪下的指甲、汗液、尿液或粪便。无论如何,我要教你对某一对象招魂。”泰塔从他的袋子里取出一撮草药,把它们扔进火里。它们在刺鼻的烟雾中一闪一闪的燃烧。“这会驱走盘旋在我们附近的邪恶势力的影响,”他解释道。“仔细盯着这些火焰。如果卡卢卢来了的话,你将会在那里看到他。” 他们仍然紧握着手,开始不时地控制着,泰塔胸腔的深处发出轻轻的哼哼声。芬妮正如他已经教会的那样,内心已毫无杂念,他们念咒呼唤出三个神灵的象征,静静地使他们变化。 “Mensaar!” “Kydash!” “Ncube!” 苍穹在他们的周围歌唱,泰塔正式进入招魂状态。 “卡卢卢,注意听!啊,无腿的人,倾耳聆听!”当月亮升至最高点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他就重复一遍这种邀请。 突然,他们感到了一股杀气。芬妮对这种强烈的感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像通过她的指尖释放的静电。她凝视着火,看到了一张脸的轮廓。对她来说,那是一张看起来很苍老却充满永恒智慧的、猩猩一样的脸。 “是谁在叫我?”那火中的嘴唇用谭麦斯语清晰地提出了那个问题。“是谁邀请卡卢卢?” “我是加拉拉的泰塔。” “如果你属于上帝,给我讲出你的幽灵之名。”泰塔允许它作为一种象征突然显现在他的头上:他的标志是一只断了一个翅膀的猎鹰。对泰塔而言,把它清晰地展现在苍穹中,那会是极为危险的,因为它随时可能会遭到一个阴险实体的突然袭击。 “我见到你的幽灵之名了,神的兄弟。”卡卢卢说道。 “显示你自己的幽灵之名。”泰塔要求他。一只蜷缩着的非洲野兔在火中慢慢地形成了。它是神话里最聪明的那一只,野兔卡卢卢,他的头和长耳朵在圆轮状的望月里被描绘出来。 “你的我也见到了,兄弟。我请求你是为了得到你的帮助。”泰塔说道。“我知道你在哪里,并且我就在你的近旁。三天之内我会到你那里。”卡卢卢回答道。 芬妮被这种穿越苍穹的招魂术迷住了。“嘿,泰塔,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请教我如何做到它。” “首先,你必须知道你自己的神灵之名。” “我想我知道的,”她回答道。“我记得你曾经叫过我一次,你没叫过吗?或者那是一个梦,泰塔?” “梦和现实经常混为一体,芬妮。你记得你的神灵之名是什么吗?” “水之子,”她害羞地回答,“洛斯特丽丝。” 泰塔惊讶地注视着她。从前,她很少无意地展示她的通灵能力。她已经尽力要回到她的前生。兴奋和得意使他的呼吸加快。“你知道你的神灵之名的标记吗,芬妮?” “不,我从来就没见过它,”她小声说道。“我是不是见过呢,泰塔?” “把它回想出来,”他指示道。“在你的内心,把它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她闭上了眼睛,本能地够到了挂在她脖子上的护身符。“你的脑海里出现了吗?”他轻声地问道。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他张开了他的内眼。她的光环是一种令人目眩的明亮,从头到脚罩着她,她神灵之名的标记在她头的上方悬着,在同样的天火中轮廓清晰。 睡莲花的形状,睡莲,他想。它完全是一朵睡莲花。像她的神灵象征一样,她开始进入青春焕发的时期,像睡莲花一样含苞怒放。即使在童年时代,她也已经成了第一流的行家里手。他大声地对她说:“芬妮,你的心理和精神都已充分地准备好了。你随时都可以学习和掌握我能够教给你的一切,或者还不止如此。” “那么教我如何进入苍穹,即使当我们被遥远的距离隔开的时候,我也能触摸到你。” “我们马上开始,”他说道。“我已经有了你身体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在哪里!”她急切地问道。作为回答,他触摸着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护身符。“给我看看。”她急忙要求道。他打开了那个盒式项链坠,显示出里面装着的一缕卷发。 “头发,”她说道,“可那不是我的。”她用她的食指碰了碰。“这是一位老妇人的头发。明白吗?灰白色的发绺混杂着金黄色。” “当我把它们从你的头上剪下来的时候,你是老了。”他表示同意,“你已经去世了。你那时躺在尸体防腐台上,冰凉而僵硬。” 她由于惊恐打了一个冷颤。“那是发生在前世的事了?”她问道,“关于这个,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是谁啊?” “把它讲完要花去我一生的时间,”他说道,“但是让我从我爱上你的时候开始讲吧,恰如我现在爱你一样。”她摸着他的手,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你有我身体上的东西,”她耳语道。“现在我也需要有你身体上的东西。”她伸手够到他的胡须,在手指上缠了一厚绺。“当你在我们遇到的第一天追寻我的时候,你的胡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像最纯的白银一样闪着光泽。”她从腰带上的刀鞘中抽出一把青铜匕首,贴着皮肤割下了那绺胡子,然后举到自己的鼻子下闻了闻,好像它是一朵芬芳的花似的。“那是你身上的味道,那正是你的精华。” “我要为你做一个项链坠来保存它。” 她愉快地笑了:“是的,我会喜欢的。你必须有和去世的女人的头发相配的、在世的女孩儿的头发。”她举起手,从自己的头上割下来一绺头发给了他。他小心地卷起来,把它放到了他的护身符的隔层里,放到了他已经放置了七十多年的那绺头发之上。 “我将能够永远地召唤你吗?”芬妮问道。 “是的,我也一样能,”泰塔回答道,“但是首先我必须教会你如何去做。”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练习着那项技能。开始时安排两人坐在相互之间能够看到的距离以内,但是听不到彼此的话语。在数小时之内,她能够收到他放在她头脑里的影像,然后回应以自己的影像。等他们已达到默契的时候,就转为相互背对着,以便避免眼神的接触。最后泰塔让她留在营房里,自己则在麦伦的陪伴下骑马沿着湖岸西行出几里格远。从那里,他第一次尝试召唤她。 每一次他投射,她都主动地反射,她呈现的影像都是清晰而完整的。为了他,她在额头展示自己的标记,经过多次尝试以后,她会改变莲花的颜色来适应她的美感,从玫瑰色到丁香紫,最后再到猩红色。 在夜里,为了保护的需要,她靠近他睡,在睡着之前,她耳语道:“现在我们将永远不会再分开了,因为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在清晨起风的时候,他们去湖里洗澡。在下水之前,为了驱逐鳄鱼和任何其他的在深水中潜伏的怪兽,泰塔施展了保护的魔法。然后他们跳入湖中。芬妮以水獭般柔软优美的游姿在水里游着。当她滑向深水时,胴体在水中闪动着,像打磨过的象牙一样白皙。当泰塔躺在水面上凝视着下面的绿色世界的时候,他从未习惯于她能在水下待那么久。在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当她朝他游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那白皙的身体在闪动,和在他在梦里见到她出现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接下来,她在他身旁爆发出笑声,甩着她头发上的水。在很多时候,他看不到她回来。最先让他知道她回来的是:她抓住了他的脚踝,想把他拉下去。 “你是怎么学会游泳的呢,现在游得这么好?”他问道。 “我是水中的孩子。”她对他笑着。“你不记得了吗?我天生就会游。”从湖里出来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在朝阳下晒太阳。他给她梳着发辫,将睡莲花编进她的长发。他一边梳头,一边讲述她前世身为埃及王后的生活,讲述那些爱她的人的故事。她常常会惊呼:“啊,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我有个儿子,可是我看不到他的脸。” “打开你的记忆之门,我将把在我的记忆里有关他的影像放到你的记忆之中。” 她闭上了眼睛,他用双手捧着她的头,蒙上她的眼睛。他们静默了一阵子。终于,她小声说:“啊,多么漂亮的孩子啊。他的头发是金黄色。他的名字是迈穆农。” “那是他童年的名字,”他小声说。“他继位后,接过了上下埃及王国的王冠,他成为法老泰摩斯,那个姓氏的第一代。瞧!瞻望他所有的权力和威严。”泰塔把法老泰摩斯的影像置于她的记忆之中。 她半晌没说话。接着她说道:“多么帅气和高贵。哦,泰塔,我想看看我的儿子。” “你看过啊,芬妮。你将他抱在怀中,给他哺乳,你还亲手为他加冕。” 她又陷入到沉默之中,其后她说道:“给我看看你自己,在前生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你能做到吗,泰塔?你能为我用魔法使你自己的影像出现吗?” “我没有勇气做这样的尝试。”他迅速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能啊?”她问道。 “那会很危险,”他回答,“你一定要相信我,那是极为危险的。” 他知道如果他给她看那影像,会使她因为难以实现的梦想而饱受折磨。他会种下那令她永远痛苦的种子。因为当他们在前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泰塔是一个奴隶,一位全埃及长得最帅的年轻人。那也是他一无所有的缘由。他的主人,英特夫领主,已经是卡纳克的最高统治者和上埃及王国二十二个省的总督。同时,他也是一个娈童者,对他的奴隶男孩儿嫉妒得发疯。泰塔爱上了主人家里一个叫艾丽达的女奴隶。当这件事被英特夫领主知道后,他命令他的杀手拉斯弗慢慢地敲碎了艾丽达的头颅。泰塔被迫去观看她的死亡过程。即使如此,英特夫领主还不满足。他又命令拉斯弗阉割了童男泰塔。 更可怕的是,英特夫领主就是未来埃及王后洛斯特丽丝的父亲。他对他的女儿很冷漠,让泰塔,这位阉人,做他女儿的家庭教师和导师。这个孩子就是现在轮回转世的芬妮。 因为过于复杂,泰塔很难找到合适的言辞来把所有的一切向芬妮说明。这时候,从营地的方向传来了大声的呼喊:“有船只从东面驶来了!全体进入战斗状态。”那是麦伦的声音,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听得出来。这呼喊为无所适从的泰塔解了围,他们迅速地起来,把外衣穿在还湿着的身上,匆匆地返回营地。 “瞧!”芬妮指着绿色的水面。用了一会儿的时间,泰塔辨别出那些黑色的斑点衬托着白色的马匹,正被刮得越来越猛的风吹着向前赶来。 “当地的战船!你能数得出划船手的人数吗,芬妮?” 她吃力地凝视着,接着说,“主船每侧十二人。其他的船看起来也和主船差不多。等一下!第二只船是最大的一只。在最近的这一侧有二十名划船手。” 麦伦把他的士兵们在营房栅栏的大门前排成两列。他们全副武装,保持着对任何紧急状况的绝对警觉。当那些船只在他们面前上岸时,他们屏息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船上的全体人员都下了船,都聚集在最大船只的周围。一组乐队跳上了岸,开始在湖滩上跳舞。鼓手们敲击出带有野性的节奏,而小号手们在长长的螺旋状的羚羊角上吹奏出嘟嘟的乐声。 “罩上你的光环,”泰塔对芬妮小声说。“我们对这个人一点不了解。”他注视着它消失了。“好,行了。”如果卡卢卢是一个渊博的学者,完全罩上的光环会引起他更深的怀疑。 八个轿夫抬着的一顶轿子从船上到了岸边。轿夫们都是健壮的年轻妇女,她们肌肉发达、双腿粗壮,身上都缠着带有玻璃珠的绣花腰布。她们的乳房都涂着净化的脂肪,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们直接朝泰塔所站的地方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轿子。接下来她们怀着深深的敬意跪在了轿子旁。 在轿子的中央坐着一个小矮人。芬妮从火光的影像中认出了他,一张苍老的猩猩一样的脸、突出的大耳朵、亮亮的秃顶。“我是卡卢卢,”他用谭麦斯语说道,“我来看你,加拉拉的泰塔。” “欢迎你,”泰塔回答道。他马上看出卡卢卢不是一个渊博的学者,但是他放射一种强有力的、十分强烈的光环。从光环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专家和真理之神的信徒。“让我们去一个舒服的、不受干扰的地方。” 卡卢卢纵身一个倒立,断腿的残端指向空中,从轿子上跳了下来。他用手走路好像用脚一样自然,他的头扭向一侧,为了能对着泰塔的脸讲话:“我一直期盼着你,巫师。你的到来已经在苍穹上搅起了一场突然的混乱。当你前往尼罗河上游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你的神力越来越强。”那些女人们抬着空轿子跟随在他的身后。 “这边走,卡卢卢。”泰塔邀请道。当他们到达他的营房时,女人们放下了轿子,然后回身离开,直到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为止。卡卢卢跳回到轿子上,接着恢复了正常的坐姿,蹲坐在他断腿的残肢上。他快活地看着营房四周,但是当芬妮跪在他面前献上一碗蜂蜜酒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你是谁,孩子?我在火光中看到了你。”他用谭麦斯语说道。她假装不明白,扫了泰塔一眼。 “你可以回答,”泰塔告诉她,“他是神的子民。” “我叫芬妮,是巫师的一名新学生。” 他看着泰塔。“你监护她吗?” “我监护。”泰塔回答道。这位小矮人点了点头。 “坐在我旁边,芬妮,因为你漂亮。”卡卢卢邀请芬妮。她放心地坐在轿子上。卡卢卢以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凝视着泰塔:“你为什么要求见我,巫师?你从我这里需要得到什么服务?” “我需要你带我去尼罗河的发源地。” 卡卢卢没有显出惊讶:“你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你是我等待着的那个人,我会带你去红石的。当风势减弱的时候,当湖水平静的时候,我们将在今晚出发。你们一行多少人?” “三十八人,还有芬妮和我,但是我们有很多行李。” “附加的五只大船正跟随在我后面,在天黑之前它们会到达这里。” “我有许多马匹。”泰塔补充了一句。 “知道。”这位小矮人点点头。“它们将跟在船的后面游过去。我已经带了一些动物的膀胱,它们有助于在水里托起马匹。” 在非洲短暂的黄昏时刻,当最后一阵狂风慢慢消失的时候,一些骑兵牵着他们的马来到河岸,在浅水处,他们把那些冲了气的膀胱绑在马肚带的周围。同时,其他的骑兵把设备装到船上。卡卢卢的贴身女保镖们抬着他坐的轿子,向最大的船走过去,安排他上了船。当湖里那光滑晶莹的水面又开始恢复到一片宁静的时候,他们就离开湖岸张帆起航,朝着那高悬在南方天空中的南十字星座的方向,进入了漆黑的夜中。每一个船的后面系着十匹马。芬妮坐在船尾,这样,当“云烟”和“旋风”在后面游的时候,她就能给它们以鼓励。作为划船手的士兵们娴熟地划着桨,那长长的、狭窄的船体静悄悄地划破黑色的水域。 泰塔坐在卡卢卢乘坐的轿子旁,他们小声地交谈了一阵子:“这湖叫什么名字?”泰塔问。 “塞姆利基·尼安祖。它是众多湖泊的一个。” “它是如何形成的?” “从前,两条大河流入其中,在西端的一条叫塞姆利基,另一条就是我们的尼罗河。这两条河流都发源于南部:塞姆利基河起源于山脉,尼罗河起源于那片浩瀚的水域。也就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 “还有一个湖吗?” “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一个湖还是巨大的太虚世界之始。”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的起源地?” “正是这样,”卡卢卢附和道。 “你们怎么称呼这片水域?” “我们叫它纳卢巴勒。” “向我说明一下我们所行的路线,卡卢卢。” “当我们到达塞姆利基·尼安祖河最远的河岸时,我们就会发现尼罗河的南部支流。” “我记得尼罗河南部的支流在那里流进了塞姆利基·尼安祖河。它的北部支流朝北流向了大沼泽。就是这个尼罗河的分支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 “是的,泰塔。那是一幅广阔的画面。当然,有其他的小河、支流和次要的湖泊,因为这里就是一片多水域的地区,但是它们全都流入了尼罗河,流向北方。” “可是尼罗河正在消亡。”泰塔轻轻地说。 卡卢卢沉默了一会儿,当他点头的时候,一滴眼泪在他那干瘪的面颊上流下来,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是的,”他同意泰塔的看法,“提供尼罗河水源的河流全被堵塞了。我们的母亲河正濒临死亡。” “卡卢卢,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发生的。” “任何话语都无法解释清楚。当我们到达红石时,你会亲眼看到的。我不想对你讲述发生的这些事情,仅仅靠语言的表述无法担此重任。” “我会克制我的急躁情绪。” “急躁是年轻人的恶习。”卡卢卢笑了,他的牙齿在昏暗中隐约闪光:“而睡眠是对老人的慰藉。”船下的击水声令他们放松,过了一会儿,他们睡着了。 泰塔被从船外传来的轻微的哭泣声吵醒了。醒来后,他靠向船边,往脸上喷了两捧水。然后他眨眼挤掉了眼睛里的水滴,朝前方看去。他隐约地看见前面陆地上黑色朦胧的影子。 当船猛地一下搁浅的时候,他们终于感到了船身被拖曳上岸的震动。船手们放下了他们的桨,跃上岸将船拉到较高处。马匹站稳脚跟后,鱼贯而行地冲上河岸。妇女们抬起卡卢卢乘坐的轿子,把他抬上了岸。 “你的士兵们现在必须吃早餐了,”卡卢卢告诉泰塔,“这样我们天一亮就能出发。在我们到达红石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划船手上了船,起航驶入湖里。轻捷行驶的船队轮廓融入到暗色之中,那落桨溅起的白色水花是昭示他们所处位置的明显标志。很快,那些远去的船只也渐渐地消失了。 在火光中,他们吃着熏烤的湖鱼和高粱饼,然后在黎明,他们沿着湖畔出发了。行了不到半里格,他们来到了一处白色的干涸的河床。 “这是什么河?”泰塔问卡卢卢,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过去是、现在也是尼罗河。”卡卢卢简单地回答。 当泰塔顺着河床看过去时,他惊叫道:“它已经彻底地干涸了!”河的两岸的距离有四百步宽,但是在这么宽的河里没有一点儿水流过,却长着大约有两人高的香蒲,像微型的竹子似的填满了河的两岸之间。“我们从埃及出发来到这里,已经沿着尼罗河行进两千里格了。一路上,我们至少能找到一些水、长期存在的河塘,最糟的也会有涓涓的细流,可是这里干燥得像沙漠一样。” “在更北的方向,你们遇到的水是从塞姆利基·尼安祖河流出去的,”卡卢卢解释道。“这是尼罗河,大地上最大的河。现在它什么都不是了。” “它出了什么问题了?”泰塔询问道。“是什么可怕的势力能够阻止这么浩瀚的水流呢?” “它是某种你想象不到的势力,巫师。当你到达红石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它。” 芬妮一直在为麦伦翻译他们所谈的内容,现在麦伦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如果我们就沿着干涸的尼罗河走下去,”他询问道,“在什么地方我能为我的骑兵们和马匹找到水呢?” “你想找到水的话,就只能采取大象的方式,通过掘地找到水。”泰塔告诉他。 “这样的行程要多长时间?”麦伦问道。 当这句话翻译出来时,卡卢卢朝他诡秘地笑着回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马匹的耐力和你自己的腿上功夫了。” 他们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一路上,通过了那曾经荡漾着碧水的泻湖,而今它已成为一潭污浊的臭泥塘,攀过了那一度是轰鸣不停的瀑布——而今不过是干涸而充满岩石的峡谷。十六天后,他们遇到了一个与河道平行延伸着的低矮的山岭。他们在单调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森林行军后,第一次碰到让他们眼前一亮的地理特征。 “在高地上有一个叫做塔马富帕的小镇,那是我的家乡,”卡卢卢告诉他们,“从高地上,你们能看到纳卢巴勒湖那片巨大的水域。” “让我们去那里。”泰塔命令道。他们骑马通过了一片有着明亮的黄色树干的蓝桉树的林子,它们遍布在干涸的河床上面的斜坡之上。由于缺水,它们已经枯死了,枝杈光秃秃的,扭曲得像患有关节炎的肢体。他们到达了山岭顶峰,“云烟”翕动着鼻翼,甩着头。“旋风”也同样兴奋:他一连串儿地尥起了蹶子。 “你这坏家伙!”芬妮用她带的纸莎草鞭子轻轻地抽在他的脖子上。“老实点儿!”然后她大声地问泰塔:“是什么让它们这么兴奋,巫师?” “你自己闻闻吧,”他高声回答。“像盖基丽亚花一样的香味儿,令人感到凉爽和清新。” “我现在闻到了,”她说道,“那是什么味啊?” “水!”他答道,接着指向前方。在南方,一片银色的云朵停滞在天上,白云之下,沿着广阔的地平线有一条飘逸的蓝色曲线。“纳卢巴勒湖,终于到了!” 用硬木树桩固定的坚实的栅栏在顶峰的山脊上俯视下方。大门敞开着,他们骑马进入了废弃的塔马富帕。很显然,这里一度是一个繁荣兴旺的群落中心——被遗弃的小房子苫盖得富丽堂皇——但此刻笼罩这里的森然的静寂给人一种恐怖的威胁。他们掉转头回到大门口,大声呼叫队伍中还没有跟上来的战士们。 在他们的呼喊和鼓舞下,卡卢卢的轿子被气喘吁吁、汗涔涔的护卫们抬到了泰塔他们面前。当他们聚集在塔马富帕的大门前注视着远方的蓝色的水域时,他们都很严肃地在沉思。 泰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的发祥地。” “大地的尽头,”卡卢卢说道:“这片水域的远方除了太虚幻境外什么也没有。”泰塔回头看了一下塔马富帕的围墙。“我们处在一个危险的国土,被敌对的部落包围着。我们要用它作为我们的堡垒,直到我们继续前进时为止,”他告诉麦伦:“我们要留下希尔特、沙巴克和他们的士兵们,让他们在这里修筑围墙来抵抗袭击。当他们处理此事时,卡卢卢将带领我们去看那神秘的红石。” 在早晨他们继续前行,在此次征程里这最后的一小段路已经花费了他们两年多的时间。他们沿着河床前行,常常在宽阔干涸的低洼处骑马行进。他们绕过了又一个缓缓的弯道,在他们的前面有一个倾斜着的被水磨光的岩石形成的缓坡。在坡的顶端,像一个大城市的围墙一样,耸立着一面坚固的红色花岗岩的石墙。 “以荷鲁斯——神之子和奥西里斯——神之父的神圣名义!”麦伦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堡垒啊?是某个非洲皇帝的城堡吗?” “你们看到的就是红石。”卡卢卢轻轻地说。 “谁把它放到那里的呢?”泰塔问道,像他的同伴们一样的困惑:“什么人或魔鬼完成的这项工作呢?” “没有任何人,”卡卢卢回答道,“这不是人的技能所能完成的工作。” “那么,是什么?” “过来,先让我指给你看。然后我们才能讨论它。”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了红石。最后他们站在了这块堵塞了尼罗河河道的巨大的岩石下。泰塔下了马,慢慢地沿着底部走着。芬妮和麦伦跟在他后面。他们不时地停下来察看着。它的流线体像一支蜡烛淌下来的蜡一样。 “这块岩石是一次熔融而成的,”泰塔评论道,“它冷却后就成了这种大得难以置信的形状了。” “你的分析是正确的,”卡卢卢附和道,“它就是那样形成的。” “那好像不可能,可是这就是一面独立的坚固的石头。在单独的一方石头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处。” “可是至少在这石头上有一处裂痕,巫师。”芬妮指着前面。她锐利的眼睛已经找到了一条窄窄的裂隙,那裂隙是通透的,它从上至下通过石头中央。当他们到了中间,泰塔抽出他的短剑,想把剑身探进去,但是那裂隙太窄了。剑身只进去他的小指头的第一节那么深。 “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这里的人叫它红石,而不叫它一块红石的缘故,”卡卢卢告诉他们,“因为它被分成了两部分。” 泰塔跪下一条腿来详细察看这面石墙的墙基。“它不是建在原有的河床上。它是从河床上出来的,就像它是从大地的中央长出来的某种巨大的蘑菇一样。这面墙石似乎和周围的石头截然不同。” “你的结论又是对的,”卡卢卢告诉他。“它不像周围的石头那样可以凿或劈。如果你仔细看,你就会看到它里面的红色水晶。”泰塔向前凑了凑,直到看清了那极小的水晶在光线的照射下光彩熠熠为止。“它没有任何污秽或反常的现象,”他轻声地说。他回到了卡卢卢身边。“这东西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说不好,没有一点儿把握,巫师,虽然当时发生的一切我都在场。” “如果你亲历了它,你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我以后再给你解释,”卡卢卢说道。“无须多说,其他许多人也像我一样见证了此事,然而他们有五十种不同的说法来描述他们的经历。” “这整块石头墙简直是一种幻象,”泰塔指出,“或许真理的种子就埋在这些传说和怪念头里面。” “可能是那样。”卡卢卢点头表示同意。“但是首先让我们登上这石墙之顶,还有许多你必须看的呢。”他们必须沿着河床返回去找到一个可以攀上去的地方,以便到达河岸的最高处。然后他们再择路回到红石墙的基底。 “我在这里等你们,”卡卢卢说道,“山路太难走了。”他提醒他们,在那光滑而陡峭的岩石上攀登是非常危险的。他们离开了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在某些地方,他们被迫以手和膝盖来匍匐前行,但最后他们还是站在了红石墙的圆顶之上。他们朝湖面放眼望去。泰塔挡着眼睛,以防备在水面上闪烁不定的刺眼的阳光。在近旁有大量的小岛屿,但是他一点也看不到岛屿那边大陆的影子。泰塔回首了望他们来时的路。只见一个远远的小矮人——卡卢卢正在朝上凝视着他们。 “曾经有人尝试过到大湖的最远处吗?”泰塔向下呼喊。 “没有最远的那一边,”卡卢卢大声回应:“只有太虚幻境。” “在他们的脚下,拍击石墙的水面只有四五肘尺(1肘尺≈17~21英寸或43~53厘米)。泰塔回头朝河床望过去,对石墙每一边的高度差异做出一个大约的计算。 “它正在拦截的水位有四十至五十肘尺深。”他做了一个弧形的手势,那意思是包括广袤无垠的湖水表面。“如果没有这面石墙,所有的水会涌出来,一道一泻千里的大瀑布会进入尼罗河,然后就会向北进入埃及。难怪我们的国家已经陷入如此的困境。” “我们应该席卷附近的国家,抓捕大量的奴隶,安排他们来完成这个工程。”麦伦建议道。 “他们能做什么呢?”泰塔问道。 “我们要拆毁这道屏障,让尼罗河水再次进入我们正义的埃及。” 泰塔笑了,用穿着凉鞋的脚踩着他下面的石头。“卡卢卢已经告诉我们这块石头是多么结实和坚硬。看看它有多大吧,麦伦。它比吉萨的三个最大的金字塔一个接一个地摞起来后还要大上许多倍。即使你把每一个非洲男人都抓来,让他们起劲地再干一个世纪,我也不相信他们会移动它的一小部分。” “我们不该听了那个怪人的话,就把它看得多么坚硬似的。我要让我的士兵们用火和青铜来试试这块岩石。还要记住,巫师,既然我们能修建金字塔,那我们也能把这屏障拆除。因为我们是埃及人,我认为我们有理由进行同样的业绩,我们有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文化。” “在你的主张中,我看不到某种价值,麦伦。”泰塔说。接着,在石墙的最远处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锁紧眉头。“在陡岸上的那个建筑是什么?我要问一下卡卢卢。” 他们顺着光滑的岩石面儿朝着卡卢卢的轿子的方向爬下来,这个小矮人的轿子旁围满了他的护卫们。当泰塔为他指出那处遗迹时,他高兴地点点头。“你是正确的,巫师。那是一座人工建筑的神庙。” “你们的部落不用石头建筑,对吗?” “是的,那地方是外国人修建的。” “这些外国人是谁,他们什么时候建的呢?”泰塔急迫地问道。 “他们铺下第一块基石的时候是十五年前。”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泰塔问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卡卢卢犹豫了一下。“他们不是南方人。他们的容貌像你和随同你的那些士兵们。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携带着同样的武器。” 泰塔盯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终于他说道:“你言下之意是他们是埃及人。那是不可能的。你能确定他们来自埃及吗?” “我对你们所来自的那个国家一无所知。我从未去过尼罗河下游,甚至连大沼泽也没有到过。我不能说我有任何把握,但是他们看来是你们种族的人。” “你和他们讲过话吗?” “没有,”卡卢卢有些激动地回答道。“他们对自己好像是讳莫如深,从不和他人讲话。” “当时这有多少人,现在他们在哪里呢?”泰塔紧张地问道。 他似乎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小矮人的眼睛,可是芬妮知道他正在看他的光环。 “他们有三十多人,不到五十人。他们神秘地消失了,就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他们是在尼罗河上筑有红石坝之后消失的吗?” “在同一时间,巫师。”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泰塔说道。“现在什么人住在神庙里呢?” “那里已经被遗弃了,巫师,”卡卢卢回答道,“正如周围一百里格的所有土地被遗弃一样。所有部落在一系列奇怪的事件发生后都惊恐地逃走了。就连我自己也躲到了湿地里面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回来,我承认没有你的保护我永远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我们该去看看神庙,”泰塔说。“你能带我们去吗?” “我从来没有到过那建筑物的内部,”卡卢卢轻声地说。“我永远不会去的。你不能勉强我和你们一起去。” “为什么不可以啊,卡卢卢?” “那是一个极为邪恶的场地。那里存在着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灾难的力量。” “我尊重你的谨慎。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不应该等闲视之。和麦伦一起回去吧,我要自己一个人去神庙。”他转身对麦伦说道,“要尽力确保营地的安全,安排一个强壮的警卫。等你做完了这些,我们就返回去测定红石的硬度。” “我恳求你在天黑以前一定要返回营地,巫师。”麦伦看起来有些焦虑不安。“如果你在日落前不回来的话,我一定会去寻找你。” 当护卫们抬起轿子,跟在麦伦身后走去,泰塔转身对芬妮说:“和麦伦一起走,快点儿赶上他们。” 她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背后,紧紧地抿着嘴,泰塔真正理解了她那表情的意义。“你休想施展咒语使我离开你。”她声明道。 “你生气的时候就不漂亮了。”他温和地告诫她。 “你无法想象我能使自己多么丑陋,”她说道。“如果你给我时间,我会显示给你看。” “你的威胁让我不知所措了。”他不禁笑起来。“也好,你留在我身边,当我们遇到恶毒攻击的时候,就能随时形成抵御环。” 他们找到了一条攀向陡坡的小路。到达神庙的时候,他们眼前的石雕工艺品都极为精致美观。整个建筑以加工过的木板做顶棚,顶棚上面的屋顶是用芦苇苫的,那屋顶现已坍塌了。他们围着庙墙慢慢地走着。神庙的布局是以圆形为基础,大约跨度为五十步。在每五个等距离的点,有一个镶入墙内的高高的花岗岩石柱。“黑色魔术师的五角星。”泰塔轻声地告诉芬妮,他们返回到神庙的入口处。门壁上雕刻着具有神秘教义象征的浅浮雕。 “你能看懂它们么?”芬妮问道。 “不能,”泰塔承认道。“它们是异族的。”接着,他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是不是害怕了。“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作为回答,她拉起了他的手。“让我们组成一个环。”她建议道。 他们一起通过入口,迈入了圆形外围的柱廊。路面是用平板的灰色石头铺成的,光束透过屋顶上的洞照射进来。在内墙上没有通道。他们并排地沿着弯曲的柱廊朝前走着。当他们来到每一个石柱旁时,发现脚下的五角星顶点是用白色的大理石柱布设的。在每一个点之内都附着另一个神秘的标志:一条蛇、一个圆环的T字形记号、一只飞雕、另一只是睡雕、最后一个是只黑背豹。他们迈过了一堆松散的茅草,听到了一种沙哑的嘶嘶声,接着感到在他们的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急速行进。泰塔迅即地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了芬妮的腰部,从地面上举起了她。在他们的身后,一条黑色的埃及眼镜蛇低垂着头从混乱的芦苇中直立起来。它有着一双黑色的玻璃球一样的小眼睛,它长长的信子忽隐忽现,探测着空气中的味道。泰塔放下芬妮,举起他的手杖,对准了蛇头。“不要怕,”他说道,“这不是幽灵,它是正常的动物。”他开始有节奏地左右移动着他的手杖头,那眼镜蛇随着他的动作在摆动。渐渐地它平静下来,它颈部的皮褶收缩了,它又退回乱草堆里去了。泰塔领着芬妮离开了回廊。最后他们在一个有装饰的入口前停了下来。 “对面的门开着呢。这个门正好和外面的入口处相反。它限制了外来影响对内部圣殿的干扰。” 他们面前的入口形状像一朵花瓣儿。门壁上镶嵌着打磨过的象牙片、孔雀石和虎眼石。关着的门外层上包着漆过的鳄鱼皮。泰塔举起手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着一扇门。门打开了,青铜的合叶咯吱咯吱地响着,从屋顶上唯一的开口处照射进来的一束阳光提供着光源。五彩的光照到了神殿的地板上。 地板上装饰着精心设计的五角星,那图案在大理石和半宝石的地砖上显示出来。泰塔认出了蔷薇石英、水晶、铍和红碧硒。工艺水平是大师级的。该设计的中心是地砖上的圆环,那地砖是精美地组合在一起,配合一流的打磨技术,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那似乎是一块整体的、由洁白明亮的象牙制成的饰有纹章的盾。 “让我们进去,巫师。”芬妮孩子般的童声在圆形的墙壁间回荡。 “等等!”泰塔急忙叫道。“这殿内有一个鬼魂,他是这个地方的幽灵。我想它是危险的,那正是令卡卢卢感到恐怖的魔鬼。”他指着神庙地板上的阳光。“差不多是中午了,光束正要落在五角星的中心。那将是具有决定性的时刻。” 他们注视着阳光悄悄地在地板上移动。它已经触到了象牙圆环的边缘,并反射到周围的墙上,其光亮度增强了十倍。现在它似乎移动得更快了,直到它突然间照满了那象牙圆环。马上他们听到了叉铃(叉铃是女神伊西斯用的一种手摇乐器)低沉的响声。他们听到了空中蝙蝠和秃鹫振翅的声音。白色的光放射出的极为灿烂的光辉而撒满了神殿,他们抬起手来遮住眼睛。透过眩目的光芒,他们看到了厄俄斯的幽灵出现在圆环的中心。女巫野兽般的强烈气味刺激着他们的嗅觉。他们脚步不稳地从入口后退,阳光从象牙圆环上移过去,火红的字母被抹掉。女巫的恶臭减退了,留下来的只是发霉的草味儿和蝙蝠的粪便。他们退回到回廊,走出来沐浴着阳光。 “她在那里。”芬妮低声说道。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湖面上凉爽的空气,好像在清洁她的肺。 “她的控制力还在。”泰塔用他的手杖指着隆起的红石说道。“她仍然主持着她的恶魔般的工程。” “我们能毁掉她的神庙吗?”芬妮回望了一眼那建筑,“用这样的方式能消灭她吗?” “不能,”泰塔坚定地告诉她。“她的控制力在堡垒的内殿是强大的。贸然去挑战她,就会有致命的危险。我们要在另外的时间和地点去袭击她。”他拉起芬妮的手,领着她离开了。“我们明天再返回来去测试一下红石墙的薄弱之处,我们要从卡卢卢那里了解更多关于红石是如何放到峡谷里的情况。” 麦伦指着分开红石的中央裂隙。“无疑这是红石的最薄弱之处。它可能是一个砍开的纹路。” “的确,它看起来是开始试验的最佳切入点,”泰塔表示赞同。“我们缺少木材。”当它们所需的水被拦截之后,覆盖着峡谷斜坡的大多数大树已经死掉了。“命令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注视着士兵们分散开来进入了森林。很快,斧子砍树的声音在下面的峡谷里响起,来自悬崖的回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树木一被伐倒,他们就用马匹把它们拖到红石墙的墙基旁。在那里,他们再把树木砍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把它们靠着石墙摞起来,形成一个烟道,空气会通过烟道被吸进去,那么燃烧的火就会越烧越旺。他们用了几天的时间就在原地堆起了庞大的山丘般的可燃物。与此同时,泰塔监造了四个独立的桔槔,用于把湖里的水汲到墙顶,一旦墙烧红滚烫,就把水喷到墙的反面来淋湿这块岩石。 当一切准备就绪,麦伦点燃了木垛。火势十分凶猛,火焰冲天。一会儿的工夫,整堆的木头已燃起熊熊大火,在大火的一百码之内,谁也无法忍受它,除非他想被烧掉一层皮。 在等待大火减弱的过程中,泰塔和芬妮同卡卢卢一起坐在峡谷的悬崖上,极目远眺远方的厄俄斯神庙。他们在位于原地的一个毁坏了的小亭子下避太阳。护卫们已经修好了上面的草苫。 “当尼罗河还在流动的时候,我的部落就生活在这里,在一年炎热的季节里,在太阳火辣辣的照射下,当整个大地都在呻吟之时,我习惯于来到这个地方,”卡卢卢讲述道。“你能感觉到湖面的微风是如何吹过。此外,我也被尼罗河那边的神庙里那些外国人的活动所吸引。我就利用这里作为我的了望台,从这里我能够窥探到他们。”他指着高高地坐落在对面陡坡上的神庙。“你肯定想象得出那种场面。现在红石墙所处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峡谷,峡谷里有一连串儿湍急的流水,小瀑布群一泻而下,大水下降时发出雷鸣般的回响,震得你的感官都会麻木。高于瀑布之上的,是它溅起来的一片射向高空的云一般的水雾。”他双臂高举,以那种传神而优美的姿势描述着高悬的云雾:“当云彩飘动时,在我们上方那溅起的水雾逐渐消散,像小雨一样凉爽宜人。”一想到这里,他愉悦地微笑了。“从这里,我看到那时候当所有重大事件发生时,天空中都出现了一只兀鹫。” “你观察到神庙修建时的情景了吗?”芬妮问道。“你知道在围墙之内有大量的象牙和宝石吗?” “是的,我漂亮的孩子。我观察到那些外国人带进了那些东西。他们驱使数百个奴隶像牲口一样承载他们的货物。” “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泰塔问道。 “他们来自西部。”卡卢卢指向雾蒙蒙的蓝色的远方。 “什么国家?”泰塔问道。 小矮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的腿是完整又结实的。我到过那里。我是去寻找智慧和知识的,因为我听说一位了不起的智者就住在西方那个很远的国家里。” “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我看到了山脉,多年以来隐匿在大量浓密的云雾之中的巨大山脉。当云雾散去时,它露出了伸向天际的山峰,光秃秃的顶峰之上白光闪烁。” “你爬上顶峰了吗?” “没有。我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峰顶。” “这些山脉有名字吗?” “那些住在山脉附近的居民称之为月亮山,因为它们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明亮。” “告诉我,我的渊博可敬的朋友,在那次旅行中,你还看到了其他什么奇迹吗?” “奇迹是很多的,数不胜数,”卡卢卢回答道。“我看到从地下冒出来的河流,蒸汽腾腾,就好像来自一口沸腾着的大锅。我听到群山在呻吟,感觉到它们在我脚下摇动,好像某种怪物在他深深的洞穴里活动。”回忆使他的黑眼睛发亮。“这个山脉就是这样,其中的一个山峰像一个巨大的火炉在燃烧和冒烟。” “一座燃烧的山!”泰塔惊讶地大声说。“你看到了一座山峰喷出火和烟!你发现了一座火山?” “如果你非要叫它‘火山’的话,”小矮人表示同意。“住在附近的那些部落叫它为‘光之塔’。那是一种令我充满敬畏的景象。” “你找到你想见的那位知名的智者了吗?” “没有。” “建筑这座神庙的那些人来自月亮山?你是那样认为的吗?”泰塔又把他带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但是他们来自那个方向。他们苦干了二十个月。首先,他们让奴隶运进建筑材料。然后修建起神庙的主墙,在墙上搭起木头,苫上屋顶。我的部落提供他们食物,以换取玻璃球、布匹和金属工具。我们不明白修建那建筑物的目的,但是似乎对我们无害,也不造成什么威胁。”在回忆他们当初的幼稚时,卡卢卢摇着头。“我对这个工程感兴趣。尽力巴结那些建筑人员,对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想了解得更多一些,但是他们以最敌视的态度把我赶走了。他们在营地周围安排了警卫,我无法靠近。我被迫从这个有利地点观察他们的工程。”卡卢卢陷入了沉默。 泰塔以另一个问题鼓励他:“神庙完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建筑人员和奴隶们离开了。他们又从他们来的路返回到西部去了。他们在神庙里留下了九名祭司。” “只有九人?”泰塔问道。 “是的。我对他们中的每一位的外表都很熟悉,当然,是在这个位置。” “是什么使你相信他们是祭司的呢?” “他们穿着祭司的红色长袍。他们进行祈祷仪式。他们献祭,焚烧祭品。” “描述一下他们的仪式。”泰塔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重要的。” “每天正午,三个祭司列队来到瀑布前。他们用水罐打水,然后提回到那神庙,欢快地跳舞,讲着奇怪的方言。” “不是谭麦斯语吗?”泰塔询问道。 “不是,巫师。我没辨别出是什么语言。” “那就是发生的全部事件吗?或者你还记得别的事情?你谈到了祭品。” “他们从我们这里买了黑山羊和黑家禽。他们对颜色特别挑剔。它们必须是纯黑色。他们将所买的东西带回神庙。我听到他们在唱歌,后来我看到了烟,闻到了烤肉味。” “还有别的吗?”泰塔追问道。 卡卢卢想了一会儿。“其中的一个祭司死了,我不知道原因。其他八个人把他的尸体抬到湖边。他们将裸尸放在沙滩上,退到陡岸的斜坡上。从那里,他们观察着从湖里出来的鳄鱼群把尸体拖到了水下。”小矮人做了一个终结的姿势。“在数周之后,另一位祭司来到了神庙。” “又是从西方来的吗?”泰塔猜测说。 “我不清楚,因为我没有看到他的到来。头天晚上有八个,第二天早晨又是九个祭司了。” “祭司的人数是有重大意义的,它是恶魔的密码。”泰塔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在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祭司们的惯例保持了两年多。接下来,我意识到有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他们在神庙周围点了五堆烽火,烽火日夜持续燃烧达数月之久。” “五堆火,”泰塔嘀咕道。“他们都是在什么位置点燃的?” “有五根固定在外墙中的石柱。你不是说起过它们吗?”卡卢卢问道。 “是的。它们构成了一个巨大五角星的五个点,神庙就耸立在这种神秘图案上。” “我从未到过神庙里面。我对什么五角星一无所知。我知道的仅仅是烽火是置于墙周围的五个点上,”卡卢卢告诉他们。 “那就是发生的所有异常情况吗?” “后来另外一个人加入了祭司一伙。” “另一个祭司?” “我想不是的。这个人穿着黑色衣服而不是红色的。透气的黑色面纱覆盖着这个人的面容,因此我不能确切地辨别出此人是男还是女。然而从袍子下面身材的特点和动态的美来判断,我认为那可能是一个女人。在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从神庙里出来。在每一堆烽火前祈祷,然后回到神庙的围墙之内。” “你可曾见过她的脸?” “她总是戴着面纱。她走路的姿势是那样飘逸,又有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其他的祭司们对她表示极大的尊敬,拜倒在她面前。她一定是他们教派的大祭司。” “当她住到神庙后,你观察过在天空中或在大自然中有什么异常的迹象吗?” “确实,巫师,有许多奇怪的天体迹象。在我第一次看到她在神庙的烽火前祈祷的那一天,夜里的星星在通过天空时是逆着轨道穿行的。在这之后不久,另一个微不足道的不知名的星星膨胀得非常巨大,并被大火吞噬了。在她于神庙任职期间,在北方的夜空里跳动着多种颜色的光。所有这些征兆都与自然相悖。” “你认为那是戴面纱的女人影响的结果吗?” “我只是说在她到来后它们才发生。那也许仅仅是一种偶然情况,我也说不清。” “就这些吗?”泰塔问道。 卡卢卢坚定地摇摇头:“不止这些。自然界似乎陷入了混乱。我们田野里的庄稼变黄变枯萎了。怀崽儿的牛流产了。我们部落的大酋长被毒蛇咬伤,立即死亡。他的大老婆生下一个双头的儿子。” “不祥的预兆。”泰塔看起来心情很沉重。 “接下来还有更糟糕的事情。气候被打乱了。山上的飓风吹过我们的镇子,卷走了屋顶。一场大火烧毁了我们部落的图腾屋,吞噬了我们祖先的遗物和护符。鬣狗掘开了大酋长的尸体并吞吃了。” “这是对你们的人民、你们的祖先和你们的宗教的直接攻击。”泰塔低声说。 “后来大地在我们的脚下像活着的野兽一样摇晃不止。湖水的巨浪几与天齐,翻滚着白色,狂涛怒卷。成群的鱼消失了。海鸟向西飞离而去。大浪击碎了停泊在湖岸的舟船,卷走了我们的渔网。人们恳求我向愤怒的诸神求情。” “面对着这样恶劣的气候,你们能做什么?”泰塔质疑道:“它们给你安排了一个可怕的任务。” “我来到了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我施展了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最有力的魔法。我唤起我们祖先的幽灵去平息湖里众神的怒气。但是它们对我的恳求听而不闻,对我的部落的苦难视而不见。它们摇动我们脚下的群山,就像一头雄象摇着一棵大树一样。大地不住地摇动,人们站都站不稳。深深的裂缝像一只饥饿的狮子张开着的嘴,吞掉了男人和背着婴儿的妇女们。”此时卡卢卢已经泣不成声了。他的眼泪从下巴流到他那裸露的胸膛上。他的一个护卫用亚麻布给他擦掉泪水。 “当我观察时,湖水以不断剧增的汹涌浪涛开始滚滚向前,拍打着湖岸。它们冲到我们下面的石崖上,溅起的水柱喷到了我身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了。我朝神庙看过去,透过云层和水雾,我看到在入口处独自站着的身着黑袍的身影。她将双臂伸向狂暴的湖水,就像一位妻子在欢迎从战场归来的可爱的丈夫。”卡卢卢上气不接下气,吃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双臂因抽搐而抖动着,他的头像麻痹患者似的摇动着。他的面容好像突然一阵痉挛。 “冷静!”泰塔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慢慢地,小矮人平静下来了,但是泪水仍然顺着脸往下流。“如果这对你太痛苦,你就不必继续讲下去了。” “我必须告诉你,只有你会理解。”他吸了一口气,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下去:“湖水分开,黑色的巨大团块从波浪里穿出来。起初我以为是大湖深处的活水怪呢。” 他指向最近的小岛。“湖里没有任何岛屿,湖水是广阔空旷的。接着,那块巨石冲破了水面。你现在看到的岛像一个婴儿从湖的子宫里挤出来降生一样。”当他指着那里时,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可是那还不是结束,湖水再一次分裂为两半。另一块更大的巨石从湖底升起。就是那块!那块红石!它们正放射着在炉火熊熊的锻铁炉里的金属一样的红光。当湖水被巨石推到一边的时候,湖水发出了嘶嘶的响声,接着就化为了蒸汽。那巨石是半熔化的,从湖的深水处浮现并向高空升起后,才硬化的。水面上产生的雾气是那么浓密,几乎遮蔽了一切,但当它裂开的时候,我看到了神庙丝毫未损。石墙的每一处石面都齐齐整整,石顶坚固。而那穿黑袍的人已经无影无踪,祭司们也不见了。我从未再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红石像一个巨大的怀孕的腹部,始终持续膨胀着,直到形成现在我们见到的规模和形状,封住了尼罗河河口。除了岩石和来自水下的沙洲外,尼罗河干涸得滴水不见。” 卡卢卢用手势对他的护卫示意。一个护卫跑过来扶着他的头,而另一位将一个水葫芦送到他嘴边。他叽里咕噜地喝起来。那水有一种刺激性的味道,能使他马上安静下来了。他把水葫芦推到一旁,继续和泰塔交谈。 “我对这些灾难性的事件无能无力,就从这个小屋子里跑到了山崖的斜坡上。”他指着他当时逃跑的那条路线。“当大地裂开的时候,我正好在那个树丛那儿,结果我被甩到了一个在我前面敞开的深沟里。我想要爬出来,可是我的一条腿断了。我几乎已经到了沟顶上了,大地像食人妖魔的大口,迅速地咬合到了我的身上。我的两条腿都卡住了,腿骨被碾碎了。来自塔马富帕的幸存者们发现我时,已经是我在那里卡住两天之后的事了。他们想把我救出来,可是我的两条腿都被两块石板夹住了。我要他们给我一把刀和一把斧子。当他们抱住我的时候,我砍断了自己的腿,用黑布绑上了我的大腿根儿。当我的部落从这个受诅咒的地方逃离到基奥加湿地时,他们带着我一起去了。” “在遭遇了那些日子里所有恐怖的事件以后,你又经历了一次人生,”泰塔告诉他。“对你力量的考验达到了极限,你的经历已经深深地感动了我。让她们抬你回到安全的塔马富帕,你必须到那里休息了。” “你要做什么,巫师?” “麦伦长官准备冷却加热了的红石的表面,弄清楚它是否会碎裂。我要去协助他。” 靠着石墙堆起来的山一样的木柴垛,已经烧得只是一堆不时地闪着光亮的灰。烧红的岩石墙是非常热,以至于它周围的空气像沙漠上的幻景一样在闪烁和摇曳。四队士兵聚集在红石顶上的桔槔周围,他们之中没有谁有碎石的经验。不管怎样,泰塔还是要解释给他们听。 “准备好了么,巫师?”麦伦的声音从峡谷传上来。 “已经好了!”泰塔大声地回答。 “开始泵水!”麦伦发出命令。 士兵们一下子抓住无柄的桔槔,在它们的后面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他们随着哈巴里敲击出的鼓点而不断地上上下下地晃动着脑袋。一大排空桶在湖面上浸泡着,装满,然后升到墙的顶上。在那里,他们将水倒入那个传送水的木槽,将水倾泻到反面的加热过的石墙。很快,空中充满了带有嘶嘶声的蒸汽,到处是浓密的白色云雾,整面石墙和在石墙顶上的士兵们都裹在这浓浓的云雾之中。大量释放出的蒸汽在翻滚着,收缩的石墙在呻吟和号叫。 “它正在碎裂吗?”泰塔大声问道。 在石墙的基部,麦伦已消失在浓密的雾气里。他的回答传回来,几乎淹没在水的冲击声和蒸汽的嘶嘶声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要停止泵水,巫师!” 在桔槔上的士兵们是很累的,泰塔用新人来替代他们。他们不断地把水浇到石面上,渐渐地,嘶嘶响着的雾气开始减弱散开了。 “泵!”麦伦吼道。泰塔又一次让队伍换人,然后小心地走近边缘,仔细地察看着,但是山崖的弯曲度隐藏在墙基下。“我要下去。”他对泵上的士兵们叫道。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停下来。”他匆匆忙忙地来到通往峡谷的路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下走去。蒸汽形成的云雾此时已经散得足够彻底了,使他能清楚地辨别出下面麦伦和芬妮的身影了。他们已经到了更靠近石墙的地方,正在讨论着进行这次试验的结果。 “不要太靠近那岩石表面。”泰塔大声地警告他们,可是他们似乎听不到他的话。水仍然倾倒在那面石墙上,将那些柴灰冲入了干涸的河床。 “嘿,麦伦!成功了么?”当麦伦急急忙忙地行走在下坡的小路上时,泰塔大声嚷道。麦伦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那么古怪而忧伤,泰塔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那么闷闷不乐?” “白忙活了!”麦伦哀叹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走进蒸汽的旋涡里,朝那岩石伸出手去。 “当心烫着!”泰塔喊道。“它还热着呢。”麦伦把手抽回来,接着抽出了他的剑。他用那青铜剑的尖端试着触碰岩石。 芬妮已经来到了他身旁。“那岩石仍然完好无损,”她大声说:“没有裂缝。”当泰塔来到他们身后时,她和麦伦离那升腾着蒸汽的岩石面只有一臂之遥。麦伦看到芬妮的话是正确的:那面红色的岩石墙已经被火焰烧黑了——但却丝毫未损。 麦伦用他的剑头儿轻轻地敲了敲它,听起来它是坚固的。怀着满腔的怒气,他举起剑来狠狠地一击,缓解一下他的挫败感。他们置身于湿润和温暖的水雾之中,可是,泰塔却骤然感觉到强烈的对比,一阵冰冷的寒气袭上了他的胳膊和脸。他马上张开了他的内眼。透过内眼,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点儿出现在被烟熏黑的石墙上,就在麦伦击打的地方。它闪现着红色,接着呈现出猫爪状——黎明女神厄俄斯的象征。 “回来!”泰塔命令道,他用魔法的声音来增强他的命令。同时他猛冲过去,一下子抓住芬妮的胳膊,推开了她。可是他对麦伦的警告来得太迟了。虽然麦伦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行动,他的剑尖儿还是又一次触到了那闪烁的红点儿上。随着一声玻璃碎裂似的响声,在正对着厄俄斯的象征的那块小岩石向外爆炸开来,爆炸的碎片全击在了他的脸上。尽管大多数是小碎片儿,但是像针一样锋利。他迅速地把头朝后一躲,扔掉了手中的剑,用双手捂着脸。鲜血在他的手指间冒出来,流到了他的胸部。 泰塔朝他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扶稳他。芬妮已经被抛到了地上,但现在她爬了起来,跑过来帮忙。他们把麦伦从那还冒着热气的石墙旁架了出来,找到了一块隐蔽处,让他坐下来。 “退后!”泰塔命令士兵们,他们已经赶了过来,现在正朝前挤。“给我们让出疗伤的空间来。”他对芬妮说道,“拿水去。”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水葫芦跑回来,把它交给泰塔。泰塔把麦伦的手从他受伤的脸上移开。她吓得惊叫起来,但是泰塔以眉头紧锁的表情来警告她安静下来。 “我还像先前一样英俊吗?”麦伦极力要张嘴笑一下,但是他的眼睛却只能紧紧地闭着,他的眼睑肿胀着,并结有血块儿。 “已经好多了,”泰塔让他放心,开始为他洗掉血迹。有些伤口是皮外伤,但有三处伤口较深。一处划过他的鼻梁,第二处划破了他的上唇,而第三处——也是最严重的一处是刺破了他的右眼皮。泰塔看清楚了,他的眼窝内扎入了一块石头碎片。 “取我的药包来,”他命令芬妮。芬妮跑到放置设备的地方,拿回一个皮背包。 泰塔打开了手术工具卷,拣出来一副象牙镊子和一个探针。“你的眼睛能睁开吗?”他轻声问道。 麦伦做了一下尝试,他的左眼睁开了一点点,受了伤的眼睑微微抖动,右眼依然闭着。 “不能,巫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疼吗?”芬妮怯生生地问道。“啊,不幸的麦伦。”她拉起他的手。 “疼?一点也不疼。你的触摸使它好多了。” 泰塔在麦伦的牙齿间放了一块方皮子。“忍着点儿。”他用镊子夹住了那块小石头片儿,有力地将它拉了出来。麦伦发出呻吟声,他的脸扭曲着。泰塔把镊子放到一边,把手指放到左右眼睑上,轻轻地把它们扒开。这时,麦伦听到泰塔身后的芬妮倒吸了一口气。 “很糟糕吗?”麦伦问道。 泰塔依然没说话。麦伦的眼球已经冒了出来,带血的糊状物滴到他的面颊上。泰塔马上明白,麦伦永远不能再用那只眼睛看东西了。他轻轻地掰开另一只眼睛的眼睑,盯着往里看。他看到那瞳仁扩大了,聚光点正常。泰塔举起他的另一只手。“几个指头?”他问道。 “三个。”麦伦回答。 “那么,你还没有全盲。”泰塔告诉他。麦伦是一个硬汉子,对他掩饰真相的做法既没必要也不可取。 “五十步笑百步吧?”麦伦问道,他的微笑有些不自然。 “那就是神给你两只眼睛的原因。”泰塔说道,开始用白色的亚麻绷带包扎那只被毁了的眼睛。 “我恨那女巫,这是她干的好事。”芬妮说,开始轻轻地哭起来。“我恨她……我恨她……” “备一顶轿子,”泰塔命令那些正在附近等候的士兵们。 “我不需要,”麦伦抗议道:“我能走。” “骑兵的第一法则,”泰塔提醒他道:“当有马骑时,你就永远不要步行。” 当轿子准备好时,他们就帮助麦伦入座,开始返回塔马富帕。他们走了不长时间后,芬妮就对泰塔叫道:“北方有陌生人,他们正在观察我们。”她指向那干涸河道的方向,有一伙人站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芬妮迅速地数了一下:“五个人。” 他们只系了一条腰布,身躯赤裸。他们全都带着矛和大头棍,有两个还挎着弓箭。他们当中最高的人站在最前头,那人戴着红色的火烈鸟羽毛的头饰。他们的神态是傲慢和怀有敌意的。在头目后面,有两个人好像是伤员:他们由战友扶着前进。 “巫师,他们经历过一场战斗。”肖法尔——其中的一个抬轿子的士兵指出。 “对他们喊话!”泰塔命令道。肖法尔高喊着,向他们挥手。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有反应。肖法尔又喊了一遍。戴红羽毛头饰的头目以指挥的姿势举起了他的矛,他的士兵们立刻从地平线上消失了,留下了空寂无人的小山坡。随着他们的离去,远方高声的合唱打破了山里的寂静。 “那歌声来自镇里。”芬妮迅速地转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有麻烦了。” 在红石那离开泰塔后,卡卢卢的护卫们就抬着他下到了河谷,朝塔马富帕走去。他似乎很忧伤,她们小心地、慢慢地走着。她们每隔几百码就停下来让卡卢卢喝葫芦里的药,再用湿布给他擦擦脸。从太阳照射的角度来衡量,距她们开始从山谷里向塔马富帕的大门攀登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当她们进入浓密的山楂荆棘丛地段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到了路上。卡卢卢和他的女护卫们认出了他,不只是因为他的火烈鸟头饰。她们放下轿子,匍匐在地。 “拜见大酋长。”她们齐声致意。卡卢卢吃力地用手肘支起身子,惶恐不安地注视着新来的人。巴斯玛是居住在塔马富帕和基奥加之间的领地上的所有巴斯玛拉部落的大酋长。在那些建神庙的外国人来之前,在湖底深处升起红石墙之前,他一直是最高统治者。现在他的部落四散了,他的统治中断了。 “您好啊,至高无上的巴斯玛,”卡卢卢充满敬意地说道:“我是您卑微的仆从。” 巴斯玛是卡卢卢的死对头和敌人。直到此刻,卡卢卢一直因其声誉和地位而受到保护。即使是巴斯玛拉部落的酋长,也不敢去伤害一位有能力、有影响的巫师。然而,卡卢卢知道,自从尼罗河被堵塞,巴斯玛一直在等待他的机会。 “我一直在注意你,男巫。”巴斯玛冷冷地说道。 “我很荣幸一位大酋长会注意到我卑微的存在。”卡卢卢低声说道。十个巴斯玛拉部落战士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在他们的酋长身后站好。 “你领着我们部落的敌人来到塔马富帕,他们已经占领了我们的镇子。” “他们不是敌人,”卡卢卢回答。“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和盟友。他们的首领是一个了不起的巫师,比我知识更渊博、本领更强大。他是来毁掉红石、使尼罗河河水重新流动的。” “你这个无用又缺腿的东西,这是些多么低能的谎言?那些人和在尼罗河河口建造神庙的魔法师是同样的男巫,和招来黑色幽灵愤怒的术士是同样的男巫,和致使湖水沸腾和大地裂开的人还是同样的男巫。他们就是用魔法从深水里变出巨石、堵住了养育我们的父母之河——伟大的尼罗河的那些巫师们。” “事情不是那样的。”卡卢卢从轿子上跳下来,使自己利用断腿的残部保持好平衡,站在了巴斯玛面前。“那些人是我们的朋友。” 慢慢地,巴斯玛举起了他的矛,指向了小矮人。这是个宣判死刑的姿势。卡卢卢看了一眼他的卫士们。她们不是巴斯玛拉部落的成员,这是他选择她们的原因之一。她们来自遥远的北方的一个善战的部落。无论如何,在生死关头,他也叫不准她们会忠诚于哪一方。好像是为了回答他心中的疑虑,那八位妇女在他身边靠紧了。茵芭丽,那位精英,是她们的首领。她的身体可能是由无烟煤雕刻的。她的煤玉般的皮肤用油涂抹过,在阳光下闪着光泽。胳膊和大腿以其纤细平滑的肌肉而显得光洁如玉,她的乳房高挺,周边装饰有仪式划痕的精细复杂的图案。她的颈项高且突出,眼神凶狠。她从她腰间的环上解下战斧,其他的女卫士与她的行动保持一致。 “你的婊子们救不了你,卡卢卢,”巴斯玛轻蔑地嘲笑他。“杀了这个男巫,”他对他的武士们嚷道。接着,他猛地把长矛投向卡卢卢。 茵芭丽预料到他的投掷,她向前一跃,用右手抡动战斧,在半空中迎击长矛,那长矛被击得直朝天上飞去了。当它落下来时,她用左手利落地抓住了它,举起矛尖迎击战士们的冲击。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撞上了矛尖,正好刺穿了他的腹部。他向后倒下去,撞得他身后冲上来的那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接下来,他摔倒在地,抓着扎进他腹部的长矛杆,双腿乱踢。茵芭丽轻盈地越过他的尸体,在后面那个人还未能恢复过来时,她抓住了他。她抡动着战斧,高高地举起,干净利落地砍断了他持矛的手臂。她来了个原地单足旋转,利用其冲力砍掉了当时正向前冲的第三个人的头。无头的尸体倒下去成一坐姿状态,切开的动脉喷射出高高的一股亮红色的涌流,然后洒落下来,鲜血浸入了大地。 因为要保护卡卢卢,茵芭丽和其他的女兵们很快地撤退了。她们抓起载轿子的生皮带子,提起了轿子。接下来利用它作为攻城槌,她们冲向了巴斯玛拉人的队列。她们的喊杀声是一种尖厉的长啸,如同战斧的呼啸声和长笛般的幽怨声,和利箭飕飕地射中骨肉之中的感觉一样。 巴斯玛的士兵们迅速地重整旗鼓。他们组成了一面坚实的盾之墙来抵御女卫士们的进攻,并向她们的头部掷出了长矛。其中一个当即倒下了,她被一个火石矛尖刺中了喉咙。其他的女卫士们抬起了轿子,向对方的盾牌防线连续猛击。双方的战斗都很吃力。一个巴斯玛拉部落的战士在轿子底部的边缘跪下来,朝上刺入了在她们队列中央那位女兵的腹部。她的手松开了,趔趄着身子,向后倒下了。她极力要离开,可是她的攻击者猛地拉出他的矛,瞄准她的肾脏部位又刺了进去。这一击进得很深,当矛的锋刃顺着她的脊柱插进去的时候,这位女兵发出尖厉的惨叫,瞬间瘫倒在地。 卡卢卢的卫士们退了几步,补充上受伤女兵的空位,握稳了轿子。巴斯玛拉武士们又举起了他们的盾牌,肩并肩地冲过来。当他们撞到轿子上时,他们从盾牌的底部边缘瞄准腹部向上刺,举着盾牌的队列前后摆动着,又有两位女卫士倒下了,一位被击中在大腿上部使得动脉的血喷射出来。她后退了一步,把她的手指按进伤口,捏住冒血的动脉,设法阻止流血。当她弯下腰去的时候,她的背暴露了出来,一个巴斯玛拉战士用矛刺进了她的脊骨。那矛头刺到了关节,她瘫痪的腿软了下去。那个家伙再一次刺进去,但正当他集中精力杀她时,茵芭丽已经迅速躲到了轿子底下,把他的头劈成两半。 轿子上压力的不平衡使它突然转了起来。卡卢卢的一侧置于无保护状态。巴斯玛酋长抓住了这一时机:他从盾墙内一下子窜出来,躲闪着轿子试图去接近他。卡卢卢看到他冲过来,纵身来了一个倒立。以惊人的敏捷,躲到了附近的浓密的山楂荆棘丛的隐蔽处。“叛徒!”酋长尖叫着,他的矛尖击中了卡卢卢的背部。他努力地勉强地用手保持着平衡。他向前跳着,但是巴斯玛又一次抓住了他。“巫术贩子!”他大叫着又猛刺过来,深深地刺到了卡卢卢那倒立着的胯部并一直深入到他的腹部。卡卢卢大声地号叫着,翻滚着进入了灌木丛。巴斯玛想继续攻击,但从他的眼角一瞄,他看到了茵芭丽高举手中的战斧向他冲过来。战斧在他的耳边飕飕地抡过,他躲闪着,在她回身一击时,巴斯玛猛地急转身,逃掉了。他的战士们看到这情景,紧随其后,沿着斜坡匆匆地走掉了。 “那个巫师死了!”巴斯玛嚷着。 他的战士们开始唱起来了:“卡卢卢已死!魔鬼和恶魔的同行已被杀戮!” “让他们跑回到那生下他们的母狗那里去吧。”茵芭丽拦住了追赶的女兵们。“我们一定要救我们的主人。” 此时她们发现了他在灌木丛里,卡卢卢蜷缩成了一团,疼痛得在啜泣。她们轻柔地把他从充满钩刺的枝杈当中解脱出来,放在他的轿子上。在这时,一声叫喊从远处的斜坡下传来。 “那是老人家的声音。”茵芭丽已经辨别出了那是泰塔的声音,尖声长啸地直接对她们喊着。 泰塔和芬妮很快地映入她们的眼帘,后面紧跟着一群人,他们抬着在轿子上的麦伦。 “卡卢卢,你受了重伤。”泰塔轻声地说道。 “不,巫师,不是伤害。”卡卢卢痛苦地摇着头:“我差点被谋杀了。” “快点儿。抬他去营地!”泰塔对茵芭丽和她的三个幸存的同伴说道:“还有你们!”他挑了四个跟随着麦伦轿子的士兵。“这里需要你们的帮助!” “等等!”卡卢卢抓住了泰塔的手,不让他离开:“干这件事的人叫巴斯玛,巴斯玛拉人的大酋长。” “他为什么袭击你?你也是他的属下啊。” “巴斯玛认为你们和修建神庙的人是同一族的人,你们到这里来会引发更大的灾难和灾害。他认为我和你们联合起来要毁灭这里的土地、江河、湖泊,并且要杀死所有的巴斯玛拉人。” “他现在走了。你的女卫士们把他驱逐了。”泰塔设法让他放心并平静下来。 卡卢卢对此无法接受。“他会回来的。”当泰塔俯身倾向轿子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一定要进入镇里,保护好你们自己。巴斯玛将会带上他所有的军团返回来的。” “当我离开塔马富帕时,我会带着你和我们一起走,卡卢卢。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追寻那女巫是不会成功的。” “我能感觉到我腹部深处的伤口在流血,我不能和你们上路了。” 在日落前,卡卢卢去世了。他的四个女卫士在塔马富帕的围桩外边挖了一个很大的荒凉的蚁冢通道。泰塔用一条未漂白的亚麻床单裹上了他的尸体,然后他们把它放在了潮湿的粘泥地下通道里,接着他们用一大块巨石封上通道的入口,以防止鬣狗掘出尸体。 “你的祖先之神会欢迎你,巫师卡卢卢,因为你属于真理之神。”泰塔与他永别。 当他离开坟墓时,四个女卫士站到了他面前,茵芭丽代表她们用希卢克语对泰塔说:“我们的主人走了。我们远离我们自己的故土,孤零零地生活在这里。你是一位强有力的巫师,甚至比卡卢卢更了不起。我们要跟随你。” 泰塔看着纳康托。“你能明白这些女兵们的意思吗?如果我答应她们加入我们的队伍,你能够接受她们在你的管辖之下吗?”他问道。 纳康托严肃地考虑着这个问题:“我已经见识了她们那时的战斗状态,我很愿意让她们跟着我。” 茵芭丽以一种高贵的神态歪着头,认可了纳康托的存在和他的讲话。“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会和这位趾高气扬的希卢克雄鸡并肩前进,而不会跟在他后面。”她告诉泰塔。 她的眼睛几乎平视纳康托。这盛气凌人的一对以一种嘲讽的神态相互注视着。泰塔睁开了他的内眼,他看到他们反射着彼此倾心的光环,他微笑了。“纳康托,同意了?”他问道。 “同意。”纳康托做出了另一个默许的高贵姿态:“目前就这样。” 芬妮和随军的希卢克女孩子们为麦伦清扫出一间最大的屋子。接着芬妮在敞开的壁炉里燃烧了一点泰塔采摘的特别的草药。那芬芳的烟雾驱除了以这儿为家的昆虫和蜘蛛。她们割了一些新鲜的草,铺在麦伦的睡垫上。他正处于极为疼痛的状态中以至于几乎抬不起头来喝到芬妮端到他嘴边的东西。泰塔晋升希尔特·巴尔·希尔特接替麦伦的四支小分队的指挥官一职,直至麦伦恢复到足以能再次承担指挥职务时为止。 泰塔和希尔特两人回到镇里去检查防务。他们首要关注的问题就是确保水的安全供应。在村子的中心有一口深井,有一条狭窄的粘泥阶梯下到井水边,水质极佳。泰塔命令肖法尔统率的一组士兵将所有的葫芦和水袋都装得满满的,以防备巴斯玛拉部落先发制人的突袭。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候,饥渴的士兵是没有从井里打水喝的机会的。 泰塔第二个关注的问题是外围栅栏的情况。他们发现除了几处白蚁吃掉的柱桩外,还都处于维修状态中。无论如何,当前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希望把战线拉得这么长。塔马富帕是个一度为大部落家园的大镇。它的周围几乎有半里格长的围栅。“我们必须缩短它的距离,”他告诉希尔特,“然后烧掉这个镇子其余部分的栅栏,肃清入镇的全部道路以利于我们的弓箭手覆盖地面上所有的目标。” “您安排给我们一项艰巨的任务,巫师,”希尔特说道:“我们最好马上开始。” 泰塔标出了新的围栅的周长,男女士兵们开始干起来。他们挖出了保存最完好的栅栏桩,然后沿着泰塔勘测好的路线埋牢立好。由于没有时间建造永久性的堡垒,因此他们用山楂荆棘的灌木枝条来填满豁口。他们在新的围场的四个围栅点之内建立了很高的了望塔,这些了望塔能够很好地俯瞰山谷和所有的入口通道。 泰塔命令围绕着围栅的四周点起篝火。当篝火燃起后,如果发生夜袭的话,围墙就会被照亮。这项工作完成后,他就在井的周围建立一个内部的要塞,一旦巴斯玛拉人的军团破城而入,那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个内部的堡垒之中,他贮存了剩余的袋装高粱,备用的武器和所有有价值的供应品。他们建造了马厩,供剩余的马匹休息。“云烟”和她的小马驹依然健康如初,但是其他的马匹在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旅程之后,病的病、死的死。 每天晚上,在芬妮喂麦伦吃过饭以后,帮助泰塔在他的右眼的空眼窝上换好敷药,就走出去看看“旋风”,给它带去它喜欢的高粱饼。 在他要放火烧毁位于新围栅之外的老城区的遗址之前,泰塔等待着有利的风势。所需的草和成堆的木柴早已经晒干了,火势迅猛燃烧,风将火焰从新墙外吹离而去。到那天的夜幕降临时,老城区已经夷为一片瓦砾。 “让巴斯玛拉人跨越开阔地来袭击吧,”希尔特满意地说道,“我们会令他们感到震惊。” “现在你可以在围栅前面设立标记了。”泰塔告诉他。他们在二十步、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地方分别放置了白色河石的石堆标志,那样就会使弓箭手们在敌人袭击时,能精确地确定敌人所在的射程,从而更准确地攻击敌人。 泰塔派出茵芭丽和她的战友以及其他的女兵们到干涸的尼罗河里收割造弓箭时用的芦苇。他带来了在奎拜要塞军械库里整袋的备用箭镞,当他们用过之后,他发现了在围栅的下面的山脚下,露出了地表的火石。他演示给她们看如何凿下火石的碎片制成箭镞。她们很快学会了这项技能,接着把箭镞用芦苇杆和树皮绳捆在一起,再把它们放入水中浸泡以使其牢固和结实。她们沿着围栅的周边将成捆的备用箭摞在最突出的地方。 在十天之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一切,战士们和茵芭丽的女兵们最后一次打磨他们的武器,检查他们的装备。 一天晚上,战士们正围着火堆吃晚餐,突然一阵骚动,当不相称的两个人出现在火光下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当他来到泰塔和队长们坐着的地方时,麦伦站不稳,但是他用一只手放在芬妮的肩膀上来支撑自己。他们一下子全都站起来,围着他挤过来,他们大声笑着,祝贺他迅速恢复健康。一条亚麻绷带压在他的空眼窝上,他面色清白而削瘦,可是他正努力地以他那惯有的挺胸昂首的姿态走着,对军官们的俏皮话给以粗俗巧妙的回击。最后他站在泰塔面前,向他敬礼。 “嘿,麦伦,在营地,整天躺在床上全都由女性服侍,烦了吧?”泰塔微笑地问他,但是当他看到那勇士满是老茧的手放在芬妮那娇小的肩膀上时,很难掩饰他所感受到的痛苦。他知道随着她的女性身体美的成熟,他的嫉妒会越来越强烈。在她的前生,他就经历过那种腐蚀性的情感。 第二天早晨,麦伦和弓箭手们在射击场练习。起初他很难用那仅有的一只眼睛去稳住自己,保持平衡,但是以强烈的注意力,他终于能够控制他的难以驾驭的感官,重新训练它们。他的下一个困难来自于对射程和他的目标替代物的距离的判断。他的箭镞不是在到达靶子之前掉下去的,就是在靶子上面飞走了。真是令人沮丧,他缄默不语。泰塔,他曾经是洛斯特丽丝王后时代全军的冠军弓箭手,指导着麦伦,在麦伦第一箭射飞的地方做一个记号,教他计算射程的技能,利用这个记号去更正他之后立即要射出的第二箭。当第一箭还在空中飞的时候,麦伦很快地又射出了一箭。为了盖上那不雅观的眼窝,芬妮和希卢克人的随军妻室们为他做了一个皮眼罩。他的面容恢复了自然的健康色,那只尚存的眼睛依然和过去一样炯炯有神。 每天早晨,泰塔都派出一只骑马的巡逻队,但是他们回来时都报告没有发现巴斯玛拉军团的迹象。泰塔咨询了茵芭丽和她的女兵们的意见。 “我们很了解巴斯玛酋长。他是一个心存报复的残忍的家伙,”茵芭丽告诉泰塔:“他还没有忘掉我们。他的军团分布于大裂谷的群山之中、尼罗河的峡谷和湖泊的沼泽湿地之中。对于他来说,召集他们需要时间,但是最终他们会来的。我们能够保证这一点。” 既然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泰塔有时间做一些稍微次要的工作了。他教妇女们如何用粘泥块和固定在长杆顶上的草做仿真人头。他们用天然的色素涂在这些人头上,直到从远处看时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为止。她们比做箭镞更喜欢这项工作。无论如何,这种等待正开始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即使从距离方面来考虑,他们从这里走到基奥加,巴斯玛拉人也该到了,”当大家围着篝火吃晚餐的时候,泰塔告诉麦伦:“明天你和我要骑马出去亲自侦察一下地形。”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芬妮突然大声说道。 “到时候我们会安排的。”泰塔不动声色地说道。 “谢谢,亲爱的泰塔。”她带着甜蜜和快乐的微笑说道。 “那不是我这话的意思。”他回答,可是他们俩都知道那是他话里的含义。 这孩子永远是那么迷人,泰塔很高兴她在场。他感到她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延伸。 当巡逻队骑马出去的时候,芬妮在泰塔和麦伦之间。纳康托和茵芭丽作为追踪者跑在前边辨认路上的痕迹。茵芭丽那直立的长腿使她在行程上可以与纳康托并驾齐驱。哈巴里和两位骑兵殿后。泰塔这一次在腰上带了一把佩剑,但是他的手里携着他的手杖。 他们沿着山顶骑行,从那里他们能够俯视山谷的全景。在山谷的左边,地势跌宕起伏,遍布着浓密的树林。他们看到在山梁下分散着无数的象群。它们那巨大的灰色身躯清晰地出现在开阔的林中空地上,那些结着果实的大树被它们用力撞倒。当遇到一棵特大的仅靠一只大象无法折断的大树时,其他的雄象就来帮忙。什么树也无法抗拒它们的联合攻击。 自从那些部落逃离了这片土地,大象就没有被骚扰过,因此人们如此地靠近它们,它们也没有受到惊扰。当骑马的人们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它们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偶而有一只脾气糟糕的雌象沉溺于恐吓性的展示时,也没有人对她的攻击做出回应。芬妮对小象的滑稽姿态感到很开心,她不断地问泰塔关于这种巨大的野兽和它们的行为的一些问题。 大象并非他们遇到的唯一的野生动物,还有成群的羚羊。一群黄颜色的狒狒在开阔的林中空地搜寻着食物,或者成群地灵活地跳到树枝上。突然狒狒发出了尖厉的惶恐的叫声。当它们飞一般的跳离时,母亲们抓起它们的小狒狒吊在自己的腹下。那些大雄狒狒组成了交战状态的后卫队,耸动着鬃毛,发出狂怒的撕心裂肺般的吠叫。 “什么让它们那么痛苦?”芬妮询问道。 “可能是一只豹子或某种其他的食肉动物。”当泰塔讲话的时候,一只漂亮的金黄色带黑斑点的豹从正前方的一片草丛里悄然走近。豹子的斑点和身上的底色完美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你又是正确的,泰塔。你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能知道的一切。”芬妮羡慕地说道。 他们向着下一个山梁的斜坡奔过去,在他们到达山顶之前,一大群斑马轰鸣着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的蹄子在干燥的地面上飞跑,扬起的片片暗淡的灰尘卷入了黄铜般的天空。它们没怎么注意这些马匹,好像接受了它们是和自己一样的物种似的,几步就从泰塔他们的马匹身边跑过去了。 “肯定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们。”麦伦说道。 “火或者人,”泰塔赞同他的看法。“没有别的会引起这种规模的奔逃。” “我没有看到森林大火的烟啊,”麦伦说道:“那肯定是人了。”这时候他们格外小心地骑着马往前走,以极慢的速度接近了地平线。 突然,芬妮指着左边,又惊叫起来:“一个孩子!一个小黑孩儿!” 那是一个裸体的幼儿,不超过三四岁。他的腿是弯曲的,正蹒跚着往斜坡上走,每迈出一步,他那鼓起的小屁股就晃动一下。 “我去把他抱过来。”芬妮大声说道。她催逼“旋风”开始跑起来,但是泰塔抓住了缰绳。 “芬妮,这嗅起来像成熟的诱饵。” “我们不能让他走,”芬妮争辩道,当那个孩子走过地平线时,他消失了。“他迷路了,就自己一个人。” “我们要跟着他,”泰塔说道:“但是要当心。”当他们骑马继续前进时,泰塔没有松开握着“旋风”的缰绳的手。他在山梁下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过来,麦伦!”他命令道。他们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了芬妮。 “待在这里,守着这些马匹,随时准备上马。”泰塔告诉她。他和麦伦向前步行而去。他们凝视着山上远处的斜坡,利用小灌木丛来做一些掩护。那孩子正好站在他们的下面,那小圆脸蛋儿带着愉快的微笑。他用两只小手握着小鸡鸡,在晒焦的地上撒尿。那场面如此亲切以至于他们陷入了沉静。麦伦同情地笑了,但是泰塔抓住了他的胳膊:“往远处看!” 他们盯了一小会儿,接着麦伦反应过来了。“巴斯玛拉的小恶魔!”他大声叫道:“那个小魔鬼原来是个钓饵。” 离那个孩子站的地方不到五十步远,敌人蹲成了一排紧挨着一排的密集队列。他们拿着木棒,投掷的长矛和较短的、刺杀用的标枪,尖端都装有锋利的火石。他们用生皮所做的盾牌吊在背上,脸上涂抹着彩色的粘泥,起着军事面具的作用。他们带着皮毛或羽毛的头饰,象牙的别针刺透了他们的鼻孔和耳垂。而鸵鸟蛋壳和象牙珠子做成的手镯和脚镯装饰着他们的四肢。 当泰塔和麦伦看着他们的时候,一种嗡嗡声,好像是出自一个被打翻了的蜂箱,从密集的队伍中发出来。他们做着统一协调的动作,摘下他们的盾牌,用他们手中的矛击鼓般地敲打着。接下来,他们突然爆发出战歌声。那深沉、悦耳的声音随着击鼓的节奏在空中回荡。接着一阵刺耳的羚羊角的号声划破了山顶。这是队伍的信号,他们站起来,开始成群地向山坡推进。 “回去骑马,”泰塔说道。 芬妮看到他们来了,纵马飞奔来迎接他们,带来“云烟”和麦伦的坐骑。他们迅速上马,当山顶的第一排巴斯玛拉部落的战士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时,他们已经掉转马头向哈巴里和还在等待着的巡逻队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他们已经派出士兵赶在了我们的前头。”芬妮叫道,她站立在马镫上,指向森林。现在他们看见树林中的人影正拼命赶来包围他们。 “抓住我的马镫绳!”当他将左脚从镫环中踢出来时,泰塔对纳康托叫道。纳康托抓住了绳套。 “麦伦,为了掩护你盲眼的那一侧,载上茵芭丽。”麦伦一个急转,茵芭丽抓住了他右侧的绳圈。她和纳康托被马匹拖着,他们的脚擦过地面。 “全速前进!”泰塔喊道:“在他们包围我们之前,我们一定要冲出去。”巴斯玛拉人之中最快的冲锋者正飞驰在队伍的前头:“芬妮,保持在麦伦和我之间,不要和我们分开。” 四名飞快的巴斯玛拉士兵直接地插到了他们的前面,朝泰塔疾驰的方向渐渐地围过来。他们转头面对着冲过来的骑兵,盾牌挎在他们的后背部,因此他们的手可以很迅捷地拿他们的武器。泰塔和麦伦解下他们骑兵用的那种短的后弯形弓箭,当敌人靠近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从马背上、肩头上准备好射击。他们把缰绳放到了马的颈项上,只用他们脚上和膝上的压力来引导马匹,向持矛的巴斯玛拉战士们直冲过去。一个巴斯玛拉人掷出了他的矛。他瞄准了麦伦,但是距离很远,麦伦有时间应对。他的脚尖儿一点,放开了那匹栗色马,那飞来的矛就从他的左肩上过去了。他举起弓,迅即连发两支箭。一支飞出后偏高,几乎高出对方头上一臂,接着飞出有五十二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箭的杀伤力最强。不过第二支箭射中了那个巴斯玛拉人胸膛的正中心,利落地穿透了他。在他的左右肩胛骨之间冒出来一片飞溅的鲜血,他没倒地之前就死了。 在正右方,第二个持矛战士收回了他挥动的手臂。他的目标也集中在麦伦身上,他处在麦伦看不到的位置。麦伦没有看到他,因此他毫无防备。茵芭丽在镫绳上转身掷出她的战斧,那斧子在空中翻了几翻。那个巴斯玛拉战士的重心在后脚上——他正好还没有收回投掷的姿势——因此他无法闪开或俯下身来。 他的额头被击中了,斧子砍进了他的头颅。当他们蜂拥而过时,茵芭丽弯腰取回自己的武器。泰塔一箭射中了第三个持矛者,他扔掉了正要掷出的武器,想拔除射中腹部的箭,可是箭的倒钩已经深深地刺进去了。 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战士站在地上。他已经摆好了投掷的姿势,长矛的杆放在他的右肩上。他的眼睛因搏斗的狂怒而充血,泰塔看到它们正盯着芬妮。她正高高地骑在“旋风”的背上,一个最佳的目标。那巴斯玛拉人扭曲着脸,用尽力气把沉重的长矛向她投射出去。 泰塔从箭套中取出另一支箭镞搭上弦。“低下头,芬妮,”他用神灵的声音指示道:“身子放平!”她向前俯下,把脸贴在“旋风”的鬃毛上。泰塔扬起弓,将弓弦拉到他的鼻子和嘴唇上,接着松开了弓。持矛的战士已经将身体转动到前倾出击的姿势,但是泰塔的火石箭镞已经射到了他喉咙眼的凹陷处,他很快就死了。可是,那长矛已经离开了他的手,朝芬妮直飞过去了,泰塔无可奈何地注视着。她脸朝下没有看到它飞过来,可是“旋风”看见了。当箭掠过他的鼻子时,他拼命地挡到一边,以致泰塔有一阵没看见那枝长矛,“旋风”扬起了头。泰塔想那长矛已经不会射中芬妮了,他感到极为轻松。不过当泰塔听到她痛得叫起来时感到很吃惊,他看到她在小马驹的背上扭动着。 “你受伤了?”泰塔大声喊道。但是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接着他看到长矛的杆悬垂在“旋风”的肋腹部,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拖着。 泰塔在小马驹的身后掉转“云烟”的头,看到长矛的尖头卡在了芬妮的大腿上。她已经扔开了缰绳,用双手紧抱住小马驹的脖子。她转向他,泰塔看到她面色灰白,她的绿色的眼睛由于疼痛而圆睁着,好像占满了她半张脸。当长矛在地上弹起时,矛杆就剧烈地震荡,泰塔知道长矛尖头那极为锋利的刃在残忍地割着她的肉,正在扩大着她的伤口。它已经嵌入到靠近动脉的地方。如果矛尖切开那道大血管,她瞬间就会死去。 “用力抱住,我的宝贝,”泰塔叫道,并回头扫视了一眼。他看到一群巴斯玛拉人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当他们追至通过森林的路口时,他们大声喊着。“我们不能停下,如果那样做的话,他们会马上追上我们。我这就来接应你。” 泰塔抽出剑,来到了小马驹的身边。他认真地估量着它步伐的节奏。见到在痛苦中挣扎的芬妮,泰塔好像恢复了多年以前就已经失去的力量。他将注意力集中,猛然拉动那只长矛。他一边挥动那沉重的青铜剑,一边高喊着咒语:“Kydash!” 在泰塔的控制下,那件武器似乎具有了生命力。在均衡良好的剑刃上有一个着力点,泰塔挥剑一击时的所有能量和力气都集中在这一点上。它砍在这根有一手指长的硬木杆上,拴在杆头上的皮质捆绑物是起固定作用的。好像是在切割一根嫩绿的细枝条似的,那长矛的杆掉下去了,泰塔看到那瞬间产生的轻松使芬妮的脸上有了一点放松的神色。 “我是来接你的,”当他把那把剑塞回剑鞘时,泰塔说:“准备好。”他将“云烟”推到她的小马旁边,芬妮毫不迟疑地向他张开了双臂。泰塔骑在“云烟”的鬐甲上,靠近她这一侧时,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抱了过来。她用双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我非常害怕,泰塔,”她低语道,“直道你来了。现在我想不会有问题了。” “抓紧些,”他命令道,“否则就会有大问题。”他用牙齿从她的袍子边上撕下了一条亚麻布,然后他将断了的矛杆的剩余部分平压在她大腿的上部,用亚麻布扎好伤口。“这东西不是很整洁也不好看,”他说,“但是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女孩儿,你要坚持到我们回到塔马富帕。” 追击的巴斯玛拉人落在了后面,很快就在树林之间不见了踪影。 他们骑着马匹一路急驰,在正午之前他们赶到了塔马富帕要塞的大门口。 “要塞驻军准备战斗,”泰塔命令麦伦,“再过一小时那些恶魔就会来进攻我们。”他从“云烟”的背上将芬妮抱下来,把她抱到他们共住的小屋里,轻轻地把她放在她的睡垫上。 泰塔一边安慰着芬妮,一边为她清洗掉矛尖周围黑色的血块。接着,他开始彻底地检查她的腿。直到他准备手术,都没有拆掉他捆在伤口上的那条亚麻布绷带。 “你一直是众神的宠儿,”最后他告诉她说,“长矛就差一小指甲那么宽就伤到你的大动脉。如果我们没有阻止那长矛的利刃在你体内拉锯似的来回移动的话,你的动脉就会破裂。现在,我给你调配点儿喝的东西,你先静静地躺着。”他量取了一剂药力很强的红色麻醉药粉末放入一个陶瓷碗,将放在壁炉中央煤火上烧着的开水浇在了上面。“喝掉这个。它会使你困倦和缓解疼痛。” 药物发挥药效之后,他在他的皮药包里寻找着,包里有个隔层,在里面他保存着他的一套银匙。就他所知,只有一位先前的外科医生曾经有过一套,但他去世了。当他准备好的时候,他叫来了麦伦,此时他正在屋子的门口来回踱步。“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他说道。 “当然。你知道从前这个我已经做过不知多少遍了。”麦伦回答道。 “你一定已经洗过手了吧?”泰塔问道。 麦伦的表情变了。“是的。”他态度不明朗地回答。 “什么时候洗的?” “今天早晨,在我们骑马出去巡逻之前。” “再去洗一遍。” “我看没有必要吧。”麦伦像平时那样嘀咕着,但他还是走到火上放着的大锅那里,舀了一碗水。 “我们需要增加一个帮手,”当他端起火苗上的银杯时,泰塔决定,“叫上茵芭丽。” “茵芭丽?她是一个野蛮人。我们自己的一个士兵不行吗?” “她身体健壮又聪明,”泰塔反驳他。更为重要的是,她是女性。泰塔不想要另一个男人触碰芬妮裸露的身体。他必须用麦伦,那已经是够糟的了,但不可以是另一个粗俗的士兵。“叫上茵芭丽,”他又一次强调,“要保证她也把手洗干净。” 虽然所用的药物已经使芬妮镇静下来,但当他拨动矛头的时候,她还是发出呻吟并轻轻地扭动。泰塔朝麦伦点点头。他们把芬妮扶起成坐着的姿态,然后,麦伦蹲坐在她身后,把她的两臂交叉到胸前,然后固定住它们。 “准备好了。”他说道。 泰塔瞥了茵芭丽一眼,她正跪在芬妮脚下。“把她的腿绷直,确保她不能动。”茵芭丽身子前倾,抓牢芬妮的双踝。泰塔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集中注意力。当他活动他瘦瘦的长手指时,他把必须做的每一个动作在脑海里再现一遍。速度和决断力是成功的关键。患者忍受痛苦的时间越长,身心受到的伤害就越严重,康复的可能性就越低,很快他剪开了固定矛尖的亚麻带,轻轻地吊成垂直线。芬妮再一次呻吟起来。麦伦准备好了塞口的皮子,然后迅速地塞到她的牙齿之间以防她咬坏了舌头。 “要确保她不能吐出来。”泰塔告诉麦伦。他更靠近一些,仔细地审视着伤口。那火石头的移动已经把伤口扩大了很多,但还没有大到足以放入他的手术勺。他触摸了一下那肿起的肉,查找大动脉跳动的规律。他将第一个和第二个手指轻轻地、很灵活地塞进伤口把它撑开,接着循着伤口探下去直到触到卡在那里的倒钩尖头。芬妮发出尖厉的叫声,挣扎着。麦伦和茵芭丽按得更紧了。泰塔把伤口撑开了一点儿,虽然他的动作极为快捷,却十分小心和精确。在几秒钟之内,他已经确定了钩尖的位置。芬妮肌肉的纤维紧紧地附在上面。泰塔用他的另一只手操起了银匙,放在矛尖的突出部分,然后伸到伤口里面去,同时保证在矛尖两侧各有一把银匙。他将它们向里剜到锋利的火石头尖上,然后罩上它以便于他能拉出矛尖儿而又不至于被钩住。 “你们在杀我!”芬妮狂叫。麦伦和茵芭丽使出他们全身的力气,但是她的挣扎和扭动几乎导致按不住她了。泰塔两次设法将银匙扣到那矛尖上,可是每一次都因她猛地扭动而脱落。在又一次尝试时,他感觉到它们已经移动到了正确位置。他将矛尖上那打磨过的金属围拢在一起,然后以相同的运动方向向上拉。当伤口的充血的裂口本能地抵制这种活动时,有一种不肯放弃的吸附力。他用指尖深入到芬妮的肉里,他能感觉到动脉稳定地跳动着,那似乎是通过她灵魂产生的颤动。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手术勺上。哪怕是一小块火石从封闭的金属里凸出来,都可能钩住动脉而将其划开。他在金属尖上增加了一点压力。他感觉到伤口的开口处开始变形,接下来,染血的银匙和火石的矛尖顺畅地出来了。他很快地从伤口中抽出了手指,将那刚刚裂开的口子上的鲜肉压在一起。然后用另一只手一下子抓住麦伦递过来的厚厚的亚麻垫,把它按到了伤口上去止血。芬妮的头垂下来,她的尖叫已变为轻轻地呻吟,她的四肢不再绷紧。她的僵硬的弓状后背放松下来。 “你的技能永远会令我吃惊,”麦伦低声道,“每次我看到你那样的工作,我的内心都充满着敬畏之感。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外科医生。” “这些我们以后再聊,”泰塔说道,“现在你帮我把她的伤口缝上。” 忽然他们听到来自北面了望塔的叫喊声,泰塔正缝着最后一针马尾线。麦伦在给芬妮的伤口打结,他没有抬头看泰塔。“我相信巴斯玛拉人已经到了。你现在必须回到你的岗位上去。你可以带着茵芭丽一起走,谢谢你们的帮助,忠实的麦伦。如果伤口不转化为坏疽,这孩子会非常感谢你们的。” 在他包扎好芬妮的腿之后,泰塔走向屋门口,招呼拉拉,她是随军的希卢克女郎中最可靠、最明智的一位。她背上背着她的孩子过来了。她和芬妮是亲密的朋友。她们大部分时间是在一起度过的——交谈、和婴儿一起玩耍。当她看到芬妮面色苍白和身上的血迹时,拉拉一下子恸哭失声。泰塔用了一段时间才让她平静下来,反复地给她讲她的职责。然后泰塔离开了拉拉,让她去看护芬妮,芬妮此时正在用睡眠消除着麻醉药的影响。 泰塔爬上了临时使用的梯子去与在北面的围栅墙上的麦伦会合。麦伦神态严肃地向他致意,没有说一句话,用手指向下面的山谷。巴斯玛拉人正在以三个独立的方阵前进着,他们以小跑的速度冲过来了。他们的头饰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上下摆动和摇晃,他们的队列像通过森林的黑蟒。而且,他们正在唱着歌曲,一种深沉的多重复的旋律,令防御者听了毛骨悚然,使他们感到皮肤直起鸡皮疙瘩。泰塔掉头顺着防护墙的方向望过去。他们全部的主力聚集在那里,他清醒地看到他们的士兵是多么少啊。 “我们的战士只有三十二名,”泰塔轻声地说,“他们至少有六百人。” “然而我们是势均力敌,巫师,我们就要经历一场奢侈的战斗,我敢打赌。”麦伦断言。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泰塔对麦伦这种盲目的冷静报以一种嘲弄似的不信任,他摇了摇头。 纳康托、茵芭丽和她的女兵们站在防护墙最远的一端。泰塔朝他们走去。和往常一样,茵芭丽的尼罗河流域居民特有的高贵面容是平静的、超然的。 “你了解这些人,茵芭丽。他们会如何进攻?”泰塔问道。 “首先他们会计算我们的人数,考验一下我们的勇气。”她果断地回答。 “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直接冲到防护墙下,逼我们现身。” “他们会对防护围栅放火吗?” “不,巫师。这是他们自己的镇子。他们的祖先葬在这里,他们永远不会焚烧祖先的坟墓的。” 泰塔回到麦伦这边来。“到你沿着防护墙安置那些人形靶的时候了。”他说道,麦伦立即把命令传达给那些随军的希卢克妇女们。她们已经把那些假人模型放置在防护墙下面了。现在她们沿着围栅奔跑着举起那些模型,以便于让巴斯玛拉人看到围墙上方的那些假的人头模型。 “我们要塞的兵力好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泰塔说道,“这该让巴斯玛拉人对我们刮目相看了。” 他们注视着持矛兵士们的方阵穿越布满灰烬的演习场所,那片地上的茅屋已经被焚烧。巴斯玛拉人以清晰的纵队形式集结了三个军团,队长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的操练马马虎虎,他们的方阵是拖泥带水又混乱不堪。”麦伦的语调里充满着讥讽,“这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不是一支军队。” “可是那是一大群乌合之众,而我们是一支极小的军队,”泰塔指出,“在我们胜利之前,还是让我们先不要庆祝。” 歌唱停止了,一种沉闷的寂静落在了这片大地上。一个身影离开了巴斯玛拉的队伍,前进到距离围栅半里之遥的地方。他戴着高高的粉色的火烈鸟头饰。他在士兵们面前炫耀,让他们羡慕他尚武的外表,他用尖厉的嗓音,对他们慷慨激昂地训话,每一段表述都以一个大喘气来断句,然后用长矛击在战盾上,让战盾发出撞击的声音。 “他在讲什么?”麦伦被难住了。 “我只能猜想他对我们是不友好的。”泰塔笑着说。 “我要用一支箭去鼓励他。” “他离你最长的射程是七十步远。”泰塔阻止他,“我们没有箭去浪费。” 他们注视着巴斯玛拉的大酋长,昂首阔步地回到了等待他的军团。这一次他在后边的队列里占据了指挥的位置。又一阵静寂降临了旷野,没有一点动静,连风也慢慢地消失了。在热带的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紧张状态如同暂时的平静一样令人窒息。接着巴斯玛拉酋长发出刺耳的尖叫:“嗷!嗷!”他的军团开始前进。 “稳住!”麦伦提醒他的士兵们,“让他们靠近些,拿起你们的弓箭!” 大批的巴斯玛拉军队迅速地掠过了外层的标记,他们开始有节奏地重复他们的喊杀声。长矛敲在了盾牌上,每隔五步,他们就一齐跺一下赤着的脚。到处响起脚踝撞击的喀哒声,地面上跳跃的冲击声。被麦伦他们焚毁的城镇的房屋的灰烬堆里扬起的灰尘升至他们的腰部,因此他们看起来好似在涉水一般。他们已经来到了标记一百步的地方,喊杀声和击鼓的响声已经达到一种疯狂的状态。 “镇静!”麦伦大吼道,他的声音这样大是为了压过敌人的喧嚣声。“坚持!”前列的敌军已经到了五十步记号区域内。他们都能看到在巴斯玛拉人脸上那些奇怪图案的细节了,领头的现在已经过了记号区。他们离得很近,弓箭手正好可以俯视这群人。 “箭上弦,瞄准!”麦伦吼道。弓箭已备好,当弓箭手们拉弓时,弓箭呈一片弧形。他们的眼睛眯缝起来顺着箭杆方向瞄准目标。麦伦很清楚地知道,不能让他们待命拉弓直到臂膀开始颤动。他的下一个指挥命令仅仅是喘口气的工夫。恰好在这个时候,密集的敌军到达了三十步的标记区。 “放箭!”他大声命令,弓箭手们就如同一个人一般发箭了。在那个距离内,他们射出去的箭是每矢中的,箭无虚发。它们似大片无声的云一样飞出去。那是他们拼搏精神的标志,每一个弓箭手都射中一个巴斯玛拉战士,绝无失误。第一排的巴斯玛拉人倒下去了,看起来他们就像一下子掉进了地沟里。 “自由发射!”麦伦怒吼道。他的弓箭手们熟练地将第二支箭插入弓弦上。他们停下来,拉动和发射只需一个动作,看起来显得轻松从容。第二排巴斯玛拉人倒下了,过了一会儿,下一批又倒在了他们的上面。那些后面跟上来的人就绊倒在这不断增高的尸墙上。 “箭镞在这里!”喊叫声在防护墙的上空响起,希卢克女人们跑来跑去,在她们的肩头上扛着成捆的箭镞。巴斯玛拉战士们不断地冲上来,弓箭手们朝他们射着,直到最后他们攻到了防御围栅的下面,试图抓住围墙的柱子爬上来。有的敌军上到了墙顶,但是纳康托、茵芭丽和她的女兵们正在等待着他们。她们的战斧上上下下地起落,好像在劈木柴一样。当他使用刺杀长矛的时候,纳康托的喊声是凶残的。 象牙管吹奏出一声尖利的长音,这场残杀突然结束了。巴斯玛拉人的军团慢慢消失了,他们穿越过那片遍布灰烬尘埃的荒野,回到了巴斯玛等待重新组合那些幸存者的地方。 麦伦沿着防护墙大踏步走着。“有人受伤吗?没有?好。当你们出去收拾箭杆的时候,当心那些装死的人。那是这类恶魔最喜欢的诡计。” 士兵们打开大门,冲出去拾箭。许多箭镞都卡入死者的肉里了,得用剑或斧子砍下来才行。那是一项令人厌恶的工作,他们很快就被血染得像屠夫一样。他们收拢箭的时候,也收集地上的巴斯玛拉人的长矛。接下来,士兵们跑回防御围栅内,猛地关上大门。女兵们带来了皮水袋和成篮子的干鱼和高粱饼。大多数的士兵还在吃饭的时候,反复呐喊的声音又开始了,他们的队长叫他们回到防御墙上去:“准备战斗!” 巴斯玛拉战士们以密集的方阵冲了上来,但是这一次领队的人只是携带着他们在森林里砍伐的长木杆。在他们被墙上的弓箭手射倒之后,后面冲上来的人就拿起他们放下的木杆,端着木杆朝前冲。在木杆到达围栅外墙之前,大约有五十人战死了。巴斯玛拉人成群地向前冲,他们举起木杆的一端,然后把它们顶到墙上支起来。之后就成群地沿木杆向上冲,他们用牙齿叼着短矛刺。 巴斯玛拉战士的重量落到那杆子上,防御者就不可能移动它了。当他们到达墙顶的时候,弓箭手们就只能和那些武士们进行徒手肉搏战了。茵芭丽和她的女兵们站成一列,用战斧给予敌人致命的杀伤。但是巴斯玛拉人似乎不受什么影响。他们从战友的尸体上爬过去,奋不顾身地拼命厮杀。 终于一小伙巴斯玛拉战士杀出了一条登上防御墙的路。那是一场艰苦严酷的战斗。前面的人刚被杀死,倒在了地上,后面新冲上来的人浪又代替了他们。当精疲力竭的防御者正要被那些身体上涂漆的巴斯玛拉人击败时,正在这时候,尖厉的哨声再次响起,攻击者逐渐退却了。 士兵们喝着水,包扎伤口,以更加锋利的新剑换掉他们的钝剑,但是在喊叫声再一次响起之前,这种休息是太短暂了。“准备战斗!”巴斯玛拉人又来了。 麦伦的士兵在日落前又迎击了两次冲锋,但是最后一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巴斯玛拉战士被打退之前,八名士兵和两名茵芭丽的同伴在防护墙上被刺中或被棍棒打死。 那一天,所有活下来的骑兵都受了伤,有的只是轻伤或青肿。有两名骑兵在巴斯玛拉人的棍棒下被打断了骨头。还有两个活不过这个晚上:一个被长矛刺透了内脏,另一个肺部被刺,在黎明前,这些致命的伤害就会夺去他们的生命。许多士兵已经疲惫得不思饮食,有的甚至都无力走回他们住的营房。当他们稍有时间,就倒在了防护墙上,顾不得脱掉身上满是汗水浸透了的战袍和带血的绷带,他们睡着了。 “我们在这里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麦伦对泰塔说道,“这个村子已经成为一个死亡的陷阱,我没有想到巴斯玛拉人会这么顽强。我们要离开这里,就必须杀掉他们每一个人。”他看起来又累又沮丧。他的眼窝感到难受——他一个劲儿地拨弄绷带。 泰塔还是很少见到麦伦处于如此消沉的状态之中。“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员坚守这里的外部防线,”他附和道,“我们必须撤回到内部防线。”他们向最后的那道环形防御工事望过去。“在夜幕的掩护下,我们能完成此项任务。接下来我们要在早晨敌人的第一次冲锋之前放火烧掉那道防御围栅。即使是等到火焰熄灭,也能挡住他们几个小时。” “那么,接下来呢?” “我们将给马备好鞍,等待时机从镇子里突围出去,逃离此地。” “去什么地方呢?” “当我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泰塔承诺道,然后他吃力地站起来:“要确保守卫围墙栅栏的士兵们有火盆取暖,我要去照顾芬妮。” 泰塔进屋时,她已睡着了。他不想叫醒她,但是,当他触摸她的面颊时,那是凉的,不红也没有发烧。伤口没有恶化,他放心了。他送走了拉拉,在芬妮的身旁躺下来。不一会儿工夫,就进入了酣睡无声的世界。 在拂晓朦胧的光亮中,他醒来了。芬妮正焦虑地坐在他跟前。“我以为你死了呢。”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惊叫道。 “我也这样认为的。”泰塔坐起来说:“让我看看你的腿。”他揭掉了绷带,发现伤口只有一点点红肿,但是并不比他的手更热。他靠近一些,闻了闻缝线的地方,没有闻到腐烂的味道。“你必须把衣服穿好,我们可能得很快行动。”他一边帮她穿上外衣和腰布,一边告诉她,“我要给你做一副拐杖,但是你没有机会学习如何使用它了。在日出时,巴斯玛拉人肯定会再次攻击我们。”他很快地制作了一个很轻的拐杖,手握的杖头上面用软树皮缠着。当他扶她一瘸一拐地向马队走去时,她沉重地靠在拐杖上。 “和‘旋风’守在这里不要动,”泰塔告诉芬妮,“我会回来找你们。”他匆匆地赶往防御围栅那里,麦伦正在等着他。 麦伦的第一句话就是:“芬妮怎么样了?” “她能够骑马,她正在与马匹一起等待着,”泰塔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麦伦指着前面的开阔地。二百步远的地方,巴斯玛拉人正在森林的边缘集结军团。 “那么少,”泰塔评论说。“只有昨天晚上的一半。” “朝南面看。”麦伦告诉他。 泰塔转过身向大湖的方向凝视着。“那么多!他们正在做着昨天应该做的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他们要分成两路进攻。”他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今天早晨有多少士兵能恢复到可以拿起武器的程度?” “在夜间死掉了三名。有四个骑兵带着他们的希卢克女人和他们的孩子逃走了。我相信在巴斯玛拉人发现他们之前,他们跑不多远的。那就剩下我们十六人了,包括纳康托,茵芭丽和她的部落姐妹——奥卡。” “我们还有十五匹能够载一个士兵和行李的好马。”泰塔说道。 “我们是准备迎击巴斯玛拉人的又一次冲锋、还是放火烧掉外围的栅栏,然后在浓烟中设法骑马逃离呢?” 泰塔没用多长时间就做出了决定。“死守在这里将只会等待那不可避免的结局,”他说道,“我们要在马匹身上找机会,利用它们逃跑。把我们的意图告诉士兵们。” 麦伦带着命令到防线去了,很快他就返回来。“他们都知道如何做了,巫师。火盆已经准备好。冒险的骰子已经置于杯中,准备孤注一掷。”泰塔沉默不语,注视着敌人的军团。熟悉的呐喊声又开始了,击盾的砰砰声和数百人赤脚的踏地声隐约可闻。 “他们来了。”麦伦轻声说。 “放火烧围栅。”泰塔命令。战士们在成堆的干燥引火物旁把燃着的火盆掷上去,用睡垫用力地煽动着。瞬间火焰腾空而起。 “撤!”麦伦吼着,这些幸存的士兵们从燃烧着的防护墙上跳下来。有的能跑,而有的只能蹒跚而行,还有的只好一瘸一拐地走。他们相互之间痛苦地搀扶着。注视着这样的场面,泰塔突然地感到疲惫、脆弱和衰老了。在这个地球上偏远的、荒僻的角落里,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付出那么多的努力,经历那么多的磨难和死亡,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吗?麦伦正在看着他。他挺起肩膀,站得笔直。他现在不能够动摇:他要对麦伦和现有的士兵们尽责,此外他更要对芬妮尽责。 “该走了,巫师。”麦伦轻声说,拉着他的胳膊下了梯子。等他们牵到马匹时,整个外部围场都已陷入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他们在酷热之中逃走了。 骑兵们牵出了马匹,麦伦走到队列中分配坐骑。当然,芬妮就骑“旋风”,在她的马镫上还有茵芭丽保护她。泰塔有“云烟”,带着纳康托悬在他的马镫绳索上。麦伦骑在他的栗色马上,奥卡掩护他盲眼的那一侧。其他的骑兵都骑着他们自己的坐骑。因为没有活下来的骡子了,那两匹备用马匹就用来驮食物和行李。希尔特和肖法尔各自牵着它们的缰绳。 在烈焰围栅的掩护下,面对着出口,他们上了马。泰塔高高地举起金色的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那上面施了隐藏的魔法,保护他们不被敌人看见。他很清醒地意识到罩住如此大的一群士兵和马匹的困难程度,希望原始的巴斯玛拉人能够受到他所施的魔法的影响。 巴斯玛拉人轻松地冲破燃烧着的围栅。显然他们认为他们的牺牲品已经陷在里面了,正等着他们去结果了他们。那些巴斯玛拉士兵在离烈焰很远的地方狂喊大叫。泰塔等待着火焰烧到外面的大门,直到烧得它们砸到地上的那一刻。 “开始!”他命令道。哈巴里和沙巴克飞奔到烟雾之中,在倒下的大门?上面抛出了绳套。在绳索被烧断之前,他们把大门拖到一边。现在路已经开通,两人又飞奔而回。 “向我靠拢,越近越好,跟着我。”泰塔说道。一旦他们冲出大门出现在远处的开阔地,咒语的效力就会显示出来。大门口被火包围着,在他们被烤熟之前,他们得迅速通过。 “全速前进。”泰塔悄悄地命令道,但是他用的是神灵的声音,它会清晰地传到队列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们向燃烧着的大门冲去。酷热像一堵墙似的撞击着他们,有些马匹逡巡不前,骑士们用马刺和皮鞭驱使它们继续前进,烈焰的灼热烤焦了它们的毛皮和鬃毛。战士们的脸也烫坏了,眼睛也灼伤了,但他们依然出现在开阔地。 巴斯玛拉人全都围着他们欢呼雀跃、狂呼乱叫。虽然有的人似乎在看着他们,但他们的眼神木然地跳过去,然后向上看着燃烧着的围栅顶。泰塔的魔法在持续着。 “轻轻地,慢慢地,”泰塔提醒大家,“保持近距离,不要做出突然的举动。”他将他的护身符举高。在他身旁,芬妮仿效着他。她举起自己的金护身符,当她背诵着他教给她的话时,她的嘴唇翕动着。她正在辅助泰塔,增强他的魔力。他们慢慢走过开阔地。在前面的森林边缘不到二百步,他们的存在仍然没有被部落的成员们察觉。接下来泰塔感到他的脖子后一阵凉风。在他旁边,芬妮倒吸了一口气,她链子上的护身符掉了下去。“它烫着我了!”她惊叫着,盯着她指尖上的红印儿。然后她带着苦闷的表情转向泰塔。“什么东西正在破解我们的魔法。”她是对的。泰塔感觉到了他的魔力被撕裂、撕碎,像一面在大风中被扯碎的帆。 他们的隐蔽物正被剥掉。另一个魔法影响正在他们身上产生作用,他不能够引开它或躲开它。 “全速前进!”他大声喊道,马匹朝森林的方向狂奔。从巴斯玛拉军团那里响起了一声呼喊。每一张涂过的面孔都掉转了方向,每只眼睛都闪现着杀气腾腾的欲望。他们从田野的每一个角落涌向了这一小群骑马的人。 “快跑!”泰塔催促“云烟”,但是她的背上驮着两个男子汉。“云烟”的步伐似梦游般的缓慢,一切似乎都会发生。虽然他们领先那些追赶他们的战士,但是另一组持矛者的方阵正从右翼跑过来。 “加油!跑得越快越好!”泰塔催促着。他看到巴斯玛酋长正领着他那批人阻断他们的队伍。巴斯玛来到他们的前面,他的长矛在右肩上保持着平衡,随时可以准确无误地抛出去。他的战士们像嗅到猎物踪迹的追捕的猎狗一样长嚎不止。 “快!”泰塔叫喊着,他判断着角度和速度:“我们突围出去。” 当这群骑手们迅速掠过他面前时,巴斯玛在做出同样的计算。巴斯玛利用奔跑的惯性和他掷出长矛后的阻力,发射出的矛很高,朝着麦伦那匹满负荷的栗色马落下去。 “麦伦!”泰塔大叫着发出了警告,可是那长矛正是在他看不见的部位,正好击在了他坐骑的马鞍后面,击中了马匹的脊椎骨。那匹马的后腿瘫了下去。麦伦和奥卡被甩在了一起,落在了焦灼的地上,乱成一团。巴斯玛拉战士们正要放弃追逐,在酋长的指挥下又重新振作起来,向前冲去。麦伦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起来,看到其他的骑手都回过头来看他和奥卡,他们正在被自己的坐骑带离得越来越远。 “继续前进!”他大声叫道,“保住自己,因为你们救不了我们。”巴斯玛拉人迅速地向他围过来。 芬妮触摸着“旋风”的脖子,对他喊道:“嗨!‘旋风’,嗨!” 灰色的小马像半空中的燕子一样转了过来,芬妮飞快地回到了麦伦和奥卡站着的地方。一刹那,麦伦看到芬妮返回并向他疾驰而来,悬在马镫上的茵芭丽挥舞着战斧,他惊得目瞪口呆。他想挥手让她们回去:“走开!”可是当芬妮转回来时,泰塔同样以置生死于不顾的姿态冲过来。其他的人一片混乱。马匹后腿直立,突然前冲,相互碰撞,在原地打转,骑士们努力控制住它们后,才得以平静。接着他们全都疾驰而回。 此时,离得最近的巴斯玛拉战士们,在酋长的指挥下,已经接近了泰塔他们。当他们靠近时,投出了长矛。第一个是希尔特的马,接下来是沙巴克的马,它们都被刺中,沉重地倒下了,当它们倒下的时候,马背上的人被摔了下来。 随着迅速的一瞥,泰塔判断了一下已经改变了的战场环境:不再有足够的马匹把他们全都带载走了。“组成防卫圈!”他喊道,“我们必须在这里坚持战斗。” 被摔下马的骑兵们奋力站起来,艰难地朝他走过来。那些坐骑未受伤的骑兵们从马背上跳下来,拉着麦伦他们进入圆圈的中心。弓箭手们解下弓,茵芭丽和奥卡举起战斧。她们看到持矛战士的方阵正在冲过来攻击他们,最终结局是毋庸置疑的。 “这是最后的战斗。给他们一次狠狠的回击,让他们记住我们的厉害!”麦伦高兴地大声说。之后,他们迎击了巴斯玛拉人的第一次正面的猛攻。他们打得很猛烈,击退了进攻的敌人。可是巴斯玛酋长把自己的战士联合起来,他们跳跃和狂叫,在巴斯玛酋长的带领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冲锋。巴斯玛酋长潜伏在他的卫兵身后,向纳康托发起攻击,击中了他的大腿。 茵芭丽站在纳康托身旁,当她看到血从他的伤口冒出来时,猛地扑向巴斯玛,像一只狮子一样保护她的同伴。酋长掉头保护自己,举起他的长矛挡住那挥动着的战斧。茵芭丽一击就砍断了酋长手里的矛柄,就好像砍一棵纸莎草的苇子一样轻松,接着她开始击打巴斯玛的右肩,他趔趄着后退,被切掉一半的右臂吊在旁边。茵芭丽猛地抽回斧头,再一次砍过去,这次是对准了他的头。斧刃利落地砍掉了火烈鸟羽毛的头冠,接着将巴斯玛的头颅直接劈裂到他的牙齿为止。霎时,分开来的眼睛相互斜视着斧头,接着茵芭丽把斧头撬了出来。当斧子脱落时,那金属武器因撞击骨头而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随后黄色的脑浆慢慢渗出来。 巴斯玛拉人看到他们的酋长被击倒,在绝望的喊叫声中撤退了。这场战斗是艰难的。他们蒙受了重大损失,死尸堆叠。埃及人死亡很少,他们虽匆忙应战,却以胜利结束了这场战斗。泰塔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来加固阵地。他强迫马匹平躺,所有的骑兵坐骑都学会了这个技巧。它们的身体提供了保护墙,使他们避免受到巴斯玛拉人投掷的标枪的伤害。泰塔将弓箭手布置在他们身后,以保证茵芭丽、奥卡、芬妮和他处在中心的位置,然后他自己在芬妮的旁边选了一个位置。他要和她在一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就像他在前生曾经度过的日子一样。虽然这次他决心使她的人生更轻松、更简单。 他看着圈子里其他的人。哈巴里,肖法尔和最后的两个骑兵全都牺牲了。沙巴克和希尔特还在那里站着,但是他们已经受伤了。他们没有花费精力去处理伤口,仅仅在那上面拍了一把土来止血。在那边,茵芭丽正跪在那里给纳康托包扎大腿。伤口清理完,她抬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流露出更多女性的温情而不是女战士的理性。 当麦伦从马上摔下来时,他磕伤了脸。他的面颊擦伤了,那只盲眼又流血了。一道微小的血流从他鼻子旁的皮眼罩下面淌下来,一直流到了他的上唇。当他俯下身来用磨刀石打磨剑刃时,他舔掉了那流下来的血滴。尽管他们身陷重围,尽管他们受伤的受伤,断骨的断骨,但是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故作英雄姿态,说任何一句哗众取宠的豪言壮语。 如果出现某种奇迹,我能在今天这种险境中活下来的话,我会写下一篇以他们为主角的战场史诗,那一定会让所有听到的人潸然泪下,泰塔严肃地对自己承诺。 一个带有挑战性的尖厉嗓音打破了寂静的场面:“我们是不中用的娘儿们还是巴斯玛拉部落的战士呢?”人群又开始活跃、涌动和跺脚。 另一个声音对第一个问题大声地给出回答:“我们是男子汉,我们来这是为了拼死而战!” “杀!拿起你的长矛!运用你的长矛!杀!”喊杀声响起来,巴斯玛拉人跳跃着,疯狂地踏着地面,队列向前冲过来了。茵芭丽站在纳康托身旁,露出一丝冷漠无情的微笑。希尔特和沙巴克向后拢了拢头发,更换了头盔。麦伦抹掉了他嘴唇上的血痕,眨动着他那只好眼睛,想看得清楚准确一些。接着他把剑插入剑鞘。芬妮僵硬地抬起脚,这样对她那条受伤的腿有利。她拉着麦伦的手。 “不要怕,小家伙。”麦伦告诉她。 “我不怕,”她说,“但是我希望你教我如何拉弓,现在我对你可能更有帮助。” 尖而长的象牙哨音响了起来,成群的敌人前呼后拥地扑向他们。这一小群防御者一齐将箭向敌人发射出去,接下来,再一次把箭搭上弦,尽快地射出去,可是他们的人太少了,以至于他们对那些骚动的黑色人潮而言,几乎荡不起一点儿涟漪。 巴斯玛拉战士们攻入了防御圈内,又一次徒手肉搏战开始了。沙巴克的喉咙被刺中,当他倒下的时候,就像一条被鱼叉刺中的鲸鱼一样喷出了一股血柱。当他们劈砍刺杀的时候,茵芭丽和纳康托背对背站在一起。奥卡倒下了,停止了呼吸。他们可能要战斗得更久一点,但是泰塔知道他必须对芬妮负责任。他会迅速地跟随她而去,他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麦伦一剑刺入了对方的心脏,杀死了一个敌人。与此同时,泰塔击倒了他身旁的那个家伙。 麦伦匆匆看了他一眼。“到时间了,巫师,如果你希望我为你去做你无法亲自动手的事。”他哑着嗓子说道。由于焦渴和灰尘,他的喉咙很难受。 泰塔知道麦伦对芬妮有多么喜爱,去杀她对他来说要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不!忠实的麦伦,虽然我很感激你,但这是我的责任。”泰塔低下头慈爱地看着芬妮。“和麦伦吻别吧,我的宝贝,因为他是你忠实的朋友。”她没有反对,接着她深信不疑地转向泰塔。她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泰塔感激她的理解:当那双绿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就不会动手。他举起剑,在他用力之前,他控制着这一刺杀动作。巴斯玛拉人的作战呐喊变为绝望与恐怖的一声巨啸。他们的队列就像一群在狼牙锯齿的梭鱼面前的沙丁鱼一样断开而四散奔逃了。 这一小群人站在防御圈里,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们被自己和敌人的汗水与鲜血浸透了全身。他们相互之间茫然地看着,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田野上,人群和马群荡起的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与此同时,在下面燃烧着的围栅那里升腾的浓烟也漂浮过来。想看清三行战阵以内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马匹!”麦伦的声音因为沙哑而有些刺耳。“我听到了马蹄声。” “你想象出来的,”泰塔说道,他的声音像麦伦一样粗哑。“那是不可能的。” “不,麦伦是对的,”芬妮插话说,指向树林的方向:“马匹!” 泰塔在烟尘中眨动着眼睛,可是他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视力变得模糊。他用衣袖擦了下眼睛,接着他又观察起来。“骑兵?”他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 “埃及骑兵部队,”麦伦激动地高喊,“克拉克部队!蓝色的三角旗在他们上方飘扬。”这支骑兵部队冲破了巴斯玛拉人的防线,用长矛将他们刺透,然后拉过去用剑来结束这项工作。巴斯玛拉人抛下他们的武器,在一片混乱中逃跑了。 “那不可能,”泰塔咕哝着,“我们离独一无二的埃及有两千里格之远。这些士兵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那是不可能的。” “好吧,相信我的眼睛——或者我该说相信我的那个好眼睛好吗?”麦伦快活地大声说,“这些人是我们的同胞!”不到几分钟的工夫,残留在战场的巴斯玛拉战士不是死了,就是快要死了。卫兵们马不停蹄地跑过来,从马鞍上斜身刺死躺在地上的伤者。一行三个高级军官从骑兵的方阵离开,骑在马上慢慢地朝这一小群幸存者跑过来。 “那位高级军官是蓝军部队的。”泰塔说道。 “他佩带着金质勋章和红色之路兄弟会的十字架,”麦伦说道,“他是一位地道的资深老战士!” 这位军官在泰塔面前停下来,举起右手敬礼。“我担心我们可能来得太迟了,高贵的巫师,但是我见到你还是那样健康,感谢众神的恩赐。” “你认识我?”泰塔更为吃惊。 “全世界都认识加拉拉的泰塔。不管怎样,我是在王后敏苔卡的宫廷里认识你的,那是在击败假法老之后,可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仅仅是一名下级军官。难怪那会从你的记忆中溜掉了。” “蒂纳特?蒂纳特·安库特?”泰塔恢复了对这张面孔的记忆。 蒂纳特带着满意的微笑说:“你能认出我,本人深感荣幸。” 蒂纳特是一位帅气的军人,一张轮廓分明、聪颖的面容,一双神态十分冷静的双眸。泰塔通过内眼对他进行观察。他看到在他的光环中没有污痕,或者说是健全无缺憾的,虽然在深处有一种昏暗的蓝色火焰在摇曳,表示着某种情感的骚动。他马上了解到蒂纳特是一个不满足现状的人。“当我们通过阿达里要塞时,我们知道了你的消息,”泰塔告诉他,“但是你留在那里的战士认为你已经消失在荒野之中。” “正如你所见,巫师,他们误会了。”蒂纳特没有笑。“可是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我的侦察兵已经发现,这些野蛮人又成千上万的会聚到我们这里。我已经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那就是将你们置于保护之下。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必须马上离开。” “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蒂纳特长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并且需要援助的呢?谁派你们来救我们的?”泰塔急迫地问道。 “在适当的时候,你的问题会得到回答的,巫师,但是我要遗憾地告诉你,不是由我来回答。我留下翁卡队长来照顾你们其他的需要。”他再次敬礼,然后转过马头离开了。 他们尽量让马匹都站起来。马匹大多数已经受伤,其中有两匹马伤势特别严重,以致它们必须被杀死,但是“云烟”和“旋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虽然剩余的绷带很少了,但泰塔的医疗设备还是很重并且体积很大。他们没有足够的驮运牲畜承载所有这些东西,因此队长翁卡希望得到更多的马匹,泰塔在照顾着受伤的伙伴和他们的坐骑。翁卡是个缺乏耐心的人,但是这工作却不能很快地处理,在他们准备骑马上路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 第05章 貌似天堂 蒂纳特派给他们一个中队的骑兵带路,泰塔一行人走在中间,受到了很好的保护。另一支庞大的队伍吃力地跟在后边,其中包括数百名表情悲哀的俘虏,他们当中大多数是巴斯玛拉部落的妇女。 “奴隶,”麦伦猜测道,“蒂纳特把搭救征途上的战士与抓捕奴隶结合在一起了。” 泰塔没有吭声,他在考虑着他们本身的处境和地位。我们是他们抓来的俘虏呢,还是他尊贵的客人呢?他琢磨着。我们前途未卜。他考虑向队长提出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那会是徒劳的:翁卡和他的上司一样缄默不语。 他们离开塔马富帕,就一直向南走,沿着尼罗河干涸的水道朝那个湖的方向前进。他们很快地看到了红石和山崖上遗弃的神庙,可是就在那时,他们离开了河道,在湖畔上的一条路上向东走去。泰塔向翁卡问了一下红石和神庙的情况,但是翁卡给了一个老套的回答:“对此我一无所知,巫师。我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智者。” 又走了几里格之后,这群人攀过了湖上面的又一个峭壁,俯瞰下面的一个隐蔽的水湾。泰塔和麦伦惊骇地看到一个有六艘战舰的舰队和几条大的运输泊轮停泊在平静的水面上,离白色的河滩只有几肘尺远。船只的工艺是不寻常的一种设计,那是他们在埃及的水域从未见到过的类型:甲板是敞开的,船头和船尾的形状相同。很明显的是,那根单独的长桅杆能够卸下来平放到船体上。船头和船尾的设计是为了能够顺利冲过流速很快的河中的旋涡,或者是大瀑布那飞驰而下的白浪。泰塔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聪明的设计。他后来了解到,那船体可以分成四个单独的部分,可以在遇到瀑布或其他障碍时穿越过去。 舰队看起来数量可观,并井然有序地停泊在水湾的水面上。水面非常清澈,舰体似乎是悬吊在空中而不是停在水面上,舰船的影子清晰地映衬在湖底。泰塔甚至能看到成群的鱼围绕着它们在巡游,并被舰上的人抛下的垃圾所吸引。 “那些舰体的设计是外国式样的,”麦伦说道,“它们不是埃及人的。” “当我们在东方旅行时,在印度河那边的有些国家看到过这样的船型。”泰塔赞同道。 “这样的舰船怎么会来到这么遥远且人迹罕至的内陆湖呢?” “我能肯定的一点是,”泰塔说道,“去问翁卡队长的话,那是一点儿益处也没有的。” “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智者。”自从他们离开塔马富帕以来,麦伦第一次这样大笑。他们随着向导来到湖滨,在这里他们即刻开始上船。抓来的巴斯玛拉人被安置在其中的两条驳船上,泰塔的队伍和马匹安置到其他的驳船上。 蒂纳特·安库特在审视了“云烟”和“旋风”之后,变得活跃起来。“多么棒的两匹骏马啊。很清楚地可以看出来,它们是母子俩。”他对泰塔说道,“在我的一生中,我见过大概不超过三四匹能够与它们相媲美的好马。它们的腿无与伦比,它们的腰身恰到好处,你只能在赫梯马的血统中见得到。我敢打赌这些马匹只能来自埃克巴塔纳平原。” “你丝毫不差地说中了。”泰塔激动地说,“我向你祝贺。你真是一个相马高手。”蒂纳特的心情更加好起来,他为泰塔留出了住处,麦伦和芬妮登上了他的战舰。每个人都上船后,舰队就从湖滨解缆出航,朝湖里驶去。他们进行完献祭活动,就沿着湖岸向西驶去。蒂纳特邀请泰塔三个人在露天甲板上与他共餐。和他们自离开奎拜之后吃的不带油星的饭菜相比,他的厨师提供的食物是令人难忘的。有刚刚捕获的烤湖鱼,配之以沙锅炖的异国风味的蔬菜,辅之以窖藏多年的就连法老的餐桌上也难常备的优质罐装红酒。 太阳偏西了,舰队驶入了与尼罗河河口的红石墙相平行的位置,他们在矗立着厄俄斯神庙的高高的峭壁之下划着船慢慢地行驶着。蒂纳特已经喝了两碗酒,现在他已经变成一位和蔼愉悦的东道主。泰塔试图利用他的好心情。“那是什么建筑?”他指着水面。“那似乎是一个神庙或宫殿,可是像此类的设计在我们至高无上的埃及我从未见过。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修建的?” 蒂纳特皱起了眉头:“我没有对此多想,因为我对建筑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可也许你是对的,巫师。它或许是一个神殿或神庙,或是什么谷物仓库。”他耸了耸肩膀:“我可以给你再来点儿酒吗?”很明显,这个问题令他感到不愉快,他又一次冷漠地寒暄着。此外,还有一点很明显的是,舰艇上的人员已经被告知不得和他们谈话或者回答他们所提出的问题。 一天又一天,舰艇沿着湖岸向西航行。在泰塔的要求下,船长给他们装配了一面帆,为他们提供了遮荫和不受外界干扰的空间。蒂纳特和他的船员们的视线被遮挡了,泰塔培训芬妮的工作取得了进展。在向南方漫长的行军期间,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现在他们在甲板上这个已经成为他们的庇护所和教室的僻静角落里,他要将她的悟性、注意力、知觉力磨练到极度敏捷锐利的程度。 他没有让她在非常专业的技能层面去尝试。相反他每天花数小时的时间去练习她已经学到的技能。特别是她在练习通过精神影像和思想进行心灵感应交流。他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折磨,那就是在不久的将来的某一时间里,他们就会分开。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话,那么这样的接触就会是他们的救生索。一旦他们之间的这种联系是立即发生和不可避免的话,他接下来所关注的就是去控制她的光环的显露。只有当他满意于她已经完善了这些科目,他们才能继续重新考虑神灵语言的变位规律。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一天又一天的练习是那么投入精力和令人疲惫不堪,结果芬妮耗尽了精神和心灵的力量:她在深奥难懂的技能方面是一个新手,在身体和力量方面她还是一个女孩儿。然而,即使泰塔考虑到她拥有一个古老的灵魂,曾经拥有前世,她的适应能力依然使他感到震惊。她的能量似乎是以她的努力为源泉,以睡莲——她的生命的象征——同样的方式,以河床上的泥为来源。 令人颇为疑虑的是,她能从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双关语的变化形式一下子转换到以一个从头顶飞过的长着深红色翅膀的火烈鸟为乐的状态,也就是说,她能够一下子就从一个严肃的学生变为一个充满朝气的女孩儿。夜里,当她靠近他睡在遮篷下的睡垫上的时候,泰塔想要抓起她来,然后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即使是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战舰的船长在说话时,突然一阵大风没有任何预兆的迅速掠过湖面。他通知说有许多船只已经被淹没,沉入深不可测的湖底。每天傍晚,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支小型船队就在隐蔽的水湾或小河湾找到停泊处。只有太阳在东方升起,阳光撒满整个湖面之后,船只才开始起帆,船员们操起船桨,掉转船头,再一次离开湖岸,向东方驶去。广袤无际的湖水令泰塔感到震惊,湖岸线似乎是通向一望无垠的天际。 它是和地中海一样大,还是和浩浩荡荡的印度洋不相上下,还是根本就没有界限呢?他琢磨着。在闲暇时,他和芬妮在纸莎草席子上打开地图,或在他们经过的岛屿上做个标记,或是勾画出他们看到的湖岸的地形特征。 “我们要带上这些去见哈托尔神庙的那些从事地理学研究的祭司们,他们对这些秘密和奇迹一无所知。”泰塔告诉她。 一种梦幻般的表情朦胧地出现在芬妮的绿眼睛之中。“啊,巫师,我渴望与你回到我前生的家园。你激起我对珍贵往事的记忆!有一天,你会带我到那里的,是不是?” “一定会的,芬妮。”泰塔承诺道。 通过观察太阳、月亮和其他的天体,泰塔计算出湖岸渐渐地向南倾斜。“这导致我深信我们已经到达了这湖的西部边界,我们马上将向正南航行。”泰塔分析道。 “那么最后我们将到达大地的尽头,从那里跌入天空。”芬妮的话听起来对如此一场大灾难似乎无所畏惧。“我们是永远地掉下去,还是会在另一个世界和另外的时间里得到休息呢?你是怎么想的,巫师?” “我希望我们的船长在看到前面那浩无边际的水面时,能够理智地返回,我们就不必在时空里跌落翻滚了。对于此时此地,我已经毫无遗憾、相当满足了。”泰塔轻声地笑了,为她所展现的想象力而感到高兴。 那天晚上,泰塔检查了她大腿上的伤口。他很满意地发现伤口彻底愈合了。在马尾线周围的皮肤冲洗后呈现出鲜红色,那是到了安全拆线时间的迹象。他快速地剪掉线结,用他的象牙镊子将马尾线拉出来。从缝合线留下来的缝隙中渗出几滴黄脓。泰塔嗅了嗅,然后微笑了。“新鲜而无毒,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看看它留给你的是一个多么漂亮的伤疤啊,那形状就如同象征睡莲的花瓣儿一样。” 当他察看她的疤痕时,她的头侧向一边,那疤痕还没有她的小手指的指甲大。“你是那么聪明,巫师。我确信是你特意设计的。对我而言,与茵芭丽的文身花纹相比,它更令人愉悦。她会多么忌妒我啊!” 他们的舰船正航行在一群迷宫一样的岛屿中,岛屿上长着的树木又粗又高,它们就像擎天柱一样支撑着高空中倒置的碗状的蓝色苍穹。群鹰栖息在它们垒在树枝上的乱蓬蓬的巢上。它们头上闪现着光泽,长着赤褐色的飞羽,是一种很美丽的鸟。飞起时,它们会发出一种狂野的叫声,接着冲向湖里,出来时它们的爪子上都抓着一条大鱼。 他们看到可怕的鳄鱼在滩边晒着太阳,成群的河马在浅滩处聚集着。它们那圆滚滚的灰色背部如同花岗岩砾石一样庞大。当他们再一次航行到开阔的水面,正如泰塔预测的那样,湖岸转向正南,他们迅速地向大地的尽头驶去。他们路过那不见边际的森林,森林里生活着大群的黑野牛、灰色的大象和鼻子上长着锋利的角的像猪一样的巨大动物。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此类的动物,泰塔为它们画了一张素描,芬妮宣布那张图是出奇的精确。 “我的祭司朋友们几乎不会相信有如此奇异的野兽,”泰塔议论道,“麦伦,为了我们带回那个鼻角作为我们献给法老的礼物,你能杀死一只这样的动物吗?”他们的情绪非常高涨,甚至相信能很快返回那北方的家园。 像往常一样,麦伦渴望狩猎,听到这个建议,他一跃而起。“如果你们能够劝说蒂纳特和船长在这里停泊一两天的话,我就可以骑马备弓、离船上岸去实现你的愿望。” 泰塔以此向蒂纳特建议,马匹在拥挤的驳船上被监禁得太久了,让它们跑一跑会有极大的好处。结果他惊奇地发现,蒂纳特没有异议地接受了他的意见。 “你是对的,巫师,有大量的鲜肉供应是让人很开心的事。船上这么多的士兵和奴隶,我有许多肚子要去填呢。” 那天傍晚,他们来到了岸边那广阔的滩涂平原。开阔的林中空地上活跃着大量的野生动物,从庞大的灰色厚皮动物到最小的、跑起来极其优美的羚羊。平原被一个从东面流入的小河湾分为两部分。那里可以短距离的航行,正好给他们的小舰队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港口。他们把马匹弄上岸,士兵们在湖岸建起了营地,他们都为能够站在那坚实的土地上而感到高兴。当他们第二天早晨骑马出去的时候,全都喜气洋洋。蒂纳特指示他们的猎手去猎取野牛,然后将下过犊的母牛与小母牛挑选出来,它们的肉要比那些老公牛的肉更美味可口,因为老牛肉太硬味道又糟,几乎是不宜食用的。 此时,麦伦和希尔特在塔马富帕所受的伤已经康复了,他们会在狩猎中追击长有角鼻的奇异厚皮动物。纳康托和茵芭丽徒步在后跟随。而泰塔和芬妮就呆在后边作为观猎者。在最后的时刻,蒂纳特骑马过来问泰塔:“我要和你一起骑马去观看打猎,我希望你不会反对我在场。” 泰塔吃了一惊。他没想道会收到这位郁郁寡欢的军官的友好提议:“我很高兴有你的陪伴。如你所知,我们正在追一只鼻子上有角的奇怪的野兽。” 这时候,成队的骑兵正穿越这片平原,他们兴奋得直叫,袭击着野牛群,当他们骑马靠近猎物时,就用长矛刺杀它们。当那些强悍的牛群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他们就用成排的箭射倒它们。很快黑色的尸体就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草地上,受到惊吓的野牛群在平原上到处乱冲乱撞,拼命地逃离狩猎者的追捕。 为了避开牛群和骑兵们的混乱局面,为了找到他们选择的猎取厚皮动物的开阔地,麦伦穿过小河湾,骑马沿着湖岸前行。其他的人跟在后面,直到他们看不到舰船,这里就成了他们自己的狩猎场地。在前面,他们能看到大量的猎物以小家族的形式与雌性动物和幼崽分布在草地上。不管怎样,麦伦决心要获取一只兽中之长的角,一件适合作为送给法老的礼物的战利品。 蒂纳特从停泊的船只那领着他们继续前行,泰塔注意到一种细微的变化正发生在军官蒂纳特的身上。他的缄默有所缓和,他甚至对芬妮的喋喋不休笑了起来。“你的被监护人是一个聪明的小女孩儿,”他评论道,“可是她谨慎吗?” “她是一个小姑娘,如你所说,没有怨恨或恶意。”蒂纳特又放松了一些,因此泰塔张开了内眼来判断他的心态。他在约束自己,泰塔想。他不想让他的军官们看到他在和我自由地交谈。他害怕他的下属中的某一个人。我确信那就是队长翁卡,他或许是被安排在这里监视他并向上级军官报告的人。蒂纳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可是他忧心忡忡。 泰塔将他的想法告诉了芬妮,看到她心领神会地接受了。他用谭麦斯语传递给她一个信息:“去找麦伦,让我和蒂纳特单独在一起。” 她马上转向他,微笑着。“请原谅,巫师,”她讨人喜欢地说道,“我要和麦伦骑马去开阔地,他已经答应给我做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弓。”她双膝一夹,催马跑开了,留下泰塔和蒂纳特单独在一起。 两个人默默地骑马走着,直到泰塔说:“在我和法老尼弗尔·塞提的谈话中,我得知,以前他给你的命令是,你要进军到达母亲河尼罗河的源头,然后返回到卡纳克去汇报你发现的结果。” 蒂纳特突然瞥了他一眼,但是却没有回答。 泰塔故意地停了一下,接着说:“事情似乎挺奇怪,你没有返回去向他告知你的成功,也没有从他那里索取你应得的那份优厚酬劳。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我发现我们似乎正行进在与回埃及截然相反的路线上。” 蒂纳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法老尼弗尔·塞提已经不再是我的支配者。埃及也不再是我的祖国。我的士兵们和我已经选择了更美丽、更丰裕、更温馨的国家作为我们自己的国家。埃及正在灾难之中。” “我永远不会相信你这个级别的军官会放弃他的爱国职责。”泰塔说道。 “我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埃及军官。九十年前,有另一个军官,他发现了这个新国家,之后他从未返回埃及。他就是王后洛斯特丽丝派出执行同样的使命,去找到尼罗河的源头的阿奎尔领主。” “我很了解他,”泰塔打断了他的话,“他是一位好战士,但是他变化多端。” 泰塔斜眼看着他,看来他并没有怀疑他的断言。反而继续说道:“阿奎尔领主拓荒安居在雅里——月亮山之国。他的直系后裔把它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为他们服务我深感荣幸。” 泰塔用内眼看他,看出他的陈述是假的:他为这个外国政府服务完全没有感到荣幸。蒂纳特此时是一个心绪很乱的人:“那就是你现在正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对吗?去这个雅里国?” “那是我接受的命令,巫师。”蒂纳特承认道。 “谁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泰塔问道。 “我们没有国王。一个由贵族和智者组成的寡头政治集团统治我们。” “是谁选他们的?” “他们当选是因为他们显而易见的美德。” 同样,泰塔看到蒂纳特不是真的相信这个统治集团。“你是寡头统治集团成员之一吗?” “不,巫师,我永远不能保证会拥有那种荣誉,因为我不是贵族出身。我是一个最近才到达雅里的人,一个移民。” “那么雅里人的社会是划分等级的?”泰塔问道,“划分为贵族、平民和奴隶?” “在广义上讲,是那样的。不过我们被认为是移民,不是平民。” “你们雅里人还崇拜大量的埃及神吗?” “不,巫师,我们只有一个神。” “他是谁?” “我不知道。只有这个宗教的创始人知道他的名字。我祈祷有那么一天我被授予那种恩赐。”泰塔看到这些话外有许多气流在冲撞:有什么东西是让蒂纳特难以开口去讲的,即使他已经逃避了翁卡对他的监视,依然无法讲出它。 “再多给我讲一些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它是那么完美,能够获得你这样的人的忠诚。”泰塔鼓励他讲出来。 “这是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蒂纳特回答道,“可是我们很快就到那里了,你将要靠自己来判断。”他让这个公开讲出来的机会溜掉了。 “军官蒂纳特,当你把我们从巴斯玛拉人那里救出来时,你说你是被特意派来的,好让我们相信你,我说得对吗?”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因为我对你的高度尊敬和敬重。但是我必须要求你不能逼我。我知道你有一个出类拔萃的、爱探究的头脑,可是你正在走进一个有不同法律和习俗的国家。在目前,你是贵宾,因此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如果你尊重东道主的风俗习惯的话,那将是个权宜之计。”现在蒂纳特完全退却了。 “问题之一就是我不该探究那些与我不相关的事情吗?” “确实如此,”蒂纳特说道,那是一个严肃的提醒,那就是他能让自己说出来的最多的东西了。 “我一直坚持这样的看法,权宜之计是对暴君统治的辩护,是对农奴的一种无意义的安抚。” “这是一种危险的观点,巫师,你到达雅里的时候,请不要把它说出去。”蒂纳特闭上了嘴,好像那是他青铜头盔的面罩。泰塔知道他现在不会再了解到更多的东西了,但是他不感到失望。是的,他没有想到他能够了解到如此多的信息。 他们的谈话被狩猎者的叫喊声打断了。在大前方,麦伦已经找到了值得他捕获的猎物。 那古老的怪物已经走投无路,它发出的鼻息声就像一条喷火的龙,短暂却暴怒地冲向折磨它的人,用它的巨大蹄子扬起尘土,它那带角的鼻子从左至右地摆来摆去,猪一样的眼睛亮着光,耳朵朝前支着。它的鼻角长得像人那么高,通过不断地磨树干和掘挖白蚁丘来打磨它,直到那角亮得像剑一样。 之后泰塔看到了芬妮,他的喉咙里顿时感觉发痒。她正在和那只野兽逗着玩儿。由于对自己的马术和“旋风”的速度的自信,她平静地在那怪兽鼻子前面斜穿过去,招引它的进攻。泰塔用脚踵踢了踢“云烟”的肚子,冲过去阻止她。与此同时,他直接对她发出了一个紧急的星状脉冲。他感到她在回避,接着她对他关闭了心灵感应。他的愤怒和焦虑强烈地爆发了。“这个小女魔头!”他嘀咕道。 在这个时候,那野兽的眼睛被“旋风”闪亮的皮毛所吸引,它接受了芬妮的挑战。它向他们猛撞过来,哼哼地叫着,鼻孔用力地翕动并发出粗粗的喘息声,四只巨大的蹄子砰砰地踢着地。芬妮拍拍小马的脖子,“旋风”跃起四蹄狂奔。她在马鞍上扭着身子,判断着它鼻子上长着的角的尖端和“旋风”翘起着的尾巴之间的距离。当他们在前头跑得有些过远时,为了让距离近一些以便更好地刺激那野兽,她就把“旋风”拉回来一些。 尽管他为她的安全担心,但是当她把那野兽引到麦伦的射程之内时,泰塔还是禁不住夸奖她的技能和勇气。麦伦迅速地连发三箭,所有的箭都射入猎物的前腿,箭头全都插入它的灰色厚皮内,一直没到箭羽处。那野兽跌跌撞撞地走着,泰塔看到血沫从它的嘴里流淌出来。至少麦伦的箭有一支已经刺中了它的肺。芬妮继续引诱它,巧妙地将它引到麦伦已摆好姿势的弓下转圈儿,迫使它将另一侧暴露给他。麦伦又连射数箭,他的箭镞射透了它的心脏和双肺。 当它的肺内充血的时候,那野兽的移动慢了下来。死亡的落寞把它的巨大四肢变成了石头。终于它停了下来,垂着头,血从它张开的嘴和鼻孔中溪流般涌出来。纳康托从旁边冲过去,用向前倾斜的长矛刃去刺它的脑子。那么重的身体摔倒下去,地面都产生了震动,扬起了一片尘土。 这时泰塔到达这里,他们全都下了马,聚集到死尸的周围。芬妮兴奋得手舞足蹈,其他的人在拍手大笑。泰塔决心通过把她强行送回到舰艇上来惩罚她的违抗指令的行为,但是当他下马之后,她一下子就跑过来,跳跃着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泰塔,你都看到了吗?那过程不精彩吗?你难道不为我和‘旋风’感到自豪吗?”接着,在他还没有能把到了嘴边的尖刻话讲出来时,她已经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和他耳语起来,“你对我太慈爱太善良了。我从心底往外地爱你,亲爱的泰塔。” 他感到怒气消散了,他悲伤地问自己,这是谁在教育谁呢?这些是她在前生就早已精通的绝技。他还是发现自己对它们毫无抵御能力。 猎手们已经猎杀了四十多只大的野物,因此在所有这些动物的尸体被收拾清理好之前,还有几天的时间将熏制好的肉打包装船。收拾妥当之后,他们才上船,继续向南航行。在蒂纳特回到军官们中间后,他又变得冷漠严肃,令人难以接近。泰塔看到他正为他们的谈话和他泄露的事情懊悔。他在担心不慎言行的后果。 风向转北并且凉爽宜人。所有的舰船都装上了划桨并升起了大三角船帆。船头下的湖水卷起了白色的浪花,在右舷一侧,湖岸一闪而过。在狩猎后的第五天早晨,他们到达了另一个支流的河口。从高地倾泻而下的河水,滔滔地向湖中涌去。泰塔听到船上的人在相互交谈,纷纷争论时常提到“基潭古勒”一词。很明显,那是在他们前面那条河的名字。当船长命令降低船帆,再次放下船桨时,泰塔并不感到惊讶。他们的舰队劈波斩浪地航行,迅速地驶入了基潭古勒河。 前行了几里格之后,他们来到了沿岸修建的一个巨大的定居地。这里有船坞,在船台上还有尚未完工的两艘大船的船体,工匠们朝那边蜂拥而去。泰塔指着那些监工对麦伦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分遣舰队有外国设计的色彩了。所有的船只都是在这些船坞建造的,那些造船的人无疑是来自遥远的印度河那边的国家。” “他们是如何从那么远的国家来到这个地方的呢?”麦伦有些惊诧。 “这些人很有价值,这里有吸引他们的东西,像花园里的花朵对蜜蜂的吸引一样。” “我们也是蜜蜂吗,巫师?是同样的诱惑吸引我们来到这里的吗?” 泰塔吃惊地看着他,这是麦伦的一个非同寻常的想法。“我们来到这里是履行我们对法老所立下的神圣誓言,”他提醒道:“不管怎样,既然我们已经到达这里,我们就必须有所警觉。我们永远不能允许自己变成不切实际的空想家和贪图安逸之人,不能和这里的雅里人现在的情形一样。” 小舰队在河面上继续航行。没过几天,他们就遇到了第一个横贯两岸的白色瀑布。这并不能使蒂纳特和他的船长们望而却步,因为在激流的下游,在宽敞的牛围栅的那边,还有一个小村子,那里有成群的阉牛。 船上的乘客们、马匹和奴隶们都下船上了岸。只有全体划船队员还在船上,船只都用很粗的拧在一起的藤绳连在一起,由成群的牛在激流中的滑道里拖着前行。上岸后,士兵们和马匹攀上瀑布旁的小路,直到他们到达更高的高地。瀑布上面的河流,河水深而静,舰船在停泊处漂浮着。所有的人和马匹再次上船,船队继续航行,直到下一个瀑布,在那里同样的过程就又重复一次。 有三次,他们来到的瀑布太陡峭,水势太凶猛,结果他们的船只就无法拖上去。埃及的工程学天才们在建造绕过障碍的工程中的才能是显而易见的:一系列“之”字形的隧道沿着瀑布被开凿出来,每一个终端都有一个船闸和可以把船升到下一个高度的木门。这个小舰队升至到水梯上花费了好多天的时间和大量的劳动力,但是最后它们终于置于深深的徐缓的河道之中。自从离开了大湖,他们所经过的地势以其壮观多变而令人着迷。在他们进入了基潭古勒河沿线大约一百里格远,这条河流经浓密的丛林。头上的树枝几乎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没有两棵树是完全一样的。它们装饰着郁郁葱葱的藤本植物、攀缘类和处于花季的蔓生植物。在空中形成高高的篷盖,成队的猴子在鲜花怒放的果园里吱吱地吵闹不休。在河的上方,闪亮的巨蜥在垂悬的树枝上晒太阳。当船只驶近时,它们纵身跃入空中,然后重重地落下去,在水面上激起的浪花像阵雨一样落到了划桨手们的身上。 夜晚,当他们沿着河岸停泊船只,把船只系到大树的树干上,黑暗之中,响起了那些看不见的动物的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和响亮的叫声,还有那些猎食动物寻找猎物的吼声。有些船上的划桨手们在夜空下的水面放置了钓鱼杆,甩出了钓鱼线,青铜的鱼钩上放好了诱饵。三个人在一条线上奋力拉出一条咬住鱼饵的大鲇鱼。 当他们通过瀑布向上攀登的时候,沿岸的植被慢慢地变化了。酷热难耐的高温降下来后,天气变得凉爽起来,空气变得更加清新宜人了。当他们通过最后的水梯时,发现自己置身于绿草如茵、波动起伏的开阔景色之中。在开阔的森林里,许多种类的洋槐——无叶的和有刺的最具特色;遍布着松软的、羽毛般轻柔的枝叶;巨大的黑色树干和黑黝黝的大树枝。最高处是由那高高的树枝上悬挂着的、像葡萄般的成串的淡紫色的果子装饰着。 这是一片肥沃的、水分充足的土地,林间空地是散发着芬芳草香的绿地,数十条小溪汇聚成基潭谷勒河的主流。平原上是成群的吃着青草的动物,只有在见到了在野外活动的狮群时,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过这一天。夜里,狮子那雷鸣般的吼声令群兽战栗。无论它们多么熟悉这些声音,听到后都会感到心神不安、心跳加快,不知道怎么样才会逃脱有可能加于自己头上的劫难。 终于,一个巨大的陡坡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来到了河流的又一个拐弯处,在他们面前,一道巨大的瀑布从悬崖之顶落入到下面的一个打着旋涡的清水塘里,飞溅起一片白色泡沫,并伴之以轰鸣的响声。 在瀑布周围的河滩上,牛群正准备把船只拖上岸。他们再一次下了船,但这是最后一次。在人的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还没有任何器械能把船抬到那些悬崖的顶上去。在河岸的居住地,有一些客房提供给那些军官和泰塔一行人,而其余的士兵、马匹和行李则被带到岸上的一些住所。巴斯玛拉奴隶被锁在临时的监禁营地里。 在蒂纳特准备继续行军之前,他们已经休息了三天了。现在所有的行李都放到了驮牛的背上。奴隶们被从监禁营里带出来,然后用绳子系到一起连成一串。骑兵们和泰塔一行人都上了马,沿着山崖的底部骑着,规模看起来像一条长长的商队。走出不到一里格远,出现了一系列的急转弯和变窄了的小路,陡直的通向上面的悬崖。坡度变得极为陡峭,他们不得不下马,牵着马往上攀,载着重负的牛队和奴隶们吃力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上到悬崖的半途中,他们看到一处穿过峡谷的窄窄的绳索浮桥。队长翁卡负责跨越此桥,一次只允许少数的载物的牲畜和士兵冒着风险在那摇摇晃晃的浮桥上面通过:即使是带着有限的负载物,那浮桥也令人惊恐地摆来摆去,并一直下沉。在这支马队穿过峡谷时,下午的时光已经过去一半了。 “这是通向悬崖顶的唯一的路线吗?”泰塔问翁卡。 “有一条更好走的路,在这往南四十里格处,但那要给这次行军增加几天的路程。” 一旦他们穿越这空无人烟的地界,视野似乎能覆盖整个地球。从高处,他们眺望着金色的草原,河流像黑色的蟒蛇在蜿蜒爬行似的,穿越远方的青山和绿色的丛林。最后,在雾蒙蒙的地平线上,他们航行的纳卢巴勒湖的水域像融化的金属一样闪烁着波光。 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山脊上的边界要塞,基潭古勒隘口,进入雅里的入口。此时天色已暗,他们就在隘口的外面临时露营。在夜里,天下起雨来,但是到了早晨,太阳又温馨地照耀在山顶。他们从住处望出去,泰塔和芬妮对眼前所见到的壮观景色,似乎早已是司空见惯。远方展现着延伸至地平线上的广阔的高原。顺着它的方向,连绵起伏的群山高高耸立着。这些山脉如此之高,它们肯定是众神的家园。中间的三个高峰闪耀着望月时才有的那种缥缈超凡的光亮。泰塔和芬妮曾经沿着呼罗珊大道穿越过这些山峰,可是之前从未见过雪。她被这瑰丽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她缓过神来:“看哪!山上正在燃烧。”她叫了起来。 每一座闪光的山顶都涌现出银白色的烟雾。 “你要寻找一座单独的火山,巫师,”麦伦小声说,“你却发现了三座。”他转过身,回头指着在远方隘口那边的纳卢巴勒湖上闪烁的湖光。“火、空气、水和土……” “……但是这些东西的主是火,”泰塔完成了厄俄斯的符咒,“想必,那一定是女巫的堡垒。”他的腿在颤抖,他被情感所征服。他们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忍受了多少艰苦才到达这个地方。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坐下,因为他的腿几乎站不住了。他找了一个便于观察的有利地势,从那里他能够仔细观看那奇观。芬妮坐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分享着他的情绪。 终于队长翁卡从马队的前头返回来找到他们:“你们不可以再在这里磨蹭了,我们必须继续赶路。” 道路微微有些下坡。他们上了马,通过山麓丘陵骑马而下,接着来到了高原。在接下来的时候,通过这片被施了魔法的土地,向山里进发。他们攀登到水平面的上方,穿过丛林和沙漠,来到了这个风土清新惬意祥和的地区。他们吸入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使他们的身体充满活力,使他们头脑的思维清晰。清澈的溪水从山上顺流而下。他们路过用石头和金黄色的芦草建造的村舍和农场,周围是果园和橄榄树丛林。有精心照料的葡萄园,园里的葡萄藤上结满了即将成熟的葡萄。田野里种植着高粱,蔬菜园里有鲜瓜、豆角、小扁豆、青胡椒和红胡椒,南瓜以及其他泰塔所不认识的蔬菜。牧场上郁郁葱葱,成群的牛、羊和山羊在上面吃草。肥猪在森林里拱来拱去,鸭子和鹅在河塘里悠闲的嬉戏,一群群的小鸡在每一户农家的庭院里寻找食物。 “在我们所有的旅途中,很少遇到这样富饶的土地。”麦伦说道。 行程中,农民和他们的家人端出来一碗碗的酸奶酒和红酒欢迎他们。他们讲着带有上下埃及王国口音的埃及语。他们全都营养充足,衣着以优质的皮革和亚麻原料为主。孩子们看起来很健康,但是他们却显得过于听话了。女人们面色红润,相貌迷人。 “多么漂亮的姑娘,”麦伦评论道,“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他们很快地弄清楚了为什么牧场那么翠绿。突然,有雪层的火山山峰被云层挡住了。队长翁卡骑马回到他们这里来告诉泰塔,“你们要披上斗篷,不到一小时就要下雨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泰塔问道。 “因为每天下午这个时候都下雨。”他指着前面聚集的乌云:“雅里的山峰有许多名字,其中之一就叫造雨者。那就是这里的土地如此丰饶的原因。”话音刚落,大雨已经席卷而来,尽管他们穿上了斗篷,还是被浇得如落汤鸡一般,可是不到几小时的时间,乌云就被吹散了,太阳又光芒四射,大地被冲洗得洁净、明亮。繁茂的树叶反射着润泽晶莹的光亮,土壤里散发出醉人的植物芳香。 他们来到一个岔路口。奴隶的队列从左边的路通过,泰塔听到护卫的军士说道:“他们要去因德比的新矿区,那里特别需要劳动力。” 护卫队其余的人继续沿着右侧的路前行。骑兵们不时地来向蒂纳特长官致敬,然后离开队列,骑着马朝不同的方向走开,各自回到他们家的农场。最后,只有蒂纳特和翁卡,以及十位骑兵,依然和泰塔他们在一起。当他们到达一个微微隆起的坡顶时,已经是接近傍晚时分,他们又发现了一个绿树成荫的小村庄。 “这里是穆唐吉,”蒂纳特告诉泰塔,“它是一个地方集镇和行政管辖区,目前它将是你们的驻地。住所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我确信你们会发现住所是很舒适的。你们以前应该听人说起过它,现在你们是雅里的贵宾。” 当地行政官亲自出来欢迎他们,他是一位叫比尔特的中年人。他的大胡子有少许是银白色的了,但是他的身形挺直健壮。他的眼睛深沉,面带热情的微笑。泰塔用内眼看他,看出他是诚实、善良的,但是像蒂纳特·安库特一样,他既不快乐也不满意。他以最尊敬的态度和泰塔打招呼,但是却以异常地眼神看着泰塔,好像他正在期待着泰塔会带来什么似的。他的一位妻子带着希尔特和其他的人,包括纳康托和茵芭丽,到了靠近村子最远的一个宽敞的石头房子,那里的女奴隶正在等着照顾他们。比尔特领着泰塔、芬妮和麦伦他们来到了路对面的一个较大的建筑。“我想你们会发现所需要的一切。你们先休息一下,恢复一下精力。在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寡头议事会议要请你们参加。与此同时,我是你们的东道主,你们恭顺的接待者。”在他离开之前,比尔特又以焦虑的、探询的眼神看着泰塔,但是他没再说什么。 当他们进入住处后,看到一位大管家和五个家奴正站成一排接待他们。房间大而通风,不过窗户是用皮帘子遮上的。在主要的房间里有燃烧着的壁炉。虽然太阳还在地平线上,但是屋子里仍然寒气袭人。因此当太阳落山了,火就更让人感到愉悦。新的衣服和凉鞋已经为他们放好了,奴隶为他们送来了洗澡用的罐装热水。在油灯的亮光下,晚餐已经备好,丰盛的炖野猪排骨,醇厚的红酒。 直到这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旅途的艰辛已经使他们疲惫不堪。麦伦的眼睛令他痛苦,因此泰塔把一些热的橄榄油和镇痛的草药制作的软膏注入了他的眼窝里,接着给他服用了一剂镇静安神药。 第二天早晨,他们全都起得很迟。麦伦的眼睛好多了,可还是疼痛。 早餐后,比尔特带着他们在村子里转了转,他为此而自豪,并解说村民们是如何生活的。他把他们介绍给那些首领,泰塔发现总体而言他们是诚实率真的。当泰塔和比尔特、蒂纳特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要探查他们在心理方面的某些含糊不清之处,那可能要归因于厄俄斯的临近和影响的结果,可是并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也许只是人类的小缺点和弱点。一个对他的妻子不满,另一个从他的邻居那里偷了斧子,为此深感内疚,而别人正觊觎着他年轻的继女。 在第五天的清晨,队长翁卡回到了穆唐吉来传达最高议事会的接见通知。他们计划马上出发。 “最高议事会所在的城堡在月亮山方向,离此地有四十里格远。骑马要用几个小时才能到达。”翁卡告诉泰塔。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令人精神振奋。芬妮的双颊绯红,她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神情。在泰塔的吩咐下,她退到这群人的后面,在那里他悄悄地用谭麦斯语对她讲话。“这将会是一次决定性的考验,”他告诫道,“我相信我们正要朝女巫的堡垒进发。现在你必须抑制你的光环,控制它,直到我们回到穆唐吉为止。” “我明白,巫师,我会如您所吩咐的那样做。”她回答道。与此同时,她的表情变得平静,她的目光呆滞。他看到她的光环逐渐消失了,颜色减弱,直到那些颜色与茵芭丽发射的光环的颜色没有什么差别为止。 “无论你遭遇到什么刺激或挑衅,你都不能允许光环再次出现。你不知道你会在哪个方向被监视,你一刻都不能松懈。” 当他们进入到山脉中部陡坡的山谷时,已经是大下午了。他们距离要塞的外墙仅仅有一里格的路程了。那块矩形的火山岩石是另一个时代的能工巧匠建造的堡垒,时间的流逝已经风蚀了建筑物上的石头。大门敞开着,看起来大约他们多年来一直没有关门抵御过敌人。当他们骑马进入要塞后,发现自从他们离开埃及后,这是他们见到过的比任何一个要塞都更大更坚固的堡垒。确实,最大的一个让人很容易想起在卡纳克的哈托尔神庙。 马夫们正等着照料马匹,身着红袍的官员们领着他们通过厅堂,直到他们到了一条走廊上的小门,穿过它来到前厅的接待室。在一张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装在碗里的水果和糕点,杯装的红葡萄酒,但是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到毗邻的房间,在他们艰辛的旅途后让自己恢复一下体力。一切都为他们考虑周到并安排妥当。 他们吃了一点儿简单的饭菜,招待员来领他们进入会议厅。厅里因为有放在石板地面上的炭火盆和软垫子,所以很暖和。他要他们各自就坐,并指出他们应该坐的位置。他安排泰塔坐在全组的前头,在他后面是麦伦和希尔特。他将芬妮和其他的人安排到后排,泰塔感到很放心,他没有对芬妮表示出特别的兴趣。她娴静地坐在茵芭丽旁边,泰塔用眼角瞟了她一眼,看出她正在抑制自己的光环,以便与那位高高的女人的光环相一致。 泰塔把注意力返回到大厅的布局和陈设上面来。这是一个比例适中的大房间。在他的座位前面,有一处高出地面的石头平台,在那上面有三把椅子。那种设计他曾在巴比伦宫殿中见过。但是它们没有镶嵌象牙和宝石。后面的墙覆盖着有画的皮帘子,它悬在高高的屋顶上,一直拖到石板地面上,装饰有泥土色的图案。当泰塔审视着这些时,他看到那并不神秘难解,而仅仅是装饰而已。 在石板地面传来了平头钉的凉鞋声。一列武装卫兵从侧门进入,然后在平台下边排列整齐,长矛倒立着握在手里。身着袍服的那位招待员返回来,用浑厚的声音对他们讲话:“向高贵的最高议事会的委员们表示尊敬,为此而祈祷吧。”所有的人都效仿着泰塔的样子,他们俯身以前额触地。 在皮屏风后面出来三个人。能够确定无疑的是他们是寡头统治集团的成员,他们分别穿着黄色、猩红色和淡蓝色的短袍,头上带着纯银的王冠。他们的举止高贵庄重。泰塔审视着他们的光环,发现了它们的多样化和复杂性。他们都是有权势的知名人物,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身着蓝色袍服、身居中心位置的那位。他的身份和那两人相比有细微深入的差别,有些东西令人困惑和不安。 那人对他们做了个手势让大家放松下来,泰塔挺直了身子。 “你好,加拉拉的巫师,泰塔。我们欢迎你到雅里来,月亮山之国。”身着蓝袍的领袖说道。 “你好,最高议事会的主席阿奎尔领主。”泰塔回答道。 阿奎尔眨了眨眼,低下头:“你认识我?” “我和你的祖父很熟,而你的容貌和你的祖父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那么,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你是一位长寿的智者,”阿奎尔承认道,“你会对我们的群体作出杰出的贡献。你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同伴们吗,我们对他们了解得不多。” 泰塔叫着他们的名字让他们到前面来。麦伦是第一个走到高台前的:“这位是麦伦·坎比西斯,红色之路的伙伴和勇士金质奖章的获得者。”与会者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泰塔意识到某种不寻常的阴谋在进行中,他将注意力从三位会议主席转向他们后面的皮帘子。他用内眼搜寻着某种隐蔽的东西,但什么也看不到,那帘子的后面好像是一个空无的幻境。单单这一感觉就足以令他警觉,某种通灵的力量笼罩着会议厅里的空间。 厄俄斯在这里!他想。她不投射光环,她已经隐藏在比皮肤本身更无法透视的帘子的后面。她正在监视着我们。那震惊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尽力争取控制住自己:她是一个极端的掠夺者,她会嗅到鲜血的味道或察觉到易攻击之处。 最后阿奎尔又开口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失去的,坎比西斯?”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位战士身上是很平常的事,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许多危险。” “是的,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要去应对。”阿奎尔说道。 泰塔做出的表态简短而又很神秘:“请回到你的原位上去,麦伦。”晤谈是仓促的,但是泰塔知道他们已经索取到了他们从麦伦那里所要的所有信息。 接着泰塔叫的是希尔特。三位会议主席对他讯问的时间更短。泰塔看到希尔特的光环亮得诚实而平常,除了在边缘上闪烁着带状的蓝光,那暴露了他的焦虑不安。他们让他回到了座位上。他们又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茵芭丽和纳康托。 最后泰塔叫了芬妮:“诸位阁下,这是一位可怜的战争遗孤。她已经由我来监护,我叫她芬妮。对于她我一无所知,因为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已经越来越喜欢她。” 站在最高议事会的高台前,芬妮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她耷拉着头,胆怯地像站不稳似的,两只脚挪来挪去。泰塔心神不安地用内眼来观察她。她的光环依然控制着,她将泰塔为她安排的角色表现得尽善尽美。又一个停顿之后,阿奎尔问道:“你的父亲是谁,小姑娘?” “先生,我不知道他是谁。”在她的光环中没有说谎的亮光。 “你的母亲?” “我也不记得她了,先生。” “你生在什么地方呢?” “先生,原谅我,我不知道。” 泰塔注意到她把自己控制得相当好。 “到这里来,”阿奎尔吩咐道。她胆怯地跳上了高台,走到他那里。他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更靠近他的椅子旁:“你多大了,芬妮?” “你会认为我傻,可是我真不知道。”阿奎尔转向她,将他的手塞进她短衣里面,在亚麻布的下面摸她的胸脯。 “已经有东西了。”他轻声地笑了,“很快会更大的。”芬妮的光环放射出轻微的粉色,泰塔担心她正要失去自控。接着他意识到她正在展现的只是少女在经历被如此触摸后的羞耻感。他在控制他自己的愤怒时反而有更大的困难。然而,他感觉到这个小片段是一个考验:阿奎尔正试图用这种刺激来刺探芬妮或泰塔的反应。泰塔仍然保持冷漠,但是他想: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你将对此全部偿还,阿奎尔领主。 这位议事会的主席继续抚摸芬妮。“我确信你会出落成罕见的美女。如果你幸运的话,你或许在雅里这儿会因为荣幸和不同凡响而被选中,”他说着,捏了一下芬妮那小小的圆屁股,又笑起来。“现在走开,小东西。在一两年之后,我们再考虑。” 他让他们都离开了,但是要泰塔留了下来。当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后,阿奎尔礼貌地说道:“我们议事会私下里协商是必要的,巫师。尽管我们退出一会儿,还是请原谅我们。我们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太久的。” 当他们回来时,三位首脑更放松更友好了,并仍然充满敬意。 “告诉我关于我祖父你都知道些什么,”阿奎尔领主邀请道,“他去世时,我还没出生呢。” “在躲避喜克索斯人入侵上下埃及王国的那个时期,他是摄政王后洛斯特丽丝的一位忠诚的、受尊敬的贵族成员。陛下委托他许多重要任务。他发现了到达尼罗河大河湾的捷径。那条路至今还在用,在阿苏恩和奎拜之间的旅程可以缩短几百里格的距离。王后为此授予他荣誉头衔。” “我还有从他那里继承下来的荣誉勋章。” “王后信任他,让他带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从奎拜出发南下去发现和绘制尼罗河源头的地理状况。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高烧得精神恍惚,历尽艰辛。没有听到这支军队其他人的任何消息,也没有随军前去的妻子们和其他任何女人们的音信。据推测,他们在浩瀚无垠的非洲被吞没了。” “我父亲的军团中摆脱困境的幸存者们最后到达了雅里,他们就是我们的祖先。” “他们作出了极其宝贵的贡献,”阿奎尔说道,“然而,在他们之前很久这里就有其他的人了。自从创世以来就在雅里的人们。我们尊称他们为奠基人。” 他转向坐在他右边的那个人:“这是凯特豪尔领主,他能够追溯他的直系祖先直到二十五代。” “我唯一正确的态度就是应该尊重他。”泰塔向银发的首领鞠了一躬,“但是我知道自从你祖父那时起,其他的人已经加入到你们这里了。” “你说的是蒂纳特·安库特和他的军团。当然,你已经和他熟悉了。” “的确,善良的蒂纳特在塔马富帕从巴斯玛拉野蛮人手里救了我们一行人的命。”泰塔赞同他的话。 “蒂纳特的士兵们和他们的妇女对我们的群体来说是受欢迎的。我们的国家地广人稀,我们需要他们在这里。他们和我们是同一血缘,因此他们已经很顺利地融入我们的社会。他们许多年轻人已经和我们的孩子结婚了。” “当然,他们崇拜同样的众神,”泰塔带着微妙的口吻说,“以三位圣神奥西里斯、伊西斯和荷鲁斯为首。” 他观察到阿奎尔的光环闪耀着愤怒的光,接着看到阿奎尔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讲话时,语气是温和的:“宗教的主题是我们以后要深入讨论的话题。在目前,我们无庸讳言,新的国家被新的神所保护,或实际上被单一的神保护。” “一位单一的神?”泰塔假装惊讶。 阿奎尔没有上钩。他反而回到了上一个主题上:“除了蒂纳特·安库特的军团,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成千上万的移民,许多世纪以来,他们穿越漫长的路程前往雅里。毫无例外,他们全都是有专长的男男女女。我们一直能做到欢迎那些智者、外科医生、炼金术士、工程师、地质学家、采矿者、植物学家、农场主、建筑师、石匠、船舶设计师和其他有特殊技能的人。” “你们的国家似乎是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泰塔说道。 阿奎尔停顿了一下,接着好像改变了思路:“你的伙伴,麦伦·坎比西斯。在我们看来你对他有很深的感情。” “自从他长成小伙子那天起,就一直跟着我。”泰塔回答道。 “我确信,以你的技能,你能意识到你的门生正在死去,”阿奎尔说道,“他那只眼睛正在坏死。最后那会害了他……如果那不能治疗的话。” 泰塔大吃一惊。他还没有从麦伦的光环里探测到这迫在眉睫的灾难,但不知为什么他不能不相信阿奎尔所说的结论。或许他自己一直知道这一点,只是回避如此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然而,阿奎尔怎么会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隐情呢?从他的光环中他看不到这个人有特别的技能或领悟力。他既不是智者、先知也不是巫师。当然他离开过会议厅,但他是和其他的首脑们协商事情。他还和另一个人交流过,泰塔想。他振作起来,回答道:“不,阁下。我有一点儿作为外科医生的技术。我承认那伤情过于严重,但总不致死亡。” “我们最高议事会已经同意授予你和你的门生一种特权。这种好处不会授予许多人,甚至不会授予我们自己的贵族中值得尊敬的和杰出的成员。我们这样做是作为我们对你们深深地尊重和友善的一个标志。也是向你们展示我们国家先进的社会、我们的科学和知识。或许这能够劝服你们留在我们雅里。麦伦·坎比西斯将被送往在云裳花园的疗养院。这可能要花一点儿时间来安排,因为治疗他的病情的药物必须准备一下。当你们从疗养院回来,我们将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然后讨论你们的观点。” 当他们一回到穆唐吉,泰塔就认真检查了麦伦的眼睛和他的总体情况。检查的结果不容乐观,在受伤的眼窝内有深度感染。这就是为什么一再疼痛、流血和化脓的根本原因。当泰塔有力地按压他伤口周围的部位时,麦伦默默地忍受着,可是疼痛导致他的光环像风中的火苗一样摇曳着。泰塔告诉他这里的统治集团的首脑们正计划给他治疗。 “你照顾我和我的伤口。我不相信这些变节的埃及人,国家的叛国者,法老的叛臣。如果有人计划给我治疗,那个人就只能是你。”麦伦断言。泰塔尽其所能地设法劝说他,他却依然态度坚决。 比尔特和其他的村民是热情友好的,泰塔一行人发现他们自己不知不觉地被吸引到了他们群体的日常生活之中。芬妮好像特别吸引那些孩子,很快地她交了三个好朋友,她似乎和她们相处得很快乐。起初她大部分时间都和她们在一起,在森林里采蘑菇,或是学她们的歌曲、舞蹈和游戏。对于巴奥棋,她们教不了她什么,因而她很快地就成了村子里的冠军。当她不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出现在马厩里,刷洗和训练“旋风”。希尔特这一时期正在教她射箭,并且为她雕刻了一张她自己的弓。一天下午,她和茵芭丽两个人说说笑笑,一个小时后,她来找泰塔,问他道:“茵芭丽说,所有的男人在他们的大腿之间都有一个悬荡物,像一只小猫或一条小狗,它有它自身的生命。如果它喜欢你,它将改变形状和大小。你为什么没有呢,泰塔?” 泰塔茫然地寻找合适的回答。虽然他从未尝试向她隐瞒什么,但是她还没有到能和她讨论阉割问题的年龄。那个时刻来得太快。他想要向茵芭丽提出抗议,但是后来他感到了一种比他自身缺陷的更强烈的意识。他开始痛苦地不让她看到自己覆盖着的身体。即使他们在远离村子的溪水里一起游泳时,他也不再脱掉外衣了。他曾相信自己对身体的缺陷听之任之了,但是每一天那想法都在变化着。 翁卡陪同麦伦去那个神秘的云裳花园疗养院之前,泰塔使出了劝人的浑身解数让他同意去接受治疗,但是麦伦常常是很顽固,并坚决地反对所有的甜言蜜语。 接下来的一个傍晚,泰塔被麦伦房间里发出的轻微的呻吟声唤醒。他点亮了灯,仔细察看,发现他在睡垫上弯着腰,把脸埋在手里。泰塔轻轻地拉开了他的手。他脸的一侧肿得可怕,那只空眼窝已经变为一个绷得紧紧的裂口,他的皮肤火辣辣的烫。泰塔涂了热敷剂和镇痛膏,直到第二天早上,那旧伤口才稍有缓解。好像是非常巧合,翁卡就在同一天的午前到达了。 泰塔规劝麦伦:“老朋友,治疗你的眼伤我好像无能为力了。你的选择是忍受这种痛苦,现在我认为,这痛苦会导致你的死亡。而且你还要忍受很久,还是让雅里人的外科医生在治疗方面试一试吧。” 麦伦是那么虚弱,高烧导致他不再反对了。茵芭丽和芬妮帮助他穿衣服,然后将他的东西捆包了一小袋。士兵们带他出去,帮他坐到马鞍上。泰塔和芬妮匆匆告别,在他骑上“云烟”之前,把她托付给希尔特、纳康托和茵芭丽一起来照顾。他们离开了穆唐吉,向西面的路走去。芬妮在“云烟”旁边跑了半里格远,然后停在了路边,朝他们挥着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们再一次朝火山的三座高峰的方向前进,但是在他们到达要塞之前,他们选了更向北去的一个叉道。最后他们进入了一个狭窄的通向山里的隘口,攀到山上的一个制高点,一眼望下去,可以远远地看到南面那个他们刚刚离开的要塞。从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会见议事会主席的那个会议厅看起来很小。他们继续沿着山路攀登。空气越来越凉,顺着山崖怒吼着的风声给人以凄凉之感。他们登得越高,山也越来越陡。在他们的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上了白霜。他们缩进了斗篷里,仍继续向上攀登。这时,麦伦在马上醉醺醺似的摇晃着。泰塔和翁卡各自在他的一边扶着他防止他摔下来。 突然,一条隧道口出现在陡坡正面的沉重的木大门的后面。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大门缓慢地旋转开来,他们被允许通过。从远处看,在入口处有卫兵把守。泰塔因为过于关注麦伦的状况以至于开始他没有予以注意。当他们越来越近时,他看到一些形体矮小,几乎不到正常人的一半高的“人”,他们有发达的宽厚的胸膛,长长的悬着的胳膊几乎触到了地上。他们站立的姿势是驼背且佝偻着腿。他猛然意识到他们不是人而是大猩猩。它们身上所穿的棕色制服外衣原来是那乱蓬蓬的皮毛。它们的前额坡陡几乎在突出的眉毛上笔直地向后倾斜,它们的下巴过于发达以致罩在牙齿上面的嘴唇无法完全合上。它们对泰塔的仔细审视的目光回之以一种凝视。泰塔迅速地打开他的内眼,看到它们的光环是原始的和兽性的,它们的凶残本能在制约着的刀锋上摇摆着。 “不要朝它们的眼睛看,”翁卡提醒道,“不要刺激它们。它们是强壮危险的动物,一心专注于自己的守卫职责。它们会像你撕开一只囫囵的烤鹌鹑一样把一个人扯成碎块。”翁卡领着他们进了隧道口,那沉重的大门立即砰的一声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墙上的托架固定着燃烧着的火炬,马蹄在岩石的地面上嗒嗒作响。隧道的宽度只能容得下两匹马并排通过,为了不被隧道顶碰到他们的头,马上的人被迫俯下身子贴在马鞍上。他们周围的岩石传出下面流动河水的淙淙声和火热沸腾着的岩浆的咕嘟声。他们无法计量隧道里时光流逝的多少或是他们穿过的距离的长短,但是他们终于意识到了前面透进来的自然光的光晕。随着光晕越来越强,他们走进了又一个大门,这和他们先前到达的隧道入口的大门极为相似。在他们到达之前,这扇门也旋转开了,又一队大猩猩出来了。他们骑马在猩猩面前通过,在耀眼的阳光下不停地眨动着他们的眼睛。 他们用了一段时间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外面强烈的日光,然后他们带着惊奇和敬畏的神态望着周围的一切。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宽度从一面垂直的山壁到另一面的山壁,足以让一匹快马跑上半天才能跑完。即使是一只灵活敏捷的山羊也无法攀上那些岩壁。火山口的最下面是一个凹形的绿色的遮挡物。在它的中心有一小片乳状的蓝宝石颜色的湖水,水蒸气缓缓地在水面上飘动。泰塔眉毛上的一片冰花融化了,落下来的时候,轻轻地拍击到他的脸颊上。他眨了眨眼,意识到火山口的空气像来自热带海洋上的岛屿,温暖惬意。他们脱下皮斗篷,甚至麦伦的身体状况在这种暖和的空气中也改善了许多。 “来自地球火炉上的水温暖着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严冬。”翁卡挥动着双臂,环顾着四周那令人难忘的可爱森林:“你们看到周围那繁茂的树木和植物了吗?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你都见不到。” 他们沿着界限分明的小路骑马朝前走着,同时翁卡一直在指点火山口那壮观的特色,“看那陡坡的颜色,”他邀请泰塔,泰塔正伸长脖子盯着巨大的岩壁。这些岩画既不是灰色也不是黑色,是火山岩天然的颜色,但是覆盖着浅蓝和有着天蓝色条纹和微红的金黄色。“多色的岩石表面看起来好像是又长又浓密的漂亮女人的头发。”翁卡告诉他。 泰塔把注意力从岩壁上移开,朝下面盆地中的森林望过去。“那些是松树,”他惊叹道,高耸着的松针如绿色长矛般的刺向金色的竹林,怒放的花朵从粗粗的新枝上悬下来。“我冒昧地猜测那些是某种奇特类型的大戟属植物。覆盖着粉色花朵和羽毛般银白的花朵的是山龙眼。远处是芳香的雪松,那较小一些的是罗望子树和卡亚红木。”我真希望芬妮在这里和我一起欣赏它们,泰塔想。 从温泉中升腾起来的雾像小溪中的烟雾一样随风飘荡着。他们沿着一条小溪拐过去,但是走了不到几百步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击水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声。他们出来到了一片开阔地,看到了三个游泳的女人,她们在水池中那冒着热气的蓝色的水里嬉水玩耍。妇女们静静地看着男人们骑马过去。她们是年轻的妇女,黑色的皮肤,那长长的湿发乌黑发亮。泰塔想,她们很可能来自东方海洋的国家。她们好像忘记了她们的裸体。三个女人都怀着孩子,她们仰卧在水里,用臀部支撑着鼓起的肚子来保持平衡。 泰塔问翁卡:“在这个地方有多少人家?那些妇女的丈夫哪里去了?” “他们可能在疗养院工作,实际上大概是外科医生。”翁卡显得不感兴趣,“我们到那边的湖岸去,我们应该能看到疗养院的。” 从弥漫着烟雾的蓝宝石般的水面上望过去,疗养院是低矮的不显眼的石头建筑群。很明显,修墙的巨石是从陡峭的岩壁上开采的。它们没有被石灰水粉刷过,而是依然保持着天然的深灰色。疗养院的周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草坪,一群群的野鹅在草坪上啄着草。有二十种不同种类的水鸟在湖面上悠闲地觅食,而鹳和白鹭则在浅水处嬉戏玩耍。当他们绕着多沙砾的湖滩骑行时,泰塔注意到一些大鳄鱼在蓝色的水里像木头一样漂浮着。 他们离开了湖岸,穿过了前面的草坪,通过了一条缠绕着开满鲜花的攀缘植物的漂亮柱廊,进入了主建筑的庭院。马夫们在等待着安置马匹,四位壮实的男仆将麦伦从马鞍上扶下来,放在一顶轿子里。他们把他抬入房子里,泰塔一直陪在他身旁。“现在你已经在外科高人的手里。”他安慰着麦伦,在艰苦的上山途中麦伦的身体状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此刻他正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 侍从们把他送到了一个大而空的房间,在宽大的门口处可以俯视下面的湖景。室内的墙壁和屋顶是用淡黄色的大理石装修的。他们将他放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中央的一个厚垫子上,脱掉了他的脏衣服。接着用一个浴缸的铜管中的热水为他擦洗。水里有一种硫磺味,泰塔意识到它是从一个温泉里流出来的。他们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感觉是热乎乎的,他猜想下面有同样的水流入安装好的导管里。房间里的温暖和热水似乎使麦伦安静下来。侍从们用亚麻布手巾擦干了他的身体,然后其中的一个人把一个药碗端到他的嘴边,让他喝下他们炮制的有着松油味儿的草药。他们走后,只有泰塔坐在他垫子的旁边。麦伦很快地进入了睡眠状态,泰塔知道那是药物产生的作用。 这时,他有了察看新环境的第一次机会。当他朝毗邻洗手间的门角望去时,他发现在那后面放射出一个人的光环。好像不由自主地,他将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那里,泰塔意识到在墙上有一个隐蔽的窥视孔,通过它,他们处于被监视的环境之中。等麦伦一醒来,他就马上要提醒他。就像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窥视者似的,泰塔把目光挪开了。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进入了房间,他们身着洁净的白色外衣,衣长及膝。虽然他们没有佩戴魔法神珠之类的项链或脚镯,也没有小雕像或神秘职业的服饰,泰塔还是认出他们是懂巫术的外科医生。他们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并介绍他们自己。 “我叫汉娜。”那个妇女说道。 “我叫吉伯。”男的接着说道。 他们马上开始了对病人的检查。首先他们不理会他捆着绷带的头,而考虑着他的手掌和脚心。他们按了按麦伦的腹部和胸部,汉娜用一根尖尖的棍子的头刮擦他后背的皮肤,仔细检查皮肤上鼓起的红肿的性质。 等到他们对自己的检查感到满意时,才开始移到麦伦的头部。吉伯把麦伦的头部放到他裸露的两膝之间,牢牢地抓住它。他们仔细地看麦伦的喉咙、耳朵和鼻孔。接着他们拆下了泰塔用来盖住那只眼睛的绷带。虽然它已经脏得满是血迹和流出的脓,汉娜还是对泰塔应用绷带的技术表示赞赏。她朝他点了点头表示钦佩他的技术。 现在他们的检查专注到他的空眼窝上了,他们用一把银的扩张器将眼睑撑开。汉娜将她的指尖迅速伸进眼窝,用力地按了按。麦伦呻吟着,极力转动他的头,但是吉伯用他的双膝将麦伦的头夹得很紧。最后,他们站起来。汉娜朝泰塔鞠了一躬,她的手指尖并在一起贴在了她的唇上:“请原谅我们需要一点儿时间。我们必须讨论一下病人的状况。” 他们从开着的门走到户外的草坪上,一起散步,专心致志地交谈。透过门口,泰塔仔细察看他们的光环。吉伯的光环在阳光下闪烁着剑锋的光线,泰塔看出他的高智商伴随着的是情感上的冷漠和头脑的冷静。 当他再看汉娜时,他马上看出她是一位长寿者。她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她的技能数不胜数。他意识到她的医术可能超过了自己,然而她缺乏同情心。她的光环是毫无生机的。由此泰塔看出她投身这个行业时是专心致志的,她不会受到仁慈或怜悯的制约。 当两个人回到病房时,汉娜应该向他们讲出结论来,那是很自然的。“在镇静药的药效扩散之前,我们必须马上手术。”她说道。 四名健壮的侍者回来了,他们蹲在了麦伦周围,按住了他的四肢。汉娜摆好了一托盘银质的外科手术器械。 吉伯用芳香的药草的药液擦洗了麦伦的眼窝和周围的皮肤,接着,用两个指头,将眼睑撑开,在它们之间放入银扩张器。汉娜选中了一把又窄又尖的解剖刀,在眼窝的凹处摆好姿势,她用左手的食指摸了摸里面,好像要设法在发炎的里层找到某一精确点,然后用这一点作为她选好的下刀位置。她小心翼翼地刺穿那里的肉。鲜血在金属的周围涌出来,吉伯用一个象牙棒儿终端的裂口夹着药签擦掉它。汉娜切得更深了,直到插入了半个刀身。突然绿色的脓从她切开的伤口处喷出来。它如一股细泉向上喷去,飞溅到了病房的花岗岩装饰的屋顶上。麦伦大声尖叫起来,他全身挣扎扭动,那些抓着他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防他挣脱他们的手。 汉娜将手术刀扔到托盘里,迅速地将一块棉垫儿放在他的眼窝上。从屋顶滴下来的脓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麦伦被他身上的男人们的重量压垮了。汉娜敏捷地从他的眼窝上拿掉棉垫儿,很快地将一把开口的青铜镊子塞进了切口。泰塔听到金属的尖端插入伤口里刮擦某物的声音。汉娜合上了镊子口,牢牢地握住了它,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向后拉。伴随着又一股稀薄的绿脓水,那奇怪的物体冒了出来,她用镊子夹着它举起来,仔细地察看着。“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么?”她看着泰塔,泰塔捧着双手伸过去。她把那东西放入他的手里。 泰塔站起来,穿过屋子,利用敞开着的门口那的光线仔细地察看它,以它的大小看,它很重,像一小片儿松子核儿那么大。他用手指和拇指夹着,擦掉包在它外面的血和脓。“一个红石的碎片儿!”他惊叫道。 “你辨认出来了?”汉娜问道。 “一块儿石子。我不能明白我怎么就忽略了它,我找到了所有其他的碎片。” “不要责备自己,巫师。它扎得太深了。如果没有感染作为我们的指引,我们也不可能发现它。”汉娜和吉伯清洗着麦伦的眼窝,然后在里面塞入软填料。麦伦已经陷入昏迷状态。那几位肌肉发达的侍者松开了他们的手。 “他现在会很轻松地休息了。”汉娜说道,“但是在伤口完全排脓之前,还需要等待一些日子,然后我们才能使他的眼睛复位。在此之前,他必须安静地休息。” 虽然泰塔还从未见到过这种手术,但他听说过印度的外科医生能用大理石或玻璃做的人工眼球代替失去了的眼睛。人工材料经过技术处理后,会像原来的眼睛一样。尽管这不是完美的替代品,但是那毕竟比一个明显的空眼窝要雅观的多。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泰塔对外科医生和他们的助手们表示感谢。其他的侍从们清洗着从屋顶到大理石地面上的脓,接着换掉那些脏了的卧具和铺盖。最后来了另一位中年妇女照顾着麦伦,直到他恢复知觉,泰塔在留下麦伦由她照顾后,从病房里溜了出来。他穿过草坪走到湖岸,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石凳。 经历了漫长而困难的登山旅程和观察手术的紧张,泰塔感到疲劳和郁闷。他从他的背囊里拿出那小一片儿红石,再一次地仔细察看着。它显得很普通,可他意识到这是误导。那小红色晶体闪着光,看起来发出的是一种温暖而令他恐惧的红光。他站起来,走到了水边,向后抽动胳膊,欲将那石片抛进湖里。但是就在他还没有抛出去之前,在湖水的深处有一种强有力的骚动,好像有一个魔怪潜伏在那里。他惊骇地朝后跳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脖子后面感到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个冷战,然后环顾一下四周,可是什么令人惊恐的东西也没有看到。这一阵强风来势迅猛,又迅即消失了,安静的空气中又恢复了那种和缓与温暖。 当湖面上的涟漪一环环地散开来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水面。他想起他们先前见过的鳄鱼。他看了看手中的红石碎片,它似乎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但是他感受到的冷风还是令他感到不安。他又把那石片儿放进背囊,开始沿着草坪走回去。 中途他又停了下来。因为想起了一连串令他分心的事,这是他要仔细察看面前的疗养院的第一次机会。麦伦房间的建筑在主体建筑群的一端,他能够看到其他五座更大一些的建筑。每一座相邻的建筑都被一个有蔓藤架支撑的露天平台隔离开。在这个凹地内,一切都显示出旺盛的繁殖力。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建筑群包含着数世纪以来在这里发现和发展着的许多非凡的科学成就。他会利用这一次机会去彻底地探索这些。 突然传来的女子的声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们先前遇到的那三个黑皮肤的女孩子正沿着湖岸往回走呢。她们全都穿好了衣服,头发上戴着野花编织的花冠。看起来仍然充满活力而且精神亢奋。他想她们是不是在森林里野餐的时候,有点儿过于沉迷地喝了太多的优质葡萄酒。她们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沿着湖岸前行,一直走到了最后一座建筑的对面。然后她们穿过草坪,在里面不见了。她们无拘无束的举止引起了泰塔的好奇心。他想要和她们说话:她们可能会帮他弄清楚在这个陌生的小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 可是,太阳已经落山了。乌云正在聚集,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他感到丝丝寒意。如果他打算和这些妇女说话,就必须抓紧时间。他跟在她们的后面。中途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他对她们的兴趣动摇了。她们无关紧要,泰塔想,我更应该和麦伦在一起。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在火山口岩壁的后面了,天差不多黑了。和那些妇女说话的想法,在之前一刻还好像是极为紧迫似的,现在从他的脑海里悄然离去了,好像被抹去了似的。他转过身来,匆匆地向麦伦的病房走去。当泰塔进来的时候,麦伦坐起来,对着他惨然一笑。 “你感觉怎么样?”泰塔问道。 “或许你是对的,巫师。这些人看起来已经帮了我。有一点点痛,但感觉强多了。告诉我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泰塔打开他的背囊,把那石头的碎片给他看。“他们从你的头里取出来的。已经变成了坏疽,是你痛苦的根源。” 麦伦伸出手去接过了石片儿,然后放到了手背上。“这么小,可是这么邪恶。那个可恶的东西已经夺去了我的眼睛,我要它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以荷鲁斯神的名义,扔掉它,扔得远远的。”但是泰塔把它塞回袋子里。 一位仆人给他们送来了晚餐。食物味道鲜美,他们吃得可口而开心。他们以一碗叫不出名的热饮结束了晚餐,那饮料是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的。第二天早晨很早,汉娜和吉伯回来了。当他们从麦伦的眼睛上解开敷布时,很高兴地看到肿胀和炎症已经消退了。 “三天后我们将开始继续治疗,”汉娜告诉他们,“到那时候,伤口将会稳定下来,但是还要尽可能地将伤口扩大一些,以便接受接种的眼球。” “接种?”泰塔问道,“医术高超的姊妹,我不明白你正在讲述的手术。我想你们正计划用玻璃或石子做的东西来代替麦伦失去的眼睛。你现在讲到的种子是什么?” “我可能不会和你谈得很详细,巫师老弟。只有云裳花园协会的专家们才有权了解这种特别的知识。” “我很失望不能知道得更多,那是自然的,因为我很佩服你所展示的技能。这个新发现听起来更令人兴奋,我盼望看到你们新手术的结果。” 当汉娜回答他时,轻轻地皱了皱眉:“把这称为一种新手术是不正确的,巫师老弟。在云裳花园里,具备此项技能并从事此类工作的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五代外科医生了。即使现在还没有完善,但是每一天都在接近我们的终极目标。不过,我相信你参加我们的协会并和我们一起参与这项工作的时刻不会太久了。我也确信你的贡献将是无法估量的。当然,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只要不是对圈子外面的人禁止透露的,我会很高兴与你讨论。” “的确,有件事我想要问问。”泰塔想起了第一次在森林的池塘边上看见到的女孩儿们,以及她们在雨中沿着湖岸返回疗养院时的场景。她们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潜伏着,这似乎是一个多了解她们的好机会。但是在问题到达嘴边之前,泰塔又咽回去了。他极力想坚持。“我打算问你……”他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揉来揉去,好像在努力地回想着这个问题。“关于女人的事……”他设法抓住这些思绪,就像太阳升起时的晨雾。他对自己的愚蠢心烦地叹着气:“对不起,我忘了是什么问题了。” 汉娜站起来说道:“那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很可能以后你会想起来的。”“我们换个话题吧,巫师。我听说你是一位渊博的植物学家和草药医生。我们为我们的花园而自豪。如果你想要参观,我会很高兴地做你的导游。”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泰塔大部分时间是在和汉娜一起探索云裳花园中度过的。他预计自己会有极大的兴趣,但是事实上比他所希望的要好过百倍。花园的延伸面积比半个火山口地区还要多,这里的植物种类规模大、数量多,充满了来自地球上每一个气候区的植物品种。 “我们的花园数世纪以来就一直搜集它们,”汉娜解说道,“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发展自己的技术和了解每一种植物品种的需要。在泉眼里冒出来的水充满着丰富的资源,我们建立了一个特别大的贮水池,在那里我们就能够进行气象预测。” “肯定有比那更值得说的东西,”泰塔不完全满意,“那不能解释高山上的那些植物,比如巨大的半边莲和欧石楠是怎么长在柚木和红木旁边的呢,它们可是热带丛林的树种。” “你真是火眼金睛,巫师老弟,”汉娜让步了,“你是正确的。除了温度、阳光和养分之外,还有更多的因素。当你进入协会时,你就会意识到我们雅里存在更多的奇迹。但是你不能期望一下子获得收益,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上千年来积累的知识和智慧,过于宝贵的东西不可能在一天内得到。”她忽然转过来看着他:“你知道在今生我已经活了多长时间了吗,巫师?” “我能看得出你是寿星。”他回答道。 “像你一样,老弟,”她接着说道,“但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天我已经老了,对于神的奥秘而言,我仍然是一名初学者。在过去的几天里,有你的陪伴我很开心。我们经常听任自己封闭在云裳花园的知识小天地里,因此与你的谈话像我们配备的草药补剂一样,有增进健康的奇效。现在我们必须回去了,我得为明天的手术做最后的安排。” 他们在花园的门口分手了。此时还是下午,泰塔以悠闲的步子围绕着湖边散步。在整个火山口周围,有一处特别壮丽的景观。他来到那里,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心情豁然开朗。像一只羚羊在捕捉空气中猎豹的味道一样,泰塔在苍穹里搜寻着一个恶毒的鬼怪。他什么也没有辨别出来,一切是那样恬静。然而他知道这可能是一种假象:他肯定离女巫的巢穴很近了。因为所有通灵的迹象和征兆都指出了她的存在。这个隐蔽的火山口会为她建造一个完美的堡垒。他在这里发现的许多奇迹,可能是她的魔法的产物。一小时之前,当汉娜说“除了温度、阳光和养分以外,还有更多的因素”这句话时就已经暗示出来了。 他很明白,厄俄斯正耐心地像一只巨大的黑蜘蛛坐在她编织的网中央,在她扑向猎物之前,进行着最安静的等待。泰塔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网是为他而布下的,他已经有深陷其中的心理准备。 直到此时,他一直在被动地,静静地审视着。他曾经试图占卜芬妮的情况,但是那样做可能将女巫招到芬妮那里,他不能将芬妮置于那样的危险之中,这时他被一股超自然的气流击中,他没来得及关闭自己的心像。他被击得叫了出来,并抓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眩晕了,差点儿从木头上掉下去。 靠近他坐着的地方的某处,一场悲剧正在上演。对于他的内心而言,接受如此的悲伤与痛苦是困难的,如此十足的恶行,当它穿越苍穹冲向他时,几乎击垮了他。他奋力抗击它,像一个溺水的游泳者在空旷的海洋上与激流战斗。他想他要沉下去了,但是那骚动平息了。他处在一种被卷入了恐怖事件里却又无力去干预的绝望的悲伤情绪之中。 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恢复到足以能站起来,然后他开始沿着小路朝诊所走去。当他来到湖岸时,他看到另一次骚动在接近湖中心处发生了。这一次他能够确定他正在见证的有形的现实。他看到一群冲破水面的鳄鱼那由鳞覆盖着的背。它们的尾巴在空中抽打着。它们好像正在吃着动物的腐肉,在为了它们撞到的食物进行着疯狂地贪婪的争夺战。他停下来观察它们,见到一条雄鳄鱼跳出了水面。随着它的头的摇动,它向高空中抛起一大块生肉。当它掉下来的时候,这条野兽又一次夺了过来,随着一个旋涡,消失在水面之下。 泰塔观察着,直到天几乎黑下来,接着他十分吃力地,穿过草坪走回去了。 他一进入室内,麦伦就醒了。他似乎恢复了精力,没有受泰塔郁闷情绪的影响。当他们共进晚餐时,他对汉娜计划的那场明天的手术以一种病态的幽默开起了玩笑。他称自己为“独眼巨人,正要被授予一个玻璃眼。” 第二天早晨很早,汉娜和吉伯带着助手们来到泰塔和麦伦的房间。在他们检查过麦伦的眼窝之后,他们向他宣布准备进行下一步。吉伯准备了一服麻醉草药的饮剂,汉娜摆好了她盘里的手术器械,然后来到麦伦身旁的垫子上坐下来。她不时地拉开他那只好眼睛的眼睑,仔细地检查瞳仁的扩张。最后她满意药物已经开始见效,他安静地休息了。她朝吉伯点点头。 吉伯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回来了,拿着一个很小的细纹大理石壶。他捧着它,好像那是最神圣的遗物似的。他等到四个助手已经控制住麦伦的脚踝和手腕,然后在汉娜的右手边放下那把壶。他再一次将麦伦的头置于他的两膝之间,拨开那只失去了眼睛的眼睑,在正确的位置放好扩张器。 “谢谢,吉伯医生。”汉娜说道。然后她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摇晃着。随着她的摇动,她和吉伯开始唱咒语。泰塔辨识出几个词,那好像与谭麦斯语中的某些动词有相同的词根。他猜想这可能是一种更高级、更发达的语言形式。 最后,汉娜从盘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将刀身穿过油灯的火焰移动着,接着在眼窝的内层敏捷地划了浅浅的一个平行的切口。这使泰塔想起了泥水匠为墙抹泥前所做的准备。从那小切口处有血流出,但是她从一个小药瓶里洒上了几滴药,血立刻止住了。吉伯把血块儿擦去。 “这种药膏不仅能止住流血,而且它能为眼睛的接种提供一种粘合剂。”汉娜解释说。 像吉伯先前做的那样,汉娜同样小心地掀开了细纹大理石壶的盖子。为了看得更清楚,泰塔探过身子,看到那壶里面装着极少量的淡黄色的透明胶,少得几乎不够覆盖他的小手指甲。汉娜用一把小银匙,把它舀起来,极其认真地把它涂到了麦伦眼窝的切口处。 “我们准备缝合他的眼睛,吉伯医生,”她轻声说道。吉伯撤掉了扩张器,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把眼睑捏合上。汉娜拿起一根穿有羊肠线股的细银针。她以灵活的手法,在麦伦的眼睑上缝了三针。吉伯抱着麦伦的头,她用类似在埃及殡仪殿里尸体防腐处理师使用的那种带有复杂图案的亚麻布绷带绑好麦伦的眼睛。她只将麦伦的鼻孔和嘴的地方留出了开口。接下来她满意地坐回到原来的姿势:“谢谢你,吉伯医生。像以往一样,你的协助是极为珍贵的。” “就这些吗?”泰塔问道,“手术结束了?” “如果没有感染或其他的并发症,十二天之后,我会来拆线的,”汉娜回答道,“现在,我们需要关注的是保护他的眼睛免受日晒以及病人自己的触摸。在此期间他将经历极大的不适。伤口将会有极强的灼痛感和奇痒感,甚至连镇静药也不能减缓他的这种反应。虽然他醒来的时候可以控制自己,但在他睡眠时,会不自觉地揉眼睛。他必须由受过训练的护理师日夜监护着他,他的手必须捆上。为了避免强光加剧他的病痛,他要转移到一间没有窗户的黑暗的病房。对你的门生来说,那将是一段困难的时期,他需要你的帮助去渡过难关。” “为什么要缝合他的双眼呢,甚至是那只没有受到伤害的眼睛?” “如果他用那只健康的眼睛注视它看到的物体,那么新装的这只义眼将出现相同的反应,我们必须尽可能地保持它的静止状态。” 尽管有汉娜的警告,麦伦在他的眼睛再植之后的头三天里还是经历了些许的不适。他最大的痛苦是被剥夺了视力导致情绪烦躁。泰塔尽量用他们多年来共同经历的许多风险、他们曾经到过的地方和他们认识的男男女女等回忆来使他快乐。他们说到在祖国尼罗河的干旱带来的后果以及人们遭受的苦难,尼弗尔·塞提和他的王后如何应对灾难。他们讲到加拉拉——他们的家园,当他们在经历这长久的冒险旅行之后返回时,在家乡那里可能会发现什么等等。所有的话题都是他们从前多次谈论过的,但是听到泰塔的声音令麦伦感到安慰。 在第四天,他被眼窝内的剧痛弄醒了。疼痛如同他的心脏跳动一样有规律,这种不断跳动的刺痛使他倒吸一口气,本能地用双手去够他的眼睛。泰塔赶忙派了位侍者去找汉娜医生。她立刻过来了,打开了绷带,“没有感染,”她说,开始用新绷带换下旧的来:“这正是我们希望的结果。种子已经移植上了,正在开始扎根。” “你用的是与园艺家同样的术语。”泰塔说道。 “那就是我们——人类的园艺家。”她回答道。 麦伦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没有睡着觉。因为疼痛加剧,他在床垫子上呻吟着、翻滚着。他不吃东西,每天只喝几碗水。当睡魔终于战胜他时,他仰面躺着,胳膊用皮带在两边绑着,嘴透过绷带中留着的缝隙发出鼾声。他睡了一天一夜。 当他醒来的时候,奇痒又开始了。“我感觉好像火热的蚂蚁正在我的眼睛里爬。”他嘀咕着,想要抓自己的脸。因为麦伦的力气很大,护理人员不得不叫他的两个同行过来制止他。因为缺少食物和睡眠,麦伦身体上的肌肉都消失了。他瘦得皮包骨,腹部收缩得好像贴到了后脊梁上似的。 多年以来,他和泰塔非常亲密,泰塔和他一样地感到了痛苦。唯一能逃离这个病房的时间是当麦伦进入了短暂睡眠的时段。那么他会让护理人员照顾他,自己到植物园里去漫步。 在这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吸引回来的植物园里,泰塔找到了一种特殊的宁静。它们不按任何特定的条理和秩序来布局。相反,它们是众多大路和小径的迷宫。每一处通幽的曲径都形成了新的宜人风景。在温暖清新的空气中,绽放的鲜花混合的香味令人陶醉和兴奋不已。园子非常广阔以致他所碰到的仅仅是一些照料这个人间天堂的园丁们。在他出现的时候,园丁们就消失了,像活着的幽灵而不像人。每一次观看,都会令他愉快地发现新的他从前忽略了的凉棚和庇荫的小路,但是他下一次再来时,当他设法找到回到那里的路时,它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同样可爱同样诱人的凉棚和小路。这里是一个令人极为震惊的花园。 在移植眼睛后的第十天,麦伦似乎较为轻松了。汉娜又为他的眼睛换了绷带,她表示满意:“当疼痛感彻底消失时,我就能够拆掉眼睑上的线了,然后复查它好转的程度。” 麦伦度过了又一个平静的夜晚,醒来时对早餐很有胃口,昔日的幽默感也复苏了。而泰塔则感到更加精疲力竭,耗尽了精力。尽管麦伦的眼睛仍然蒙着,但他似乎还是感觉到了泰塔的状况——他需要休息。泰塔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单独呆一会儿。泰塔常常为他平时展现出的率直和闪现出的对老朋友的敏感而吃惊,他被麦伦下面的话深深地感动了:“这么久以来,你在我身旁一直像保姆一样,巫师。让我自己在垫子上小便吧。去休息吧。我确信你肯定看起来已经疲惫得不成样子了。” 泰塔拿起手杖,拉起了在他腰带下的外衣,从疗养院出发,朝着花园的最远的地方走去。他发现这是最吸引人的区域。他说不清为什么,除了它是火山口周围最荒凉最不起眼的地方之外。从岩壁上脱落下来的巨大的岩石,滚下后像毁坏的古代国王和英雄的纪念碑一样矗立在那里。在那上面,繁花盛开的植物在攀缘缠绕着。他沿着自己认为最熟悉的路线小心地朝前走,但是在两块巨石之间急转弯的地方,他第一次注意到另一条界限分明的路径直地朝向火山口岩壁上耸立的悬崖。他确信他上次观看时没有到过那里,而且他已经习惯了花园那迷惑人的地形地貌,毫不犹豫地循着那条路走下去。走不多远,他听到了他右边有淙淙流水声。他循着声音走去,挤过一个绿色的屏蔽,发现了一个更隐藏着的幽深处。他迈上了一块小小的开阔地,好奇地望着四周。从一个洞穴口流出了一条细小的溪流,在地衣覆盖着的岸礁上流淌过去,流入了一个水塘。 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着迷,让人感到闲适宁静,泰塔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松了一口气,背倚在一棵倒下来的树干上。他盯着下面黑色的水域。在水塘的深处,他看到了一条大鱼的影子,它身子的一半隐藏在突出的岩石下,水上悬浮着蕨类植物。它的尾巴像一面在微风中飘动的旗子,昏昏沉沉地摆动着。注视着它,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疲劳,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后来他被一阵轻松的音乐唤醒。 在水塘的对面,奏乐的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正在吹着芦笛,同时随着曲调晃着小脑袋,小顽童的一头卷发在他的脸上荡来荡去。他的皮肤晒得金黄,面容如天使一般,他小小的四肢圆滚滚胖乎乎的,是那样完美。他很美,但当泰塔用内眼注视着他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围绕着他的光环。 “你叫什么名字?”泰塔问道。 小家伙拿开唇边的笛子,把它在挂在脖子上。“我有许多名字。”他回答道。他的声音充满童稚并口齿不清,甚至比他演奏的令人陶醉的音乐更可爱。 “如果你不能告诉我一个名字,那么告诉我你是谁?”泰塔坚持说。 “我是许多,”小淘气说道,“我是军团。” “那么 6211." >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是猫,但你是她爪子的记号。”泰塔说道。他不会大声说出她的名字,但是他猜想这位可爱的小孩儿就是厄俄斯的显灵。 “我知道你是谁,阉人泰塔。” 泰塔的表情依然深不可测,但是那嘲讽像寒气逼人的箭一样刺透了他的内心。那孩子像从森林地面上站起来的小鹿一样优美地来到他跟前。他面对泰塔站着,再次把那笛子放到唇上。他吹了一个柔和欢快的音符,然后从嘴边拿开了芦笛:“有人叫你泰塔巫师,可是不完整的男人再好也只能是一个不完美的巫师。”他吹奏了一个悦耳的颤音。优美的音乐也不能减轻他的话让人感受的痛苦。他再一次放下笛子,指向下面黑色的水塘:“你在那里见到了什么,有缺陷的泰塔?你辨别出那个映像了吗,不男不女的泰塔?” 泰塔盯着下面黑色的水域。他看到从深处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影子,他的头发浓密亮泽,他的额头宽而高,一双充满智慧和幽默、洞察万物而又悲天悯人的眼睛。那是一位学者和艺术家的面孔。他有着修长而匀称四肢,他身材高大,躯干的胸肌微微突起。他的举止泰然自若、优雅大方,腹沟部系着一块漂白了的亚麻短裙。 “你认出这个男人了吗?”小恶魔追问道。 “是的。”泰塔用沙哑的低声回答道,他的声音几乎消失了。 “那是你,”小恶魔说道,“那是曾经的你,很久以前的你。” “是的。”泰塔低声道。 “现在看看你自己将来的样子吧。”那恶魔般的孩子说道。年轻泰塔的背已经驼了,他的四肢变得像棍子似的又细又干。那迷人的肌肉变得青筋暴露,平滑的腹部鼓起来了。他头发已经灰白再无光泽,且又长又直又稀少,从前的白牙变成了黄色且扭曲的了。双颊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下巴下的皮肤松垂成皱褶,双眼失去了昔日的神采。虽然那个影子是一幅漫画,而现实只是稍稍地夸张。 突然,腰布被剥掉,好像是被一阵狂风刮掉的一样,他的大腿根儿露了出来。那块儿显眼的粉色皮肤被一排稀薄的卷曲灰色的体毛环绕着,还有被阉割时的切刀和红热的圆烙铁留下的带皱褶的疤痕。泰塔轻声地呻吟着。 “你认得现在的自己吗?”小恶魔问道。奇怪的是,他的声调里还充满着无限的同情。 同情比嘲讽更伤害泰塔。“为什么你让我看这些东西?”他问道。 “我来警告你。如果从前你的人生是孤独沉闷的,很快地它将要变得更加糟糕。你将再一次知道爱和渴望,但是那些激情将永远得不到回报。你将在无望的爱的地狱里受煎熬。”泰塔没有任何话来否定他,因为小恶魔威胁他的极度痛苦已经控制了他的心。他知道,这只是先品尝一下以后必须经历的痛苦而已,他发出叹息声。 “你祈求死亡把你从极度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时刻要到了,”小恶魔残忍地继续说,“想想这一点,长寿者泰塔。在死亡给你歇息之前,你的苦难还要持续多久?” 在水塘中,老态龙钟的影子逝去了,帅气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取代了那个形象。从黑暗的水里朝泰塔微笑,亮晶晶的牙齿,神采奕奕的眼睛。 “被拿走的东西,我能还给你的。”那孩子说道,他的声音像小猫的惬意的叫声。光滑的腰布从年轻人的腰间掉了下去,显示出完美形状的生殖器,威严而有力。 “我能把阴茎还给你,我能使你再一次像你面前的影子一样完整。”泰塔简直不能把他凝视的眼光从那影子上离开。当他盯着它的时候,幻象中的青年的阴茎在勃起和变长。泰塔沉浸在他的一生中从未享有过的那种渴望。这种渴望极度地引起淫欲,虽然他知道这不是发自内心,而是被那恶毒的小恶魔安置在那里的。他极力要把它们踏碎,可是影像就像污水池里的泥浆一样缓慢地渗回来。 漂亮的小孩儿抬起一个手指,指着泰塔的腹股沟:“一切皆有可能,泰塔,若是你信任我。” 突然在他的胯部感受到一种强有力的感觉。他不知道在他身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后来他意识到那感觉是那位幻象的青年所经历的正在他自己体内被反映出来。他感受到那健壮的阴茎的力量,正在揪住他的五脏六腑。当他观察着它坚硬起来时像一张拉紧的战弓一样的弧状时,感到紧张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了。当他看到那青年的阳具充血肿胀,变成一种深色、红肿时,他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有相同的感受。他的背不由自主地弓起来,他咧着的双唇向后绷紧。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叫声。像一个麻痹症患者发病时的状态一样,他的整个身体猛然地扭动和颤抖着,接着,他瘫倒在草地上,喘息地好像他已经跑完了一里格,他的力气被耗尽了。 “你已经忘了吗?你已经将你肉体快乐的高潮回忆压抑太久了吧?你刚刚经历的一切仅仅是我能给予你的高山上的一粒沙砾而已,”那小孩子说着,然后跑到石阶的边上。他停在那里,最后一次望着泰塔。“考虑一下吧,泰塔。如果你有勇气向我伸出你的手,那就是你的了。”他利落地潜入了水塘。 当他迅速向深水处下潜时,泰塔看到他那雪白的身体一闪就消失不见了。到泰塔能使足力气再一次站起来时,太阳已经升至半空了。 当泰塔到达疗养院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刻了。他发现麦伦和他的护理一起坐在阴暗的病房里。看得出他听到泰塔的声音时的快乐情感是明显的。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的病房里这么长时间,他肯定充满着疑虑,泰塔感到很是内疚。 “当你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又来了一次,”麦伦大声说道,“她说明天会彻底地拿掉绷带,我几乎不能让自己等那么长的时间了。” 泰塔仍然为下午所发生的事情极度烦扰,以至于当天晚上他无法入睡。吃完晚餐之后,他问那位男护理是否能找到一只他可以借用的笛子。 “吉伯医生是一位笛子手,”那人回答道:“要我对他提出你的要求吗?” 他离开了,不大一会儿拿着笛子回来了。那一段时间,泰塔的声音一直是所有听到他唱歌的人的欢乐源泉,他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和真诚。他一直唱到麦伦的头垂到胸前并且开始打鼾时为止。甚至到那时,泰塔还继续轻轻地吹奏,直到他发现他不由自主地选了那首小恶魔吹奏过的旋律。他停止了吹奏,放下了笛子。 他躺在病房里与麦伦相对的垫子上,但是他睡不着。在黑暗之中,他的心思仍无法平静,像一匹失控的野马一样飞腾。那小恶魔植入他内心的影子和感觉是那么生动地涌上来,他不得不逃避这一切。他拿上披风,从病房里溜了出来,走到外面的草坪上,外面的一切都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之中,他沿着湖边走着。他感到他的双颊冰凉,这是他自己的泪水,而不是某种令他感到寒气逼人的外来鬼魂。 “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泰塔。”他重复着小恶魔的讥讽,用羊毛披肩的褶层擦掉眼睛的泪水:“我要永远被囚禁在这衰老伤残的身体里吗?”他感到疑惑:“厄俄斯的诱惑就像肉体的酷刑一样,是一种巨大的折磨。荷鲁斯、伊西斯和奥西里斯,给我以抵抗它们的力量吧。” 当汉娜跪在麦伦的身旁,修剪病房里唯一的照明用的小油灯的灯芯时,她说道:“今天我们不需要护理人员了。”“你不会遭受更多的痛苦。反之,我们希望对你曾受到的痛苦予以补偿。”她把灯放到了一边。它发出的柔和的光照到了麦伦那缠着绷带的头上。“准备好了吗,吉伯医生?”吉伯托住麦伦的头,汉娜拆开了绷带中的结,剥掉了它。接下来她把灯递给了泰塔:“请将灯光对准他的眼睛。” 在火焰的后面,泰塔举着一个打磨过的银盘,将光束反射到麦伦的脸上。为了认真察看他眼睑上的缝合线,汉娜向前靠得更近一些。“好,”她轻松地说道,“我没有看到什么瑕疵,我认为现在拆线是安全的。请把灯拿稳。” 她剪断了缝线,用镊子从针刺的地方抽出肠线。眼睑被干燥的粘液和血粘在了一起。她用浸有芳香味的布轻轻地洗掉粘血。 “现在请尝试着睁开你的眼睛,坎比西斯长官。”她指示道。那只眼睑颤动着,接着闪动开了。当泰塔朝那眼窝看去时,他感到自己心跳加快、砰砰作响,那里不再是一个空洞。 “以神圣的神的名义,伊西斯和荷鲁斯,”泰塔低声说道,“你们已经再植了一只完美的新眼睛!” “还不完美,”汉娜表示异议,“它只是快要长好了,和另一只眼睛比,它还较小。瞳仁是浑浊的。”她从吉伯那里拿过银盘,将光线直接折射到不成熟的眼睛上。“从另一方面来说,要看瞳仁是如何收缩的。它已经开始正确地发挥功能了。”她用棉垫盖上麦伦的好眼睛。“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麦伦。”她吩咐道。 “亮光。”他回答道。 汉娜在他面前伸出她的手,用两个手指张开:“告诉我们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阴影,”他充满疑虑地说道,他继续看下去。他坚定地说,“不,等等!我看到手指。五指的轮廓。” 这是泰塔第一次看到汉娜的微笑,在黄色的灯光里,她看起来更年轻、更温柔。“不,好麦伦,”他说道,“今天你看到的不仅仅是手指,你看到了一个奇迹。” “我必须再把眼睛包上。”汉娜再次轻快地、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在它能够承受日光照射之前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休养。” 洞穴里小恶魔的影子一直在泰塔的头脑里挥之不去。他经历着一种难以抵制的冲动,这种冲动与日俱增,那就是回到花园那隐秘的水塘边去等他。他知道,一直萦系在他心头的这种冲动不是他自己的:它直接来自厄俄斯。 一旦我进入到她的领地,我就无能为力。她占有一切优势。她是一只大黑猫,而我就是她的老鼠,他想。 然而他内心的声音回答:那又怎么样呢,泰塔?难道你来到雅里不是和她来斗争的吗?你那宏大的计划又怎么办呢?现在你已经找到了她,你要怯懦地溜掉吗? 他为自己的懦弱寻找到另一个借口:要是我能找到一面引开她恶毒标枪的盾牌该多好啊! 他尽力找到一种消遣从这些令人不安的恐怖和诱惑中摆脱出来,那就是帮助麦伦充分利用他未长成的眼睛。起初汉娜给他拿掉绷带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即使那样她也不让他见日光而只能关在室内。 麦伦眼睛的晶状体仍然模糊不清,虹膜的颜色也是暗淡的乳白色,和那只好眼睛还不能协调一致地看东西。泰塔帮助他,使他的眼睛聚焦:他把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举到麦伦的面前,然后前后左右、上上下下、远远近近地移动着。 起初,那只新的眼睛很快就疲劳了,它淌眼泪,眼睑不由自主地眨动。渐渐地充血和发痒。麦伦抱怨说,影像依然模糊和扭曲。 泰塔与汉娜一起讨论这个问题:“新眼睛的颜色与原来的不同啊,它们的大小和移动情况也不匹配。你曾经说过你是一位园艺师,或许你嫁接的眼睛是另一个品种。” “不,巫师。这只新的眼睛是从原来的同一根系长出来的。我们已经有能力更换在战役中被砍掉的四肢。但它们没有完全长好。就像你门生的眼睛,一开始像秧苗,然后逐渐地长到成熟的形状。人体有能力去塑造和发展新的器官与原来的相配。一只蓝眼睛不能用一只棕色的来更换。一只手不能用一只脚来代替。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存在着部分的能够自我复制的生命力。你没有惊异于一个孩子可能会多么像他的父母吗?”她停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泰塔的眼睛,“以同样的方式,一只切断的胳膊用一只完美复制的肢体来替代,一个被阉割的阴茎会以与原来那个同样形状和大小的阳具来重植。”泰塔注视着她,目瞪口呆。她已经把这场讨论以一种残忍而伤人的方式转回到了他身上。 她正在讲到我自己的缺陷,泰塔想。她知道我遭遇的那次创伤。他站起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在黑暗中,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湖边,跪到了湖岸上。他感到无助和失败。最后,当他的泪水不再使他感到疼痛,他的视线不再模糊时,他抬起头来望着高耸于花园上方的悬崖。他感到厄俄斯就在附近。他内心疲惫不堪,无力战斗下去了。 你已经赢了,泰塔想。在交战之前,战斗已经结束了。我将向你投降。接着他感到她的影响正在变化。那好像不完全是邪恶和中伤,而是友好和仁慈。他感到好像她正在把他从痛苦和情感的挣扎中解救出来。他要进到花园里,向她投降,听凭她的发落。他吃力地抬起脚,脑子里突然闪过不连贯的念头和行动。他挺直了腰板,抬起了下巴。“不!”他大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投降。你还没有赢得这场战斗。你仅仅是取得了第一次遭遇战的胜利。”他摸到了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感受到了流向他身上的力量,“她已经取走了麦伦的眼睛。她已经取走了我男人的器官。她有对我们的全部优势。若是我有她的什么东西用来抗击她,一件可以用来反击的武器,那该多好啊。当我找到一件,我将要再次反抗她。”泰塔停住了脚步,扫视了一眼悬崖下厄俄斯的花园里高耸着的那片树梢,他好不容易转过身去。“还不到时机,我还没有准备好。” 当泰塔返回疗养院的时候,他的步伐更坚定了。他发现汉娜已经把麦伦从黑暗的病房换到了更宽敞更舒服的宿舍。他一进来,麦伦就起来抓住了他的袖子。“我读了那女人给我安排的一整卷的象形文字,”他惊叫道,迸发出对他自己最新成就的自豪感。即使现在他还不愿意称呼汉娜的名字或职衔,“明天她要永久地拿掉我的绷带。然后你会为我的新眼睛的颜色是如何与另一只相匹配而大吃一惊,还有它转动得是多么灵活。借伊西斯神的仙气,我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精确地判断箭的飞行速度。”他的健谈是兴奋的一种迹象:“我们要逃脱这个该死的地方。我讨厌这里,这儿有种污秽可憎的东西,还有这里的人也让人生厌。” “但是考虑一下他们为你做的事。”泰塔指出。 麦伦看起来有点儿窘迫:“我对你表示我极度的尊重,巫师。是你带我到这里,看我通过了这种考验。” 那天晚上,麦伦像一个孩子一样进入了梦乡。他的鼾声是喧闹且无忧无虑的。数十年来,泰塔很习惯于他的呼噜声,对他来说那响声就是一首催眠曲。 泰塔闭上眼睛,那可憎的小恶魔放在他脑海里的噩梦又回来了。他设法迫使自己恢复意识,但是它们太无法抗拒了。他无力摆脱。他能够闻到温暖的女性肉体的香味儿,感觉到柔软光滑的突起和凹陷在他身上摩擦,听到甜蜜的声音里带有十足的低语淫荡的邀请、他感到邪恶手指的触动和抚摸,舌头那快速地舔动,柔软的唇的吮吸,滚烫的隐秘的孔洞的吞食。在他那失去的器官处唤起一种像暴风雨一样的难以忍受的感觉。那感觉徘徊着,接着慢慢地消失了。他想要它们回来,他的全身渴望着释放,但是它无法触及,令他痛苦不堪,备受折磨。 “不要刺激我!”他拼命地挣脱出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大汗淋漓,耳旁响着麦伦吼叫似的呼噜声。 一束月光透过对面墙上那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他吃力地站起来,走到水罐旁,猛喝起来。他喝水的时候,眼睛落在了腰带和睡前放在那里的小袋子上。月光直射到那袋子上。那好像是什么外边的影响正在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它。他拿起袋子来,解开了拉绳,伸进手去,他摸到了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是那么热乎以至于感觉起来它好像是有生命一样。它在他的指尖下动着,他猛地抽出手来,此时他完全清醒了。他把袋口开着举起来,以便月光照到袋子的里面。在底部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盯着看,看到那闪光呈现出难以捉摸的形状,那是五个爪子的猫掌印儿。 泰塔小心翼翼地,再次够到小袋儿里,取出汉娜从麦伦的眼窝里拿出来的那块很小的红石片儿。它仍然温暖并闪烁着亮光,但是猫掌痕迹已经消失了。他紧紧地把它抓在手心里,梦中的骚扰马上消退了。 他走到屋角的油灯旁,把灯芯挑亮。借助灯光,他仔细地审视着那块很小的红石片儿。逐渐地,他明白了这石块儿含有部分厄俄斯的本体。当她将碎石击入麦伦的眼睛里时,她肯定赋予了它些许的魔力。 到了我尽快地把它抛进湖里的时候了,现在我确切地知道某种东西正等着接收它。泰塔想起自己曾看到的水面下的巨大的旋涡。不管它是鳄鱼还是鱼,实际上那东西是她的另一个显灵。好像是她把这块微小的石片儿看得极为重要,我要给予它同等的尊重。 泰塔打开护身符的盒盖,将那块小红石放入了洛斯特丽丝在前世留下来的那缕头发里。他感到更强壮更有信心了。现在我能更好地武装起来出去抗击女巫了。 直到上午,他的勇气和决心依然未减。 他们刚吃完早餐,汉娜就来检查麦伦那只新眼睛。虹膜的颜色已经变黑了,几乎和原来的一样。当麦伦的眼睛盯着她的手指左右或上下移动时,两只眼睛都很协调地转动着。 在她走之后,麦伦拿起他的弓和有凸起图案的皮箭囊,与泰塔一起走到了湖边的开阔地。泰塔竖起了一个靶子——一个在一根短杆上面有图案的圆盘,然后,麦伦为他的弓选好了一条新的弦,并卷到了两掌之间的箭上去测试箭的对称和平衡,泰塔站到了一边。 “好了!”麦伦叫道,瞄准了靶子。他拉紧了弓,射了出去。虽然来自湖面的微风明显地吹动了飞行中的箭,但是箭镞击中靶子时偏离靶心的距离不到一拇指。 “要考虑到风的因素。”泰塔叫道。自从这个小伙子在红色之路上同尼弗尔·塞提竞赛时,他就开始训练麦伦的箭术了。麦伦点头赞同,然后引弓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正中靶子的中心。 “向后转,”泰塔命令道,麦伦服从。泰塔将靶子移近至二十步远的地方。“现在立即转身射。” 麦伦顺从地移动他的双脚。他已经恢复了盲眼时曾经失去的平衡和稳定。射出去的箭在微风中轻微地摆动着,他的射角是完美的。箭头再次重重地射中靶心。他们在那里练习了一上午。渐渐地,泰塔将靶子移到了二百步远的地方。即使在那个距离内,麦伦也以四中三的成绩射中了靶子上一个男人胸宽的区域内。他们停下来吃侍从送来的简餐,泰塔说道:“就一天的训练量来说那已经足够了,让你的胳膊和眼睛休息一下。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去处理。” 他拿起手杖,确保洛斯特丽丝护身符的金链儿是挂在脖子上的,之后就轻快地朝花园大门出发了。他重新沿着从前的足迹来到了小恶魔的洞穴。他离洞口越近,他期待的心情就变得越强烈。这种感觉是没有理由的,他知道,他仍然是在厄俄斯影响的诱使下。他有些感到吃惊,他迅速地再次来到了洞口。在这个令人惊奇的花园里,他期望发现他不曾见过的隐秘,可是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见过的一样。 在绿草如茵的河岸边坐下来,等待着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和自然。听到一只金色的太阳鸟在吱吱地叫着,他抬头望去,它盘旋在一朵绽放的红色的花朵上,以娴熟的技巧将长长的弯喙插入喇叭形的花瓣里去吸取花蜜。接着它快得像阳光的闪动一样突然不见了。泰塔等着,让自己镇静下来,理清所要采取的对策的步骤,准备迎接无论如何都要来到他面前的这场战斗。 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叩击声,虽然他还不能马上确定。那声音来自他身后的小路,他转到这个方向来。叩击声停下来,但是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响起来。 一个高高的、弓着背的身影沿着小路走过来,他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拐杖落在石头路上的声音就是泰塔所听到的。他有长长的银白色的胡须,可是虽然他年迈并且弓着腰,但走路的轻快劲儿却更像一个年轻人。他好像没有看到泰塔静静地坐在河边,而是沿着河岸相反的方向绕过去了。当他到了河塘的那边,坐了下来。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抬起了头,泰塔直视着,他默默地注视着泰塔,感到泰塔已经面无血色,紧紧地握住攥在拳头里的护身符,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双眼对峙,每个人都看到一模一样的眼神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你是谁?”泰塔终于低声问道。 “我是你。”陌生人用与泰塔一样的声音回答道。 “不,”泰塔大叫一声,“我就我一个,而你是多得数不胜数。你带有猫爪的黑色标记,我略微呈现真神的白色标记,而你是黎明女神厄俄斯想象的产物。我是真实的存在。” “你用你的固执混淆了我们,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且完全相同,”对面的老人说道,“你否认我就是否认你自己,我来向你出示我们的珍宝。” “我不要看,”泰塔说道,“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造成的有毒的幻象。” “你不能说不,因为如果你这样做,你否定的正是你自己,”泰塔的映像说道,“我要向你展示的是从前从未被世间的人见过的。盯着河塘里面看,我本人就是你。” 泰塔向黑暗的水里凝视着。“那里什么也没有。”泰塔说道。 “一切都在那里,”另一个泰塔说道,“一切我们曾真正想要的,你和我。打开你的内眼,让我们一起注视它。”泰塔照他的话做了,在他面前出现了一片阴暗的景色,好像是他在向一个广阔沙漠中光秃秃的沙丘了望。 “那个沙漠就是没有真理之神的时候我们的生存状况,”另一个泰塔说道,“没有真理之神,所有的一切都将是贫瘠和单调乏味的。可是看沙漠的远方,我饥饿的灵魂。” 泰塔顺从了。在地平线上,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灯塔,一盏神灯,矗立在一座纯钻石山上。 “那是所有的先知和智者们都为之拼搏的,他们都在那么徒劳地奋斗着,世间没有人能得到神灯。那是一座用全部知识和智慧形成的山。” “它真漂亮。”泰塔小声说。 “我们是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它。凡人的头脑无法想象当你站在山巅时的美。”泰塔看到那位老人带着欢乐和敬畏的心情在哭泣,“我们可以一起站在那顶峰,另一个我。我们可以见到从没有人见过的美。没有比这更好的奖赏了。” 泰塔站起来,慢慢地走向河塘边上。他凝视着那下面的幻象,感到了一种超过所有曾有过的渴望的力量。那不是令人耻辱的热望,没有低劣的肉欲。那是一种像钻石山一样文明、高尚和纯洁的情感。 “我知道你的感受,”他的替身说道,“因为那种感受也是我的。”他站了起来,“看看我们被包裹和禁锢的瘦弱衰老的身体吧,将它和我们曾经完美的形体比较一下,过去的完美身材还会再属于我们。朝水下看,看到在我们面前什么也没有,再看也将不复存在了。所有这一切正在提供给我们,拒绝这样的礼物难道不是亵渎神灵吗?”他指着钻石山的幻象,“看它是如何慢慢消失的。我们还能够再见到它吗?选择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你和我的选择。”闪闪发光的山的幻景溶入黑色的水中,这一切给泰塔留下难以名状的失落和空虚。 他的影像站了起来,绕着河塘朝泰塔走来。他张开双臂拥抱泰塔,令泰塔感到一阵惊恐的战栗。尽管不愿意,他还是抬起胳膊回之以兄弟的姿态。在他们之间触到噼啪作响的蓝色火花时,泰塔感到愕然,像释放出来的静电一样,当他的另一个自我消失在他的身体里时,他们竟然成为了一体。 离开魔幻池后,泰塔在穿过花园时,所见到的钻石山的光环依然久久地伴随他。 麦伦正在门口等着他。“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一直在寻找你,”他冲出来迎接泰塔,“在这个鬼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奇怪无比。有一千条小路,可是全都归到这个地方。” “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他觉得对麦伦解释这个女巫花园的复杂性是毫无意义的事。 “蒂纳特·安库特刚刚来过诊所,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没有见到翁卡队长的踪影。我没有机会与好心的蒂纳特讲话,如果能有机会的话,我会有很多收获的,他总是没有多少话要说。” “他一个人独自来的吗?” “不,还有其他的人,陪同的有六名骑兵和大约十名妇女。” “什么样的妇女呢?” “我只在远处看到了她们——我在湖的这一边,关于她们,和以往没有什么不一样。她们好像很年轻,可是她们没有舒服地骑着马。我想我应该提醒你他的到来。” “你做得对,当然,我一直依赖你。” “你哪里不舒服?你带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恍惚地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那梦游似的眼神。你一直在捣什么鬼啊,巫师?” “这些花园非常美。”泰塔说道。 “我看它们美的方式令人反感,”麦伦尴尬地咧嘴笑了,“我说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我就是不喜欢这里。” “那么让我们离开。”泰塔下结论似的说道。 当他们到达疗养院的住处时,一个侍从正在等候着他们:“我从汉娜那里带来她的邀请。因为快到你们离开云裳花园的时候了,她想邀你们今晚和她共进晚餐。” “请告诉她我们很高兴接受她的邀请。” “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再来接你们。” 侍从回来时,太阳刚刚沉入峭壁的顶端。他带着他们通过了一些庭院和回廊。他们遇到一些匆匆忙忙地沿着回廊走过的人,但是他们路过时没有和泰塔打招呼。泰塔认出有些人是在麦伦治疗期间护理过他的人。 我原来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些建筑的数量是这么多?为什么我以前没有任何想要探究它们的意愿呢?泰塔质问自己。汉娜已经告诉他们这些花园和诊所已经建造了数百年,因此,它们这么大就不令人感到惊讶了。可是为什么它们就没有引起他的好奇呢?接着泰塔记起了他如何试图跟随着三个女孩子进入其中一个建筑,但却缺乏坚持到底的意志。 他们不需要门或卫兵,他意识到。他们能够通过设置精神障碍来阻止外来者,尤其是进入那些他们不受欢迎的地方——当麦伦来找我的时候,他们对麦伦所做的正像他们对我所做的那样。 在一个庭院的喷水池旁,他们从一小伙坐在那里的年轻姑娘们的身边走过去。一个在吹奏一支笛子,另外两个在挥动着手摇的叉铃。其他的女孩子正在用甜润的嗓音唱着悲伤的和声。 “那些就是今天下午我看到的妇女。”麦伦小声说道。虽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崖的后面,但是空气还是那么温暖和清爽宜人,因而那些女子着装很少。 “她们全都有孩子。”泰塔小声地嘀咕道。 “像我们第一天在火山口遇到的那些妇女一样。”麦伦附和道。霎时,泰塔感到好像在哪里应该有某种重要的事发生,在他们能够抓住那种想法之前,他们已经穿过庭院来到了那边的一个柱厅。 “我要把你们留在这里,”他们的向导说道,“但是在你们就餐之后,我再回来接你们。医生和其他的客人们正在等候你们。请进吧。汉娜正在等你们。” 他们进入了一个大的、布置得颇具艺术感的房间,屋子被很小的玻璃灯照着,那些灯飘浮在屋中央一个池子里的玩具船上。墙上的花篮里放着美丽的插花。 汉娜来到了他们面前。她拉着他们的手,领他们到其他的客人那里去。客人们懒洋洋地靠在长榻上,或盘腿坐在垫子上。吉伯和其他三个医生、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也在那里。能拥有如此显赫的地位并有幸看到在云裳花园才可能有的非凡的医疗奇迹,他们看起来充满青春的活力。另一个客人是军官蒂纳特。当泰塔来到他的长榻前时,他站了起来,以深切的尊重向他致敬。他没有微笑,而此刻的泰塔也不想见到那种表情。 “在几天后,你和坎比西斯将要下山,”汉娜对泰塔解释道,“蒂纳特已经来接你们,而且将是你们的向导。” “那将是我所愿意和荣幸的。”蒂纳特向泰塔保证道。 其他的外科医生们围在麦伦的周围认真察看他新植入的眼睛并对此惊异不止。“我了解你其他的成就,汉娜医生,”一位妇女说道,“但是无疑这是你第一只成功移植的眼睛。” “有其他的先例,但那还是你不懂事时候的事呢,”汉娜纠正她,“现在我感到信心十足,我们有望成功地移植人体的任何器官。在这里,今天晚上我们的客人们——勇敢的军官们将为此作证。”三位外科医生转向蒂纳特。 “你的手指也是么?”更年轻的那位妇女问蒂纳特。作为回答,蒂纳特举起右手弯曲的手指。 “这是被一个挥舞战斧的野蛮人战士砍下来的,它也是拜汉娜医生高超的医术所赐。”他向她举手致意。其他的外科医生以极大的兴趣像他们观察麦伦的眼睛一样过来认真察看。 “你再植身体器官没有什么限制吗?”一位男外科医生询问。 “有。首先,手术必须经最高议事会的寡头们同意或批准。其次,尚存的器官必须继续发挥功能。我们不能移植头或心脏,因为如果没有了那些器官,在我们移植前,身体的其他器官就会死亡。” 泰塔认为这个晚上非常令人愉快。医生们的谈话触及到许多他以前从未听人说过的医学奇迹。他们的拘谨一度被云裳花园的上等葡萄酒所缓和,麦伦和蒂纳特以描述他们在战役或旅游中所见到的奇闻轶事来令他们开心。餐后,吉伯吹起了笛子,泰塔唱起了歌曲。 当侍者带泰塔和麦伦回到他们的住处时,蒂纳特陪同他们走了一段路。 “你什么时候计划带我们下山,长官?”泰塔问道。 “没有几天的时间了。在我们离开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处理一下。我会提前告知你们离开的时间。” “自从我们离开穆唐吉以后,你见到我的被监护人了吗,小女孩芬妮?”泰塔问道,“我非常挂念她。” “她似乎同样依恋你。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路过那个村子,她看到我后追上我的马来询问你。当我告诉她我正在去接你的路上,她很激动。她告诉我转达她对你的敬意和问候。她的健康和精神看起来处于极佳状态。她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你肯定为她感到自豪。” “是的,”泰塔赞同他的看法,“我为她感到自豪。” 那天晚上,泰塔的梦是复杂和多重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梦见的都是他认识的男男女女们。但是其他的都是陌生人,他们的影像是那么清晰,似乎都是真实存在的血肉之躯,而不是编织出来的想象的产物。他的梦是由相同的线连在一起的:通过他们所有的人,他被期盼某种即将发生的神奇事件的情绪所左右——他正在寻找一笔几乎在他掌握之中的巨大的珍宝。 泰塔在一天中第一线银白色的微光闪现在天际时醒来了,醒来时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和得意之情。他没有惊动酣睡中的麦伦,只身走到外面的草坪上,露水似珍珠般在绿茸茸的草叶上晶莹发亮。太阳刚刚在山崖上洒下一片金色。没有再想什么,除了检查一下护身符是否还在脖子上挂着之外,他再一次向花园进发。 当他进入花园,心旷神怡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没有依赖手杖而是把它放到了肩上,然后他迈着坚定的阔步走去。去小恶魔洞穴的小路还是清晰可辨的。他到达的时候,发现那幽静的角落里没有人影。他确定这里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他迅速地在地上站住,寻找着某种生者的踪迹。没有任何人在那里。甚至在他自己走过的地面上,也没有脚印显示出来。一切都不合乎情理。相信他自己的神智、接受他的判断力和理智的证明,对他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女巫正将他引向疯狂的边缘。 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音乐声:那是叉铃清脆的滑动和手鼓连续断奏的敲击声。他紧紧地握住护身符,将脸慢慢地转向洞穴口,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无畏地面对他会看到的一切。 一支庄严的礼仪队从洞口出现了,沿着布满青苔的崖壁走下来。四个怪物在肩上扛着一顶黄金和象牙装饰的轿子。第一位轿夫是鹮头的托特,知识与艺术的保护神。第二位是阿努克,战争女神,身着金色的盔甲、配备弓箭,显得美丽动人。第三位是赫,是无限和长寿之神,他的脸是像翡翠一样的绿色,眼睛闪烁着黄色的光;他拿着一百万年的棕榈叶。最后一个是敏,他是充满着阳刚和极富雄性魅力的生育之神,他带着一顶雕羽毛的头冠;他的阴茎彻底勃起了,像一根白色的大理石柱从胯间挺起。 轿子上耸立着有世间男人两倍高的漂亮的身影。他的裙子是金布料的。他的手镯和脚镯是24K纯金的,并镶有青金石、绿松石和红玉髓,他的头上顶着埃及的双重王冠,在额头上有王室眼镜蛇和兀鹰头的浮雕。穿过那满是珠宝的胸膛上方,那个人影举着象征权力的连枷。 “神赞美你,法老泰摩斯!”泰塔向他致意,“我是泰塔,在追悼你的九十天内,是我取出了你尘世的脏腑并看护你。我在你的尸体上裹上了制作木乃伊的绷带,并把你放入了金色的大理石棺。” “我知道,感谢你,加拉拉的泰塔,你的身份一度低于法老,但是你将比以往任何在世的法老更强大。” “你曾经是最伟大的埃及王国的法老,将永远不会有第二个比你更强大的法老。” “靠近水池,泰塔。凝望水里,看看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你。” 泰塔迈向河边,向水下望去。他一下子感到眩晕摇晃,他好像正站在大地最高山的顶峰。在他的下面延伸着海洋、沙漠和一些不知名的山脉。 “看大地上所有的王国,”法老的影子说道,“看所有的城市、神庙、绿地、森林和草地。看奴隶们采掘出贵金属和闪光的宝石的矿井和石场。看历年历代在那里储存着的金银财宝和武器库。这些将全部由你占有和统治。”法老挥动着金色的连枷,泰塔正在注视着的场面变化了。 威猛的军队正穿越平原。身着青铜钢盔的武士们头戴的马尾装饰像大海的泡沫一样覆盖着他们。盔甲、剑身和矛锋,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烁着光亮。战马在战车的轨道上四蹄腾起,飞奔向前。那钉着掌驰骋的马蹄声和车轮的隆隆声震撼着脚下的大地。巨大的阵列扬起的沙尘罩住了他们先头部队,因此他们的人群看起来不见首尾,到处都是。 “这些就是你将要指挥的军队。”法老大声地说道。他再一次挥动他那镶嵌着珠宝的权杖。场面又一次变化。 泰塔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洋景色。在这片巨大的水面上,主要帆船队在扬帆起航。有战舰和双排桨快艇,它们的帆上装饰有各种各样的绘画:龙、熊、狮子、魔怪和神话中的动物。猛烈的鼓声让桨手们确保整齐的节拍,在海战时撞击敌船所用的长长的青铜铁嘴前面,海水荡起了排排向上卷起的白色浪花。战舰群非常庞大甚至覆盖了远方地平线的浩瀚海域。 “看,泰塔!这些是你将要指挥的海军。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国家能战胜你。你将有权主宰全世界的人民。”法老直接将连枷的权杖指给他看。他的声音好像天上的雷鸣一样响彻了天空,震耳欲聋。 “这些东西对你已是触手可及,加拉拉的泰塔。”法老俯身,用他的权杖碰了碰敏的肩膀。神的大阴茎猛地抽动了一下:“你将有强劲的性生活能力。” 然后他触碰了赫的肩膀,无限和长寿之神,赫挥舞一下他那百万年的棕榈叶。“你将被神保佑你长生不老,永葆青春,身体完美无缺。” 接着他又用权杖碰了碰托特的肩头,智慧和知识之神,托特张开了又长又弯曲的喙,发出了沙哑而响亮的叫声。“你将被赋予所有的智慧、学问和知识的要诀。” 当法老触碰到最后一个神的形体时,阿努克以她的剑击响了她的盾。“你将在战争中获胜,主宰大地、海洋和天空。所有国家的财富都将由你来支配,他们的人民都匍匐在你的面前。所有这些都将提供给你,加拉拉的泰塔。你若想拥有这一切,就只有伸出你的手去抓住它们。”法老的金像高耸,用火一样的眼光看着泰塔。接下来,轿夫们抬着轿子回到了黑暗洞穴的幽深处。神示的幻象逐渐变暗,然后慢慢地消失了。 泰塔坐到草地上,低声说道:“够了。我不能再受任何诱惑了,它们是巨大谎言之魔的一部分,而世上的凡人是无法抗拒的。我的内心只接受真理之神,我抗拒所有这一切幻象。它们会唤起我内心的饥渴,会毁掉我的理智,使我永恒的灵魂堕落。” 最后当他离开了洞穴走下来的时候,他发现麦伦正在花园的门口等着他:“我正设法找你,巫师。我有一种预感,你正处在危险中,可能需要我的帮助,可是在这些丛林里我迷了路。” “一切都好,麦伦。你不必担心,虽然我把你的帮助看得比什么都珍贵。” “那位女医生正在问起你。我不知道她找你做什么,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不能太过于相信她或太坚定地信任她。” “我将记住你的建议。然而,忠实的麦伦,到目前为止她对你还是友好的,不是吗?” “也许我们看到的友善并非出自她的真心。” 正当他们相互寒暄的时候,汉娜来到了他们面前。 “蒂纳特·安库特长官交给我一份来自最高议事会并由阿奎尔领主签署的法令。我对由此引起的不便或尴尬表示歉意,但是我接到命令对你们进行检查并立即提供给议事会一份详细的报告。这也许会需要一些时间。因此,如果你们能陪同我到房间里去,那么我们可以立即开始,我将不胜感激。” 泰塔对汉娜不容抗拒的强制性口吻感到吃惊,直到他意识到雅里的最高议事会的法令和卡纳克的鹰玺传达的法老的命令具有同等的效力和紧迫性。 “当然,医生。我将愉快地服从你们的法令。” 汉娜宽敞的房间是疗养院的最远处的住宅之一,是一所白色的石灰岩建筑。房间里简陋而不凌乱。两排大玻璃容器在对面墙的一列石架子上摆着。在容器里,在很明显地是某种防腐剂的清澈的液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的胚胎。在较低的架子上,九种标本的胚胎按着它们从子宫里取出的时间长短排列着。最小的一个只不过是一只白蝌蚪那么大,最大的也不到足月。在上层的架子上,所有的胚胎都极为畸形,有的是多个眼睛,有的是缺胳膊少腿的,还有一个怪异的长着两个头。泰塔还从未见到过如此的收藏。即使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习惯于见到切掉的人肉或变形的人肉,他也对这种无所顾忌的令人生厌的遗骸陈列品感到反感。 他回想起自从他来到云裳花园后所见到的那些大量不同寻常的怀孕妇女时,“她肯定对分娩有特殊的兴趣,”他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房间里其余的地方都被一张大大的身体检查台或解剖台占据了,那是由一整块石灰岩凿制而成。泰塔意识到汉娜大概把它用作手术或接生的手术台,因为在石台的石头面上凿出来的槽儿和排水孔会把液体由此输送到下面地板上放的一只碗里。 汉娜要从泰塔的尿样和粪便开始检查,泰塔有点吃惊。在埃克巴塔纳他遇到过一位外科医生对排泄过程有一种病态的迷恋,但是他不希望一个像汉娜这种地位的人表现出同样的癖好。然而他还是听从了,他被带到了一个小隔间。在那里,他一一满足了她的要求后,她的一个助手就提供给他一个大盆和一大缸子用来冲洗的水。 泰塔回到汉娜这里,她检查了他的排泄物,然后要他仰卧在那张体检台上。当他伸直身体躺好后,她的兴趣从他的肠中物质转移到他的鼻子、眼睛、耳朵和嘴。她的助手用一面打磨过的银镜将光线从油灯对准到了泰塔的五官。接着她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胸上,专心致志地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你有一个年轻人的心和肺,怪不得你是一位寿星。若是我们全都允许分享圣水池有多好啊。”她与其说是和他讲话还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 “圣水池?”泰塔问道。 “无关紧要。”汉娜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想要搪塞过去。“不要在意一个老太婆的闲唠叨。”她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检查。 泰塔打开他的内眼,看到她的光环的边缘是扭曲变形的,那是她后悔提到圣水池的一个迹象。接着,他看到扭曲更清楚了,她的光环显示她对他可能进一步问及的问题关闭了她的内心。很明显那肯定是行会里更深的秘密之一,他会等待时机的。 汉娜完成了对他的胸部检查,然后她后撤了一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不得不检查你阴茎的损伤了。”她说道。 泰塔本能地把两只手放到下面保护自己。 “巫师,你是一个男人,你的肉体受到了损伤。我想我也许能修复你的阴茎。我被授权必须这样做,命令我的人我是不敢违抗的。你如果不同意检查,在这种情形下,我将被迫叫我的助手来,如果必要的话,会有蒂纳特·安库特和他的士兵们来协助我。我想你能让我们双方都更放松些吧。”泰塔还是犹豫不决。她继续轻声地说道,“对你,我只有深深的敬意。我没有一点儿羞辱你的意思,正好相反,我希望保护你免受羞辱。能够给你修复损伤以使你成为不但有完美的心灵也有完美的肉体的人,从而博得全世界的尊重,没有比这更让我满意的事了。” 泰塔知道,还有另一个诱惑摆在他的面前,在这种地方他好像也没有办法抵抗。不管怎样,如果他与之合作,那可能又会把他向厄俄斯拉得更近一步。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裤裆处拿开了。他将自己的手臂交叉地放在了自己的胸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感到她掀起他袍子的下摆,轻轻地触摸着他。不由自主地,小恶魔置于他头脑中的那挑动情欲的画面又出现在脑海里。他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发出难以控制的快活的呻吟声。 “我检查完了,”汉娜宣布道,“感谢你在临床时表现出的勇气。当你明天离开的时候,我将同蒂纳特·安库特长官一起,向最高议事会送上我的报告。” 明天,他兴奋地想。他知道,他应该开心快乐地离藏书网开这个用天堂一样的美景掩饰着的地狱。然而,他却经历着正好相反的情感。他不想离开,他渴盼被允许重返此地。厄俄斯仍然在他的内心里与他暗中玩着把戏。 在太阳照到火山口的岩壁之前,又一个小时的光阴逝去了,当泰塔和麦伦从他们的住处出来时,蒂纳特和他的随同一行人却一直等在马场。麦伦带着他们的袋子。麦伦把自己的袋子甩到了枣红马的背上,接着他来到“云烟”这里,把泰塔的袋子捆在了马背上的马鞍后面。当泰塔来到他的马跟前,它兴奋地喷着响鼻儿嘶鸣起来向他致意,同时不停地、充满活力地上下点头。泰塔拍了拍马的脖子。“我也想你了,可是他们肯定喂过你很多的高粱了,”他警告说,“你又怀驹了。” 他们上了马,然后跟着蒂纳特的队伍,通过柱廊,穿过草坪来到了湖岸。当他们到达通向森林小路的地方时,泰塔在马鞍上转过身,翘首回望。疗养院的建筑看起来很荒凉:除了从烟道的出口带出来的地下温泉升起的缕缕水蒸气之外,就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他原以为汉娜能来为他们送行,现在则略感遗憾地有些失望。他尊重她的学问和她献身医学的使命感,他已经开始喜欢她了。他再一次面向前方,跟着护送队进入了森林。 蒂纳特和他的先头卫队骑马前行。自从离开诊所后,他只对泰塔讲过一次话,还是简单的正式的相互寒暄。 当他们到达通向外面世界的火山口岩壁的地下通道入口时,泰塔感到他想留在云裳花园的反常欲望逐渐减弱了。他想到了即将和芬妮重逢,不禁情绪高涨。麦伦用口哨吹奏他最喜欢的进行曲,那声音听上去单调乏味、丢腔跑调,但却是他那轻松的幽默感的一个确切标志。泰塔已经习惯那声音了,因为他已经听了不知有几千里格的路程了,所以他再也不会为此而烦恼了。 当地下通道的门出现时,蒂纳特退了回来,和泰塔并排骑行:“现在你应该穿上你的披风了。在地下通道里会很冷的,在另一边更是冷彻骨髓。当我们到达出口时,我们必须待在一起。不要落在后面。大猩猩是无法预测的,它们对我们是充满危险的。” “谁在控制它们?”泰塔问道。 “我不知道。以前我来这条路的时候,从未见到过一个人影。”泰塔打量着他的光环,看出他讲的是真话。 当他们并排前行的时候,泰塔试图避开大猩猩那兽性的注视。一个家伙向前跳过来,使劲儿地闻了闻他的脚,“云烟”紧张地加快了步子。另外两只进犯性地朝他们使劲地点头,但是却让他们过去了。尽管如此,泰塔感觉到,它们要施暴是那么容易,要挑起攻击是那么容易。如果它们那么做的话,要阻止它们他是力所不及的。 当进入地下通道口的时候,泰塔俯身在马鞍上,披风上的帽子在岩石上掠过。像从前一样,那通道好像没有止境似的,但是最后他们总算听到了怒吼的风声,看到了前面那忽明忽暗的灰色的光。 他们出现在阴暗的、极为雄伟壮观的群山之中,与美丽宁静的云裳花园形成了迥异的景观。大猩猩们在他们的周围拥挤着,但是为了让人们通过,它们不情愿地晃来晃去,跳到了一边。他们骑出去上了小路,迎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寒风。他们在皮斗篷里缩成了一团,马匹也低下头顶着大风艰难地行进。它们的尾巴在身后飘起来,它们的呼吸在冰冷的野外散发出热气,它们的蹄子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滑行。 蒂纳特依然骑行在泰塔的身旁,现在他向泰塔倾过身去,他的嘴唇几乎与泰塔的耳朵平齐。“在此之前,我不能够对你讲,但是现在大风将湮没我们的声音,”他说道,“我无法知道哪一个部下是被派来监视我的。不用说,在疗养院里,自汉娜以下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他们全都是为寡头们服务的密探。” 从皮斗篷帽下,泰塔仔细地打量着蒂纳特:“我知道有些事让你为难,但现在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值得信任了。” “我害怕你会把我看成一个埃及的变节者,一个对法老和我的国家不忠的人。” “那不是一种准确的表达吧?” “不是。我全身心地渴望逃离这个令人不得安宁的地方,那巨大的魔鬼将它的根深深地扎入这片土地和居民的心中。” “从前你可不是那样告诉我的。” “不,那是因为翁卡在近旁。把我心里所有的话都告诉你,对我来说那是不可能的。这一次我能够避开他的监视了。他有一个女人是我们这边的人。为了阻止他充当你们回穆唐吉的向导,她在他的酒里放了什么东西。我主动代替了他。” “翁卡起到什么作用?” “他是最高议事会的高级密探之一。他被派来监视我们所有的人,特别是你。他们完全意识到了你的重要性。虽然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你被精心策划地引诱到雅里。” “出于什么原因?” “我也说不清楚,因为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还不到十年,但是我已经看到许多有作为和天赋的人来到这个国家好像纯属偶然。可是寡头们知道他们要来。正像他们知道你们要来一样。你们并不是我被派去迎接的第一批人。你能够想象得到数百年来有多少这样出类拔萃的人被以这种方式带到雅里吗?” “在这个社会里,好像有许多阶层,”泰塔说道,“你讲到他们和我们好像是不同的人群。他们是谁,我们是谁?我们不都是埃及人吗?你把我包括在你们一伙还是列入了他们当中的一员呢?” 蒂纳特直率地回答:“我把你看做我们的一员,因为我现在对你了解到足以让我相信你的程度,你是一位善良和正直的人。我意识到你是有天赋的人。你是一位有本事的人。我认为你可能是被派来结束控制雅里的寡头们的统治和控制所有一切的、渗透各处的恶行的救世主。我希望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去消除历代以来的最大的灾祸。” “那是什么?”泰塔问道。 “那是我原来被派到这里的原因。为什么在我之后你被派来了,”蒂纳特回答道,“我想,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告诉我。”泰塔坚持道。 蒂纳特点点头:“你确实还不信任我。原因是法老尼弗尔·塞提派你南下找到并毁掉置于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上的障碍,为了她可以再次流向埃及,使我们的国家复活和再生。那么消灭那个制造障碍的人就是你的目的。” “我收回我从前说你的那些话。你是一名忠诚的战士和一位爱国者。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应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首要关注的问题应该是识别出我们的敌人。” “寡头们吗?”泰塔提示道,他想检验一下他对问题的理解。 “寡头们不是孤立存在的。他们是稻草人,是傀儡,他们在最高议事会上挺胸昂首、洋洋得意。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或不露面的人。他们执行它的命令,崇拜这个无名的力量是雅里的宗教。” “这东西可能是什么,你有什么概念吗?它是一个神还是一个凡夫俗子呢?” “我是一个战士,我知道如何同人和军队去战斗。我不懂这种黑暗的支配力量。你是巫师,你懂得另一个世界。我的强烈的愿望就是你将统帅我们,你将引导我们并提供只有你具备资格的专业帮助。如果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我们就不是什么勇士而是迷路的孩子。” “为什么你们不起来反抗寡头们,从他们手中夺取权力呢?” “因为从前已经做过了,那是在二百一十二年前。在雅里有一次叛乱。在最初几天里还获得了成功,寡头们被抓住并被处决了。接下来,一场可怕的灾难席卷这个了国家。受难者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从他们的嘴里、耳朵里以及他们身体隐秘的孔洞处流血而死。那是一种有选择性的疾病,它只发生在参加暴乱的人身上,而忠于最高议事会、崇拜那神秘的女神的人却安然无恙。” “你是怎么知道这段历史的?” “作为对全体雅里人的警告,这段叛乱史被铭刻在会议厅的墙上,”蒂纳特回答,“不,巫师,我已经充分地了解了我们寻求打垮的势力,我们将要承担的风险。自从我发现你在塔马富帕的时候,我就没有停止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我们唯一成功的希望将是,你是否能将黑暗的势力控制住,我们去消灭寡头们和他们的拥护者。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毁灭那象征邪恶力量的代表,但是我会向埃及的众神祈祷,以你的智慧和高明的魔法,你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免受那漫长的、残忍的折磨而逃离雅里。我也将向众神祈祷,保佑你能利用那些神灵的力量去粉碎置于尼罗河支流上的屏障。” “麦伦和我,我们曾经试图毁掉那面红石墙。在那次行动中,麦伦失去了他的眼睛。”泰塔说。 “那是因为你把这次失败作为一个物理问题。在那时,你还没有意识到它更深的、更阴险的暗示。我们知道我们成功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但是那些支持我的战士们和我都已经做好了为之献出生命的心理准备。你会继续做出努力吗?你愿意领导我们吗?” “那就是我为什么来雅里的原因,”泰塔回答道,“如果我们只有那么微小的机会,那么在我们的面前有大量的工作要去做。正如你已经指出的,逃避监视将是很困难的。我们必须充分利用这次罕有的单独在一起而不被发现的机会。首先,你一定要告诉我一切我应该了解的,你们到目前为止的准备情况。追随你的人有多少?你已经做了哪些安排?然后我再告诉你我自己的观察和结论。” “那是一种明智的行动步骤。” 泰塔为了争取他们尽可能多的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而竭力拖延这次旅程,他假装身体虚弱且已精疲力竭,他不断地要求停下来休息,甚至在骑马的时候,也尽量将“云烟”控制到最慢的速度。蒂纳特已经为这次商谈做好了准备,他将他的计划和兵力的战斗部署情况以详尽的报告形式提供给泰塔。 当他报告完毕时,泰塔告诉他:“在我看来承担推翻寡头们的任务,你还没有足够的兵力,更不用说你还要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去较量。从你自己的报告来看,你的支持者大部分被关押或者在矿山和采石场里遭受奴役。有多少人能够走出来都成问题,更不用说打仗了。什么时候你能使他们获得自由?” “确实,我们没有能力集合赢得对寡头们作战的兵力。那从来不是我的计划。我想通过某些秘密手段或是采取一些计谋来捕获那些寡头,然后将他们作为人质,迫使他们释放我们被关押的同胞,打开我们离开雅里的安全通道。我知道这是一个计划的最基本的轮廓,有一个前提就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这个计划注定要以失败和死亡而结束。” 泰塔叫麦伦来和他们骑马走在一起:“麦伦,正如你所知道的,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他是一位智勇双全的战士。我要你接受他作为你的副指挥。” 蒂纳特没有丝毫犹豫:“我接受你的推荐。” 当他们沿着陡峭的小路向下骑行时,三个人讨论着基本的战斗计划,将其讨论得更为详细,尽量想办法将计划设计得更为周密。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转瞬间他们远处的建筑和要塞的屋顶尽收眼底。他们让马停下来,下马脱去他们身上那沉重的皮斗篷和其他在山上穿的服装。 “我们还有一点谈话的时间,”泰塔对蒂纳特说道,“你和麦伦要知道你们必须做的事。现在我要说明一下我的计划。蒂纳特,到目前为止你所告诉我的一切是真实可信的,与我在那里观察到的和发现的一切完全一致。我被一位先知和比我更有能力的巫师告知关于你所讲到的黑色的鬼魂。这位‘女神’既不是神也不是永生不灭者,而是个非常古老的人,但她已经积累起远远超过任何一位世上的凡人所具有的能量。她已经盗用了黎明女神厄俄斯的名字,她对权力有一种强烈的、无休无止的欲望。所有这一切我是从德墨忒尔巫师那里得知的,对麦伦来说,他和我一样知名。”泰塔瞥了他的同伴一眼以求确认。麦伦点点头:“他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但是我必须反驳你,巫师。他不比你更有能力。” 泰塔对他的赞扬付之以宽容的微笑:“忠诚的麦伦,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我的缺陷。然而,继续下去,德墨忒尔与厄俄斯面对面相遇。任凭他多么的有能力和智慧,几乎在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就毁了他,第二次她成功了。麦伦和我都见证了他死时的样子,但是他坚持活到了把关于厄俄斯的至关重要的信息传给我的那一刻。他解释说,她堵住尼罗河的目的是让埃及陷入到混乱状态,之后人们会欢迎她做救世主。那就会使她有机会篡夺两王国的王位。然后用她身后的埃及所有的力量和财富,像秃鹫扑向麻雀一样向大地上其他的国家猛扑。她的最终目的是使它们全都屈服在她的控制之下。” 蒂纳特对这一要点已经听得入神,但是现在他插话了:“德墨忒尔在哪里遇到厄俄斯这家伙的?在雅里吗?” “不,在她曾经生活的一个很远的火山洞穴国家里,好像她是从那里逃到了这个地方。她需要从地下的火和沸腾的水里吸取生命力。德墨忒尔提供的线索把我带到了雅里。”三人不约而同地在马背上转过身去看着那高高的羽柱状的山峰。 蒂纳特说道:“这里有三座大的活火山。哪一座是她的家呢?” “云裳花园是她的堡垒。”泰塔回答道。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当我在那里的时候,她已经对我显露了她自己。” “你看到她了?”麦伦惊叫道。 “不是厄俄斯本人,她对我是以某种显灵的方式出现的。” “她没有像对你所讲到的那个巫师——德墨忒尔那样袭击你吗?”蒂纳特问道。 “没有,因为她想从我这里得到某种东西。当她拿到的时候,她将毫不犹豫地消灭我。在那之前,我是安全的——或者是在她接近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时,我还是和所有人一样安全的。” “她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蒂纳特急切地问道,“她好像已经差不多拥有了一切。” “她想要我有而她没有的知识和智慧。” “我不明白。你是说她想让你教她吗?” “她像一只吸血的蝙蝠,但是,代替鲜血的是,她从受害人那里吮吸的是精髓和灵魂。多少世纪以来,她已经害死了成千上万的先知和巫师。你给我讲讲你带到雅里的那些人,蒂纳特。一旦你把他们移交后,他们的遭遇怎么样?” “翁卡队长沿着这条山路带他们上山。这之后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他们在云裳花园的什么地方,或许生活在疗养院。或许他们和汉娜医生一起工作。” “你也许是正确的,但是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他们被女巫剥夺了智慧和学问。” 蒂纳特惊恐地盯着他。当他问下一个问题时,他的语调是变了——充满了恐惧:“接下来他们怎么样了呢,巫师?” “你看到了湖里的鳄鱼了吗?你观察到它们的巨大的身形了吗?” “是的。”蒂纳特用同样小的声音说道。 “我认为那就是你问题的答案。” 蒂纳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会去冒那种风险吗,巫师?” “那是我接近她的唯一途径。我必须能够见到她本人,而不是见到她的显灵。她可能会无意之中给我机会。也可能会低估了我的水平而减弱她的防卫。” “如果你失败了,我的人会遇到什么后果?” “你们一定要逃离雅里。如果你们留下来,那对你们而言则是必死无疑。” “死亡总比终生的奴役更好,”蒂纳特以他那惯常的严肃口吻说道,“那么,你决心返回到云裳花园?” “是的。我必须回到女巫的洞穴。” “你打算怎么做呢?” “通过最高议事会的命令。我认为厄俄斯将会命令他们把我送回她那里。她对我的灵魂充满渴望。” 当他们下到山的最后一道斜坡时,看到了更大的一队马队朝他们骑来。当两伙马队相隔不到几百步时,一个陌生的骑手策马加鞭,朝他们跑过来。当他越来越近时,麦伦叫了起来:“那是翁卡。” “你的新眼睛与你原来的眼睛一样好使。”泰塔说道,然后他用内眼直视着正在接近他们的骑手。翁卡的光环正在放射着火焰,熊熊的火焰像一座活火山在翻滚。 “队长发火了。”泰塔说道。 “我已经给了他充足的生气理由,”蒂纳特承认道,“你和我不能再私下交谈了。不过,如果你需要给我送信儿的话,你可以通过比尔特来办,他是穆唐吉的地方官。他是我们的人。但是现在我们得应付翁卡队长这位客人了。” 翁卡正好在他们面前勒住马头,迫使他们停了下来:“蒂纳特长官,我非常感激你接替我的职责。”他没有向他的上司敬礼,他的嘲讽近似于犯上抗命。 “我看你已经从你的微恙中完全恢复过来了。”蒂纳特回答道。 “最高议事会可不像我一样感激你,接替护送巫师的任务已经超出了你的权限。” “我会很高兴地回复阿奎尔领主。” “你可能会被要求履行这个程序。与此同时,他已经命令我来负责接待巫师——加拉拉的泰塔的事宜。你也要将汉娜医生的报告交给我。我要拿来交给他。接下来你将被命令带着其他的旅行者去云裳花园,不得拖延。”他指示原本跟在他身后的这伙人跟着蒂纳特走,“你把他们一交给汉娜,就要马上返回来。”蒂纳特从他的袋子里取出汉娜的纸莎草纸报告,将它交给了翁卡。他们冷漠地相互敬礼。蒂纳特与泰塔和麦伦冷淡地点点头表示道别,接着骑马上路,在这第二队人马的前头就位后,循着原来的路上山了。 最后,翁卡转向了泰塔:“您好,可敬的巫师。你好啊,坎比西斯长官。我看到你眼睛的手术很成功。祝贺你。我奉命带你们到穆唐吉的住地。你们将在那里等待最高议事会的召见。他们的召见用不了几天就到了。”翁卡的光环仍然闪耀着愤怒的火焰。他策马疾行,带着他们沿着大山继续赶路。 当两队人马交错而过的时候,泰塔和翁卡两人谁都没有挥手致意,一队是上山的,另一队则是从山上下来的。泰塔没有理会蒂纳特,只是看着跟着他上山去云裳花园的成员们。有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三名在前,三名在后。在他们之间骑在马上的是五位年轻的妇女,全都很标致并怀着孩子。当她们走过去的时候,朝麦伦和泰塔微笑着,但是谁也没说话。 在他们离穆唐吉还有半里格时,有一个很小的身影骑在一匹大灰色马驹上从森林里闯出来、在绿色的田野上朝他们飞奔而来。长长的金发在她的身后像风中的一面彩旗在飘扬。 “麻烦来了,像以往一样,她的声音很美。”麦伦笑着说道。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也能听到芬妮兴奋的叫声。 “那是热情的表现。”泰塔说道,他的眼神是慈祥而温和的。 芬妮在他身旁勒住马,穿过空地冲过来:“抓住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泰塔几乎被一阵突袭所击倒,但是他还是恢复了平衡。她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脸紧贴在他的脸上。 “你长得太大了,不能再这样了。你会把我们俩都弄伤了的。”泰塔抗议,可是却像她搂着他那样紧紧地抱住她。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一直是那么无聊。” “全村的孩子都一直在陪伴你啊。”泰塔温和地指出。 “他们都是孩子,因此孩子气太浓了。”芬妮仍然紧紧抱住泰塔,她朝麦伦看过去,“我也想你,忠诚的麦伦。你会惊讶希尔特是如何教会我射箭的。我们要来一次箭术比赛,你和我,为了一个大奖……”她突然停下来,惊讶地盯着他:“你的眼睛!”她叫起来,“他们已经修复了你的眼睛!你看起来又那么帅气了。” “你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更大了,也比以前更漂亮了。”麦伦回答道。 “啊,傻麦伦!”她笑着说道,泰塔又一次感到了嫉妒的痛苦。 当他们到达村子的时候,希尔特、纳康托和茵芭丽正在高兴地欢迎他们归来。作为一份回家的礼物,比尔特已经送来了五大罐优质葡萄酒和一只肥羊。希尔特和纳康托宰了羊,而茵芭丽和芬妮准备高粱米饭和蔬菜。然后,他们围绕着篝火尽情享用了大半夜,庆贺他们的重聚。在经历了云裳花园的那个怪异世界之后,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和熟悉,以至于他们感觉厄俄斯的威胁是那么遥远并且不那么重要了。 终于,他们离开了篝火,回到了他们的卧房。自从泰塔和麦伦离开后,这是他和芬妮第一次单独在一起。 “啊,泰塔,我真是太担心了。我在想你是否会为我施展魔法,我忧虑得简直难以入睡。” “对不起,我让你苦恼了。小家伙。我去了一个发生奇异事情的地方。你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保持沉默。” “充分的理由正如糟糕的理由一样令人难以忍受。”她以一种早熟女孩的逻辑说道。当她脱去外衣并洗漱的时候,泰塔哧哧地笑着并注视着她。接下来,她用一个大的陶杯盛满水来漱口。她正在迅速地发育成熟,使泰塔感觉到了另一种突然涌现的痛苦。 芬妮站了起来,用脱掉的袍子擦干了自己,然后将衣服扔到了过梁上去晾上。她过来躺在了他的身旁,将一只胳膊伸过去搂着他的胸,然后又依偎得紧紧的。“在你离开的日子里,天气是那么冷,我是那么孤独。”她低声说道。 “这一次,我不可能再把她交给另外的人照顾了,”泰塔想,“或许汉娜能有机会把我变成一个完整的男人。或许有那么一天芬妮和我可能成为一对不仅在精神上也在肉体上相知相爱的男女。”他想象着她那极其动人的女性身体,他自己则又变成年轻阳刚的汉子,就像那小恶魔在水塘里让他看到的那幅画面一样。如果众神是仁慈的,我们两个就会达到那种幸福状态,我们将会成为多么美好的一对啊。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大声说道:“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我发现的一切。你是正在听还是已经半睡半醒呢?” 她坐了起来,严厉地看着他:“我当然正在听。你是多么冷酷啊!当你讲的时候,我一直在听。” “那么,再躺下来,一直听下去。”他停了一下。接着,用宏亮的声音说到:“我已经找到了女巫的巢穴。” “给我讲讲你的经历。一点也不要对我保留。” 他告诉她关于云裳花园和那个魔窟。他描述那里的疗养院和汉娜在那里正在从事的工作。他告诉她麦伦眼睛手术的细节。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鼓足了勇气告诉她汉娜计划为他实施的手术。 芬妮一直在悄悄地听甚至都快睡着了,不过她又坐了起来,表情严肃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她将给你一个垂悬物,像茵芭丽告诉我的那个能够改变形状和大小的东西?” “是的。”泰塔对这种说法禁不住笑了,霎时,她看起来茫然不解。接着她像天使一样地笑了,但是她那绿色眼睛的眼角顽皮地向上倾斜着。“我想我们要有一个那东西,听起来那样的运动像是非常有趣,比一条小狗更好玩。” 泰塔对她所主张的共有权感到好笑,但是他的内疚感像剃须刀的刀口一样锋利,心中隐隐作痛。洞穴里的小恶魔已经将魔鬼放入了他的头脑,但是泰塔觉得自己想像的事情最好保持锁藏的状态并且永远不再提及。在芬妮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比正常的孩子会成熟得更快。而且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是一位伟大王后的转世,因此她也不受这个世界自然秩序的控制。正如她的身体迅速地变化一样,他们的关系也正在变化。他对她的爱与日俱增,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单一的父女之情。当她以那种新的方式看他的时候,她的绿眼睛斜视得像一只波斯猫的眼睛一样,她不再是一个女孩儿,在那天真的表面下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就像一只破蛹的蝴蝶。在外壳中正在出现第一丝裂缝,不久它就会为自由飞起的蝴蝶突然地爆开。自从他们在一起以来,云裳花园的女巫第一次远离他们的内心,他们占据了彼此的心,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事情。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每天都等待着来自最高议事会的接见通知,他们又回归了昔日的生活方式。泰塔和芬妮从清晨到午饭后一直在学习。下午,他们练习箭术、或同麦伦与其他的士兵骑马出去捕猎那些树林里的森林野猪。纳康托和茵芭丽起到了猎犬一样的作用,他们赤脚进入浓密的灌木丛,只配备长矛和斧子,将动物赶到旷野上。希尔特用长矛来捕获猎物,麦伦先是用弓箭射,然后用剑杀死那些受伤的野兽。他们搜寻出巨大的公野猪,它们凶猛、无畏,能用长牙将人撕成碎片。母野猪虽然小一些,可是它们有锋利的牙齿,与公野猪一样有侵略性——它们也是很好的食物。泰塔一直把芬妮带在身边,当她想要骑着“旋风”向前猛冲,将她的小弓对准一只大公野猪时,泰塔制止了她。它们短颈桶胸,它们的毛皮厚而坚韧,能挡住或顶掉几乎最有力的箭击。它们隆起的脊背、竖起的黑色鬃毛,与“旋风”身上的马镫平齐。它们能甩头咬住人的大腿,撕开见骨,同时可以咬断动脉。 尽管如此,当一头肥肥的母野猪从灌木丛里哼哼着、喷着鼻息跑出来时,希尔特和麦伦撤回来大声叫道:“这一个你来,芬妮!” 以其对猎物的估量,泰塔决定让开她的马头。他已经教过她如何从动物身后利用一定角度骑射,芬妮从马鞍上探出身来,拉开她短小的弯弓,直到弓弦触到她的嘴唇。“第一箭是最关键的那一箭,”泰塔说过,“射出要准确,发出去的箭要命中心脏。” 那头野猪感受到了危险,它转过身,试图低下头避开冲击,从它的嘴里露出了白色的锋利长牙。芬妮让“旋风”以一个利落地旋转躲开了母野猪的攻击,然后她用尽力气将箭头射入母野猪的胸腔,箭镞的利刃切开了它的动脉、肺和心脏。泰塔和其他的人快乐地为她欢呼。 “现在波斯式发射!”泰塔叫道。他是从埃克巴塔纳大平原的骑手那里学来的,他把这方法教给了她。芬妮机敏地倒握着弓杆,将它用右手握紧,用前面的手拉开弓以便于将她肩上的箭对准后面的目标。接着,用她的双膝控制着“旋风”,为了让那只野猪进入一定的范围内,她让“旋风”慢下来。在马鞍上没有转身,她就连发了数箭,箭箭击中野猪的胸膛和喉咙。那只受伤的野兽一直在拼命挣扎,直到耗尽力气而死。芬妮使“旋风”迅速转身,兴奋地涨红了脸,大声笑着,骑马回来索要作为战利品的尾巴和耳朵。 当太阳离地平线不远时,泰塔叫道:“今天可以了!马匹累了,你们这些人也应该一样累了,回穆唐吉。”他们离村子只有两里格多远了,崎岖的小路穿过浓密的森林。树的影子落在了小路上,光线暗淡。他们排成了一路纵队,泰塔和芬妮在前头,纳康托和茵芭丽殿后,管理着那些马匹,他们杀死的五头野猪的尸体绑在马背上面。 突然他们都被来自小路右侧森林里令人恐怖的尖叫声惊呆了。他们勒住了马头,操起了他们的武器。在正前方一个女孩儿跑进了小路。她的短裙又脏又破,她的双膝擦伤了,赤着双脚,鲜血沿途洒在灌木丛和岩石上,她的头发黑而浓密,上面缠挂着细碎的嫩枝和树叶,她的又大又黑的眼睛闪着惊恐的目光。即使是这样一种窘态,她还是那样漂亮:她的肤色苍白,她的身体优美柔软,线条匀称。她看到了马匹,转过头来,像一只飞燕朝他们扑来,“救救我!”她尖叫道,“不要让它们抓住我!”麦伦策马扬鞭前去迎接她。 “当心!”女孩儿尖叫道,“它们在我后面!” 就在那时,两个巨大的粗毛浓发的身影从森林里突然冲出来,它们爬着跑。麦伦很快地想到它们是野猪。接着发现它们是靠长长的胳膊在向前推进,每一大步都发出砰砰的声音,那是它们用关节叩击地面时所产生的。它们正在赶上那位女孩子。 “巨猿!”麦伦大喊道,他把箭搭在弦上,驱动他的枣红马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在它逮住女孩之前跑过去截住前面那个家伙。他全力拉满弓,射了出去。箭射中了那个动物的胸部。它吼叫着迅速向上抓住箭杆,好像它是一根稻草一样,又以同样的动作将它用力抛了出去。巨猿几乎没有停下步伐,又蹦蹦跳跳地向前追去,离女孩的身后仅有数码的距离。麦伦射出了另一支箭,又击中了那野兽的胸部。 此时希尔特快马加鞭地赶上前来帮忙。他也再次射中了那只领先的巨兽,那只巨兽离女孩那么近,它的咆哮声吓得女孩腿都软了。它伸出手去要抓住那女孩,但是麦伦驱马横在她们之间,探出身子抢先抓住女孩并搂住了她的腰,转身将她放在马鞍座的前面。然后他策马加速离开了。那只巨猿跳起来在后面追他,由于伤口的剧痛而尖叫不止,为猎物被抢走感到狂怒。第二只巨猿在它同伴的身后紧跟上来,速度更快。 希尔特端起长矛,跃起身来去阻止它。那巨猿看到他的到来,转过身来迎击他。当他们接近时,希尔特放低了他的长矛,巨猿向他跳了过来,在高空中猛扑下去。希尔特用他的长矛接了个正着,将青铜的矛尖插入了它胸膛,他手中的长矛杆和巨猿正好形成了十字形的防御姿式,长矛穿透了巨猿,深入足有一肘尺。当希尔特用他的重量和冲击力把它固定到地上时,那巨猿发出长长的尖叫。 第一只巨猿虽然受了致命伤,但还是用尽它最后的力气去追逐麦伦和那女孩。麦伦因为正抱着她,无法将箭搭到弦上,那只野兽就要追上他们了。在泰塔还没有弄清芬妮要做什么之前,她已经掉转马头,全速冲去帮助麦伦。 “回来!当心!”泰塔在她后面大声叫着,可是没有用。巨猿的胸膛上带着断箭的根部,从伤口上喷溅出鲜血来,它高高地跳起来,落在了麦伦的马屁股上。它的下巴大张着,它的头向前戳去,长长的黄色牙齿向麦伦的颈后插下去。麦伦转过头来抵抗它的袭击,他左臂的臂弯处仍然抱着那个女孩,他用右手将他的弓戳入了巨猿张开的大嘴里,迫使它后退。巨猿合上了下巴,夹住了那木头,将嚼碎的渣滓吐了出来。 当芬妮拉满了她的小弓、骑着马到了麦伦旁边的时候,“小心!”泰塔再一次大喊道,“不要伤到麦伦!”她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当她选好了角度,放飞了她的箭。箭的射程不到两臂远,击中了那只巨猿脖子的一侧,切开了两条大的颈动脉,箭的另一半出现在它的颈项的另一侧,真是再精彩不过的一箭! 那只巨猿松开了麦伦的弓,在枣红马的臀部向后滚落下去。它滚到了森林的腐叶覆盖层里,发出了狂怒的尖叫,用它的两只爪子拉扯着那支箭。茵芭丽冲了上来,高高举起的战斧抡了下去,劈开了那厚厚的颅骨,就好像那是蛋壳一样。纳康托离开了那些驮马,它们都溜掉了。他从她面前过去,冲到了希尔特用长矛制服另一只巨猿的地方。纳康托用他的短剑刺了下去,两次捅入它的喉咙,临死之前,那只巨猿发出了最后一声吼叫。 芬妮一直让自己的马和麦伦的枣红马的速度保持一致,但是现在他们慢了下来。麦伦正把那女孩小心地抱在他的胸前。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抽泣着。他拍着她的背,轻声地让她放心:“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美人。不需要哭泣,小可爱。你现在安全了,我会保护你的。”他所表达的关心和同情不知为什么被他自鸣得意的咧嘴一笑而显得毫无意义了。 芬妮猛然转回马头,泰塔是从另一边骑马过来的。“小姐,我不清楚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更危险的,是野猿还是把你从它那里救出来的人呢?”泰塔说道。随着最后的一声抽泣,那位女孩抬起头来,可是她的胳膊仍然抱着麦伦的脖子,他也不想放开她。她流着鼻涕,眼睛里的泪水也没有断。他们全都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尽管她满脸都是泪水,泰塔依然看出她是一个美人儿。接着他用慈爱的语调问她,“当你遭到那些野兽突然袭击的时候,你一个人在森林里做什么呢?” “我在逃,一些穴居动物在追我。”女孩又一声抽泣。 “穴居动物?”麦伦诧异地问道。 她的黑眼睛转回到他的脸上:“人们就是那么叫它们的。它们是恐怖的东西,我们全都怕它们。” “你的回答带出来一连串的问题。但是,让我们首先找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你要去哪里?”泰塔插话道。小姑娘把眼睛从麦伦身上移开,看着泰塔:“我正要来找你,巫师。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那又引出了另一串问题。我们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吧,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我叫茜达都,巫师。”她回答道,浑身颤抖得很厉害。 “你很冷,茜达都,”泰塔说道,“在我们送你回家之前不会再有问题了。”泰塔转向麦伦,当他问话的时候,保持着很严肃的表情:“这位女士有什么让你不便或不舒服的感觉吗?你认为你能把她一直抱到村子里吗?还是我们将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走呢?” “我能够忍受她可能带给我的任何痛苦。”麦伦同样严肃地回答。 “那么我相信我们已经结束了在这里的事情,让我们继续赶路吧。” 当他们进入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屋几乎全部陷入黑暗之中,因此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村。当他们在马厩围栏里下马的时候,茜达都非同寻常地恢复了。而麦伦也没有什么风险,他把她抱进了大客厅。芬妮和茵芭丽点亮了灯,将一罐丰盛的炖野味放在炉子上加热,泰塔检查了茜达都的伤势。那都是些表皮的擦伤、刮伤和扎进去的一些荆棘的芒刺。他在她的小腿上找到最后一颗刺,在她的伤口上抹上了药膏,然后安安稳稳地坐下来,打量着她的光环。他看到了一种惊恐和仇恨的极度混乱的状态。她是一个困惑和不幸的孩子,但是在她的痛苦和焦虑下,她的光环是清晰纯洁的。她本质上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家伙,但是被迫早熟去面对着世界上的灾难与邪恶。 “过来,孩子。”他叫道,“在我们谈论更多的事情之前,你必须吃、喝、睡。”茜达都吃了些炖野味和芬妮拿给她的高粱饼,她用最后一块饼皮把碗擦净,泰塔提醒她,“你说你是来找我的。” “是的,巫师。”她小声回答。 “为什么?”他问道。 “我可以和你单独谈吗,在一个没有任何外人听到我们谈话的地方?”她羞怯地问道,无奈地看了一眼泰塔。 “当然。我们去我的房间。”泰塔拿起了一盏油灯。“跟我来。”他带着她来到了他和芬妮共住的房间。泰塔坐在自己的垫子上,然后对她指着芬妮的垫子。茜达都盘着腿,又轻轻地拉了拉裙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现在你说吧。”泰塔对她要求道。 “在雅里每一个人都说你是一位着名的外科医生,精于各种草药和汤剂。” “我不清楚‘每一个人’是谁,但是我确实是一位外科医生。” “我要你给我从子宫里冲掉婴儿的东西。”她小声说道。 泰塔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会是此等事情。他沉吟了一会儿,想着如何回答。最后他轻声地问道:“你多大了,茜达都?” “16岁,巫师。” “我原以为你更小一些呢,”他说道,“可是没有关系。你现在怀的孩子的父亲是谁?你爱他吗?” 她的回答是充满怨恨和愤怒的:“我不爱他。我恨他,我希望他死掉。”她脱口而出。 当泰塔在想下一个问题时他注视着她:“既然你那么恨他,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了呢?” “我不希望那样,巫师。我没有选择。他是一个残忍、冷酷的人。他打我,当他喝了酒的时候,他是那么强暴地骑到了我身上,他折磨我,使我流血。” “为什么你不离开他呢?”他问道。 “我试过了,但是他派穴居动物把我抓回去。然后他又打我。我希望他会把我打到失去我身体里面的孩子为止,可是他打的时候很小心,不碰我的肚子。” “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你能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吗?”她犹豫了一下,匆匆地说下去,“甚至不告诉那个救了我的命,把我从森林里抱回来的好人吗?我不想要他看不起我。” “麦伦?当然,我不告诉他。可是你也不必担心,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你是一位善良勇敢的女孩。” “那人的名字叫翁卡——队长翁卡。我想,你是认识他的。他和我讲起过你。”她抓住了泰塔的手:“请救救我的命!”她绝望地摇着他的手:“巫师,千万!我求你!千万救我啊!如果我不把这个孩子打掉,他们会杀了我。我不想为了翁卡的孽种丧命。” 泰塔有点明白了。如果茜达都是翁卡的女人,那她是蒂纳特讲过的给翁卡的食物里放药的那些女人中的一个,所以蒂纳特能陪伴泰塔从云裳花园上下来而不受到他的阻挠。她是她们中的一位,一定要受到保护。“首先我必须要检查一下,但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如果我让芬妮——我的被监护人和我们在一起,你会反对吗?” “是将麦伦身后的穴居人射死的那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吗?我喜欢她。请叫她来吧。” 芬妮马上来了。当泰塔说明了需要她做的事情时,她马上坐在了茜达都的身边,拉起了她的手。“巫师是世上最好的外科医生,”她说道,“你不必担心。” “仰面躺下,撩起你的外衣,”泰塔吩咐她,她照办了,之后他迅速又彻底地检查起来。“这些青肿的伤痕都是翁卡打你留下来的吗?”他问道。 “是的,巫师。”她回答道。 “我要替你杀了他,”芬妮主动地表示道,“我一直讨厌翁卡,可是现在我恨他。” “当有机会时,我要亲手杀了他,”茜达都捏紧她的手,“真的谢谢你,芬妮。我希望你会成为我的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芬妮告诉她。 泰塔完成了检查。通过分辨这未出生孩子的微弱的光环,泰塔似乎看到了他那黑暗恶魔一样的父亲。 茜达都坐了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抚平:“是有个婴儿吧,巫师?”她的微笑消失了,看起来愁眉苦脸。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是的。”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了。” “在这件事上唯一的好消息是还没有发展到失控的地步。在你这方面而言,时机还好。对我们来说,取出胎儿并不难。”泰塔站起来,来到了他放医药包的地方,“我要给你一副汤药。药性很强,它会使你呕吐并清洗你的肠胃,与此同时它也会带走其他的东西。”他从一个带塞的小药瓶里量好了一剂绿色粉末,然后放入一个陶碗里,加上开水。“它一凉下来马上就喝掉,你必须把它都喝下去。”他告诉她道。 茜达都硬着头皮吞药的时候,他们坐在她的旁边,一次一大口,她满嘴的苦药味。把药喝光后她坐了一小会儿,一阵阵地喘息并伴随着胸部的剧烈起伏。最后她渐渐地静了下来。“现在我没有什么问题了。”她嗓音略带沙哑地低声说道。 “今晚你必须和我们睡在这里了,”芬妮坚定地告诉她,“你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助。” 在夜里最黑暗的时刻,茜达都的呻吟声惊醒了他们。芬妮从她的床垫上一下子起来了,点上了油灯。接着她帮着茜达都站起来,她痛得弯着腰,芬妮领着她来到了临近房间的马桶边上。正好在她们到达那里时,她开始排泄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液体冲击声。她的抽搐和疼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厉害,在马桶上紧张地用着力气。芬妮陪在她的旁边,她痉挛最严重的时候,芬妮就为她按摩肚子,每一阵过去后,都为她擦那汗涔涔的脸和胸部。在月亮落下之后,茜达都的阵发性痉挛比她所有先前所发作的都更为严重有力。在发病最猛的时候,她发出狂叫:“啊,救命啊,母亲之神伊西斯!请宽恕我的所为。”她倒下去,精疲力竭,胎儿从体内流出,在马桶的底层出现了一堆令人生厌的血胶。芬妮用洁净的水和一块儿亚麻布清洗并擦干了茜达都的身体。接着,她扶着茜达都站起来,领着她回到了睡垫上。泰塔从马桶里收拢起胎儿,认真地洗干净,然后用一块新的亚麻布头巾包上它。那胎儿还没有长到足以辨别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的程度。他把包儿拿到围栏的院子里,叫麦伦帮着抬起了院子角落里一块铺路的石板。在那下面的地上挖了个坑,接着把那小襁褓放进去了。 麦伦把石板复位之后,泰塔平静地说道:“母亲之神伊西斯,望将此灵魂置于你的照料之下。它是在痛苦和仇恨中孕育的,它消失在耻辱和苦难之中。它已经没有了今生。圣母,我们向你祈祷,在来世里对这个小家伙更仁慈些吧。” 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芬妮以充满疑惑地眼神望着他,“它走了,”泰塔说道,“流血将很快会止住,在几天的时间里,茜达都就会好起来,她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了。” “除了那个打她的恐怖的男人之外。”芬妮提醒他道。 “的确。但是不仅是她一个人:我们全都因翁卡队长的存在而感到恐惧。”他在睡垫旁跪下来,端详着茜达都那疲惫不堪的面容。她睡得很香,“和她待在一起,让她能睡多久就睡多久。我有事要去处理。” 他一离开房间,泰塔就去叫纳康托和茵芭丽过来:“回到我们杀死巨猿的地方。将那两具尸体藏到森林里去,然后找到驮马,处理掉那些野猪。收回那些用过的箭,然后将我们在那里的所有痕迹都遮盖起来。你们完成任务后再回来。”他们离开后,泰塔告诉麦伦和希尔特,“蒂纳特说他在穆唐吉的内线是比尔特。他将会给蒂纳特传送所有信息。秘密地赶到比尔特那里,让他转告蒂纳特我们这里有个女孩名叫茜达都,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他正要往下说,忽然听到许多马匹沿着屋子前面的小巷飞奔过去。响亮的声势逼人的叫喊声响彻全村,接下来是打人的声音、女人的嚎啕大哭声和孩子们的啜泣声。 “恐怕太迟了,”泰塔说道,“士兵们已经到这里了,我确信他们正在搜寻茜达都。” “我们必须把她藏起来。”麦伦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时他们听到平头钉的凉鞋声在马厩围栏的小路上响起,接下来就是猛烈的砸门声。麦伦的剑已经从鞘中拔出了一半。 “以最高议事会的名义,开门!”那是翁卡发怒的声音。 “收起你的剑。”泰塔轻轻地告诫麦伦,“开门让他们进来。” “可是茜达都怎么办?”麦伦朝里面房间的门看过去,他的表情很困惑。 “我们必须相信芬妮的领悟力,”泰塔回答道,“在翁卡真正生疑之前,打开门。”麦伦穿过屋子,抬起了门闩。翁卡冲了进来。 “啊,翁卡队长!”泰塔和他打招呼,“我们交了什么好运了,竟有如此意外的幸运与你相见于此啊?” 翁卡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重新镇定下来。“我请求你们理解,巫师,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女孩。她精神不正常,可能是疯疯癫癫的。” “她多大了,长得什么样啊?” “她年轻漂亮。你见过她吗?” “我很遗憾没有见过。”泰塔以探询的神色看着麦伦,“你见过和这种描述相吻合的什么人吗,麦伦?” “我没见过。”麦伦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翁卡怀疑地盯着他的脸,“在你打扰巫师和他的家人之前,你可能要一直等到早晨了。”麦伦喝叱他。 “我再一次道歉,”翁卡说道,没有表示出一点儿真诚的意图。“但是事情是急迫的,我不能等到早晨。我可以搜查这间房子吗?” “我明白你会那么做的,无论我说什么。”泰塔笑着说道,“那就快点吧,然后让我们安静下来。” 翁卡跨步走到内室的门口,猛地推开门,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泰塔跟在他的后面,站在了门口。翁卡走近了地中央的一堆睡垫和毛毯。他用剑尖将它们翻了过来,在那下面没有人。他怒视着屋子的四周,接着很快地穿到隔间,认真地瞧着马桶。他的脸上一副怪相,然后又回到了卧室,比先前更认真地又看了一下屋子的周围。 麦伦在泰塔的后面迈进了门口。“空的!”他惊叫道。 “你好像很吃惊。”翁卡转向了他。 “一点也不。”麦伦定过神来,“我只是确认巫师已经告诉你的情况罢了。” 翁卡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他的注意力转向了泰塔:“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巫师。我一搜查完其余的房屋,就奉命带你去城堡,在那里寡头们将接见你。请准备好马上离开。” “很好。在夜里的这个时候,是不方便的。但是我要服从最高议事会的命令。” 翁卡从麦伦身旁擦肩而过,麦伦跟在他的后面走出去了。 他们一走,泰塔就打开了他的内眼。他马上注意到在屋子对面的角落里有两个独立的光环闪着微弱的光。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这里,芬妮和茜达都的影子出现了。芬妮出于保护的目的,正把那位女孩抱在她的左臂弯里,用另一只手举着泰塔的护身符。她已经能把自己的光环控制成一种淡白的闪光。但是尽管芬妮已经能够用她的隐秘魔法罩住她们自己,茜达都的光环还是因为恐惧而跳跃着红色的光。泰塔凝视着芬妮的眼睛,给她发送了一个灵魂的冲击波,“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等到安全的时候,我会派麦伦去你那里。他会把你们带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芬妮收到信息的眼睛睁大了。不过她回答时,眼睛又眯起来:“我会照着你告诉我的去做的。我听翁卡说议事会已经要召见你,我们分开时我要为你日夜祈祷。” 在一段时间里,泰塔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为了她的安全,他施行了所有的魔法对她掩饰自己的恐惧,反而对她传达他的爱和对她的保护。芬妮深信不疑地微笑着,她的光环呈现出惯常的火焰和美丽。芬妮用右手里的护身符,朝他做出了表示祝福的环形手势。 “保持隐藏状态。”泰塔重复道,然后离开了房间。 麦伦一直独自等在客厅里,泰塔听见翁卡和他的士兵们在房子后面暴跳如雷的吼叫。“听好,麦伦。”泰塔靠近麦伦站着,悄悄地对他讲道,“芬妮和茜达都仍然在我的房间里。”麦伦张嘴正要讲话,而泰塔却抬起手告诫他不要出声:“芬妮已经对他们施行了隐身术。当翁卡和我到城堡去等待寡头们的召见时,你就去她们那里。你一定要通过比尔特传送消息给蒂纳特,告诉他女孩子们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我可能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定要为她们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我相信寡头们打算把我马上送回云裳花园。”麦伦看起来忧心忡忡。“万一情况极为紧迫,或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时,我只能和芬妮采取灵魂的联系。与此同时,你一定要和蒂纳特一起继续做好逃离雅里的准备。你都清楚了吗?” “我明白,巫师。” “还有一件事,忠诚的麦伦。我不可能战胜厄俄斯,这几乎已成定局。她可能像她对其他人所做的那样,会使我受制于她并毁灭我。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会警告芬妮。你一定不要试图去救我。你一定要带上芬妮和队伍里其他的士兵们逃离雅里。设法找到回卡纳克的路,提醒法老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是,巫师。” “用你的生命保护芬妮,不要让她活着落入厄俄斯的魔掌。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吗?” “我懂,巫师。我要向荷鲁斯和三位一体的神祈祷,但愿不会有那样的必要,但是我会誓死保护芬妮和茜达都。” 泰塔笑了:“是的,我值得信任的老朋友。茜达都或许是你长期以来等待的那个人。” “她使我那么强烈地想起我与梅丽卡拉公主的初恋。”麦伦坦诚地说道。 “你应该得到茜达都能够给你带来的所有欢乐,”泰塔耳语道,“可是现在别出声了,翁卡来了。” 翁卡怒冲冲地进来了,他并不想掩饰恼怒。 “你找到她了吗?”泰塔问道。 “你知道我没找到。”翁卡回到了卧室的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朝空屋子里不放心地怒视着。接着,愤怒地摇了下头,他返回到泰塔的面前。“我们必须马上去城堡。” “如果寡头们安排我去云裳花园的话,我需要保暖的衣服。” “那里会提供的。”翁卡告诉他。 泰塔紧紧地握住麦伦的上臂告别了。“千万要坚定信念,鼓足勇气。”他轻声说道,然后跟着翁卡来到了马厩围栏的院子里。翁卡手下的一个士兵牵着一匹枣红色母马,已经配好马鞍准备上路。泰塔突然停下来。“我的马,‘云烟’在哪里?”他急切地问道。 “马夫们告诉我它瘸了,不能骑了。”翁卡回答道。 “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要给它诊治一下。” “那是不可能的了。我接到的命令是陪同你赶快去城堡。” 泰塔和他争论了一会儿,但无济于事。他回头绝望地看着麦伦。 “我会照顾‘云烟’的,巫师。你不必苦恼。” 泰塔跨上了那匹陌生的马,他们骑着马从大门出去了。 第06章 重入虎穴 在第二天清早,他们到达了寡头宫殿。泰塔又一次地被带到了前厅。厅里有一个热水盆,他在盆里洗了一下,宫里的一个仆人为他拿着一条亚麻毛巾,不一会儿又给他送来了一份辣味鸡和一碗红葡萄酒。 接下来一位招待员带他进入了最高议事会的会议厅。议事会以最高的敬意,把泰塔安排在屋子前方的主席台下的羊毛垫子上。泰塔细心地看着他的周围,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皮屏风。他查明没有厄俄斯的踪迹后,放松下来,定了一下神,为了他那预期已久的等待。 不一会儿,卫兵们进来了,在主席台下各就各位。引座官宣布寡头们即刻到场:“请向最高议事会的尊敬的诸位贵族们致敬。” 泰塔向他们致敬,他们从屏风后鱼贯而入,他从眼睫毛下面观察着寡头们。他们又是由阿奎尔领主领队。泰塔惊讶地发现他们只有两个人:凯特豪尔领主不见了。阿奎尔和他的同伴在他们的位置上就座后,留下了第三个空着的位子。 阿奎尔微笑着。“欢迎你的光临。请随便一些,巫师。我们的地位是相同的。” 泰塔对此甚感惊讶,但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他挺直了身子,靠到身后的垫子上。“您真是仁慈宽厚,阿奎尔领主。”他说道。 阿奎尔还是那样微笑着,接着对引座员和宫廷侍卫官说道:“我们希望单独在一起。请先出去,我传唤你们时再回来。要确保门外不要有陌生人偷听。” 侍卫们将他们的矛柄在地板上顿了一下,然后列队出去了。那位引座员跟在他们身后,弯着腰,以深深鞠躬的姿势徐徐倒退而出。 当他们一走开,大门就关上了。阿奎尔接下去说道:“在我们上一次的会面时,我没有把你正式介绍给高贵的埃克·唐领主。”泰塔和这位议员互相在座位上致意。 埃克·唐是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长着亚洲人的脸型。他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上去显得神秘莫测。 阿奎尔领主继续说道:“来自云裳花园外科医生的报告真是好极了。我们得知坎比西斯的眼睛移植手术是彻底成功了。” “那真是一个令人惊奇的成就,”泰塔赞叹道,“他眼睛的视力已经全部恢复了。不仅是视力,而且在外表上也与原来的完全相同。以任何方式都无法区分出两只眼睛的差别。” “我们的外科医生的医术是世界上最高明的,但是他们最了不起的成就马上就要到来。”阿奎尔告诉他。 泰塔疑惑地点了点头,但是仍然没有做声。 “我们以后再谈那个问题,”阿奎尔带着神秘的表情说道,明显地是想引发泰塔的好奇心。接下来,他突然地转换了话题。“你应该注意到了,凯特豪尔领主不在这里。”他说道。 “确实。阁下,我对他的缺席很是吃惊。” “他是个老人了,被岁月的重负压得疲惫不堪了。他不幸在十天前的睡眠中过世了。临终时他是平静的,没有遭罪。” “我们都应该那么幸运,”泰塔说道,“但是我和你一样为他的过世感到哀痛。” “您真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阿奎尔说道,“可是事实仍然是现在的最高议事会有一个空缺的席位。我们已经交换了意见并最诚恳地祈求来自一位真正的女神的指示,她的名字很快就将向你透露。” 泰塔鞠躬表示感激这种恩惠。 阿奎尔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得出结论:有一个人极其适合被选入议事会来代替凯特豪尔领主的位置。那个人就是你,加拉拉的泰塔。” 泰塔再次鞠躬致敬,但是这次他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阿奎尔继续和蔼地说道:“你被封为贵族是最高议事会的政令,并授予你泰塔领主的封号。”泰塔又一次鞠躬致谢。“不过,选你进入最高议事会还有一个障碍。身体的健全和健康对议事会的成员来说是一个惯例。你,泰塔领主,你自己完全没有过失,曾经遭受过的严重伤害导致你不符合这一职位的条件。可是那不是决定性的。你的门生坎比西斯曾被送到云裳花园治疗,但是那与他的价值和功劳不符。这些非同寻常的手术机会是留给我们社会最值得尊敬的成员的。在这种高消费的治疗中投入大量的资金是很困难的事,以后你对此会了解更多。低级或中级军衔的军官通常是不具备资格的。坎比西斯被选中是为了让你信服那手术技能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没有这例示范性手术,你肯定会怀疑并且很可能会拒绝接受手术。” “你说的完全正确。无论怎样,麦伦·坎比西斯有幸被选中接受治疗,我是非常高兴的。” “我们也一样,”阿奎尔难以置信地赞同,“那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更重要的事情是,你已经被外科医生认真检查过了,作为一名最高议事会的贵族成员,你享有特殊的优待。云裳花园的外科医生们已被告知你的到来。他们接待你的准备已经提前了。做好这样的准备是需要时间的,但是现在手术用的‘种子’已经收获了。医生们在等候着你的光临。你已经准备好利用你的机会了吗?” 泰塔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指尖压在他的眼睑上思考一下,我们计划的成败就取决于此了,他提醒自己。再没有其他能进入厄俄斯的活动圈子的途径了。不管怎样,议事会的策划是有利于女巫的,我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结局是无法预料的,但是必须承担风险。唯一确定无疑的是一切都已浸润于女巫的毒物之中,因此,那不仅邪恶而且无比的艰险。当泰塔与自己的良知较量时,他按摩着自己紧闭的双眼。我正在为自己卑鄙的动机辩解吗?如果我做此事,那是为了法老和埃及,还是为了泰塔作为男人和他自己的自私欲望呢?他在扪心自问,并进行严酷的自我鉴定。接下来,他的诚实回答是,为了两者。那既是为了真理之神战胜谎言之魔,也是为了自己和芬妮。我渴望知道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是什么感觉,我渴望用一种付出我真正灵魂的激情去爱她。 泰塔放下手,睁开了藏书网眼睛。“我准备好了。”他说道。 “你认真地考虑你的答案是明智的,我为你的决定感到高兴。今夜你将是我们宫里尊贵的客人。明天上午你就要开始上山的旅程,进入新的人生。” 当他们第二天早晨出发时,风暴正在肆虐。他们在山上的小路上攀登时,气温持续下降。泰塔跟随在翁卡的马匹后面,裹在他的皮斗篷里,那背影几乎被刮起了旋涡的飞雪吹得像冰晶一样闪着微光。因此,行程似乎比先前更长了,但他们终于看到了隧道入口出现在暴风雪中。连守卫着隧道的巨猿也蜷缩在风暴中,泰塔过去的时候,巨猿朝他眨了眨眼。它们的眼毛儿全结了冰。他跟着翁卡进入了隧道,带着一种解脱感,离开了暴风雪。 他们穿过了高山,出现在阴湿的黑暗之中,熄灭了火炬后,他们进入到温暖的阳光之下。他们骑马从隧道外的巨猿身旁过去,看到了下面壮观的云裳花园。泰塔感到精神振奋,就像在令人着迷的火山口时经常产生的那种感觉。现在他们走在熟悉的小路上,穿过森林,在远处,散发着蒸汽的天蓝色的湖畔出现了。鳄鱼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泰塔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们离开水,他感到惊骇:有些鳄鱼比他想象得更大些。当马匹接近时,鳄鱼群都抬起了那弓形腿,摇摇摆摆地走到水边。接着开始向水里猛扑进去,在水中优雅地滑动着。 他们骑马进入马厩的围栏内,仆人和马夫正等待着欢迎他们。马夫们接过马匹,男总管领着泰塔来到了他与麦伦一同住过的房间。再次为他摆放好新衣服,壁炉里燃烧着旺火,大罐的热水准备好在那里放着。 “我希望你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方便和中你的意,可敬的巫师。当然,如果有什么缺少的东西,你只要拉铃就可以了。”他指向悬挂在门旁的拉铃,“汉娜医生今天晚上邀请你在她的私人住宅与她共进晚餐。”男总管朝门口走去,每走一步,就停下来深深地鞠一躬:“在日落的时候,我会来接你去她那里的。” 泰塔洗浴完,就躺下休息了,可是他睡不着。他又一次充满兴奋与不安,还有一种无目标的期盼感。正如从前,他意识到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他自身,而是来自一种外来因素。他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但是并不成功。当男总管来叫他的时候,泰塔身着新的短袍,正在等候他。 汉娜医生来到门口欢迎他,好像他是一位老朋友一样。泰塔被封为贵族的消息已经传到她这里,她在问候他时以“泰塔领主”相称。她关注的首要问题是询问麦伦的情况,泰塔告诉汉娜他持续的极佳状态,她很高兴。在汉娜家里还有其他三位共餐的客人。吉伯医生是其一,像汉娜一样,他友好地同泰塔打招呼。另外两位是陌生人。 “这位是阿桑医生,”汉娜介绍道,“他是我们协会一位杰出的成员。他擅长在外科医学方面应用草药和植物性物质。” 阿桑是一位瘦小而精力旺盛的人,有一张聪慧而充满活力的面孔。泰塔从他的光环中看出他是一位知识面很广的长寿者,但不是一位渊博的学者。 “我可以介绍蕾医生给您认识吗?她是一位重新编结受损的或被切断的神经和肌腱方面的专家。她比任何在世的外科医生都更清楚人体骨骼的结构、特别是颅骨和牙齿、脊椎的椎骨和手足的骨头。阿桑医生和蕾医生将协助我做你的手术。” 蕾有一张线条分明、很男性化的脸,有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泰塔看出她是一个聪明且一心专注于自己职业追求的人。 他们在餐桌周围就位,伙伴们之间充满着欢乐友好的气氛,谈话更是吸引人。泰塔陶醉于高智商者的相互影响。虽然仆人始终给碗里注满酒,他们却全都饮之有度,人人都细细品味着酒香,无人暴饮。 在一段时间里,谈话转向他们的职业道德问题。蕾来自远东的王国。她描述着皇帝是怎样把他在战场上捕获的战俘们移交给他的外科医生们,又是怎样鼓励他们用这些囚犯作活体解剖实验。所有的其他同行都认为这位皇帝是有远见和理解力的人。 “大多数人类只比家畜略高一等,”汉娜补充道,“一位高明的统治者将尽一切努力去认识到是由普通人给自己提供生活必须品,舒适生活取决于可自由支配的财富。可是,他不应该让自己去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地被保护。就像一位将军如果要赢得一场战役的胜利,在派出的士兵难逃一死时,他也不能犹豫。因此一位皇帝应该根据国家的需要,准备去施予生命或赐予死亡,而不应遵从所谓的人道主义的某种伪标准。” “我完全同意,可是我还要更进一步阐述,”蕾说道,“当我们做出决定的时候,个人的价值应该考虑在内。一个奴隶或一个残忍的士兵无法与一位哲人或一位科学家相权衡,因为他们的知识可能是用数百年的时间积累起来的。奴隶、士兵和白痴注定要去死。如果他们能因为一个好的目的去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无论如何,对社会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的哲人和科学家应该被保护。” “我赞同你的意见,蕾医生。知识和学问是我们最大的财富,远远地超过这个地球上所有的黄金和白银,”阿桑说道,“我们的推理和记忆能力把我们提高到高于其他的动物、甚至高于大多数缺少那些特征的低级人类。你的观点是什么,泰塔领主?” “没有清楚的解答,”泰塔认真地回答道,“我们会无休止地辩论这个问题。但是我相信共同的善的东西一定要保护,即使它意味着冷血的牺牲。我曾经在战场上指挥过士兵,我知道做出可能让他们赴死的决定是多么痛苦。但是当所有人的自由和福祉危如累卵时,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下命令。”泰塔所说的话不是自己真正相信的,而是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他们专注地听着,然后放松下来,对泰塔的态度好像更友善、更率真了。这就好像泰塔已经出示了他的资格证书,让这些人降低了门槛,允许他进入他们的团体。 尽管有丰盛的食品和上等的美酒,他们却没有坐多久。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吉伯。“我们早上必须要早起。”他提醒他们,大家全都站起来感谢汉娜,然后告辞了。 在泰塔离开之前,汉娜说道,“我要你见见他们是因为明天他们要协助我。你的伤痕比你门生的要更加严重,更重要的是,多年以来,神经已经闭合了。因此我们将会有相当多的工作要做,我们需要更多的帮手和经验。而且我们不能像给坎比西斯做的那样在你的住处做。手术将在我第一次为你做检查的房间里进行。”她拉着他的手,带他到门口:“其他的医生们明天上午要和我一起进行最后一次检查,然后规划出我们的手术安排。我祝你过一个平静的夜晚,泰塔领主。” 男总管正在等候泰塔回到住处,泰塔只管跟着他,而不考虑他们经过的那些复杂的通道和柱廊的路线。他正在思考晚上参与的谈话,他的沉思突然被哭泣声所打断。他停下来倾听。声音来自不远的地方,可以确定无疑的是,那是一位女人的哭声。她听起来好像已经处于极度的绝望之中。当总管意识到泰塔已经停下来,不再紧跟在他后面时,他转过头来。 “那个女的是谁?”泰塔问道。 “那是家奴们住的地方。或许是一个人犯了错误而被惩罚了吧。”这个男人冷漠地耸耸肩,“请不要关心这事了,泰塔领主。我们该继续赶路才是。” 泰塔看出来这件事追究下去也没有用。那人的光环表明他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他只不过是正在遵照上司的旨意行事而已。 “继续带路。”泰塔同意了,但是从那里开始,他细心地注意他们行走的路线了。在他离开我之后,我要回来看个究竟,泰塔心中暗自决定。于是,他对那哭泣的女人的兴趣迅速地消失了,在他们到达住处之前,那件事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忘掉了。他躺在自己的睡垫上,几乎马上就进入了舒适、没有任何忧虑的梦乡。 他刚一吃完早餐,男总管就来接他了。他带着泰塔来到了汉娜的房间,他发现那四位医生都在那里等着他的到来。他们马上开始行动了。对泰塔来说,不和他商量一下,而是像处理屠夫肉案子上的一块无感觉的肉一样,他感觉很不习惯。 他们从全面检查开始,连同他消化过程中的食物也不放过,他呼吸的味道、他的皮肤以及他脚心的状况。蕾医生让他张开嘴,检查他的舌头、牙龈和牙齿。“泰塔领主的牙齿磨损得厉害并有龋齿,汉娜医生,牙根已严重地坏疽。它们肯定会引起疼痛的。不是这样的吗,阁下?”泰塔的哼哼声是含糊不清的,蕾医生继续讲下去,“很快这将对他的健康,甚至他的生命构成一系列威胁。它们应该尽快地被清除掉,重新植以新牙龈。” 汉娜马上同意:“我已经把诸如此类的可能性考虑在内了,因此准备了比我们所需要的用于重植生殖器的受损区域更多的精髓。对你用于修复他的牙龈是绰绰有余的。” 最后,他们检查到了他的伤损位置。他们在他的下身那里走来走去,用手压或触摸那块瘢痕的部位。蕾医生用卡尺量了一下。然后用小而漂亮的象形文字在一张纸莎草卷轴上做好笔记。他们一边工作一边冷静而详细地讨论着阉割部位的处置方案。 “所有的疤痕组织必须切除。我们必须从裸肉下刀,切开血管让种子有一个坚实生长的基础,”汉娜加以说明,接着她转向蕾医生,“你能寻找到主要的神经好让我们测定它们残存的生长发育的可能性吗?” 蕾医生用一根青铜针来寻找神经末梢。忍受这种探寻是一种折磨。很快地,泰塔控制他的头脑将这种疼痛过滤掉。蕾意识到他正在进行的活动,就严厉地告诉他,“我钦佩你抑制疼痛的能力,泰塔领主,因为你一会儿会需要它。可是,在我检查期间,你必须让疼痛通过。如果你继续堵住它,我就无法发现你的神经哪一部分是死的,是必须切除的,哪一部分是活的,我们好加以增补。” 她用黑色的染料在他的下体画出线条和标记以指引汉娜的手术刀,等她把针放在一边的时候,泰塔那数百个又小又痛的针刺处流着血,她给他带来的折磨使他面色苍白,汗流不止。当他恢复过来时,四位医生讨论着结果。 “幸好我们手头有的植种超过通常所需的量。我们必须要恢复的面积比我第一次计算的要大的多。再把新牙齿所需的数量考虑在内,我们将需要我所收获的全部植种。”汉娜告诉他们。 “确实如此。切开的面积将要扩延,那会比我们以前所尝试过的任何修复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愈合。我们通过什么手段才能确保尿和粪便从伤口处排除而又不感染伤口呢?”吉伯问道。 “肛门将不会包括在内,它将以其惯常的方式继续行使它的功能。不过,我打算在尿道中放置一根铜管儿。最初它可以导尿,但是当植种的生长开始稳定下来时,就会覆盖切开的伤口,铜管将被取出以便让器官正常再生。” 虽然泰塔是被治疗者,他却对讨论保持着一种客观的关注,甚至可以提出让其他人欢迎的建议。当这次手术的各个方面已经被考虑得详尽无遗时,阿桑最后征询一次泰塔的意见:“我有能用于抑制疼痛的草药,但是大概不需要了。当蕾医生检查你的时候,我对你的疼痛控制技能感到很惊奇。你是在手术期间应用它,还是用我的草药汤剂呢?” “我相信草药是有效的,可是我更偏好自己来控制疼痛。”泰塔告诉他。 “我要以最大的注意力来观察你的技能。” 在汉娜结束会议之前,天色已近黄昏,泰塔被允许回到住处。他离开之前,汉娜说道:“阿桑医生准备的药剂存放在你床边的一个绿色玻璃瓶里,用一满碗的温水服用。在为手术做准备时,它将清除你的膀胱和肠道。今晚或明天早晨请不要饮用或食用任何东西。明天早晨,我要尽快在光线足够亮时就开始手术,我们必须给自己充足的时间。我们不能保证会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困难。在白天的时间内结束是极其重要的,油灯满足不了我们对光的要求。” “我会准备好的。”泰塔向她保证。 第二天早晨,当泰塔到达汉娜房间时,她的外科医生队伍已经集合了,随时准备开始。泰塔认出两位护理助手是他和麦伦从前来时见过的,他们帮助他脱掉了衣服。然后他们把泰塔抬到石桌上,让他仰面躺在那里。在他的身下,那石桌又硬又凉,但是空气是令人愉悦的温暖,那是通过地板下的热水管加热的。所有四位医生都裸露到腰部,他们只系着一块白色的亚麻腰布,汉娜和蕾的乳房和上体像年轻的妇女们一样挺实和圆润,她们的皮肤光滑无皱。他推测她们是利用了神秘的技能才把自己保养得那么健康,他对女性永恒的虚荣付之以淡淡的微笑。接着他考虑到自己:躺在这里等待着手术刀,我比她们少些虚荣吗?他不再微笑,在屋子的周围看上最后一眼。他看到在近旁的另一张桌子上摆放着选好的银、铜和青铜的手术器械。他惊讶地看到至少有五十把闪亮的手术刀在白色的大理石上以整齐有序的行列摆放着。 汉娜看出了他的兴趣。“我喜欢用锋利的刀工作,”她解释道,“不仅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让你舒服。”她指着在屋子对面的角落里的另一个工作台旁边坐着的两名技术人员:“那些人是磨刀师傅。当每一把手术刀的边刃变钝时,他们就要重新把它打磨锋利。在今天结束之前,你会对他们充满感激。”她转向她的助手:“如果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两名男护士用一种有刺激味道的液体擦拭泰塔的下半身。与此同时,医生们用同样的一碗液体来洗他们的手和前臂。蕾医生来到了泰塔身边。前一天她所做的标记已经渐渐消失了,几乎无法看见了。现在她重新来了一遍,然后往后站为汉娜让路。 “我即将切下第一刀。泰塔领主,你愿意镇静一下自己,来忍住疼痛吗?”她说道。 泰塔紧紧抓住放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的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他用轻柔的薄雾填满他的头脑,让环绕在他周围的面孔渐渐远去,直到成为模糊的轮廓。 汉娜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奇怪地回响着,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了。”当她切下第一刀时,他有一种强烈的撕扯感,当她进刀更深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了疼痛,但是那并不是无法忍受的。他不再那么紧张,直到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手术刀的穿透感。他能够听到手术的声音。时间在流逝。当汉娜在敏感部位操作时,他有一两次突发剧痛,但是泰塔更进一步地控制着疼痛。当疼痛消退时,他让自己的精神状态恰到好处,听他们的讨论,那能使他和他们的进程保持一致。 “很好,”汉娜说道,带着明显的满意感,“我们已经除掉了所有的疤痕组织,我们准备插入导尿管。你听到了吗,泰塔领主?” “是的。”泰塔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一切都进展得比我所希望的要好得多,现在我就要放入管子。” 泰塔感觉到了导尿管正在被插入自己的身体里,那是一种他所不需要抑制的轻柔的难受。 “正在从你的膀胱里流出来的尿已经进入了导管,”汉娜说道,“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在我们等待从实验室里送过来的植种前,你可以放松一下。” 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寂。泰塔让自己的注意力向更深处漂移,直到他只能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时为止。还是那样鸦雀无声,但是他没有惊慌或紧张。接下来,他开始渐渐地意识到屋子里的有外来物种的存在。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能辨别出那是汉娜的语调,但是现在迥然不同:轻柔、带有一种担忧或其他什么强烈的情感的颤抖。“这是精华。”她说道。 泰塔使自己处于能够忍受疼痛的程度。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以便于他透过眼睫毛的隐蔽去观察。他看到汉娜的手。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光洁雪白的罐儿,它与那个装着麦伦眼睛的细纹大理石罐儿极为相似,但比那个要大一些。汉娜从他的视线里放低了罐子,泰塔听到当汉娜用一把勺子往外舀东西时,那勺子与罐体相接触而产生了轻微的摩擦声。不一会儿,当汉娜在他的下身切开伤口处轻轻地涂抹植种时,泰塔先是有一种冰凉的感觉,接下来在同一区域有一种剧烈的刺痛感。他掩藏起这种感觉,然后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闯入了他半开半闭着的眼睛里。 他意识到,在对面的靠墙处站着一个陌生的影子。它的出现不带一点声响,那是一个高高的却又匀称优美的体形,从头到脚都罩在纹丝不动的黑纱之中。唯一的运动是当这个人呼吸时胸部起伏时引起的轻微波动。遮掩在黑纱下那丰满的胸部是女性骄傲的展示,其形状和大小完美得诱人。 泰塔被一种无法抵御的敬畏和恐惧感所控制。他打开内眼,看到黑纱里的人不放射光环。他确信她是厄俄斯,他来此就是要与她决一雌雄。 他想要坐起来,向她挑战,但是当他试图从他控制疼痛的状态抽离出来时,他被击败了。他想要讲话,但是舌头不听使唤。他只能盯着她。接着他的太阳穴感到了最轻柔的触摸,像那种正在挑逗的精灵的手指带来的感觉。他知道那不是汉娜:厄俄斯正设法进入他的大脑并取走他的思想。为了挫败她,他迅速地建立起精神屏障。精灵的触摸撤回了:厄俄斯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抵抗,像一位有技巧的剑客,她采取了退让。他想象得到她回应的姿势,她已经对他的防卫做出了微妙的试探。他知道,他应该早就感觉到她的出现带给他的恐吓和威胁,她的邪恶带给他的恐惧,她的凶狠带给他的压力;但与此相反,他感觉到了她强大的、反常的吸引力。德墨忒尔已经警告过他,她的美和这种美对所有凝视她的男人们具有的魔力是令人难以抗拒的,因此他尽力保持高度的警戒,但是他发现他还是渴望观看她那致命的美。 这时,汉娜来到了手术台的下面,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想对她大声喊叫,让她站到一边去,但是现在既然厄俄斯不是直接对视他的眼睛,他的自我控制就重新发挥作用了。那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发现。他已经认识到如果他看着她,她就会令你无法抗拒。如果他转过眼睛,尽管她的吸引力强大无比,也能被拒绝掉。他躺在那里静静地盯着屋顶,允许疼痛达到极限,以此作为被厄俄斯唤起的动物本能的一种反击。现在汉娜开始包扎他那被切开的伤口,他全神贯注于她的手,感觉她正在用亚麻布绷带包裹他的身体。当她结束包扎时,汉娜又回到了他的一侧。泰塔看着对面的墙,可是厄俄斯不见了。只有她的通灵的痕迹依然存在,那是像一种珍贵的香水悬浮在空气中难忘的馨香。 蕾医生来到手术台前替代了汉娜的位置,撬开了他的嘴,在他的口里放了木楔子。他感觉到她在他的第一个牙齿上用了镊子,在她拔牙前,泰塔掩饰起疼痛。蕾是一位专家:她敏捷地连续拔掉了他的牙齿。接下来泰塔感觉到植种被放进伤口处,她用缝线缝合伤口时针刺引起了剧痛。 两位男护士轻轻地把泰塔从石桌上抬下来,放到了一顶轻便的轿子上。当他们抬着他去住处时,汉娜走在他的旁边。他们走到房间时,他们将他安全地从轿子上搬到了睡垫上。然后汉娜为他做好了安排。 最后,她跪在了泰塔身旁的地板上:“留下一位护士在你的身旁日夜监护。当他们发现你的状况有什么不利的变化,就会马上去找我。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你只要让他们知道就可以。我会每天早晚来看你,更换你伤口上的敷料并观察你伤情的进展,”她说出了她的安排。“我不需要警告你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况。在你门生的眼睛移植手术时你也在场,你应该了解他忍受过的疼痛与不适。你也要知道之后一系列会发生的事情——最初三天相对的无痛,接下来的六天会剧烈疼痛,到第十天可以解除痛苦。可是,因为你的伤口比坎比西斯的大得多,你的疼痛会更剧烈。你需要用你全部的技能去抑制它。” 汉娜的预测又一次被证明是准确的。头三天过去了,只有轻微的不适;当他小便的时候,在他的心窝里有一种隐隐的疼痛。他的嘴被伤得更严重,很难防止自己的舌头触碰蕾医生在他的牙龈缝合时留下的缝线。他不能吃任何固体食物,而只能喝一些捣碎的蔬菜熬的淡汤。他只能极为吃力地走路。他们为他提供了一副拐杖,但是当他要用马桶的时候,他需要一位护士的帮助才能到达卫生间。 当汉娜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朝下面看她的工作过程,他看到一片软软的粘痂盖在伤口上。它像阿拉伯树胶的树皮在砍伤处或刻痕上渗出的树脂一样。汉娜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它,为了防止它粘到亚麻绷带上,她用阿桑医生提供的一种油腻的药膏涂在了伤口表面。 在第四天早晨泰塔醒来时,一阵巨痛向他袭来,甚至在他运用心理力量去抑制它之前,就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护士们匆匆地来到他的身边,马上派人去叫汉娜医生。她出现时,他已经恢复了力气,疼痛的感觉降至他能够忍受的程度。 “的确很疼,”汉娜说道,“可是你知道,那是必然会产生的。” “它远远超过了我所知道的任何事物。那感觉就好像一炉融化了的铅倒在了我的肚子上,”他低声说道。 “我可以叫阿桑给你开一剂汤药。” “不,”他回答道,“我会自己来适应它。” “六天多,”她警告他,“或许更久一些。” “我要活下来。”痛苦是可怕并持续的。它充斥着泰塔的生活,把其他一切都排除在外,他不去想厄俄斯,甚至连芬妮也没时间去想。疼痛控制了他的一切。 在清醒期间,他用极大的努力去战胜它,但是每当困意战胜他的时候,他的防御能力就松弛下来,剧痛又全力复发。他睡不着觉,因为剧烈的疼痛,他发出呻吟声和抱怨声。他忍受着屈服的诱惑——差点派人去叫阿桑拿催眠药来。但是他用全身心的力量抵御着,让自己冒着可能人事不省的危险去战胜疼痛。他决心以他备用的全部防卫力量去抵抗厄俄斯和谎言之魔。 在第六天,疼痛减退了,只是马上又被奇痒所取代,那几乎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想要揭掉那里的敷料,用他的指甲抓挠他的肉。他期盼的唯一解脱时刻就是汉娜来为他换药。当她一揭掉那脏绷带后,她就用温药液为他清洗,那是一种令人放松和抚慰的快感。 到了现在,覆盖在他两腿分叉处的那很大的痂块已经变得像湖里的大鳄鱼的皮一样又硬又黑了。这些阶段的歇息是短暂的,当汉娜一给他换完新的亚麻绷带,那奇痒感就又全部重现。那感觉把他逼到了理智的边缘。他对此似乎看不到尽头,他现在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有一段时间蕾医生来到他这里。护士们撬开了他的嘴,将他牙龈的线拆除了。在他的主要伤口处于极度痛苦之中,他已经忘记了还有牙齿的问题。然而牙齿拆了线给了他些许的安慰,这安慰足以坚定他的决心。 有一天清晨他呻吟着醒来,突然有一阵轻松感袭来。疼痛和奇痒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平静是那么的温馨,他进入了康复性的沉睡之中。他睡了一天一夜。当他再一次醒来时,发现汉娜正跪在睡垫的旁边。当他还在睡眠之时,她已经拆掉了他的绷带。他筋疲力尽,甚至连她正在做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她带着特有的自豪对他微笑着。 “坏疽总是最大的危险,但是没有这种危险的迹象。你的身体没有因高烧而升温,移植的种子已经占据了整个病区。你已经越过了痛苦的海洋而到达了幸福的彼岸,”她告诉他,“考虑到你伤口的深度和范围,你的勇气和毅力已堪为楷模,虽然你的表现与我所预料的并无二致。现在我可以拿掉那根导尿管了。” 那铜管轻松地滑掉了,他再一次享受到轻松的愉悦。他对这场严酷的考验留给他那么虚弱和消瘦的身体感到惊愕。汉娜和护士们不得不扶着他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从前只是瘦,而现在是瘦得皮包骨了,他的每一根肋骨都显露得一清二楚。 “结痂正在开始脱落,”汉娜告诉他,“看,它正在翘起并沿着边缘脱落开来,瞧那下面的愈合。”她循着新皮和老皮交汇处的分界线指下去,两种皮肤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因为年迈的原因,那老皮皱得像绉绸一样,长在上面的毛一缕缕的呈灰白色。那窄窄的一条露出来的新皮肤像打磨过的象牙那样光滑、坚实。新皮肤上面也长着细细的绒毛,沿着他的肚脐向下变得更加浓密,以一条线的形式延伸着,那是会成为浓密体毛的第一个迹象。在痂壳的中间是一个孔眼儿,汉娜就是从那里拔出了导尿管。汉娜用阿桑医生的草药膏在上面涂了一厚层。 “这种药膏会软化和帮助干痂脱落而不伤及下面的新肉体组织,”当她给泰塔包扎时,汉娜解释道。 在她还没有结束时,蕾医生来到了房间,在泰塔的头部旁边跪下来。她将手指塞进他的嘴。“这里边有什么变化吗?”她问道。与她从前那严肃和职业的外表相对照,她现在的举止又轻松又友好。 泰塔的声音被手指挡住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长,在我的牙龈下有硬块,当你一碰到它们时,我就感到痛。” “长牙时的疼,”医生轻声地笑了,“你正在经历你的第二个幼儿期,泰塔阁下。”她将她的手指移动到他嘴边,又一次笑了,“是的,全套牙齿,包括你的智齿。不到几天,它们就会露出来。之后你就能吃更多丰盛的饭菜了,而不只是流食和汤了。” 一周之后,蕾医生回来了。她带来了一面锃亮的银镜。镜子的表面很逼真,以至于呈现在上面的泰塔嘴里的影像仅仅有轻微的走形。泰塔第一次注视着自己的新牙齿,“像阿拉伯海里的一串珍珠,”她说道,“或许比很久以前你第一次长出来的牙齿更整齐、形状也更迷人。”离开之前,蕾说道,“请收下这面镜子作为我的小礼物。我保证在这个小镜子面前,不久你就会有更多可以令人羡慕的东西。” 在泰塔下身最后的几片痂脱落之前,月亮又经历了一次阴晴圆缺的变化。现在他能正常地吃东西了,又恢复了他失去的肌肉。他每天要用上几个小时来锻炼,用他的长拐杖做一系列自己设计的用来增强柔韧性和力量的动作。阿桑医生给他制订了一整套包括药草和蔬菜在内的饮食计划。所有这些措施都证明是非常有益的。他两颊的塌陷处已经充实了,他的面色显得更健康了,对他来说,好像那些新长出来的肌肉比以前更结实更强壮。很快他就能够扔掉拐杖,围绕着湖滨不停歇地漫步了。可是汉娜不允许他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离开疗养院,其中的一个男护士一直陪着他。当他恢复了体力后,不断地监视和限制就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了。他愈来愈烦躁和不安,他要求汉娜:“什么时候你能允许我离开病房,回到社会上呢?” “寡头们警告我把你留在这里直到你完全康复为止,然而你的生活不会无所事事。让我教你做一些有益于你打发时间的事情。”她带他来到疗养院的图书馆,图书馆位于与主建筑群有一段距离的森林之中。那是一座由一系列极大的相通的房间组成的大型建筑。在四面墙上,每一面墙都有一个从地板到屋顶的石头书架,书架上堆满了纸莎草卷轴和泥板档案。 “在我们的书架上,有一万多卷着作和科研作品,”汉娜带着自豪感告诉他,“大多数是孤本,不存在其他的副本。用正常人一生时间去读也只能读一半。”泰塔慢慢地走过去,随意地拿起一卷或一简,扫一眼里面的内容。到最后一个房间的入口时,发现那入口是用沉重的青铜栅栏关着的。他瞟了汉娜一眼。 “很抱歉,阁下,去那个特殊的房间看保存在里面的图书,对协会成员之外的人是有所限制的。”她说道。 “我明白,”泰塔让她放心,然后朝他们走过的那些房间回头看了看,“这肯定是文明的人类收集起来的最伟大的知识财富。” “我赞同你的评价,阁下。你会发现激发你心灵的读物,或许可以为你打开新的哲学思维之路。” “我肯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泰塔每天都在图书馆里度过。只有当透过窗户的光线渐渐变暗的时候,他才向主建筑的住处走回去。 有一天早晨,他吃完早餐,惊讶地发现有一个陌生人等在他的门外。“你是谁?”他不耐烦地问道。他急于去图书馆,要读完那部关于灵魂的旅行和交流的卷轴,那些书在前些日子里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大声点讲,小伙子。” “我是奉汉娜医生的指示来这里的。”小个子男人不断地鞠躬和傻笑,“我是你的理发师。” “我不需要你那确定无疑的出色服务。”泰塔直截了当地说,想从他面前走过去。 理发师在他面前迈上一步:“求您了,阁下。汉娜医生是非常坚持的。如果你拒绝的话,我是很难向她交代的。” 泰塔犹豫了一下。好久了,他都记不得要对自己的外表有特别的兴致。此时他用手指捋了捋几乎垂及腰际的长发和银须。他一直梳洗它们,但除此而外,他也不做其他修饰了。事实上,在最近收到蕾医生的礼物之前,他甚至还从未拥有过一面镜子。他怀疑地看着理发师:“很遗憾,但我必须说,除非你是一位炼金术士,否则你是很难把废料变黄金的。” “求您了,阁下,至少要让我试一试。如果我不做,汉娜医生会不高兴的。” 小理发师的忧虑是可笑的。他肯定害怕那个令人敬畏的汉娜。泰塔叹了口气,以他最优雅的姿态服从了:“啊,好吧,但是要麻利点儿。” 理发师领着他来到了露台上,他已经在阳光下放了一个小凳子。他的理发用具就在旁边。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泰塔发现他的服务令他相当的舒服,于是他放松下来。当理发师工作的时候,泰塔的注意力转向了在图书馆里的卷轴,回顾他前一天读.99lib.过的部分。他觉得作者对主题的掌握是支离破碎的,只要他一有机会,就应该亲自补充缺失的材料。接着他的思绪转向了芬妮,他非常想念她。他想知道她生活得怎么样,茜达都会怎么样呢?他没有注意到剪下来的大量白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掉到了铺路石上。 终于,小理发师在他的眼前举起了一面大青铜镜,打断了他的思路:“我希望我的工作会让您高兴。” 泰塔眨了眨眼。他的影像被不平的金属镜面搞得摇曳和变形,接着突然变清晰了,他被自己的所见吓了一跳。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照出来的、傲慢地凝视着自己的那张脸。它显然比他所认识的自己更年轻。理发师已经把他的头发剪得只到肩膀上那么长,用一条皮带将它系在了脑后。他的胡子剪得又短又整齐。 “您的脑型很好,”理发师说道,“您有一个宽阔的、高高的额头。这是哲学家的头脑。我在修剪你脑后的头发时,发现您的脑型出色地显示出它高贵。从前,您的胡子掩盖了下巴的长处。将它剪得更短些,正如我所做的,可以突出它,从而增色不少。” 在他年轻的时候,泰塔一直对他的外表很满意——或许是太满意了。在那时,他的外表补偿了他所失去的男性魅力。现在他看到,纵然岁月流逝,他也没有完全失去他英俊的相貌。 芬妮将会大吃一惊的,他想着,然后开心地笑了。在镜子里,他的新牙齿洁白明亮。他的眼神儿更加活跃。“你很有专业水平,”他承认,“我没有想到你能让这么没有希望的素材变废为宝。” 汉娜那天傍晚来看望他,她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的面容。“很久以前,我认为,调情浪费时间,不如专心致力于那些更有回报和更有成效的事情。”她告诉他,“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些妇女认为您很英俊,阁下。如蒙您允许,出于对科学知识的兴趣,我要邀请一些经过挑选的行会成员来见您,听您讲述您曾经做到了什么。” “应该讲你和你的同事们已经实现了什么,”泰塔纠正她。“至少我欠你一个人情。” 几天以后,泰塔被带回到汉娜的手术室,发现那屋子已经作为一个即席演讲室被重新布置了。在石台的前面,半圈椅子已经摆好了。八个男女已经就座,包括吉伯、蕾和阿桑。 汉娜领泰塔回到台上,要他面对着不多的听众坐下。除了从一开始就照顾他的外科医生外,其他的人泰塔全都没有见过。他想到了他来云裳花园这么久所遇到的奇怪的事。这所疗养院的面积肯定比他所见到的要大得多,或者其他的部门脱离这个主建筑群,像图书馆一样坐落在森林之中。然而最大的可能性是云裳花园的大部分仍然被厄俄斯的黑暗所笼罩。像一个儿童的智力游戏,盒子套盒子,层出不穷。 其中的一个新面孔是一个女人。其他的都是男人,但是所有出席者都是杰出的科学家。他们聚精会神而且很严肃。在介绍过泰塔之后,汉娜讲了一些泰塔接受治疗的经过。蕾医生描述了她如何摘除泰塔磨损或腐烂的牙齿,在他的牙龈上植入新牙的过程。在那之后,她邀请每一位客人依次到前面来查看新牙齿。泰塔默默地坐在那里接受检查,并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在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汉娜再一次过来站在他的身旁。 她描述了泰塔的阉割情况和他所遭受的损伤的程度,她的听众大为震惊,那位女外科医生特别受触动,并表达了她的同情。 “感谢你们的关心,”泰塔回答道,“但那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了。这么多年过后,我对此事的记忆已经逐渐消失了。人类的内心有一种埋藏最痛苦回忆的习惯。”他们点头并低声地表示赞同。 汉娜继续描述她进行过的试验以及她为这次手术所做的准备工作。 泰塔预料她的讲座会分为获得植种和准备移植两个阶段。他对此一无所知,并急切希望得到解答。他很失望她并没有这样做。他推测她的听众们都知晓,大概他们在自己的工作中已经应用过同样的技术。这时,汉娜在继续陈述这次手术,她描述她为了让移植顺利完成,是如何解剖疤痕组织的。她的听众问了许多研究性和专业性的问题,对此她回答得很详尽。最后,她告诉他们:“正如你们认识到的那样,泰塔领主是一位水平极高的巫师,此外,凭自身的努力,他本人亦是一位杰出的外科医生和科学观察家。修复他的生殖器对他来说是一次不寻常的经历,我不必告诉你们他遭受到了多么大的痛苦。所有这一切对如此杰出的人的尊严和隐私是一种粗鲁的冒犯。尽管这样,他已经同意我们检查和评估这次手术的结果。我确信我们都知道这对他来说绝非易事。有这次机会我们应该感激他。” 最后她转向泰塔:“承蒙允许,泰塔领主。” 泰塔点点头,在台子上面平躺着。吉伯走过来,站到了台子的对面,面向汉娜。他们两个掀开了泰塔袍子的下摆:“为了看得更清楚,你们可以向前一点儿。”她告诉那几个旁观的人。他们离开了椅子,围着石台形成个圆形。 泰塔已经习惯于被仔细观察,甚至在他们认真检查时,他也没有感到特别尴尬。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来,汉娜又开始他的讲演时,他看着自己的下体。 “你们会观察到新的皮肤是如何覆盖在伤口上的。新的皮肤具有在青春期少男身上发现的那种柔韧性和弹性。作为对照,请注意那些阴毛,那里很茂盛。它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她把手放到了她正在讨论的部位,“这整个多肉的岬由耻骨组成。如果你们触摸它,将会了解到肉垫是如何在盆骨上形成的。你们将会观察到一个大约十岁男孩的通常发育程度。这个手术完成以来,在数周之内这个目标就已经达到了。现在观察他的新阴茎。阴茎的包皮很好,和许多男孩子身上的一样,不是太紧。”她拿起包皮并小心地朝后拉了拉。泰塔的龟头从松软的皮褶中出来了。它比一个成熟的橡子果实大一点儿,柔滑、带有光泽的粉色。汉娜继续讲下去,“请注意尿道口。在手术期间,我们造这条尿道是通过插入一根导尿管。当我们拿出导尿管后,形成的孔是圆的,但是现在你们将看到它已经变为一条独特的缝隙。”汉娜悄悄地把包皮塞回去。 她把注意力又转向了发育未全的阴囊。“阴囊发育得很正常,但却是非同寻常地快速生长,原因就在于我们注意选用优良的植种。”她轻轻地用手指捏了一下,“瞧!它已经含有未成熟的睾丸了。”她朝石台对面的唯一的女性看过去,“卢素勒医生,你要亲自检查它们吗?” “谢谢你,汉娜医生,”那女人应声道。她看起来在35岁左右,但是当泰塔打量她的光环时,他看到这是骗人的,她年龄要更大一些。她的矜持没有准确地刻画出她的真实天性,那包含着淫荡的个性特征。她握着他的阴囊,熟练地找到了那里含有的两个小球。她在手指间若有所思地转动着它们。“是的,”她终于说道,“它们似乎完美地形成了。你这里有感觉吗,泰塔领主?” “有。”泰塔的声音是低沉沙哑的。 这女人继续触摸他同时端详着他的脸。“你不要不好意思,阁下。你一定要学会享受汉娜医生给你恢复的男性生殖器,以它们为乐、以它们为荣。”她将手指移向他阴茎的主体。“你这里还有感觉吗?”她开始把手沿着阴茎上下移动,“你能感觉到我正在刺激你吗?” “非常明显。”泰塔回答道,他的声音仍然沙哑。这种新感觉远远超过从前他所经历的任何感觉。尽管这个小附属物出现时间不长,但他一直小心谨慎地对待它。只有被迫使用它时候,即在有卫生和生理的需求时,他才触摸它。即使那样,他的触摸也是笨拙的、不灵活的。当然缺乏卢素勒正在展示的灵巧和专长。 “当它们完全发育好的时候,你期望他的性器官长到多大尺寸呢?”卢素勒医生问汉娜。 “我们对此就如同我们无法判定一个小孩子的器官到底能长多大一样,难以预测。不管怎样,我期望它们最终将会与原来的器官一样。” “真有趣,”卢素勒医生小声说道,“在未来的某一时期移种的器官将比原来的更胜一筹,你认为那是可能的吗?例如,用一个完美的标本去取代一个先天的兔唇或内弯足,用一个大的阴茎取代一个小阴茎,那是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不,医生,如果你能证明它,则一切皆有可能。即使我永远实现不了我的目标,我身后的后来者总有一天..还是会做到。” 她们的讨论的时间持续的长了一些,最后卢素勒中断了讨论,将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泰塔身上。她仍然还在抚摸着他的阴茎,现在她看起来很高兴。“啊,很好。”“阴茎功能正常。病人正要达到完全勃起。那确实是你医术的证明,汉娜医生。你认为他还能达到性高潮吗?还是会出现早泄呢?”现在她手里的阴茎的体积已经胀了一倍多,上面的包皮已经完全缩回去了。两个女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的变化。 汉娜严肃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然后回答道:“我认为高潮或许是可能的,但是要达到射精的程度,那还需要一段时间。” “或许我们应该让它受到检验。你认为呢,医生?” 她们以冷漠的口气讨论着。然而,卢素勒医生以她的简单的手部移动引起的陌生的感觉正在他的身上四处蔓延,让泰塔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它会在什么地方或以怎么样的方式结束。因为对一个一直以来能完全控制自己和他周围所有人的人来说,那是一件令人恐慌的事情。他把手伸向下面,拿开了她的手。“谢谢,医生,”他说道,“我们全都很佩服汉娜医生的高超技艺。我更是绝对佩服。尽管如此,我感觉你所建议的检验最好能在一个不那么公开的环境中进行。”他将袍子的下摆拉直,坐了起来。 卢素勒医生朝他微笑着说道:“我希望你很快乐。”从她的眼神儿可以看出,她并不赞同汉娜医生所表明的有关调情的哲学。 现在泰塔已经有了利用大图书馆的机会,日子过得就非常快。正如汉娜所说的那样,要吸收那里储存的所有知识,人生就显得太短暂了。奇怪的是,对那封闭的图书室他没有什么兴趣。像那位在深夜里哭泣的妇女和其他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一样,那想法逐渐隐入了他记忆的迷雾之中。 他不学习的时候,就把时间用在与汉娜、蕾和阿桑一起讨论问题上。他们轮流带他去一些实验室。 “你记得卢素勒医生关于用改进的器官取代身体器官的问题吗?”汉娜问道,“好吧,让我们假设有一位战士,他有两条能够以马的速度行走的腿。如果我们能再给他增加两只胳膊会怎么样呢?第一只用来发射弓箭,第二只用来挥舞战斧,第三只用来挥剑,最后的一只用来执盾。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御这样的战士。” “一个有四只强壮胳膊和极短的腿的奴隶就可以派到最狭小的采矿场去挖取金矿。”蕾医生说道,“如果他的智力被降到牛的程度,那么他就会适应艰苦的条件,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工作也不会抱怨,那多好呀!阿桑医生已经种植了能够产生那种效果的草药,过一段时间,汉娜医生和我就能够创造体质改良的奇迹。” “你一定见过在通向云裳花园的隧道口那守卫的巨猿。”汉娜说道。 “是的,我见到了它们,听到他们被称为穴居动物。”泰塔回答道。 汉娜看起来有点儿恼怒:“这个词是老百姓造的。我们用的名字是类人猿。它们原本是南部大森林里的一种生活在树上的猿类。数百年来,我们已经能在洞里饲养它们,通过外科手术和应用某种草药,将它们的智力和进攻性提高到对我们最有用的水平。通过同样的技能,我们已经能够控制它们,直到它们彻底地服从人的意志。当然,它们的思维是原始和愚钝的,那就使它们比人类更容易控制。不过,我们已经用同样的技术在一些奴隶和俘虏们的身上进行了实验。我们已经有了可喜的结果。一旦你成为我们行会的一名正式会员,我就会很高兴地给你看。” 这些秘闻的披露泰塔大为震惊。他们正在讨论将那些不再是人的动物和那些变态的巨大丑陋的怪物装配在一起的问题,泰塔想。但是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他的憎恶感。这是些被厄俄斯污染过洗过脑的人。他们的才华已经被她毒化而腐蚀堕落了。我多么思念与麦伦和纳康托那样正派和诚实的人相伴的日子啊!我多么渴望回到充满青春活力的,聪明伶俐的,纯真的芬妮身边啊! 当他们从图书馆回来之后,他和汉娜又提起了他关切的话题:什么时候能允许他离开云裳花园返回到穆唐吉村,哪怕回去很短的一段时间。“我的同伴们肯定因为我不在感到非常忧虑。我应该让他们对我的安全和健康放心。接着我当然会很高兴地回到这里,开始商讨我被你们协会接纳的诸项事宜。” “很抱歉,阁下,我无权决定这件事,”她回答道,“似乎最高议事会希望你留在云裳花园直到你完全被接纳入会时为止。”她朝他微笑着说:“不要垂头丧气的,阁下。这不会超过一年的时间。我向你保证,我们将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使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尽可能地富有成效。”还有一年的光景无法见到芬妮和麦伦,令泰塔惊骇不已,但是他从推测中得到安慰,那女巫在这场生死游戏的角逐中不会拖得很久才采取决定性行动的。 他的移植器官以惊人的速度在发育。他记得卢素勒医生的建议:“你一定要学会享受汉娜医生为你修复的男性生殖器所带来的快乐。你一定要学会以它们为乐,以它们为荣。”在夜里,他一个人在睡垫上,开始触摸自己。被自己触摸所唤起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甚至使他从梦中惊醒。那个洞穴小恶魔在他的头脑里释放的淫欲的魔鬼变得更固执和更苛求。他的梦令他震惊和着迷。在梦中,一个妖艳的女人来看望他。她不知羞耻地对他展示女性的下体,他看到它的造型像兰花一样地完美,那女人的味道闻起来比任何水果都更甜蜜。 差不多近百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性器官爆发了。那感觉是那么无法控制,远远地超越了心醉神迷。他气喘吁吁、浑身颤抖地醒来。好像发高烧一样,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好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从梦中的女人让他神魂颠倒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他起来点亮了油灯,看见了蕾医生送给他的那面银镜,于是他走过去跪到垫子上。借助灯光,他惊奇地盯着镜子里面的生殖器的影像。它们还处于胀大的状态,像那个小恶魔在水塘里给他看到的那样:完美的造型、高贵而沉稳有力。 现在我理解那种所有正常人都会有的冲动了,我已经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我所接受的这个东西是一个受人喜爱的敌人,是一个双面的禽兽。如果我能够控制它,就会像卢素勒医生讲到的那样,它会给我带来所有的欢乐和乐趣。如果它控制了我,它肯定会像厄俄斯计划的那样毁灭我。 那天早上,当泰塔回图书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难把精力集中在面前低矮的阅览台上。他强烈地感觉到下腹部有一种灼热感,就在袍子掩盖的地方。 好像是另一个人来分享他的生命,一个无休无止地要求别人注意的被宠坏了的孩子。他感到了一种对它无尽的沉迷。这将是一场竞赛,将是决定我们之中哪一个能战胜对方的考验,他想着。一个像他这样的智者,已经被磨炼得很成熟,甚至能够抑制高度的痛苦,以他这种领悟力,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知识和信息,完全有能力应付注意力的分散。他把全部注意力又转回到所读的卷轴上,很快地又沉浸于书卷之中。 图书馆里的气氛是安静的。常在这里读书的人们都在阅读室的阅览台边坐着学习,但是他却拥有这个单间。好像其他的人都被警告要与他保持尊重的距离。有时候图书管理员经过他读书的屋子,提着一篮子的卷轴放回到书架上。泰塔没有注意到他们。只听到封闭的铁栅栏被打开了,他及时地抬眼瞥了一下,看到一位相貌平平的图书管理员正走进来,她是位中年妇女。泰塔什么也没想,而是继续阅读。不一会儿,他听到铁栅栏再一次打开了。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在她的身后锁上了门。她顺着房间悄悄地走过去,出人意料地在泰塔的面前停了下来。他满腹狐疑地抬起了头。那个女人在台子上放了一个卷轴。“我想你弄错了,”泰塔告诉她,“我没有要这个。” “你应该读一下它。”那位妇女说道,声音是那么轻柔,他几乎听不清楚了。她伸出了右手的小指,然后按在了自己的下唇上。 泰塔吃了一惊,那是蒂纳特曾经教给他的识别暗号。这位妇女是他属下的一员。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离开了,在他的台子上留下了那册卷轴。泰塔想在后边叫住她,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注视着她离开房间。他继续阅读自己的卷轴,直到他确信身边并没有人监视时,才合上书,把它放到了一边。他打开了那个图书管理员带给他的那个卷轴。没有标题和作者的名字。他认出这些手迹是由小写字体的富有艺术创造力的象形文字描绘的。 “蕾医生。”他低语道,然后快速地读下去。她论述的主题是通过植种和移植的过程取代人体器官。他的眼睛扫过整张的纸莎草纸。他对蕾医生写过的东西特别熟悉:她对主题的阐述是异常地详细和清楚,但是直到泰塔读完卷轴,他也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接着她开始描述植种是如何收获和应用于受伤部位的。这一章的标题是:“植种的选择和培养。”他快速地浏览下去,蕾列举出的大量数据像一场雪崩一样令人感到恐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又回到文章的开头,重新开始阅读全文,这一次非常慢,对那些超出理性信念的部分又反复读了几遍: 捐赠者应该年轻和健康。她至少应被证实来过五次月经。她和她的直系亲属都不得有严重的家族病史。她的外表应该漂亮。出于管理的需要,她应该是驯顺和听话的。如果在这方面碰到任何困难,安定药物的应用是首选。不过为了不污染终端的产品,它应该被小心谨慎地使用。在这篇论文的附录里有一份推荐的药物列表。饮食也是重要的。应该给她们提供少量的红色肉类食品和奶制品,这些食物能活血。以这种风格行文的有很多。 接着他读到下一章,标题简单地列为“繁育”。 如同捐献者一样,授胎者也应该是年轻和健康的,没有缺陷或疤痕。在当前的体制下,他们被选中是对他们为国家服务的一种奖赏,通常是指军功。一定要注意防止他们与捐献者建立感情。他们应该在很短的时期内轮换。只要捐献者确定怀孕,她就必须与使她受孕的人断绝所有联系。 泰塔茫然若失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书架,恍若失明。他记得小茜达都的极端恐惧。他记起她可怜的恳求:“巫师,求您了!我求求你!千万救我啊!如果我不把这个孩子打掉,他们会杀了我。我不想为了翁卡的孽种丧命。” 逃跑者茜达都曾经是捐献者之一。她不是一位妻子或母亲,而是一个捐献者。翁卡是一个使她受孕的人。不是她的丈夫、情人或伴侣,只是使她受孕的人。泰塔的憎恶感在慢慢地增加,但是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下一部分的标题是“收获”。一些短句似乎从正文里跳到他的眼前。 收获必须在怀孕后的第二十至第二十四周内进行。胎儿必须完整地从子宫里移出。自然生育是不可以的,因为这已经证明对植种的质量有所伤害。在胎儿移出后,捐献者继续生存下来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她的生命应该立即被终结。外科医生通常应采取措施以减少其不必要的痛苦。更好的选择方法是将捐献者监禁起来。她的四肢被捆住,她的嘴被塞住以防止她的尖叫惊动了其他的捐献者。接下来胎儿通过腹部迅速地被移除。这个过程一结束,捐献者就要被勒死。绳索勒住,直到心脏停止跳动、肉体冰凉为止。 泰塔匆忙地翻看到下一章,题目是“胎儿”。他的心脏跳动非常有力,甚至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 胎儿的性别看来是不重要的,尽管那应该是合乎逻辑和理想的,即它应该与接受者的性别相同。胎儿应该是健康的,不能有畸形或生理缺陷。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就应该被遗弃。出于这些原因,有一个以上的可供使用的捐献者是可取的。如果被移植的面积很大,那么至少可以有三个捐献者被选择。五个是更理想的数量。 泰塔又一次被震惊了。三个捐献者。他想起他们第一天到云裳花园的时候在瀑布旁见到的三个女孩。作为待宰的羔羊,她们是为了给麦伦提供一只新眼睛而被带到这里的。五个捐献者,他记起了翁卡从小路带上山来的那五位女孩。她们全都是被绳索勒死的吗?在夜里他听到的哭泣声就是她们之中的一个吗?她已经知道即将在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要发生的事了吗?那就是她哭泣的原因吗?泰塔从石桌旁边跳了起来,冲出图书馆跑进了森林。他一被树木遮挡,就弯下腰来,痛苦地呕吐起来,他希望将他的耻辱和罪过吐出来。他倚在一棵树干上,盯着他袍子下的鼓胀部位。 “这就是那些无辜者被屠杀的理由吗?”他从刀鞘里抽出一把小刀,“我要砍掉它,然后再塞进汉娜的喉咙里去!我要让她窒息!”他狂怒了,“它是一个恶毒的礼物,它带给我的只有罪恶感和痛苦的折磨。” 他的手颤抖得非常厉害,那把小刀从他的指间滑落了。他用双手蒙上了眼睛:“我恨它——我恨我自己!”他小声说道。他的头脑充满了暴力和混乱的影像。他想起了蔚蓝色的湖水里鳄鱼群那疯狂的饱餐。他听到了妇女们的哭泣和婴儿们的嚎啕大哭,他听到了悲伤和绝望的呻吟。 接着混乱澄清了,他再一次听到了博学之士德墨忒尔的声音:这个厄俄斯是谎言之神的仆从。她是一个手段高超的冒名顶替者、一个篡位者、一个骗子、一个窃贼、一个吞吃婴儿的魔鬼。 “她是一个吞吃婴儿的魔鬼,”他重复道,“她是一个指挥残暴行为的魔头。我必须把对自己的仇恨转向她。她是我真正仇恨的根源。她是我来到这里真正想消灭的那个人。或许通过移植这个东西她已经无意间给了我消灭她的工具。”他从眼睛上拿开了手,然后盯着双手。它们不再颤抖。 “鼓起勇气,坚定决心,加拉拉的泰塔,”他小声说道,“小规模的冲突已经结束。大规模的战斗即将开始了。” 他离开树林,走回图书馆去取蕾医生的卷轴。他知道他必须阅读和记住每一个细节。他必须记住他们如何亵渎小女孩的身体去创造那邪恶的植种。他必须设法确保婴儿们的牺牲永远不被忘记。他走向他留下卷轴的阅读台走去,但是它已经不见了。 在他回到疗养院的房间时,太阳已经在火山口岩壁的后面了。仆人们点上了油灯,装有他晚餐的盘子在铜火盆的炭火上正在加热。他简单地吃过饭后,接着煮了一杯咖啡,那咖啡是阿桑医生种植的。他盘着腿在睡垫上安定下来,然后让自己冷静下来去苦思冥想。这是他每天晚上例行的程序,在隐蔽的窥孔处的监视者不会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最后他熄灭了油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一会儿,当他离开座位准备休息时,窥视孔后面的那个人的光环消失了。泰塔又等了一会儿,重新点着了油灯,但是他将灯芯调低了,只露出一点儿微弱的光。他举起捧在手里的护身符,然后全神贯注地冥想洛斯特丽丝的精神影像,现在已经变成了芬妮。他打开吊坠盒,取出她的一绺头发,过去的和新的。他对她的爱是抵御厄俄斯时的精神支柱。他将卷发送至唇边来确定那种爱。 “保护我,我的爱,”他祈祷道,“给我力量吧。”他感到从那柔软的头发中吸取的温暖一直延续到内心,接着他把它放回原处,又取出了从麦伦的眼睛里清除的红石碎片。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碎片上。 “又凉又硬,”他低声说道,“这是我憎恨的厄俄斯。”爱是保护的盾,恨是伤人的剑。他对此确信不疑。接下来他把石片和头发放进吊坠盒,把护身符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吹灭了灯,躺下来,可就是睡不着。 对芬妮断断续续的思念萦绕于脑际。他记起了她的一颦一笑。他想起了她的微笑和恶作剧。他回想起她研究问题时的严肃表情。他回忆起在夜里躺在自己身边的那温暖柔软的身体,她夜里呼吸时那轻轻的叹息和心跳声。 我一定要再见到她,那或许会是最后一次。他在睡垫上坐起来。我不敢为了她施展魔法,但是我能俯视她。这两种星际调动相似但本质不同。招魂是穿越苍穹向她呼喊,一个不请自来的听众可能会侦测到这种骚动。俯视是秘密地窥探她,就像从窥视孔里监视他一样。只有一个像厄俄斯那样的内行和先知可能会探测到它,就像他已经侦测到那个监视者一样。无论怎样,他已经克制任何占星活动那么久了,现在这个女巫可能也不再警觉了。 我一定要见芬妮。我必须利用机会。 他用右手握着护身符。那绺头发是芬妮身体的一部分,因此那会引导他到她那里。他把护身符按在他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他开始左右晃动。他右手中的吊坠盒好像呈现出某种奇怪的生命迹象。泰塔感觉到它在随着自己的心跳而有节奏地跳动。他敞开了心扉,让万物的潮流自由地进入,像巨大的江河在他周围打着旋涡。他的精神冲出了肉体,好像是长着翅膀的巨鸟,在高空中翱翔。他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模糊的森林和平原的影子。他看到了一支前进中的军队,但是当离得更近的时候,发现那是一长列缓慢移动的避难者,有数百男女和孩子沿着土路在艰难地跋涉着,有的人在挤上笨重的牛车。有一些士兵和他们在一起,他们骑在马背上。可是在人群中却没有芬妮。 他继续前进,他的精神灵魂移动着,握着护身符作为他的天然磁石,以此来探寻着,直到他看到远方的穆唐吉极小的一片建筑出现时为止。他靠近后惊讶地发现村庄已是一片废墟,到处是漆黑的焦土。一场屠杀过后的凄云惨雾笼罩着村庄。他详查现场的痕迹,心中涌现一丝安慰,芬妮和他的团队都不在死者之列。他们在村庄被毁掉之前,肯定逃出了穆唐吉。 他让他的灵魂漫游的范围更广,直到探测到在月亮山山脚下的村子西部,有她存在的淡淡的微光。他循着光线,终于盘旋到一片森林之上,一条狭窄的山谷隐蔽在那片森林之中。 她在下面。他更近些探查,直到他发现了一个拴马桩。“云烟”在那里,“旋风”也在那里。对着马队的那边,从狭窄的洞穴口里闪烁着篝火的光亮。纳康托和身边的茵芭丽坐在入口那。泰塔让他的灵魂漂移进去。她就在那里。他辨别出了芬妮的身影,她躺在火堆旁边的睡垫上。茜达都躺在她的身旁,麦伦在茜达都的旁边,接着是希尔特。泰塔和芬妮相距是那么近,甚至都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他看到她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支小分队的所有成员都全副武装。芬妮仰面躺着。她腰间只缠了一块亚麻腰布,她的上身裸露着。他慈爱地注视着她。自从他上次见到她以后,她的身体变得更有女人味了。她的乳房更圆更大了,乳头仍然很小,但是正在萌动的状态,现在是更深一点的粉色了。婴儿肥的痕迹已经从她的腹部消失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体在火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她安详可爱的面容远超他的想像。泰塔意识到她现在至少16岁了,他和她在一起度过的岁月太快了。 她呼吸的模式改变了,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在炉火的微光里映照出那双绿色的眼睛,当她感觉到他的存在时,眼睛的颜色加深了。她用一只臂肘支起了身子,他能感觉到她正在准备施行招魂魔法。他们离云裳花园这么近,在她向在山上的敌人暴露自己的身份之前,必须阻止她。他让灵魂的标识出现在她眼前。她意识到泰塔正在注视着她,他命令她保持沉默。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形成自己的魂灵标识对他的标识做出回应,精致的睡莲花的图形和他的鹰图像交织在一起,恰似一对情人的拥抱。他和她在一起多待了一会儿。接触是短暂的,但是如果耽搁久了,可能是致命的。他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个信息是:“我将很快回到你身边,很快。”接着他开始撤离。 她感觉到他的离去,微笑在她的脸上消失了。她伸出了一只手,好像要把他抓回来似的,可是他不敢停留。 他身体猛然一动,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盘腿坐在云裳花园的房间里的睡垫上。在短暂的接触后,和她分离的悲伤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和新长出来的肌肉全力地斗争。因为他一直是一个骑手,他对待它就好像是在调教一匹未驯服的小马,用强迫手段和信念使它屈从于他的意志。自从青年时代起,他就对他的身体提出了比现在更多的要求。他无情地磨练和严格地要求自己。首先他练习呼吸技能,那来自于超常的耐力和专注的能力。接着他准备控制他新生的器官。在很短的时间内,无须用手刺激,他就能从黄昏到黎明一直保持它充分的胀大。他磨练自己,直到他能够无限期地保留精子或者在他选择的精确的时机消耗它。 德墨忒尔曾经描述过他的经历:当厄俄斯用魔法掌握他后,与他进行了“地狱般的交合”。泰塔知道他也可能会很快成为她肉体侵犯的牺牲品,如果他活下来的话,他一定要学会去抗拒。他对斗争所做的全部准备似乎是徒劳的。他正在与之较量的是几百年来最贪婪的掠夺者之一,而他只不过是一位童男。 我需要一位女人来帮助我武装我自己,他决定。最好是一位有极为丰富的阅历之人。 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他在图书馆里见过卢素勒医生不止一次。像他一样,她好像把大量的业余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他们只是相互打个短暂的招呼,她好像准备进一步发展他们之间的友谊,他却不与她配合。现在他留心寻觅她。一天上午,他碰到了她,她坐在图书馆的一个阅览台旁。 “安静的女神保佑你。”他悄悄地和她打招呼。他听过汉娜和蕾医生用的是同样的习语。卢素勒抬起头来,热情地微笑着。她的光环是火红的锯齿形光线,她的肤色是玫瑰色,眼睛闪烁着微光。她未被激起情欲的时候,是一位端庄健美的女子。 “安宁与您同在,阁下,”她回答道,“我很喜欢您新修剪的胡子。特别适合你。”他们谈了几分钟,接着泰塔告辞了,向自己的阅读台走去。他再没向她的方向看一眼,直到很久以后,他听到她卷起正在研究的卷轴并站起来的时候,才又向她看过去。她穿过房间时,她的凉鞋轻轻地踩踏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他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睛相遇了。她低下头,还是那样微笑着朝门口走去。他跟在她的后面走进了森林。她顺着去疗养院的小路慢慢地走着。在她走了一百码后,泰塔在后面赶上了她。他们一起聊着,终于她问道:“我常常想知道汉娜医生给你施行手术后你的康复情况怎么样。康复得和最初一样好吗?” “是的,确实如此,”他向她保证,“你还记得你和汉娜医生讨论过我的射精能力问题吧?” 当他用那个能引起联想的词的时候,看到她的光环亮了,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有点儿沙哑,“是的。” “那么,我能让你放心,它现在生长得很有规律。作为一位外科医生和一位科学家,你或许对它的展示有着职业兴趣。” 他们一直假装以同事之间的口吻谈下去,直到进入他的房间。泰塔用披风盖上了角落里的窥视孔,然后回到了她站着的地方。 “我再一次需要你的帮助。”当他脱下他的袍子时,他说道。 “当然,”她同意了。并主动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把手伸到了他身体的下部,几下子灵巧的抚摸后,她说道,“自从我们第一次相见后,你已经长了很多。”过了一会儿,她问道,“阁下,我可以问一下从前你了解女人吗?” “唉,别提了!”他痛心地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始。” “那么让我来教你吧。” 裸体的她比穿着衣服的她更显得健美。她有一个丰满的臀,大大的、有弹性的乳房和深色的大乳头。她仰面躺在睡垫上,伸展开大腿,引导他进入她的身体。在他们开始之前,他就险些射精。以极大的努力,才重又控制了他自己和他的肉体。现在他能够从所有曾经的练习和自我训练中受益了。他封闭了自己的感觉,以一名水手查看海洋航行图的方式全神贯注地观察她的光环。在她明白过来之前,他用它来推测她的需要和需求。他使她喊叫和啜泣。他让她像一位在行刑台上被判了罪的女人一样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她抽搐着,整个身体抖动着。她央告他停下来,然后又乞求他永远不要停下来。“我受不了了,”她最后哽咽道。“以神圣的女神的名义,再继续下去我也不行了。”可是他却不停地一直坚持下去。 她越来越虚弱了,不能再迎合他了。她满脸的泪痕和汗水、她的眼睛里充满着恐惧的阴影。“你是一个魔鬼,”她小声说道,“你自己就是一个魔鬼。” “我是由你、汉娜和其他像你这样的人创造出来的魔鬼。” 她终于放弃了抵抗,在她身上已没有任何剩余的体力。他把她按住,压得牢牢的。她的肉体和心灵向他敞开着。他用力地吻着她,迫使她张开嘴,接着弓起背,像一位采珍珠的潜水员,在下水之前,深深地憋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它全都抽了出来——她的力量、她的智慧和她的知识、她的胜利和她的失败、她的恐惧和深埋在内心的罪恶感。他取出她所有的一切,留在睡垫上的她已经空空如也。她的呼吸急促而无力,她的皮肤像蜡一样青白暗淡。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但是看不到任何东西。那天晚上他就坐在她的身旁度过,揣摩她的记忆、了解她的隐秘、真正地开始认识她。 拂晓的光线正在透进屋子,她微微地动了动,“我是谁?”她微弱地问道,“我在哪里?我怎么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的名字叫卢素勒,但是在你的人生中已经造成了极大的罪恶。你被罪恶感所折磨。我已经从你的身上取出了它和所有罪恶。但是我不想保留你身上任何邪恶的东西。我正在把它还给你,特别是罪恶感。最后它会杀了你,你理应受到死亡的惩罚。” 他再一次把她舒展开,然后用膝盖顶在她的身上,她试图要抵抗,但是她没有力气。当他第二次进入时,她尖叫起来,可是尖叫在她的嗓子里咕噜着却没有叫出来。当他深入的时候,他又来了个深呼吸,体力已不堪承受了。他以一次长长的射精将其全部放回到她的身体里。完事后,他与她分开,去冲洗自己了。 他回到卧室,她正在穿袍子。她十分惊恐地看了他一眼,他看到她的光环碎裂了。她跌跌撞撞地到了门旁,拉开门,急匆匆地跑进过道,她奔跑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 泰塔为她感到一阵怜悯,可是当他想起她十恶不赦的罪行时,他对她的怜悯消失了。接下来他想到:她已经教会我如何对付她的女主人,那个大女巫,算是付出了一点补偿。 第07章 女巫终结者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他耐心地等待着厄俄斯的邀请。一天清晨,他从那种熟悉的幸福感和期盼的感觉中醒来。“女巫要召我去她的兽穴了。”他告诉自己。他注视着太阳冲破晨雾,金色的光线照到了火山口的岩壁上。他在俯视湖面的露台上,吃着简单的早餐:椰枣和无花果。除了仆人外,他没有见到任何人:汉娜、蕾和阿桑医生都没有在。他对此感到轻松:他不相信在那个密室的卷轴中所包含的真相披露后,他会那么快地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面对面。他离开了住处朝花园的大门出发时,没有人走上来和他讲话或试图阻止他。 他慢悠悠地走着,不慌不忙地积聚和检查自己的力量。关于厄俄斯他掌握的唯一可靠情报就是德墨忒尔给他的描述。他走路的时候,逐字逐句地琢磨了一遍。他的记忆力很强,这些事情深深烙入他的脑海里。 如果她受到威胁,就能够像变色龙一样改变外表。德墨忒尔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边。泰塔想起他在洞穴遇到她的显灵:小恶魔、法老、众神和女神以及他本人。 还有,在她的无数邪恶之中也包括虚荣。你简直无法想象她能把自己装扮得何等的美丽。她的美会令人丧失理智,让人的理性荡然无存。她展示这种美时,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不为之倾倒。甚至最高尚的人见到她也会使自己堕落到禽兽不如的地步。泰塔回想起他在疗养院的手术室里见到的厄俄斯。透过黑色的面纱,他没有瞥见到她的面容,可是她的美是那种即使看不到模样也可以感受到的那种极致之美。 尽管我作为专家受过全面的培训,我也没有能力抑制得了最低劣的本能。德墨忒尔再一次讲道,泰塔聆听他的讲述。我失去了自制力和对因果关系进行推理的思维能力。在那个时刻,对我而言,只有她的存在是真实的。我欲火中烧。她玩弄我就像秋风在戏弄一片枯叶。对我而言,就好像是她给了我一切,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快乐。她把肉体给了我。泰塔再一次听到了他备受折磨的呻吟声:即使是现在,那种回忆都快把我逼向疯狂的边缘……就连抵制她的尝试我都不愿去想,因为世间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做到。 我能做到吗?泰塔问自己。 接着德墨忒尔最严重的警告回荡在他的脑际:泰塔,你说过,最初的厄俄斯是一个无法满足的慕雄狂,事实真的如此。但是,这个厄俄斯在性欲方面比原来的那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她亲吻时,她会吮吸出情人的生命精髓,就如同你和我从一个熟橙子里吸出橙汁一样。当她将一个男人置于她的双腿之间时,以她那方面精妙绝伦的技巧,她会从那里吸出精华。她拿走他的灵魂。精华是滋养她的仙馐。她像某些可怕的吸血鬼一样以人血为食。她只选择那些优秀的人作为猎物:有良知的男女,真理之神的仆人,享有盛誉的巫师,或者有天赋的先知。一旦她察觉到猎物的所在,就会像一条狼无情地侵扰袭击鹿一样毫不放松地找到他。 正像她已经对我做过的那样。泰塔沉思着。 她是一个杂食动物。那些话出自德墨忒尔,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男人像他一样了解她。不管年龄多大或长相如何,不在乎体质虚弱或身体缺陷。不是他们的肉体满足她的欲望,而是他们的精髓。她吞噬年轻的和年老的,吞噬男人和女人。一旦他们为她所迷惑,她就用她的丝网来缠绕住他们,然后她从他们那里吸出他们积累的知识宝藏、智慧和经验。通过他们的嘴,她用她那该诅咒的吻,把他们的智慧宝藏吸吮出来。用她那令人无法接受的拥抱,将他们的丰富经验从他们的生殖器里吸出来。最后留下来的仅仅是一个枯竭的躯壳。 那女巫的仆人们,汉娜,蕾和阿桑,使泰塔失去的生殖器再生只出于一个原因:为了使厄俄斯能够毁灭他、毁灭他的肉体、头脑和灵魂。他极力遏制那种像涨潮的巨浪一样逼近并卷走他的恐惧感。 我为她做好了准备,尽我所能地准备。可是那准备充分吗? 通向花园的门大开着,但是当他站在门前时,一片寂静笼罩在火山口上。轻柔的风停了下来。一对儿唱着二重唱的夜莺陷入了沉默。高高的树枝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态的写生画一样映衬着蓝色的天空。他听了一会儿山林中的沉寂,接着,迈步出了大门。 大地在他的脚下移动。大地在颤抖,树枝也在抖动。颤抖成为了无情的震颤。他听到脚下的岩石在呻吟。火山口岩壁的断面裂开了,他随着呼啸声掉进了下面的森林。在他下面的大地像遭遇飓风的轮船甲板一样倾斜着。他几乎失去了平衡,伸手去抓住一根铁栅栏以防被摔下去。风又刮了起来,但却是从小恶魔的洞穴方向来的。风横扫树梢儿并卷起了枯叶,旋涡在他的四周打着转转。天气如同僵尸的手一样冰冷。 厄俄斯正试图恐吓我。她是火山的女主人。她控制着地震和从地下流上来的熔岩。她正在向我表明面对着她的强权我是多么微不足道,他想到。接下来泰塔大声叫道:“听着,厄俄斯!我接受你的挑战。” 大地的颤抖停止了,神秘的静寂再次降临到火山口。现在小路在他的面前清晰而诱人地出现了。当他穿过高大的巨岩之间的空隙时,他听到前面的洞穴里传出欢快的流水声。他吃力地穿过青葱草木的屏障,走到了湖边林中的开阔地。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他背靠着那棵倒下的树干,坐在他习惯了的老地方等待着。 他得到她到来的第一个警示是让他脖子后面略感发冷的微风,他浑身汗毛直竖。他注视着洞口,看到从洞口飘出精美的银白色的浓雾。透过浓雾,一个黑影出现了,以庄重的神态、沿着地衣覆盖的大地朝他走来。那是他上次在汉娜的房间里见到的戴面纱的妇女,穿着同样宽松的黑色丝绸的半透明袍子。 厄俄斯从银雾里走出来,他看到她赤着双脚。她的脚趾在袍子的边沿下露出来。那是她唯一暴露出来的地方。她的双脚湿润,溅泼在它们上面的泉水闪耀着光泽。它们小巧而形状完美,好似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用乳白色的象牙雕刻的一般。她的趾甲如珍珠般的亮泽光润。那双脚是她的身体唯一可供他欣赏的部位了,它们妙不可言地引起了男人的性欲。他无法把眼睛从那双脚上移开。 “如果她用一双脚就能把我俘获,那么她若是展示出其他的部位,我还有什么机会能抵制她的诱惑呢?” 泰塔终于能够抬起眼睛。他想要看看面纱后面的她,但那是不可透视的。接着他感觉到了她的触摸,尽管看起来好像是一只蝴蝶落到了他的皮肤上。她讲话了。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他从未听到能与她那和谐悦耳的声音相媲美的音质。那声音如同敲击银铃时发出的声音,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震颤。 “我等你来我这里已经等了数万年了。”厄俄斯说道,尽管他知道她是代表谎言的巨魔,他还是忍不住相信她的话。 在泰塔被翁卡队长带到云裳花园后,芬妮和麦伦将茜达都藏了好几个月。起初,她已经被折磨得虚弱无力,甚至一直处于神志不清和心烦意乱的状态。麦伦和芬妮是温和宽容的,很快她就在情感上对他们产生了依赖性。他们俩总得有一个人陪着她。她慢慢地恢复了健康,信心也开始恢复。终于她能够描述她的经历,给他们讲述“爱之神殿”。 “我是献给一位真正的女神的,”她解释说,“所有的神殿处女们都是从移民中选来的,从不在贵族家里选。每一个新来的家庭必须献上他们的一个女儿,对于那些被选上的女儿来说,那会带来极大的荣誉和特权。我们村子里所有的人为女神举行一个赞美节,给我穿上最美的袍子,将花冠戴在我的头上,然后带我去神殿。我的父母和我一起去,一路上兴高兴烈,流着快乐的泪水。他们把我交给神殿的女院长,在那里我们分离了,我从此再没有见到他们。” “选你为女神服务的是什么人?”芬妮问道。 “他们告诉我们说那是寡头们的决定。”她回答道。 “告诉我们‘爱之神殿’是怎么回事?”麦伦说道。茜达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继续讲下去,她讲得声音极小又不时地犹豫着:“神殿非常美。当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里面有许多女孩。女祭司们对我们很友好。给我们好看的衣服穿,提供给我们丰盛可口的食物。她们解释说,当我们证明自己是优秀的,我们就会到女神的山上去,受到她的擢升。” “你们幸福吗?”芬妮问道。 “最初是的。当然我想念我的父母,但是每天早晨,她们给我们饮用香甜的果汁牛奶冻,那让我们充满了欢乐和高昂的情绪。我们笑,我们唱歌跳舞。” “后来怎么了?”麦伦问道。 她转过脸去,讲的声音很小以至于几乎听不清她说的话。 “男人们来看我们。我们以为他们会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和他们一起跳舞。”茜达都开始无声地哭泣,“我羞于再讲下去了。” 他们都不做声了,芬妮拉起她的手。“我们是你真心的朋友,茜达都,”她说道,“你可以和我们讲的。你可以告诉我们所有的事。” 女孩发出了一声痛心的啜泣声,突然伸出胳膊搂住了芬妮的脖子。“女祭司们命令我们和来访的男人们交合。” “他们是些什么人?”麦伦严肃地问道。 “第一个是阿奎尔领主。他令人恐怖。在他之后,有其他的男人,很多很多,接着是翁卡。” “你不必再告诉我们了。”芬妮轻轻地抚弄着她的头发说道。 “不!我一定要说!这记忆在我的心里像一团火。我不能够在你们面前克制它了。” 茜达都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每个月都有一个叫汉娜的女医生来给我们做检查。每一次她选一名或多名女孩。她们被带上山去接受女神的提拔。她们从此再也没有回到神殿来。”她的讲述再次停下来,芬妮递给她一条亚麻布手帕用来擦鼻子。她擦完以后,茜达都仔细地折好了手帕,又继续讲下去:“她们之中的一个女孩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名字叫丽塔妮。她非常温柔可爱,当时她想念她的母亲,憎恨我们被迫与男人所做的事。一天晚上,她从神殿里逃跑了。她告诉我她要走,我极力阻止她,可是她决心已下。第二天女祭司们把她的尸体放在了祭坛上。作为一种警告,她们让我们每一个人从圣坛前走过。她们告诉我们,巨猿在森林里抓到的她。圣坛上的丽塔妮,再也见不到她从前可爱的样子了。” 他们让她哭了一会儿,接着麦伦说道:“给我们讲讲翁卡。” “翁卡是一个贵族,阿奎尔领主是他的叔叔。他也是阿奎尔间谍组织的总头目。由于这些原因,他有特权。他对我有好感,以他的地位可以不只一次地来看我。后来,她们允许他带我离开神殿,作为他的家奴与他同居。我是他为这个国家服役的一个酬劳。他喝醉了的时候,他就打我。伤害我给他带来了快乐。那会让他的眼睛放光,他打我的时候,满脸堆笑。有一天,他去执行任务时,一位妇女偷偷地来看我。她告诉我她在云裳花园的一个大图书馆里工作。她告诉我那些从神殿被带上山的女孩们的下场,她们不是被女神提拔。她们的婴儿在出世之前被剖腹取出,然后作为食品送给女神。那就是那位女神私下里被称为婴儿吞噬者的原因。” “那些生孩子的女孩们怎么样了?” “她们消失了,”茜达都简单地回答。她又抽噎起来:“我爱那些消失的女孩们。我也爱在神殿里的其他女孩子。当她们怀上了孩子的时候,她们也将被送上山。” “你冷静一下,茜达都,”芬妮小声说道:“所有这些太令人恐怖了,不能讲下去了。” “不!芬妮,让可怜的女孩讲出来吧,”麦伦插话道,“她说的一切让我怒火中烧。雅里人是魔怪。我的愤怒让我准备抗击他们。” “那么你会帮我解救我的朋友们吗,麦伦?”茜达都的大黑眼睛以比信任更多的目光望着他。 “我会做你要我做的一切,”他马上回答道,“但是告诉我更多关于翁卡的事。他将是第一个领受我报复的人。” “我原以为他会保护我。我想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就永远不会被送到山上去。但是有一天,就在不久前,汉娜医生来给我做检查。我不想让她来,因为我知道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当她结束检查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看见她看着翁卡点了点头,那足以说明一切了。我知道当我怀着的婴儿长得更大时,我就会被带到山上去。几天以后,我遇到另一个来访者。当翁卡和蒂纳特长官在塔马富帕的时候,她偷偷地来看我。她是比尔特的妻子。她要我和那些计划从雅里逃出来的新来的人们一起行动。当然我同意了。当她们要我那么做的时候,我就给翁卡服用了一剂使他生病的汤药。在那之后,他就开始怀疑我,并更加残酷地对待我。我知道,他会很快把我送回神殿去。后来我听说巫师在穆唐吉。我想他能够打掉翁卡的婴儿,我就决定不顾一切地去找到他。我逃了出来,可是那些巨猿追逐我。那就是你们救我的时候。” “真是一个恐怖的故事,”芬妮说道,“你受了很多苦。” “是的,可是没有那些仍然在神殿里的姑娘们忍受的多,”茜达都提醒他们道。 “我们要解救她们,”麦伦冲动地脱口而出。“当我们逃离雅里时,那些女孩将和我们一起走,我保证!” “啊,麦伦,你太勇敢、太高尚了。” 此后茜达都迅速恢复,她和芬妮日益亲近。所有人也都喜欢他,希尔特,纳康托和茵芭丽,但是麦伦比任何人都更喜欢她。在比尔特和穆唐吉的村民们帮助下,他们逃离了那栋房子,整天在森林里消磨时光。麦伦和希尔特继续对芬妮进行箭术方面的训练,不久他们又邀请茜达都加入进来。麦伦为她制作了一张弓,为此他认真地想让它与她的力气相称并与她胳膊的舒展度相适应。尽管这张弓看起来显得又小又细,茜达都却惊人地表现出了在射箭方面的天赋。麦伦在森林的空地上竖起了一个靶子,两个女孩子友好地进行着较量。 “假设那个靶子就是翁卡的头,”芬妮告诉她,在那之后,茜达都很少脱靶。她的臂力逐渐增强,到最后麦伦不得不为她制作另外一张拉力更大、弓身更重一些的弓。经过专门的大量训练后,她能够在二百步远的地方射中靶子上的目标。 麦伦、希尔特和纳康托全都是赌博成瘾的人。当她们相互间进行射箭比赛的时候,他们就在两个姑娘身上下注。他们支持他们最喜欢的人,只是在给茜达都下多少赌额的问题上争论不休。因为芬妮一直在用箭,她练习的时间远比茜达都多得多,他们就让她射的距离更远些。最初他们一致规定远五十步,但是随着茜达都射箭技能的提高,这段差距越来越短了。 一天早晨,他们在开阔地正举行着又一场比赛,麦伦和茜达都队对抗希尔特和芬妮组合。树林中出现了一个骑着马的陌生人,而他们正在进行激烈的竞争并伴随着戏谑的玩笑声。陌生人的穿戴像一位农民,可是他骑马的姿势又像一位战士。麦伦小声地下达了命令,他们全都搭上一支新箭,站在那里准备保护自己。当陌生人看出他们的意图时,他勒马停住他的坐骑,拉下了遮着脸的头巾。 “以塞特的屎屁股之名!”麦伦惊叫道,“是蒂纳特。”他匆忙地迎上前去。“伙计,有点儿不对头,出事了吗?快点儿告诉我。” “我很高兴找到了你,”蒂纳特说道,“我来是提醒你们注意,我们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寡头们已经发出了把我们所有的人召集到他们面前的政令。翁卡和他的士兵们正到处搜寻我们。此时,他们正在穆唐吉挨家挨户地搜索。” “这意味着什么?”麦伦问道。 “只意味一件事,”蒂纳特郁闷地说道,“我们已经被怀疑了。我相信翁卡已经以叛徒的名义告发了我。当然,按照雅里的标准,我是叛国者。他们发现了你们在救助茜达都时杀死的巨猿的尸体,那令翁卡勃然大怒,因为现在他确信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他有什么证据?” “他不需要任何证据。他与阿奎尔领主是近亲。阿奎尔一句话就足以判我们所有人死刑,”蒂纳特回答道,“寡头们肯定会审判我们,我们将在重刑之下被审问。如果我们能够活下来,将被送到采石场或是矿井里……或者会更糟。” “那么现在我们全都是亡命者。”麦伦对这样的前景好像并不担忧,“至少假象已经结束了。” “是的,”蒂纳特赞同,“我们是亡命徒了。你们无法回到穆唐吉了。” “当然不能,”麦伦说道,“那里没有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有马匹和武器,我们必须躲进森林。等待泰塔从云裳花园回来,离开这个受诅咒的地方,回到我们真正的埃及,我们要做好最后的战斗准备。”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蒂纳特表示赞同,“我们离穆唐吉太近了。在遥远的山里有很多我们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我们坚持流动,翁卡将没有办法抓到我们。”他们上了马,向东奔驰而去。到了黄昏时分,他们已经骑行了20里格。当他们上到基潭古勒隘口下的丘陵时,一大群长着螺旋状角和大耳朵的羚羊从隐蔽处逃出来,在他们的面前穿过,飞奔而去。他们马上解下弓箭,开始追赶。骑着“旋风”的芬妮是第一个追上它们的,她的箭射倒了一只肥胖的无角的雌羚羊。 “够了!”麦伦叫道,“它身上的肉够我们吃几天了。”他们放过了其余的野兽,让它们逃命去吧。接着他们下了马,开始收拾羚羊的尸体。当太阳落山的时候,茜达都领着他们到了一个清澈的小溪旁。他们在小溪边露营,在余火未尽的木块上面烤着羊排当作晚餐。 当他们啃着羚羊骨头时,蒂纳特向麦伦报告了支持反抗者的军队部署情况:“我自己的军团是红色军旗,只要我叫他们拿起武器,所有的军官和士兵都会站到我这边。我也可以依靠黄色军旗的两个师,他们是由我的同僚桑加特长官指挥的。他是我们的人。还有三个师的部队专门负责监视在矿井的采矿场上劳动的囚犯和俘虏们。他们都对战俘们被惨无人道的虐待感同身受。他们在等待着我的命令。我们的抗争一开始,他们就释放被监管的战俘和囚犯,武装他们,通过强行军带他们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他们又讨论了起义的地点,最后决定每一支队伍都独立地开往基潭古勒隘口,在那里他们将全部会合到一起。 “雅里将调动什么军队来反击我们?”麦伦问道。 “虽然他们在数量上是我们的十倍,但是寡头们要镇压我们的话,要用好多天的时间来召集军队。面对他们的追捕,只要我们能够取得初步的成功并先他们一步行动,就会有足够的时间赶到基潭古勒河源头的船坞。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就要夺取所有我们需要的船只。一旦我们到了河上,就可以顺流直下到达纳卢巴勒大湖。”他停了一下,以敏捷的眼光看着麦伦,“不出十天,我们就能准备好离开这里。” “如果没有泰塔巫师,我们就不能离开。”麦伦迅即说道。 “泰塔只是一个人,”蒂纳特指出,“我们许多自己的人处于危险之中。” “如果没有他,你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麦伦说道,“如果没有他的智慧和法力,你们所有的人都将注定惨遭厄运。” 蒂纳特思考着,忧郁地锁紧眉头,抚弄着他那一绺短而硬的胡须。接下来他好像是得出了某种结论:“我们不能永远等着他,如果他已经死了怎么办呢?我不能冒这种风险。” “蒂纳特长官!”芬妮大叫一声,“你能一直等泰塔到满月的升起吗?” 满月:天文学名词,指秋分后两周内的第一次满月。 蒂纳特注视着她,然后不耐烦地点点头:“但是不能再多了。如果在那之前,巫师还不能从山上下来的话,我们就可以肯定,他永远回不来了。” “谢谢你。我敬佩你的勇气和良好的判断。”芬妮对他惬意地微笑着。他尴尬地咕哝着,眼睛投向了火焰。她毫不让步地继续问道,“你知道‘爱之神殿’的女孩子们吗,长官?” “当然,我知道有神殿少女,那又怎么样呢?” 芬妮转向了茜达都:“把讲给我们的故事告诉他。” 蒂纳特对茜达都的讲述感觉越来越恐怖。当她讲完时,他的表情几近绝望。“我对他们在年轻女人身上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当然我知道有一些女孩们被带上了云裳花园。的确,我还护送过一些,但是她们是自愿走的。我不知道她们被献祭给女神,我也不知道山上正在进行的是人吃人的仪式。” “伙计,我们必须带她们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不能把她们留给雅里人,”麦伦插话道,“我已经发誓要尽我所能,使她们获得自由,当我们逃离雅里时,带她们一起走。” “此时此地,我发同样的誓,”蒂纳特低声吼道,“我以众神的名义发誓,不解救那些年轻的妇女,我就不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我们必须等到满月升起,在那之前,还有多少女孩会被送到山上去呢?”芬妮问道。 她的问题把大家问得无言以对。 “如果出手太早,就做不到出其不意。雅里人会马上调动全部的军队扑向我们。你有什么建议,芬妮?”蒂纳特问道。 “怀孕的女孩们被送上山时是一个机会。”芬妮指出。 “从我自己的观察来看,我知道是那样的,”蒂纳特承认道,“但是那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如果她们被当成士兵们的玩物来对待,我们无法阻止她们怀孕。” “或许我们不能阻止,如你所言,但是我们能够阻止婴儿的成长。” “怎么做?”麦伦急忙问道。 “像泰塔为茜达都所做的那样,用汤药引流。”大家在思考着芬妮所讲的意思,直到麦伦再次开口。 “泰塔的药包在穆唐吉的屋子里。我们无法回去取。” “我知道他配制汤药所用的药草,因为我帮他上山采摘过药草。” “你怎么将这些药带给他们呢?”蒂纳特问道,“她们是由巨猿看守的。” “茜达都和我会把药带到神殿,对女孩子们说明如何使用它们。” “可是巨猿们和女祭司们——你们如何躲开她们的视线呢?” “用我们对翁卡隐藏茜达都的同样方法。”芬妮回答道。 “隐身术!”麦伦惊叫道。 “我不懂,”蒂纳特说道,“你们说什么呢?” “芬妮是巫师新收的弟子,”麦伦解释道,“他已经教给她一些只有内行才懂的技能,而她在这些技能方面是遥遥领先的。她能够将自己隐蔽起来。” “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蒂纳特断言道。 “那么我演示给你看,”芬妮告诉他,“请离开篝火旁,在树丛那边等着,直到麦伦叫你们回来时为止。”蒂纳特站了起来,皱着眉头,犯着嘀咕,大步地向阴暗处走去。不到几分钟,麦伦呼喊他,蒂纳特回来却发现只有麦伦一个人了。 “很好,坎比西斯长官。他们到哪里去了?”蒂纳特粗声地问道。 “离你不到十步远。”麦伦告诉他。蒂纳特嘟囔着,慢慢地在篝火四周走着,吃力地左顾右盼直到他回到原地才停下来。 “什么也没有,”他说道,“现在告诉我他们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你的正前方。”麦伦指出。 蒂纳特费劲地凝视着,接着摇了摇头:“我什么也看不到——”他话音未落,接着向后一闪,发出了惊骇的喊叫声:“我神奥西里斯和荷鲁斯,这是巫术!”两个女孩就坐在他最后看见她们的地方,她们正举起手,朝他微笑呢。 “是的,长官,不过是个小动作。巨猿会比你更容易被骗过的,”芬妮告诉他,“因为它们是智力有限的大野兽,而你是一位有着超常的智慧、受过训练的战士。”蒂纳特被如此的称赞消释了心中的怨气。 她确实是一位女巫,蒂纳特无法与她相比。麦伦在暗暗地发笑:如果她愿意,她还能让他大头朝下,让他的肛门吹口哨呢。 他们在马上不能过于靠近爱之神殿。不像泰塔,芬妮的技能还不足以隐蔽大队的人马。他们把马匹留给了麦伦和纳康托,隐藏在浓密的树丛中。两个女孩单独赤脚向前走去,茜达都将四个亚麻小草药袋系在腰间的裙子上携带着。 他们通过森林爬上山去,来到一处能够俯视远方山谷的峰顶。神殿就坐落在高地的前方。那是一座由黄色的砂岩建成的、雅致的大型建筑,周围是草坪和浮动着巨大的睡莲叶子的水池。有模糊的狂欢作乐的声音传过来,他们看到在一个最大的水池畔有一群妇女。有些坐成一圈,边唱歌边击打着拍子,而其他的人则随着音乐在跳舞。 “我们每天在这个时候都这样做,”茜达都小声说道,“她们正在等待士兵们来看她们。” “你能认出她们当中的一些人吗?”芬妮问道。 “我说不准确。对我来说,要认出人来我们可是离得太远了。”“等一下!在水池这边独自一人的那个女孩——你看到她了吗?那是我的朋友金佳。” 芬妮看到一个沿着池畔漫步的修长苗条的女孩。她身着一件宽松的短袍,裸露出胳膊和修长的双腿,头发里插着黄色的鲜花,“她可靠的程度如何?”芬妮问道。 “她比其他大多数的女孩子都稍大一点,是她们所有人当中最理智的一位。她们都尊敬她。” “我们要下去和她讲话。”芬妮说道,但是茜达都却抓住了她的胳膊。 “瞧!”她说道,她的声音颤抖着。就在她们蹲着的山梁下面,从树林中出现了一排乱蓬蓬的黑色的影子。它们四足着地、跌跌撞撞地用前肢移动着,“巨猿!” 巨猿们正在神殿高地的四周巡逻着,但是在草坪上的妇女们看不到它们。每隔几步,它们就用那张大了的鼻孔在地面上嗅一嗅,搜寻着陌生人或从神殿逃跑者的气味。 “你能掩藏我们的气味吗?”茜达都问道,“巨猿对味道有敏锐的感觉。” “不能,”芬妮承认,“在我们到达女孩们那里之前,我们必须让它们先过去。”巨猿在迅速地移动着,消失在后面的树林里。 “现在!”芬妮说道,“快!”她去抓茜达都的手。“记住,不要出声,不要跑,更不要和我失去联系。慢慢地、小心地移动。” 芬妮为她们施了魔法,接着让茜达都下到坡下面。茜达都的朋友,金佳,仍然一个人坐在一棵柳树下,将高粱饼渣抛向水中的鱼群。两个人跪在她的旁边,芬妮轻轻地解除了茜达都的隐身术。她自己仍然遮盖着以便金佳不被一个陌生的面孔吓一跳。那女孩对在水中旋转着的鱼群是那么地着迷,一时竟未能意识到茜达都的出现。接着她吃了一惊,要站起来走掉。 茜达都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拦住了她,“金佳,不要怕。” 女孩看着她,然后笑了,“我没认出你,茜达都,你去了什么地方啊?我好想你啊。你长得更漂亮了。” “你也是啊,金佳。”茜达都吻了她一下,“可是我们没有多少闲聊的时间,有太多要告诉你的事。”她端详着女孩的脸,很惊愕,因为她的瞳孔被强迫服用的春药扩大了。“你必须认真听我所讲的话。”茜达都好像是对一个小孩子说话似的慢慢地开始讲述。 当她开始明白茜达都正在告诉她的事情的重要性时,她明显地更集中注意力了。最后,她低声说道:“他们正在谋杀我们的姐妹,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那是真的,金佳,你必须相信我。我们要做些事情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茜达都很快地将草药的事加以说明,以及如何准备和如何服用等事宜,“他们只带那些怀孕的女孩上山,这种药打掉了我的婴儿。你必须把它分发给每位处于危险之中的姐妹。”茜达都撩起了裙子,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了药袋,“把这些藏好,不要让女祭司们发现。汉娜医生一选好上山被女神提拔的女孩,你就必须给她一剂草药。这就是能救她们的办法。” “我已经被选中了,”金佳低声说道,“医生四天前来的,她告诉我很快就会见到女神。” “啊,我可怜的金佳!那么,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就可以服用它了。”茜达都告诉她。她再一次拥抱了她的朋友,“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待得太久,但是我会带一伙善良的人们来解救你。我们将带你和其他的人离开,到一个我们感到安全的新国家去。提醒她们准备离开。”她松开了拉着金佳的手。 “藏好草药,它们会挽救你们的生命。现在走吧,不要回头。” 金佳一转过身去,芬妮就将隐蔽的遮盖伸展到了茜达都的上方。在金佳回头扫视茜达都之前,她走出还不到二十步远的距离。她发现茜达都已经不见了,不禁面色惨白。可以看得出,她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穿过草坪,向神殿的方向走去。 芬妮和茜达都经过森林开始往回走。走到半山腰,芬妮离开了小路,十分安静地站在那里。她不敢出声,只是用力地捏着茜达都的手,芬妮告诫她要保持在隐身的魔法之下。她们几乎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的类人猿步履蹒跚地顺着小路向她们走来。巨猿们在巡视着路侧的灌木丛时,头来回摆动着。其中较大的那个是雄的,而跟在它后面的雌猿则好像更警觉、更富有进攻性。它们和女孩们走个并排,看起来它们要走过去了,然而雌巨猿突然停下了脚步,扬起了它的扁嘴突,翕动着宽大的鼻孔,在空气中嗅来嗅去。雄的那只也学着它的样子,它们俩开始轻轻地但是热切地哼哼着。雄猿咧着嘴露出了一排毒牙,接着咬紧了牙关。它们离得太近了,以至于芬妮闻到了它呼吸的臭味。她感觉到茜达都的手颤抖着,她又一次握着她的手指来鼓励她。 两只巨猿小心地朝她们站的地方跳过来,仍然向空中探测着。雌猿低下头来,在女孩们刚刚过去的地面上嗅着。它沿着她们留下的味道,向她们慢慢地拖曳着脚步走过来。茜达都吓得浑身颤抖,芬妮能感觉到在她内心里的惊恐达到了极点。于是芬妮充分利用她受过的训练发出通灵的力量波让茜达都稳定下来,但是巨猿探寻的鼻尖离茜达都的脚趾只有几英寸了,她吓得尿了裤子。她的尿沿着腿流下去,嗅到了味道的那只雌巨猿又咕哝起来。它鼓足了力气向前跳过来,但就在此刻,一只正在逃跑的小羚羊弄得灌木丛里沙沙地响起来,雄巨猿发出一声凶狠的吼叫,跳起来追了过去。雌巨猿随之追赶它去了,它路过时离茜达都是那么近,以至于差点刮到了她。当巨猿通过下层的灌木丛撞过去时,茜达都瘫软到了芬妮的身上,如果芬妮没有抓住她的话,她就会摔倒在地了。芬妮扶着她,领着她慢慢地爬到了山顶,小心翼翼地一直到她们把神殿远远地抛到了视野之外。到后来她们跑向了麦伦和纳康托带着马匹等候的地方。 在同一露营地他们两夜没有合眼了。他们之中,只有蒂纳特和茜达都知道回去的路和森林中隐秘的小道,他们迅速而秘密地前进着,避开那些经常有人走的小路,就这样从一个营地到下一个营地行走了很长时间。 他们从一个山村到又一个山村地行进,会见当地的地方官和支持他们的首领。他们全都是移民,大多数的村民都忠于他们。他们为这些亡命者提供食物和安全的住房。他们监视着雅里人的巡逻,然后通报他们的行动。 在每一个村庄,麦伦和蒂纳特都举行一个军事会议。 “我们要回到我们真正的埃及!”他们告诉地方官和村长们,“让你们的人民准备好在满月的夜晚出发。” 蒂纳特看到在火光的映照下,四周的人们脸上闪现出欢欣鼓舞和兴奋的光辉。他指着在他面前铺开的地图:“这将是你们必须走的路线。所有的男人都用你们的武器武装起来。女人们必须为她们的家庭备好食品、棉衣和毯子,但是不要带过多的负重。这将是一次漫长而艰苦的征程,你们的第一个集合点将是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地方,“要迅速地向那里进发。有先头的侦察人员在那里等候你们。他们会为你们准备更多的武器,他们将带领你们到达基潭古勒隘口。那里将是我们所有人的主要集合地。要谨慎小心、考虑周密。只有那些你们能信赖的人才可以告知我们的计划。从以往的经历中,你们应该知道到处都是寡头们的暗探。在约定的时间之前不要行动,除非你们得到出自坎比西斯长官和我的直接命令。”在日出之前,他们骑马上路了。边远地区驻军和军事堡垒的指挥官们几乎都是可信赖的蒂纳特的下属。他们听从他的命令,没有提出什么建议,也没有什么更多的问题。“出发的命令下达给我们就行了,我们将做好一切准备。”他们向蒂纳特表明态度。 三个主要的矿区位于东南部的山麓丘陵地区。在最大的矿区,有数千奴隶和囚徒们在采矿场辛苦地劳动,他们的工作主要是采掘丰富的银矿石。守卫的司令官是一名蒂纳特的属下。他秘密地领着身着工作服的蒂纳特和麦伦进入到奴隶们的监禁地和囚犯的集中营。住在那里的人已经组织起来了,他们进入到秘室内选举他们的头目。蒂纳特对大多数的头目们都很熟:在他们被逮捕和监禁之前,他们一直是他的朋友和战友。他们愉快地听从他的命令。 “等到满月,”他告诉他们,“看守们是我们的人。在约定的时间,他们会打开大门,释放你们。” 其他的矿区较小一些。一个是生产铜和锌的,通过把它们熔成合金,使铜转化成青铜。三个矿区中最小的一个是最富有的。这里的奴隶工作在一个含有金的石英厚矿层,含金量非常高,就像纯金块在矿灯光下闪烁着金光。 “我们有十五车纯金储藏在熔炉里。”总工程师告诉蒂纳特。 “留在那里!”麦伦果断地命令道。 蒂纳特点点头:“是的!留下黄金。” “可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工程师抗议道。 “自由是一笔更大的财富,”麦伦说道,“留下黄金。它会减慢我们的速度,我们要让马车有更好的用途。它们要用来载妇女、儿童和任何身体虚弱或病得无法走路的人。” 当寡头们发动袭击时,还有二十天才到满月。数千人已经参与了逃离计划,因此一场熊熊大火正在整个雅里燃烧。密探们不可避免的会嗅到硝烟味。寡头们派出队长翁卡和二百名士兵赶到穆唐吉,传闻是从这个村子里散播出去的。 他们在夜里包围了村庄,将所有的居民抓了起来。翁卡在村子里的会议棚每次审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他动用了皮鞭和烙铁。在审问过程中,虽然有八个人死亡,还有更多的人眼睛失明或残废了,但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接着他开始刑讯妇女。比尔特最年轻的妻子是双胞胎孩子的母亲,她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才四岁。她拒绝回答翁卡的问题,翁卡一伙强迫她观看他们斩下她儿子的头。接着他将孩子的头抛到她的脚下,又薅着他同胞妹妹的卷发,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在她的母亲面前,悬在半空中的孩子尖厉地叫喊着并扭动着身体。“你知道我是不会只杀掉你的一个孩子的。”他告诉她,然后用匕首划着小女孩的脸蛋儿。她痛得尖叫起来,母亲崩溃了。她告诉翁卡,她知道一切,很多很多。 翁卡命令他的士兵将所有的村民,包括比尔特,他的妻子和幸存的女儿,驱入了茅草屋顶的会议棚。他们用铁条封好了门和窗户,接着在茅草上点燃了火。从燃烧着的屋子里传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翁卡上了马,拼命朝城堡方向奔驰,向寡头们报告去了。 有两位村民一直在山里狩猎。从远处见证了他们的屠杀,就去提醒蒂纳特和麦伦,他们已经被出卖了。两个村民一直跑到这伙人藏身的地方,差不多有二十里格的路程。 蒂纳特听完两人的讲述,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说:“我们无法等到满月了,必须立刻出发。” “泰塔!”芬妮叫了出来,带着极为痛苦的心情,“你答应等他的。” “你知道我不能等了,”蒂纳特回答道,“甚至坎比西斯长官也一定会同意我不该那么做。” 麦伦不情愿地点点头:“蒂纳特长官是对的。他不能等,他必须带着人们远走高飞。泰塔也希望这样。” “我不和你们一起走,”芬妮大声喊着,“我要一直等到泰塔回来。” “我也留下来,”麦伦告诉她,“其他人必须马上离开。” 茜达都伸出手去拉着芬妮的手:“你和麦伦是我的朋友,我不要走。” “你们都是勇敢的女孩子。”蒂纳特说道,“但是你们是不是应该再去一次‘爱之神殿’,把年轻的姑娘们带出来啊?” “当然!”芬妮大声说。 “你们需要带多少士兵一起去?”蒂纳特问道。 “十个就足够了,”麦伦告诉他,“我们需要多余的马匹来接应神殿里的姑娘们。我们会把她们带到通向基潭古勒河的第一个交叉路口那里和你会合,然后返回来等泰塔。” 他们几乎飞奔了整个夜晚。芬妮和茜达都领路,麦伦骑着“云烟”紧跟在她们后面。在黎明的曙光中,他们并排骑行在山顶,俯瞰着偎依在下面的山谷里的爱之神殿。 “神殿里清晨通常做什么呢?”芬妮问道。 “日出前,女祭司们带着姑娘们去向女神祈祷。在那之后,她们就到餐厅吃早餐。” “那么她们现在应该在神殿里吧?”麦伦问道。 “几乎可以肯定。”茜达都说。 “巨猿在哪?” “我说不准,但是我认为它们在巡查神殿的庭园和树林。” “有对里面的姑娘友好的女祭司吗?在她们之中有善良的妇女吗?” “没有!”茜达都痛苦地说道,“她们全都冷酷无情,她们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笼子里的动物。她们逼迫我们顺从来这的士兵,一些女祭司利用我们获得她们那下流的快乐。” 芬妮朝麦伦看过去:“我们要怎么处置她们?” “我们要杀掉任何挡路的人。” 他们拔出了剑,排成了密集的一队向下骑行,没打算做任何努力来掩饰他们的到来。到处都看不到巨猿的影子,茜达都领着他们直接来到了神殿,那是一座与主体建筑分离的独立建筑。他们加快速度朝那里奔去,在木制的大门前勒马停下来。麦伦跳下马来,试了一下门闩,但是那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跟我上!”他对身后的士兵们喊道,他们形成了一个方阵。他们举起盾,向门猛冲过去,门突然开了。姑娘们在正厅的地板上挤在一起,有四个身着黑袍的女祭司站在那里看守着她们。有一个祭司是高个子的中年妇女,她表情冷漠、满脸的麻子。她举起一个金色驱邪物,将它指向了麦伦。 “当心!”茜达都大声喊道,“她是农盖伊,是一个法力很强的巫婆。她能用魔法把你炸成碎片。” 芬妮已把箭搭在了弓弦上,霎那间,她收紧弓,以一种流畅优美的动作射了出去。那箭带着嗡嗡的声响向正厅里飞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农盖伊的胸口。驱邪物从她的手里急速地飞出去,她瘫倒在了石头地板上。其他三个女祭司像乌鸦一样逃散了。芬妮又连发两箭,射得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她跑到了祭坛后面的一个小门那。当她猛地开门时,茜达都一箭射中了她的肩胛骨。她滑到了墙下,在建筑物的石头上留下了一条血痕。大多数的神殿少女都尖叫起来。另外一些则拉起长袍蒙上了她们的头,畏缩成惊恐的一团。 “和她们讲话,茜达都,”麦伦命令道,“让她们安静下来。” 茜达都向姑娘们跑去,用力把她们拉起来。 “是我啊,茜达都。你们什么都不要怕。这些人是好人,他们是来救你们的。”她看到了她们之中的金佳,“帮帮我,金佳!帮我让她们恢复理智!” “把她们带到马匹那去,让她们上马,”麦伦告诉芬妮,“我们应该能想到随时会遭到巨猿的袭击。” 她们把姑娘们从门口拉出来。一些女孩子还在哭泣和呜咽,必须把她们连推带抬地弄到马鞍上。麦伦不得不无情地对待她们,当一个女孩对芬妮大嚷大叫时,芬妮在她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起来,你这个蠢货,不然我们就把你扔在这里喂巨猿。” 终于,她们全都上了马,麦伦大声叫道:“全速前进!”他用脚后跟轻轻地磕了一下“云烟”的侧腹部。他的身上带着两名女孩子,她们在后面紧紧地一个抱一个。纳康托和茵芭丽将他们与芬妮的马镫绳连在一起,她在前面带着他们。茜达都的马上是金佳,她的前面坐着另一个女孩。所有的马匹至少载三名女孩。满载的马队,以密集的队形从神殿的草坪上穿过,朝着大山、向着通向基潭古勒的那条路狂奔而去。 当他们进入森林小路时,巨猿正在等着他们呢。五只巨猿已经爬上了树,当队伍路过树下的时候,巨猿从树枝上落下来。与此同时,其他的巨猿从底层的草丛中吼叫着、咆哮着奔了过来。它们跳起来扑向马上的人,或者用强有力的嘴猛地咬住了马的腿。 纳康托右手里有一支短刺矛,他多次敏捷地出击,杀死了三只巨兽。茵芭丽的战斧很锋利,砍死两个巨猿。麦伦和希尔特的剑前后挥舞,紧随其后的骑兵策马扬鞭加入了战斗的行列。可是巨猿不知道什么是恐惧,集中全副精力拼杀,战斗是残酷的。甚至当它们受伤时,或者将死之时,巨猿也试图拖着身躯返回去参加战斗。其中两只突然袭击“云烟”,试图凶狠地攻击它的臀部及后腿。灰色的牝马瞄准它们俩猛踢。第一下踢碎了一只巨猿的头盖骨,第二下击中了另一只猿的下颚,又利落地咬住了它的脖子。 一位神殿少女从希尔特的马鞍后面被拖了下来,在希尔特击碎那野兽的头盖骨之前,她的喉咙被一口撕开了。此时,纳康托已经刺倒了咬伤了许多马匹的那只巨猿:一只已经身负重伤但仍在拼死挣扎的巨兽,因此茵芭丽不得不用斧子砍碎了它的头盖骨。 他们再次整队,骑马离开了山谷。当他们到达岔路口时,他们朝东拐向大山里的基潭古勒隘口。他们骑行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看到在他们前面的平原上升起了一片尘云。在中午之前,他们就赶上了又长又密集的逃难者队伍。蒂纳特正和后卫部队在一起行军,一看到他们到来,就急速地返身、乘马疾驰迎接他们。“成功会合,坎比西斯长官!”他大声地叫道,“我知道你已经救出了我们的姑娘。” “是活下来的,”麦伦强调,“她们可是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几近她们可以忍受的极限。” “我们会找地方把她们安排到车上,”蒂纳特说道,“可是你们的人怎么办?你们是要和我们一起离开雅里,还是坚决要回去找到年迈的巫师呢?” “你已经知道我们的答案是什么了,蒂纳特长官。”麦伦尚未来得及开口,芬妮就抢先回答道。 “那么我必须和你们告别了。感谢你们的勇气和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担心我们可能永远不能再见面了,但是你们的友谊为我带来极大的荣耀。” “蒂纳特长官,你的确是一位永远的乐观主义者。”芬妮微笑地看着他,“我向你保证,你不会那么轻易地摆脱我们。”她催马赶到他的身边,在他那满腮胡须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当我们再次在埃及相聚时,我要吻你的另一边,”她告诉他,然后掉转“旋风”的头,留下蒂纳特沉浸在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之中,久久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现在他们是很小的一队人马了,只有三男三女。因为纳康托和茵芭丽一度选择了骑马而不是跑,所以每个人都有一匹马。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呢?”芬妮与麦伦并排骑行时,芬妮问道。 “越靠近大山就越安全,”麦伦回答道,“当泰塔回来时,我们必须能够迅速地与他会合到一起。”他把头转向茜达都,她就在他的另一侧与之并行。“你知道大山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供我们藏身吗?” 她思考了一会儿。“有,”她回答道,“有一个山谷,我从前常和我的父亲到那里去采蘑菇。我们就宿营在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山洞里。” 他们很快地绕开了穆唐吉村,从他们曾经捕获野猪的低矮山上俯视着那烧塌了的废墟。骨灰和焦炭的味道向他们飘浮过来。他们离开时,大家都沉默不语,一直向东朝大山走去。 茜达都带他们去的山谷落在山麓丘陵之中。那里被树木和山坳掩饰得非常好,如果他们不朝下看的话,就无法发现它。这里有很好的草场供马匹食用,一个小泉眼的水源足够满足他们的需求。洞中干燥而又温暖。茜达都的家人留下的一对破旧的做饭用的锅和其他的炊具在后面的裂隙处放着,洞里还有一大堆木柴。几位女孩子做好了晚餐,他们围着炊火开始吃晚饭。 “我们在这里是足够舒服了,”芬妮说道,“可是我们离城堡和去云裳花园的路有多远呢?” “在北边六或七里格远。”茜达都回答道。 “好!”麦伦满嘴的炖鹿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远得不足以引人注目,但当泰塔下山的时候,又近得足以能接着他。” “我很高兴你用‘当’这个字而不是‘如果’。”芬妮悄悄地评论道。 接着除了匙子在铜碗里的叮当声之外,四下里一阵静寂。 “我们怎么能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呢?”茜达都问道,“我们必须在路上放哨来等候他吗?”他们全都看着芬妮。 “没有那么做的必要,”芬妮回答道,“我会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他会提醒我注意。” 数月以来,他们一直在不断地四处奔走、骑马和战斗。在那段时间里,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整晚休息的机会,只有在他们轮流警戒的时候,睡眠才会被中断。芬妮和茜达都是值午夜岗。当南方的大十字星座朝地平线下降时,她们半睡半醒地、趔趔趄趄地回到洞里,唤醒纳康托和茵芭丽值夜里的最后一班岗。接着她们倒在自己的睡垫上,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拂晓前,芬妮摇醒了麦伦。他起来得很猛,把其他的人都弄醒了。他看到芬妮满脸流泪,马上伸手去拿他的剑:“怎么了,芬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芬妮哭着说道。现在他真正地看清了她的脸,意识到她正在高兴地流泪。“一切都好极了。泰塔还活着,在夜里他来到了我这里。” “你见到他了?”麦伦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焦虑不安地摇着她,“现在他在哪里?他去了什么地方了?” “当我睡着的时候,他来这里俯视着我。当我醒来的时候,他让我看到他的灵魂标志,并告诉我,我很快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很快。” 茜达都从她的垫子上跳起来,紧紧地拥抱着芬妮:“啊,我太为你高兴了。为我们所有的人高兴。” “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了,”芬妮说道,“泰塔即将回来,我们安全了。” “我已经历经数万年等待你来到我这里,”厄俄斯说道,尽管他知道她是巨大的谎言之魔的象征,泰塔还是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她转过身去,返回到洞穴口。泰塔不想反抗。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跟她走,尽管他积聚起所有的力量可以反抗她的迷人魅力,但是在那个时刻,除了跟她去任何她领着去的地方以外,他什么都不想做。 在入口的那一边,隧道变窄了。以至于地衣覆盖的岩石摩擦到了他的肩膀。当泉水在他的脚边汩汩作响并溅到了他的袍子上时,给他的感觉是冰冷的。厄俄斯在前面飘动着。在黑色的丝绸下,她的臀部像一条摇摆的眼镜蛇一样的若隐若现。她离开了小溪,走上了一条狭窄的石头坡道。在它的顶端,隧道加宽了,变成了一条宽敞的通道。岩壁覆盖着浅浮雕的天青石瓷砖,上面雕刻着真实的和传说中的人形神和野兽。地板上镶嵌着老虎的眼睛,屋顶则是玫瑰色的石英。和人头一样大小的水晶放在岩壁的支架上。当厄俄斯走近每一个装饰时,它们都依次释放出照亮前面过道的神秘的橙红色的光。当他们继续前行时,水晶消失在黑暗之中,进入到阴影中不见了。泰塔不只一次瞥见了巨猿那蓬乱的黑色影子。厄俄斯赤裸的小脚悄然无声地轻快地掠过金色的砖瓦。它们令他着迷,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很难离开它们。当她走过时,空气中留下了清新的芳香。他以强烈的快感体味着它,终于辨别出那是向阳百合的香味。 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布局优雅的宽敞房间里。这里的墙壁是绿色孔雀石的。屋顶上的柱子肯定直通地面,因为阳光透过它们洒进来,在墙上反射出翡翠般的光泽。房间里的家具是象牙雕刻的,位居中央的是两件低矮的长沙发。厄俄斯走到一张沙发前坐下来,将她的腿盘到了自己的身下,又把身上的披风舒展开来,因此她的脚就隐蔽起来了。她指着对面的沙发:“请随便坐。你是我尊贵的、深爱着的客人,泰塔。”她用谭麦斯语说道。 他走到那沙发前,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沙发上覆盖着刺绣的丝绸垫。 “我叫厄俄斯。”她自我介绍道。 “为什么你称我为‘深爱着的’?这是我们初次见面,你根本不了解我。” “啊,泰塔,我了解你就如同你了解你自己。或许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她的笑声比他所听过的任何音乐都更悦耳。他设法对此不予理会。“即使你的话没有理性,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怀疑你说的话。我承认你了解我,可我对你却是除了名字以外,还一无所知。”他回答道。 “泰塔,我们相互间一定要诚实。我只会和你讲真话,你也必须同样对我吐真情,你刚才的表述就是一个谎言。你对我了解很多,唉,你已经形成了很错误的看法。我的目的就是开导你,纠正你的错误认识。” “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你认为我是你的敌人。” 泰塔保持沉默。 “我是你的朋友,”她继续讲下去,“是你未来最亲爱的最温柔的朋友。” 泰塔严肃地低下了头,但是仍然没有做声。他发现他非常渴望相信她的话。他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来保证他防御的堤坝不至于崩溃。 胜了一拍之后,厄俄斯继续进击:“你总是想象我要欺骗你,我曾经对你撒过谎,就像你对我也撒过谎一样。”她说道。 泰塔感到宽慰的是,他没有释放出任何她可以看到的光环:他正在涌动着情感。 “我一直对你只讲真话,在洞穴中我让你看到的影像是真实的。那里面没有任何欺骗的成分。”她告诉他。 “它们是有说服力的影像。”他说道,他的语调不露声色,不含感情。 “它们都是真实的。我能承诺的就是我会倾力为你付出。” “为什么在所有的男人之中你选定我呢?” “所有的男人?”她以轻蔑的态度惊叫道,“所有的男人对我来说都没有蚁群中的一只白蚁更重要。他们是本能的生物,既没有理性也没有智慧,因为他们活不到足以获得那些美德的寿命。” “我认识有学问、有同情心和有人性的智者。”他反驳她。 “你做出的那种判断是从你短暂的人生观察中得来的。”她说道。 “我已经活得够长寿的了。”他说道。 “可是你不会活得更久了,”她告诉他,“你的末日就要到来。” “你够直率的,厄俄斯。” “正如我已经承诺的,我对你只会讲真话。人体是一个不完美的工具,而生命是短暂的。人的寿命太短以至于无法获得真正的智慧和领悟。按照人类的标准,你是一位长寿者。按我的推算,你那一百五十六岁的生命对我而言,不比一只蝴蝶、或一朵黄昏生而拂晓前消亡的仙人掌花更长。承载着你灵魂的肉体将很快地令你失望。”突然她从黑色的丝绸披风下猛地伸出右手,做了一个祝祷的手势。 如果说她的脚是可爱的,她的手则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泰塔屏住了呼吸,当他注视着她优美的姿势时,他感到身上如同触电般的感觉,汗毛直竖。 “如果不是你,那不需要如此。”厄俄斯柔声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厄俄斯。为什么是我?” “在你已经活过的短暂岁月里,你已经获得了很多。如果我能永恒地延长你的生命,你将会成为一位才智非凡的巨人。” “那并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我又老又丑。” “我已经更新了你身体的部分器官。”她说道。泰塔冷冷地笑了:“那么,现在我是一位有着年轻漂亮的生殖器的丑老头。” 厄俄斯也随着他笑起来,发出那令人兴奋不已的声音。“多么简练的表达。”她把手撤回到她的披风下,给他留下了失落感。接着她又继续讲下去,“在那个洞穴时,我让你看到了你年轻时的形象。你是那么帅气,我能够再次恢复那时的你。” “如果你愿意,任何一个帅哥都由你来挑选。我相信你已经那么做过了。”他对她提出了质疑。 她马上公正而诚实地回答道:“大约有一万或者更多,可是尽管他们很英俊,却全都和没有头脑的蝼蚁一般。” “我有什么不同吗?” “是的,泰塔,是的。” “在哪方面呢?” “你的智力,”她说道,“单一的肉欲的激情很快就会令人厌倦,卓越的智力是永恒的魅力。在?99lib?一个永远年轻、健康的身体里,伟大的心智随着时间的变化会越来越强:这些是金子般的品质。泰塔,你是我历经数代一直渴望寻求的一位最完美的伴侣和配偶。” 他们谈论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虽然他知道她的本性是冷酷和恶毒的,但依然令人着迷和富有魅力。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不论是身体还是智力。最后,令他烦恼的是,他感到需要去方便一下,可是在他还没有讲出来时,她已经告诉他:“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处。在你的右侧,通过那个门口,然后沿着通道走到底就是。” 她指给他的房间又大又壮观,但是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环境对他的心智影响很大。他一点儿也没有感到疲劳。在一个隔间里,他发现了一把装饰着雕刻的小椅子,下面放着一只马桶,他在那里解了手。在角落里,带着香味的温水从一个喷嘴里流入了一个水晶盆。他一洗完手,就匆忙地回到了绿色的房间,希望厄俄斯还会在那里。穿过屋顶柱子上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夜幕降临了,可是墙上的水晶还带着温暖的微光。厄俄斯像他刚才看到的那样坐在那里,他在她的对面坐下后,她说道:“这是为你准备的食物和饮料。”她用那可爱的手,指着他旁边的象牙桌子。在他不在的时候,银盘和酒杯已经摆在了桌子上。他没有感到饿,但是水果和牛奶果汁露看起来美味可口。他有节制地吃着、喝着,接下来急切地回到他们原来的话题:“你轻松地讲到永恒的生命?” “那是所有人的梦想,从法老到奴隶,”她赞同地说道,“他们在想象的天堂里渴望永恒的生命。甚至那些在我之前出生的古人也把他们梦想中的画面绘在了他们墓穴的岩壁上。” “实现这种梦想是可能的吗?”泰塔问道。 “我坐在你的面前就是活证据。” “你活了多久了,厄俄斯?” “当我观看胡夫法老在吉萨建立巨大的金字塔时,我已经是老人了。” “这怎么可能呢?” “你听说过丰特吗?” “那是从古代流传至今的一个神话。”他回答道。 “那不是神话,泰塔。丰特是存在的。” “那是什么?它在哪里?” “它是所有生命的蓝河,是驱动宇宙的基本动力。” “它真的是一条河或者是一个喷泉吗?为什么是‘蓝色’的?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吗?” “没有什么词语,即使是在谭麦斯语中,也找不到能充分描述它的力与美的词汇。当我们成为一体时,我就带你去那里。我们将并肩在蓝河里洗浴,你将会以全部青春的光彩从里面出来。” “它在什么地方?它在天上还是在地上?” “它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就像海洋的漂移和山脉的升降一样,因此丰特是随着它们在移动着的。” “现在它在什么地方?” “离我们坐着的地方不远,”厄俄斯说道,“但是要有耐心,最后我会领你去的。” 她在说谎。她当然是在说谎。她是个骗子。即使丰特河真的存在,他知道她也不会引领任何人去那里,可是虚假的承诺还是引发了他的好奇心。 “看得出你还是不相信我,”厄俄斯轻声说道,“为了证明我最大的诚意,我允许你带另一个人一起去丰特,去分享它的赐福。一个你把他看得很珍贵的人。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芬妮!他马上掩饰了这种想法,让厄俄斯也看不出来。她设下了一个圈套,他差点犯了个大错误进入了圈套。“没有这样的人,”他回答道。 “曾几何时,当我俯视你的时候,你坐在荒野中的水池旁,我看到了一个和你在一起的孩子,一个淡色头发的漂亮的孩子。” “啊,是的,”他附和道,“我连她的名字都忘记了,因为她就是那些你称之为白蚁的人之一。她只是一个临时的伙伴而已。” “你不希望带她一起去丰特吗?” “没有什么我应该带她去的理由。”厄俄斯沉默了,但是他能感觉到在他太阳穴上有最轻微的触摸。他知道厄俄斯对他所说的话并不信服,她正要设法进入他的头,设法深入到他的内心并窃走他的思想。他努力封锁了她的进入,她迅即撤出了。 “你累了,泰塔。你必须睡上一会儿。” “我一点儿也不累。”他回答道,事实的确如此:他感到充满活力并精力充沛。 “我们有那么多要探讨的东西,我们像长跑中站在起跑线上的选手一样,必须自己来调整速度。毕竟,我们注定要成为永恒的伴侣。没有必要急匆匆的。时间是我们的娱乐工具,它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厄俄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没再说一句话,从泰塔以前没有注意到一个出入口迅速地走掉了。 虽然泰塔没有感到疲惫,但当他躺到卧室里的真丝睡垫上时,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他醒来时发现一线阳光通过屋顶的开口处照射进来。他感到神清气爽。 他的脏衣服不见了,一件新的袍子早已为他摆在那里,在他的皮斗篷边上还放着一双新凉鞋。在他附近的那张象牙桌子上,早餐已经放好。他洗了个澡,吃过饭后,穿好了衣服。厄俄斯提供给他的袍子是一种柔软的面料缝制的,它轻轻地摩擦着他的皮肤,而凉鞋则是由新生的山羊羔皮加工的,有凸起的金叶。它们极为合脚。 他回到了厄俄斯的绿房间里,却发现屋子里没有人,只有她的香水味在飘溢。他穿过房间到了前一天她离去时通过的那个出入口。远处长长的通道把他引向了外面的阳光下。他发现他是在另一个火山口,它不像云裳花园那么大,可是却更可爱。那些繁茂的森林和在火山口地面上遍布的果园让他目不暇接。正对着他面前蔓延着一片绿色的草坪,在草坪的中间有一个大理石的小亭子,一条明净的小溪倾泻而入。虽然溪水是清澈的,可是水池表面的黑色却如同打磨过的黑玉一样闪烁着微光。 厄俄斯坐在亭子里的大理石椅子上。她的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但是她面对着的方向与他相背,因此他能看到的只有她的头发。他轻轻地朝她走去,希望给她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然后看一眼她的脸。她的头发波浪般地飘拂到她的腰部。那发色如同池水一样黑,但是却拥有难以形容的光亮。当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泰塔看到阳光在她的长发上轻柔的反射着红宝石似的光泽。他渴望触摸它,但是当他伸出手去的时候,厄俄斯举起了她的面纱盖在了头上,将自己掩饰起来,连他快速瞥一眼她的面容的愿望也破灭了。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他:“在我旁边坐下来,因为那是属于你的地方。”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泰塔感到恼怒和沮丧:他渴望见到她的脸。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把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她的触摸令他非常兴奋,但是他硬下心来问道:“我们已经谈论了许多有关外貌的问题,厄俄斯。你身上有什么瑕疵有损你的完美吧?那就是你总是把自己隐藏在面纱背后的原因吧?你对自己的外表很难为情吗?” 他要像她对自己做过的一样尽力去刺激她。可是当她回答的时候,她的声音是那么甜蜜和平静:“我是曾经来到这世界上的人里面——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最美的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那种美隐藏起来呢?” “因为它会蒙蔽你的眼睛,令看到它的男人们发狂。” “我一定要相信你的自吹自擂吗?” “我没有夸口,泰塔。那是事实。” “你永远都不想对我显示这种美吗?” “当你准备好这样做的时候,你将看到我的美,当你意识到后果并准备接受它们的时候。”她的手仍然放在他的胳膊上,“你没有看到我最轻微的触碰就已经让你焦虑不安了吗?我能通过你的指尖感觉到你心脏的跳动。”她缩回手,给他留下了心智骚动不安的感觉。那让他费了一会儿神才得以控制。“让我们讲讲其他的事。你已经问我很多问题了,我已经给你我真实的回答。”她说道。 当泰塔接受邀请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颤抖:“你已经在尼罗河的源头设置了障碍。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的理由是双重的。第一,那是我对你来到这里的一种邀请。你不能够抵御它,现在你坐到了我身旁。” 泰塔沉思了一番,接着问道:“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我要为你准备一件礼物。” “一件礼物?”他惊诧道。 “一件订婚礼物。一旦我们把精神和肉体结合在一起,我会将上下埃及王国送给你。” “在你毁掉它们之后?这是件多么反常而又无礼的礼物啊?” “当你带上了双重王冠,我们并排坐在埃及的王座上,我将为我们的王国恢复尼罗河和它的水域……这将是我们要拥有的许多王国的第一个。” “与此同时,只有那些人类白蚁在遭受痛苦了?” “你已经开始像所有生物的造物主一样思考和行动了,你将很快就会成为他了。在云裳花园洞穴旁的影像中我已经让你看过了。主宰所有的民族、永恒的生命、青春和美、历代的智慧和知识,那就是钻石山。” “最大的奖品,”泰塔说道,“我称它为真理之神。” “它将是你的。” “我还是不信你给我这么多会不从我这里要求某种相应的回报。” “啊,我已经讲到那一点,对我所提供的回报,我要求的是永恒的爱和忠诚。” “你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那么久了却没有一个伴侣,为什么你现在想要一个呢?” “我已经被这单调乏味的永恒、精神的疲惫和无人与之分享这些奇迹的痛苦压垮了。” “那就是你要我付出的全部代价吗?我已经领会了你非凡的智力。如果你的美与你的心智不相上下的话,那你的要求就是微不足道的了。”她的谎言被真相掩盖着。泰塔假装相信她的话。他们就像在布置兵力、相互交战的两支军队的指挥官。这是小冲突和战役前的演练。他害怕,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埃及和芬妮,对他而言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珍爱的莫过于这两者,而两者却都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在黑水池边消磨时间之外,大部分夜晚泰塔是在厄俄斯的绿色房间里度过的。她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内心,但渐渐地对他暴露了更多的身体。他们的谈话越来越引人入胜。有时,她会向前探身从银盘里取一点点水果,露出她的前臂。或是在她的象牙沙发上移动一下位置,让她的黑色的袍裙下暴露出她的一只膝盖。她小腿的形状是令人惊叹的。他本应该对她四肢的完美习以为常,但是他没有。他特别害怕当她全部的身体完全暴露给他的那一刻到来时,他不会有能力抵御这种魅惑。 岁月在日日夜夜无情地流逝着。在他们之间,肉欲和灵魂的紧张与日俱增,已经到了他们几乎难以忍受的程度。她触摸他,当她要强调某一点时,她拉起他的手。一旦她攥紧他的手并把它拉到她的胸部时,他必须运用他全部的自控力;当他感觉到她乳房温暖的弹性时,他更要竭尽全力地控制住他下身引发的痛苦,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声。 她的香水味从未变化过:那一直是向阳百合的香味。然而,她早晚都要更换衣服。那衣服一直是长长的、宽松的,在那柔软的丝织品下,几乎无法隐藏她身体的凹凸有致和迷人的曲线。有时她是宁静的,而有些时候,她又躁动不安:那时她就像是一只吃人的母老虎一样绕着他的沙发转。有一次,当他们继续着关于学识的交谈时,她跪在他的面前,厚着脸皮把手伸到他的袍子下,一直向上摸到他的大腿根儿,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阴茎才停下来,她感觉到它膨胀了才缩回手。在有些时候,她恢复黑色的袍子的原状,将自己完全地掩饰起来,甚至连脚趾都不让人看到。 一天上午,他们在她的绿色卧室里,她正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丝袍。她从前从未穿过白色衣服。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她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小脚裸露着,走过来站到他的面前。她穿的白色丝袍如同一片云彩一样在她的周身飘浮着。当光线直射到她身上时,她皮肤的红晕和象牙般的晶莹透过那衣料显现出来。透过丝衣,她飘逸的形象清晰可见。她那洁白的腹部像猎狗的毛皮一样油亮光滑。她的乳房是模糊的乳白色的球,尖端呈草莓色的光晕。 “你真的希望我展示自己吗,阁下?”她问道。 泰塔是那么的震惊以至于一时语塞了。终于他说道:“似乎我终生的等待就是为了那一刻。” “我要你拥有我的全部,我将对你没有任何的保留。我不对你讲任何条件。除了你的爱之外,我不期望从你那里得到任何回报。”她挽上了衣袖,伸出了她裸露的胳膊。它们纤细、丰满而结实。在她那尖细的手指之间,她夹住了面纱的镶边,开始从她的脸上掀起来。在她的下巴处停了一下,她的脖子匀称而优美。 “你一定要非常确定你希望看到我的脸。我已经警告过你可能的后果是什么。在你之前,我的美已经征服了所有看到它的人。你能够抵御得了它的魅力吗?” “即使它会毁了我,我也一定要看。”他轻声地说道。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了。 “那么就定了。”她说道,以无限挑逗煽情的缓慢动作,撩开了她的面纱。她的下巴丰满微微下凹。她的嘴唇饱满而富有曲线,充血的红唇就像熟透的红樱桃。她舔了一下嘴唇。她的舌头尖细,在舌尖打卷的时候就与一只犯困的小猫咪的舌头毫无二致。在唇上留下了一道亮泽的痕迹,然后在光亮的小小的牙齿间缩回去。 她的鼻子窄而直,但在鼻尖处稍微张开些。她高颧骨,前额宽大。她的弯眉与她的眼睛构成了完美的框架,那眼睛好像是用光泽驱走暗影的黑色宝石。它们已经深深地窥见了泰塔的灵魂。她面部的每一个独立的部分都是完美的。就整体而言,那张脸是无比的可爱。 “我让你满意吗,阁下?”她问道,她把面纱从头上打了个旋儿,让它飘到了绿色孔雀石的地砖上。她的头发蓬乱地披散到肩上,像紫貂皮色的小瀑布一样反射着红宝石般的光线。长发直拖到她的腰部,跳动着、卷曲着,用它自己的生命在颤动。 “你没有回答我,”她问道,“我不令你满意吗?” “我的心包容不了你的美,”他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述你的美。看过之后,我了解到它可以将一位男人烧成灰烬,就好像他陷入了一场迅速蔓延的森林大火之中。它令我恐怖,可是我又没有能力去抗拒它。” 厄俄斯悄悄地靠近泰塔,向阳百合的香味弥漫在他周围。她注视着他,直到泰塔被迫抬起脸来对着她。她慢慢地俯下身,将她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温和而柔软。她卷起来的小猫似的舌头迅速地塞进他的嘴里,一瞬间与他的舌头缠绕到一起,最后亲吻停止了,但是她的味道像某种神奇的水果汁一样留在了他的嘴里。 她穿过孔雀石地砖旋转着离去了。当她弓起背单脚着地旋转时,她的半透明的袍子在她的身上鼓了起来。直到她的后脑勺几乎触碰到了她的臀部,她的头发散落到地砖上。她双脚跳起舞蹈,她跳得非常快,让人难以看清。后来她停了下来,用脚尖站立着,静得如一尊雕像,只有她的头发在她身后摆动。 “还有,阁下。”她的声音是他以前从未听到过的深沉并紧张得颤动,“还有更多。你或许看够了吧?” “即使我能凝视你一千年,我也永远看不够。” 她的头一甩,将头发披散到了肩上。她用那饱含激情的眼睛盯着他。“你正站在火山口上,”她警告他,“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你选择退出还是可能的。一旦你做出决定,就将没有退路了。为了你,这个宇宙就将永远改变。代价将是高昂的——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高。你准备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我准备好了。” 厄俄斯将袍子从一边肩膀上甩落下去,她双肩的曲线与她那匀称细嫩的颈部曲线完美和谐。她让那袍子落得更低一些,一只乳房正拼力挣脱出来。她让两只乳房全都露了出来。圆圆的、丰满且女人味十足,它们因摆动而相互碰撞着。她又让袍子落得直到卡在她臀部的弯曲处。她的肚子像一片刚刚降下的雪一样洁白和光滑。一颗火红色的宝石在她的肚脐眼儿处闪着微光。她将她的臀部摇摆得起伏不定,袍子顺着她修长的大腿滑落到装饰有花环的脚踝上。 她从袍子里迈出来,以那滑动的步伐,赤裸裸地来到他面前。她再一次向他靠过去,将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颈。用她的另一只手,她捧着自己的一只乳房,将他的脸拉向她,然后她轻轻地将乳头缓缓地塞进他的嘴里。“吸一口,阁下。”她在他耳边悄声说。 当他像婴儿一样吸着它的时候,乳头在他的唇间胀大了,并且开始缓慢地渗出浓浓的奶液。泰塔津津有味地吸着,直到她推开他的头,从他的嘴里抽出了奶头。“不要太贪婪,”她告诫他道,“我的身体有许多为你享用的快乐,你不能太快地满足自己。” 她走回来用柔软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他深入地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里面那种之前还不存在的赤裸裸的、掠夺成性的饥渴。他知道那不是为了她手中所握的东西而是她对他真正灵魂的渴望。现在她把双手放到他身上,将他拉起来,领他到沙发上去。她跪在他的面前,解开了他凉鞋的带子,从他的脚上脱下鞋。她抬起了头,摩擦他的身体,用她的双唇不顾一切地吮吸亲吻他。当她再次站起来时,她从他的头上掀起了袍子,然后把他推回到沙发上。她将一条腿跨到他的身上,就好像正在骑到一匹坐骑上似的,接着在他的上面蹲下来,引导他进入她神秘的身体。 当那种快乐变得那么强烈,甚至转变为极度痛苦时,泰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她在他上面一动不动。她里面的肌肉在搏动和收缩,像一条巨蟒在缠绕它的猎物一样,在他的身上无情地越绷越紧。她与他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力量非常强大以至于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挣脱。她的眼睛盯着他,她的眼神里充满着一位战士即将与敌拼杀时的那种耀武扬威的怒视。“你属于我。”她发出的是一条巨蟒似的嘶嘶声:“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不再伪装,她撕掉了她的假面具,露出了她的真实面目。 他感觉到了她的肉体入侵开始了。那好像是一个野蛮部落包围了他灵魂的城堡,正在连续猛击城墙。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抵抗她,为了拒绝她的进入而关闭了他的大门,从突破口将她猛扑回去。当她意识到他已引诱她进入埋伏时,她眼睛里的神态变得极为惊惶。接着她的表情变得凶狠,她发起了反攻。 他们相互搏斗着,起初是高下难分。当她全力反击他的时候,他将身体移到一边,两人都滚下了沙发。紧抱在一起,他们撞到了孔雀石地板上,但是她在他的下面,首当其冲地承受着他的重量。只是在一霎那,夹牢在她里面深处的肌肉不那么紧了。他利用了这个疏忽又向里面更深入地驱进,尽力要到达她的正中心。她立刻绷紧,拒绝他的深入。他们奋力地相互对抗着,使出全部的力气来较量,坚持着相互间那种不稳定的平衡。 他感觉到她使出了全部力气,他也准备好积聚起自己的全部力量。接着,她发起了让人以难以抵御的通灵攻击。她要在他的防卫中奋力地撕开一个缺口,突破他灵魂的秘密之处。泰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她取代。她又一次的成功让她的眼睛里泛出了闪闪的亮光。他向下伸出手去,用拳头握紧仍然挂在他脖子上的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在他的内心,他在列举力量的咒语:Mensaar!他的阴茎冲动得鼓了起来,当她感觉到的时候,她慌张地大声喊了起来。“Kydash!Ncube!”泰塔又叫道。一道通灵的雷电从护身符里闪现出来。像闪电一击,它将厄俄斯从他灵魂的缺口抛了出去。他们再一次相互对峙,他们又一次势均力敌。相互间的肉体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他们躺在那里如同雕像般地安静。 灯里的油已燃烧得所剩无几了,火苗摇曳不定、接着灭了。屋子里唯一的光是来自屋顶上的通风井。太阳落山后,那光线就消失了,他们被留在黑暗中继续搏斗。整个夜晚,他们在地狱般的性交过程中都在振作精神,他进入她的身体,她的肌肉无情地钳制着它,它不再是繁衍和娱乐的器官而是致命的武器。 当黎明的曙光透过屋顶的通风井慢慢地钻进来时,他们仍然紧紧地抱在一起。光线增强时,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她眼睛的深处,他觉察出那一丝的恐慌,像一只陷入困境的小鸟正在用翅膀扑打着笼子的栅栏。她尽力地合上眼睛不去看他,可是他吸引住她的眼睛就如同她吸引他的性。两人都超越了筋疲力尽的极限。他们双方都是精力全无,可是他们的意志力却不肯退让。她用她那修长的腿紧紧地盘绕着他的臀部,她双臂搂住他的后背。他用一只手抱紧了她的臀部,拉向他的身上。他的右手,仍然紧握着洛斯特丽丝的护身符,在她的腰背部那里捏得紧紧的。小心翼翼地,为了不惊动她,他缓缓地用他的拇指甲揭开了吊坠盒的盖子,红石的碎片落到了他的掌中。 他把那块石片按在了她的脊椎骨上,当它将它的魔力返回到她的身上时,他感到它越来越热。她惊叫起来,一声长长的令人绝望的哀嚎,无力地挣扎着,她的性器官像风箱一样上下抽动,不顾一切地努力驱逐他。他随着她的抽动调整好进入的时间。每次她放松一下,他就进得更深。他已经到了最后的障碍,用尽最后一次的威猛,穿过它。 她瘫倒在他的身下,哼哼唧唧、语无伦次地在说着什么。他将自己的嘴猛地贴到她的嘴上,他的舌头朝着她的喉咙插进去,止住她的叫声,他在她身心的内部密室里横冲直撞,撕开她锁藏起知识和魔力的宝库,饮干它所容纳之物。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自身的力量又潮水般地涌回,从她那里夺取的知识和力量使自己的能力百倍地剧增。 他凝视着她那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可爱的面孔、她那双动人的眼睛,他看到了它们的变化。她的嘴张着,唾液似银线一样往下淌。她的眼睛变得像灰泥卵石一样浑浊和呆滞。她的鼻子变大了、粗糙了,像一块放在火焰附近的蜡。她光亮的皮肤褪成了土黄色,已经干燥得就像蛇皮一样了。在她的唇角和眼角聚起了深深的皱纹。亮泽的卷发在她的头发上脱落了,留下的是直发和她的头皮上斑驳的干燥皮肤。 泰塔仍然在厄俄斯的身体里吸收从她的身上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流出来的灵魂激流和通灵的物质。有那么大量可吸收的东西,以至于洪流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持续着。屋顶上通风井的光线已经照到了孔雀石的地砖上,在泰塔感觉到流动减弱接近干枯的时候,阳光已经到了午时的标记了。终于,它彻底地枯竭了。他已经将所有的精华都吸走了。厄俄斯被排干了,她已经空空如也了。 泰塔从她的身上滚下,站了起来。他的性器官是膨胀的、青肿的、有的部位伴有擦伤。他抑制着疼痛,朝沙发旁放着饮水杯的桌子走去。他大口地喝水,坐在沙发的边缘上,注视着躺在地板上的她。 厄俄斯张嘴喘着粗气,像一具留在阳光下的僵尸,她的肚子鼓起来就好像充满了腐烂的气体。她纤细的胳膊和腿也开始肿胀了。她的肉体膨胀、松软得像一堆奶油一样不成形体。泰塔看着她的肉体鼓起直到她的四肢消失在松弛的白色褶皱之中。只有她的头还在,和她的其余部位相比显得很小。 她肿胀的身体渐渐地占了半个屋子。泰塔从沙发上跳起来,退到墙壁边上,给她让出膨胀的空间。她已经呈现蚁后的形状,躺在一个山丘中央——她王室的单间里。她陷在自己的肉体里,能动的只有她的头,其余的部位被她自己的肉体困住了。她将永远不能从这个洞穴中逃出去。即使巨猿回到这里来救她,它们也永远不能从那个狭窄的岩石通道把她拉到外面去。 一种可怕的臭气弥漫在洞穴之内,一种浓浓的油状液体从厄俄斯皮肤上的毛孔渗出来,顺着她的尸体往下流,淡绿色的每一滴都带着腐烂的油膜。令人恶心的气味让泰塔透不过气来,他感到肺部发闷。那是腐烂的尸体的味道:那是她凶残欲望的牺牲品,那是她从那些怀孕的年轻母亲们腹中强行取出的未出生的婴儿们的挣扎,那是在她引起和制造的饥荒、旱灾和瘟疫中死去的那些国家的人民的尸体,那是在她所鼓动或指挥的战争中死去的战士们,那是被她所判处的上了绞刑架或被勒死的无辜者,那是在她的采石场和矿井死去的奴隶们。从她的嘴里呼出的每一次刺耳的呼吸发出来的巨大的恶臭和它们混合在一起。在这种臭气下,泰塔再怎么控制自己的感官也没用了。他在洞穴所能允许的有限范围内尽可能地远离她,他沿着岩壁向着隧道口的方向移动着。 一个不祥的声音使他突然停下来。那好像是一头巨大的豪猪正在使自己的棘刺咯咯作响以示警告。厄俄斯的奇形怪状的头向他滚来,她的眼睛聚焦在他的脸上。她的容貌被毁了,因此她的美貌已经荡然无存了。她的眼睛已经是深深的、黑色的洞。她的嘴唇已经收缩得露出了牙齿,像一具骷髅。她的容貌难以言喻的丑陋,是她扭曲的灵魂的真实映像。她讲话的声音沙哑刺耳,就像嗜食腐肉乌鸦的叫声:“我会坚持,”她说道。 她呼吸的腐臭让他退了回来,接着他做好了准备,死死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谎言之魔会永远坚持,但真理之神也永不放弃。二者的斗争将永远不会结束,”他回答道。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出声了。只有她的呼吸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泰塔找到他的斗篷,接着从绿色的卧室悄悄地疾行在通往外部空间的通道上。当他出来进入她的秘密花园时,阳光正照在悬崖的峰顶上,它在火山口的深处留下了暗影。他小心地四处张望是否有厄俄斯的巨猿的踪迹,搜寻着它们的光环,但没有发现什么迹象。他知道,随着厄俄斯的毁灭,它们已经被剥夺了引导它们的智力。它们胡乱地爬进了隧道和山上的通道,等待着死亡。 空气是凉而清新的。他放松地深深呼吸着,清洗肺里残存的厄俄斯的恶臭。当他走到黑色池塘边的亭子时,在长凳上坐下来,那是她还年轻漂亮时和他一起坐过的长凳。他将皮斗篷向肩上拉了拉。他料想自己会因为磨难而感到精疲力竭、精力耗尽,但是他现在却兴高采烈。他感到浑身是劲儿,不知疲倦。 最初他感到困惑,后来他明白了,他充满全身的力量和活力是从女巫那里夺来的。当他开始检索头脑里堆积如山的知识和经验时,他的内心热情高涨、心旷神怡。他能够追溯厄俄斯曾生活过的千年以上的历史,回到创世纪时期。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晰。他能够理解她的贪欲和渴望,就好像是对自己的理解一样。他为她残忍和堕落得不可救药而惊愕不已。直到现在那已经清楚地暴露在他面前了,他对这种彻头彻尾的邪恶本性还是不理解。有太多的东西要从她那里学习,以致他觉得即使用一生的时间去剖析也只能了解它的一小部分。 这种知识以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和极不愉快的方式让人神往,他马上明白他必须决定自己要抵抗它的令人入迷的吸引力,免得那沉积的知识也令他堕落。懂得那么多的邪恶是极其危险的,那可能会把他变成像她一样的妖魔。从女巫那里夺得的知识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不过,加上自己的知识储备,这使得他成为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 他利用自己全部的能力,开始将他深深的记忆库中的大量污秽恶劣的物质封闭起来,目的是当他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检索而不至于被它纠缠和玷污。 除了邪恶的东西外,现在他占有平均的或更大量的对他自己和人类有巨大裨益的有益于身心健康的知识。他已经从她那里拿到了解开海洋、陆地和天空,生与死,毁灭和再生等自然之谜的钥匙。他所拥有的这一切萦系在他的心头、萦系在他那能够探索和掌握它的头脑之中。 太阳已经落山了,夜幕在向前推移,他在他的内心里把这一切重新排列组合。只是到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了他的生理需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尽管他吸过东西,他还是渴。现在他知道了女巫居住地的布局,好像他在这里已经生活得和她一样久似的。他离开了火山口,走回到充满岩石的狭窄的小道,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去厄俄斯的储藏室、食品冷藏室和厨房的路。他吃了所剩无几的最好的水果、奶酪,喝了一杯葡萄酒。接下来,恢复精力后,他回到了亭子。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与芬妮取得联系。 他使自己镇静下来,施行了穿越苍穹的第一次法术,清楚地和公开地召唤她。突然他意识到他低估了女巫的魔力。他联系芬妮的努力被某种从她那里发出的残余的力量拦住并返回来了。即使在她已经衰弱无力的情况下,她还尽力地使自己猛地回过身来,硬是发出了一道保护性屏障。他放弃了他的努力,全身心地要找到逃离山里的途径。他在厄俄斯的记 5fc6." >忆里搜寻,这让他有了令他震惊的发现,使他的信仰的力量所能承受的压力达到了极限。 他再次离开亭子,回到了通向厄俄斯卧室的岩石隧道。瞬间,那腐烂的臭味就充斥着他的鼻孔。实际上,它变得更刺激、更令人恶心。他用他的袍子边儿捂着鼻子和嘴,强忍住一阵阵的反胃。厄俄斯的身体几乎填满了整个的洞穴,由于它自身腐臭的气体而膨胀了。泰塔看到她正处在从人变为昆虫的过程之中。从她的毛孔中渗出来的覆盖着她身体的绿色液体正在干燥成闪光的外壳,她正在把自己封进一个茧。只有她的头还露在外面。她受损的长发脱落了,散落到绿色的地砖上。她闭着眼睛,粗哑的呼吸使得恶臭的空气在振动。她已经把自己置于彻底的休眠之中,泰塔知道那是生命的一种蛰伏形式,它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当她无力地躺在那里,有什么我能够消灭她的办法吗?泰塔琢磨着,接着在他刚刚获得的知识中寻找可以做到的手段。没有这样的方法,他做出了结论。她不是神,但是她是在火山的烈焰中被创造出来的,她只能在那烈火之中死去。他大声地说道:“好啊,永别了,厄俄斯!祝你像大地一样沉睡万年,因为那小小的空间将困死你。”他弯下腰,捡起了她的一卷头发。他把它编成了一条小辫子,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入了腰间的口袋里。 在她和闪光的孔雀石墙之间正好有他能够通过的空间,接着他到达了卧室的另一边。在那里,正如他已经知道的那样,他会发现一条隐蔽的通道。那是极为巧妙地雕刻成镜子一样的墙壁,以至于它的反射会让人的眼睛造成错觉。只有伸出手去摸到那看起来坚固的绿色岩石,出口才变得明显了。它的宽度正好足以让他进去。 再往里,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当他沿着通道走下去的时候,灯光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满怀信心地走下去,一只手伸向他的前面,直到他摸到了通道里向右拐的直角弯处的岩壁。他手向黑暗的上方伸去,发现了一个石架。他感觉到了手背上泥火钵的温暖。这指引他抓到了拴着火钵的绳把手,他把它拿了下来。钵底尚有微弱的红光,他轻轻地吹着了火苗。靠着它的光,他找到了一堆灯芯草的火把。他点燃了其中的一个,将火钵连同另两支火把放在了早就摆在石架上的篮子里,接着沿着狭窄的隧道继续走下去。 那是一个以很陡的角度下倾的通道,因此他用拴在右边岩壁上的绳子来稳定自己并维持平衡。终于通道开进了一个空空的小房间。屋顶是那么低矮以至于他在那下面不得不弓着身子。在地板的中央,他见到了一个像井口一样的黑色的开口。他把火把举到了它的上面,然后仔细地朝下看。微弱的亮光被黑暗所吞没。 泰塔从地板上捡起一块陶器的碎片,把它扔进了井里。当他等待着它落到井底时,他数着数字。都数到五十了,也没有它击到下面岩石的声音。这是个无底坑。在他的正前方,一个坚固的青铜钩子钉进了洞穴的顶部。从这里一条编好的皮条绳子一直垂到井底。他上面的洞穴顶部已经被厄俄斯在无数次通过这条路到洞里时,举到高处的火把的烟熏黑了。她拥有嘴里叼着火把溜下绳子的力量和灵活性。 泰塔脱掉了他的凉鞋,随手放进了篮子里。接下来他把火把楔进了侧壁的岩缝之中,在他下去时那会给他提供一点光亮。他将篮子的绳抓手从他的肩上甩过去,够到了那条绳子,然后将身体从井上边摆过去。隔一段时间,绳子就打上了结,那就为他的手和光着的双脚提供了一个不确定的支撑点。他开始向下攀爬,先移动他的脚,然后再移动他的手。他清楚这次降下去时间会是多么长和多么的艰难,他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速度,定时地停下来休息一下,吃力地呼吸着。 不久他的肌肉颤抖,四肢开始无力。他强迫自己坚持下去,他留在上面石室上的火把的光亮现在只闪烁着一线的微光。他越往下爬越进入彻底的黑暗之中,可是,在厄俄斯的记忆里,他知道这条路。他的右小腿因为抽筋和疼痛而使肌肉痉挛,造成了活动能力的丧失,他不去想它。他的手变成了没有感觉的夹具。他知道其中的一只手的指甲正在流血,因为血滴落在了他仰着的脸上。他强行把他握着绳索的手指张开和收拢。 他向下,再向下,终于,他知道,他无法继续向下前进了。他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大汗淋漓,在摇晃的绳子上,他无法尝试动一下他握在绳子上的手脚。黑暗令他感到窒息。他感到他的手因为鲜血滑得抓不住,当他的手指开始张开的时候,他慢慢地滑动了。 “Mensaar!”他变化着神灵的话,“Kydash!Ncube!”他的腿一下子稳住了,握得结实了,但还是不能迫使疲惫的身体向下够到下一个绳结。 “泰塔!我亲爱的泰塔!回答我!”芬妮清晰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就像在黑暗之中她悬在他的身旁一样。她的灵魂标志——睡莲花的娇嫩的轮廓在他的眼前发出暗淡的光。她再次和他在一起。他已经超出了那衰弱无力的女巫能够封锁他们灵魂联系的范围了。 “芬妮!”他发出了一声穿越苍穹的绝望的喊叫。 “啊,感谢仁慈的圣母伊西斯,”芬妮回话道,“我想我与你联系得太迟了,我感觉你已陷入绝境。我将尽全力与你联合在一起,像你教给我的那样。” 他感到他摇晃的双腿开始平静下来并且更具耐力。他将他的脚从绳结上移开,靠着他的双臂,用他的脚趾朝下探。当他在绳子上打转转时,下跌到下面的吸力在吞噬着他。 “千万要坚强,泰塔。我和你在一起。”芬妮激励他道。 他的脚探到了下一个绳结,他滑动着双手换握住另一处。他一直在计数,因此他知道在他到达绳子的终端还有20个绳结。 “坚持,泰塔!为了你也为了我,你一定要坚持!如果没有你,我就什么也不是。你一定要忍住。”芬妮敦促他道。 他感到她的力量以温暖的灵魂的波涛涌向他的身体。“19……18……”当它们通过他那血糊糊的手时,他数着剩余的绳结。 “你有力量和决心,”她在他的心里悄声说,“我在你身旁。我是你的一部分。为了我们坚持下去。为了我对你的爱。你是我的父亲和朋友。我是为了你回到这世界上的,只是为你自己。现在不要离我而去。” “9……8……7……”泰塔数着剩下的结。 “你越来越有劲了,”她轻声地说道,“我能感觉得到。我们会一起经受住困难而活下来。” “3……2……1……”他数着,然后将一条腿向下伸去,用他的脚趾搜寻着绳子。在他的脚下只有空间,他已经到了绳子的终端。他深深地喘了口气,松开了双手。他屏住呼吸急速落了下去。接着,他的双脚突然触到了底部。他的双腿一软,像一只从巢里掉下来的幼鸟一样,四脚朝天。他仰卧着,抽泣着,既感到精疲力竭又感到如释重负,但还是太虚弱以至于没有力气能坐起来。 “你安全了吗,泰塔?你还在那里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当他已经坐起来的时候,他回答道,“眼下我是安全的。如果没有你,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了。你的力量武装了我。现在我一定要坚持下去。留心我的呼唤。我肯定还会需要你的帮助。” “记住,我爱你。”她呼喊道,当芬妮的灵气消失的时候,泰塔一个人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他在篮子里胡乱地摸着,将那个陶制的火钵拿出来。他将余火未尽的木块吹着了,点燃上一只新的火把。他把它高高地举起来,用它的光亮察看着附近的环境。 他在一条狭窄的木制的人行道上,靠着他左边非常陡峭的岩壁上,那是由一排钉入已凿好的岩孔里的青铜铆钉固定在上面的。在他的右侧是难以逾越的黑色空间。他知道他正悬在通向地球心脏的一个裂隙上面,那些地下的地区正是厄俄斯出世的地方。 他休息的时间长了一会儿。他渴得嗓子冒烟,但这里却没有什么可以喝的东西。他以自己的意志力来消除这种渴望、驱除他四肢的疲倦,接着他从篮子里拿出他的凉鞋来,把它们系在了脚上,他的双脚已经被绳子磨破了。最后,他站了起来,沿着狭窄的人行通道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在他左侧的陡坡没有任何栏杆保护,下面的神秘以难以抗拒的催眠术般的吸引力吸引着他。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着,踏出每一步都倍加小心。 他想象着,厄俄斯是如何像一个孩子经过开阔的草地一样轻盈地沿着同一条人行通道上跑过,她是如何在她返回到她的高高在上的拥挤的密室时,用她的坚实的白牙咬住燃烧着的火把,在那打结的绳子上攀爬。通过对比,他知道他几乎没有力气成功地越过他下面的水平的立足点。 在他的脚下,木制的板料被粗制的岩石所替代。他已经到了岩石的正截面的一个岩架上。它的宽度几乎不能够放下他的一个脚窝儿,向下倾斜得是那么急剧以至于他不得不贴着岩壁来站稳。 那岩脊好像没有尽头。他用自己全部的自控力来防止自己惊慌失措。在他到达一个很深的裂隙前,他已经沿着那岩脊走下了几百肘尺。他跨过了它,进入了另一个隧道。在这里,他被迫再次休息。他把火.把放在了一个早就刻入岩石的槽里,在它上面的岩壁已经被无数其他的烟火熏黑了。他低下头,双手捧着脸,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着,直到他心脏的剧烈跳动渐渐地慢下来。现在当那火把要熄灭的时候,它忽明忽暗地冒着烟。他从那即将熄灭的火苗中点燃了最后一支火把,继续沿着隧道前行。那向下的路径比他刚刚离开的可通行的岩脊的坡度更陡峭。最后它变为盘旋式下降的充满岩石的阶梯。多少个世纪以来,那阶梯已经被厄俄斯的赤脚磨损了,直到它们变得光滑,直到它们形成了凹面。 他知道山里面是一个蜂巢状的古代火山口和火山裂隙。岩石摸上去是热的,那是被中心翻腾的岩浆加热的。空气变得如同从一个烧炭的锻造炉里冒出来的火焰的硫磺味一样令人喘不过气来。 泰塔终于到达了他一直期盼的隧道的岔口。主通道一直向下延伸,而较小的分支在急剧的转角处拐弯了。泰塔没有犹豫而转入了那条较狭窄的通道。踏脚的地方是难以落脚但几乎是平的。他顺着隧道通过了几处曲曲折折的地方,最后他出去后,在火炉一样的红光的映照下,又进入了另一个大洞穴。即使是这种摇摆不定的光线也不能照到那巨大空间的最远处的地段。他向下俯视着,看到他站的地方是另一个深火山口的边沿。在他的大下方,是一个沸腾着燃烧的火山岩湖。它的表面翻腾着泡沫与旋涡,熔岩和火花像喷泉一样向上飞溅着。向他脸上袭来的热浪是那么炽热,因此他只好举起双手来挡开它。 在燃烧着的熔岩上面高高的地表,卷起阵阵大风。风在呼啸,在怒号,将他的衣服吹起来,在他抵御着大风试图站稳之前,大风已经把他刮得跌跌撞撞。在他的前面,一块凸起的岩石延伸出去穿过了这口沸腾的“大锅”,它的中间下凹,像一座绳编的吊桥,它是那么狭窄以至于两个人无法并肩走过去。他将袍子的下摆掖在了腰带上,走了上去。怒吼的大风在吹过洞穴时停了下来,它猛刮了一阵就减弱了。它剧烈地旋转着,不时地出人意料地变换着方向。它吸得他倒退,接着又突然地驱使他向前。不只一次地使他失去了平衡,使他在边沿上摇摇欲坠,为了重新获得平衡,他借风力旋转他的双臂。最后大风迫使他手脚并用。他在上面爬起来,当更强的飑(常指夹有雨雪的一阵狂风)在他的上面呼啸时,他匍匐在桥面上,贴着它。下面的熔岩一直在冒泡和翻腾着。 终于他看到了前方的洞穴,那是另一个陡峭的岩壁。他朝那里爬过去,直到他惊恐地看到岩石嘴的最后部分已经坍塌了,陷入到下面火红的“大锅”里。在岩石嘴的终端和洞穴的岩壁之间有一个高个子男人能够跨出的三大步宽的间隔。他走到了边上,望着这个豁口。在对面的岩壁上有一个洞口。 从厄俄斯的记忆中,他知道她已经有几百年没有经过这条路了。这个岩石嘴在她最后一次到访时还是完整的。这最后的部分肯定是在相对最近的一段时期坍塌的。厄俄斯还没有意识到它,那就是为什么他也没有料到将面临这道障碍的原因。 他爬回了一小段距离,跪起来,把他的凉鞋踢掉,接着把挎在肩上的篮子的绳柄抖掉,丢掉了它。凉鞋和篮子落在了边沿上,快速地掉进了熔岩湖。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返回了,因此他必须向前走。他闭上了眼睛,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鼓足他最后的体力,以他全部的精神和心理的力量来增强它。接着他像一位在起跑线上的马拉松运动员一样准备为蹲式。他在等待着吹过岩石嘴的狂风暂时平静的时刻。接下来,在瞬间的平静时刻,他沿着狭窄的小路,身子前倾,向前猛冲,高高地跨步。他跃入空中,但知道在那一刻自己不会到达彼岸了,下面的“大锅”正等着收他呢。 然而大风又呼啸而起。但是风向改变了,风力也狂猛了一倍。那是直接从他身后刮过来的。在他袍子的下摆下面猛吹,吹得它们鼓了起来并将他向前抛去,但是还不是很远。他的下半身猛地摔到了峭壁上,他正好卡在了洞口的边缘。他悬在那里,他的腿在陡坡上悬荡着,他全身的重量都落到了他的臂膀上。为了把他的一只胳膊肘高过洞口的边沿,他尽力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可是他只抬起了一点点,就将伸出的手臂缩回了。他不顾一切地乱踢并用他的赤脚在峭壁上探寻着立足点,可是岩石是光滑的。 在他下面的“大锅”里喷发出燃烧着的熔岩的涌流。在它落回去之前,熔化了的岩浆粒子落在了他赤裸的腿和脚上。那难以忍受的疼痛令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泰塔!”芬妮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痛苦,穿越苍穹向他呼喊。 “帮帮我。”他抽泣着说道。 “我与你在一起,”她回答道,“用我们全部的力量——现在!” 疼痛如同一根刺棒。他的手臂尽力向上拉,直到他感到他双臂的肌肉凸起,逐渐地,疼痛缓和了,他的身体继续向上移动,直到他的眼睛与洞口的边沿平齐,不过他不能再进一步地上升了。他感觉到他的双臂已无力支撑。 “芬妮,帮帮我!”他再次大声呼喊道。 “一起来!开始!”他感到了她力量的涌动。他慢慢地挺直了身体,直到他终于能够猛地把一只胳膊伸到了边沿的上方。他坚持了一会儿,接着听到了她的再一次呼喊。 “一起再来,泰塔。开始!” 他向上用力,伸出了他的另一只胳膊。这一下找到了支撑点。他用双手握住,勇气又回来了。他不顾被烫伤的双腿的疼痛,向上用力撑,他的上半身落在了边沿上。他的脚在踢着,累得气喘吁吁,他撑着缓缓地移到洞口。他躺在那里好长时间,直到恢复了体力坐起来时为止。接着他察看了一下自己的腿,看到了烫伤的痕迹。他吃力地揭去仍然粘在脚底的熔岩渣儿,大量的肉丝也随之被揭掉了。在他的小腿肚上,鼓起了充满着透明液体的大泡。他痛得一瘸一拐,但还是以墙作为支撑,拖着他的脚缓慢地移动。然后,他顺着隧道踉踉跄跄地走去。他的脚底擦伤了,在岩石上留下了血糊糊的脚印。在他的身后,来自火红的“大锅”的微光照着他的路。 隧道向前笔直地延伸了一段后,接着开始向下斜,红色的光线不见了。在它的最后一线微光中,他看清了有一个燃烧了一半的火把卡在岩缝中。自从厄俄斯很久以前最后一次到这里时,它一直在那里。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没有办法来点燃它。随后他想起了从女巫那里吸收来的魔力,他把手伸向了它,将手指对准烧成了碳的终端,将他通灵的力量聚焦在它的上面。 在燃灭了的火把头上出现了一个微微闪光的点儿。一股细细的螺旋形的烟雾从那里升起。接下来,它突然一下子燃起了火焰,燃旺了的火把亮了起来。他从岩缝上取下了火把,将它高举起来,蹒跚着拖着他那烫伤了的脚尽快地往前赶,他来到了另一处倾斜的通道前。这里的地势依然陡峭,但是岩石没有怎么磨损,石匠凿出的痕迹还是新的。他开始向下走,可是那阶梯似乎没有尽头,他只好一再地停下来休息。在一个这样的间歇期间,他开始意识到在他坐着的岩石上面,在颤抖的空气中有一阵低语声。那声音不怎么连贯,但是断断续续地时高时低,像一个巨大的拍子在缓慢地击打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现在他急切地站起来,又开始向下走去。伴随着他的脚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向下,再向下,泰塔坚定着走着,声音变得更响亮了,他也感到更加兴奋,直到那声音大得足以减轻他腿上的疼痛。巨大的节律的音量达到了它的最高点,岩壁摇晃着。他缓缓地向前,然后停下来,惊得目瞪口呆。从厄俄斯的记忆里他已经了解到这个地方,但是这个通道通向的却是死胡同。他缓慢痛苦地走上前来,在岩壁前站下来。 那好像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天然的石头。石头上没有任何裂缝和缺口,但是在它的中央与眼睛平齐的地方,有三个雕刻的标记。第一个是那么的古老又因为被熔岩“大锅”里的硫酸气体所腐蚀以致已经无法辨认了,它的古老是无法探寻的。第二个只是稍微地还新一点儿,当他更靠近一些仔细地观察时,他看到那是一个很小的金字塔的轮廓,是一个祭司或圣人的灵魂标志。第三个是年代最近的一个,可是,尽管如此,它也有好多个世纪了。那是厄俄斯的灵魂标志——猫爪的轮廓。 在他的面前是那些到过这个地方的人的签名雕刻。自从创世以来,只有另外三个人找到了到这里来的路。他摸摸这石头,感觉到它是凉的,与地狱的创造者和他沿途路过的燃烧着的熔岩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这是通往人们已经为它不知道寻找了多少岁月的丰特河入口。”他以深深的敬仰之情悄声说道。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猫爪的标志上,他感到它越来越热乎。他在大地激烈的脉动之后,等待着安静的时刻,接着他发出了他从女巫那里得来的三个魔法词汇——她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神秘的组合。 “Tashkalon!Ascartow!Silondela!” 他手下的岩石呻吟着开始移动。他更用力地压着,当整个的石壁缓缓地滚到一边时,有一种刺耳的嘎嘎的噪音,像一架转动着的石磨。在它的后面,放置着另一小段阶梯,在隧道里有一个拐弯处,从那里传来了好似受伤的狮子一样的吼叫声。这声音不再被石门所拦阻,他周围充满了大地波动时爆发的雷鸣声。在他能挺住之前,他被这力量击退了足有一大步。前面的隧道被奇异的蓝色光照亮了,那光亮更加增强,与巨大的波动保持着和谐一致,当声音渐渐远去时,光也随着消失了。泰塔跨过了大门。还有两支火把插在岩壁两侧的狭缝中。他把它们点燃了,当火把燃烧得明亮时,他沿着通道慢慢地朝源头艰难地行进。他内心充斥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敬畏感,甚至超过了在埃及众神神庙中的圣殿里的那种感觉。他在通道的终端转了个弯,站到了另一个短石阶的上面。在底部,他能辨识出光滑的白沙河床。 泰塔心中充满了惴惴不安的心情,他走下了石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地下洞穴里的一条大河的干燥河床上。他知道,很快地,声音和光将会在黑暗的隧道里突然出现。如果让神秘的生命之河的水浇到他的身上,那结果会是什么样呢? 永远活在世上可能是祸而不是福。在最初的万古千年过去以后,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逃脱的丧失活力的无聊和厌倦。良心和道德会随着时间被逐渐地消磨掉吗?当它们被厄俄斯沉溺于其中的堕落的邪恶和恶毒所取代时,良好的道德准则和行为准则会消失吗? 他的神经无法承受了,想要掉头逃跑。可是他犹豫得太久了。朴实无华的蓝色之光照着隧道。即使他想要逃跑,他也不能做到了。泰塔转身面对隧道,挺身接受正在接近的雷鸣。从地下河的河口处突然闪现出没有明显来源的光芒。只是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那围绕着他的赤脚下旋转的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它像空气一样轻但与此同时又密度大,力量强。在他的皮肤上,它是冰冷的,可是它能温暖肉体的深处。 这是生命永恒的灵丹妙药。 迅速地,它变成为升至他腰间的洪水。如果它是水的话,它的重力就会将他卷起,继而将他裹挟而去,卷入地下的河道,进入大地的最深处。可是,它却使他在它的轻柔的怀抱中漂浮起来。雷鸣声充满了他的头脑,蓝色的浪潮升到了他的肩部。他感觉到自己像蓟种子的冠毛一样失重、自由和轻轻。当浪潮冲击他的头部时,他闭上了眼睛,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通过他合上的眼帘,他仍旧能看到蓝色的光,雷鸣声则在他的耳畔鸣响。 他感到蓝光渗入到他下半身的出口,然后漫布它的全身。他睁开了他的眼睛,蓝光清洗了它们。他呼出来他憋着的一口气,然后再正常地吸入。他感到蓝色的圣水流进他的鼻孔,沿着他的喉咙进入到他的肺里。他张开了嘴,吞进了蓝光。当蓝光徐徐地通过他的肺进入到血管里后,随之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感到指尖和脚趾上有刺痛感。他的疲劳感消失了,感到自己比过去更有力。他的头脑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辉。 蓝光温暖着他疲劳和衰老的肉体,使他感觉到缓解和振奋。他腿上和脚上的疼痛感消失了,擦伤和烫伤的皮肤正在愈合。他感到他的肌腱更为硬挺,骨头变得更为坚硬。他的脊梁更为挺直,肌肉更加结实。他的内心充满了惊奇和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的年轻人的乐观主义。随着他现在所具有的智慧和经验的不断地积累,他的纯真就越来越被抑制了。 接下来,缓缓地,蓝光开始消失。雷鸣声减弱了,他听到它沿着隧道迅速跑掉了。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河床上,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他每次抬起一只脚,他小腿上和脚底的烫伤已经愈合,皮肤是光滑和完美无瑕的。他腿上的肌肉结实自豪的鼓着。他想要跑,他转过身,跳上石梯,朝滚动的石门走去。他一次跳过三到四级凸凹不平的台阶,他的跳跃毫不费力。他的步伐矫健敏捷。他在闸室的入口处稍稍地停了一下,从岩壁的支架上一把抓下火把,转身高喊咒语。石门轰鸣着关上了。他现在看到在那三个签名的石头旁边还有另一个石刻的签名,那是只受伤的猎鹰的标志——他自己的灵魂标志。他转身离开,继续攀登那陡峭的石梯。当他向上登的时候,他听到了丰特河上那永恒的雷声,大地的巨大的搏动在他的胸膛里回荡。 他感到没有必要停下来休息:他的呼吸快而轻松,他的赤脚在石头上腾跃着。他登到很高的时候,丰特河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了,直到他再也听不到时为止。上坡路似乎比下坡路要短一些。早先他曾预料到了它,他看到前面的“大锅”里闪耀着炉火般的光亮。他再一次俯视着翻滚着的熔岩湖。他停下来目测了一下从岩坡上断裂的缺口到自己这边的距离。它曾经是那么致命和令人望而生畏,现在好像无足轻重了。他后退了五六步远,然后加速向前。他高举着燃烧的火炬从隧道口跳了出去,跃过了那段断裂口。他在对面的裂隙三大步的地方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这时,又一阵狂风袭来,但他纹丝未动。 他开始沿着先前被迫爬行的狭窄的岩石堤道,轻松地跑着。虽然他受到大风的阻力,袍子的下摆抽打着并裹挟着他的腿,但却丝毫没有减慢他的步伐。他在堤道终端隧道的石脊下低着头,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曲曲弯弯的,直到他走到隧道的岔口才停下来。他快速地走进了最大的岔道。 即使到了这里,他也感到没有必要继续逗留。他的呼吸深而平稳,他的腿像雪松的梁木一样结实。他把火把竖着塞进了岩壁天然的缝隙里,拉起了自己的袍子,在一个石头台阶上坐下来。他把下摆掀起至腰部,并对自己的大腿感到惊奇。他用手顺着光滑的皮肤摸下去:皮肤下的肌肉是丰满的,每一部位的肌肉都线条分明。他稍稍按了按,它们结实而富有弹性。接着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像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那样细嫩迷人,深黄褐色的老年斑已经消失了。他的胳膊像他的腿一样,结实而匀称。他把手放到脸上,用他的指尖仔细触摸着,他的胡须更浓密了,喉咙上和眼睛下的皮肤紧绷无皱。他的手指移向他的头发,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又恢复了浓密和弹性。 一想到他的容貌已经变成的模样,他愉快地大笑起来。他希望他带着那面医生送给他的镜子,他至少有一个多世纪没有感觉到虚荣心被满足时的那种得意之情了。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拿起火把,“我又年轻了!”他大声喊道。 第08章 归途漫漫 在他走了较远的一段路程后,泰塔来到了一处岩缝里渗出甜水的地方,那水沿着隧道岩壁滴落下来,落入了一个天然的石头贮水池里。他喝过水,接着继续赶路。即使在他向前跑的时候,他满脑子里想的也是芬妮。自从他上次见过芬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在琢磨着自从他上次俯视她以后,她的相貌会有多大的变化呢。在早先进行的两次短暂联系期间,他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上巨大的变化。 她当然已经变了,但是不会像我变化这么大。当我们下一次相遇时,我们彼此会惊讶不已的。现在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了。她不知道会怎么看待我?他特别兴奋地期待与她相聚。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觉。他不知道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只是一个劲儿地走下去。终于,隧道又向下降了一段路,他来到一处台阶陡峭的地方。当他到达底部时,他发现向前去的路被一条沉重的皮帘子封闭着,那上面装饰着神秘的标志和符号。他熄灭了火把,然后向前移动得更近些。柔和的光线透过皮子的缝隙显示出来。他神情专注地听着,他的听力与他在进入丰特河之前时相比更灵敏、更清晰。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小心翼翼地将帘子的缝隙掀得大一些,然后向里面注视着。他看到了一个很小但装潢豪华的房间。他迅速地寻找任何生命的迹象,可是他没有发现任何光环。他将帘子掀得更大,走了进去。 这是厄俄斯的闺房。墙壁和屋顶都镶嵌着象牙砖,每一块都雕刻着制作精美的像珠宝一样色彩缤纷的图案。那效果是欢快和令人着迷的。天花板上的青铜链上悬挂着四盏油灯。它们放射的光是柔和的。靠在对面墙上的那张丝绸覆盖的沙发上堆满了垫子,一张矮乌木桌放在了地板中央。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水果盘、蜜饼和其他的果脯,还有一水晶罐的红葡萄酒,它的塞子是一条金海豚的造型。在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摞纸莎草卷轴和一个占星用的天体模型,上面描绘着太阳、月亮和行星的轨道,是用纯金制造的。地板上覆盖着多层的丝毯。 泰塔直接走到中央的桌子,从盘子里选了一串儿葡萄。自从他离开女巫破碎的身体拥塞住的房间,就没吃过任何东西;现在他有一个年轻人的胃口。他一顿吃完半盘子的水果,然后穿过了沙发旁的墙壁上的第二个门。它被另一扇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皮帘子遮蔽着,这是一对帘子中的一个,他进到了里面。他在边上听了听,可是没有动静,接着他溜进了被帘子分隔开的一个小前厅。在这里,一把椅子放在对面墙上打出了窥视孔的地方。泰塔走过去,低头透过窥视孔认真地查看。 他发现他看到的是最高议事会寡头们的会议室。这是厄俄斯每次从高山上下来主持或指导会议的进程时,她所用的窥视孔。这个会议室就是泰塔第一次见到阿奎尔、埃克·唐和凯特豪尔的地方。现在那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半明半暗。后面高高的窗户将外面的夜空框成了正方形,其中含括了人马星座的一部分。依据从它到地平线的角度,他大略地估计了一下时间。此时已过午夜,宫殿内一片沉寂。他返回到厄俄斯的闺房,吃掉了剩余的水果。接下来他在沙发上躺下来,当他睡觉的时候,织下了一张隐蔽身体的网来保护自己,一合上眼睛,他就马上睡着了。 泰塔被来自最高议事厅的声音弄醒了。挡在中间的墙已经将他们的声音减弱了,但是他的听力增强了,他能够辨别出那是阿奎尔的声音。 泰塔迅速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了厄俄斯的窥视孔。他透过它看过去。全身戎装的八名军人以恭顺和敬重的态度跪在主席台前。两名寡头面对着他们。阿奎尔领主正站着对跪在他面前的人长篇大论地训话呢。 “你们是什么意思,他们逃跑了?我命令你们抓住他们,把他们带到我这里。现在你们却说他们已经逃走了,给我解释一下。” “我们在野外有两千人,他们不会自由多久了。”讲话的人是翁卡队长。他在阿奎尔的狂怒面前正难堪地跪着。 “两千?”阿奎尔问道,“我们其余的部队哪里去了?我命令你征调全军来镇压这次叛乱。我要作为军队的首脑亲临战场,我要找到叛国者蒂纳特·安库特和他所有的同谋者。他们所有的人,你们听到了吗?特别是那个新来的麦伦·坎比西斯和那些他带到雅里的陌生人。我要亲自监督他们受酷刑和被处决。我要杀一儆百,让他们永远记住。”他怒视着他的军官们,但是他们谁也不敢吭声,甚至都不敢看他一眼。 “当我处理了这些罪魁,我将报复每一个雅里的新移民,”阿奎尔咆哮着,“他们是叛国者。按照这次议事会的命令,他们的财产将被女神和国家来没收。男人们将被送到矿井——我们正缺少奴隶。我要将年长一些的妇女、十二岁以上的儿童,关到奴隶棚里去。再小一些的孩子毫无例外地用剑刺死。为了育种计划,任何像样一点的女孩子都要被送到育种场去。你要用多长的时间来集合我们军团的余部,翁卡长官?” 泰塔意识到翁卡肯定被提升到从前蒂纳特的位置上去指挥军团了。 “在今天中午之前,我们将准备好骑兵出发,伟大的领主。”翁卡回答道。 泰塔惊恐地听着。他在山里暂住的这段时期,雅里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他首先为芬妮和麦伦担心,或许他们已经落到了翁卡的手中。他必须与芬妮马上取得联系,好让自己对她的安全放心,不过利用这个机会偷听阿奎尔的计划也是至关重要的。 当阿奎尔继续发布命令的时候,他待在窥视孔未动。阿奎尔是一名有经验的指挥官,似乎他的策略会很有效。无论如何,泰塔会制订自己的计划来抵抗他们。最后阿奎尔让他的军官们离开了,两名寡头单独地留在了会议厅。阿奎尔在椅子上大为光火。 “我们的周围不是蠢猪就是胆小鬼,”他抱怨道,“这样的叛乱怎么能允许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横行无阻呢?” “我在这里闻到了公认的巫师——加拉拉的泰塔的气味儿,”埃克·唐回答道,“我确信是他唆使了这次肆无忌惮的恶行。他来自埃及,他的主子是法老尼弗尔·塞提。当我们欢迎他来到雅里之时,我们的国家就注定要陷入到两百年一遇的大叛乱之中。” “是二百一十二年。”阿奎尔纠正他。 “二百一十二年,”埃克·唐又附和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恼怒,“不过拘泥于细节没什么用。对这种叛乱煽动者该怎么处置?” “你知道泰塔是女神特殊的客人,并且他已经上山去见她了。那些被厄俄斯召见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我们没有再考虑他的必要了。你永远别想再见到他了。那些同他一起到达雅里的人将很快被提审——”阿奎尔打断了他的话,毫不掩饰自己生气的表情。忽然他又带着期盼的表情微笑了,“他所监护的人,他称她为芬妮的女孩,会得到我特殊的关照。”泰塔看到了他的光环放射出淫欲的火花。 “她年龄够大了吗?”埃克·唐问道。 “对我来说,她们永远不会不够年龄的。”阿奎尔做了个意味深长的动作。 “各有所好,”埃克·唐承认道,“就如同我们喜欢不同的娱乐一样。”两个寡头站起来,臂挽臂地离开了会议厅。 泰塔回到女巫的闺房,在他向芬妮施法之前,他闩好了门。她的灵魂标志几乎是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听到她甜蜜的声音在响起:“我在这里。” “我和你联系得早了些。你危险吗?” “我们都处在危险之中,”她回答道,“但目前我们还安全。这个地区一片混乱。你在哪里啊,泰塔?” “我已经从山里逃出来了,我就藏在最高议事会的会议厅附近。” 即使是在苍穹之上,她的惊讶也是明显的。“啊,泰塔,你永远都让我惊奇,让我高兴。” “当我们相会时,我还有更多让你高兴的呢,”他许诺道,“你或者麦伦能到我这里来吗,还是我必须找到你们呢?” “我们也在隐藏着,离你现在的地方只有五或六里格远,”芬妮回答道,“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能见到你。” “在一个镶嵌在山麓小丘的狭窄的山谷里那个城堡的北面。离山路不远,距宫殿大约三里格远。入口处有特别的山楂树丛作为标志,那些山楂树长在入口上面的小丘上。从远处就能看到,它的形状像个马头。就是这个地方。”他告诉她,穿越苍穹,他将树丛的影像传给了她。 “我看清楚了,”她告诉他,“茜达都会认识那个地方的。如果她不能,我再施法术联系你。快到山谷去,泰塔。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来逃离这个鬼地方和躲开那些怒火中烧的雅里人了。” 泰塔迅速地在屋子里寻找武器或某种形式的伪装物,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他还是赤着脚,穿着那件简单的袍子,那上面已经脏得满是泥土和烟尘,还有燃烧的岩浆滴落到身上烫出来的焦痕。他迅速地来到外层的门,进入到空无一人的听众厅。他清楚地记得蒂纳特第一次带他来这个城堡时所必经的路线。他到了外面的回廊上,发现那里也已空无一人了。在寡头们离开时,他们肯定把卫兵们打发走了。他向建筑物的后面走去,在差不多到达了后院那高高的双重门时,一声大喝拦住了他。 “说你呢!站住,证实一下你的身份。” 匆忙之间,泰塔忘了给自己实行隐蔽的魔法。他带着友好的微笑回过身来:“我被这么大的地方搞晕了,我很高兴你能带我找到出去的路。” 向他走来的那个人是一个城堡的卫兵,一个身材魁梧、身着戎装的中年巡佐。他抽出了剑,以寻衅的怒视大步朝他走来。 “你是谁?”他又喊道,“你在我眼里像是一个脏兮兮的偷东西的无赖。” “息怒,朋友。”泰塔仍然带着满脸的微笑,以抚慰的姿态举起了双手,“我带有给翁卡长官的紧急消息。” “他已经离开了。”巡佐伸出了他的左手,“把信交给我,如果你没有说谎、手中真有的话。我看到了就交给他。” 泰塔假装在口袋里摸索,当那人靠近些时,泰塔抓住了他的手腕,巡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本能地全力往后拉,泰塔没有和他对抗,而是利用惯性以双肘撞击他的胸部。随着一声惨叫,那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倒了下去。泰塔像豹子一样敏捷,扑到他的上面,将右手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巡佐的脖腔骨随着咔嚓的一声断裂了,泰塔迅速地解决了他。 泰塔跪在他的旁边,开始解下他的头盔,他打算用他的制服作掩护,但是当他摘下头盔之前,又一声叫喊响了起来,又有两名卫兵冲下回廊,他们手里握着剑朝他奔来。泰塔从死者的手里掰开了那把剑,迅速跳起去面对袭击者。 他用右手举起剑。那是一把沉重的步兵佩剑,但是让他感到熟悉和舒服。多年以前他为法老军团写过一本武器手册,剑术是他最喜爱的武艺之一。曾几何时,岁月曾渐渐地夺走了他右臂的力量,可是现在他恢复了昔日的勇武,他反应敏捷且脚下移动极快。他避开了第一个袭击者的剑刺,一低头闪过了第二位袭击者砍下来的剑。保持着向下的姿势,他劈中那个人的踝骨,利落地切开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接着他跳起来,在他们两个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像芭蕾舞演员一样出其不意地在他们之间来了个单脚尖旋转。没受伤的那个家伙转过来追他,可是当他这样行动时,他暴露了他的侧面,泰塔趁机一剑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腋窝,剑锋顺着他的肋骨间滑下去。随着他手腕的扭动,他的剑在敌人的伤口中转动,将它切开得更大,泰塔用力把剑从血肉的吸力中拔出来。他的敌人一下子跪下来,被刺伤的肺里咯出来一滴滴的血。泰塔转回身面对着那个已经伤残了的敌人。 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想要回身逃跑,可是他伤残的脚无力地拖着,他几乎快倒下了。泰塔在他的脸上虚晃了一下,当他采取守势保护他的眼睛时,泰塔的剑刺进了他的腹部,然后抽回了剑,又跳了回来。对方的武器掉下来,落在了自己的膝上。泰塔又一次走上前来,向他的颈项刺去,刺在了他头盔的边沿下。他脸向下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泰塔越过了两具尸体,走到了他杀死的第一个人的跟前。不像那两个人,他的制服上没有血迹。他迅速地脱掉了这个人的凉鞋,将它们穿在自己的赤脚上。鞋子还算合他的脚。他在腰间挂上剑带和剑鞘,然后拿过头盔和斗篷,当他朝着城堡的后门跑去时,把它们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当他到了门口的时候,慢慢地走过去,舒展开猩红色的斗篷罩住自己破旧的脏袍子。当他前行时,发出了让哨兵心理放松的法力。当他在他们之间走过的时候,他们毫无兴致地瞥了他一眼,泰塔走下大理石台阶进入了院子。 阅兵场上到处是正在准备战斗的翁卡军团的忙碌的士兵和喧嚣的马匹。泰塔看到翁卡正在趾高气扬地对他的队长们大声地命令着。当他向马厩走去的时候,他混在人群里与翁卡擦肩而过。虽然翁卡朝他过去的方向瞄了一眼,但是没有表现出任何认出泰塔的迹象。 泰塔没有遭到任何盘问就来到了马厩的围栏。这里有同样的喧闹活动。蹄铁工们正..在给马匹钉新掌,军械工在磨石上打磨着箭镞和刀剑,马夫们正在给军官们的坐骑配备马鞍。泰塔打算要从马群里偷出一匹马,可是他马上意识到那样的计划几乎毫无成功的希望。因此他就朝着宫殿建筑群的后墙走去。臭味把他引到了建筑物后面隐没的厕所区。当他到达那里时,他小心地四周环顾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监视他。一个哨兵正在上面的墙顶上巡视,因此他等待着肯定会到来的转移他的注意力的时刻。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他听到了来自城堡方向的愤怒的呼喊声。哨音响起来,一阵击鼓声发出了准备战斗的召唤。小路上的三具尸体被发现了,驻军的注意力向城堡那边转移了。那个哨兵冲到对面胸墙的终端,从那里注视着阅兵场,想弄清楚警报的原因。他的后背对着泰塔。 泰塔纵身跃上厕所的平屋顶。在那里,墙顶近在咫尺。他跑了起来,向胸墙的边缘越过去,用双手把住墙垣直到他把一条腿跨上去。他从墙顶上滚过去,落到了另一边。那是一段长长的滚落,但是他跨过去了。他用双腿抵住落地的震动,迅速地四周看了看。哨兵还在向城堡那边看。森林的边缘就在眼前,他飞奔着越过开阔地进入了森林。在这里,他用了一分钟来辨清方向,然后开始攀爬山麓小丘,他利用沟壑、茂密的草丛和灌木的遮盖来躲避下面哨兵的目光。当他到达山丘之顶时,警觉地注视着四周。通向云裳花园的路就在他下面,路上没有人影。他向下跑去,很快地穿过那条路,在一片矮树丛中躲藏起来。从那里他可以看到在下一个悬崖上面的马头形树丛。他跳到通向山谷的满是碎石的斜坡上,脚下松散的石子滚动着,他稳住身体的平衡到达了坡底。他沿着山脚下小跑,来到了一块开阔地。山谷的两边是陡峭的,他走了一小段路进入了山谷,然后拐了个弯儿,登上了一个有利的地势,在那里他可以观察到入口处,他舒适地坐下来等候着。 太阳到达了它的顶点,接下来开始向地平线方向落下。他看到了穿越山谷的路上尘土飞扬。看起来好像有一大队骑兵正向东方飞奔。大约一小时过去了,他听到了越来越近的不太清楚的马蹄声。他坐起来,十分警觉。一小队的骑手出现在他下面,并停了下来。 茜达都在最前面,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她向上指着泰塔正在藏身的山谷。麦伦加速超过了她,成了领路人。这一伙人以小跑的速度加紧赶路。紧紧地跟在麦伦后面的是骑着一匹灰色小马的可爱的年轻女子。她的长腿裸露着,她的金发被风吹得凌乱地披落到肩上。她体型苗条,双肩圆润丰满。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泰塔也能看到在她那漂白的亚麻裙下突出的乳房。她那金色的卷发被清风吹拂到了一边,露出她的脸,泰塔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是芬妮,但那是与他所了解和深爱的女孩截然不同的芬妮。这是一位既具有出水芙蓉之美又沉着稳健的年轻女性。 芬妮正骑着她的灰色小马,拉着在她身后的“云烟”的缰绳。希尔特在她的右边骑行。纳康托和茵芭丽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两个人都舒适自在地骑在他们的马上——在泰塔离开的好几个月里,他们已经学会了新的技能。泰塔离开他蹲着的山丘边缘,顺着悬崖向下攀爬。他跳下来,落在了最后的一个陡坡上。围在他身上的猩红色斗篷像一对翅膀一样张开,但是皮头盔的面罩遮住了他的上半个脸。他正好落在了麦伦前面的小路上。 以一位训练有素的战士的本能反应,麦伦看到了雅里人的军服,他发出了一声具有威慑力的喊叫,骑马向泰塔冲过去,他抽出了剑,在空中挥舞着。泰塔仅仅只有站直的时间,但迅即拔出了他的武器。麦伦在马上探过身去,劈头便砍。泰塔用他的剑挡住了他的一击,跳到了一边。麦伦将他的马头拉至它的臀部,调转了马头。接着他又回身发起冲击。泰塔突然拉开了他头上的头盔,扔在了一边。“麦伦!我是泰塔。”他大叫道。 “你撒谎!你一点儿不像巫师!”麦伦没有停止攻击。他从马鞍上屈身,与他的剑平齐,瞄着泰塔的胸膛刺过去。在最后的一刻,泰塔歪向一边,当麦伦快速冲过去的时候,剑锋擦到了他的肩上。 当芬妮骑马冲过来的时候,泰塔对她大声嚷道:“芬妮!是我啊,我是泰塔。” “不!不!你不是泰塔!你把他怎么了?”她尖叫道。麦伦收拢他身下的坐骑,将马头转过来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纳康托将他的投枪放在了肩上,他准备一看到麦伦过去,就将它猛掷出去。茵芭丽从她的马上跳下来,当她向前飞奔的时候,高举起她的战斧。希尔特手执利剑紧随其后。芬妮和茜达都箭在弦上。 芬妮的眼睛在愤怒的时候像翡翠一样闪着光。“你已经杀害了他,你这个恶棍!”她破口大骂,“你会遭到一箭穿透你的黑心的报应。” “芬妮,看我的灵魂标记!”泰塔用谭麦斯语急迫地叫道。她的下颏翘起。她看到受伤的猎鹰标志浮现在他的头上,惊得脸色煞白。“不!不!是他!是泰塔!收起你们的剑,我命令你们!收起它,麦伦!”麦伦突然转向,勒住缰绳让他的坐骑停步。 芬妮从“旋风”背上跳下来,朝泰塔跑去。她用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伤心地啜泣着:“啊!啊!啊!我以为你死了呢。我以为他们已经杀害了你。” 泰塔紧紧地把她抱到胸前,她的身体柔软而有力地抵在他身上。她清新的体味儿充斥着他的嗅觉,使他飘飘然。他的心脏在他胸中剧烈地起伏着,以至于他都说不出话来了。他们相互无声而紧张地拥在一起,其他的人则茫然地盯着他们。希尔特试图尽量保持他往常的冷静神态,但是这次他失败了。纳康托和茵芭丽被这种变化吓得默默无语,两个人都左右喷吐,做出抵制邪恶鬼魂的象征。 “不是他,”麦伦重复着,“我比任何在世的人都更了解他。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是他。” 过了好一阵子,芬妮后退了,在一臂的距离内拉着泰塔。她专注地端详着他的脸,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我的眼睛告诉我那已不是你,可是我的心快乐地告诉我那是你。是的,是你。是真真切切的你。可是,天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和超凡脱俗的英俊啊?”她跷起脚来去吻他的嘴唇,这时候其他人发出了笑声。 麦伦从马鞍上跳下来,冲过来参与到他们中来。他把泰塔从芬妮的怀中拉过来,紧紧地拥抱到自己的怀里。“我还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他大笑道,“但是我有证据,你有一手漂亮的剑法,巫师,我差点扎你一个透心凉。”其他人兴奋地挤过来围着他。 茜达都来到他面前跪下来:“我非常感激你,巫师。见到你没有事,我真是太高兴了。从前你是心灵美,现在你的肉体也更加美了。” 纳康托和茵芭丽终于战胜了他们迷信的恐惧,敬畏地过来摸摸他。 希尔特大声地叫道:“我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你会回到我们身边来。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知道那就是你。”没有人注意这公开的谎言。 麦伦要求泰塔回答二十个不同的问题,芬妮紧抱着他的右臂,用她那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 最后泰塔提醒他们回到现实中来:“以后会有时间聊这些。现在你们需要知道的就是,厄俄斯既不能伤害我们也不能再伤害埃及了。”他对“云烟”打了个口哨,它朝他风情万种地转动着大眼睛,过来用嘴来触他的颈部,“至少你认出我来了,亲爱的。”他搂着它的脖子拥抱了它,然后朝麦伦看过去,“蒂纳特在哪?” “巫师,他已经在去基潭古勒河的路上了。雅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计划。我们必须立刻上马。” 在他们离开山谷,开始向平原进发时,太阳正在落山。当他们进入森林时,天已经黑了,茜达都再次成为他们的向导。泰塔通过星星测定她引领的方向,发现她的地域知识和方向感是绝对可靠的。他能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芬妮和麦伦身上了。他们三人并行,泰塔骑在中间,他们的马镫不时地碰击着,而芬妮和麦伦向他讲述他不在时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泰塔告诉他们:“当我在山上宫殿里的时候,我偷听了阿奎尔的军事会议。他将亲自指挥军队。他的侦察兵向他报告说,我们的大部队正在沿着大路向东转移。他推断出蒂纳特想要到达基潭古勒河的船坞,夺取那里的船只,因为他知道我们逃出雅里的唯一办法就是沿着那条河走。告诉我蒂纳特现在的准确位置,他们有多少人?” “他大概有九百人,但是他们当中许多人是在矿井里遭受虐待的病弱的奴隶。能够战斗的只有三百多人。剩下的就是妇女和儿童了。” “三百人!”泰塔惊叫道。“阿奎尔有五千训练有素的战士。如果他追上了蒂纳特,那会让他们陷入绝境的。” “更糟糕的是,蒂纳特缺少马匹。一些孩子又太小。再加上他们又带着那些病人,他肯定走不快。” “他必须派出一小队战士全速行进去夺取船只。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拖住阿奎尔。”泰塔坚定地说道。 “蒂纳特希望在基潭古勒bbr>?隘口停留一下。五十名战士会在那里阻击,至少要顶到妇女和病人都上了船为止。”麦伦说道。 “不要忘了阿奎尔也有像茜达都这样熟悉地形的探子,”泰塔提醒他,“他们肯定知道绕行到隘口和到达船坞的另一条路线。我们应该出其不意地袭击他,而不是等他来攻击我们。”当泰塔提到茜达都的名字时,麦伦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即使在月光下,别人也能看清他深爱她的表情。可怜的麦伦,这个花花公子也深陷情网了。泰塔想着,隐秘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我们打算拖住阿奎尔的话,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我要留在路上伺机抓住他。麦伦,你必须带着芬妮快走,以最快的速度去找蒂纳特——” “我不离开你!”芬妮叫起来,“我已经差点儿失去你,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我不是信使,巫师。你应该给我更多的尊重而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送信的。像芬妮一样,我要和你在一起。派希尔特去。”麦伦果断地说。 泰塔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没有人毫无争议地接受我的命令吗?”他对着夜空请求道。 “大概没有,”芬妮严肃地说道,“但是你可以试试和希尔特好好地商量一下。” 泰塔屈从了,叫希尔特过来:“在天亮前就骑马出发,一路上要以最快的速度飞驰。找到蒂纳特·安库特长官,告诉他是我派你去的。转告他阿奎尔已经知道他们正朝着基潭古勒河方向走,并且正在不顾一切地追赶。在雅里人消灭他们之前,蒂纳特必须派出一个先遣小分队去夺取河源的船只。告诉他必须坚守基潭古勒隘口,直到我们的人全部上船,但是他必须派给我二十名精兵。这是十万火急的。希尔特,你必须带着他派给你的战士沿着东路朝穆唐吉方向赶来,直到找到我们。现在就走!马上!”希尔特敬了个礼,一声没吭,骑马飞奔而去。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伏击阿奎尔的地点。”泰塔回转身对麦伦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样的地方。问一下茜达都是不是知道这样一个地方。”麦伦策马向前来到她面前,茜达都认真地听着他的要求。 他一讲完,她就说道:“我正好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麦伦骄傲地对她说道,一会儿的工夫,这两人就开始眉目传情,互送秋波了。 “那么,来吧,茜达都,”泰塔叫道,“给我们领路,让我们看到你确实像麦伦声明的那样聪明。” 茜达都领着他们离开了小路,转到了南方天空中的大十字星的方向。骑马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她在一个低矮的满是树木的山顶上勒住了马头,在月光下,她指着下面空旷的山谷。 “那里是伊沙萨河的一个浅滩。你们能看到河水的反光吧。要到达基潭古勒隘口,那是阿奎尔他们的必经之路。那里的水很深,因此他们的马匹必须得游过去。一旦他们进入水中,我们从悬崖顶上既能乱箭齐发,又能把巨石砸在他们头上。他们将被迫沿河骑行四十里格去找另一处浅滩。” 泰塔认真地审视着渡口,点了点头:“我想我们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的地方了。” “我说过了,”麦伦说道,“她有一位战士寻找好地势的眼光。” “你带着一张弓,茜达都。”泰塔朝挂在她肩上的武器点点头,“你会用它吗?” “芬妮教我的。”茜达都简短地回答道。 “在你不在的时候,茜达都已经成了一个射箭高手。”麦伦证实道。 “看起来这位年轻尤物的美德数不胜数啊,”泰塔说道,“我们有她和我们在一起,真是幸运。” 他们骑马游过了浅滩,滩中的急流很强。他们一到达东岸,就看见在峭壁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多岩石的峡径。它的宽度只够马匹排成纵队单列通过。泰99lib?塔和麦伦爬了上去,在那里可以纵览下面的陆地。 “好的,”泰塔说道,“就是这了。” 在他们休息之前,泰塔又反复研究了他的伏击计划,将他分派的任务逐一地一再确认。然后他才允许他们卸下马鞍,将马匹拴好,在马匹的饲料袋里装满磨碎的高粱,让它们尽情地享用。 那是一次寒冷的野营,因为泰塔不允许生火。他们吃的是高粱饼和冷烤山羊肉条蘸辣椒调味汁。他们一吃完晚餐,纳康托就拿起他的长矛,到渡口处去站岗。茵芭丽跟在他后面。 “她现在是他的女人。”芬妮对泰塔耳语道。 “那并不令人惊讶,可是我相信纳康托会密切注视渡口的。”泰塔不动声色地说道。 “他们在恋爱,”芬妮说道,“巫师,你的内心缺少浪漫。”她从“旋风”的鞍背上解下她的铺盖,在远离其他人的一个露出了地表岩石的背风处选好了睡觉的地点,在地上铺好了她的睡垫,上面放着一张毛皮毯。 不一会她又回到泰塔身边。“来。”她拉起他的手,领他到了垫子上,帮他脱去了袍子,把它团成了团儿,拿到鼻子下闻了一下。“它可真难闻,”她评论道,“我一有机会就把它洗了。”在垫子上她跪在了他的旁边。又用皮毛毯盖在他身上,接下来她脱掉了自己的袍子。在月光下,她的身体非常白皙和纤细。她钻进了皮毯下面,将自己的身体压在他的身上。 “我太高兴了,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她小声说道,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地动了动,又小声叫道,“泰塔。” “什么?” “有一个陌生的小东西和我们在一起。” “你现在必须睡觉了,很快天就亮了。” “我一会儿会睡的。”当她探索他身体的变化时,她再次沉默了好长时间。接着她轻声地说道,“泰塔,它从哪里来的?它是怎么出现的?” “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与我外表的改变是同样的方式。我会在以后解释给你听。现在我们必须睡觉。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去熟悉这陌生的小东西的。” “我可以握着它吗,泰塔?” “你已经这样做了。”他指出。 她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悄声说道:“它不是那么小,它正在长得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儿,她又快乐地加了一句,“似乎对我来说,它已经是一位朋友了。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了。你、我还有他。”芬妮很快地睡着了。同样是睡觉,泰塔却用了更长的时间才睡着。 似乎在几分钟以后,纳康托唤醒了他:“怎么了?”泰塔坐了起来。 “西边有骑兵过来了。” “他们已经过河了吗?” “没有。他们在对面宿营了。我想他们不会在天黑时冒险渡河的。” “叫醒其他的人,备上马鞍,但是这一切要悄悄地进行。”泰塔命令道。 在拂晓最朦胧的微光中,泰塔趴在悬崖的边缘上俯视着渡口。两位女孩分别在他的两侧。在河的对岸,雅里人的露营地是一片喧闹骚动的景象。骑兵们在往篝火上扔木头,烤肉的味道飘到了三个人埋伏的峭壁上。现在晨光已经亮到足以使泰塔能计算人头了。这一支队伍大约有三十人。有些人在炊火旁,另一些人在马群里照顾他们的坐骑。很快天亮得足以看清某些人的面孔了。 “翁卡在那里,”茜达都极为气愤地小声说道,“啊,我多么憎恨那张面孔。”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芬妮小声地回应道,“我们一有机会就动手惩罚他。” “我企盼这一时刻。” “那是阿奎尔,和他在一起的是埃克·唐。”泰塔向她们指出。两个寡头相互间站得有点远。他们在用碗饮酒,碗里升腾起热气,“他们已经不能克制自己。他们冲在了军团的前面。他们很快就要开始渡过浅滩,当他们前进的时候,就会给我们机会。如果他们不渡河,我们就将盯着他们,直到希尔特带来我们的援兵。” “我能从这里一箭射穿阿奎尔。”芬妮眯起她的眼睛。 “射程太远,晨风也会影响箭的飞行方向,亲爱的。”泰塔将手放在芬妮的臂上阻止她,“如果我们打草惊蛇,优势就在他们那边了。”他们看到翁卡挑选了四名士兵并下达了简短的命令,与此同时,他也发出了向渡口进发的手势。士兵们奔向他们的马匹,上马飞奔到河口,跃入水中。泰塔示意麦伦,告知他敌人开始行动了。 四匹马在水里游着,它们正渡到河中间,和激流搏击着,当它们感觉到蹄下的陆地时,猛地往前冲。马匹身上流着水溜从河里出来了。在他们开始登上狭窄的峡谷前,先遣队员们小心地四处张望着。麦伦和他的战士们保持隐蔽,让他们过去了。在河的对岸,翁卡部队其余的士兵排成了三列,站在他们的坐骑前。他们全都在等待着。 终于,随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一个先遣队员快速地奔到通向河岸的隘路。他停在那里,在头上挥舞着他的手臂。“前方已经肃清!”他喊道。翁卡对士兵们大声发出命令,士兵们上了马,列成单一的纵列开始向渡口行进。翁卡和后卫部队在一起,那样他能更好地控制渡口,泰塔惊讶地发现阿奎尔和埃克·唐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料到会这样。他曾以为他们会把位置选在队伍的中间,那样他们就会受到周围士兵们的保护。 “我认为我们会抓住他们。”泰塔的声音兴奋地紧张起来。他示意麦伦做好准备。在队伍的前头,两个寡头策马进入河中。行至河的中间,马匹开始游泳,当激流冲得它们顺流而下时,队列被迫放弃了紧凑的编队。 “准备好!”泰塔提醒两位女孩,“让寡头们和他们后面的三个骑兵到达岸边,然后向任何想要追上来的人射箭。翁卡至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组织起他的士兵,我们要切断寡头们与后卫部队之间的联系,让他们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激流很是凶猛,敌军之间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箭上弦!”泰塔轻声地命令道。女孩们将手伸进了她们背上的箭囊。阿奎尔的马正在向岸上攀登。埃克·唐紧随其后,在他的后面,是连成串的三名士兵。接下来队列中出现了空隙,其余的士兵们仍然分散在河道上。 “开始!”泰塔大声叫道,“射杀首领后面的骑兵。” 芬妮和茜达都一下子站了起来,拉紧她们的弯弓。射程很近,几乎是抵近直射。她们松开了手,两支箭无声地向下飞去。箭箭命中。当茜达都闪光的箭镞插入敌人的腹部时,这名骑兵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并大声地尖叫起来。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被芬妮的箭射中了喉咙。他双手伸向空中,扑通一声向后掉进了水中。他们的马匹调转马头,与后面跟上来的马匹撞在了一起,霎时间队伍乱成了一团。阿奎尔和埃克·唐策马向前进入了峡道。 “啊,太棒了!精彩的演练。”泰塔赞扬女孩子们,“抓住他们!直到我发出停止和转移的命令为止。”他离开了她们,朝下面进入峡道的小路上跑去。 麦伦让寡头们进入了峡谷口,接着他和两名希卢克人在灌木丛里跳出来。茵芭丽朝埃克·唐冲过去,抡起了她的战斧。以雷霆般的一击,她劈断了寡头的左腿。埃克·唐喊叫着,尽力策马前行,可是缺了一条腿,他失去了平衡,从马的侧翼摔了下去,为了活命,他死死地抓住了马鬃。鲜血从他大腿的残存部分涌出。茵芭丽紧追不放,再一次抡起了她的战斧。埃克·唐的脑袋从肩膀上飞起,滚落了下去,滚到了岩石小路上。他抓住马鬃的手指无力地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地松开了。他无头的身体滚落到了地上。 随着一声大叫,跟随埃克·唐的骑兵向茵芭丽冲过来。纳康托掷出了他的长矛,正中那个骑兵的后心,将他扎了个透心凉,矛尖从他的胸口凸出来一臂长。他扔下他的剑,从马鞍上滚落下来。麦伦在旁边追上了这伙人中的最后一个骑兵。那人见他赶到,正要从剑鞘中拔出他的剑,但是在他还没完全拔出来时,麦伦已经跃上来,一剑刺穿了他的肋骨。他仰头向下撞到了地上。在他还未能站起来之前,麦伦又一剑刺中了他的喉咙,结果了他的性命,接下来转身去追击阿奎尔。寡头见他追过来,以马刺踢刺马的侧腹,拼命地向上面的峡谷飞驰而去,麦伦和茵芭丽紧追不舍,可是他们还是未能追上他。 在上面泰塔看到阿奎尔逃跑了。他离开了小路,沿着悬崖边往上面猛跑。他在峭壁的边缘上停下来并站稳。当阿奎尔的马在下面奔驰而过时,他一下子落到了寡头的背上,这沉重的一击让阿奎尔丢掉了手中的缰绳,差点从马鞍上摔下去。泰塔猛地把一只胳膊缠绕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开始勒他。阿奎尔从刀鞘里摸找他的匕首,想要刺泰塔的脸。泰塔用另一只自由活动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们在为生存的机会搏斗着。那匹马被背上突然增加的重量压得失去了平衡,撞到了峡谷的岩壁上,后腿直立起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泰塔和阿奎尔被摔在马下。当他们摔到地面上时,阿奎尔落在了上面,他使出浑身的力量重重地撞击泰塔。猛烈的撞击让泰塔被迫松开了紧勒阿奎尔喉咙和握着匕首的手。在他还未恢复过来时,阿奎尔已经转过身来,用匕首向泰塔的喉咙刺去。泰塔再次抓住他的手腕,阻挡了他的进攻。阿奎尔在匕首上用足了劲儿,但是丝毫没有起作用。泰塔现在不乏年轻人的力气,而阿奎尔早已过了他的身体强壮期。他的胳膊由于承受压力而颤抖,他的表情变得垂头丧气。泰塔仰面对他微笑着。“厄俄斯已经不在了。”他说道。阿奎尔畏缩了。他的胳膊软了,泰塔滚到了他的身上。 “你说谎,”阿奎尔叫道,“她是女神,唯一真正的女神。” “那么现在请呼唤你唯一真正的女神吧,阿奎尔领主。告诉她加拉拉的泰塔要杀你。” 阿奎尔的眼睛震惊地瞪大了。“你又撒谎,”他大口喘着气,“你不是泰塔。泰塔是个老头,他已经死了。” “你错了。死的是厄俄斯,你也快死了。”泰塔微笑着将阿奎尔的手腕抓得更紧了,直到阿奎尔感到他的骨头开始支撑不住了。他发出长而尖厉的叫声,匕首从他的手指间脱落。泰塔坐起来控制了他,将他按住,让其束手就擒。 这时候麦伦跑上来:“要我结果他吗?” “不。”泰塔阻止他道,“茜达都在哪里?她是此人所犯罪行的受害者之一。”他看到两位女孩从崖顶沿着小径冲下来。她们来到了泰塔正按着阿奎尔的地方。 “泰塔,我们必须快点走!翁卡纠集了他的士兵,他们正在大量地冲过渡口!”芬妮大声说道,“杀了这头猪,然后我们快走吧。” 泰塔看着茜达都。“就是这个人把你交给了翁卡,”他告诉她,“他就是那个下令送你的朋友们上山的家伙。你可以复仇了。” 茜达都犹豫不决。 “拿起这把匕首。”麦伦拾起了阿奎尔掉落的武器,递给了她。 芬妮跑上前去,把阿奎尔的头盔扯掉。她揪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向后拖,露出了他的喉咙。“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那些被他送上山的姐妹们,”她说道,“割断他的喉咙,茜达都。” 茜达都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的表情露出了杀机。阿奎尔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他挣扎着、泣诉着:“不!请听我说。你只是个孩子。这样凶残的行为会永远在你的心灵上留下创伤。”他的声音不连贯、几乎难以分辨,“你不知道,我是被女神选定的。我必须做她命令的一切,你不能对我这样。” “我太理解了,”茜达都回答他道,“我也能做到。”她向前跨上一步,阿奎尔开始号叫。她把刀锋抵在他脖子上那绷紧的皮肤上,深深地割了下去。阿奎尔皮开肉裂,伤口深处的大动脉喷出了鲜血。他的双腿痉挛地踢着,他的眼睛在眼窝里向后翻。他的舌头伸出来,流着一串串的血沫。 泰塔把他推开,他滚到一边,像一头被屠宰的猪一样躺在血泊之中。茜达都扔下了匕首,跳了回来,向下盯着将死的寡头。 麦伦在她的后面走上来,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结束了,结束得好,”他轻声地说道,“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怜悯之心。现在我们必须离开。” 当他们向马匹跑去时,听到了在身后传来的翁卡的士兵们的叫喊声。他们跃上马背,向上面的峡道冲去,泰塔和“云烟”在前面领先。他们上到了山顶上,停下来望着下面向远方延伸的广阔的草地平原。在蓝色的远方,他们看到了另一列群山,山峰凸凹不齐却又轮廓清晰。 茜达都指着在群山轮廓中的一处断开处:“那就是我们要与蒂纳特长官会合的地方——基潭古勒隘口。” “有多远的距离?”泰塔问道。 “二十里格,可能更多。”茜达都回答道。他们转过头来,回望着渡口。 在队伍的前头,翁卡在鞭笞他的马上岸,当他看到寡头们的尸体时,他愤怒地大叫。 “二十里格!那么在我们面前有一场快乐的竞赛了。”麦伦说道。 他们把马放在山坡上,飞快地向下面的平原奔去。当翁卡的士兵们在他们后面的山丘乱成一团时,他们已经到达了平原。伴随着异口同声地野蛮叫喊,他们开始下山,翁卡头盔上的白色鸵鸟羽毛把他和他的士兵们区分开来。 “不必在这里逗留,”泰塔叫道,“让我们离开这里。” 很明显的是,前行不到半里格,茜达都骑的枣红色小马就赶不上其他的马匹了。他们只好减缓他们的速度以适应她的马。麦伦和芬妮留在她的身边一齐走。 “鼓足勇气!”芬妮大声说,“我们不会离开你。” “我能感觉到我的马跑不动了。”茜达都哭了。 “不要怕,”麦伦告诉她,“如果你的马不行了,我就让你坐在我的后面。” “不!”芬妮强调道,“你太重了,麦伦。再加重量会害了你的马。‘旋风’能轻松地载着我们俩。我要带着她。” 泰塔在马镫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当跑得快的马加速赶到前面,将跑得慢的马落在后面时,追赶者们的队形散开了。翁卡的羽饰头盔在三个领先的雅里骑兵横列中间是惹人注目的。他正在努力地向前推进,稳步地接近着缺口。当他催促“云烟”向前时,泰塔望着前面的山脉。现在他能看到标志着隘口的圆形缺口了,但它是那么远以致他们都不敢想在翁卡追上自己之前到达那里。接着他又看到了别的东西。在前面的平原上有暗淡的尘埃在飞扬,他的心跳加快,但是他尽量控制着。现在来不及幻想了。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群羚羊或斑马。在他正琢磨着看到的东西时,前方的尘雾中有阳光反射出的金属闪光。“武装的士兵!”他嘀咕道,“可他们是雅里人,还是希尔特带着增援部队回来了呢?”在他做出决定之前,从他的后面传来了模糊的叫喊声。他辨别出那是翁卡的声音。 “我看见你了,你个不忠的贱货!当我抓住你的时候,我要扯出你的子宫。然后我把它烤了,硬塞到你喉咙里去!” “不要听他那些下流话。”芬妮力劝茜达都,可是泪水还是顺着茜达都的脸上往下流,滴在了她外衣的前襟上。 “我恨他!”她说道,“我打心底里憎恨他。” 在他们后面,翁卡叫喊的声音更清楚更近了:“你享用它之后,我会用你最讨厌的方式占有你。你最不愿意记得的事就是我插入了你的身体里,即使在地狱,你也永远不会忘记我。”茜达都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哭泣。 “你不要听他的。就当没有听见,别放在心上。”麦伦力劝道。 “我真希望在你听到那些话之前我已经死了。”她啜泣着。 “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爱你。我不会再让那头猪伤害你了。” 在这时,茜达都的小马前腿失蹄,掉进了在深草之中隐蔽着的一个獴洞。它的腿骨头就像一枝干树枝一样断裂了,她的马腾空翻了个筋斗。茜达都被甩了个倒栽葱。麦伦和芬妮立即为她调转马头。 “准备好,茜达都。我要把你拉上来。”芬妮大声说道。茜达都滚到她的脚下,转过头来看着后面的追击者。此时,翁卡已经遥遥领先他身后的士兵了。他正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策马扬鞭,全速冲向茜达都。 “准备迎接你忠诚的情人!”他大声叫道。 茜达都从她的肩上解下她的弓,搭上了一支箭。 翁卡兴奋地狂笑:“我看到你有一个自娱自乐的玩具。在你死之前我有让你更好玩的东西!” 他从未见识过她的射术。她站稳脚步,举起了弓。现在他近得足以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当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那极度的愤怒时,他的嘲笑声消失了。她已经将箭羽拉至唇边,翁卡不停地抖动缰绳来调转马头,想要走开。茜达都射出了她的箭。这一箭射中了翁卡的肋骨,他扔掉了剑,试图用双手把箭拔出来,但是带钩的箭镞进得很深。他的马转着圈儿地腾跃,奋力摆脱他的控制。茜达都又补上一箭。他正好在她的面前调转了身子,这一箭低低地射中了他的后心。它进得深,穿到了他的肾,使他遭受到致命的、令他极度痛苦的伤。他扭动着去够那支箭。她射出了第三箭,这一箭击中了要害:命中了他的胸部,击穿了他的肺。翁卡发出了半似呻吟半似叹气的声音,当他的马在他的身下猛冲时,他向后倒下去。他的一只脚卡在了马镫上,马匹开始狂奔,他被拖走了,当这匹发狂的动物用两条后腿踢在他的尸体上时,他的后脑勺在地上不停地弹上弹下。 茜达都将她的弓挂在了肩上,飞奔向上。芬妮向她伸出手来。茜达都跳了上去,她们的胳膊拉到了一起。芬妮利用“旋风”的速度和惯性,将她荡上了马的后臀上。坐好后,茜达都用两臂搂紧她朋友的腰,芬妮使“旋风”来了个急转身。 后面的三个雅里人离她们很近了,对翁卡的死暴跳如雷。麦伦从正面迎上去。他将一个骑兵砍下马,另外两个避开锋芒而不是冒直接冲突之险。他们围着他,等待着良机,但是麦伦的剑挥舞得密不透风,他们无法近身。这时泰塔和两位希卢克人注意到了麦伦的处境,就全速赶过来援助他。 当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干得漂亮!”泰塔对芬妮大声喊道,“现在朝隘口进发,我们掩护你们撤退。” “我不离开你,泰塔。”芬妮坚决地表示。 “我会紧跟在你们身后的!”他调转头去叫道,接着参与了这场打斗。他将一个雅里人斩落马下,剩下来的一个发现自己不如对方人多,他的队伍还远在大后边。他尽力地保护自己,可是纳康托掷出去的长矛刺中了他的肋部,茵芭丽舞动的战斧对准了他举剑的右臂,将他的手齐腕砍下。他飞奔而去,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地逃回去见他的战友。 “放他走!”泰塔命令道,“追赶芬妮。”因为雅里的士兵们在后面出现了,他们急忙离开。泰塔注视着前方:一伙陌生的骑手现在越来越近了,他们正好迎头飞驰。 “如果他们是雅里人,我们要利用马匹来作掩护,然后站着迎击他们,”泰塔大声说道,他们打算用马匹围成一个圈,然后下马躲在后面,用它们的身体作为防御墙。 泰塔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些新来的人。他的视力现在是那么敏锐,使他在麦伦或芬妮之前就认出了领队的骑士。“希尔特!”他叫道,“是希尔特。” “以伊西斯女神的甜美的气息作证,你是对的!”麦伦大声叫道,“看来,他将蒂纳特军团的一半都给带来了。”当他们等待希尔特赶上来时,让他们的坐骑减速慢跑。这使那些追击的雅里人大惑不解,以为这不请自来的马队是他们自己军队的一个分遣队。他们犹豫着停下来。 “以荷鲁斯神的伤眼为见证,欢迎你们,希尔特,我的老朋友,”麦伦和他打招呼,“如你所见,我们已经为你们留下了一些无赖来测试一下你们的剑锋。” “你的仁慈是无法抗拒的,我的长官。”希尔特大笑道,“我们要充分利用它,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帮助。继续向前吧,蒂纳特·安库特长官在基潭古勒隘口等你们呢。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脱身赶上你们的。” 希尔特带领后面的蒂纳特的士兵们,以密集的队形向前奔驰。他发出了命令,将敌军的队列扩展为军事方阵。他率领他们冲向乱成一团的雅里人。他们杀入敌阵,将敌军的队伍拦腰断开。不久他们就开始追击溃败的敌人了,敌军沿着来时的路撤退,当希尔特他们追上那些气喘吁吁的马匹时,干脆利落地砍杀了那些敌军。 泰塔带着自己的一伙人向青色的山峦进发。当他们赶上载着两位女孩的“旋风”时,麦伦在她们的身旁勒住了马头。“你射箭的时候像一个魔鬼,”他告诉茜达都。 “是翁卡引出了我身上的魔鬼,”她回答他。 “我想你已经用金币付清了所有的债务。现在你和你的魔鬼在夜里都能安然入睡了。” “是的,麦伦,”她严肃地回答道。“可是我永远也不想成为一名战士——那是我被逼无奈。现在我更喜欢做一个贤妻良母。” “一种最值得赞扬的抱负。我确信你会找到一个好男人与你分享它。” “我希望如此,坎比西斯长官。”她从眼睫毛下望着他。“方才你和我讲到爱……” “‘旋风’在芬妮强迫它承载的重负之下已经累了,”麦伦严肃地说。“我身后有你的地方,难道你不想过到我的马上来吗?” “万分荣幸,长官。”她把她的手臂伸给他。他轻松地把她抱过来放在马鞍后面。她用双臂搂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麦伦能够感觉到她在颤抖,偶尔她无法抑制自己时,她抽噎得身体直抖。他心疼她。他在心中想,他会终此一生去保护她、照顾她。他在泰塔和芬妮的后面继续骑行,殿后的是纳康托和茵芭丽。 在他们到达山丘之前,希尔特和他的中队赶上了他们。他来到麦伦面前报告。“我们杀了七个敌军,并缴获了他们的马匹,”他说道。“其余的士兵都放弃了战斗。我让他们走了,没有再去追他们。我不清楚后面还会有多少敌军要来。” “干得好,希尔特。” “需要我给小茜达都带上一匹缴获的战马吗?” “不用了,谢谢。到目前为止,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很安全。我确信,当我们赶上蒂纳特的时候,会需要更多的马匹。把它们留到那时再用吧。” 当他们登上山丘上那条通向隘口的小路时,他们碰上了一长列避难者的队伍。落在后面的人大多数都在步行,只有那些病重的、或虚弱得走不了路的人才卧在两轮的手推车上或是担架上,由他们的家人或朋友们推着、抬着走。父亲们的肩上扛着他们的孩子,有的母亲则用带子把孩子绑在了自己的背上。大多数人都认识麦伦,当他过去的时候,他们对他表示祝福:“愿众神保佑你,麦伦·坎比西斯。你把我们从痛苦的监禁中解救出来。我们的孩子自由了。” 从育种场里解救出来的年轻女孩子们跑到芬妮和茜达都的身边,想要亲手触摸她们一下。有些女孩子因为过于激动而哭起来。“你们舍身把我们从那邪恶的山里救了出来。我们爱你们的同情心和勇气。谢谢你,茜达都。愿众神保佑你,芬妮。” 这里没有人认识泰塔,不过当他骑马过去的时候,女人们满怀兴致地注视着这位眼光犀利、外表威严的年轻人。芬妮敏感地意识到了她们的反应,以一种非她莫属的表达方式,紧紧地向他靠近了一步。由于这些妨碍和延误,他们登山的速度渐渐地慢下来,当他们到达山顶时,又一次站到了基潭古勒隘口,看着夕阳正在下沉,慢慢地在山后消失了。 在边界要塞的了望塔上,蒂纳特已经看到他们了。他爬下了梯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去迎接他们。他和麦伦打过招呼后,就过来拥抱了芬妮和茜达都,接下来,他诧异地盯着泰塔。“这是谁?”他问道。“我不信任这个人,他怎么这么帅气。” “你可以信任他,你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麦伦说道。“事实上,你曾经和他很熟悉的。以后我再解释吧,现在我讲给你,你也未必相信。” “你能为他作担保吗,麦伦长官?” “全心全意。”麦伦说道。 “我更能担保他。”芬妮说道。 “我也是。”茜达都附和道。 “还有我。”希尔特接着说道。 蒂纳特耸耸肩,皱起了眉头。“我发现自己是少数派了。可我还是要保留自己最后的判断。” “再一次感谢你,蒂纳特长官,”泰塔轻声说道。“当我在塔马富帕时,是你把我们从巴斯玛拉人手里救了出来。” “我在塔马富帕没有见过你。”蒂纳特说道。 “啊,你忘了。”泰塔摇摇头。“那么想必你记得在麦伦做过眼睛移植手术后,你护送我们从云裳花园下来时,那是你第一次表露你对埃及的忠诚和你要返回埃及本土的渴望。你还记得我们曾探讨过厄俄斯和她的魔法吗?” 蒂纳特惊异地凝视着泰塔,他严厉的表情消失了。“泰塔领主!巫师!你没有死在山上的云裳花园里?话又说回来,怎么可能是你呢!” “不是‘可能是’,你应该说‘就是’才对,”泰塔微笑了,“当然我承认我的外表确实发生了某些变化。” “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真是个让人无法相信的奇迹,不过你的声音和眼睛让我确信这是真的。”他跑上前来,拉起泰塔的手用力地握着。“厄俄斯和她的寡头们怎么样了?” “寡头们都死了,厄俄斯对我们也已不再构成威胁了。就目前而言,这已经足够了。你目前的状况怎么样?” “我们惊讶地发现雅里人的驻防地就在这里。他们只有二十个士兵,但无一漏网。我们把他们的尸体扔进了峡谷。看,秃鹫已经发现了它们。”蒂纳特指着在天空中盘旋的那些专食腐肉的鸟群。“我已经派出了一百名士兵去夺取基潭古勒河源的船坞。他们会保护好停泊在那里的船只。” “你做得很好,”泰塔称赞他。“现在你必须到船坞去,控制住那里。将船只聚拢在那儿,当我们的人到达并登船后,再把他们送下河,派一个好领航员引航。整个船队要再次聚集在纳卢巴勒湖岸,我们在那里上岸去捕猎那些长着鼻角的野兽。” “我记住了。” “在你们下山后,在峡谷的桥那边留下二十名得力的伐木工。在我们最后一个人过桥之后,他们要砍断吊桥,让它掉到峡谷里去。” “你要做什么呢?” “麦伦和我,再加上你派给希尔特的那些士兵们一起留在这个要塞。我们要拖住那些追击的雅里人,直到那座桥塌掉时为止。” “就照你的指示办,泰塔领主。”蒂纳特匆忙地离开了,去叫他手下的队长们去了。 泰塔回身对麦伦说道:“为了帮助我们的逃难者,派希尔特、两个希卢克人和尽可能多的士兵沿着小路回去。他们必须加快速度。瞧!雅里人的主力部队就在我们后面不远的地方。”他指着山下他们爬上来的那条路。在远处,在远离平原的地方,在落日的余晖中,他们能够看到,雅里人的战车和军队在路上扬起的尘埃,就如同喷溅的鲜血一样红。 泰塔带着芬妮一起对这个小要塞和隘口要害处的防卫情况做了一次快速的检查,结果发现这里的防御工事很原始,城墙低矮且已年久失修。不过军火库和军需仓库的储备尚好,那里也是厨房和食物贮藏室。 “我们不会在这里和敌人相持得太久,”他告诉芬妮。“速度是决定我们成败的关键。”他们凝视着落在队伍后面的流亡者。 “我们需要食物和水来为他们提供继续前进所需的能量。当他们经过这的时候,找一些年轻热心的妇女,让她们来帮助你和茜达都分发食品给他们,所有能找到的食品都要拿来,特别是小孩子们需要的食品。然后把他们送到去船坞的小路上。让他们坚持往前走,不要让他们休息,否则他们会死在这里的。” 麦伦很快回来和他们会合。他和泰塔登着梯子到了了望塔。在那里,有一个通向更高处的碎石坡岩架。泰塔俯视着小路的起点,说:“将你现有的所有士兵集合起来,带到这上面来。命令他们搜集尽可能大的岩石块堆在岩架上。当雅里人在小路上出现时,就把它们朝雅里人的队伍里滚下去。”麦伦从梯子上爬下来,朝他的士兵们走去,而泰塔则急忙去找在小路旁的芬妮。此时,她正在挑选那些准备分发食物的妇女。泰塔挑选出一些健壮的士兵,派他们到岩架上和麦伦一块干。 逐渐地,他们终于将混乱的局面理出了头绪。撤退的速度加快了。人们填饱了肚子,开始重新振作起来。当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时,泰塔和他们开着玩笑,连那些疲惫的妇女们也露出了微笑,把她们的婴儿举得高过肩膀。每一个人都以更大的决心步履艰难地行进。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芬妮带领的那些帮手们的笑声,使夜晚显得清新和甜蜜,希尔特带领的后卫部队战士们手里的火把,是队伍末端的标志。 当他们在火把的光亮中找到希尔特那高大的身影时,听到他用低沉的声音正在催促队伍前进,芬妮说道:“托伊西斯女神仁慈庇护之福,看起来我们好像让所有的流亡者都通过了这里。” 泰塔跑下去迎他。“你干得好啊,忠诚的希尔特,”他和希尔特打着招呼。“你见到雅里人的先头部队了吗?” “自从日落时我们见到他们扬起的尘土后,就什么也没再看到。但是他们不可能离我们太远。”希尔特每一侧的肩上都扛着一个孩子,他的士兵们也和他一样,主动地承担起背着或抱着孩子的任务。 “继续全速前进,”泰塔命令道,他跑到了下面空旷的小路上,直到那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撤退队伍里的嘈杂声随着人们的远去渐渐地消失了。泰塔停下来倾听,听到了他下面模糊的低语声。他跪下来,将他的耳朵贴在了岩石上,声音很刺耳。“是战车和行军的士兵们。”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来得真快。”他急忙回到希尔特护送的队伍末尾。队伍的最后是一个背上绑着孩子的妇女,她后面还拉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 “我累了,我脚疼。” “现在我们能休息吗?我们能回家吗?” “你们正在回家,”泰塔回答道,然后抱起那两个孩子,将他们放到了自己的肩上。“抓紧,”他告诉他们,将自己另一只闲着的手伸给那位母亲。“来,好。我们很快就会到达隘口上面了。”他大步向上走去,身后拉着那位妇女。 “我们到了。”当他们到达隘口上面时,泰塔把孩子们放下来。“这两位漂亮的姑娘会给你们好东西吃。”他把他们推向芬妮和茜达都,然后微笑地看着他们的母亲,她累坏了,憔悴的脸上满是焦虑的神态。“现在你们安全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是好人。” 泰塔离开他们后,又回到希尔特那里。他们俩注视着最后一个流亡者越过了隘口的顶端,下到了山丘的另一侧。此时天已破晓。泰塔抬头看到麦伦站在碎石坡顶端的岩架上。麦伦挥手示意,他的士兵们蹲伏在已经备好了的、松散的岩石堆之间。 “到了望塔上面去,”泰塔命令芬妮和茜达都。“我马上会和你们会合的。”他有点担心芬妮会和自己争执,但她一声没吭地离开了。 泰塔很快听到了车轮向要塞上行驶时的声音。他沿着小路走了不远,打算把雅里人的注意力引开,来掩护岩架上潜伏着的麦伦和他的士兵们。突然,第一辆车出现在他下面不远的狭窄小径的拐弯处。当它朝他这边奔过来时,其余的战车在后面出现了。十几名步兵跑在一辆战车旁,当车辆被拖上陡峭的山路时,他们贴着战车的两侧移动着。共有八辆战车,在最后一辆的后面,跟着大量的步兵。 泰塔不想隐蔽自己,从为首的战车里响起了一声呐喊。驾车的雅里人甩响了他的鞭子,战车在凸凹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敌人加快了前进的速度。泰塔依然没有动。一位持矛的士兵朝他掷出了标枪,泰塔还是没有退缩。他注视着投来的标枪,标枪在离他不到五六步的地方落下去,咔哒一声掉在了岩石上。他看到敌人投出的第二支标枪可能击中他,迅速地闪到了一边,它从他的肩头上飞了过去。接着他听到了芬妮在了望塔上的呼喊声,“回来,泰塔。你在那里太危险。”他没有理会她的警告,仍然紧盯着战车。终于它们全都出现在那狭窄的山路上:它们处在了根本无法掉头和逃跑的境地。他朝上面的麦伦挥了一下手。“动手!”他大声呼喊道,沿着山上的峭壁传出了一连串的回声:“动手……动手……动手……” 麦伦的士兵们俯身开始行动。第一堆岩石滚到了岩架上,沿着陡峭的斜坡滚下去。它们借助跳跃时的惯性撞击着其他的石头,一场伴着轰轰隆隆巨响的岩石滑坡开始了。战车上的雅里人听到了声音,发出了惊骇的惨叫,他们抛下了战车,夺命而逃。可是从狭窄的隘口上潮水般滚滚而下的岩石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势不可当的石流冲击着那些丢弃的战车,铺天盖地地从狭窄小路上的战车上、敌军的头上呼啸而过,然后落入了下面的峡谷里。当岩石停止滑动时,那条通道已经被成堆的石屑堵死了。 “一开到这条路上,战车就废弃了,即使是徒步的士兵也休想跨过这样的障碍,”泰塔满意地自言自语道。“他们至少得在这里堵一上午。”他示意麦伦带着他的士兵们到下面的要塞去。这时他已经爬到了了望塔上,沿着对面斜坡的小路,他看到最后一位流亡者的身影已经远远地消失在视野里。 芬妮见到他,别提心里有多么宽慰了。她不顾一切地拥抱着他。“对我来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阁下,”她小声说道。“当我看到一支支标枪向你的头顶上飞去时,我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如果你这样高看我,那么你应该做的事情是,在余下的雅里军队到来之前,先给我弄点东西吃。” “自打你从云裳花园回来以后,你就变得特霸气。这让我高兴,阁下。”她大声地笑了,消失在厨房里。当她回来后,他们靠在矮墙上吃着她做好的蛋和高粱饼。他们观察着,雅里的指挥官派出了一支五十人的队伍来到了斜坡下,他们企图攻占麦伦和战士们投掷岩石的那个岩架。那个指挥官正站在下面的通道上,他所在的地方超出了弓箭的射程。他又高又瘦,身体细长,代表军职的鸵羽标志插在他的头盔上。 “我讨厌他的相貌,”泰塔议论道。那军人面色黝黑,下巴结实突出,长着一个大鹰钩鼻。“你认出他是谁了吗,茜达都?” “认出来了,巫师。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们所有的人都恨他。” “他叫什么?” “索克罗什。” “军官斯内克,”(“斯内克”是英语“蛇”的音译,“索克罗什”是方言“蛇”的意思)泰塔翻译道。“他的相貌与他的名字都酷似蛇。” 他一占领了岩架,索克罗什就派他的一支小部队清理要塞前的那条满是石头的路,同时也是为了检验防御者的勇气和战斗精神。 “给他们来上几箭,”泰塔命令芬妮。两位姑娘迅即取下身上的弓。茜达都射出的箭在一个雅里人的头皮上掠过去了,他低头逃之夭夭了。芬妮的箭射中了另一个士兵的小腿,受伤的士兵拖着伤腿像狼嗥似的叫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直到他的同伙将他按住,把箭杆从中间折断。接下来,他们沿着原路撤退了,有两个人扶着那个伤兵。接着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直到密集的武装方阵在拐弯处出现,敌人又慢跑着向通向要塞的小路冲过来。 “我想该是我下去的时候了,”麦伦说道,然后从梯子上滑到了防御墙上。当敌人的又一批步兵进入到弓箭的射程范围时,他对希尔特叫道:“引弓待发!” “全体齐射!”希尔特叫道。他的士兵们将剑收入鞘中,解下了他们的弓。“瞄准!对准目标!射!” 一排排射出去的箭几乎遮没了晨空,黑得像一片蝗虫似的。它们落到了雅里人的身上,落到了他们青铜的甲胄上,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一些士兵倒下了,但是其他的士兵收缩了阵形,他们把盾牌高举过头顶,形成了一个盾罩,然后继续向前冲。希尔特的士兵们一次又一次地群射,但是在盾罩的掩护下,雅里人顽强地顶住了。他们攻到了墙角下。前排的士兵们抵住石墙,第二排的士兵们爬到他们的肩上,形成了一个金字塔形。第三排的士兵将前两排士兵作为阶梯爬到了墙顶。希尔特的士兵们将他们击退,用剑砍,用长矛投掷。后面爬上来的敌兵也处于同样的境地,交战双方刀剑相击,叮当乱响,发出刺耳的声音。士兵们喊叫着,不断发出咒骂和受伤的惨叫。一小伙雅里人强行杀出了一条路,登上了墙头,但是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自己的优势时,麦伦、纳康托和茵芭丽就向他们发起了进攻。大多数敌人被他们砍死了,其余的则被从墙顶上推了下去。 在了望塔上,芬妮和茜达都站在泰塔的两侧,认真地选择着她们的目标,在墙下正在重新组织兵力的雅里军队长们成了她们的射击目标。当攻击受阻停滞的时候,她们的箭加速了雅里人的撤退。敌人在墙脚下留下了一堆死尸,拖着伤兵离开了。 在午前,索克罗什率领他的士兵们又发起了两次进攻。就像击败敌人的战车队一样,麦伦的战士们轻松地击退了敌人的进攻。可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雅里人将队伍分成了三支独立的小分队,然后,带着他们匆匆制成的攻城用的梯子,同时冲上来。 敌人在墙的两端和中间拉开了距离,同时发起了攻击。城墙上的守军因为分散布防而显得兵力薄弱,麦伦被迫将他的士兵们分成战斗小组,去分别迎击敌人的三路进攻。这是一场殊死的战斗,泰塔也下来参加了战斗。他将两个女孩子留在了了望塔上,自己带着她们在军械库里找到的几捆箭镞,加入了战斗。接下来的整个上午,这里的战斗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当他们终于击退了雅里人时,麦伦的士兵们已经累得军容不整。战斗中,麦伦的士兵牺牲了十二人,有十人因为伤势过重,无法继续参加战斗了。其他的大部分战士也都多少有些轻伤,所有的人都几近精疲力竭。当敌人又集结起来发动新的进攻时,从小路上传来了索克罗什和他的队长们呼喊命令的声音。 “我认为,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麦伦扫了一眼靠在墙上的战士们,他们以小组的形式坐在一起,一边喝着芬妮和茜达都给他们送来的皮水袋里的水,一边打磨着磕出了豁口的钝剑,也有人在包扎伤口或简单地休息一会儿,他们面色惨白,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你准备放火烧掉这里的建筑物吗?”泰塔问道。 “火把已经点燃了,”麦伦肯定地说道。只有墙基是石头的,其他的一切东西,包括主体建筑和了望塔,都是木头建造的。木头已经陈旧干枯了,很容易燃烧。大火会封住隘口的入口,直到火势熄灭时,雅里人才可能通过。 泰塔离开了麦伦,走到了防御墙的另一边。他蹲在角落里,把斗篷拉在头上。 战士们好奇地注视着他。 “他要做什么?”一个战士问道。 “他在睡觉。”另一位回答。 “他是位有信仰的人,他正在祈祷。” “我们需要他的祈祷。”第四位说道。 芬妮知道他正在努力施展魔法,她靠近他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他,并把自己通灵的力量加在他的身上。 经过如此激烈的战斗后,泰塔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来使自己平静下来,但是他终于挣脱了自己的身体,灵魂的自我开始在山峰上遨游。他俯视着下面的战场,看到了大量的雅里军队,大约有三千人从平原向山上的小路涌来。他看到了正在要塞下面准备的又一次袭击。但他还是看不到防御墙。接着他在山顶经过,望着下面的基潭古勒河和远方的蓝色湖泊。 他看到蒂纳特的士兵们聚集在河源的船坞。他们已经战胜了驻军,正在下面集合,并将船只下到滑道,船舶进入了湍急的河流。第一批流亡者正在上船,士兵们也正在划船椅上就位。可是在山上的小路上,仍有数百人在吃力地行进。他下降到离地面更近的空中,在深深的峡谷上方悬着,那峡谷把山的侧面分裂开来。穿过峡谷的吊桥抵在山丘灰色的岩壁上,它好像很小,也不怎么坚固。最后一批流亡者正冒险踏上那脆弱的木头,进行穿越峡谷的危险行动。蒂纳特的士兵们正在帮助病弱者和上了年纪的人,伐木工们站在那里准备切断桥塔,让木头落进下面黑暗的虚空。泰塔猛然一下子回到了原地,迅速地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接下来露出头,站了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泰塔?”芬妮悄悄地问道。 “我们的人大部分已经越过了峡谷,”他回答道。“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要塞,到我们赶上他们的时候,其余的人应该还在桥上。芬妮,你和茜达都要备好马匹。” 他留下她去准备,自己沿着防御墙大步走向麦伦。“士兵集合,放火烧墙。在雅里人发动下一次进攻之前,我们从小路上撤离。” 当战士们知道战斗要结束的时候,他们情绪高昂。不一会儿,他们以密集的次序,带着他们的武器和伤员,走出了要塞的后门。泰塔留在后面监督点火。雅里的驻军是用灯芯草来覆盖地面并用作睡垫的,此时那些草就靠着墙堆在那里。麦伦的战士们将军需品仓库里的灯油大量地喷洒在那些草上,然后将点燃的火把扔在草堆上,火焰立即升腾起来。木质建筑迅猛地燃起大火,泰塔和点燃火把的士兵们夺门而出。 芬妮已经骑在了“旋风”的身上,她为泰塔牵着“云烟”,等待着他上马。他们一起跟在队伍的后面,沿着小路疾驰,麦伦和希尔特领队在前。 当他们到达吊桥时,他们惊愕地发现,至少有一百名流亡者还在穿越吊桥。麦伦通过人群挤出一条路,想弄清楚拖延的原因。五个老年妇女在大声吵闹,她们拒绝冒险走上狭窄的木板桥去穿越峡谷。她们正平躺在小路的中间,吓得乱踢乱叫,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你们要我们去死呀!”她们号叫着。 “把我们留在这里,让雅里人来杀死我们吧,我们不要被抛进深坑。”她们的恐惧在蔓延。后面的那些人也在向后退了,这样就挡住了其他人的去路。“走,现在好了。”麦伦拦腰抓起那位罪魁祸首,他一下子把她甩到了自己一侧的肩上。她想要抓他的脸,咬他的耳朵,但是她那口歪歪斜斜的大黑牙在麦伦的青铜面罩上无处下嘴。他扛着她跑上了那条狭窄的吊桥,木板在下面颤抖着,每一边似乎都是深不见底。老太婆扯开嗓子号叫着,麦伦突然意识到他的后背湿了。他哈哈大笑:“这是一个让人热得难熬的苦差事,谢谢你带给我凉爽的感觉。”麦伦到达了对面,把她放下了。她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去抓他的眼睛,然后重重地、哭哭啼啼地摔倒在小路上。麦伦离开她后,又跑回去接其他的人,但是希尔特和他的三个士兵已经穿过了峡谷,每一个人的背上都扛着一个拼命挣扎尖叫的老太婆。桥上的交通再一次的畅通了。可是,这次拖延让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麦伦在人群中往回挤,直到找到了在队伍末尾的泰塔。 “要塞的大火不会阻止索克罗什太长的时间。在我们把他们全都送过桥之前,敌人会再次追上来。不到我们最后一个人过了桥,我们就不敢去砍断吊桥。”他告诉泰塔。 “在这个狭窄的小道上,三个人就能挡住一支军队。”泰塔说道。 “希尔特和我们俩?”麦伦盯着他问道。“以塞特屁股上化脓的疮保证,巫师,我已经忘记情况发生了变化了。你现在又有了所有剑客中最强有力、最技艺高超的臂膀。” “今天我们就有机会检验你的评价了,”泰塔让他放心,“但是如果我们当中的某一个掉下去的话,要保证我们后面有优秀强悍的伙伴来填补空缺才行。” 索克罗什的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武器撞击盾牌和剑鞘时发出的嘎啦嘎啦声从他们的身后传过来,此时,还有大约五十名左右的流亡者在等待过桥呢。 泰塔、麦伦和希尔特开始行动,肩并肩地穿越那道吊桥。在他们的下面是倾斜而下的崖壁。泰塔走在中间,希尔特居左,麦伦在右。纳康托和十名精选的士兵跟在后面作为替补人员,如果形势需要,随时准备冲向前方。沿着小路再远些,芬妮和茜达都骑在她们的马上,牵着泰塔和麦伦的坐骑。她们已经摘下了弓,箭已上弦。她们高高地坐在马鞍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泰塔和其他人。雅里军队的最前列出现在小路拐弯的地方,当他们看到只有三个人面对着他们时,敌人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在他们后面跟着的大批队列,刹那间一片混乱,好久才恢复了原来的队形。雅里人静静地盯着三位防御者。直到雅里人意识到对手的力量时,僵持的局面才告结束。接下来,领头的队列里有个身材魁梧的军士,用剑指着他们,仰头大笑。 “3:3000!瞧!哈!”他笑得说不出话来。“啊!我真怕给自己脸上抹黑。”他开始用剑猛击自己的盾。他周围的士兵们开始击打着一种令人感到胁迫的断断续续的节奏。雅里人来劲了,跺着脚敲击着他们的盾牌。芬妮在她拉满弓的箭羽上方注视着他们。在雅里人发动攻击之前,她没有用眼睛瞄准在盾牌上方露出脸的大胡子军士,只从嘴角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我收拾中间的那个,你射他旁边的那家伙。” “我已经瞄准他了,”茜达都悄声说道。 “射!”芬妮气冲冲地说,她们一起发射。两支箭在泰塔的头上飞过。一支准确地射中了雅里的那个军士的眼睛:他向后倒去,沉重的盔甲撞到了后面的两个士兵,他们都被撞倒了。茜达都射中了他旁边那个士兵的嘴。他的两颗牙齿断了,箭镞插入了他的喉咙里。后边的士兵愤怒地狂叫,跳过了死尸,扑向了泰塔和他的两个伙伴,双方现在如此近距离地作战,两个女孩子由于担心误伤自己人,不敢再放箭了。 可是,每一次只有三个士兵能够到达队列的前头。泰塔低头躲过了第一个冲向他的士兵的袭击,用他的剑低低地一挥,从下面砍断了袭击者的腿。当他倒下的时候,泰塔猛地一刺,穿透他绑着的胸铠刺进了他的心脏。希尔特挡开了攻击他的那个士兵的剑,接着挥手一剑杀了他。麦伦的剑是从那个士兵头盔面罩下的空隙刺入的。接着他们摆好架势,后退了两步。 又有三个雅里人越过死去的同伙,向他们冲来。其中的一个家伙向麦伦袭来,麦伦挡开后,抓住了对手握剑的手腕,将他掷出了悬崖的边缘,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他摔死在下面的岩石上。冲向泰塔的士兵用双手对准了泰塔的头举起了剑,好像他正在劈木柴一样。泰塔挡住了这次重击,然后冲上前用他左手握着的匕首刺进了那家伙的肚子,这个士兵跌跌撞撞地退回雅里人的队伍里。麦伦将另一个士兵重伤后,一脚踢在他的头上,踢得他在悬崖上向后打了个趔趄。希尔特一剑劈开了另一个雅里人的头盔,砍透了青铜的盔顶,然后继续深深地劈向了他的颅骨。因为用力过猛,超过了剑的承受力。剑在中间部分折断了,希尔特的手里只剩下了剑柄。 “一把剑!给我一把新剑,”他拼命地喊道,但是在后面那些人把剑递给他之前,他又遭到了攻击。当敌人向希尔特刺来的时候,希尔特将剑柄投向那个雅里人的脸,但是被他低头躲过了,并且用头盔的面罩挡得剑柄偏转了一点。希尔特猛地拦腰抓住了他,把他拖回到自己的队列里。当他想从希尔特的控制下拼命挣脱时,希尔特身后的战士们杀了这个雅里人。但是希尔特随后遭到了严重的袭击,无法再继续战斗了。战友带他回到桥上时,他沉重地靠在战友身上,纳康托从后备队里出来,代替了他在泰塔旁边的位置。纳康托两只手里各握着一支刺矛,他舞动刺矛的速度和灵巧使那青铜矛尖混合到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之中。在小径上留下了一长串死去的和将死的雅里人。三人朝桥头退回去,他们撤退的速度与流亡者队伍末尾的那些人保持一致。 最后芬妮喊起来:“他们全都过来了!”她那银铃般的声音在战斗的喧嚣声之上清晰地传送着。在闪避和还击的过程中,泰塔刺中了与他交战的士兵的喉咙,将他杀死了。这时候,泰塔回身望着对面,看到吊桥畅通了。 “命令那些自愿留下的伐木工们砍断这座桥!”他向芬妮喊道,当他转身去迎击又一批敌人时,他听到她在重复传达着这道命令。从成群的敌人的头上看过去,他能看到索克罗什头盔顶上的鸵鸟羽毛,也能听到他催促士兵前进时那刺耳的叫声。但是雅里人看到了杀戮,看到了脚下凝结着红色污浊的鲜血。小路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敌军的战斗激情正在消失。泰塔有足够的时间再次回望。他能听到斧子砍在桥梁牵索绳和木材上的重击声。不过,两个骑在马上的女孩还没有穿过峡谷。一小队战士仍然站在他们身后准备随时迎击敌人,填补队列中的任何一个空缺。 “回去!”泰塔对他们喊道。“你们所有的人都回去!”他们犹豫不决,在这么敌众我寡的形势下,他们不愿意离开。“回去,我命令你们。你们在这里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撤!”麦伦吼道,“给我们更大的空间。这样我们来往时,行动才会迅速。” 两位姑娘调转马头,马蹄在桥梁的木板上嗒嗒地响。其他的士兵跟着她们越过了峡谷,到了对面。纳康托、麦伦和泰塔仍然面对着雅里人,慢慢地撤回到桥上,他们在桥的中间找好了各自的位置,两边都是万丈深渊。当伐木工们在主桥梁支架上猛劈时,峭壁上回荡着斧子劈桥的重击声。 三个敌人冲到了桥上。在他们的踩踏下,木板在颤动。他们的盾牌与桥中间三人的武器相击,铿然作响。一砍一刺,双方在摇摇摆摆的狭窄通道上保持着平衡。当第一批雅里人被杀死后,又一批雅里人跑上来接替他们,滑倒在自己人的血泊之中,绊倒在战友的尸体之上。其他的雅里人也纷纷挤上这狭窄的桥。刀剑相击,铿锵作响。倒下去的士兵们在桥的两侧跌跌撞撞地哀号着,然后跌进无底的深渊。斧子劈木头时一直发出的砰砰巨响,与死伤者的惨叫声形成的回音始终交织在一起。 吊桥突然像一条要甩掉身上跳蚤的狗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桥的一侧落了下去,斜悬在那里。二十个雅里人被摔了下去,尖叫着落入了峡谷。泰塔和麦伦在摇晃的桥面上跪下来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只有纳康托还勉强站着。 “回来,泰塔!”芬妮哭喊着。她周围所有的人都开始哭叫。“回来!桥下沉了!” “撤!”泰塔对麦伦吼道,麦伦跳起来就跑,他保持平衡的能力就像个杂技演员。“回来!”他命令纳康托,但是希卢克人的眼睛呆滞发红,充满着战斗的欲望。纳康托似乎没有听到泰塔的声音。泰塔用剑柄从背后给了他沉重的一击。“撤!战斗结束了!”他抓住了纳康托的手臂,将他朝桥的远端猛推回去。 纳康托摇摇头,好像从昏睡中醒来,追赶麦伦去了。泰塔跟在他后面几码远的地方。麦伦到了桥头,跳到了岩石路上,可是就在这时,传来了一种像甩鞭子一样的噼啪声,有一条支撑着桥的主牵索绳在断裂。在它断裂的过程中,狭窄的桥梁步行小道急剧地上下起伏,并不断下垂。那些雅里人不能再保持平衡,一个接一个地滑向了边沿,掉了下去。在桥再次下垂之前的一刹那,纳康托到达了坚实的地面。 当桥剧烈倾斜的时候,泰塔还在那上面。他滑到了边上,为了保护自己,他把剑抛到了一边,平卧在桥上。大量的木板之间已经有了窄小的裂隙,他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抓住的地方。桥又一次剧烈地抖动和下降,直到它垂直地悬到了崖壁上。泰塔双手抓紧桥的残骸,身体在峡谷上方悬荡着。他探寻着立足点,可是他凉鞋的足尖部挤进了桥上木板的窄缝里。他靠着双臂的力量往上挺直身体。 一支箭射入了最靠近他头部的木板之中。在峡谷对面的雅里人正在向他射箭,可是他无法保护自己。泰塔用手倒换着一下一下地往 4e0a." >上攀。每一次他都变化握法,一只手抓牢,用另一只手摸索着上面的桥板木。桥已经扭曲了,因此在木板之间每一个连续的裂隙都比前面的一个更窄了。最后他不能把手指塞进下一个裂口处了,他无助地悬在那里。接下来的一支箭射得离他非常近,他袍子的下摆被箭钉在了木头上。 “泰塔!”那是芬妮的声音,他伸着脖子抬头望去。她的脸在他上面十英尺远的地方,她正趴在上半段桥的边沿仔细地往下瞧。“啊,伊西斯女神保佑,我还以为你掉下去了呢。”她的声音颤抖了。“抓牢,稍稍再等一会儿。”她走了。又一支箭射在了靠近他左耳边的木头上。 “来了,抓住这个。”一条绞索的绳圈落在他的身边。泰塔用一只手抓住它,接着将腋下的绳圈吃力地系牢。 “准备好了吗?”芬妮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很大。“另一端系在了‘旋风’的马鞍上。我们要拉你上来。”她的头又一次消失了。随着一抖,绳子绷直了。当他爬上来的时候,手脚并用,用身体挡开了悬着的桥。更多的箭射入了桥上的木头,可是尽管泰塔能听到雅里人在吵吵嚷嚷地要喝他的血,但是他们就像是一群围攻一只上树的猎豹的疯狗一样,射出去的箭一点也没有伤到他。 当泰塔到了和小路平齐的位置时,麦伦和纳康托那有力的手伸了出来,把他拉到了安全的地方。泰塔重新站稳了,芬妮扔掉了“旋风”的缰绳朝他跑过来。她满脸流着欣慰的泪水,静静地拥抱着他。 第09章 蓝河再现 整整一夜,流亡者的队伍一直在沿着小路继续行进,在晨曦的第一线曙光出现时,他们终于全部踏上了基潭古勒河的河岸。蒂纳特正在船坞围场的大门口等着他们,他急忙来迎接泰塔。“见到你们安全,真让我高兴,巫师,可是对不起,我未能与你们一起战斗。我得到报告说,那是一场激烈残酷的战斗。关于雅里人的追击有什么新消息吗?” “峡谷上的桥掉了,但是那也阻挡不了他们多长时间。茜达都说,在悬崖下四十里格以北的地方,有一条更好走的路。我们确信索克罗什知道那条路,他会带着他的军队走那条路。他们的行军速度会比我们快得多。我们能够料到他们会很快地再一次追上我们。” “南边的路是进入雅里的主要入口港。索克罗什肯定知道它。” “我已经在路上留下了警戒哨监视他,随时报告他们进军的情况,”泰塔告诉他。“我们必须让这些人立即上船。” 首先他们装载马匹上船,接着是其他的流亡者。 在最后一批人还没有上船的时候,警戒哨兵飞奔进入船坞。 “雅里人的先头部队将在一小时内赶上我们。” 麦伦和他的战士们催促最后一群人沿着登岸码头上了船。当每一艘船配备好划船的桨手后,船就进入了河的主流区,桨手们顶着激流调转了船头。芬妮和茜达都抬着希尔特的担架上了最后一艘船。在引航道上还停着二十只空船,因此泰塔和几个战士仍然在岸上,安排船只的销毁事宜。他们将点燃的火把扔到船上,当船身熊熊燃烧起来时,他们将船只推下河,火苗在河下迅速地蔓延到船只的吃水线。船坞四周的了望台响起了号角的警报声。“敌人已临近!” 最后一批人竞相朝船只拥去。泰塔和麦伦跳到了甲板上,两个姑娘正在那里焦虑地等待着他们。麦伦开始掌舵,桨手们操起船桨离开了码头。当雅里军队的先头部队快马奔驰,进入船坞时,船只离岸的距离仍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他们下马拥到了岸边,万箭齐发,其中一些射到了甲板上,但是无人中箭。 麦伦转动船头,拍击着宽阔的基潭古勒河的巨浪。此时正值河水猛涨,船只顺流而下,直到将它们冲到了第一个拐弯处。当他们仔细回望雅里群山高高的悬崖时,麦伦倚在了长长的舵桨上。他们终于离开了厄俄斯的王国,或许应该感到狂喜,可是,他们都不声不响,十分冷静。 泰塔和芬妮站在一起,与其他人有一段距离,芬妮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讲话的声音很低,只是在泰塔一个人的耳边回响:“我们的探索未能成功。我们逃跑了,但是女巫还活着,尼罗河仍然没有水流。” “博弈还没有结束,棋子还在棋盘上。”泰塔告诉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阁下。我们正在逃离雅里,舍弃了战场,留下了活着的女巫。除了这些可怜的亡命者和我们自己之外,你没有给埃及和法老带回任何东西。埃及仍然在劫难逃。” “不,完全不是,我带回了你。我有了厄俄斯所有的智慧和灵魂的力量。” “那怎么会使你或法老获益,使埃及免于干旱之灾?” “或许我能够利用女巫的记忆去揭开她的秘密和意图。” “你已经有了破解她魔法的钥匙吗?”她凝视着他的脸,充满希望地问道。 “这个我还不知道。我已经从她那里获取了无数的广博知识和无比丰富的经验。我的内心和意识已经为之饱和。我拥有了这么多东西,就像一条有了太多骨头的狗,我必须把它的大部分掩埋起来。或许有些掩埋得太深了,以致我将永远无法取出来了。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我也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全部消化吸收它。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的心灵已经相通了,只有你才能帮助我完成这个任务。” “我不胜荣幸,巫师。”她坦诚地回答。 雅里的步兵大队顺着下游方向追击他们几里格远,他们顺着沿岸的小路艰难地骑行,直到沼泽和浓密的丛林迫使他们放弃了追击。随着月亮山的降雨,河水猛涨,船队激流勇进,将敌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那天夜幕降临前,队伍里领队的船只到达了第一个湍流,在过去的几个月以前,这里对他们向上游的航行曾造成了极大的障碍。现在白色的水浪将他们抛向下面的激流,经过的河两岸已经显得影影绰绰。在险滩的末端,当他们向岸上猛烈地攻击到一个很小的雅里驻防地的栅栏墙下面时,他们发现,当雅里人意识到这支船队是敌方的,士兵们就已经逃跑了。营房已经空无一人,但是仓库里却满是武器、工具和备用品。他们将最好的补给品装上了驳船,然后继续加速向东驶去。上船后仅仅用了十天的时间,他们就航行通过了基潭古勒河口,进入了浩瀚广袤的蓝色纳卢巴勒湖,然后转向北方,沿着湖畔的走向绕行,朝塔马富帕山区进发。 此时,航行已经进入正常状态。泰塔占据了正好朝向前方的在甲板角落里的划船凳,那是他和芬妮专用的。他已经在上面铺开了一张用编席粗材料制成的帆,用于遮阴和不受打扰。他们在船上的大部分时光是一起坐在睡垫上度过的,当他用谭麦斯语和她小声交谈时,他们手拉手,相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谭麦斯语是可以充分向她传递他心中所有新信息的唯一语言。 当泰塔对她低语时,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她的内心和她的灵魂正在向外拓展。她正在回馈给他的几乎与她得到的同样多,这种感受不断地被强化和丰富。同样,这种强烈的、持续不断的精神活动使他们更有活力了。 每一天的傍晚,船队抛锚停泊船只,船上大多数的人上岸过夜,只有一位守船的更夫留在了船上。通常泰塔和芬妮利用白天的最后几个小时沿着岸边和森林的边缘漫步,采集根茎、草药和野果。当他们采集了足够他们晚餐使用的蔬果和医用草药时,就返回自己的住处,那里与其他营房分开。有一些晚上,他们邀请麦伦和茜达都来分享他们烹制的晚餐,但是通常他们只是相依为伴,并继续他们的沉思冥想到深夜。 当他们躺在睡垫上时,泰塔将皮毛毯拉在身上,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她依偎着他,没有一点害羞的迹象,她向下伸手,满怀感情地把它拿在手里,但只是笨拙地握着。通常在睡觉之前,她最后说的话不是对泰塔本人,而是对她握着的器官。“嘿,我心爱的小矮人儿,我喜欢和你玩,可是你现在必须躺下睡觉了,不然你就让我们整夜谁也睡不了觉了。” 泰塔极度渴望要她。他的新器官渴望她,但是在许多方面他和她同样的无知和单纯。他唯一的一次肉体体验是在云裳花园里那场野兽般的交战,在那场战斗中,他被迫用他的身体去作为毁灭的武器,而不是作为表达爱的手段。那不是他最近体验到的苦乐参半的亲近关系,这种感情每一天都令人心动。 当她抚摸他的时候,他充满着强烈的欲望,想以同样亲密的方式来表示他的爱,但是本能提醒他,虽然她站在了女子成年期的门口,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去跨越那门槛。 在我们的面前,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或许远远不止一生一世——他安慰自己,然后坚决地让自己平静入睡。 划桨椅上的战士们正驶往遭遇灾难的祖国,因此他们越发起劲儿地划着。那熟悉的湖岸在他们的眼里疾驰而过,奔向家乡的路程在船队的前方逐渐地减少,直到塔马富帕丘陵终于在他们前面的蓝色湖面上拔地而起。他们挤到了船上的护栏旁,用敬畏的沉默注视着前方。这个地方充满了邪恶,即使最勇敢的人也充满着恐惧。当他们绕过湖湾的岬角时,他们看到了面前堵住尼罗河河口的红石,芬妮向泰塔更加靠近了些,拉起了他的手求得慰藉。“它们仍然在那里。我多么希望它们和它们的女主人一样倒下去。” 泰塔没有回答。他反而对在船舵旁的麦伦叫道:“向湖湾的尽头转舵。” 他们在白色的湖畔露营。当天晚上,他们没有庆祝。与之相反,他们情绪低落而不稳定。再没有能在上面继续航行的尼罗河,也没有足够承载他们所有人回到埃及的马匹。 早晨,泰塔命令把船只拖上岸后拆掉。没有人料到会这样,甚至麦伦也在怀疑地看着他,但是无人对他的命令表示任何置疑。行李和器械一卸完,木榫钉就从它们的镶槽中被敲掉,船体被拆散为独立的部件。 “把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船、行李和人,运送到住在岬角山顶的无腿巫师——卡卢卢的村子里。” “可是那个村子高出河面之上。”麦伦提醒他,感到疑惑不解。 当泰塔以神秘的表情转过来盯着他时,麦伦拖着他的脚笨拙地站起来。“它也高于大湖之上,”泰塔最后说道。 “那重要吗,巫师?” “或许吧。” “我马上去解决。” 经过六天让人累得发昏的努力,才把所有的一切弄上了山丘。当他们终于把船体的部件堆到了卡卢卢村发了黑的废墟上时,泰塔才让他们休息。他和芬妮将住处安置在山丘的前坡上,在那里俯视尼罗河干涸的河床和在尼罗河河口的绝不渗水的岩石拦河坝。清晨,他们坐在芦苇编织的凉棚下,远望着湖面,天空中的云彩倒映在广阔无垠的蓝色水域之中。他们毫无障碍地看到湖的堤坝和位于湖旁峭壁上的小小的厄俄斯神庙。 到第三天的早晨,泰塔说道:“芬妮,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已经积聚起力量,现在我们必须等待满月的夜晚。” “从现在算是四天之后。”她说道。 “在那之前,我们能进行一次反击女巫的突袭。” “我对你决定的任何事都会准备好,巫师。” “厄俄斯已经在她的周围筑起了灵魂的路障。” “那就是为什么你在她老巢里的时候我们不能联系的原因吧。” “我打算最后一次探测她的防御能力。当然,那将会很危险,但是你和我必须联合力量,做出再一次的尝试,去刺穿她的屏障,然后俯视她的堡垒。”他们再次走到湖岸。他们洗了衣服,接着在清澈的湖水里沐浴。那是一种清洁仪式:邪恶在肮脏和污秽的物质中繁盛。当他们裸露的身体在阳光下晒干时,泰塔给她梳了头,将她的长长的湿发编起来。她护理着他挺括的新胡须,他们用嫩枝刷洗牙齿,接下来采摘了成束的芳香的叶子带回山丘上的营地里。当他们到达住处时,芬妮又向闷燃的火堆里填了木材,泰塔将树叶扔进了火里。然后他们盘腿坐下,手拉着手,吸入那清洁的、增进活力的烟。 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共同的灵魂旅游,但是这次转入灵魂的境界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的灵魂联系在一起,发现雅里的大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乌云,只有月亮山的顶峰在云层里升起,峰顶的白雪闪耀着寒光。云裳花园隐秘的火山口就坐落在它们冰冷的怀抱里。他们向女巫的堡垒下降,但是当他们越来越接近时,苍穹变得污浊不清和令人窒息,好像在游过一个污水坑一样。空气的重量和密度抵制他们的通过。他们像一个人一样连结在一起,合力向前抗击着这让人虚弱的影响。终于,在巨大的灵魂努力之后,他们闯出一条路,降到了女巫兽窟的绿色房间里。 厄俄斯巨大的茧藏在泰塔上次看到的地方,但是现在保护性的外壳已经完全形成了,它散发出绿色的光泽,闪耀着一种金刚石般的微光。泰塔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已经让芬妮看到了厄俄斯真实的形状,而不再是她影子的一个显现。现在,当这一时刻到来时,他们将能够联合力量,将其集中在一点,彻底摧毁她。 他们的灵魂从云裳花园返回时,飞越了高山、森林和湖泊,最后回到自己的肉体之中。泰塔仍然握着芬妮的手。当她再次活跃起来,他通过内眼看着她。她的光环像从熔炉里倒出来的铸铁熔液,被恐惧和愤怒烧得炽热。 “那东西!”她紧抱着他。“啊,泰塔,它的恐怖超出了我最疯狂的想象。那个外壳里面似乎装着这个宇宙所有的罪恶和怨恨。”她面色苍白,皮肤冰凉。 “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的敌人。现在你必须坚强起来,亲爱的,”泰塔告诉她。“我需要你和我在一起。如果没有你,我无法战胜她。” 芬妮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不会让你失望,泰塔。” “我从未想过你会让我失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泰塔用自己全部的秘传魔法去增强她灵魂的力量。 “明天晚上就是月圆之夜,是月亮循环过程中最吉祥的月相。我们准备好了,时机已经成熟。”但是在第二天清晨,泰塔被芬妮的啜泣和呻吟声唤醒。他抚摸着她的脸,在她的耳边悄声说道:99lib?t>“醒醒,我的宝贝。那只是一个梦,我就在你身边。” “抱抱我,泰塔。我做了一个恐怖的梦。我梦到厄俄斯用她的魔法击中了我。她把匕首刺进了我的腹部,那剑刃是灼热的。”她又发出了呻吟声。“啊,我还能感觉到疼痛。那不是梦,是真的。我受伤了,疼得厉害。” 泰塔的心惊讶得要跳出来。“让我摸摸你的肚子。”他把她轻轻地放下,将毛皮毯拉至她的膝盖,将手放到了她平滑白皙的腹部上。 “不只是疼,泰塔,”她小声说道。“她刺我的那道伤口还在流血。” “流血?伤口在哪里?” “这儿!”她展开她的大腿,把他的手往下面推。“血是从我两腿间的裂缝冒出来的。” “在你这个年龄,以前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吗?” “从来没有,”她回答道。“这是第一次。” “啊,我的心肝宝贝。”他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那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那不是来自厄俄斯的袭击。那是来自真神的礼物和祝福。我奇怪为什么茵芭丽没有对你提到它。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我不明白,泰塔。”她还是害怕。 “这是你的月经血,你们女性骄傲的象征。” 泰塔认识到旅程的艰难困苦与清苦的生活,一定推迟了她的自然发育。 “可是为什么会疼啊?” “疼痛是女人的命运。在疼痛中她降生于世,在疼痛中她孕育出生命,历来如此。” “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被击倒呢?”她哀叹道。 “芬妮,你必须为你女性的身份感到高兴。神已经武装了你。一位处女的第一次月经血是最强有力的驱邪物。在你成年的这一天,不管是女巫还是其他的邪神都不能战胜你。”他们从垫子上站起来,泰塔教芬妮如何折叠方形的、敷上干燥草药的亚麻软垫来吸收分泌物。他们又冲洗了一遍,喝了一点湖水,但是没有吃东西。 “雄狮和雌狮得猎些好吃的填饱肚子,”他告诉她。他们离开了住处,从主营地穿过去。在焦虑的静默之中,人们注视着他们经过,泰塔和芬妮的神态和外表上的某些变化警示着某些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只有麦伦迎着他们走过去。“你需要我的帮助吗,巫师?” “善良的麦伦,你总是那么忠诚,但是这次恐怕你不能跟着我们了。” 麦伦在他面前跪下一条腿。“那么请赐予我祝福,我恳求你。” 泰塔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你已经得到我充分的祝福了。”他说道,接着,他和芬妮走出了营地,沿着小山坡向湖边走去。空气闷热而宁静,整个大地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动物移动或啼叫。天上没有飞鸟。天空晴朗,泛着令人渴望的湛蓝,只有很小的一片云彩在远远的大湖上方飘浮着。当泰塔凝视它时,它逐渐变成了一只猫爪的形状。 “即使是在她的茧子里,女巫也感觉到了我们对她构成的威胁,她已经出来准备与我们对抗了。”他轻声地告诉芬妮。她向他更靠近了一些,他们继续前行,直到他们站在了陡岸的高处。他们注视着下面的红石——堵塞着幼年时期的尼罗河河口的巨大屏障。 “有任何人类或大自然控制的力量可以移动那么巨大的东西吗?”芬妮大声问道。 “那是由邪恶的力量举起来的,也许它能被真理和正义击倒,”他回答她,然后他们像一个人一样,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厄俄斯神庙。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道,她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必须到神庙里去对抗厄俄斯。” “如果我们到那里去,会发生什么事,巫师?” “我也不知道。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做好准备。”泰塔再次俯视了一会儿湖面。它光滑、平静而清澈。在它的上面,高高地飘浮着那小片云彩,仍然呈猫爪状。他们手拉着手,走上了通向拱顶神殿的那条铺砌的小路。一股微风吹动着沉闷的空气,扑到脸上的风颇带凉意,凉得像死人的手。风吹到了湖上,晶莹的湖面荡起了涟漪,接着再次消失了。他们一直向上走。在他们走到距山顶不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微风再次吹来。它发出轻微的啸叫声,将那飘到地平线的小片云彩吹散,让大湖泛起了深蓝色的波纹。 突然风声骤起,大风向他们猛扑过来。当它撕扯着他们的衣服、拨动着泰塔的胡子时,不时地发出呼啸声。他们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好扶着对方相互支撑。湖面上已经掀起了滔滔的白浪,沿岸的树木摇曳着,树枝相互抽打。他们吃力地向上攀登,最后终于站在了神庙敞开着的两扇大门前,一边的一扇掉了铰链,另一扇梆梆直响地来回拍动。突然怒号的狂风裹挟着两扇门,以强劲的力量摔得大门劈啪地关上了,致使门的边框撞碎了。 泰塔将手伸到脖子上,抓住了系在金链上的洛斯特丽丝护身符。芬妮握着泰塔的金块护身符。接着,泰塔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从里边拿出厄俄斯的粗辫子。他把它高举起来,他们脚下的大地在移动,随着十分剧烈的摇动,一扇关着的门从合叶上脱落下来,哗啦一声摔到他们的脚下。他们从门上面迈过去,走入神庙环形柱廊的入口。这里充满着邪恶的闷塞和黏滞的空气。想穿过这里很难,就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沼泽,在泥潭里拼力地挣扎。泰塔拉着芬妮的胳膊来保持她的平稳,领着她沿着通道到了神庙的对面。他们终于站在了花瓣形的门口,门侧柱是打磨过的象牙、孔雀石和虎眼石镶嵌的砖面。鳄鱼皮门关闭着。泰塔用厄俄斯的发辫击打门中间。那扇门缓慢地打开了,铰链发出嘎吱声。室内的辉煌丝毫不减。由大理石和半成品宝石镶嵌的巨大的五角星标志闪烁着微光。他们的眼睛不可抗拒地被吸引到了中间的象牙盾上。透过屋顶缝隙射入的光线缓慢地移动着,但是却无可改变地朝向五角星的中心。很快就到中午了。在神庙的外面,风还在四周呼啸着、怒吼着,屋顶的草苫和木料在摇动。他们惊得在那里一动不动,凝视着那束阳光。当光线射入象牙环内时,邪恶的力量将达到极限。 一阵冷风从屋顶的缝隙中吹进来。在他们的周围,有眼镜蛇发出的那种嘶嘶声,也有如蝙蝠和兀鹫在空中拍动翅膀时发出的颤动声。光束触到了象牙环。耀眼的白光照耀着圣殿,但是他们没有畏避它,也没有遮挡眼睛。他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出现在象牙环中心的厄俄斯的火红的灵魂标志。当空气中充满了女巫的臭气时,泰塔迈出一步,将她的发辫高举起来。 “Tashkalon!”他大声喊道,将她的头发甩入到象牙环内。“Ascartow!Silondela!”他将厄俄斯的魔法咒语用回到她的身上。风陡然而止,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神庙。 芬妮上前一步,来到泰塔身边,她撩起自己的袍子,从两腿之间扯掉亚麻垫,扔到了象牙环内厄俄斯的头发上。“Tashkalon!Ascartow!Silondela!”她用甜蜜清脆的声音重复着咒语。神庙的地基摇动着,从地底下传来了轰轰隆隆的声音。面对着墙的断面扭曲变形,接着向外倒塌成一堆灰泥粉末。在倒墙的后面,一根屋顶的椽子断裂,掉到了外面的柱廊里,随之落下来一大堆腐烂了的草苫。 接下来一声巨响,神庙的地面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将正中间的五角星分成两半,象牙环也裂开了,一直裂至它们之间铺砌的地面,将它们相互之间分离开来。裂缝深不可测,似乎直达地下的最深处。 “泰塔!”芬妮尖叫道。他们被分开了,芬妮能感觉到她从泰塔那里获得的力量像一盏耗尽了油的油灯火苗那样摇曳不定和逐渐减弱。她在裂口的边沿上摇摇晃晃,那裂隙在贪婪地吸着她。 “泰塔,我要掉下去了。救我啊!”她尽力地要转身离开裂隙的边沿,当她被裂隙吸食时,她弓着背,胳膊拼命地摆动。 他还没有完全了解在他们之间建立的灵魂力量的全部威力,他跳起来越过那致命的大坑,轻轻地在她的旁边落地。在她就要坠入裂缝之前,他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带着她跑到了花瓣形的门口。他抱着她,使她靠近他的胸,重新给她补充厄俄斯从她身上夺走的力量。他离开了里面的圣所,沿着柱廊急忙向神庙的外门跑去。一根巨大的房梁掉在了他们面前的地上,差一点儿砸到他们。泰塔从木头上面越过去继续跑。他们就像是站在飓风里的一只小船的甲板上,周围的一切都是在地面上裂开的更深的裂隙。大地在起伏摇晃。正对着他们面前的一段外墙倒塌成一堆松散的瓦砾,泰塔从碎石堆上跳了过去,冲到了开阔地。 泰塔片刻不停地从好似太初的大混乱世界中逃离出来,在晃动的大地上跌跌撞撞地保持着平衡,万分惊骇地望着四周。大湖不见了。那清澈的淡蓝色的水域现在是一片广阔空旷的盆地,在那里搁浅着成群拍打跳动的鱼,还有痛苦扭动的鳄鱼,行动缓慢的河马在泥潭中试图找到立足之地。红石屏障很明显地展现在那里,它的巨大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动荡骤然停了下来,代之以阴森怪诞的安静。天地万物好像都凝固不动了。没有任何声音或活动。泰塔小心地把芬妮放在地上,可是当她注视着那空旷的湖面时,还是紧紧地抱着他。“这世界怎么了?”她透过那苍白干燥的嘴唇长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场大范围的灾难性地震。” “我要感谢哈托尔和伊西斯女神的保佑,它已经过去了。” “还没有结束。那仅仅是第一次剧烈震荡。现在这是全部自然力爆发之前的平静。” “湖里的水怎么了?” “它们被移动的地壳吸走了,”他告诉她,接着举起了一只手。“听!”有一种像大风一样奔涌的声音。“水正在回流!”他指向那片空旷的盆地。 在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座蓝色的水山,与乳白色泡沫交织在一起,以缓慢而壮观的威力在大地上向前推进。它淹没了一个又一个外围的岛屿,继续向前,当它即将到达岸边的时候,高高地耸入云天。它仍然有几里格之远,但是它的波峰似乎已经高耸在他们站着的高高的斜坡之上。 “它会把我们冲走啊!我们会被淹死的!我们必须快跑!” “我们是无路可逃的,”他告诉她。“在我身边站稳。” 芬妮感觉到泰塔在他们周围施展了一道保护的魔法,她立即把自己的通灵力量传给了他。 又一次巨大的震动猛烈地摇撼着大地,震动是那么剧烈,他们被摔得跪下了,但是仍然抱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冲来的巨浪。那声音就像普天之下全都在雷鸣电闪一样,震得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了。 红色的岩石障碍从基底到顶部都在碎裂。它的整个表面都是网络状的深深的裂痕。巨浪高高地升在它上面,成堆的泡沫撞击着它,跳跃的浪峰笼罩了它。巨大的岩堤浸没在浪峰下面。当红色岩石的碎片相互滚落到一起时,发出了一声轰鸣,被浪涛的冲力卷入了空旷的尼罗河河床。它们顺着河床被冲走,与岸边的砾石无异。湖水通过缺口继续倾泻,喷涌着的绿色水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河床的深度和宽度都不足以容纳如此大的水量,大水从堤岸上冒出来,甚至淹没了两岸最高的树木。它们被连根拔起,倒下后冲入了水流,像浮木一样被裹挟着顺流而下。浓密的乌云散布在高耸的天空之中,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旋转成一道绝妙的彩虹,呈弧形横跨在尼罗河之上。 波涛的顶峰冲上了陡坡,向神庙的废墟旁、泰塔他们蹲伏的地方上涨着。看起来好像也会吞没他们,将他们卷走,但是它的力量在接近他们之前就消耗殆尽了。它的残余力量围绕着神庙破碎的墙垣打着旋涡,在它退落之前水位到了他们的膝部。他们的臂膀挽在了一起,振作精神准备迎接困难。虽然大水用力冲击他们,但他们共同抵挡它,没有被卷入大湖。 慢慢地自然界恢复了安宁,大地的微震减弱了,湖水也平静下来。只有尼罗河涛声震响,绿色的、宽阔的、水花飞散的河流向北方的埃及奔流而去。 “尼罗河再生了,”芬妮小声说道,“正像你一样,巫师。尼罗河复活了,又再一次年轻了。” 看起来他们永远也不会厌倦这壮观的场面。他们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站立着,以惊奇和敬畏的心情专注地望着尼罗河。芬妮突然一闪念,她放开了抱着泰塔的双臂,朝西方望去。她的动作非常突然,泰塔吃了一惊。“怎么了,芬妮?” “瞧!”她大声说道,她的声音激动得颤抖。“雅里的大地在燃烧!”巨大的烟云正在地平线的上方升起,滚滚的浓烟冲向了天空,灰蒙蒙、阴森森的,渐渐地遮住了太阳,整个大地陷入了昏暗的阴影之中。“怎么了,泰塔?女巫的王国正在发生什么大事?” “我不敢乱下妄语,”泰塔承认道。“这事太离谱了,没有理性或信仰可言。” “或许我们可以再次尝试俯视一下雅里的土地,设法弄清楚这次大灾难的原因和结果。” “我们必须立即这样做,”他赞同道。“让我们准备一下。”他们一起坐在波涛轰鸣的尼罗河上方的一个小山坡上,挽着对方的手,开始协调一致地投入到灵魂的境界。他们在高空翱翔,滑向巨大的烟云,大地在它的下面延伸着。 他们朝下望去,看到雅里被毁灭了:村庄里一片火海,田野被有毒的烟雾和落下的灰烬破坏了。他们看到头发和衣服上着火的人们从那里奔逃,听到妇女和孩子们行将死去之时发出的哀号和哭叫。当他们离月亮山越来越近的时候,看到峰顶不见了,那已经被分裂成两半的火山口喷泻出了火红的岩浆河。岩浆河流向下面的寡头城堡,大火和灰烬淹没了它,似乎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在所有这些破坏之中,只有云裳花园的山谷好像完好无损。不过他们看到高耸在花园之上的山峰在起伏和摆动。就在他们注视着这一切的时候,又一次火山喷发炸毁了半座山。大量的黑色岩石扶壁被抛向了天空,云裳花园被完全毁灭了。在他们一度站过的地方,另一个有缺口的火山口喷涌出新的岩浆河。 “女巫怎么样了?” 泰塔拉着她来到了熔炉的正中心,他们的灵魂不受那种能瞬间摧毁肉体的炽烈高温的影响。他们下降到通向厄俄斯兽窟的狭长通道,一直到达她的茧包所在的卧房。绿色的孔雀石壁已经在闪闪发光,瓦片在爆裂声中带着炽热的温度碎裂下来。 她的外壳上升起缕缕的烟,闪光的表面开始变黑和开裂。它慢慢地挣扎扭动着,接下来突然地裂开了,从里面淌出了黏黄的液体,它在被烧的过程中冒着泡沸腾。此时臭味难当。其后,那外壳一下子燃起了烈焰,被烧成了粉末状的灰烬。最后的恶臭液体已经烧干,在闪光的孔雀石的墙砖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污迹。大洞穴的屋顶爆裂开了,燃烧的岩浆通过裂缝涌了进来,淹没了女巫的卧房。 泰塔和芬妮撤回来,升起在大山之上。下面的毁灭已经结束,雅里消失在灰烬和熔岩之下。当他们终于穿越苍穹,落下来回到他们的肉体里,因为被看到的和经历的一切震撼着,以至于连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也不能动了。他们的手仍然握在一起,两个人相互注视着。芬妮的眼睛里充满了泪花,她开始默默地哭泣。 “结束了。”泰塔宽慰地告诉她。 “厄俄斯死了?”芬妮恳求道,“告诉我那不是一个幻觉。泰塔,请告诉我在神游中我见到的都是真的。” “那是真的。对她来说,那是她死亡的唯一可能的方式,她毁灭在自己兴起的火山烈焰之中。”芬妮钻进泰塔的怀里,他用双臂搂着她。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了,她的力气也消失殆尽了。她又是一个胆小的孩子了。他们坐在那里度过了一天的时光,长久地凝视着绿色的尼罗河。接着,当太阳落到了仍然高耸着漫天黑烟和尘雾的西方的雅里时,泰塔站了起来,背着她下山,走在回村庄的小路上。 人们都冲出来迎接他们,孩子们兴奋得尖叫,妇女们高兴得大叫。麦伦飞快地跑在人群的最前面,第一个来迎接他们。泰塔放下了芬妮,张开了双臂欢迎他。 “巫师!我们为你们的生命担心,”当他还在五十步远的地方,麦伦就大声喊道。“我应该对你们更有信心,我应该知道你们的魔法会获胜。尼罗河又流水了!”他用热情的拥抱一下子抓住泰塔。“你们给它恢复了生命,你们让我们的祖国重生。”他伸出另一只胳膊,将芬妮拉到他面前。“我们谁也不知道你们两位是如何创造的奇迹,可是埃及的子孙万代会为此感激你们的。”接下来他们被兴高采烈的人群围住,然后被簇拥着到达小山顶。歌唱声和笑声、跳舞和庆贺持续了一整夜。 在尼罗河的水位再一次回落,河水又被容纳在两岸的河堤之中时,已经是好几周之后了。即便如此,它仍然充满了银白色的浪花,滔滔的洪水顺着河底继续冲磨着巨大厚重的红色岩石片。听起来好像是一位巨人暴怒时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泰塔命令将山上的船只运下来,在岸边重新组装。 “如果你不让我们把它们带到山顶上,那浪涛的猛烈撞击就会将它们变成劈柴,”麦伦不得不承认,“可是那时我还和你争辩,我请求你的宽恕和谅解,巫师。” “不必多虑。”泰塔微笑着回答。“不过事实上,多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于你像一匹未驯服的烈马一样,拒绝我提供给你的任何理智的判断。” 在河岸边的船只一重新组装完毕,他们就离开了卡卢卢这个古老的村子,在靠近船只的那个风景宜人、绿树成荫的地点建立了新营地。他们在这里等待着尼罗河河水能降至安全航行的水位。营地里仍然充满着喜庆的气氛。得知不会再被雅里军队进一步追击以及不必再担心厄俄斯的恶毒魔法,对每一个人来说,那都是欢乐的永恒来源。他们会很快开始他们最后的一段长途旅行,这是回到他们深深热爱和强烈思念的祖国的最后一段行程。 一头巨大的雌河马,生活在纳卢巴勒湖的兽群之一,过分冒险地接近了尼罗河新开的河口,陷进了激流之中。即使它具有极大的力量,也不足以把自己从急流之中救出来。当它被抛到岩石上时,身体被划破和撕裂了。河马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它拖着受伤的身体来到了正位于营地下面的岸上。五十名武装的士兵带着长矛、标枪和斧子向它冲过去,这头将死的野兽无法逃跑了。他们一杀死它,就开始分解它的尸体。 那天晚上,士兵们把成片的河马肉用它那柔软光滑的、雪白的腹部脂肪包裹好,放在五十处单独的炭火上烧烤,人们再一次尽情地享乐和跳舞,欢度了一个通宵。虽然他们全都拼命地吃,仍然有大量剩余的河马肉用于腌制和熏制——那够他们吃上几周的了。除此之外,尼罗河里盛产鲶鱼,它们被汹涌的河水击昏并且偏离了河道,所以从岸上很容易用鱼叉捕获,叉到的鱼有的比一个成人还重。他们还有几吨从雅里粮仓运来的高粱,泰塔同意其中一些可以用来发酵酿造啤酒。此时尼罗河河水已降至可以行船的水位了,他们都很强壮了,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并渴望重新开始航行。甚至刚刚从伤势中恢复的希尔特也能在他的划船椅上就位。 尼罗河在他们去雅里国的旅途上就已经开始悄悄地出现细流变化了。每一处拐弯,每一处浅滩,每一处暗礁的出现都出人意料,因此泰塔不肯冒夜行之险。每一天晚上,他们都停泊在岸上,在岸上的荆棘丛中修建一个安全的围栏。在一整天被限制在狭窄的甲板上后,他们把马匹松开,放它们去吃青草,直到夜幕降临。麦伦带领一支狩猎队猎获他们所能找到的野生鸟兽。当天一黑,一行人马就被带入安全的围栏:围绕着荆棘丛的围墙,狮子在吼,豹子在穿梭不停地游动,它们是被马匹和新鲜的猎物肉吸引来的。 有那么多的人和马匹需要住处,围场内十分拥挤。然而,因为对他们的尊重和爱,泰塔和芬妮总是有一个虽小却不受干扰的专有场地。当他们独处在自己的安全领地时,谈话通常转向他们的祖国。虽然在她的前世,芬妮一度戴有上下王国的双重王冠,可现在她对埃及所有的了解都是从泰塔那里获得的。她渴望了解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细节:它的民族、它的宗教、它的艺术和习俗。特别是,她渴望对她很久以前所生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后裔的描述,后者现在正统治着这个国家。 “告诉我法老尼弗尔·塞提的事。” “你已经知道你现在要知道的一切了。”他申辩道。 “再给我讲一遍,”她坚持道。“我渴望面对面见到他的那一天。你认为他会知道我曾经是他的奶奶吗?” “如果他知道的话,我会感到惊讶。你还不到他年龄的一半,那么年轻漂亮,他可能会爱上你。”他逗她道。 “那永远不行,”她严肃地说道。“首先,那是乱伦,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属于你。” “芬妮?你真的属于我?”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作为一位巫师和渊博的学者,你有时真的很傻,泰塔。我当然属于你。在前世我向你保证过了。你亲自告诉我是那样的。” “关于乱伦你知道些什么?”他变换了话题。“那是谁告诉你的?” “茵芭丽,”她回答道。“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她告诉我了。”“乱伦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们相互间性交。”她平静地回答。 在她天真的嘴里听到那样的脏字,他屏住了呼吸。“性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泰塔,”她说道,带着一种长期受罪的神情。“你和我一直在性交。” 他再次屏住呼吸,但是这一次控制住了。“我们是怎么做的?” “你很清楚。我们牵手,相互亲吻。那就是人们如何性交的。”泰塔呼出了一声轻松的叹息,她意识到,在这声叹息中他在隐瞒着什么。“啊,那不对吗?” “我想是,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不对。” 现在他完全引起了她的怀疑,在晚上余下的时间里,她超常地安静。他知道她不会被轻易地搪塞过去的。 第二天的晚上,他们在去雅里的旅途中曾路过的一个瀑布上面露营。那时尼罗河几乎已经干涸了,可是现在水位已升至高高的浪花柱所标记的位置。当岸上的小分队在砍伐荆棘丛来修建一个围场和搭帐篷时,泰塔和芬妮上了马,沿着堤岸追踪着一个猎物的踪迹。河岸上深深地印有水牛和大象的足迹,到处都是它们一堆堆的粪便。他们带着已备好的弓,谨慎地前行,期待着在小径的每一个拐弯处撞上一群这种或那种野兽。可是,虽然他们听到了大象的吼叫声和在附近的森林里折断树枝的声音,但是当他们到达瀑布上面的时候,却连个影子也没有见到。他们把马拴好,让它们吃青草,自己则向前步行。 泰塔想起了这段河流,那时候它仅仅是狭窄的岩石峡谷深处的涓涓细流。现在,它已流动在高高的两岸之间,跳跃在岩石与黑色暗礁之间,白浪滚滚地翻卷着泡沫。前方看不见的瀑布轰鸣作响,溅起的水花落到了他们仰起的脸上。 当他们终于出现在大瀑布上方的岬角上时,尼罗河已经从二百步宽压缩到只有二十步宽。激流冲过灿烂的彩虹拱门几百肘尺后,落入了翻滚着泡沫的大峡谷。 “这是我们回到埃及之前的最后一道大瀑布了,”他说道。“是我们归途上最后一道障碍。”他沉浸在壮观的景色之中。 芬妮似乎同样为之陶醉,但事实上她全神贯注地想着其他的事情。她倚靠在他的臂膀上,脸上显示出似笑非笑的样子,神情恍惚,当她终于讲话时,那是一种低沉沙哑的耳语,以至于几乎——而不是完全地,消失在尼罗河河水的轰鸣之中。“昨天我又和茵芭丽谈起人们相互之间如何性交的事。”她用那双绿眼睛斜视着他。“她全都告诉我了。当然我见过马和狗交配,可是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做同样的事。” 泰塔不知所措地搜寻着合适的回答。“我们现在必须回去了,”他说道。“太阳正在落山,在野外有狮子的情况下,我们不应该走夜路。我们以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他们上了马,沿着河堤开始往回走。通常他们的谈话是顺畅而无止无休的,一种想法引领下一个话题。但是这是头一次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说的了,他们沿着狩猎的小路默默地走着。他每一次偷偷地看她一眼时,她都还是满脸的微笑。 当他们骑马进入围场时,妇女们在忙着生火做饭,男人们三五成群地闲聊着,喝着啤酒,在他们划了一整天的船后,缓解一下酸痛的肌肉。当他们一下马,麦伦就匆匆地来迎接他们。“我正要派出一个搜索队去找你们。” “我们去探路了,”泰塔告诉他。他们下了马,把马匹交给了马夫。“明天必须把船只拆卸,然后绕着瀑布运过山。下面的小路是陡峭的,因此在我们的前头还有更艰苦的工作。” “我已经召集了所有的队长和头目就这件事来开会讨论。我们正等着你们回到营地。” “我会把晚餐给你送过来的。”芬妮告诉泰塔,然后迅速加入到煮饭的妇女之中。 泰塔在参加会议者的前头就座。他已经给这次会议制订了计划,而且给每一个人提出和大伙利害攸关的重要问题的机会。它也是纪律和司法的审判庭,在它的面前,不法之徒将会因他们的罪孽而受到严惩。 在会议开始之前,芬妮给他端来了一碗炖菜和一杯啤酒。当她离开他的时候,她耳语道,“我要一直点着灯等着你。我们有好多重要的事要讨论,你和我。” 泰塔被芬妮的话激起了好奇心,匆忙地进行会议的日程。当他们就如何运输船只的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后,他就留下麦伦和蒂纳特去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当他路过在火灶旁的妇女们身边时,他们互道晚安,妇女们发出咯咯的笑声,好像有什么令人开心的秘密。麦伦把他们的小屋安置在围场的远端。当泰塔弯腰通过开着的入口时,他发现芬妮确实留着一盏燃着的灯,她已经躺在皮毛毯之下。可她还完全醒着。她坐起来,让皮毯落到她的腰部。她的乳房在灯光下闪现着柔和的光泽。自从她第一次月经后,它们已经变得更加丰满和匀称。乳头欢快地展现着,乳晕已经呈现出更深的粉色暗影。 “你比我想的回来得早,”她轻声说道。“把你的袍子扔到墙角,我明天要把它洗了。现在到床上来。”他低下头去要吹灭灯火,但是她拦住了他。“不,让它亮着。我喜欢注视你。”他来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睡垫上躺下来。她仍然坐在那里,向他倾过身来端详着他的脸。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他提醒她。 “你太帅了,”她小声说道,并用她的手指梳理着他前额的头发。“有时当我看着你的脸的时候,我是那么幸福,我想要叫出来。”她顺着他那弯曲的眉毛理下去,然后是他的嘴唇。“你太完美了。” “那是你的秘密?” “是一部分,”她说道,她的手指继续向下移动着,他的喉咙,他的胸肌。接着,突然她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他的一个乳头,捏着它。当他喘着粗气时,她得意地笑了。 “你那里不是太大,阁下。”她托着自己一边的乳房。“但另一方面,我却有足够我们俩用的了。”芬妮继续说道,“今天晚上,当我们坐在炉火边的时候,我注视着莱维给她的婴儿喂奶。他是一个贪婪的小猪。莱维说,当他裹奶的时候,那感觉很好。”芬妮朝泰塔更靠近些,递上她的乳房,用乳头触到他的唇上。“我们假装你是我的孩子,可以吗?我要知道那种感觉如何。” 接着,该轮到她喘息了。“啊!啊!我从没有想到它会像那样。它使得我肚子里的什么东西在收紧。”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嗓子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啊!我们的小矮人醒了。”她抚摸着他。她的手指,随着实践的深入,变得更灵巧和更娴熟。“自从我和茵芭丽谈过之后,今天晚上我就一直在想你。你知道她告诉我什么了吗?”他的嘴还在忙,因此回答得并不清晰。她把他的头从乳房上推开。“你永远都不会相信她告诉我的话。” “这就是你对我保守的秘密吗?” “是的,就是。” “那么,告诉我吧。我兴奋地期待着。” “那话太下流了,我必须小声和你讲。”她双手罩着他的耳朵,但是她的声音因为咯咯地笑得喘不上气来而中断了。“那不可能,是吗?”她问道,“看看我们的小矮人才多大,它永远不会适合。我确信茵芭丽在戏弄我。” 泰塔长时间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然后认真回答说:“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确定,那就是把它检验一下。” 她停止了笑声,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现在你也在逗我玩。” “不,我是认真的。如果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在捉弄你,就去指责茵芭丽在编故事,那是不公平的。”他向下摸去,手指在她的肚子上移动,直到碰到那软软的卷毛。她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探出头来,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上。“我没想到还有那种方式。当然你是对的。茵芭丽是我的密友。我不想对她不公平。”她顺从地将她的大腿略微分开。她的眼睛睁得更大,然后问道:“你在那做什么呢?” “尽量弄清楚你的花是否足够大。” “我的花?那是你的叫法吗?茵芭丽叫它别的什么。” “我确信她叫它别的,”泰塔说道。“然而,如果我们想一下,它的形状正像一朵花。把你的手指给我,让我指给你。这些是花瓣儿,在顶端这里是雄蕊。”作为一位植物学家,她毫无疑义地接受了这种描述。 “我想它只是用于出水儿,”她说,接着沉静了一小会儿。最后躺了下去,闭上了她的眼睛,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我又流血了吗,泰塔?” “不,那不是血。” 他们又陷入到沉默之中,直到芬妮羞怯地建议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用你的小矮人试一试而不只是用你的手指吗?” “你要吗?” “是的,我想我非常想。”她迅速地坐起来,着迷地盯着它看。“难以置信,它看起来大了一倍。我有点怕它。你可能必须实施某种魔法才能让它进到我身体里。” 在他们之间的结合是那么紧密,以至于他能感受到她正在体验的感觉,就好像是他自己的一样。当他们进行的时候,通过解读她的光环,他能够预见到她的需求。他的节奏控制得很完美,从未过快或过慢。当她意识到他不会伤害她,她放松下来,以全部的信任配合他。最后,他们一起更高地翱翔,高到无法再高了。终于,当他们骤然跌落到地面时,她发出又高又尖的叫声。“啊,救救我,亲爱的伊西斯女神。我要死了。救救我,哈托尔女神。救命啊!”泰塔的声音伴随着她的尖叫,他的叫声狂野放纵。 麦伦听到了他们的叫声,扔掉他握着的啤酒壶,一下子站起来。里面的酒溅到了炉火上,升腾起一片水气和灰烬的烟雾。他从剑鞘里迅速拔出了剑,面部因那好战的怒视而有些扭曲,他朝泰塔的小屋跑去。纳康托几乎和他一样快,他两手各握一把刺矛紧随麦伦身后跳着跑过来。在他们穿越围场还不到一半路程时,茜达都和茵芭丽坚决地挡住了他们。 “让开!”麦伦大叫道。“他们陷入困境了。我们必须去他们那里。” “回去,麦伦·坎比西斯!”茜达都用她的小拳头击打着他那宽阔的胸膛。“他们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他们两位谁都不会感谢你。” “纳康托,你这个无知的希卢克蠢男人!”茵芭丽对她的男人大叫道。“放下你的矛。在你愚蠢的一生中,难道你什么也没有学到吗?不要管他们!” 两位战士困惑地停下了,盯着面前的女人们。接着他们羞愧地相互瞥了一眼,“不会吧……”麦伦吃了一惊。“不是巫师和芬妮……”他无力地停顿下来。 “肯定是的,”茜达都回答了他。“毫无疑问,那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茜达都坚决地拉着麦伦的胳膊,带他回到篝火边的凳子上。“我再为你把酒壶填满。” “泰塔和芬妮?”麦伦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谁会想到呢?” “除了你,每个人都想到了,”茜达都说道。“好像你对女人和她们需要的东西一无所知。”她感到他的不快,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来安慰他。“啊,你很知道男人需要什么。我相信在那个问题上你是整个埃及最了不起的行家。”他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想着她刚才说过的话,说道:“我认为你是对的,茜达都,”他终于承认了,“当然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要是我知道,我就会把它真心实意地送给你。” “我知道你会的,亲爱的麦伦。你一直对我很温柔体贴。我明白你为了克制自己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 “我爱你,茜达都。自从你被巨猿追着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了你。” “我知道。”她向麦伦靠得更近些。“我要对你解释。我告诉你很多在雅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可是还有其他难以开口的事我没有告诉你。那个魔鬼翁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接着轻轻地说道,“他在我身上留下了创伤。” “那些伤口将来会愈合的吧?”他问道。“我将终生等待那一天。” “那没有必要。在你们的帮助下,它们已经彻底愈合了。没有留下什么伤疤。”她害羞地低下了头。“或许你今晚会允许我带着睡垫到你的屋子里去……” “我们不需要两个睡垫。”麦伦笑得合不拢嘴,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我这张睡垫已经够大了。像你这样的小东西肯定是有地方的。”他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当他们离开时,茵芭丽和纳康托注视着他们离去。 “这些孩子们!”茵芭丽说道,语调里充满宽容和母爱。“让她们看清眼前存在着什么是很难的事,但是现在我的工作完成了。两位都在单身汉那里过夜了!我对自己非常满意。” “不要只对别人的事感兴趣,结果却忽略了近在咫尺的人,女人。”纳康托严厉地告诉她。 “啊,我错了。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她笑了。“跟我来,希卢克的大酋长。我要为你磨枪。为此你会睡得更好。”她站起来,再次笑了。“我也是。” 这是一条不知被多少代大象踏出来的路,它沿着裂谷的陡坡盘旋而下,但是很狭窄,他们被迫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劳力来拓宽它,才能把船运到卡巴莱加瀑布下面低洼的河道上。最后他们终于让小船队重新下水,划进了河流的中央。湍急的水流加快了他们向北方进发的速度,但那也是隐患。这些天以来,他们已经有五条船撞到了水下岩石的尖顶上。有三人溺水,六匹马淹死。到他们出现在塞姆利基·尼安祖湖的广阔水域时,几乎所有剩下的船只都破旧不堪、伤痕累累了。自从尼罗河开始重新有水,在不长的时间里,它的水位就一直在急剧上涨。它们不再是在阳光下闪着蓝光的浅水中的泥浆。向北越过广阔的水域,对岸模糊的蓝色轮廓刚刚能看到,但是向西还瞥不见陆地的影子。 当他们上次路过这条路时,沿岸附近的许多新村庄还没有出现。显然,它们是最近才有人居住的,因为刚捕获的鲶鱼还放在熏烤架上,余火未尽的热碳在壁炉上闪着红光,不过在船队到来之前人已经逃跑了。 “我知道这个部落。他们是胆小的渔民,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茵芭丽告诉泰塔。“这是危险时期,他们被好战的部落包围,这就是他们逃跑的原因。” 泰塔命令将船只拖上岸,对船体进行修理。他留下麦伦和蒂纳特负责看护营地。他和芬妮带着纳康托和茵芭丽作为翻译,一起上了一只未受损的船只,向湖的西端和塞姆利基河口进发,泰塔决心要弄清楚尼罗河的这条大支流是已经重新流水,还是依然被厄俄斯的恶毒的影响堵住了。当他们到达卡纳克时,他必须告知法老所有这些事情,这对埃及的福祉是极其重要的。 在东风的助力下,他们能够升起大三角帆来减轻桨手们的辛苦的工作。弓形的波涛盘绕在船头下,地平线上的青青山脉仿佛是天然的堤形壁垒,他们沿着白色的河滩和多岩石岬角的河岸线扬帆而下。第五天,他们到达了一个宽阔的河口,一条南来的湍急河流奔入到大湖中。 “这就是塞姆利基河吗?”泰塔问茵芭丽。 “我以前从来不冒险到东部这么远的地方。我说不清。”她回答道。 “我能肯定是它。我们必须找到住在这里的一些人。” 沿岸村子里的居民们一看到船只就逃跑了,但是他们最后在湖的远处看到了一个破旧的独木舟,舟上的两位老人太忙了,直到船到了他们面前才看到它。他们扔掉了渔网,试图朝岸上猛冲,可是为时已晚,他们没有机会超过这条大帆船。他们绝望地放弃了,只好听天由命。 当两位白胡子老汉意识到他们不会被吃掉时,宽慰的心情使他们变得喋喋不休。当茵芭丽询问他们时,他们立即确认这条河确实就是塞姆利基河,而且直到最近它一直是干涸的。他们描述了它不可思议的复活方式。当山脉和大地震颤摇动的时候,湖水抛起了与天齐高的巨浪,河水开始暴涨,现在它的水势与很多年前一样大。泰塔用珠子、铜矛尖作为礼物回报他们,然后送两个为这样的好运而惊讶的老渔民上路。 “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泰塔告诉芬妮。“现在我们能回埃及了。” 当他们回到尼罗河河口营地的时候,他们发现麦伦和蒂纳特已经完成了被毁坏船体的修复工作,船队又能够出航了。在命令起锚之前,泰塔等待着大风的来临。船员们升起了大三角帆,拿起他们的桨,起航行驶在大湖的广阔水面上。借助于最适宜航行的风势,他们在日落前到达了北岸,帆船驶入了尼罗河的支流,这里是两大湖——纳卢巴勒湖和塞姆利基湖水域的扩展。它承载着他们,向北穿越着他们在南来的行程中曾经经过的区域。 他们航行的下一个障碍是致命的采采蝇地带。他们很久以前就用光了图拉斯饼,那是治疗马病的极为有效的良药,因此当第一只蝇子从附近的河岸落到领头船的甲板上时,泰塔就命令改变航线,将船队带进河的中央。他们的船只首尾相接的向前行驶,事情很快就清楚了,他的直觉是准确无误的。蝇子不能飞过广阔的水域到达河中间的船上,因此他们可以不受骚扰地继续航行。天黑的时候,泰塔不允许任何船只靠岸,更不用说着陆了,他们在黑暗中继续行驶,只有天上还闪耀着明亮的月光。 他们严格地坚持在激流中央航行已经两天三夜了。终于他们隐约地看见了远方那形状像处女乳峰一样的山区,那是采采蝇地带北部边界的标志。泰塔不会将马匹至于危险bbr>99lib?境地,在他命令第一次试探性地接近岸边之前,他们又继续航行了许多里格。令他宽慰的是他们没有发现采采蝇的迹象,去阿达里要塞的小路依稀可见。 蒂纳特特别想知道大约十一年前他留在这里的驻防军怎么样了。他认为自己必须去救助那些背井离乡的人,把他们带回祖国去,那是他的职责。当船队与山上的要塞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时,他们将船只停泊到岸边,将马匹从船上牵下来。 能从单调乏味的水上航行中解脱一会儿并且又有良马可骑,真是一件好事。因此当他们和一群骑兵通过山口,能够俯视围绕在要塞周围的草地高原时,泰塔、芬妮和蒂纳特都情绪高昂。 “你记得图拉斯吗?那位治马的兽医?”芬妮问道。“我盼望再见到他。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在治马方面,他真神了,”泰塔赞同地说道。“他觊觎‘云烟’,当他见到一匹好马时,他肯定能识别出来那是良马。”他拍拍自己坐骑的脖子,它抖动着耳朵回头听他的声音。“他想从我这里偷走你,是吧?”它打了个响鼻儿,点点头。“你大概也会很愿意和他去,你这个不忠的老骚货。” 他们继续向要塞骑行,但是在他们走得还不是很远的时候,隐约感到出了严重的问题。在草场上没有马匹,也没有牛群,在围墙内也没有升起的炊烟,在防护墙上方又不见飘动的旗帜。 “我的人都到哪里去了?”蒂纳特焦虑地问道。“拉巴特是一个可靠的战士。我想他现在应该能看到我们……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他们忧心忡忡地让马慢跑着,直到泰塔发出一声惊叫。“围墙破坏得不成样子,整个营地好像被废弃了。” “了望塔已经被火烧毁了。”蒂纳特观察着,他们快马加鞭地向前急驰。 当他们到了要塞的大门时,发现自己都站在空旷的地上。他们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向里面望了望。墙已被火烧黑了。蒂纳特从马镫上站了起来,用洪亮的声音在遗弃的围墙处大声吼叫。他没有得到回应,他们抽出了武器,但是他们太迟了,迟了好几个月,根本无法帮助驻防军。当他们进入大门时,发现在中心庭院中的灶火旁散落着遇难者们悲惨的遗骸。 当他们向下看到那人肉宴席的证据时,泰塔惊呼:“基马人!”为了能吃着骨髓,基马人在露天的火堆上烤着被害者的四肢的长骨头,然后在两块大石头之间凿裂它们。砸碎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处理被害者切开的头颅,把它们扔入火里直到被烧焦、烧黑为止,然后劈开它们,好像他们在烧鸵鸟蛋一样。泰塔想象着他们围成一圈儿,将打开的头骨传开来,用他们的手指挖出半生不熟的大脑,塞进嘴里。 泰塔大略地计算了一下头盖骨。“看来驻防军无一人逃脱。基马人把他们一窝端了:包括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没有任何词汇能够表达他们的恐怖和厌恶。 “瞧!”芬妮低声说道。“那肯定是一个极小的婴儿,那头骨还没有一个熟了的石榴大。”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将这些遗骸收拢一下,”泰塔命令道。“在回到船上之前,我们必须安葬它们。” 他们在墙外挖了一个很小的共用的坟墓,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埋葬。 “我们还必须路过基马人的地界。”泰塔面色冷峻。“如果众神仁慈,他们将会赐予我们向这些凶残的恶狗讨回血债的机会。” 在他们离开之前,搜查了要塞和它周围的森林,盼望能找到一些幸存者,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肯定是毫无防备,”蒂纳特说道。“这里没有任何战斗过的证据。” 他们在阴郁的沉默中骑马回到河边,第二天跟继续他们的行程。当他们到达基马人的边界时,泰塔命令两支骑兵先遣小分队靠岸,两岸各一支。 “骑马先行,要密切观察。为了不惊动基马人,我们将跟在你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如果你们发现他们的任何痕迹,必须立即回来通知我们。” 在第四天,蒂纳特的愿望实现了。他们绕过河道的另一个宽阔的弯曲处,看到希尔特带着他的先遣队在岸上向他们挥手。当领头的船搁浅的时候,希尔特跳到了船上,匆忙地向泰塔致敬。“巫师,在前面不远的河岸上,有一个基马人的大村庄。有二三百野蛮人聚集在那里。” “有人看到你吗?”泰塔问道。 “没有。他们没有怀疑有什么不对头的。”希尔特回答道。 “好。”泰塔从其他的船上召唤蒂纳特和麦伦,迅速地说明了他的攻击计划。“蒂纳特长官指挥的士兵们被残杀了,他有权力和义务去复仇。蒂纳特,今天晚上你要带一支主力部队上岸——为避免被基马人发现,你必须利用夜晚行军。在黑暗的掩盖下,在村子和树林的边缘之间占据一个位置。天一亮我们就带着船到村子里,然后用号声和一排或两排的群箭齐发的办法将基马人从他们的屋子里轰出来。当他们跑到你们的布防地时,他们几乎肯定会一边朝树林的方向逃跑,一边回头向后面看。你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个令人满意又简单可行的计划,”麦伦说道,蒂纳特也点头表示同意。 泰塔继续说道:“基马人一跑,我和麦伦就指挥其余的士兵靠岸,追赶他们。我们应该能追上他们,在我们之间形成钳形攻势。我们不需要奴隶和俘虏。杀光他们所有的人。” 在黄昏,已经察看了村庄的位置和布局的希尔特,带着蒂纳特的队伍沿着河堤前行。船只仍然停泊在岸边过夜。泰塔和芬妮将他们的睡垫铺在了前甲板上,躺着,专注地望着夜空。芬妮爱听泰塔关于天体的论述,关于星座的传说和神话。但是在结束的时候,她总是回到同一个话题:“再讲一遍关于我自己的星座,巫师,在我的前世,我死后成为洛斯特丽丝之星。但是要从头开始。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你是怎么为我进行尸体防腐处理的,你是如何装饰我的坟墓的。”她不允许他略过任何一个细节。当他的故事讲到同一段时——他剪掉一缕她的头发,制作了洛斯特丽丝护身符。正如她一直表现的那样,她轻声地哭泣了。她伸出手去,把护身符握在手心里。“你一直相信我会回到你的身边吗?”她问道。 “是的。每一个夜晚,我都观察、等待着你的那颗星升起,等待着它从广袤无际的苍穹上消失的时刻。我知道那是你将要回到我身边的迹象。” “你肯定很悲伤和孤寂。” “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就是一片空旷的沙漠。”他说道。她又一次感动得流泪。 “啊,泰塔,那是我听过的最伤感、最美丽的故事。现在请和我做爱吧。我全部的身体和我整个的灵魂都在渴望你。我们永远也不要再分离了。” 伴随着一缕晨曦的光辉,河上的迷雾在水面上缓缓地飘过,船队依次排列,顺流向前划去。船桨是裹上了消音材料的,因此那沉寂令人感到恐惧。弓箭手们早已整装待发,排列在船舷的上缘。草苫的屋顶出现在迷雾之中,泰塔向掌舵的麦伦示意,将船只向岸边靠近。从岸上传来了狗的嗷嗷的吠叫声,但是除此之外,到处是一片寂静。浓雾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地飘移着,接着像面纱被拉下来一样,显露出基马人村子里的拥挤和肮脏。 泰塔高举起他的剑,然后向下急剧地一挥。那是进攻的信号,号手们用他们那弯曲的捻角吹起了响亮的号声。一听到声音,数百个赤裸的基马人从茅屋里出来了,目瞪口呆地奔向迎面而来的船只。绝望的哀号声越来越大,在狂乱的惊恐之中,他们四散逃跑。很少有人会有机会武装自己,因为大多数人还在似醒非醒的状态之中,当他们朝树上跑去寻求隐蔽时,他们就像酒鬼一样地东跌西撞。泰塔又举起他的剑,当他落下剑的时候,弓箭手们向敌人射出了一片箭云。泰塔见到一支箭将一个绑在母亲背上的婴儿射穿,那个妇女也被射死了。 “上岸!”当船头触到河岸时,泰塔领先冲了上去。 使用长矛和大斧的士兵们拼命地追击那些溃败的基马人。当基马人闯进了希尔特的埋伏圈时,又一阵恐怖和绝望的哀号声从那里传来。士兵们的剑刺进了那鲜活的肉体,当它们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湿漉漉的吮吸声。一个赤裸的,一只胳膊从肘关节那里被砍掉的基马人向泰塔的身后跑来。当鲜血从他的断臂处溅到自己的身体上时,他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身上涂上了一层闪烁着鲜红光泽的印迹。泰塔一剑杀死了他,他的头颅从头顶被劈掉了一半。接着泰塔杀死了跟在他后面的那个裸体妇女。在狂怒的战斗中,他没有怜悯或自责的感觉。下一个人绝望地举起了他的赤手空拳,企图避开泰塔的剑。泰塔没有一点内疚地杀死了他,就像捏死一只爬到他皮肤上的采采蝇一样。 陷入了两支武装士兵的队列之间,基马人像钻进了渔网里的一群鱼一样乱撞。报复是冷酷无情的,杀戮是猛烈残酷的。几个基马人尽力在突破青铜武器的包围圈,要逃向河边。但弓箭手们早已在那里等候他们多时了,同时等候他们的还有鳄鱼。 “有逃掉的吗?”当他们在满是基马人的死尸和将死的伤者的战场上相遇时,泰塔向蒂纳特问道。 “我见到一些人跑回了茅屋。我们要追击他们吗?” “不。此时他们已经武装了自己,因此他们如同被逼到角落的豹子一样危险。不能让我们的人再冒任何危险了。在茅屋的草苫上放火,把他们熏出来。” 到太阳升到树顶上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泰塔的两个士兵受了一点轻伤,但是基马人被歼灭了。泰塔和士兵们扔下那些只能沦为鬣狗美餐的尸体,回到了船上,在还没有到中午之前,再一次扬帆北航。 “现在只有巨大的沼泽地横在我们的面前了,”泰塔告诉芬妮,当他们坐在前甲板上时,“我是在沼泽地里找到你的。你那时是一个小野蛮人,和他们的一个部落一起逃跑。”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低声说道。“那是一个苍白黯淡的记忆。我对前世记得更清楚。我希望我们不要再碰到凶残的卢奥人,我要把它彻底忘掉。”她甩了一下头,那抖动的金色长发飘到了她的背后。“让我们谈谈更愉快的事吧,”她建议道。“你知道在茵芭丽的肚子里有个正在成长的婴儿吗?” “啊!那就对了。怪不得我看到纳康托看她的眼神有点儿特别呢。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茵芭丽告诉我的。她可自豪了,她说那个宝贝会成为一位像纳康托那样优秀的的战士。” “要是一个女孩呢?” “无疑她会是一位像茵芭丽那样了不起的战士。”她笑道。 “对他们来说那是好消息,对我们来说却是令人难过的消息。” “为什么难过?”她问道。 “恐怕我们会很快失去他们。纳康托要做父亲了,他作为一个四处漂泊的战士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他会带着茵芭丽和他的孩子回到自己的村庄。这个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因为我们即将接近希卢克人的土地。” 他们离开了森林和大象的国度,进入布满了平顶刺槐树的广阔的稀树平原,高大的长颈鹿咖啡色的身体上有网状的白斑,它们以高高的树枝为食,一群群的羚羊、水羚羊、转角牛羚、大角斑羚,还有成群肥胖的斑马也在草原上奔跑着。复活的尼罗河将它们成群结队地带回来,分享它的慷慨恩赐。 又航行了两天后,他们终于见到了几百只头上长着长长的后旋犄角的瘤牛,它们在芦苇岸边吃着草。几个小男孩在放牧它们。“毫无疑问,他们就是希卢克人,”泰塔告诉芬妮。“纳康托到家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呢?” “你看他们多高、多么修长啊,他们的站姿像栖息着的鹳,以一只长腿来保持平衡,另一只腿放在小腿上休息。它们有时简直就是希卢克人的样子。” 纳康托也看到了他们,他平时那冷淡和令人难以接近的神态不见了。他突然开始踏着步、神气十足地跳起震动着船甲板的战舞。用尖利的嗓音发出了“嗬,嗬”的欢呼声,那声音在芦苇荡的上空清晰地回响。茵芭丽对他那滑稽可笑的举止大笑不已,她拍着手,大声欢呼着鼓励他更加努力地表现自己的欣喜之情。 牧人听到了有人从船上用自己的语言对他们喊叫,跑到岸边吃惊地注视着到访的人。纳康托认出了他们之中的两个,隔着水面向他们大喊:“西库奈拉!坦巴依!” 少年们吃惊地回应道:“外地人,你是谁?” “我不是外地人,我是你们的伯父纳康托,着名的持矛战士!”他大声地回应。 小男孩们兴奋地喊叫着,急忙地跑回村子,找他们家的大人去了。几百个希卢克人很快聚集到河岸上,吃惊地和纳康托叽里咕噜地讲着什么。接着矮个子农托来了,他身高四肘尺半,后边跟着他的妻子们和众多的子女。 纳康托和农托热烈地拥抱着。接着农托向他的女人们发出指令,她们成群结队地向村子里走去。她们很快就返回来了,头上都顶着冒着泡的啤酒罐。 河岸上的欢庆持续了好几天,最后纳康托来到泰塔的面前。“我和您一起走了那么远,对我来说,您不仅仅是一个伟大的老者,”他说道。“那段经历很美好,尤其是战斗的经历,但这是我们一路同行的终点了。您将回到自己的人民之中,我必须回到我的人中间。” “这个我理解。你已经找到了一位能够容忍你的生活方式的好女人,你希望看到你的儿子们长得和你一样高。或许你也可以教会他们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有使用刺矛的本事。” “事实上,您永远是比我年轻的老父亲。不过,没有我给你们带路,你们能找到通过大沼泽回家的路吗?” “你可以在你们的部落里找两个像我当年遇到你时和你一样渴望战斗和冒险的年轻人。你把他们送到我这里给我们带路。”纳康托选中了他的两个侄子来引领他们通过大沼泽。 “他们真年轻,”泰塔打量着他们。“他们会知道航道吗?” “一个婴儿会不知道如何找到妈妈的奶头吗?”纳康托大笑道。 “现在走吧。当我越来越老的时候,我会想你们的。那会给我带来永远的快乐。” “从船上的储物仓里,你要取够能让你买五百头好牛的珠子。”希卢克人衡量财富多寡的标准是看一个人拥有的牛群数和他有多少儿子。“为了你的儿子们将来总有好的武器,再取一百个青铜矛尖。” “我赞美你和芬妮,你女人的头发像在尼罗河水面上跳动的阳光一样闪耀着光泽。” 茵芭丽和芬妮拥抱着,两个人都泣不成声。纳康托和茵芭丽沿着河堤,跟在船队后面跑了大半个上午,与头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挥着手,跳起来呼喊着告别。最后他们停了下来,泰塔和芬妮一起站在船尾,注视着他们高大的身影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渐渐地变小了。 当纸莎草岸上的第一个沉闷的景观在前方出现时,它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地平线上,纳康托的侄儿们在船头就座,当船队进入了水道的荒野之中,他们给舵桨旁的麦伦指引着适合航行的盘旋曲折的狭窄河道。 随着尼罗河水位的上升,大沼泽里的水也越灌越多,再也见不到干燥的陆地了,因此他们日复一日地困在了船上。但是向北的风向没有变化并且很稳定,他们扬起大三角帆,驱除从芦苇丛里成群地飞起来叮咬人的昆虫。芬妮常常想到那不合常理的依从他们心愿的风。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泰塔正在施行他从厄俄斯那里因袭的超常法术,使得天气也按照他的意愿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通过水域的行程就不是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的了。不用泰塔要求,麦伦和纳康托的侄子们就担负起了领航任务,而所有其他的事务都留给了蒂纳特。这样他和芬妮大部分的日日夜夜都是在前甲板上自己的私人空间度过的。他们大多数的话题是:首先,泰塔与厄俄斯的对抗;第二,他发现了丰特河和它神奇的特性。芬妮对泰塔描述的厄俄斯百听不厌。 “她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吗?” “不,芬妮,你才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你这样说是为了搪塞我还是心里真那样想的啊?” “你是我的一条小鱼,你的美是金色鲯鳅的那种美,是海洋里最美的动物。” “那么厄俄斯呢?她的美什么样?厄俄斯还不够漂亮吗?” “她是非常漂亮,可是同等情况下,巨大的杀手鲨鱼也是漂亮的。她具有一种邪恶的和令人恐惧的美。” “当她的身体和你结合在一起时,那种结合与和我结合在一起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就像生与死一样不同。和她在一起是冰冷的,并且野蛮粗暴。和你是温暖的,充满着爱和温情。和她我陷入了野蛮的交战状态,和你是一种聚合,将我们分离的灵魂融入到某种无限大的神秘整体之中。” “啊,泰塔,我真应该相信你。我知道并且理解你不得不和厄俄斯结合,可我还是深怀嫉妒。茵芭丽告诉我男人可以从许多女人那里获得快乐。她就没有使你感到快乐吗?” “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出我对她死命的拥抱是多么厌恶。我对她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和她对我的每一次触碰,都感到惊恐和排斥。她弄脏和污染了我,我认为我永远不会再干净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不再嫉妒了。我心里只有对你遭受的痛苦的极大同情。你找到终结它的办法了吗?” “我在蓝色的丰特河里洗干净了。年龄的负担、内疚和罪过都从我身上被清除了。” “再给我讲一下丰特河。当你在蓝色的水里浸泡的时候,你感觉如何?”他又一次描述自己变身的奇迹。当他讲完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丰特河已经在火山喷发的过程中被毁掉了,厄俄斯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摧毁了。” “它是大地上跳动着的大动脉。它是大自然的神力,它活跃和控制着万物。它永远不会被毁灭,如果那种事发生的话,所有的天地万物也都会消失。” “如果它仍然存在,那么它会是什么样呢?它去了哪里了呢?” “它被吸回到地核里去了,正如大海被潮汐和月亮吸走一样。” “它已经永远被置于人类到达不了的地方吗?” “我相信不会,我认为到时候它肯定会重新出现。或许它已经在大地上某个遥远的地区出现了。” “在哪里,泰塔?它会在哪里重现?” “我只知道厄俄斯知道的地方。那应该是和大火山密切相连的地方,在一片广袤的水域附近。火、土、空气和水,四大要素。” “会有人重新发现丰特河吗?” “当埃特纳火山在遥远的北方喷发的时候,它已经被冲进了大地里。在那个时候,那里就是厄俄斯安置兽窟的地方。她是被火驱逐出来的,她游历了一百多年寻找的蓝河所在地又一次显露出来。她在月亮山发现了它,现在它又被冲回了地下。” “你能年轻多长时间呢,泰塔?” “这个我没有把握说清楚。厄俄斯的青春保持了一千多年。我是从她的自吹自擂中得知的,并且我从她那里得到了确凿的知识。” “现在你已经在丰特河里沐浴过了,你会和她一样的,”她说道。“你会活上一千年的。” 那天晚上芬妮惊醒了他,她呜咽着并且梦魇般地大叫。接着她叫着他的名字:“泰塔,等等我!回来!不要离开我。”泰塔轻抚着她的面颊,亲吻着她的眼睑,轻轻地唤醒她。当她意识到那是一个梦的时候,她抱紧了他。“是你吗,泰塔?真的是你吗?你没有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让她放心。 “你会的。”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永不,”他重复道。“我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又找到你。给我讲讲你那可笑的梦吧,芬妮。你正在被巨猿还是基马人追赶?” 她没有马上回答,仍在努力地控制自己。最后她悄声告诉他,“那不是一个可笑的梦。” “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在梦里,我已经老了。我的头发稀疏发白——我能看到它们在我的眼前垂下来。我的皮肤起皱纹了,我的手只剩下骨架了。我弓腰驼背,双脚浮肿疼痛。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你身后,可是你走得是那么快,我无力赶上。我远远落在了后面,你却正进入一个我追不到的地方。”她又变得焦虑不安。“我叫着你的名字,可是你却听不到我的叫声。”她开始抽泣。 “那只是一个梦。”他用双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是她断然地摇着头。 “那是未来的神示。你大步地向前而没有回头。你高大挺拔,你的下肢那么的强壮。你的头发浓密有光泽。”她抬起手抓了一把泰塔的头发,在手指之间扭了一下。“就像现在这样。” “我的宝贝,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也年轻漂亮。” “或许现在是这样。但是你将青春永驻,而我将变老死去。我会再次失去你。可我不想变成什么冰冷的星宿,我要和你在一起。” 即使以他历年来所掌握的全部智慧,他也找不到能用来安慰她的话。最后他再一次和她做爱。她以一种不顾一切的狂热将自己投入到他的拥抱之中,好像她要和他变成一个人,让他们永远不分离,即使到死也不分离。终于,在天亮之前,被爱和绝望弄得精疲力竭的芬妮睡着了。 他们不时地扬帆路过长期被遗弃的卢奥人的村子。茅屋惨兮兮地垂落到柱基上,坍塌后就落入了上涨的河水之中。“当河水上涨的时候,他们就被迫去巨大的沼泽周围寻找干燥些的土地,”芬妮解释说。“当水位再次降低时,他们会为了捕鱼而返回这里。” “那样也好,”泰塔说道。“如果我们遇上他们,就肯定会被迫与他们交战,那我们的返航就会被拖延得更久,而我们的人都渴望回到故乡。” “我也是,”芬妮赞同道。“虽然对我来说,这是我此生的第一次。” 那天夜里芬妮又遭遇梦魇的困扰。他唤醒了她,将她从内心的黑暗恐怖中解脱出来。他温柔地抚摸她,激情地亲吻她,直到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但是她还在颤抖着,好像处在高烧状态之中,她的心像奔跑的马蹄声一样怦怦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还是同样的梦吗?”他柔声地问道。 “是的,但是更糟,”她悄声地回道。“这一次我的视力因为年老而模糊不清了,你在前面走得那么快,我只能看到你的暗影消失在雾霭之中。”他们两人都没做声,直到芬妮再次讲话。“我不要失去你,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在徒劳的渴求和懊悔中糟蹋了诸神赐予我们相爱的时光。我一定要坚强和快乐起来。我一定要细心地品味和享受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我一定与你分享我的幸福和快乐。我一定永远不再谈论这种可怕的分离,直到它到来的那一天为止。”她又安静了好长一会儿。接着她说道,那声音低得他几乎辨不清话语:“直到它到来的时候,因为那一天肯定会到来。” “不,我深爱的芬妮,”他回答道。“那不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将不再分离,永不。”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里,但当她听到下面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激动得无法呼吸。“我想我们一定要为避开它做点什么。” “告诉我!”她要求道。他解释着。她静静地听着,可是当他一讲完,她就问了一百个问题。当他回答完毕时,她说道,“那可能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她被他在她面前描绘的美好前景所陶醉。 “或者只需要短短的几年时间。”他说道。 “啊,泰塔,我几乎不能克制自己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在我们修复厄俄斯让真正的埃及遭受的可怕的破坏之前,仍然有许多事情要做。当我们完成那项使命,我们就能开始了。” “我要一天一天地数下去,直到那一刻来临。” 日复一日地,风向一直顺风未变,桨手们劲头十足地划着,一边划桨一边唱着歌,他们高昂的情绪与日俱增,当纳康托的侄子们准确无误地带领他们通过航道时,划船的桨手们的臂膀和腰背好像不知疲倦似的充满了力气。每一天的中午,泰塔都爬到桅杆顶上去眺望远方。眺望那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的地方,他看到在大前方那漫无尽头的纸莎草的上方第一片树林的影子。在帆船的龙骨下,尼罗河河水越来越深,满是芦苇的河床向两岸延展着。他们终于从南部的大沼泽里冲出来,前面伸展着巨大的平原,尼罗河像一条长长的绿色巨蟒穿过大平原,直到消失在远方的烟雾之中。 他们把船只停泊在陡直的河岸下。蒂纳特和他的士兵们用了许多天的时间建起了在干燥陆地上的第一个营地,他们把马匹身上的物品卸载下来。在一里格以外尘土飞扬的平原上,有八只长颈鹿正在一丛丛平顶的刺槐树间吃嫩枝。 “自从离开希卢克,我们就没有吃过鲜肉,”泰塔告诉蒂纳特。“除了鲶鱼,每个人都会很高兴再吃点别的什么。我决定带一个狩猎小分队出去。一旦他们建好了营地,让我们的人休息和娱乐一下。” 泰塔、麦伦和两个女孩挂上他们的弓,上了马,出发追击那长颈花斑的野兽。上了岸的马匹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地高兴:当它们在开阔地上飞奔时,伸长了脖子,轻捷地扫动着尾巴。长颈鹿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他们来了,它们离开了刺槐树的保护,在平原上飞快地逃跑了。它们成绺的黑色尾巴卷回到臀部上,两边的腿都一起向前摆动,因此它们看起来跑不快。猎手们快马加鞭地在后面追赶上去。当他们赶到长颈鹿的身后时,骑入了长颈鹿的蹄子扬起的尘雾之中,为了防止看不清东西,只好被迫眯起眼睛。泰塔看到一只半大的小雄鹿落在了长颈鹿群后面不远的地方,它的肉足够大伙饱餐一顿了,尤为重要的是,那肉质鲜嫩多汁。 “那就是我们要的!”他大声喊道。他对其他的人指出了它。当他们靠近这只野兽时,泰塔拉开弓,第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切断了它的大腱而使它变瘸了。那只长颈鹿摇摇晃晃地差点跌倒,但还是恢复了平衡,继续硬撑着,可是它受伤的腿影响了奔跑的速度。泰塔示意其他的人分成两伙,从两面向它迫近。在区区几码的范围内,他们连发数箭射中它那巨大的胸。他们尽力地要射穿它的心脏和肺,但是它的皮坚韧得如同战盾,那些重要的器官被深深地保护在里面。它的身上正在大流血,但它仍然在奔跑,尾巴唰唰地摇动着,当每一支箭射入它的身体时,它都发出了轻声的痛苦的呻吟。 猎手们徐徐地移动他们的坐骑,越来越近地缩短与长颈鹿之间的距离,使得他们的箭产生更有效的效果。茜达都在麦伦身后不远,当他回头望过去时,他才注意到她是多么鲁莽,她正骑在与猎物快擦身的地方。 “太靠近了!”他朝她大吼道。“急转弯,茜达都!”可是警告来得太迟了:那长颈鹿尥起后蹄,用后腿痛击她,那有力地一踢让她的坐骑感到害怕。茜达都从她的坐骑身上掉下来,被甩到了马头的上方。她摔了个大跟头,在一片尘土中翻滚,差点滚到长颈鹿的蹄下。它用能踢碎她的头盖骨的力气又一踢,然后径直地跌落到地面,但反而是从她的头上越过去了。当她终于停止滚动时,死一般静静地躺在地上。麦伦立即调转马头,跳了下来。 当他跑到她躺着的地方时,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缓缓地笑了。“大地比它看上去更坚硬。”她小心翼翼地摸摸自己的太阳穴。“我的头比我想象的要软些。” 泰塔和芬妮都没有看到她摔下马,继续追赶长颈鹿。“我们的箭达不到能穿透并杀死它的程度,”泰塔对着她喊道。“我必须用剑来杀死它。” “不要冒那样的险!”芬妮担心地喊道,但是他不顾她的警告,把脚从马镫上甩离。 “抓住‘云烟’的头,”他告诉芬妮,把缰绳甩给了她。接着他从剑鞘中拔出了剑,那剑鞘挂在他肩胛骨之间并呈拱状形拖到了地上。他利用牝马驰骋的冲力将自己投向前方——为了在短暂的瞬间能拥有与长颈鹿同样快的速度。长颈鹿巨大的后蹄高高地越过他的头顶,他在那蹄下低下头。但是当长颈鹿用最近的蹄子猛击他,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蹄子上面,在压力之下奔跑时,在它的带有斑点的皮下,它的肌腱突出隆起,足有泰塔的手腕那么粗。 紧接着他用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地抡起剑,力争切断正好位于跗关节之上的腱。他砍中了,那肌腱随着带有弹性的咔嚓一响而分开了。那条腿瘫下来,长颈鹿倒在了地上,跌坐在臀部上。它试图吃力地再次站起来,但是它的腿已经跛了。它反而摔倒了,滚向了一侧。它的脖子瞬间沿着地面躺下来,离他很近。泰塔向前越去,将剑锋刺向它的背部,利落地击开了它的脊椎连接处。当长颈鹿再一次踢腿时,他向后跳去。于是它四肢僵硬,一动不动了。它的眼睑颤抖着,眼睫毛网状般地罩在那大大的眼睛上。 当泰塔站在那尸体边上时,芬妮骑马牵着“云烟”朝他赶上来。“你太快了。”她的声音里充满着敬畏。“像一只游隼跟踪一只鸽子。”她跳下马,朝他跑过来,她的头发在风中有点乱,因为追赶时的兴奋,她可爱的脸蛋儿泛着红晕。 “你是那么可爱,每次我看到你时,你都让我眼前一亮。”他伸直胳膊抓住她,端详着她的脸。“你怎么会有我要离开你的念头呢?” “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麦伦和茜达都来了。” 麦伦已经重新拉回了茜达都的马,她又骑在了马上。当她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们看到她的连衣裙扯裂了,乳房在晃动着。她浑身是土,头发里还缠着细小的树枝。一边的面颊已经擦破了,但她还是满面的笑容。“嘿,芬妮,”她叫喊道。“猎获甚丰吧?” 四个人骑到了最近的一个刺槐树丛处,在背阴的地方下了马,好让马也歇一歇。他们将皮水袋传递着,当他们不再那么口渴时,茜达都从肩上脱掉了她的裙子,裸身站在那里让泰塔检查她的伤口。那用了不长的时间。 “把你的裙子再穿上,你没有伤及骨头,”他让她放心。“你所需要的就是到河里洗一洗。你的青肿在几天之内就会消失。现在芬妮和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商量。”这就是泰塔带他们两个出来狩猎的真正原因。他们必须单独在一起,以便于他能说明他的计划。 在他允许麦伦和茜达都回到船队等待着他们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中午了。此时他们的情绪已经改变:他们感到焦虑和悲伤。 “答应我你们不要永远离开。”茜达都热烈地拥抱着芬妮。“对我来说,你比任何姐妹都更珍贵。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生活。” “虽然你们不会看到我们,泰塔和我会始终和你们在一起。那只是一个小魔法。你们从前已经见到我们做过多次了。”芬妮让她放心。 接着,麦伦响亮地说道:“我信任你的理性,巫师,虽然它看起来比以往要少很多。我记得每一次都是你提醒我要慎重。现在却是我必须对你起到一个保姆的作用,那真是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在你大腿之间有东西悬荡了,你反而变得轻率鲁莽。” 泰塔笑了。“一个高明的观察,忠实的麦伦。可是你不要过分地担忧了。芬妮和我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回到船上去,担负起你的职责。” 麦伦和茜达都朝河的方向骑去,但是他们一直在马鞍上回过头向后焦虑地张望。他们挥手告别了十几次,直到相互看不见为止。 “现在我们必须为我们的消失安排场地,”泰塔告诉芬妮,他们去取系在马鞍后的睡垫,在铺盖中他们还随身带了些新衣服。他们脱掉了身上满是灰尘和汗迹的袍子,站了一会儿来享受一下微风吹着赤裸的身体的那种舒服的感觉。泰塔俯身拿起他干净的袍子,但是芬妮拦住了他。“不用那么着急,阁下。在其他人回来寻找我们之前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应该利用这一刻,现在我们不受衣服的拖累。” “在麦伦向蒂纳特报告我们的死讯后,大队人马将会奔向这里来搜寻我们的遗骸。很有可能当他们赶到时发现我们还好好地活着。” 芬妮向他的两腿之间摸下去。“你还记得麦伦是怎么说的吗?它让一个男人变得无所顾忌。那么,我提议我们再来个不计后果。” “当你像那样握着我的时候,你能把我带到任何地方去,而我不会做出任何抗议。” 他们停下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在他们看到飞奔的马匹从尼罗河的方向扬起的尘土时,他们仅够时间为自己的逃避做好准备。他们移回刺槐树丛,静静地一起坐在树底下。他们握着对方的手,在周围施行了隐蔽的魔法。 马蹄击地的哒哒声越来越响,蒂纳特和麦伦从尘雾之中出现,他们努力地骑在一大队武装骑兵的前头。当他们一看到“云烟”和“旋风”在树丛的边缘吃草,就朝它们掉转马头,来到了离泰塔和芬妮坐着的地方仅有二十步远之处。 “啊,以塞特的肝肠之名!”麦伦叫道。“瞧马鞍上的血!和我告诉你们的一样。妖怪已经抓住并带走了他们。” 那黑色的痕迹是长颈鹿的血,可是蒂纳特并不知道。“以伊西斯女神与奥西里斯结合之名,这是个悲剧。”蒂纳特从马鞍上跃下来。“在这个地区搜寻巫师和他妻子的任何迹象。” 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们发现了泰塔碎裂的、血迹斑斑的袍子。麦伦用双手举着它,把脸埋在了衣服里。“泰塔离开了。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儿子了。”他抽泣着。 “我担心忠诚的麦伦会把戏演过了头。”泰塔对芬妮悄声说道。 “我从未怀疑过他这方面高超的天赋,”芬妮说道。“他会在神庙的历史剧中将荷鲁斯演得精妙绝伦。” “我们怎么告诉法老泰塔被夺去了生命?”蒂纳特哀叹道。“我们至少要找到他的尸体。” “我告诉你了,蒂纳特长官,我看到他们俩被妖怪带上了天。”麦伦极力劝阻他。 然而,蒂纳特苦恼而坚定:“可是我们必须继续寻找,要彻底搜索树丛中的每一个角落。”他坚持道。士兵们再次以扩展的队列疏散开来,向树林里进发。 麦伦和蒂纳特领头,麦伦在离泰塔他们坐着的地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走过去。他脸上一副可怕的苦相,压低嗓子自言自语地说:“得了,蒂纳特,不要那么固执了。让我们回到船上去吧,让巫师去玩他的小把戏吧。” 这时候,一位搜寻者发现了芬妮染血的束腰外衣,发出了一声大喊。麦伦匆忙向他走去,泰塔他们听到麦伦在和蒂纳特争辩,麦伦在尽力劝他放弃搜寻。有带血外衣作为证据,最后蒂纳特让步了。他们牵着“云烟”和“旋风”,将长颈鹿的尸身驮回去肢解,然后将肉运到船上去。泰塔和芬妮站起来,拿起他们的武器,向北漫步着,再次折回去面对尼罗河,向远方顺流而下。 “我确实特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芬妮出神地说道。“我们要在树荫下停下来休息一会吗?” “看起来是我唤醒了你的瞌睡虫儿。” “我发觉我的小花瓣儿从来不睡,”她安慰他道。“她总是完全醒着并且准备玩耍。我希望她不会使你厌倦,阁下。” 泰塔领着她来到了树下。“看看谁会先厌倦谁,那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消遣。”他说道。 当他们听到泰塔消失的这个可怕的消息时,整个队伍陷入悲伤之中。第二天,当他们给马匹又载上货物,顺流而下再次出发时,就像是一列送葬的驳船在行进。他们不仅失去了巫师,芬妮也走了。她的美和楚楚动人的身姿对大家来说就是好运的象征。更年轻的女性如茜达都,特别是那些芬妮从育种场解救出来的女孩子们都崇拜她。 “虽然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没有她我还是感到失落,”茜达都对麦伦悄声说道。“为什么泰塔要搞这种残忍的恶作剧呢?” “他一定是为自己和芬妮开始一种新生活。那些过去认识他的人只知道他是一个年迈的银发老人,他们中几乎不会有人能理解他那魔术般的变化。他们会在他的重生中看到某种黑暗巫术的恶毒行为。他和芬妮将成为恐惧和厌恶的对象。” “因此他们要去某个我们不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我不能安慰你,因为我担心那会是事实。”他搂着她的肩膀。“从此时此地开始,你和我必须闯出自己的路。我们必须在彼此之间发现力量和决心。” “可是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呢?他们会去什么地方呢?”茜达都问道。 “泰塔寻觅你和我都无法理解的智慧,他的一生都是一种探索。既然他的生命已经成为永恒,因此探索也将是永恒的。”他思索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接着继续下去,他的话语里含有罕见的洞察力的闪光:“那可能不是巨大的幸福就是巨大的负担。” “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吗?请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在他们走之前会再见到他们的,我们可以肯定这一点。他们永远不会那么残酷地对待我们。但是很快有一天他们会离开的。” 虽然麦伦正在讲话,他却始终注视着附近一闪而过的河岸,他在留心寻觅着泰塔许诺的会留下的迹象。终于他从河岸上看到了一线刺眼的亮光,是在阳光反射下的打磨过的金属的闪光。他抬手挡住阳光,吃力地朝前看。“就是那儿!”他把舵转向岸边,桨手们划动他们的船桨。麦伦跳过船甲板和干燥陆地之间的空隙,向立在那里的剑跑去,那剑的尖端插入地里。他把剑拔了出来,在头上挥舞着。“泰塔的剑!”他对在下一只船上的蒂纳特叫道。“这是一个预兆!” 蒂纳特给他派了一支小分队,他们在两岸寻找了半里格,但是没有进一步发现有人迹存在。 泰塔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麦伦想。他把这场装模作样的戏演得如此逼真,我都快被他蒙骗了。他心里暗笑,但是当他告诉士兵们的时候,他保持着严肃的神态,“继续寻找是徒劳的。这些事件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如果泰塔——巫师已经死了,我们还有机会成功吗?在我们被击败之前,我们必须回到船队。”他们欣然地服从,内心中充满了迷信的恐怖,迫切地在船上寻求庇护。当所有的人安全地上了船,麦伦就命令继续航行。划船的桨手们一坐到椅子上,就一声不吭地一气儿划出了一里格。 希尔特在船首位于领桨手的位置。他突然抬起了头,开始歌唱。他的声音粗放有力,那声音曾经指挥着战士们盖过那战场的喧嚣。它在寂静的河面上清晰可闻: 嘿,你这恐怖的女神,哈格·恩·萨,你的年岁延至永生。 嘿,你是第一道塔门的看守人。 你居住在大地最远的地区,你每一天在日落之时凋谢, 在晨曦你获得重生。每一日你如水中的莲花绽放,再现你的青春。 泰塔掌握魔法的咒语。 让他通过第一道塔门! 这是《亡灵书》的第一章,是缅怀一位国王的挽歌。立刻,所有的人开始同声齐唱这支圣歌,唱着它的叠句: 让他去那我们无法追随之地。 让他知道黑暗地域的奥秘。 他已经成为强大的荷鲁斯神的那条智慧之蛇。 希尔特唱下一节: 嘿,塞特,毁灭世界的恶魔。 嘿,最强大的神灵,你这致他死亡的神灵。 让泰塔的灵魂通过第二道塔门。 泰塔掌握魔法的咒语。 让泰塔前往奥西里斯的莲花宝座,宝座后伊西斯和哈托尔威严挺立。 其他人加入进来,一些妇女加入了多声部伴唱: 让他去那我们无法追随之地。 让他知道黑暗地域的奥秘。 让他过去! 让他过去! 站在领航船的船尾,紧握着舵桨的麦伦和他们一起唱。在他旁边,茜达都的声音微微发颤,当她唱到更高的音符时,她的歌唱几乎被情感的重负所中断。 麦伦感觉到他放在舵桨上的强壮的右臂被轻轻地触摸了一下。他吃了一惊,四下张望着。没有人,然而那触摸是清晰明显的。当他还是服务于泰塔的初学者时,他就已经学会不去直接地盯着任何事情的出处,因此他把注意力投向另一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他视野之内。当他集中注意力看它时,影子消失了。 “巫师,你在这里吗?”他悄声问道。 回答他的声音虚无缥缈:“我和你在一起,芬妮站在茜达都身边。” 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当船停泊在岸边泰塔插剑的地点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船上。麦伦尽量不以任何方式表现出他的安慰和快乐,以防其他人会察觉出来。他转移他的目光,看到视野对面的边缘上有另一个飘忽的身影出现在茜达都的近旁。 “芬妮站在你的左边,”他提醒茜达都,她吃惊地看着周围。“不,你看不到她。她会触摸你。”当茜达都感觉到芬妮那隐形的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地拂过时,她变得喜笑颜开。 当他们在傍晚停泊在岸上去修建防御栅的营地时,麦伦对集合的人群讲话:“我们要在领头船的前甲板上建一个神龛,当他们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里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在九十天之内,当他们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可能通过的第一道塔门之前,神龛将是泰塔和芬妮灵魂休息的地方。” 他们在这个小空间的周围匆匆地搭建了一个芦苇材料编织的屏障,铺上了睡垫和这对失踪者的所有物品。每一天晚上,茜达都都摆上供奉的食物、啤酒和水,到了早晨,它们已经被吃光、喝光了。知道巫师的魂灵还在保护着他们,大家都备受鼓舞,船员们的情绪轻松愉快。士兵们又开始充满了欢笑,但是他们依然与前甲板上的神龛保持距离。 他们再次来到了奎拜,此地号称北风之地,这条河在这里与另一条从东部高山上冲下来的巨大溪流相汇,从而成为真正的尼罗河。自从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它,除了环绕城镇灌溉的田地面积变得更为广阔之外,奎拜没有什么变化。成群的马匹和牛群在靠近城镇的泥墙附近的绿色牧场上吃草。突然出现的由陌生的船只组成的大舰队将驻防军和当地人置于极度惊慌和焦虑之中。只是当麦伦本人在领航船上露面并大声说出他友好的意图时,总督纳拉才认出他来。 “是麦伦·坎比西斯长官!”他对弓箭手的队长大声喊道。“不要放箭。” 麦伦刚一上岸,纳拉就热情地拥抱他。“我们已经放弃了你们安全返回的希望了,以尼弗尔·塞提法老的名义,向你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纳拉没有见过蒂纳特。洛蒂将军领导的远征曾路过奎拜,但那是在纳拉就任总督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他知道那次远征,并接受了麦伦对蒂纳特作为远征队里幸存的指挥官身份的解释。当他们在河岸上交谈时,纳拉一直在对着停泊的船只看,好像他正在期待着其他的什么人出现。最后他确定不会再出现任何人了,就突然大喊出来。“请原谅,好心的长官们,可是我必须知道伟大的巫师、加拉拉的泰塔,那位非凡的人,他怎么了。” “我不得不告诉你的故事是那么不可思议,简直是让人无法想象和相信它。可是,首先,我必须把所有的人带到岸边,来处理他们的需要。他们已经在他乡飘泊多年,并且历经漫长、艰辛和危险的历程才成功地到达了帝国的这个前哨基地。等这项职责一完成,我会向你做一个详尽正式的报告,让你把奏报呈交到卡纳克的法老宫廷去。” “我请求你的原谅。”纳拉天生的礼貌让他们很舒服。“我会殷勤地招待你们。你一定要立即带他们上岸,在我还没有催促你继续讲述你们探险的故事之前,你们好好地养养精神,恢复一下体力。” 那天晚上,在要塞的会议厅里,纳拉为麦伦、蒂纳特和高级军官们举行了欢迎晚宴。他自己的僚属和镇上的名人也出席了宴会。当宴会开始时,纳拉站起来向他们致辞,做了一个过分恭维的欢迎演说。他以恳请麦伦对到会的诸位客人讲述一下他们旅居异国他乡的故事的要求结束了他的讲话。“你们是首批从那些人迹罕至的神秘地区返回的人。告诉我们你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告诉我们你们是否到达了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的发源地。告诉我们它的干涸是怎么发生的,其后又为什么突然大量地涌流。不过最重要的是要告诉我们,巫师——加拉拉的泰塔,他怎么了。” 麦伦第一个讲话。他叙述了很久以前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所有的事情。他告诉他们,他们是如何到达在塔马富帕的尼罗河的源头,发现了红石阻止了尼罗河河水的流动。他继续讲述他们如何被蒂纳特所救,然后被带到了雅里王国,在那里他们被带到了最高议事会的寡头们面前。 “现在我要邀请蒂纳特·安库特长官来讲述领主洛蒂将军率领的远征军的命运,他和幸存的士兵们是如何到达雅里的,以及他们在那里发现的情况。”麦伦将发言席交给了蒂纳特。 蒂纳特的陈述简明扼要,不加润饰和渲染。他以直白的战士用语,描述了在洛斯特丽丝王后当政时期最初由阿奎尔领主建立的雅里政府的情况。接着他讲到了这个政府如何被神秘的女巫厄俄斯变成了残忍的暴君统治。他以朴实无华的说明结束了他的叙述:“就是这个女巫,厄俄斯,用她的妖术在尼罗河的支流竖起了岩石屏障。她的目的是征服埃及,让埃及处于她的奴役之下。”听众们表达着义愤、大声地提问题,立即乱成了一片。 纳拉站起来维持秩序,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他们安静下来。“我邀请麦伦长官继续讲述那段故事。请保留你们的问题直到他讲完,因为我确信他会对你们关注的许多问题提供答案的。” 麦伦是一位比蒂纳特更雄辩的演说家,当他讲到巫师——加拉拉的泰塔,如何进入厄俄斯的堡垒去面对她,他们都听得如痴似狂。“除了他的灵魂魔法,巫师是赤手空拳,只身前往。没有人知道注定发生的那场两个神秘莫测的高手之间超自然的强大的战斗与斗争究竟是什么情形。我们所知道的是,最终泰塔战胜了她。厄俄斯被消灭了,她的邪恶王国随同她一起灭亡了。她竖在跨越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上的障碍被击碎了,现在河水又流动了。你只要看看外面流过奎拜镇的这条河流,你就看到了被泰塔的魔法复活了的尼罗河。在蒂纳特长官的帮助下,在雅里被监禁这么多年的人民被释放了。今天晚上他们就和你们坐在一起。” “请他们站到前面来!”纳拉总督叫道。“让我们看看他们的面容,让我们欢迎兄弟姐妹们回到祖国。”蒂纳特军团的队长们和其他的军官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报上他们的名字和级别,接着以下列的声明结束:“我证明,今天晚上你们从我们尊敬的领导者麦伦·坎比西斯长官和蒂纳特·安库特长官那里听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当他们结束这一声明时,纳拉又讲道:“我们今天晚上听到了许多的奇迹,足以让我们心怀敬畏。然而,我还是要代表所有在场的人问一个在我心中抹不掉的问题。”他引人注目地停顿了一下。“告诉我们,坎比西斯长官,巫师泰塔怎么了?为什么他不再站在你们队伍的最前方?” 麦伦的表情庄重。他静静地站了一段时间,好像不知道如何回答。接着他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告诉你们巫师不再和我们在一起了,这确实是我最悲伤和最痛苦的职责。他已经神秘地消失了。蒂纳特长官和我已经在他消失的地点坚持不懈地仔细搜寻过了,但无济于事。”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虽然我们无法找到他的尸体,但我们发现了他的衣服和马。他的袍子上有血痕,他的马鞍上也有。我们只能把他的消失归于某种邪恶的超自然事件,结论是巫师去世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绝望的叹息声。 纳拉总督静静地坐着,脸色惨白,充满悲伤。最后,当大厅里的喧闹声减弱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站了起来,开始讲话,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振作一下,再次开始。 “这是个悲伤的消息。加拉拉的泰塔是一位非凡的智者,是一个好人,我会以沉痛的心情将他去世的消息告知法老尼弗尔·塞提。以我作为奎拜省总督的职责,我要在尼罗河河岸上建一座加拉拉的泰塔的纪念碑,以表彰他恢复母亲河——尼罗河的流动所建立的功绩。”他似乎要再说下去,却摇了摇头,离开了。当他离开宴会厅时,客人们三五成群地跟着他出去了,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五天以后,镇上的人们和从南方远行而归的探险者们又聚集在尼罗河的两条支流交汇处的岬角上。纳拉总督建起的纪念碑是从一块单一的蓝色花岗岩中凿出来的一根石柱。碑上用漂亮的象形文字刻成铭文。石工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了五天才准备完毕。 此碑建于两王国法老尼弗尔·塞提治下二十六年,愿君主永垂万世! 自此地启程,吾备受尊崇之巫师,加拉拉之泰塔,始往哺育万物之尼罗河之源,为埃及帝国及万民之益,历尽艰险而复母河福水之流。 凭其超灵之力,彼能化险为夷,终竟其业。愿永赞其行! 悲哉,彼逝于荒野之中。虽彼永不归吾埃及,吾等缅怀之情、感激之心,如此碑之坚、永世不忘。 吾乃纳拉·托克,奎拜省之总督,代法老尼弗尔·塞提——备受爱戴之众神中一卓绝者,撰文以志,以誉其功。 在晨光之中,人们围聚在花岗岩石碑周围,他们唱着颂赞荷鲁斯和哈托尔的圣歌,祈求他们接受泰塔的灵魂并置于他们的佑护之下。接着麦伦和蒂纳特带着队伍等待船只。他们登上船,船队再次出发,开始了他们回归的最后一段行程,还要走两千里格的路程,经过六道大瀑布,才能踏上埃及肥沃的土地。 因为尼罗河的水位很高,瀑布成了喧嚣河水的长长的白色降落伞。然而,雅里人的船只是精确地为这种水上环境设计的,麦伦是一位技能熟练的领航员。当他犹豫畏缩的时候,隐身的泰塔站在他的身边指导他。他们一起使船队安全渡过难关,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和严重的破坏。 在第五和第六道瀑布之间,河道以一个大圆环的走向弯弯曲曲地伸向了西部的沙漠,这使他们的航程几乎增加了一千里格。纳拉总督在他们前头派出的传送消息的骑兵领先他们五天,抄河湾的近路,直接走陆路上商队的路线。他们带走的快信在船队刚从第一道瀑布落下,进入埃及流域许多天之前,阿斯旺省的总督就看过了。从那时起,航行变得进展神速。 在河的两岸,大地里充满了生命之水。农民们回到了他们的村庄,在田野里劳作,他们的庄稼早已绿满田园、郁郁葱葱。当船只驶过时,人们冲向岸边,朝他们挥动着棕榈叶。他们将素馨花抛入了水流,一束束鲜花随着船队漂流而下。他们欣喜若狂,高声赞美和敬仰从黑暗、神秘的南部地区归来的英雄们。 在他们路过的每一座城市,远行的人们在岸上都受到总督、贵族和祭司们的欢迎,并领着这支充满欢乐的队伍来到神庙。他们尽情地享用盛宴,接受热情的款待和花瓣的洗礼。 泰塔和芬妮也来到了岸边。芬妮在转世后第一次见到她曾经统治过的大地。在埃及,没有人会认出她和泰塔,因此泰塔摒弃了隐蔽魔法。不过他们用裹头布盖上了脸,只露出他们的眼睛,随意地混杂在人群中。 当她听泰塔描述和解释着她看到的一切时,芬妮的眼睛里闪现出惊异和欢喜之情。尽管泰塔已经给她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但是她对前世的记忆还是模糊和支离破碎的。不管怎样,既然她终于站在了祖国的土地上,往事就如潮水一般的从她的记忆深处涌出。一个世纪之前的面孔、话语和事迹在她的头脑里就像仅仅发生在短短的几年前那样清晰。 在科翁布,他们在一个神庙群的巨大墙壁下把船拖上了岸。各种巨大的男女神像凿在砂岩石上。当高级女祭司和她的随从人员来到河岸欢迎远行归来的同胞时,泰塔和芬妮经过哈托尔神庙无人的回廊来到了阴暗、凉爽的内殿。 “这就是我在这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时,照着雕凿的你的灵魂雕像。”泰塔告诉芬妮。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她小声说道。“我对此地记忆犹新。我记得通过圣池,我向你游去。我记得我们交流的话语。”她停下来,好像在她讲话之前重新听了一遍那些话似的:“呸,真可耻!连我你都不认识了,我是芬妮。”她用她那天真无邪的悦耳颤音重复着,让泰塔的心为之收紧。 “和你当时的语气丝毫不差。”他告诉她。 “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我的吗?”泰塔摇摇头。他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他想听到那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你说道……”她变换了声音来模仿他的语调。“我一直认识你,你还和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眼睛。它们那时是、并且现在仍然是全埃及最绿的、最漂亮的眼睛。” 泰塔轻声地笑了。“多么有女人味啊!你永远不会忘掉对你的赞美。” “如此中肯的赞美,当然不会忘,”她幽默地说道。“我带给你一件礼物,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一捧生石灰,”他马上答道。“一件无价之宝。” “你现在该付钱给我了。我的要价是一个吻,”她说道。“或者你认为公平的多多益善的吻。” “突然出现在我头脑里的数字是一万个。” “我接受你的报价,阁下。我要马上先接受一百,其余的你可以用逐渐增值的方式付给我。” 第10章 大结局 他们越接近卡纳克,进程就越慢,那是因为一路上欢乐的人群让他们无法正常行进。从上游的法老宫殿艰难骑行的王室使者终于到了。他们带着让船队指挥官全速航行,立即在卡纳克宫廷接受召见的敕令。 “尼弗尔·塞提,你的孙子,从来不是一个有耐性的男孩。”泰塔告诉芬妮。芬妮兴奋得大笑。 “我多么渴望见到他!我很高兴他已经命令麦伦加速行驶。现在尼弗尔·塞提多大了?” “大概54岁了,敏苔卡,他的王后和爱妻,也不那么年轻了。看你怎么对待她是一件有趣的事儿,因为她的性格特别像你,任性、倔强。当她被激怒的时候,几乎和你一样凶猛。” “真不知道你这是表扬还是侮慢,”芬妮回答道,“可有一点我确信,我会喜欢她,我曾孙的母亲。” “我推测她还处在焦虑状态。她还留有厄俄斯的卷发,她还相信她的伪预言家——苏。虽然厄俄斯被消灭了,她的魔力消散了,苏仍然控制着她。让她获得自由是我们最后的神圣职责。在那之后,你和我将去追求我们自己的梦想。”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卡纳克,那是一个有着一百个门和无数壮丽景色的城市,它所有的一切已经被回归的河水恢复了。到目前为止,这里的民众比任何他们所到过的城市都更密集、更喧闹。他们涌入城门,锣鼓声、号角声和呼喊声使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在王室码头,站着由祭司、贵族和军队的将军们组成的欢迎委员会,他们穿着各自的官袍,由随从陪伴着,那些随从们打扮得光艳夺目,几乎喧宾夺主。 麦伦和蒂纳特一上岸,嘹亮的乐声响起,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大维西尔(最高行政长官)引导他们来到早已准备好的两驾豪华马车旁,车身覆盖着金叶和宝石,在明亮的阳光下光彩熠熠。驾车的马匹是从法老的马厩里选出来的一队完美的组合,一匹是奶白色的,其余的是黑檀色。 麦伦和蒂纳特跳上前踏板,策马扬鞭。他们沿着王室大路驱车向前,大路的两侧是成排的狮身人面石像,两位英雄身着战时的盔甲和装备,雄姿英发。一支骑兵护卫队走在他们的前面,一个王室警卫连跑在他们的后面。在他们的头上响起人群暴风雨般的欢呼声。 伪装的泰塔和芬妮远远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步行挤过那汹涌向前、动来动去的人群,直到到达宫门时为止。他们在这里停下来,拉起手,将自己遮蔽在隐身魔法之中,经过两旁的宫廷侍卫身边,进入到王室的大觐见厅。他们站在远离密集拥挤的人群和满厅的达官显贵们的地方。 在对面终端凸起的高台上,法老尼弗尔·塞提和他的王后肩并肩地坐在象牙御座上。法老戴着蓝色的战冠——赫普雷什:它是一件高高的头饰、凸起的边件装饰着纯金的圆片,在头盔的齐眉处——眼镜蛇和秃鹫头部缠绕在一起的圣蛇像,是上埃及和下埃及两王国王权的象征。法老没有化妆,他的胸膛裸露着,显示出五十次战役的伤疤,可是他的胸肌强壮发达,臂膀仍然光润结实。泰塔察看了他的光环,看到了奋进时的勇敢、职责上的坚定不移。在他的身边,敏苔卡王后也戴着圣蛇像,但是她的头上已经出现银白色的发丝,她的脸上挂着为她的孩子们哀伤和痛苦的标记。她的光环显得混乱和凄凉,因怀疑和罪过而四分五裂。她的不幸深重而凄凉。 在御座前,麦伦·坎比西斯和蒂纳特·安库特四肢伸开匍匐向下以示忠顺。法老站起来,抬起了一只手。刹那间会议厅鸦雀无声。当他讲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高高的砂岩柱子之间回响,那些砂岩柱从底座升起,直伸到高处那涂漆的屋顶上。 “我的两王国和我全部的外国领地应知,麦伦·坎比西斯和蒂纳特·安库特已经受到我极大的青睐。”他停了一下,他的大维西尔滕戴克跪在他面前,举着一个放有纸莎草卷轴的银盘。法老接过来,将卷轴展开。他用洪钟般的声音在羊皮纸上读着:“根据本文件,让众人知悉我已擢升蒂纳特·安库特为贵族领主,赐予其沿尼罗河畔埃斯纳之下一河元肥沃土地。”一河元的面积合十平方里格,那是很大的一片可耕地。蒂纳特一下子成为了富翁,可是还有更多的封赏。尼弗尔·塞提继续宣读:“自此蒂纳特·安库特领主将官居上王国陆军大将。他将指挥帕特军团。以上惠赐来自法老的恩典和大度。” “法老仁慈!”全体与会者异口同声地喊道。 “起立,蒂纳特·安库特领主,拥抱我。”蒂纳特站起来吻法老裸露的右肩,尼弗尔·塞提将赐予他新地产的地契放在他的右手里。 接着法老转向了仍然在他面前匍匐在地的麦伦。滕戴克呈上第二个银盘。法老从中取出另一卷轴,将它展向聚会人群。“根据本文件,让众人知悉我已擢升麦伦·坎比西斯为贵族领主,赐予其沿尼罗河阿苏特之上三河元肥沃土地。自此麦伦·坎比西斯领主将官居下王国陆军元帅。除此之外,我赐予他作为我特别恩惠的标志——荣誉金牌和勇武金牌。起立,麦伦领主。” 当麦伦站在他面前时,法老将沉重的荣誉金牌和勇武金牌挂到他的肩上。“拥抱我,元帅麦伦·坎比西斯领主!”他说道,并吻了麦伦的面颊。 麦伦的嘴凑近法老的耳朵,急忙小声说:“我有泰塔的消息,这只能让您一个人知道。” 法老马上抓紧麦伦的肩膀,他轻声回答道:“滕戴克会带你到我的接见厅。” 当全部臣属拜倒在大厅时,法老拉着王后的手,带她离开了大厅。他们经过离泰塔和芬妮隐蔽之处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麦伦一直等到滕戴克重新出现,他对麦伦轻声地说道,“法老吩咐你去他的接见厅。跟我来,元帅阁下。”当麦伦经过身边时,泰塔拉着芬妮的手,跟在他的后面。 滕戴克将麦伦引进了王室接见厅,当麦伦要再一次鞠躬致敬时,尼弗尔·塞提来到他面前,热情地拥抱他。“我亲爱的朋友和红色之路的伙伴,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巫师能和你一起回来。他的死击碎了我的心。”接着他拉着麦伦,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盯着他的脸。“你永远不善于掩饰你的情感。现在是什么使你感到焦虑不安呢?告诉我。” “您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敏锐,它们什么都不错过。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对您讲,”麦伦回答道,“但是在我告诉您之前我必须提醒您,您会极为震惊的。我必须告诉您的事是那么不可思议和精彩,当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得了,阁下。”尼弗尔·塞提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给了一拳,打得他摇晃了一下。“讲!” 麦伦来了个深呼吸,然后脱口而出:“泰塔活着呢。” 尼弗尔·塞提不再笑了,惊讶地盯着他。接着他脸色阴沉,闷闷不乐。“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不怕招致危险吗,威风的元帅。”他冷冷地说道。 “我讲的是事实,权势显赫的王中王。”在这种情绪里,尼弗尔·塞提使他感到了极大的恐惧。 “如果这是事实,为了显示你的忠心,麦伦·坎比西斯,你最好是告诉我泰塔现在在哪里。”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威严、宽宏的陛下。泰塔的相貌有很大的改变,一开始您不可能认出他来。” “够了!”尼弗尔·塞提的声音高起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就在这个屋子里。”麦伦的声音嘶哑。“站得离我们很近。”接着,压低了嗓音,他加了一句,“至少,我希望他在。” 尼弗尔·塞提将右手放在了刀柄上。“你已经滥用了我善良的天性,麦伦·坎比西斯。” 麦伦拼命地环顾空空的屋子,当他对着空洞洞的空间讲话时,他的声音令人同情:“巫师,啊,万能的巫师!你露面吧,我求求你了!我正处在法老盛怒的险境之下!”接下来他发出了一声放松的大叫。“瞧,陛下!”他指着屋子里对面的一尊高大的黑色花岗岩雕像。 “那是泰塔的雕像,由雕塑大师奥什雕刻而成,”尼弗尔·塞提火冒三丈地说道。“我放在这里是为了思念巫师,可它只是石头,不是我挚爱的泰塔本人。” “不,法老。不是看雕像,而是看它的右侧。” 麦伦指着的地方出现了微微闪光和透明的云状物,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当他注视着它的时候,法老眨了眨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像空气一样的轻薄。是一个妖怪吗?一个幽灵?” 那幻景变得更加浓密,慢慢地呈现出固体的影子。“是一个人!”尼弗尔·塞提惊叫道。“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他惊愕地盯着。“但那不是泰塔。这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帅气的年轻人,不是我的泰塔。他肯定是一个能用隐身术掩饰自己的魔术师。” “那是巫术,”麦伦附和道,“但是属于最纯洁和最高贵的那一种。是泰塔本人施展的巫术,那是泰塔。” “不对!”尼弗尔·塞提摇着头。“我不认识这个人,如果他确实是一个活人的话。” “殿下,这是年轻的、又一个全新的巫师。” 立时尼弗尔·塞提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所能做的只是不住地摇头。泰塔静静地站着,面对他微笑着,微笑中充满着热情和慈爱。 “朝雕像看,”麦伦恳求道。“奥什雕刻它的时候巫师已是一位老人,可是即使现在他又年轻了,相似之处还是清清楚楚的。瞧那眉宇的深度和宽度、鼻子和耳朵的轮廓,还有最重要的是——看看他的眼睛。” “是……或许我看到了一些相像之处,”尼弗尔·塞提含糊其辞地嘀咕着。接着他的语调变得坚定和具有挑战性:“嗬,鬼魂!如果你确实是泰塔,你一定能告诉我一些只有我们俩才知道的事情。” “确应如此,法老,”泰塔赞同道。“我能告诉你许多这类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我马上想起来了。你记得当你还是尼弗尔·迈穆农王子、还不是两王国的法老时,你是我的学生和被监护人,我叫你的昵称是迈姆吗?” 法老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低语,他的目光温和了。“可是其他很多人也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能给你讲更多的,迈姆。我能告诉你当你还是个男孩的时候,我们是怎样在吉布尔·纳盖拉山荒野的水塘边用鸽子下套,等待王室神鹰——你的神鸟的到来,我们等了二十天。” “我的神鸟一直没有来到诱饵处,”尼弗尔·塞提说道,泰塔通过他摇曳的光环看到了他正在设置陷阱来考验他。 “你的猎鹰来了,”泰塔反驳他。“可爱的神鹰是你拥有埃及双重王冠的王室权力的证明。” “我们捕获了它。”尼弗尔·塞提洋洋得意地说道。 “不对,迈姆。神鹰拒绝了我们的诱饵,飞走了。” “我们放弃了猎捕。” “还是不对,迈姆。你的记忆力不行了。我们跟踪神鸟进入了荒野的更深处。” “啊,是的!我们到了寒风刺骨的奈特恩湖。” “那还是不对。你和我去了波乌姆·马塞拉山。当时我用绳子拉着你,你爬上了高高的位于山东坡的鹰巢去抓雏鹰。”现在尼弗尔·塞提用明亮的眼神望着他。“当你到了鹰巢时,你发现在你的面前,有一条眼镜蛇已经在那里了。鸟死了,被毒蛇咬死了。” “啊,巫师,只有你会知道这些事情。原谅我没能认出你来。你是我一生的向导和恩师,我却曾经不承认你。”尼弗尔·塞提陷于自责的痛苦之中。他大步走过来,将泰塔抱在他那有力的怀抱里。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他的眼睛无法不去看泰塔的脸。“你的变化令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理解力。告诉我这是怎么发生的。” “要告诉你的太多了。”泰塔感慨地说道。“但是在那之前,我们有其他必须要处理的事。首先我要给你引见个人。”泰塔伸出他的手,空气再一次闪烁着,稳定后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同样朝尼弗尔·塞提微笑着。 “像你从前经常做的那样,你用你的魔法让我不知所措,”尼弗尔·塞提说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她叫芬妮,是我的助手。” “她从事这个似乎太年轻了。” “她是一位绝色美女。”法老用一种好色男人的眼神看着她。“可是在她身上有种令人神迷的熟悉感。她的眼睛……我认识这双眼睛。”他在记忆里苦苦地搜寻着。“它们使我想起了某位我曾经十分熟悉的人。” “法老,芬妮是我的佳偶。” “你的佳偶?那怎么会呢?你是一个——”他突然停住不说了。“原谅我,巫师。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的尊严。” “是真的,法老,我曾经是一个阉人,但是现在我是一个男人,完完全全的男子汉。芬妮是我的女人。” “那么多的变化,”尼弗尔·塞提抗议道。“我刚解开一个谜团,你就给我出了另一个——”他停下来,仍然注视着芬妮。“那双眼睛。那绿色的眼睛。我的父亲!那是我父亲的眼睛。可能芬妮有我们王室的血统吧?” “得了吧,迈姆!”泰塔温和地责备他。“起初,你抱怨我给你布置谜团,现在你又要求我堆积更多的谜团。让我简单地告诉你,芬妮是你的直系亲属。你的血液里流着她的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她已经活过前世了。她是前世那些人中的一员吗?” “是这样。”泰塔附和道。 “向我解释清楚!”法老命令道。 “以后我们有时间来解释。然而,你和埃及仍然有危险。你已经知道那个堵住了母亲河——尼罗河的女巫厄俄斯了吧。” “你在她的老巢里消灭了她,是真的吗?” “女巫不再存在了,可是她的一个仆从还逍遥在外。他的名字叫苏。他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苏!我认识一个叫那名字的人。敏苔卡说起过他。他是一位传道者,一位新女神的使徒。” “他的名字倒着拼读就是厄俄斯。(苏的英语是Soe,而厄俄斯的英语是Eos)他的女神就是女巫。他的目的是毁灭你和你家世的血脉,然后要为女巫篡夺埃及的双重王位。” 尼弗尔·塞提的表情好像是受到了惊吓。“这个苏对敏苔卡有影响,在我的王后那里说得上话。她信任他。他让她皈依了他的新宗教。” “为什么你不干预呢?” “我只能迁就她。敏苔卡为了我们死去的孩子悲痛欲绝。苏给了他安慰,我没有看出这里面的危害。” “这里面的危害极大,”泰塔说道。“对你和埃及都有危害。苏仍然是一个可怕的威胁。他是女巫的最后的信徒,是在这片土地上她最后的残余。他是巨大的谎言之魔的一部分。” “我该怎么办,泰塔?当尼罗河再次流动之时,苏就消失了。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首要的事情就是,我必须抓捕他,把他交给你。敏苔卡王后受他的影响太深,她相信他告诉她的一切。她会让你对他就此罢休。她不会相信他的恶行,除非那恶行出自苏本人之口。” “你需要我做什么,泰塔?”尼弗尔·塞提问道。 “你一定要带敏苔卡王后离开,我需要有进出西岸迈穆农宫的自由。带她去阿苏特的哈托藏书网尔神庙献祭。告诉她女神出现在你的神示中,为了你们亲爱的孩子,在地下的王子卡博和他的小妹妹乌纳丝的缘故,要你们两位这样做。” “我真的感觉需要到哈托尔神庙去祭祀。我和王后将在五天之后那个新月的夜晚乘王室游舫离开。还有什么其他的事需要我做的吗?” “我需要麦伦领主和一百名精兵。麦伦必须带上你的鹰玺,那可以给他无限权力。” “他将拥有这些权力。” 当王室夫妇一登上他们的游舫起航离开,麦伦、泰塔和禁卫军的护卫队就跨越尼罗河到达了西岸。他们骑马上山到敏苔卡的住处——迈穆农宫,他们随着黎明的来临到达了目的地。 保卫王室的人吃了一惊。宫廷大臣和一小队禁卫军护卫队在徒劳无益地试图阻止他们进入。不过宫廷的护卫们因为饱食终日、生活优裕而缺乏战斗力。他们紧张地看着对面的百名强悍的战士。 麦伦举起了鹰玺:“我们正在执行法老尼弗尔·塞提的命令,站到一边去,让我们过去!” “他携带着鹰玺。”宫廷大臣停止抵抗,转向宫廷护卫队的队长。“带着你的士兵们回到营房去,留在那里等候我的命令。” 麦伦和泰塔大步走进了宫殿柱廊的入口,他们带钉的凉鞋在大理石板上嗒嗒作响。泰塔不再用隐身术来掩盖自己了,而是穿了一件鳄鱼皮的胸铠和与之相配的头盔,拉下来的面罩盖上了他的脸。他显得令人敬畏和气势汹汹。宫廷的仆人和敏苔卡的女侍们在他面前逃之夭夭。 “我们在什么地方开始搜查呢,巫师?”麦伦问道。“那家伙还藏在这里吗?” “苏在这里。” “你那么肯定?” “厄俄斯的污浊的恶臭味在空气中很强烈。”泰塔告诉他。 麦伦吃力地嗅着。 “我什么也没有闻到。” “留下十个士兵跟着我们。其余的安排去守住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门。苏有变化体形和外表的能力,因此不管是男人、女人、孩子还是动物,任何会呼吸的活物都不准离开这座宫殿。”泰塔告诉麦伦。麦伦将他的命令接着传达下去,士兵们大步离去,去坚守各自的岗位。 泰塔果断地通过庞大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麦伦和他的小分队紧随其后,他们手中的剑已出鞘。泰塔不时地停下来,似乎在检测空气,就像一只猎犬在追踪猎物的气味。 他们终于来到了王后的内花园,宽敞的庭园被高高的砂岩墙围着,只向万里无云的蓝天开放着。花园四周都是鲜花盛开的树木点缀的林荫路,还有一个中央喷泉,喷泉的周围是铺着丝绸坐垫的大理石椅子。长笛和其他的乐器放在那里,它们是被敏苔卡的侍女们在战士们到来之前遗弃的。空气中还存留着妙龄少女们的那悦人的气息,同时混杂着怒放的橘树花那沁人心脾的芳香。 在庭园的远端有一个葡萄藤搭设的小凉亭。泰塔果断地从那里穿过去,他的步伐敏捷稳健。在一个高大的粉色大理石底座中央矗立着一座用同一材质雕刻的雕像。有人在下面放了几束向阳百合花,它们芬芳的气味在空气中过于浓烈而令人生厌。它像某种强烈的鸦片制剂一样使人感官迟钝。 “女巫之花,”泰塔悄声说道。“我清楚地记得这气味。”接着他仔细地察看了底座上的雕像。它与真人一样大小,是一位带着面纱的女人的身形,她披风的褶层将她从头顶到脚踝全包裹起来。在褶边下那娇小可爱的脚雕琢得如此精巧,像是温暖的肉体而不是由冰冷无生命的石头制成。 “女巫的脚,”泰塔说道。“这是敏苔卡敬拜她的神龛。”在泰塔的鼻孔里,邪恶的臭气比百合花浓烈的气味更刺鼻。“麦伦领主,让你的战士们毁掉这座雕像,”泰塔悄悄地说道。 即使是不可战胜的麦伦也对充斥女巫神龛的令人恐怖的影响感到畏惧。他用很低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战士们把剑插入鞘中,将肩头抵到雕像上。他们全是魁梧壮实的大汉,但是它抵抗着他们推翻它的努力。 “Tashkalon!”泰塔叫道,再一次以厄俄斯的魔咒来对抗她。雕像动了,大理石在大理石上的摩擦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个迷失灵魂的哭叫。战士们吓了一跳,震惊地向后跳去。 “Ascartow!”泰塔用他的剑指着厄俄斯的雕像,它开始慢慢地向前方倒下去。 “Silondela!”他大声叫道,雕像整个倒在了铺路的石头上,碎裂成了碎片。只有那双娇小可爱的脚仍然完好无损。泰塔走上前来,用他的剑尖儿刺向每一只脚,它们慢慢地破裂,然后碎裂成成堆儿的粉色碎尘。在底座下面,成束的向阳百合花枯萎了,慢慢发黑、干燥。 泰塔缓慢地环绕着柱基的底座。每隔几步他就敲敲大理石,那声音听起来坚实而牢固。他走到后墙这里敲击着,大理石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回响。泰塔转回来仔细地察看着。他向前走去,将手掌跟放到了右角的顶端,稳稳地施加压力。伴随着某种撬杠移动的尖厉的声音,整块石板像活动门一样打开了。 在静默中,他们全都注视着底座后面的黑暗的正方形开口。它的大小正好够一个人通过。 “厄俄斯的伪祭司藏身处,”泰塔说道。“从觐见厅的壁架上拿火把来。”战士们急忙领命。当他们回来时,泰塔拿过来一支,举着它进了入口。借助于火把的光亮,他看到一段石头台阶通向下面的暗处。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通过入口,开始沿级而下。在底部有十三级台阶,它们平稳地进入了一条隧道,隧道的空间足以让一个高个子的人走过而不必弯腰。地上铺的是普通的砂岩瓦,墙壁上也没有壁画和雕刻版画的装饰。 “紧跟在我的后面,”当他大步下到隧道里时,泰塔告诉麦伦。这里的空气污浊陈腐,里面弥漫着浓烈的湿土气味和长期埋在地下的尸体的味道。泰塔两次遇到隧道里的十字路口,可是每一次他都做出了本能的选择而没有停下来考虑。终于一线光亮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果断地继续前进。 他经过了一个厨房,里面存有几个装有油、水和葡萄酒的两耳细颈的椭圆形的大陶罐。有几箱高粱饼和数篮的水果和蔬菜。屋顶的钩子上还挂有熏制的火腿肉。在屋子的中央一缕薄雾般的螺旋形的烟从壁炉的灰烬中曲折地升起,然后又消失在屋顶上的通风洞里。在那张矮木桌上放着没有吃完的饭菜和一大罐外加一碗红葡萄酒。一盏小油灯将影子抛到了角落里。泰塔穿过了厨房奔向对面墙的门口。他 5f80." >往里面的小屋看去,屋子里仅有一盏灯发出昏暗的光。 一些服装用品被胡乱地扔在了角落里:一件袍子、一件斗篷和一双凉鞋。一床睡垫铺在地板的中央,一条皮毛毯是由上等的豺皮做的。泰塔抓起了皮毛毯的一角,把它抖到了一旁。一个小孩儿躺在下面,只有两岁的样子,当他盯着泰塔朝上看时,可怜的小孩子那大大的眼睛充满?99lib?着好奇。 泰塔伸下手去,把手放在了孩子的光头上。有一种吱吱的声音和烤焦了的肉的刺鼻的臭气。小孩子尖叫着、扭动着离开泰塔的触摸。擦破皮的红烙印印在他头上,不是泰塔手的轮廓,而是厄俄斯的猫爪。 “你弄伤了那个小家伙。”麦伦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带着怜悯,他的态度温和下来了。 “那不是婴儿,”泰塔回答道。“它是女巫最后的邪恶的枝桠。这是她的灵魂标记印在了它的头上。”他伸出手去再次触摸这个家伙,可是它发出尖厉的叫声,退缩着离开他。他一把抓起它的脚踝,将它头朝下举起来,它在他的控制中挣扎着、扭动着。“剥下你自己的画皮,苏。你的女主人,女巫已经在地下火焰中丧命了。她的魔法对你再无任何用处。”他把这个孩子摔在了睡垫上,它躺在那里哭泣。 泰塔用他的右手在它的上面划过去,剥掉苏的骗术。婴儿慢慢地改变了大小和形状,直到它被揭示出女巫特使的身份。苏,他的眼中怒火燃烧,他的面貌因为恶毒和仇恨而扭曲。 “现在你认出他了吗?”泰塔问麦伦。 “由塞特污浊的呼吸见证,正是苏放出魔蟾蜍害死了德墨忒尔。我上次看到这个妖孽骑在他的同类——鬣狗的背上躲进了夜色之中。” “捆上他!”泰塔命令道。“他要到卡纳克去面对法老的审判。” 在王室从阿苏特回到卡纳克后的那天早晨,王后敏苔卡在王宫的私人会见厅里坐在法老的旁边。明亮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射入室内。这并不能使她显得光彩照人:她看起来憔悴而无精打采。在麦伦看来,即使只是几天没见,她也像是衰老了好几岁。 法老坐在比他的王后更高一些的御座上。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拿着金色的连枷——正义和惩罚的象征。在他的头上戴着高高的两王国的红白两色王冠,以第一有权势的人——斯肯特(“斯肯特”是Pst的音译,意即“双重王冠”)而知名。两位抄写员各坐在御座的一边,记录法老的审议。 法老尼弗尔·塞提对麦伦问询。“你们完成我布置的任务了吗,我的元帅领主?” “臣下业已完成,至高无上的法老。您的敌人已在我的拘押之下。” “我对你向来寄予厚望,我很高兴。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回答问题。” 麦伦将他的长矛柄在地上猛敲了三遍。门外立即响起了带钉凉鞋的沉重的脚步声,十名禁卫军组成的护卫队列队入室。王后敏苔卡用黯淡无神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直到她认出他们当中的囚犯。 苏除了有一块白色亚麻的臀布遮羞以外赤脚裸体。沉重的青铜链子铐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他的脸显得憔悴而疲惫,可是他的下巴却抬得很高以示抗拒。敏苔卡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下子站了起来,以惊恐和沮丧的神态盯着他。“法老,这是非凡而有巨大影响力的预言家,一位无名女神的仆人。他不是敌人!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他。” 法老慢慢地转过头来盯着她。“如果他不是敌人,为什么你希望他躲避我?”他问道。 敏苔卡张口结舌,用手捂上了自己的嘴。她一下子跌坐到御座上,面如死灰,眼睛一片模糊。 法老转过身对着苏。“说出你的名字。”他命令囚徒。 苏怒视着他。“我不承认任何高于无名女神的权力,”他声明道。 “你所讲到的那个人不再没有名字。她的名字叫厄俄斯,并且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女神。” “当心!”苏大声喊道。“你亵渎吾神!女神的暴怒是迅速而无法阻挡的。” 法老没有理会这种宗教狂热。“你同这个女巫密谋挡住我们的母亲河——尼罗河了吗?” “我只对女神回答!”苏狂吼着。 “你和这个女巫合作了吗,利用超自然的魔法使这真正的埃及遭受瘟疫?你将我从王位上推翻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真正的国王!”苏大嚷道。“你是一个篡位者和叛教者!厄俄斯才是大地上所有民族的统治者!” “是你让我的孩子们,王室血统的王子和公主丧命的吗?” “他们不是王室血统,”苏断言道。“他们是平民。只有女神是王室血统。” “你用你的邪恶影响我的王后脱离了忠贞之路吗?是你使她相信她应该帮助你将女巫推上我的御座吗?” “那不是你的御座,它是厄俄斯的合法的王位。” “是你向我的王后许诺会恢复我们孩子的生命吗?”法老用剑锋一样冷漠和锐利的语调问道。 “坟墓里永远收获不了果实。”苏回答道。 “那么你撒谎。一万个谎言!你骗人,?你谋杀,你在我整个帝国煽动叛乱和散布绝望。” “为厄俄斯服务,谎言是美的事物,谋杀是高尚的行为。我没有煽动叛乱,我在传播真理。” “苏,你自己说出了你的罪行。你将被判刑。” “你无法伤害我,我受我的女神保护。” “厄俄斯被消灭了。你的女神不再有了,”法老缓慢而庄重地说道。他回身对着敏苔卡。“我的王后,你听够了没有?” 敏苔卡悄声地抽泣着。她是那么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然而她点点头,接着羞愧地捂上了脸。 最后法老直接看着两位静静地站在大殿后面的人。泰塔头盔上的遮沿是合着的,芬妮的脸盖着面纱,仅仅露出她的绿眼睛。 “告诉我们厄俄斯是如何被消灭的。”法老命令道。 “陛下,她是被火烧死的。”泰塔说道。 “那么她的奴才分享她的命运应该是合适的。” “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幸运的死亡,比他应得的下场要好,比他给予那些无辜者的死亡要好。” 法老沉思地点点头,接着又转向敏苔卡。“我有意给你一个机会在我面前赎罪,在埃及众神的注视下救赎你自己。” 敏苔卡一下子跪在他的脚下。“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他答应我,你若是承认女神的话,尼罗河会再次流水,孩子们会回到我们的身边。我相信了他说的话。” “所有这些我都理解。”法老扶起敏苔卡。“我加之于你的救赎是用你的手点燃处决之火,在你点燃的火中,苏和女巫最后的踪迹将从我的领土内彻底抹去。” 敏苔卡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她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的绝望。接着她似乎又振作起来。“我是法老忠实的妻子和臣民。服从他的命令是我的职责。我将在我曾经一度信任过的苏的脚下点火。” “麦伦领主,带这个可悲的家伙到庭院里,火刑柱在那里等候着他。王后敏苔卡会和你一起去。” 护卫队押着苏沿着大理石的阶梯进入到庭院。麦伦跟在他们的后面,扶着重重地倚在他臂膀上的敏苔卡。 “站在我身边,巫师,”法老命令泰塔。“你将见证我们敌人的命运。”他们一起走向俯瞰庭院的阳台。 原木和干燥的纸莎草堆起来的高高的柴堆,位于他们下面的庭院的中央。燃材已经被灯油浸过了。一个木梯通向上面高过柴堆的行刑架,两个魁伟的行刑者正等在下面。他们从卫兵手里拉过苏,然后将他拖上行刑架,因为他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只能用绳子把他捆到火刑柱上。他们下了梯子,把苏一个人留在上面。麦伦走到庭院门口边上燃烧的火盆前,将一支浸过焦油的火把伸到火焰里点燃,然后举着它来到敏苔卡身边,将它放到了她的手里。麦伦将她留在了行刑火堆的下面。 敏苔卡抬头看了看阳台上的法老。她的表情令人怜悯。法老朝她点点头。她犹豫了一阵子,然后将燃烧的火把投向了一捆捆被灯油浸过的纸莎草。当一片火猛升到柴堆的边上时,她跌跌撞撞地回来了。火焰和黑烟升腾到比宫殿的屋顶还高。在火焰的中心,苏向晴朗的天空高喊:“听见我的话了吗,厄俄斯,唯一的真神!你忠实的仆人向你呼叫。帮我脱离这火海吧。对这个小法老和全世界显示你的魔法和神圣的威力吧!”然而他的声音被大火的噼啪声吞没了。当他被烟和酷热包围时,苏向前垂到他的镣铐上,跳跃的火焰遮蔽了他。一瞬间,火焰分开了,露出了他变黑和扭曲的形体,不再是人形了,却仍然悬在火刑柱上。其后火堆坍塌下来,他被烧死在大火的中央。 麦伦拉着敏苔卡回到了安全的阶梯上,领着她上到了王室的觐见厅。她变成了一个衰弱的老太婆,她的尊严和美已消失殆尽。她走到法老面前跪下了。“我的夫君,我乞求你的宽恕,”她轻声说道。“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借口。” “你被宽恕了。”尼弗尔·塞提说道,接着他好像很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他做了一个好像要扶她起来的姿势,不过又走回来了。他知道如此的屈尊不适合神圣的法老,他瞥了泰塔一眼,寻求他的指导。泰塔碰了一下芬妮的胳膊。她点点头,拿掉了她的面纱,露出来她朝气蓬勃的美,接着她穿过地板,在敏苔卡面前俯下身去。“来,我的王后,”她说道,然后拉住了敏苔卡的胳膊。 王后抬头看着她。“你是谁?”她声音发颤。 “我是深爱你的人。”芬妮回答道,把她扶了起来。 敏苔卡盯着她的绿眼睛,突然哭起来,“我感觉你的善良和聪明与你的年龄不符,”她投入了芬妮的怀抱。芬妮将她带出了屋子。 “那个年轻女子是谁?”尼弗尔·塞提问泰塔。“我急于要知道。马上告诉我,巫师。那是我的命令。” “法老,她是你祖母的转世,洛斯特丽丝王后,”泰塔回答道,“我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我再次爱上了她。” 麦伦的新地产沿着尼罗河河岸延伸到三十里格远。在它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王室的宫殿和一座供奉鹰神荷鲁斯的辉煌壮丽的神庙。两座建筑是法老礼物的一部分。三百佃农耕作着肥沃的土地,这些地是靠尼罗河河水灌溉的。他们向新领主麦伦·坎比西斯元帅缴纳五分之一的收成,一百五十名农奴和二百名奴隶——来自法老战争中的俘虏,在宫殿或私人的地产区工作。 麦伦将地产命名为卡里姆·埃克·荷鲁斯,意思就是“荷鲁斯的葡萄园”。在那年的春天,当庄稼已经种下的时候,大地是那么丰裕,法老和他的全部王室随从从卡纳克顺流而下,出席麦伦领主和他新娘的婚礼。 麦伦和茜达都一同来到河岸。麦伦身着军队元帅的全套制服,头盔上有鸵鸟羽饰,在他裸露的胸膛处有勇士和荣誉的金链。茜达都的秀发里插着茉莉花,身着来自遥远的中国的白色丝绸装。他们打碎装有尼罗河河水的罐子,相互亲吻着。所有的人都在欢乐地喊叫,恳求众神的赐福。 婚庆活动持续了十天十夜。麦伦想要把宫殿里的喷泉装满葡萄酒,但是从她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起,茜达都就禁止这样的奢华。麦伦对她那么主动地承担起管理家务的职责而吃惊,但是泰塔安慰他:“她将成为你最好的妻子。她的节俭就是证据。一个挥霍的妻子就是丈夫床上的一只毒蝎。” 每一天,尼弗尔·塞提都与泰塔和麦伦坐上数小时,他渴望倾听他们去月亮山途中的逸事传闻。当那故事被讲得极为详尽时,他命令他们再讲一遍。茜达都、芬妮和敏苔卡和他们坐在一起。在芬妮的影响下,王后的性格已经改变了。她已经摆脱了悲伤和内疚的压力,再次变得尊贵安详,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大家都比较清楚的是,她已经重获丈夫的宠爱。 有一段令他们着迷的故事,特别是令尼弗尔·塞提着迷。他要求泰塔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再给我讲一遍丰特河的故事,”他要求泰塔。“弄清楚你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从你如何越过燃烧的熔岩湖上的石头桥开始讲起。” 当泰塔讲到故事的结尾时,他还是没有满足:“讲一下当你把它吸到嘴里的时候,蓝河水的味道如何,”“当你吸入它的时候,为什么它没有像普通的河水一样让你窒息呢?”“它是凉的还是热的?”“在你从丰特河里出来以后,多久你才意识到它的神奇效果?”“你说你被岩浆烫伤的腿马上愈合了,你全身又充满了力量。真的是那样吗?”“现在丰特河已经被火山爆发毁掉了,它被淹没在燃烧的岩浆里了吗?那会是多么可怕的损失啊。它永远被置于我们的力量所不能及之地了吗?” “丰特河,像它赋予生命的力量一样,是永恒的。只要大地上有生命存在,丰特河就一定存在。”泰塔回答道。 “历代以来的哲学家们一直梦想着这条有魔力的丰特河,我们所有的祖先都寻求它。永恒的生命和永恒的青春,这是多么无与伦比的财富啊!”法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宗教狂热一样的光。突然他呼喊道:“为我找到它,泰塔。我不是命令你而是恳求你。对我来说,我有限的剩余时间也只有二十或三十年了。出发吧,泰塔,再次找到丰特河。” 泰塔不必看芬妮。她的声音在他的头脑里清晰地响起来:“我亲爱的泰塔,我要在国王的恳求上附加上我的恳求。带着我和你一起走。让我们周游全世界,直到我们找到丰特河隐藏的地方。让我们在蓝河里沐浴吧。为了我可以站在你身旁,和你相爱到永远。” “法老,”泰塔看着他那渴望的眼神。“既然你命令了,我就一定服从。” “如果你成功的话,你的酬劳将是没有止境的。我将会慷慨地给予你这个世界上全部财富和荣耀。” “现在我拥有的就足够了。我有了青春和历代的智慧,我有国王和我的女人对我的爱。我这样做正是出于我对你们的爱。” 泰塔骑着“云烟”,芬妮骑在“旋风”背上。每人都带着一匹满载货物的驮马。他们穿着贝都因人的服饰,携带着弓和剑。麦伦和茜达都将他们送到远离卡里姆·埃克·荷鲁斯地产上游的东山顶上。他们在这里分别了。茜达都和芬妮流下了姐妹情谊的泪水,而麦伦拥抱着泰塔,亲吻了他的面颊。 “令人同情的巫师!如果没有我来照顾你,你该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难受。“我向你保证,在你遇到困难的第一时间,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接着他转向芬妮。“照顾好他,有朝一日,把他给我们带回来。” 泰塔和芬妮骑马沿着山的后坡走下去。他们在中途停下来,回望在高地之上的两个小小的人影。麦伦和茜达都最后一次向他们挥了一下手,接着掉转马头,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们要到哪里去?”芬妮问道。 “首先,我们必须渡过大海,穿过大平原,然后翻过高高的山脉。” “在那之后呢,往何处去?” “我们将进入一片深深的丛林,到撒拉斯瓦蒂——智慧和重生女神的神庙去。” “我们在那里会找到什么?” “一位睿智的女性,她会打开你的内眼——为了你将来能够帮我更清楚地识别出去神圣的丰特河之路。” “我们的旅程将会有多远?” “我们的旅程是没有尽头的,一起到永远。”泰塔告诉她。 芬妮高兴地笑了。“那么,阁下,我们必须即刻启程。” 他们肩并肩地策马扬鞭,疾驰远去,踏上了他们新的探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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