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思考机器探案集之寒鸦女郎》 天才教授凡·杜森登场 这是件绝不可能做到的事!世界各地前来波士顿参加一年一度国际象棋锦标赛的二十五位国际象棋大师异口同声地说;而正是因为拥有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非凡智力,他们才取得这样的成就。有些人涨红了脸争吵着;有些人神情倨傲九九藏书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更有些人将此事以一句“无聊”带过,置之不理。 这场争论是由世界闻名的科学家、逻辑学家——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一句不经意的评论引起的。以前,他也曾因某些漫不经心的言论而引起激烈的争执。事实上,他在科学界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有一次,他发表了一篇令人吃惊、违背常理的文章,被一所知名大学解除了哲学系主任的职务。后来该大学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想请他回去,却.99lib.t>被他拒绝了,只好改颁荣誉学位给他。 二十年间,法国、英国、俄国、德国、意大利、瑞典和西班牙的教育及科学机构颁发了许多荣誉学位给他,肯定他是科学界中头脑最好的人。这些荣誉学位的简写在他名字后面连成一串长长的字母,涵盖了六七个不同的科学领域,因此养成了他高傲、执拗的脾气,容不得任何人对他的看法提出反对意见。 这段令全世界国际象棋大师齐声反对的言论,是凡·杜森教授与另外三位知名人士谈话时说出来的。其中,查尔斯·艾伯特博士正巧是一位国际象棋爱好者。 “国际象棋只是种运用脑部功能的单纯行为,”凡·杜森教授用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说,“是种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活动,可能比解决抽象问题稍微困难一点儿,但只需要一点点逻辑思维就足够玩国际象棋了。逻辑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不是说大部分的问题,而是所有问题。任何一个人只要彻底明白逻辑思考的方法,就能击败你所谓的世界国际象棋高手。这是必然的事,就像无论什么时候,二加二都一定等于四一样。我没玩过国际象棋,我从不做浪费时间的事。不过只要给我几个钟头的时间研究它的游戏规则,我就能击败任何一位以它为终身职业的棋手。那些头脑僵化、心胸狭窄的职业棋手,一定不是逻辑思考的对手。而我的头脑则大不相同,我能在逻辑的领域中自在地遨游。” 艾伯特博士不服气地摇摇头。 “不可能。”他断言道。 “没有不可能的事,”科学家厉声说,“人类的头脑能做任何事,只要遵从理性就够了,幸好老天把理性留给了我们。” 科学家那种毫不妥协、充满挑衅的口吻,气得艾伯特博士满脸通红。凡·杜森教授用这种口气惹恼他人不是头一次了,尤其是对某些学有专长、在某些领域已经颇有名气的人。 “你知道怎么下国际象棋吗?知道它有不计其数的走法吗?”艾伯特博士问。 “不知道,”那种乖张的口气依旧不变,“我只知道需要将某些棋子向特定的方位移动,一直到对方的国王无法动弹为止。对吗?” “没错,”艾伯特博士慢慢地回答,“不过,我从未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描述国际象棋比赛。” “既然如此,我敢再说一次,真正的逻辑学家能够充分运用逻辑思考击败任何国际象棋专家。给我几个钟头,让我研究一下各个棋子的走法,我就能在棋盘上击败你。” 凡·杜森教授毫不客气地瞪着艾伯特博士。 “我不跟你比赛,”艾伯特博士说,“你说任何人——你说过,你可以击败世界上最厉害的棋手。等你熟悉了比赛规则之后,你愿意跟世界上最好的棋手对赛一局吗?” “没问题,”科学家说,“多次经验告诉我,总是需要我亲自出手才能取信于人。我可以再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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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 以上就是这场激烈争论的缘由。这些世界级国际象棋大师一致同意,接受同样闻名于世的凡·杜森教授的挑战,并安排好就在世界锦标赛之后,由获得冠军的棋手跟凡·杜森教授对赛一局。这次冠军最后颁给了曾六次获得世界冠军的俄国人柴可夫斯基。 锦标赛后的第二天,著名的美国国际象棋高手希尔布里先生来到凡·杜森教授的公寓,跟他切磋了一个早上。希尔布里先生离开时,有人看到他神色凄惶。当天下午,凡·杜森教授就要跟俄国冠军开战了。当地的报纸大肆渲染这一消息,数百位国际象棋迷涌入现场,想要亲眼目睹这场非同寻常的比赛。 凡·杜森教授走入会场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声。他个子瘦小,几乎像个小男孩,瘦削的双肩被巨大的头颅压得低垂。他头戴八号帽子,双眉又浓又直,像个房檐,头上是一团杂乱的黄发,看起来有.99lib.点古怪。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目光从半闭的蓝色眼睛中斜射而出。他的脸庞窄小,没留胡子,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面色苍白如同整天躲在实验室的学者。他的手指白皙细长,一眼就可以看出在他五十多年的科学家生涯中,大概从未做过任何运动。 俄国人面带微笑在棋桌前坐下。他根本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好像有点“陪他玩玩”的心态。棋界的其他高手聚拢过来,好奇地注视着两位对手。凡·杜森教授以后卒开局。他毫不迟疑地移动棋子,到了第五手,俄国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到第十手时,旁观高手的兴致都来了,俄国佬不得不为自身的名誉认真起来。到第十四手,凡·杜森教授将自己的城堡移到后四的位置。 “将军。”他宣布。 俄国人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思考,移动骑士去保护国王。凡·杜森教授注视着棋局,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指尖轻触,目光自棋盘飘移至天花板。十分钟过去了,他始终不声不响地稳坐着,然后平静地说:“十五手之后死棋。” 观众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那些有经验的棋手忙着审视棋盘上的布局,想要找出凡·杜森教授这样宣称的根据。俄国人自己心中有数,他面色苍白、茫然地靠到椅背上。他没有显示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在他无法理解的迷宫中无助地挣扎。突然,他站起来,伸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手。 “你从未下过国际象棋?”他问。 “没有。” “老天!你不?99lib?是人,你是个脑子——是机器——一部思考机器。” “这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科学家唐突地说,语调中没有一丝得意,仍是一贯不耐烦的冷淡口气。 记者哈钦森·哈奇将俄国国际象棋冠军对科学家的这句评论发表于报端。从此以后,天才教授奥古斯都·S·F·X·凡·杜森Ph·D·,LL·D·,F·R·S·,M·D·就一直被世人称为“思考机器”。 初遇逻辑学家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是哲学博士、法学博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医学博士,等等,他的头衔还有很多,能见到他是我的荣幸。那次会面是因为发生了一件诡异、危险的事情,事实上,他救了我的命,把我从死神的手中拽了回来,让我得以从骇人听闻的生死迷雾中脱困。因此,我有幸目睹了他那伟大的、敏锐的、冷静的头脑是如何思维,如何让他成为当今最杰出的科学家和逻辑学家的。不过,我是后来才知道凡·杜森教授还有“思考机器”这个雅号的。 那天,在日耳曼酒店用过餐之后,我从兜里掏出一支雪茄点上,接着便去波士顿公共绿地散步。皓月当空,冷风刺骨,波士顿冬季的夜晚就是这样。八点钟之后,我沿着众多小道中的一条,慢慢地接近公共绿地中心的灯塔山,这时我突然 611f." >感到胸部一阵剧痛,心脏剧烈地跳动,喉咙似乎被卡住了。我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冷汗涔涔,濒临死亡的痛苦吞噬着我的神经。我弯下身子,雪茄从手指间滑落,我死死抓住一个公共坐椅支撑着身体。附近没有人,我想大声地喊出来,然而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在最后失去意识前,我依稀记得有人朝我走过来,还听到有人急躁地喊道:“天啊!”接着我就不省人事了。藏书网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那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我虚弱地打量了一下屋子,很快被一旁高高挂起的一组发光的物体吸引了,那些亮光的组合方式似乎很稚气,七八只挤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些明亮的光点其实是实验室里各种工具的金属零件。我浑身无力,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不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耳鸣,后来我听见有人走过来了。那人弯下腰俯视着我的脸。 那是个男人,不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那黄色的头发异常浓密,高高的额头宽大无比,脸型窄小,已经爬满了皱纹,看上去脾气不怎么好——这不就是老顽童的面孔嘛——透过厚厚的镜片,我看到他总是斜视的眼睛像湖水一般蓝得清澈,薄薄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像是医用的手术刀,不过嘴角处有些下垂。我开始还以为那是我的幻觉,是我紊乱的大脑想象出来的,不过慢慢地,我的视力恢复了,那只搭在我脉搏上的修长的手指也让我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人张开薄嘴唇问道,他似乎不愿意多说话,语气很生硬,还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声音也像粗锉刀一样刺耳得很。同时,他还斜眼盯着我的脸看,目光极具穿透力,看得我很不舒服。我想回答他的问话,可是舌头却不听使唤。他又凝视了片刻,然后那人——思考机器——转身离开了,留下一股糟糕的饭菜味道。接着我又昏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钟头——我又感觉到那只手搭在我的脉搏上了,思考机器又开始盯着我看了。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从床上坐起来,头脑已经清醒多了,心跳也正常了。随后我知道为什么凡·杜森教授这位杰出的科学家被冠以思考机器的头衔了。我亲眼目睹了他是怎样通过缜密、可靠的逻辑思维,把那些支离破碎、毫无关联的线索串联起来解决难题的。 我记得当时来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我毫无生气、神志不清,根本没有什么意识,不过我也可能断断续续地向他说了一些事情。我还记得,我除了知道自己晕倒之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思考机器没有问我什么,反而告诉了我许多细节,还说了许多我的隐私,这些原本是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换句话说,我陷入了一个玄妙的困境之中,而他却帮我解决了。他那瘦小、奇特的身躯坐在实验室中间的沙发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噢,这个伟大的头脑!——眼睛望着天花板,十指轻触。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好像我的问题已经写在天花板上,问题解决之后,就会被擦掉似的。 “你以前出现过这种状况吗?”他突然问道。“从来没有。”我答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被人下毒了。”他说,“那是具有腐蚀性的毒剂,不是汞,就是氯化汞。你昏迷得很严重,不过你会好起来的……” “下毒!”我吓傻了,大喊起来,“是谁给我下的毒?为什么?” “是你给自己下的毒。”他急躁地说,“是因为你自己的粗心大意。十个人中有九个不会把毒药当糖豆,而你就是剩下的那个人。” “但是我不可能给自己下毒啊!”我反驳说,“为什么?我根本就没碰过毒药……我没动毒药很多年了。” “我知道。”他说,“大概一年前你碰过毒药,氯化汞是很危险的药剂。” 他的话激怒了我,这个小个子家伙太目中无人了,这让我暴怒起来,恨不得扇他几巴掌。“如果我中毒了,”我怒气冲天地说,“那也不是我的过错,肯定是别人给我的,有人想……” “就是你自己下的毒,”思考机器又不耐烦了,“你说起话来像个孩子。”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自己下的毒?你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接触过毒药?你又是怎么知道那是在一年前?”思考机器冷冷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又望着天花板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他说,“就像我知道你的姓名、住址和职业一样,因为我在你的>口袋里发现了名片。而且我还知道你有吸烟的习惯,因为你身上带着几支雪茄。我知道你今年冬天第一次穿上你身上这件衣服。我知道几个月前你和妻子离婚了,房子归你,不过你的房子里在闹虫灾。我还知道一切事情。只要运用逻辑思维,要知道这些并不困难。” 我头晕目眩,一脸.99lib.惊愕地望着他。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我茫然问道。 “现在大多数的人都不愿动脑子,”科学家说,“除非把事情给他们写下来,放在他鼻子底下,他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恰巧是个医生,看到你晕倒在地,便走过去看看。我开始以为你是心脏病发作,不过你的脉象告诉我并非如此;而且你也不是中风,那样你就不应该晕倒了。没人向你开枪,你身上也没有伤口,因此我想到你是中毒了。我帮你诊断了一下,证实了我的假设,从症状看,你中的毒应该是汞的氯化物。我把你抱进一辆出租车,然后带你来到这里。因为你并没有死,所以我知道你的身体只吸收了极少量的毒素,这个剂量的毒素足以立即发作,却不会致命;这也说明没人企图毒杀你。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知道——请注意,我不是猜测,而是知道——你中毒的事件只是个偶然。那么,这种偶然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首先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些毒药是由口而入的。我查看了你的口袋,发现你放进嘴里的只有雪茄。雪茄上有毒吗?化验结果是雪茄上的确有毒,你携带的所有雪茄上都有毒。有人想杀你吗?没有,因为毒药的剂量不够。是不是想通过所有雪茄上带着的毒素剂量的总和来杀死你?有这种可能,当然,也可能不是。那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突然斜着眼睛望着我,气势汹汹地。我点点头,想了想,把想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或许你的口袋里装着氯化汞,不过我没发现,或许你的口袋里曾经装过那种东西吧。我又搜了搜你的外衣口袋,从中发现了雪茄,拿它们做了个化验。我发现你的口袋里曾经放过氯化汞粉末或者晶体,或许是因为当时装着氯化汞的包装破损了吧,极少量的毒素就留在你的口袋里了。 这样的话,所有的问题就都解释得通了,比如说,你的雪茄上为什么有毒药,你的口袋缝隙中为什么会有毒药,还有就是你为什么突然休克了。简单来讲,事情是这样的:你的口袋里曾经装过氯化汞。为什么装那种东西呢?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你是为了杀灭住处里的害虫;其次我还想到,如果你现在是租房住的,不管有没有结婚,杀灭害虫的事情都会交给房子的管理人员来做,而你亲自处理害虫的事,说明你是住在家里的。所以,我断定你在家里要做家务,而且如果你自己做家务,那就说明你肯定结婚了,你买毒药是为了消灭家里的害虫。 “在这种推理下,我自然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要做家务。接下来呢?你的衣服上有裁缝店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你的姓名和衣服的定制日期——十五个月前。这是件冬装,如果自从口袋里洒落了毒药以后,你曾经穿过它,那么你在那天晚上昏倒的事情早就发生了,然而它以前并没有发生,所以我断定你是去年早春时候买的毒药,那个季节正是害虫泛滥的时候,所以我就立即想到这件衣服一直放到今年冬天才穿。还有一个线索让我知道今年冬天你是第一次穿这件衣服,就是你的中毒事件以前没有发生过,而且衣服上还残留着樟脑球的味道。你帽子里的系带皱巴巴的,你的怀表里面有张年轻女人的照片,而你上个月的账单显示,你现在流连于各个俱乐部,那么毫无疑问,你离婚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喊道。 “逻辑、逻辑、逻辑!”科学家急躁地说,“你是一名律师,你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奥秘,你应当知道二加二等于四,这并非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 更衣室奇案 著名的女演员艾琳·华莱克小姐在斯普林菲尔德剧院演出,半途进入更衣室休整。观众们赞叹的欢呼声余音未绝,艾琳·华莱克却在更衣室中神秘失踪了。这所引发的一连串奇怪、难以理解的事件,至今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是思考机器所遇到的第一个科学界以外的难题。记者哈钦森·哈奇正极力劝说他协助调查此案。“但我是个科学家、逻辑学家,”思考机器抗议道,“我对罪案一窍不通。” “没人说这是犯罪。”记者坚持道。“这件事实在有些非比寻常的地方,”他说,“一个女人凭空消失了,而她的朋友就在她身边,可以听到她的声音,甚至看到她附近的东西。警方根本就束手无策,搞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 凡·杜森教授挥挥手让记者坐下,自己也倚在大椅子的靠垫bbr>.里。相对于宽大的椅垫,身材矮瘦的科学家看起来就像是个孩童。“从头讲起。”他莽撞地说。科学家顶着枯草似的头发的大脑袋靠在椅背上,蓝色眼睛斜斜往上望,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他准备好要听记者讲话了。 “华莱克小姐年约三十岁,非常漂亮,”记者开始说,“作为一位女演员,她不仅是在美国,在英国也有相当的名气。你可能在报章杂志上看过她的……” “除非有必要,否则我从不看报纸,”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继续说。” “她未婚,据我们所知,她短期内也并无结婚的计划。”哈奇说,好奇地望着科学家瘦削的脸庞,“我想她大概有许多崇拜者。每个舞台上的女明星都有崇拜者吧。可是这位小姐的私生活非常严谨,一点负面新闻也没有。我这么说是希望你知道她和一般明星的生活作风完全不同。 “现在,我来讲讲她失踪时的情形。上个星期,华莱克小姐在斯普林菲尔德剧院演出莎士比亚的剧目。星期六晚上是她最后一场演出,她饰演的是《皆大欢喜》一剧中罗瑟琳的角色。当晚座无虚席。虽然她患有头痛的毛病,但她仍然尽力演完前两幕。演完第二幕,她回到更衣室去休息。第三幕快要开始前,舞台监督到更衣室去叫她,她回答说马上就出来。毫无疑问,那的确是她的声音。 “罗瑟琳这个角色在第三幕开演六分钟之后才需要上场。当华莱克小姐的角色该上场时,她却没有及时出现,舞台监督赶快跑到她的更衣室门外叫她,这一次没人回答。他生怕她可能昏倒或出了什么问题,就开门冲进去了。华莱克小姐不在里面。大伙儿搜遍了整个后台,也没有她的踪影。舞台监督只好对观众宣布,华莱克小姐临时感到不适,演出需要暂停,他希望十或十五分钟之后,演出能够恢复。 “舞台幕布降下,大伙儿再次加紧搜索。每个隐蔽处或落地灯的角落都仔细搜过了。后台的看门人威廉·米根,没看到任何人走出去。他说他和一个警察就站在门旁闲谈了二十多分钟,因此如果华莱克小姐走出门,他一定会看到的。另外可能从放地灯的地方离开舞台,可是华莱克小姐显然也没从此处离去。总之,她就这样消失了。她到哪里去了?” “窗户呢?”思考机器问。 “舞台比外面的街道要低一层,”哈奇解释,“华莱克小姐更衣室里的窗户很小,而且装有铁栏杆。窗外是个通气道,一直向上延伸十英尺到地面一层,开口处也用铁栅栏盖住。另一个靠近舞台的窗口不仅更小而且也装上了铁栏杆。她如果靠近任何一个窗口,一定会被其他的演员或工作人员看到的。” “舞台下面呢?”科学家问。 “什么东西都没有,”记者说,“那是一个大水泥地下室,整个都是空的。这个地方当然也搜查过了,就是担心华莱克小姐可能一时神志不清,到地下室去游荡。甚至连舞台上方存放幕布的地方也查过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思考机器活动着自己的手指,眼睛仍然往上望着。事实上,自从记者开始解释,科学家就没看他一眼。“华莱克小姐失踪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末了科学家开口问。“穿的是男式紧身上衣和紧身裤的戏服,”记者说,“从第二幕开始直到剧终时,她都是穿那套戏服。” “她的便装都还在更衣室中吗?” “全在,就丢在她的一个大戏装箱上。梳妆台上还有一包打开了的糖果,整个情景看起来就像她正在准备上场一样。”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 “没有血迹?” “一丝也没有。” “她的侍女呢?她有侍女吗?” “噢,有的。我忘记告诉你,她的侍女名叫格特鲁德·曼宁,在第一幕演完后就回家去了。好像是突然生病了,告假回家。” 思考机器用他的斜眼瞪着记者。“生病?”他重复了一遍,接着问道,“什么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记者回答。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发现华莱克小姐失踪后,大家都紧张得忘记那个侍女了。” “桌子上摆放的是什么样的糖果?” “我也不知道。” “糖果在哪里买的?” 记者只能耸耸肩,又是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思考机器连珠炮般地弹出这些问题,同时毫不放松地瞪着记者。后者局促不安地扭动着。“那些糖果现在在哪里?”科学家再问。哈奇再次耸耸肩。“华莱克小姐的体重是多少?” 记者对这个问题倒是有点概念,他至少见过华莱克小姐五六次了。“在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磅之间。”他大胆一猜。“剧团里有催眠师吗?” “我不知道。”哈奇只能老实说。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挥挥他纤细的手,发火了。 “这真是可笑,哈奇先生,”他告诫地说,“你来我这里求教,却没事先把该知道的事弄清楚。如果你有些必要的信息,或许我还能帮上你的忙,现在……” 记者也恼火起来。在记者圈中,他也是以观察力敏锐、头脑灵活著称的。他不满思考机器说话的语气、态度,甚至所问的那些琐碎无关的问题。 “我不明白,”他开始反驳,“糖果,你是认为有人会下毒吧,或者催眠师也跟华莱克小姐的失踪有什么关联。但是毫无疑问,无论是下毒还是催眠都不可能让她消失不见。” “你当然不明白,”思考机器唐突地说,“如果你明白就不用来找我了。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星期六晚上,”记者的口气略有缓和,“那是华莱克小姐在斯普林菲尔德剧院的最后一场演出。按照原定计划,她这个星期应该到本市来演出。” “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问的是确切时间。” “舞台监督的时刻表上注明第三幕在九点四十一分开始,他和华莱克小姐一分钟前还说过话,就是九点四十分。她应该在开幕后六分钟上场。因此……” “就在七分钟之内,一个重一百三十磅的女人,没有穿能够外出的便装,就从更衣室中消失了。现在时间是星期一下午五点十八分,我想几个钟头后,我们应该能把这个罪案解开了吧。” “罪案?”哈奇急切地说,“你认为这是桩罪案?”凡·杜森教授根本没留心听他藏书网的话,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六七趟,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望着地上。最后,他停步瞪着记者。 “华莱克小姐的剧团和戏服箱应该都在本市吧,”他说,“去询问每一位男团员,尤其要注意他们的眼睛。不管他们看起来如何天真无邪,每个人都不能忽视。还要找出那盒糖果的下落,可能的话,问问里面的糖果已经被吃掉几块了。尽快来此向我报告结果。华莱克小姐是否安全可能要靠你能多快得到正确的消息了。” 哈奇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怎么……怎么……”他正要开口。“不要说,赶快去!”思考机器命令他,“你回来时,我会叫好出租车在门口等你。我们要马上到斯普林菲尔德去。”记者接受命令跑开了。他完全不明白思考机器的命令,尤其是研究别人的眼睛更不是他的专长,不过他还是完全照办了。一个半小时之后,他赶回来,思考机器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出租车里。出租车全速驶到火车站,两人及时赶上前往斯普林菲尔德的火车。一直等到他们在座位上坐好之后,科学家才让几乎快憋不住的记者开口说话。 “结果呢?”他问。 “我找出好几件事,”哈奇说,“华莱克小姐剧团的男主角兰登·曼森,过去三年来一直都在追求华莱克小姐,星期六傍晚稍早在斯普林菲尔德市的舒勒糖果店买了一盒糖果,带到剧院去。他起初不太愿意说,不过,我逼他说出来了。” “啊!”思考机器叫出声,可是口气中却一点称赞的意味也没有,“糖果盒中的糖果少了几块?” “少了三块,”哈奇解释,“华莱克小姐的东西都放在更衣室中一个打开了的大皮箱里,糖果盒也在里面。我也劝舞台监督……” “好了,好了。”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哈奇的话,“兰登·曼森的眼睛看起来怎么样?是什么颜色?” “蓝色,看起来坦白直率,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记者说。 “其他人呢?” “我不明白你说要研究他们的眼睛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就把他们的照片带过来让你看,这样你可以看个清楚。” “好极了!好极了!”思考机器这次可是真的赞赏了。他拿着照片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念着照片下的签名。 “这个是男主角吗?”末了,他拿出一张给哈奇看。 “没错。” 凡·杜森教授再次默不作声地沉思。九点二十分火车驶入斯普林菲尔德车站。哈奇随着科学家走出车站,马上招来一辆出租车。“舒勒糖果店,”科学家对司机说,“快点儿。”出租车在夜路上飞驰,十分钟之后在一家灯火通明的糖果糕点店前停下。思考机器率先进入,走到卖巧克力的柜台前。“请告诉我你是否见过这个人?”他拿出兰登·曼森的照片给柜台后的女孩看。“噢,我记得他,”女孩回答,“他是个演员。” “他有没有在星期六傍晚时从这里买了一盒巧克力糖?”科学家再问。“有,我记得,当时他好像非常着急的样子。对了,他说他要赶到剧院去演戏。” “还有,你记得这个人来过这里吗?”科学家取出另一张照片给女孩看。女孩端详了好一会儿,哈奇也伸过脖子去看,不知道思考机器葫芦中到底在卖什么药。 “我不记得这个人曾来过。”末了女孩说。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钻入一座公共电话亭里。他在亭里停留了约五分钟,然后冲出糖果店,进入一辆出租车,哈奇紧跟而入。“到市立医院。”他下令道。出租车再次疾驶而去。哈奇吃惊得不知该说什么。看起来思考机器一定是循着什么线索在追踪,可是记者却是一头雾水。这个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了。接下来,哈奇发现自己站在思考机器旁边,正在跟市立医院的卡尔顿大夫谈话。 “是否有位名叫格特鲁德·曼宁的小姐在此住院?”科学家开口问。 “有,”驻院医生回答。“星期六晚上住进来的,原因是……” “马钱子碱中毒,我知道,”科学家打断医生的话,“昏倒在街上吧?我也是个医生。如果她醒得差不多了,我想问她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 卡尔顿大夫同意了,将凡·杜森教授和他的忠实追随者哈奇带到华莱克小姐侍女的病房去。格特鲁德·曼宁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虚弱。思考机器纤细的手指搭上侍女的脉搏查了一分钟左右。他满意地点点头。 “曼宁小姐,你听得懂我的话吗?”他问。 “可以。”她细声地回答。 “你吃了几块糖果?” “两块。”女孩说,失神的眼睛望着思考机器的脸。 “当你离开剧院时,华莱克小姐吃了糖果吗?” “没有。” 如果思考机器以前的举止可称得上是有点儿急躁的话,那么现在他可是在奔跑了。他向卡尔顿大夫喊了一声谢谢,就冲下楼梯,钻入出租车,哈奇紧跟在后面。这次他们的目标是斯普林菲尔德剧院的舞台。 记者现在是一头雾水,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糖果盒中有三块糖果不见了,而侍女格特鲁德·曼宁只吃了两块。既然曼宁中毒了,那么如果华莱克小姐吃了第三块糖果,很可能也中毒了。可是中毒怎么会使她消失呢?记者绝望地摇摇头。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舞台的守门人威廉·米根。“你能否告诉我,”思考机器开始问,“上周六傍晚,曼森先生有没有在你这里留下一盒糖果,说要送给华莱克小姐?” “有。”米根爽快地回答。他认为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很有意思,“当时华莱克小姐还没到,曼森先生几乎每天都会买一盒糖果送给她,通常都先送到这里,我把那盒糖果放在那个架子上。” “星期六傍晚,曼森先生是在剧团其他成员之前还是之后来到剧院的?” “之前,”米根回答,“他通常会早到,可能要先排练一下吧。” “剧团的其他成员也会先到这里来吧,或者来拿邮件?”科学家斜眼望着放东西的架子。“几乎每个人都会来查查看有没有邮件。”思考机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聚在他额头的皱纹好像消失了。“现在,仔细听好,”他继续说,“星期六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包裹或箱子从舞台送出去的?” “没有,”米根肯定地说,“只是在半夜里运送过剧团的衣物箱,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出去。” “华莱克小姐在她的更衣室里放了两个大皮箱,对吗?” “不错,两个巨大的皮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常帮他们搬进搬出。”米根回答。 突然,思考机器转身往外冲,闯入一辆出租车,他的影子哈奇先生也跟着进去。“快开,快开到最近的长途电话亭去,”科学家指示司机。“有个女人的生命危在旦夕。”他在电话亭里停留了十五分钟。出来时,哈奇问了好几个问题,思考机器都不理会他,只是拼命向火车站赶去。半小时后,他和哈奇已经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了。离开斯普林菲尔德三十分钟后,科学家才示意他要讲话了,可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开场白,好像是从上次谈话的中断处接下去似的。 “如果华莱克小姐没有离开剧院,那么理所当然地,她必定还在剧院里,而不是消失不见了。” 4ed6." >他说,问题在于怎样才能找到她。我们也知道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牵涉到暴力行为。没有人听到呼喊,更衣室里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血迹。因此,我们可以假定说她很可能是自愿参与了使她消失不见的勾当。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哪种解释能够符合所有的条件。华莱克小姐患有剧烈头痛,而催眠术对紧张性头痛有很好的疗效。在剧院中有没有为她治疗头痛的催眠师呢?让我们暂且假设有这个人。那么这位催眠师会不会趁机将她催眠,使她无法动弹呢?我们再假设这个人有某种动机促使他这么做,现在的问题是他把她藏在哪里呢? “此时的可能性就相当多了,我们现在只考虑能符合所有情况、可能性最大的一个。当然催眠师不能使她从更衣室中凭空消失,那么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呢?应该就在更衣室内那两个大皮箱的其中之一里。” 哈奇不禁倒吸一口气。“你说华莱克小姐先被催眠,再被塞进那个捆着皮带、上了锁的大箱子里面?”他问。“这是唯一最有可能的解释,”思考机器断然地说,“因此,事件的发生也必定如此。” “真可怕!”哈奇惊叫起来,“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被塞在皮箱里长达四十八个小时?即使她当初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已经死了吧。”记者说着说着不由得全身战栗起来,望着同伴那副高深莫测的脸。思考机器的脸上没显示出怜悯、恐惧的神情,有的只是深思熟虑。 “她不一定会死,”思考机器解释道,“如果她在被催眠之前吃下第三块糖果,那么她可能活不了。如果糖果是在她被催眠之后再塞入口中的,糖果很可能没有融化,毒素不会被吸收,她就可能会活下来。” “可是她很可能会窒息而死,皮箱在运送过程中,又推又撞的,她可能断骨破皮,什么事都会发生。”他说。 “很奇怪,被催眠而无法动弹的人,通常不太容易受重伤,”科学家回答说,“当然一些皮肉之伤是难免的,也可能会窒息,还好大皮箱中应该有很多空气。” “那盒糖果呢?”哈奇问。 对了,那盒糖果。我们知道侍女只吃了两块,几乎要了她的小命。我们也知道曼森先生经常买糖果送给华莱克小姐,而且也承认他在星期六傍晚买了一盒,可见那盒有毒的糖果并不是他买的那一盒。曼森先生会不会是催眠师呢?不,他没有催眠师所特有的眼睛,这从他的照片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还知道他常常会将买来的糖果盒放在舞台守门人的架子上。剧团中每个人都常到那个架子上取邮件,显然,很有可能某人取走了曼森先生买的糖果盒,换装上有毒的糖果,盒子外表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的。 “疯狂再加上狡猾是发生这个事件的主要因素。犯案人因追求不成而怀恨在心,早就计划要谋杀华莱克小姐。起初可能想用毒糖果,没想到华莱克小姐没有吃,而侍女却吃了,出现了中毒症状。接着舞台监督来提醒华莱克小姐上场时间快到了。当舞台监督跟华莱克小姐讲话时,催眠师很可能就在更衣室里。我想在上演期间,催眠师通常就等在更衣室中,以便华莱克小姐发生紧张性头痛时,可以立刻为她治疗。” 哈奇一直是默不作声地专心听着。他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设计出这么巧妙的谋杀案;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世上居然有人单纯运用逻辑推理就能把案子破了。“华莱克小姐仍在大皮箱中吗?”末了他问。 “不,”思考机器回答,“不论死活,她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不过我相信她还活着。” “凶手呢?” “咱们回到市里,不出半个钟头,我就可以把他交给警方。” 科学家和哈奇在火车站下车后,立刻乘出租车到警察局去,马洛里侦探已经在等他们了。“我们接到你从斯普林菲尔德打来的电话……”他开口说道。 “她死了吗?”科学家打断他的话。 “没有,”马洛里侦探回答。“她昏迷了,没有骨折,只是全身到处都是擦碰伤。医生说她被催眠了。” “那块糖果从她嘴里取出了吗?” “拿出来了,是块牛奶巧克力糖。还没融化。” “等我回来后再叫醒她,”思考机器说,“现在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走,我们去抓那个罪犯。” 马洛里侦探一脸疑惑,跟着两人进入出租车。三人来到了位于十多条街外的一家旅馆。在走入旅馆大厅之前,思考机器递给侦探一张照片,后者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 “这个人就在楼上,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思考机器解释说,“记住他的样子,我们一进屋,你就去站在他背后,一听到我下令就把他逮住。小心他可能会动枪。” 在五楼的一个大房间里,艾琳·华莱克剧团的经理斯坦菲尔德按照思考机器事先在电话里的要求,已经召集好剧团的其他演员了。思考机器一进来,也不先自我介绍,只用斜眼瞟了剧团经理一下,便走到兰登·曼森面前,瞪着他。 “在上周六晚上的演出中,当第三幕开始后,你饰演的角色是应该在华莱克小姐的角色之前上场吗?”科学家问。 “没错,”曼森回答,“至少早三分钟。” “斯坦菲尔德先生,他说的对吗?” “对。”经理回答。 接下来是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间只有马洛里侦探沉重的脚步走到屋内一个角落的声音。曼森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他发觉思考机器的问话就像在指控他似的。他正要开口抗议,可是思考机器已经先开口了。 “马洛里先生,”他沉稳、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室内回响,“抓住你的犯人!” 室内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马洛里侦探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扣住斯坦菲尔德的上半身,斯坦菲尔德满面通红,双眼好像要喷出火来,仿佛无处可逃的野兽般地咆哮着。马洛里接着干净利落地将斯坦菲尔德推倒在地,两下就将他铐上手铐。这时马洛里觉得有人正靠近他背后,回头一看,看到思考机器正越过他的肩膀盯着犯人的眼睛。 “不错,他就是催眠师,”科学家满意地自言自语,“催眠师的瞳孔就是与众不同。” 一小时之后,华莱克小姐醒过来了,她说的事件发生经过几乎跟思考机器推测的一模一样。三个月后,她的剧团再次开始巡回演出。同时,因爱生恨的斯坦菲尔德在监狱中疯了,整日胡言乱语,精神病医生诊断为无法医治。 逃出十三号牢房

01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的名字后面有一长串字母,那些都是因为他杰出的科学成就,由不同学会颁发的荣誉头衔。所以,当他全名之后的Ph·D·、LL·D·、F·R·S·、M·D·、M·D·S·全都写出来时,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他的长相也跟名字一样令人难忘。个子矮小,瘦削的双肩下垂,剃得精光的面庞因长期在室内工作而显得苍白。由于经常要注视细小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起来总是眯着,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可以看到狭缝般的水蓝色眼珠。眼睛上面是超乎寻常、高而宽的额头。头上留着浓密、蓬乱的黄发,整体看上去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凡·杜森教授的德裔祖先在科学界相当有名,因此他从小就被灌输了合乎科学逻辑的思考方式。他花了三十五年的时间去证明二加二一定等于四——除非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有可能等于三或五。他还主张凡事有果必有因,只要全神贯注地动脑思考就能解决问题。顺便提一句,凡·杜森教授的另一个注册商标,就是他头上戴的八号帽子。 在一场国际象棋锦标赛上,他证明了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只要经过一连串逻辑思考,就可以击败以下棋为业的世界冠军。从那以后,新闻界就封他为“思考机器”,甚至把他一长串的荣誉头衔都忘掉了。 他也不负思考机器的美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躲在他狭小的实验室中,思考一些会使科学界同仁吃惊,或让世人骚动的事。 除了偶尔跟其他科学家来往之外,思考机器没有多少访客。这天傍晚,查尔斯·兰塞姆博士和阿弗列德·费尔丁博士两人来访,有事找他讨论。 “这不可能。”在谈话中,兰塞姆博士断然地说。 “没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也断然地说,他说话总是相当莽撞。“头脑是一切事的主宰,当科学界认清这个事实时,就会有飞跃的进步。” “你认为飞船做得成吗?”兰塞姆博士问。 “那从来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断言,“将来一定有人能发明出来。我现在太忙了,不然的话,我自己就能做出来。” 兰塞姆博士微笑了一下。 “我早就听你这么说过,”他说,“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头脑也许能主宰一切事,但是你并没有提出任何实证来。有些事不是你想一想就会有结果的,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用。” “比方说?”思考机器问道。 兰塞姆博士吸着烟,想了一阵子。 “哦,就拿监狱来说吧,”他说,“没有人只靠‘想’就能逃出牢房。如果可以的话,监狱中早就没囚犯了。” “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完全能靠他的头脑逃出牢房。”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兰塞姆博士开始发觉似乎有点意思。“假如说,”他想了一下,“有个人被判了死刑,关在监牢里,理所当然会一心一意地想逃出去——如果你是这个犯人,你逃得出去吗?” “没问题。”思考机器断言。 “当然,”费尔丁博士第一次出声,“你可能会用炸药爆破牢房,但是在监狱中,他们不会让你有拿到炸药的机会。” “我不会那样做,”思考机器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般的死刑犯看待,而我仍能逃离牢房。” “你不能事先将脱逃工具带进去。”兰塞姆博士说。 思考机器显然有点恼怒了,干脆把仅仅睁开一条小缝的蓝眼睛也闭了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哪一所监狱,只要将我关在牢房里,仅带必备的衣物,我都能在一个星期内脱逃。”他一字一句地说。 兰塞姆博士挺直身子,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费尔丁博士又点燃了一根雪茄。 “你是说,你真的只用脑子想就能越狱?”兰塞姆博士再问。 “我能。” “你来真的?” “当然。” 兰塞姆博士跟费尔丁博士又互望一眼。“你真的愿意一试?”费尔丁博士问了最后一次。“没错,”凡·杜森教授说,语气中带点讽刺的味道,“为了证实我的理论,我干过许多比这更离谱的事。” 他的语气有些冲,此时双方似乎都动了肝火。当然,这是件荒谬的事,可是凡·杜森教授再次重申他愿意去做,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从现在开始。”兰塞姆博士说。“我想从明天开始,”思考机器说,“因为——” “不行,就从现在开始,”费尔丁博士冷淡地说,“你被逮捕了,关在牢房里——当然只是象征性说说而已——没有事先警告,无法跟朋友联络,你受到的对待就跟任何一个死刑犯一样。同意吗?” “好,就从现在开始,”思考机器站起来。“假定被关进奇泽姆监狱的死牢。” “就在奇泽姆监狱的死牢。” “你要穿什么?” “越少越好,”思考机器说,“鞋、袜子、裤子、一件上衣。” “你允许狱警搜身,对吧?” “你可以把我当一般囚犯对待,要求不多也不少。”思考机器说。 在这场试验真正开始进行前,有些官样文章要安排,比方说需要得到市政府及奇泽姆监狱的允许等等。不过他们三位都是有相当影响力的人,大多数的事只要几通电话就可以安排好了,只有监狱主管那边费了一番口舌,说明这只是场科学试验。监狱主管一面晕头转向地答应了,一面说凡·杜森教授将是奇泽姆监狱有史以来最尊贵的犯人。 思考机器准备好入狱时的必需品之后,把女佣兼管家叫了过来。 “马莎,”他说,“现在是九点二十七分,我要出门去。一个星期之后的今天,在九点三十分时,这两位先生,可能还另有一两位客人,会在此共进晚餐。记住了,兰塞姆博士最喜欢吃朝鲜蓟。” 三个人一起乘车来到奇泽姆监狱。典狱长早就收到命令准备好等着他们了。他只知道尊贵的凡·杜森教授将是他的犯人——如果他看得住的话——为期一个星期。虽然凡·杜森教授并没犯什么罪,可是他一定要将教授当一般囚犯对待。“搜身。”兰塞姆博士说。 典狱长叫来警卫对思考机器搜身。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裤兜清空了,白色上衣没有口袋,鞋和袜子脱下来检查后再穿上。兰塞姆博士在一旁监视,一面看着思考机器虚弱的身子、毫无血色的面孔、瘦削白皙的双手,不禁起了一阵怜悯。 “你真的要这么做?”他问。 “如果我不进行这场试验,你会相信我能脱逃吗?”思考机器反问他。 “不会。” “好,那就继续吧。” 听到思考机器这种使人恼火的回答,兰塞姆博士仅有的一丝同情也全消失了。他一定要将试验进行到底。“他有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系呢?”兰塞姆博士问。 “绝对不可能,”典狱长说,“他不准取得任何书写工具。” “你的狱警会帮他传递信息吗?” “一个字都不会,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典狱长说,“这一点你放心好了,我会叫狱警们把他说的任何话都向我报告。” “看起来这地方防卫得很严密。”费尔丁博士兴致勃勃地说。 “当然,如果他承认逃脱失败,”兰塞姆博士说,“要求放他出去,你可以放他走。” “我明白。”典狱长回答。 思考机器原本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这时他开口了。“我有三个要求,你可以准许或不准许,由你决定。” “不能要求特别许可。”费尔丁博士警告。 “我不做那种事,”思考机器坚定地说,“我要一些刷牙粉——你去买给我就行,确定真的只是刷牙粉——还要一张五元和两张十元的钞票。” 兰塞姆博士、费尔丁博士及典狱长三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要求刷牙粉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三张钞票有什么用呢?“你手下有没有什么人能被二十五元收买?” “就是用两万五千元也不可能。”典狱长说。 “好吧,就给他这些东西,”费尔丁博士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害处。” “你的第三个要求呢?”兰塞姆博士问。 “我要把我的鞋子擦亮。” 三人再次交换了惊讶的眼神。这个要求实在太过荒唐,但他们也马上就同意了。在安排那三个要求时,典狱长把思考机器带入监狱里的一间牢房。 “这是十三号牢房,”典狱长带他们穿过三道钢门后说,“我们关杀人犯的地方。没有我的准许,没有人能够出来,关在此地的犯人也不准跟外面联系——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里距离我的办公室只隔了三道门,有什么不寻常的声响我都听得到。” “这间牢房你们满意吗?”思考机器用讽刺的口气问。“满意极了。”其他两人回答。沉重的钢门被拉开,一阵细小而又急促的奔跑声传了出来,思考机器走入昏暗的牢房。钢门关上。典狱长在门上加了两道钢锁。“那是什么声音?”兰塞姆博士站在栅门外问。“老鼠,成打的老鼠。”思考机器嘲弄地说。 其他三人道过晚安正要转身离开,思考机器叫住了他们。“现在几点,典狱长?” “十一点十七分。”典狱长回答说。 “谢谢。一个星期之后的八点半,我会在你的办公室跟这些绅士再见面的。”思考机器说。 “如果你办不到呢?” “没有‘如果’这回事。”

02

奇泽姆监狱是座宽阔、向外延伸的花岗岩建筑,共有四层。四周是十八英尺高的花岗岩围墙,墙壁内外平滑如玻璃,连攀岩高手也无法在墙上爬动。墙头还有五英尺长的尖锐钢条。这道围墙象征着自由人与囚犯之间不可逾越的界线,即便有人能从牢房逃出,也不可能翻越它。 牢房四周有大约二十五英尺宽的空地,正好等于牢房到围墙之间的距离,也是那些允许半自由活动的囚犯白天活动的地方。但是,住在十三号牢房的囚犯则无此权利。不论昼夜都有四个持枪警卫到处巡逻,每人负责监狱的一边。 夜间,这些空地几乎跟白天一样明亮,每边都有一台高高架起的巨大弧光灯,朝四周不停地照射,每位警卫都能清晰地看到各个角落。 思考机器清楚了解了这些警戒设施,不过现在只能从牢房上方装有钢条的小窗子向外看。这是他入狱之后的第一个早晨。他猜想河道大概就在围墙外不远处,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汽艇的马达声,看到一只水鸟在天空中飞翔。从同一个方向还可听到男孩玩耍时的呼喊声。他知道在围墙和河道之间,一定是块供人游玩的空地。 奇泽姆监狱是公认最牢不可破的监狱,从未有人从此逃脱过。思考机器躺在床上四处张望。他猜牢房的墙壁大约是二十年前建造的,坚固依旧;窗户上的钢条大概是新装的,一丝铁锈都没有。窗户很小,把钢条拆下来钻出去的难度相当高。 这些设备并没使思考机器泄气,相反,他眯起眼睛,仔细注视那台巨大的弧光灯。现在外面阳光充足,可以清楚看到一根电线将弧光灯和监狱大楼连接起来。他推测那根电线大概就在离他牢房不远的墙上。这一点可能有用。 十三号牢房既不在地下室,也不在高层上,跟监狱办公室一样在一层。他记得走上四级石阶后就进了办公室,因此牢房的地板可能只比地面高三四英尺而已。他无法从窗口看到地面,可是再往外探,就能看到靠近外墙的地面——所以,从窗口跳到地面应该是件容易的事。这又是好事一桩。 接着,思考机器仔细回想他是如何进入牢房的。首先,外墙有个建在墙壁内的警卫岗亭,亭上有两道沉重的钢制门,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警卫值班。他先通过一道门,确认身份之后,再经过典狱长允许,才打开第二道门让犯人进入监狱。典狱长的办公室在监狱的主体建筑群中,从室外空地进来,得通过一道全钢打造的重门,门上有一个窥视孔。从办公室到十三号牢房——就是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得先通过一道木门和两道钢门进入走廊,再加上十三号牢房门上的两道锁。 思考机器重新计算了一次,从他现在待的十三号牢房要经过七道门,才能走到外面成为一个自由人。但不止要考虑门的问题。他并非总是一人独处,早上六点狱警会送早餐来,正午时分送午餐,晚餐则在傍晚六点钟,晚上九点还会巡房一次。 “这个监狱的监管系统安排得很好,”思考机器不得不在心中称赞一番,“一旦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把它好好研究一下,没想到监狱管理得这么好。” 牢房内除了一张铁床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铁床造得非常牢固,除非拿铁锤用力敲或用锉刀锉,否则根本就拆不开——当然,他没有任何工具可用。室内也没有椅子、桌子、铁皮或瓦器。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当他进餐时,狱警就站在门外看,吃完后把盛饭菜的木盆收回。 思考机器把以上几个状况一一想过,然后再次仔细检查他的牢房。从天花板开始到四周的墙壁,他查过每一个石块以及用来黏牢石块的水泥。 他在地板四处反复跺脚,发现是一整块坚固的水泥地。检查完毕,他坐在铁床上开始漫长的沉思。对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来说,这部思考机器总算有可以思考的东西了。 突然间,有只老鼠跑过他的脚背,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到老鼠跑到牢房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见了。思考机器眯起眼睛仔细注视老鼠消失的地方,看到许多小眼珠在黑暗中回视着他。他数了一下,一共有六对,可能有更多,他看不太清楚。 思考机器依然坐在床上,头一次发现牢房的钢栅门跟地面之间,有个两英寸高的空隙。他注视着那道空隙,身子突然向有老鼠的角落逼近。传来一阵小脚奔跑的细碎声音,还有一些老鼠受惊的尖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看得很清楚,老鼠并没从门下的空隙跑出去,而是全都不见了。必定另有可以离开这个牢房的途径,可能只是个小洞。思考机器趴在地上搜查,用他细长的手指在黑暗的角落里摸索。 最后,他在墙角地面上找到一个缺口,一个比一块钱银币稍大的圆洞。老鼠就是由此跑出去的。他伸出手指探入,摸起来好像是个废弃不用的排水管,里面很干燥且满是灰尘。 他对这个发现感到很满意,坐回床上又沉思了一个多钟头,然后通过小窗口向外再次仔细观察。外墙的警卫正好望过来,看到思考机器的头出现在十三号牢房的窗口,可是科学家并没看到警卫。 正午时分,狱警送来了令人生厌、寡淡无味的牢饭。平常在家时,思考机器对饭菜就不讲究,现在更是二话不说拿起就吃。偶尔也跟等在牢门外,盯着他的狱警交谈几句。 “在过去的几年中,这个地方有什么改变吗?”他问。 “没什么,”狱警回答,“四年前建了新墙。” “牢房本身呢?” “牢房外的木墙重新油漆过了,七年前我们把下水道系统重修了一次。” “噢!”囚犯说,“河离这儿有多远?” “大概有三百英尺吧。外墙与河道之间有个孩子们用的棒球场。” 思考机器不再问问题了。当狱警收拾好要离开时,他问能否给他一些水。“我很容易口渴,”他解释说,“你能否留下一小盆水给我?” “我要请示典狱长。”狱警说着走开了。 半个钟头后,狱警带着一个盛着水的小木盆回来。“典狱长说你可以留下这个木盆,”狱警对他说,“但是,我要不时检查这个小盆,如果它被打破了,你就别想再要求任何东西了。” “谢谢你,”思考机器说,“我不会打破它。” 狱警继续巡逻的工作,两个钟头之后,当他再次经过十三号牢房时,他听到里面有些声响而停下脚步。他看到思考机器趴在牢房某个角落,并传来几声惊惶的尖叫声。 “哈,抓到你了。”他听到囚犯说。 “抓到什么东西了?”他问。 “一只老鼠,”囚犯回答,“你看。” 狱警看到囚犯用手指夹住了一只仍在挣扎的小灰鼠。囚犯把老鼠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田鼠。”他说。 “除了抓老鼠之外,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做吗?”狱警问。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有老鼠,”囚犯不快地说,“把它拿走杀了。里面还有很多只呢。” 狱警接过扭曲蠕动的老鼠,用力摔到地板上,老鼠尖叫一声就不动了。后来,他把这件事报告给典狱长,典狱长只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当天下午,十三号牢房外的执枪警卫又看到囚犯正从窗口往外望。接着,看到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有个白色的东西飘了下来,掉在十三号牢房窗外的地上。那是一张五元钞票,用一团从白色上衣撕下的碎布绑住。警卫再望向窗口,面孔不见了。 警卫冷酷地笑了笑,把碎布和五元钞票拿到典狱长的办公室。他跟典狱长一起检查,发现碎布上有用墨水写成的字,虽然有点模糊,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发现者请交给兰塞姆博士”的字样。 “啊,”典狱长笑着说,“一号逃亡计划失败了。”接着,他想了一下,“可是,他为什么要交给兰塞姆博士呢?” “而且,他从哪里找到墨水和笔写字呢?”警卫问。典狱长望着警卫,警卫回望着典狱长,两人都摇摇头。典狱长再度审视碎布上的字。“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他想告诉兰塞姆博士什么事。”他仍然感到迷惑,展开卷着的碎布片。“啊,啊,什么?你看这是什么东西?”警卫凑过来看,碎布片上写着一个奇怪的句子:“Epacseotd‘niiyawehtton’sisih·T·” 典狱长花了一个小时猜测这些字符的含义,又花了半个小时猜测囚犯为什么要跟兰塞姆博士联络——兰塞姆博士就是把他关在此地的人。接下来,典狱长也花了一些时间猜测囚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书写工具,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墨水。为了要弄清楚这一点,他再次将碎布拿出来检查。这块布显然是从白色上衣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参差不齐。 典狱长可以想象出这块布片是从那里来的,可是囚犯到底用什么工具书写,这仍然是个谜。典狱长知道囚犯不可能拿到墨水笔或铅笔,而且布上的字也不像是用墨水笔或铅笔写的。那么,囚犯是用什么东西写的呢?典狱长打算自己去找出答案。思考机器是他的犯人,他有责任不让囚犯脱逃,如果这个囚犯想送出某些特别的信息以助脱逃,他一定要查出真相,及时制止,就跟对付其他囚犯一样。 典狱长走到十三号牢房门口,发现思考机器正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捉老鼠。听到典狱长的脚步声,囚犯跳起来面对着他。 “真是丢脸,”囚犯厉声说,“这里有一大堆老鼠。” “其他囚犯从未抱怨过,”典狱长说,“我带了一件上衣给你,把你身上的脱下来给我。” “为什么?”思考机器很快地反问。他的声调有点不自然,好像有些不安似的。 “你想送信给兰塞姆博士。”典狱长严肃地说,“你是我的犯人,我有责任阻止你这么做。” 思考机器沉默良久。“好吧,”他最后说,“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典狱长笑了。囚犯脱下自己的白衬衫,换上了典狱长带来的普通囚衣。典狱长仔细检查囚犯的衬衫,不时将衬衫撕破的地方跟碎布相比。思考机器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这是不是警卫拿给你的?”他问。“不错,”典狱长得意地说,“你的一号逃脱计划失败了。”典狱长找到白衬衫撕破的形状刚好跟碎布吻合时,思考机器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是用什么东西写的?”典狱长问。 “我想,找出答案是你的责任。”思考机器暴躁地说。 典狱长正打算开口骂人,还好及时控制住了。他仔细地将牢房和犯人都检查过,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就连能代替笔的火柴梗或牙签都没有。囚犯用的墨水同样是个谜。典狱长离开十三号牢房时,神情很不愉快,不过至少拿到撕破的上衣当战利品。 “哼,只会玩这个在布上写字的小把戏,别想逃出此地!”典狱长有点自满地对自己说。他把碎布放在办公桌内,看看会有什么后续发展。“如果让这个家伙从我的监狱逃出去,我就——上吊——不,辞职。” 入狱后第三天,思考机器越发不像话了,他竟然公开贿赂狱警。 狱警送晚餐给他,正倚着栅栏等候他吃完时,他开口了。“监狱的排水管直接通到河里去,对吗?”他问。 “没错。”狱警说。 “我想,管子很小吧。” “小到你爬不进去,如果你想试的话。”狱警露齿笑着说道。 思考机器不说话了,静静地吃完晚餐。然后他说:“你知道我不是罪犯,对吧?” “我知道。” “如果我要求的话,我可以随时被释放,对吗?” “不错。” “我进来时,深信我能从这里逃出去。”思考机器眯起眼睛观察狱警的反应,“你愿不愿意考虑以金钱报酬来帮助我脱逃?” 狱警是个老实人,看着这个瘦削、疲倦的囚犯,大头上顶着蓬乱的黄发,几乎就要可怜起他来了。“我想,像你这种人大概受不了这种监狱生活吧。”狱警说。 “可是,你会考虑一下帮我脱逃的提议吧?”囚犯几近哀求地说。 “不。”狱警不耐烦地说。 “五百块,”思考机器怂恿道,“我不是罪犯。” “不。”狱警说。“一千块?” “不,”狱警再说,“就算你给我一万块,我也无法帮你越狱。你需要通过七道门,而我只有两道门的钥匙。”然后快步走开,免得囚犯继续纠缠不清。狱警回去向典狱长报告了刚刚发生的事。 “二号逃亡计划也失败了,”典狱长冷笑着,“首先是传递密码,接下来是贿赂。” 傍晚六点,狱警照例送晚餐到十三号牢房去。快走到时,他听到一阵刺耳的沙沙声,有如某种钢铁相互摩擦似的。接着怪声停了下来,好像是因为听到他的脚步声而停了下来。这名狱警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于是故意放重脚步发出远 79bb." >离十三号牢房的脚步声,其实仍然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个沙沙声又响起了。狱警蹑手蹑脚走到牢房门外偷偷向里窥视。思考机器正站在铁床上,靠在小窗口边做着什么。从他的手臂前后移动的样子,看得出是在用锉刀锯着窗上的钢条。 狱警小心地返回办公室,招呼典狱长一起悄悄走近十三号牢房。锯钢条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典狱长听了一阵子,突然在门口现身。“你在干什么?”他脸上带着微笑说。思考机器从他站在床上的位置转过头来,很快跳下来,急着想要隐藏什么东西。典狱长走入牢房伸出手。 “交出来。”他说。 “不!”囚犯愤怒地说。 “算了,交出来吧,”典狱长催促道,“我实在不愿意再搜你的身了。” “不。”囚犯坚持着。 “是什么东西?锉刀吗?”典狱长问。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瞪着典狱长,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典狱长有点同情这个家伙了。“三号逃亡计划失败了,是吗?”典狱长好心地问道,“糟透了,对吧?”囚犯还是不作声。“搜他身。”典狱长下令。 狱警在囚犯身上仔细搜索,最后在腰带上找到一片长约两英寸、弯成半月形的钢片。“哼,”典狱长从狱警手上接过来,“藏在鞋跟里带进来的。”他愉快地笑着说。狱警继续搜查,在腰带的另一侧又找到一片同样的钢片。钢片的边缘可以明显看出锯过窗口钢条的痕迹。“用这种东西不可能锯断窗上的钢条。”典狱长说。“我能。”思考机器坚定地说。“花六个月,有可能。”典狱长好心提醒他。 典狱长看到囚犯的脸羞愧地发红了,不禁摇摇头。 “想放弃了吗?”他问。 “我还没开始呢。”囚犯很快回答。 典狱长跟狱警再次将牢房仔细搜过,连床铺也翻过来检查,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典狱长站到床上,亲自检查窗口上被囚犯锯过的钢条。看到之后,他不禁失笑。 “你锯得那么辛苦,只不过是把钢条擦亮一点而已。”他对气馁的囚犯说。典狱长抓住那根钢条用力摇动,钢条纹丝未动,仍然深植在坚固的水泥中。他将其他钢条一一试过,每一根都没问题。他从床上跳下来。 “放弃吧,教授。”他建议。思考机器摇摇头。典狱长和狱警不理睬他,走出牢房。囚犯在床缘坐下,双手抱头。“我看,他想越狱想得要疯了。”狱警说。“他当然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典狱长说,“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家伙,我实在很想知道那块密码布上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四点,突然一阵可怕的尖叫声响遍整个监狱。声音是从某一间牢房传出来的,那是种极度恐惧、痛苦的声音。典狱长带着三名狱警,往通向十三号牢房的长廊赶去。 他们快到时,又听到一声尖叫,然后声音变成哀号。其他牢房里面色苍白的囚犯在各自的牢门前好奇地张望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十三号牢房的方向传来的。 “又是十三号牢房的那个笨蛋。”典狱长抱怨道。 一位狱警点亮了灯火,典狱长向牢房里看去,十三号牢房的囚犯正舒服地躺在床上张嘴打鼾。正当他们查看时,刺耳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是从楼上传来的。典狱长的脸色发白,赶紧到楼上的牢房去。十三号牢房正上方,位于四层的四十三号牢房里,有个囚犯畏缩在角落里。 “什么事?”典狱长问。 “感谢老天,你可算来了。”囚犯冲到牢门的栏杆前叫着。 “出什么事了?”典狱长再问。他打开牢门走进去。囚犯跪倒在地,紧抱住典狱长的腿。他脸色苍白,眼睛圆睁,不停地发抖,用冰冷的双手抱住典狱长。 “把我弄出这间牢房,求你让我出去。”囚犯恳求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典狱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 “我听到什么声音……什么声音……”囚犯紧张地望着牢房四周。 “你听到什么?” “我——我不能告诉你,”囚犯结结巴巴地说。接着歇斯底里地喊叫:“让我出去!帮我换间牢房,任何一间都好,就是不要这一间。” 典狱长跟三名狱警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家伙是谁?他被判了什么罪?”典狱长问。 “约瑟夫·巴拉德,”一位狱警说,“他被控向一位女士的脸上泼强酸,那位女士后来因此死亡。” “可是警方没有证据,”囚犯喘着气说,“他们没有证据。求你给我换个房间。” 囚犯仍旧抱着典狱长,典狱长用力把他推开。他看着那个可怜的犯人,那人就像孩子一样,被某种东西吓坏了。 “听着,巴拉德,”最后,典狱长说,“如果你听到什么声响,我要知道那是什么。告诉我。” “不,我不能。”囚犯仍哭丧着脸。“声音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每个地方都有,我听到了。” “是什么?什么样的声音?” “求你不要问我。”囚犯恳求着。 “你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典狱长严厉地说。 “说话声——但不是人类的声音。”囚犯边哭边说。 “说话声?不是人类的?”典狱长听迷糊了。 “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远远的……幽灵似的。”囚犯解释。 “是从监狱内还是监狱外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在这里,到处都听得到,到处都有。” 典狱长花了一个多钟头想搞清楚,可是巴拉德非常固执,不肯透露其他信息,只是不断恳求把他换到另外一间牢房去,不然就要派一个狱警在这里陪他直到天亮。典狱长断然拒绝了这些要求。 “听好了,”最后,典狱长说,“如果我再听到你乱叫,我就把你关到隔离室去。” 说完,典狱长转身离去,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巴拉德在靠近牢门处呆坐到天亮,那张因恐惧而发白的脸压着栅栏,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空中。 当天,也就是思考机器入狱的第四天,他看起来快活得很,大多数时间都站在窗口向外望着。他继续从窗口丢出一块碎布给警卫,警卫立刻捡起来拿去给典狱长。上面写着:“只剩三天。” 典狱长对看到的字句丝毫没有感到惊奇。他知道思考机器的意思是说他的狱期只剩下三天,这个字条有点像是在自吹自擂。但是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字条是怎么写出来的?思考机器又从哪里找到一块碎布?用什么东西写的?他仔细检查碎布。那是块白布,是种质地很好的衬衫布料。他将这块碎布跟以前收到的那块布片,以及他从思考机器身上没收来的衬衫相比,这片不是从同一件衬衫撕下来的,但显然是同等的好质料。 “还有,他是从哪里找到书写工具的?”典狱长大声自问。 当天稍晚,思考机器透过他牢房的小窗口跟外面的警卫讲话。“今天是这个月几号?”他问。“十五号。”警卫回答。 思考机器在自己脑中做了个天文学演算,算出月亮在今晚九点以后才会出来。他接着问道:“谁负责维护那些弧光灯?” “电力公司派来的人。” “这里没有电工吗?” “没有。” “我想,如果你们自己雇用电工,一定能省下好多钱。” “那不关我的事。”警卫回答。 那位警卫发现思考机器当天似乎在窗口露脸多次,但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的,眼镜后眯着看人的眼睛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不去理会那个狮子般的大头了。其他囚犯也有过同样的表情,毕竟,向往自由是人之常情。 下午时分,在早班警卫交班之前,思考机器的大头又在窗口出现了。他伸出手来,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然后松开。那样东西飘到地上,警卫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五元钞票。 “那是送给你的。”囚犯喊道。警卫照例把钞票拿去给典狱长。典狱长狐疑地看着这张钞票。 十三号牢房囚犯送出来的任何东西当然要特别小心。“他说是送给我的。”警卫解释。“就算是小费吧,”典狱长说,“我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你接受——” 他突然沉默了。他想起,思考机器进入十三号牢房之前,带了一张五元和两张的十元钞票,一共是二十五元。典狱长办公桌里已经有了一张和碎布绑在一起的五元钞票,那是思考机器第一次丢出来的。 可是,现在又收到一张五元钞票。照理说,思考机器应该只剩下两张十元钞票才对。 “可能是跟别人换过钞票了。”他叹了一口气。 他决定要将十三号牢房从里到外再彻底搜查一次。如果他的囚犯能够随心所欲写字条、换钞票,做一些无法解释的事,那么,这座监狱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计划半夜三点去查房。思考机器一定需要时间搞他的古怪勾当,夜间是最有可能的时机。 半夜三点,典狱长悄悄走到十三号牢房。他先站在牢房门外倾听,除了囚犯有规律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轻轻地用钥匙打开双重锁,走进牢房,再将门关上,猛地把灯光照在躺卧者的脸上。 如果典狱长是想吓思考机器一跳的话,他可要大失所望了。思考机器仅仅是静静地睁开眼睛,伸手拿过眼镜戴上,用平静的语调问:“是谁?” 典狱长的搜查工作更不用提了。仔细再仔细,房中每一英寸的空间都没放过。他找到地上的圆洞,把手指探进去,过了一阵子,好像摸到什么东西,拿出来在灯下细看。 “哈!”他叫道。 他摸到的是一只老鼠,一只死老鼠。他仍不死心继续搜查。思考机器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把死老鼠踢到牢房外的走廊上。 典狱长站到床上,用力摇晃窗上的钢条。每一根都很牢固。牢门上的钢条也是一样。 接下来,典狱长检查囚犯穿的衣物。从鞋开始,里面没藏任何东西;其次检查腰带,没藏东西;接下来是裤兜,他从其中一个兜里掏出一些纸钞,拿到灯光下仔细看。“五张一元的钞票。”他倒吸了一口气。 “没错。”囚犯说。“可是……可是你只带进来两张十元和一张五元的钞票……为什么……你怎么办到的?” “那是我的事。”思考机器说。 “是不是我的属下帮你换了钞票?” 思考机器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不是。” “那么,是你自己造的?”典狱长已经打算相信什么事都有可能了。 “那是我的事。”囚犯还是同样的回答。 典狱长怒视这个知名的科学家许久。他感觉到,不,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正在愚弄他,可是他不知道是如何办到的。如果这个人是真正的囚犯,他可能会用严刑逼供的方式强迫犯人说出真相,但可能只得到精心编造的谎言而已。两人许久都不出声,典狱长突然转身离去,将牢房门重重关上。 典狱长回到办公室去,刚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他看了一下挂钟,才四点十分。他咒骂几声,重新点亮提灯,再次赶到四楼的牢房。 还是巴拉德那个家伙,挤在牢门栅栏前大声号叫。当典狱长用灯光照射他的脸时,他停了下来。“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他叫着,“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杀死了她。把它拿开。” “把什么东西拿开?”典狱长问。 “是我把强酸泼到她脸上——是我干的,我认罪了!让我离开这个房间!” 典狱长觉得巴拉德实在很可怜,于是把他放出牢房。一进入走廊,巴拉德就有如受惊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双手掩住耳朵。半个小时之后,他才能镇定下来说话。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经过。前一天夜里四点,他听到一种声音,含糊不清、好像是从坟墓传来的抽泣声。 “那声音说些什么?”典狱长的好奇心被引了出来。 “酸——酸——酸!”囚犯结结巴巴地说。“它控诉我。强酸,我把强酸泼到那个女人的脸上,那个女人死了。”他恐惧得全身战栗。 “酸?”典狱长不解地问,觉得巴拉德的话很费解。 “酸。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字,重复了好多次。那声音还说了别的话,但我没听清楚。” “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典狱长说,“今晚发生了什么,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还是同样的字,”囚犯说,“酸——酸——酸!”他用手掩住自己的脸,想要镇静下来。“我用酸泼她的脸,可是我没打算杀她。我听到这些,这些指控我的话!”他嘟囔着,逐渐安静下来。 “你还听到别的声音吗?” “有,可是我不明白,只有一点点……几个字。” “说了什么?” “我听到‘酸’这个字讲了三遍,接着我听到一个长长的呻吟声,然后听到……听到‘八号帽子’,我听到两次。” “八号帽子?”典狱长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八号帽子?” “这个家伙发疯了。”一个狱警断言。 “说得没错,”典狱长说,“这个家伙一定是疯了。他可能听到什么,把他吓坏了。八号帽子!什么鬼东西——” 思考机器入狱第五天,典狱长已经疲惫不堪了,他希望这场试验能早日结束。他知道这位“知名”的犯人正在跟他开玩笑,而且思考机器一点也没失去他的幽默感。他刚刚又丢下一块碎布给窗外的警卫,上面写着“只剩两天”。另外还抛下一张面额五毛的纸钞。 典狱长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住在十三号牢房的家伙并没有五毛纸钞,他不可能有五毛纸钞。同样的,他也不可能有笔、墨水、碎布,但是他的确拥有这些东西。这都是事实,而不止是纸上的理论。这也是使典狱长精疲力竭的原因。 还有那恐怖又奇怪的“酸”和“八号帽子”,同样始终缠绕在他心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含义,只不过是个发疯的囚犯在胡言乱语而已。可是自思考机器入狱以来,已经有好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含义”的事发生了。 第六天,典狱长收到一封由兰塞姆博士和费尔丁博士署名的信,说他们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会到奇泽姆监狱来。如果那时凡·杜森教授还未从监狱逃出去,希望能就地与他会面。 “如果他还未逃出!”典狱长冷冷地笑了。逃出监狱!休想! 这一天,思考机器也着实让典狱长忙了好一阵子。他一共送出三个信息,和往常一样写在碎布上,信息跟星期四晚上的约会有关。那个时间是他入狱时自己定下来的。 第七天下午,典狱长在巡房时走过十三号牢房,往里面瞅了一眼。他看到思考机器正躺在铁床上睡觉。牢房中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典狱长发誓不可能有任何人会在此时——现在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半之间离开牢房。 后来在巡房结束时,又走过十三号牢房,典狱长听到正常人睡觉时的呼吸声。 他又靠近牢门观察了一下。平时他当然不会这样做,但是这个思考机器可不是普通犯人。 小窗口射入一缕阳光,正落在熟睡者的脸上。典狱长首次看到他的囚犯,其实是个憔悴而疲倦的人,他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怜悯,有些内疚地走开了。 晚六点多,他找来狱警:“十三号牢房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问题,典狱长,”狱警回答,“不过他没怎么吃东西。” 晚上七点,典狱长在接待兰塞姆博士和费尔丁博士时,心中有种不负所托的踏实感觉。他很想将他收集到的那些碎布,逐一对两人详加解释,值得一谈的事多得很。正要开始说明时,驻守靠河边空地那一区的警卫走入办公室。 “我负责看守的那一区的弧光灯不亮了。”警卫告诉典狱长。 “该死,那家伙是个不祥之人,”典狱长怒喝道,“自从他入狱之后,什么怪事都有。”警卫回到自己负责看守的那块黑暗空地。典狱长给电力公司打了电话。“这里是奇泽姆监狱,”他对电话说,“马上派人来修理弧光灯。” 对方答应立刻派人来,典狱长挂上电话,走到牢房外的空地去巡查。兰塞姆博士和费尔丁博士坐在办公室内等候。这时,大门的警卫送来一封专人递送的信,放在典狱长办公桌上就走了出去。兰塞姆博士碰巧看到信上的寄信人地址,等警卫走出去后,他把信封拿起来细看。“凡·杜森送来的。”他说。 “怎么回事?”费尔丁博士问。兰塞姆博士一声不响地把信封给对方看。“巧合,”费尔丁博士说,“一定是巧合。”快八点时,典狱长回到办公室。电力公司的人乘着一辆四轮马车过来,准备开始进行修理工作。典狱长按下接往外墙警卫的通话按钮。 “一共有几个电力公司的人进来?”他问警卫,“四位?三个穿工作服的技师和一位领班?穿着大衣戴丝质帽子?很好,要确定出去时也只有四个人。没别的事了。” 他转身面对两位访客。“我们这里不得不多加小心,尤其是现在,”他的语调中有些讽刺的味道,“有个大科学家正在此‘服刑’。”典狱长不经意地拿起那封特别递送的信,把它拆开。“看完这封信,我会跟两位解释——啊,老天!”他突然停住,目瞪口呆地坐下,动弹不得。“怎么了?”费尔丁博士问。 “是十三号牢房送来的信,”典狱长结结巴巴地说,“晚餐的请帖。” “什么?”两位访客齐声站起。典狱长茫然地坐着,瞪着信封好一阵子,然后大声呼叫走廊上的警卫。“快到十三号牢房去,看那个囚犯是否还在。”警卫领令跑去,兰塞姆博士跟费尔丁博士一起查看信封。 “是凡·杜森的笔迹没错,”兰塞姆博士说,“我见过好多次了。”这时,接往大门警卫的通话铃响了,典狱长在恍惚中拿起话筒。“喂?有两位记者?让他们进来。”他转身面对两位来客。“他不可能跑出去,他一定还在牢房中。” 正在这个时候,派去的警卫回来了。“他还在牢房里,典狱长,”警卫说,“我看到他躺在床上。” “瞧,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典狱长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是怎么把信寄过来的?”从办公室通往牢房外空地的钢门传来一阵敲击声。 “是那些记者,让他们进来吧。”典狱长对警卫说,再转身吩咐两位来客:“请不要在他们面前谈论这件事,他们老是问个不停。”钢门打开,两位男士走进来。 “晚安,先生们。”其中一位说。他是典狱长熟识的记者哈钦森·哈奇。 “喂,”另外一位不快地说,“我在这里。”他就是思考机器。他眯着眼看着目瞪口呆的典狱长。典狱长好一阵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兰塞姆博士跟费尔丁博士也都表现出惊奇的样子,不过他们并没经历过典狱长的遭遇,所以只是“惊奇”而已。记者哈钦森·哈奇也站着不动,目光贪婪地打量四周。 “你……你……怎么办到的?”最后,典狱长喘着气问。“回牢房去,”思考机器用不耐烦的口气回答。他那两位科学界的同行对这种口气早就习以为常了。仍处于迷糊状态的典狱长带头往牢房走去。“把灯点亮。”思考机器说。 典狱长燃起灯火。十三号牢房看来并无异常。思考机器仍然躺在铁床上。真是怪事!那一头黄发!典狱长再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 他双手颤抖着打开牢门,思考机器率先走了进去。“看这里。”他说。他踢了一下牢门下端的钢条,有三根弯了出去,第四根断了,滚到走廊上。“还有这里。”这位“前囚犯”说。他站到铁床上,手伸到小窗口一扫,每根钢条都倒了下来。“床上是什么东西?”逐渐恢复神智的典狱长问。“一顶假发,”思考机器回答说,“把被子拿开。” 典狱长搬开被子,底下是一大堆粗绳,约有三十英尺长,一把短剑,三把锉刀,十英尺长的电线,一把钢钳,一把粗头铁锤,以及一把德林加手枪。 “你怎么办到的?”典狱长问。“各位跟我约好今晚九点半共进晚餐,”思考机器说,“动身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但你是怎么样办到的?”典狱长坚持再问。 “对于懂得动脑的人,你别想把他关住,”思考机器说,“动身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参加凡·杜森教授家晚餐的人似乎都没什么耐心,话也谈得很少。宾客有兰塞姆博士、费尔丁博士、典狱长以及记者哈钦森·哈奇。晚餐根据凡·杜森教授一个星期前的指示,准时上菜。朝鲜蓟正合兰塞姆博士的胃口。最后,晚餐告一段落,思考机器正对着兰塞姆博士,眯缝着眼睛盯着他。 “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思考机器问。 “我相信了。”兰塞姆博士说。 “你承认这是场公正的试验吗?” “我承认。” 在场的其他人,尤其是典狱长,正焦急地等待他揭开谜底。“你能否告诉我们——”费尔丁博士开腔了。“对,赶快告诉我们。”典狱长说。 思考机器调整一下自己的眼镜,对他的宾客们扫视了几遍,然后开始讲他的越狱始末。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当时我同意,”他说,“只带一些必备衣物入狱,在一个星期内逃离。之前,我从未见过奇泽姆监狱。入狱前,我要求带一盒刷牙粉,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并要求将我的皮鞋擦亮。如果你们拒绝我这些要求,其实也没太大关系,不过你们都同意了。” “我知道,牢房里当然不会为我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因此,当典狱长把我关进牢房时,我好像是孤立无援了——除非我能把三样看似无用的东西派上用场。这些东西即使是死囚也会被允许带进来,对吗,典狱长?” “刷牙粉跟擦亮的鞋,可以,但钞票不准。”典狱长回答。 “在有心人手中,任何东西都有危险性。”思考机器继续说,“第一天晚上,除了睡觉及捉老鼠之外,我什么事都没做。”他看着典狱长。“当天晚上我一直等着,等第二天再开始工作。你们都以为我只是呆呆坐着等外面的人帮我脱逃,其实不然。我早知道我随时都能跟任何人联系。” 典狱长瞪了他一眼,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表情严肃地继续吸烟。 “第二天早上六点,狱警送早餐来,”科学家继续说,“他告诉我午餐时间是十二点,晚餐六点,其他就是我可以自行运用的个人时间。 “因此,在早餐之后,我开始从小窗口观察牢房外面的情况。我一看就知道,即使能从窗口逃走,也休想从围墙爬出去。所以,我就把这个计划放弃了。 “不过,从这次观察中,我发现河道在围墙外面,两者之间是个儿童游乐场。后来跟警卫的谈话中也证实了我的推测。我由此观察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任何人都能从那个方向靠近监狱围墙,而不致引起注意。 “同时,又有一件事吸引了我的目光,就是连接弧光灯的电线离我的窗口只有三四英尺,必要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切断那些电线。” “哦,今晚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切断电源的。然后呢?”典狱长问。 “从窗口观察够了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不理会有人插嘴,“我开始考虑是否能从监狱内部逃出去。我回想是怎样进入牢房的,当然也只能沿原路出去。从我的牢房到外面,一共要经过七道门,因此我暂时不考虑这一路径。当然,我也无法挖开坚硬的花岗岩墙壁出去。” 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兰塞姆博士点起一根雪茄。几分钟内没人出声。破牢而出的科学家再次开口: “当我在思考时,有一只老鼠从我脚背上跑过。这又给了我一个新主意。牢房中至少有半打老鼠,在黑暗中可看到那些如绿豆般的小眼珠。可是,我发现它们并不是从牢门下进来的。我故意惊吓它们,老鼠也没从牢门下逃出去,但是都不见了。显然牢房内另有通道。 “我搜查了一下,找到了它们的逃脱口。那是条废弃的旧下水道排放管,里面满是灰尘和泥沙,老鼠还是能从这条管子进出,可见管子一定是通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呢?下水道排放管一般都通到监狱外面,既然围墙外就是河,管子很可能通到河道或靠河的地方。老鼠大概也是从那个地方来。下水道排放管通常是用铁或铅制的,中间不太可能有破洞,所以我认为最有可能让老鼠进出的位置是管子的出口部位。 “当狱警带午餐来时,他还告诉我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新的下水道系统七年前才安装好;其次,河道离监狱只有三百英尺。所以,我知道这条管子属于旧下水道系统,而且大致往河道的方向去。接下来,要知道管子的开口处是在河中还是陆地上。为了确定这一问题,我捉了几只老鼠检查,狱警看到我在捉老鼠。我捉到的老鼠身上都是干燥的。要知道,这些老鼠都是从管子进入牢房的,而且是田鼠,不是家鼠。所以我可以确定管子的开口是在围墙外的陆地上。情况看来不错。 “当然,我知道如果要继续往这个方向进行,我必须将典狱长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典狱长已经知道我入狱的原因就是为了要脱逃,他一定会特别小心,>我的行动势必更加困难。所以我必须运用一些诡计。” 典狱长的神情有点羞愧。 “首先,我给他一个印象,我要跟你——兰塞姆博士——通信。所以我从上衣撕下一块布条,写上一些字,绑在一张五元的钞票上,再写上你的名字,然后丢到窗外。我知道警卫一定会把它交给典狱长,但是我原本希望典狱长会转交给你。典狱长,你还有我送出的第一块碎布吗?” 典狱长把那块碎布拿出来。“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把句子倒着念,不要管字的间隔就成了。”思考机器说。 典狱长依言试读。“T-h-i-s,this,”他试了几次,然后露齿而笑,将全句读出:“This is not the way I ioescape(我不用这种方式脱逃)。” “哈,我真没想到。”典狱长仍露齿笑着。 “我知道这招一定会吸引你的注意,”思考机器说,“如果你真能解读成功,对我而言是一种挑战。” “你是用什么工具写的呢?”兰塞姆博士检查一下碎布,交给费尔丁博士。 “用这个,”那位“前囚犯”伸出他的脚。脚上是他在监狱中穿的鞋,不过鞋上的鞋油已经全被刮掉了。“鞋上的鞋油用水浸润一下,就是我的墨水;鞋带顶端的金属片用来写字也挺好用的。”典狱长半是钦佩,半是宽慰地放声大笑。 “你真是不可思议,请继续吧。” “这张字条促使典狱长来搜查我的牢房。正如我所希望的,”思考机器说,“我就是要典狱长养成经常搜查我牢房的习惯,可是每次都搜不到东西,最后他就会厌烦直到放弃这项工作。他也真的如此做了。” 典狱长脸红了。 “他还拿走了我的白衬衫,让我穿上普通囚衣。他在我的衬衫上找到两处撕破的地方,刚好凑上我送出的两块碎布,他得意极了。但他没想到我早就把另一块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卷成一团藏在口中。” “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典狱长问,“你从哪里拿到的?” “衬衫胸口浆硬的部分都是用三层厚的布料,”思考机器解释,“我把最里面的一层撕下来,只剩下两层布料让你检查。我猜你看不出来,果然不错。” 又是一阵沉默,典狱长羞怯地咧嘴笑着望向大家。 “应付了典狱长的好奇心之后,我开始准备脱逃的计划。”凡·杜森教授说,“我已经相当确信,旧下水道排放管是通向围墙外的游乐场,我知道那边有许多男孩在玩耍,也知道老鼠是从游乐场那一头进入我的牢房。我能不能利用这些条件跟外界联系呢?” “首先,我需要一条可靠、牢固的长线。所以,看这里,”他掀起裤脚,把两只袜子露给大家看。袜子上端坚韧的棉线都不见了。我把这些棉线拆开,开始时费点劲,之后就顺多了。因此我有了约四分之一英里长的坚韧棉线。 “接着,我在布上写了一些字——相信我,我写得相当辛苦——向这位先生解释我为什么会入狱,”他指着哈钦森·哈奇,“我知道他会帮助我,他也会因此得到独家新闻。我将这块布跟一张十元钞票绑在一起,并且在布上写着:将这样东西送给《美洲日报》记者哈钦森·哈奇,会另外得到十元报酬。 “下一步就是将这封信送到围墙外的游乐场去,希望能被某个男孩看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捉了一只老鼠——我现在已经是个捉鼠专家了——将布片和钱紧紧绑在老鼠的一条后腿上,将棉线绑在另一条后腿上,再将老鼠在旧水管内放开。根据自然法则,我猜惊慌的老鼠会一直跑到水管外,到空地才停下来将布片和钞票啃咬掉。 “我握住棉线的一端,当老鼠跑进水管不见时,我开始着急了。我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老鼠可能会把棉线咬断,其他的老鼠也可能会去咬断棉线,布片和钞票可能掉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可能出错的状况太多了。我紧张地等了好几个小时。老鼠在我手中的棉线还剩下数英尺时停了下来,我想它应该刚跑出水管的尽头。我在布片上详细指示哈钦森·哈奇该怎么做,问题是,他会看到布片上的字吗? “当时我只能等。如果这一招失败了,我再想别的办法。我曾公开表示要贿赂狱警,因此知道他只有七道门中其中两道门锁的钥匙。接着,我再搞些让典狱长着急的把戏。我把鞋跟上支撑用的钢片抽出来,假装要锯窗口上的钢条。典狱长对这件事相当恼火。他也养成了摇晃我牢房里的钢栅栏,看看牢不牢固的习惯。当然,当时一点问题都没有。” 典狱长已经不再感到惊奇,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计划已经执行,我只能坐等结果。”科学家继续说,“我不知道那张字条是否会被发现,更不用提是否能送到目的地,字条也可能被老鼠吃掉了。我更不敢将棉线往回拉,那是我跟外界联系的生命线。 “当天晚上我上床时,不敢睡着,生怕收到信息的哈奇先生拉动棉线时我没注意到。等到凌晨三点半,我终于感觉到棉线动了。对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来说,没有比这更叫人欣喜若狂的了。”思考机器停下来,转身面向记者。 “我想,接下来的该由你来解释了。”他说。 “有个在那个游乐场上玩棒球的小男孩,捡到那块布片带来给我。”哈钦森·哈奇说,“我一眼就看出这件事很有新闻价值,于是给了小男孩十元,小男孩交给我几卷线,以及一团用细线绑住的布片。凡·杜森教授指示我,要小男孩带我到他找到布片的地方,等到凌晨两点钟再到那个地方仔细搜查。如果找到棉线的一头,就轻轻抽动线头三次,停一下,然后再抽动第四次。 “我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在游乐场搜索。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我终于找到半掩在杂草堆内的排水管,在管子里看到棉线。我根据指示拉动线头,很快感觉到另一头的反应。 “我将棉线绑上坚固的麻线,凡·杜森教授开始往里面拉。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生怕线会断。麻线之后再接上金属线,全都被拉进牢房。这样我们就有了一条可靠的、不怕老鼠咬的联络线路,从下水道开口直通十三号牢房。” 思考机器举起手,哈钦森·哈奇停止解释。 “这些事都要悄悄去做,”科学家说,“可是当金属线拉入牢房时,我几乎要乐得叫出声来。接着,我们用金属线将哈奇先生准备好的工具运入牢房。我也试着将这条下水管道当做通话器,但效果并不好,双方都听不太清楚。我又不敢说得太大声,怕会引起监狱里其他人的注意。不过,最后他总算明白我急需请他带来些物品。他似乎听不清楚我说的‘硝酸’这两个字,所以我把‘酸’这个字重复说了多次。 “后来,我听到楼上牢房传来几声尖叫,我立刻想到,这条旧下水道排放管可能也通到楼上牢房,导致有人听到我说的话。当你走过来时,我赶紧假装睡觉。如果你当时走进我的牢房检查,整个脱逃计划就会全都泡汤了。还好你只是走过而已,我差一点就被抓到。后来,我听狱警说,有个囚犯听到我说的话,以为是上天对他说话,因而害怕得承认自己犯的罪。至于他听到的‘八号帽子’这句话,他没听错,那正是我帽子的尺码,我请哈奇先生带过来一顶。 “有了这套临时装置,传递东西就很方便了。当你来检查时,我就把金属线往排放管内一塞就行。典狱长,你的手指太粗,伸不到水管深处,所以摸不着我藏在里面的东西。可是,你看我的手指,又细又长,而且我还在管子里塞进一只死老鼠当掩护,你记得吧?” “我记得。”典狱长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猜想,任何人想要搜查那条管子,如果碰到死老鼠,大概都会就此打住吧。当天晚上,哈奇先生试探性地送了些零钱过来,其他工具要等到隔天晚上才能准备好送来。 我也要让警卫习惯看到我的面孔在窗口出现,所以我故意在他面前丢下写了字的布条。我知道他一定会拿给典狱长看,目的是让典狱长怀疑他的手下可能帮助我脱逃。我会在窗口呆望几个钟头,让警卫看到我;有时候也跟警卫讲话,因而发现监狱内并没有专职的电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得叫外面的电力公司派人过来。 这当然给了我很大的方便。最后一天傍晚,等天色一暗,我就将窗外的电线切断。只要用一根沾上硝酸的铁棍碰一下就好了。这会使我窗外那片空地变成漆黑一片。当电力公司的人进来寻找断电原因时,哈奇先生也就顺便混进来了。 “硝酸是装在一个细罐子里送进来的,有了硝酸的帮助,要弄断窗口和门上的钢栅栏就容易得多,只是花了相当久的时间。入狱后的第五、六、七三天,我就在警卫的监视下,用硝酸将之腐蚀,并用牙刷粉围住钢条底部防止液体外溢。我知道狱警在检查栅栏是否牢固时,老是抓住牢门上部的栅栏摇晃,所以我就在栅栏的底部动手脚,可是没全切断,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样。” 思考机器停下来沉默了几分钟。 “我想你们大概都清楚了,”他继续说,“其他我没提到的一些小把戏,只不过是用来让典狱长和狱警糊涂而已。床上那一大堆绳索及器械,是为了配合哈奇先生而放在那儿的,他说这样会让脱逃行动看起来更戏剧性些。黄色的假发当然有伪装的作用。那封专人递送的信则是我在牢房中写好,送出去给哈奇先生,再由他寄去给典狱长的。我想,就是这些了。” “你是怎么离开监狱,然后从围墙外面大门进来?”典狱长问。 “简单得很。”科学家说,“我用硝酸切断了弧光灯的电线,这一点我曾描述过。我知道要找出原因再加上修理,一定要花不少时间。当警卫向你报告灯坏了的时候,我就把窗口上处理过的钢条折弯,费了一番力气从窗子钻出去,然后把钢条回复原状,在藏书网阴暗中等候电力公司的技师前来。哈奇先生就是四位技师中的一个。 “我们会面时,他递给我一套工作服和技师戴的帽子。当你——典狱长——到我牢房外的空地巡视时,我就站在离你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哈奇先生跟我扮成技师的模样,从监狱大门走出去,假装要到车上去拿工具。大门警卫几分钟前才让电力公司的技师进去,以为还是同一批人,看都不看就让我们通过了。我们在车上换好衣服,走到监狱大门要求见典狱长。然后,我们见到了你。就这样。” 大伙又静默了几分钟。兰塞姆博士首先开口。 “精彩!”他叫着,“太神奇了!” “哈奇先生怎么会刚好跟电力公司的人一起来呢?”费尔丁博士问。 “他父亲是电力公司的经理。”思考机器回答。 “如果没有哈奇先生在外面帮你呢?” “每个囚犯至少会有一位愿意协助越狱的朋友。” “假设说——仅仅是假设——如果牢房中没有旧下水道排放管呢?” 典狱长好奇地问。“还有另外两个方法可用来脱逃。”思考机器神秘地说。十分钟后,电话铃响起,是找典狱长的。“灯没有问题?”典狱长在电话上问,“很好,十三号牢房外的电线断了?我知道。多出一个电力公司的技师?什么?两个出去了?” 典狱长望着屋里其他人,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他让四个技师进去,两个出去了,可是监狱里还有三个技师——” “我就是多出的那一个。”思考机器说。 “啊,”典狱长说,“我明白了。”然后他对着话筒说:“让第五个人走吧,他没问题。” 一条绳索 正是午夜时分。狭长的编辑室的一个角落里烟雾缭绕,在这团烟雾的中心,大记者哈钦森·哈奇正在奋笔疾书。打字机“嗒嗒”地飞速工作着,只有更换纸张时才停顿片刻。那些打印好的纸张一次又一次地被小伙计抓走,匆匆转身给版面编辑送去。经验老到的编辑匆匆瞥了一眼完成的稿件,便把它们放到付印稿件的工作窗口,这些纸张“嗖”地被扯了过去,进入了混乱嘈杂的排字间。 冷漠的编辑部头头儿用行话来形容这条新闻,管它叫“猛料”。讲的是一个名叫沃尔特·弗朗西斯的四岁大的孩子在当天下午被人绑架的事情,这个孩子是富有的年轻经纪人斯坦利·弗朗西斯的儿子。神秘的绑架者索要五万美元的赎金。令人惊讶的是,弗朗西斯觉得绑架者要价太高,不想支付赎金。于是,直到警察下结论说孩子是被人拐走的时候,他才告诉了警方绑架的事情。拐卖小孩的案件经常发生在诸如有篷马车等交通工具里。 哈奇正在生动地讲述这个故事。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可以把道听途说的故事娓娓道来。哈奇瞄了一眼时钟,换下一张纸,小伙计又急急忙忙地把这张稿件送走了。 “还有多少?”编辑在一边叫道。“就剩最后一段了!”哈奇回答。他的打字机又欢快地敲打了几分钟,然后停了下来。最后一张稿件被拿走了,他站起身,活动活动腿脚。“有你的电话。”一个小伙计告诉他。“谁打来的?”哈奇问。“我也不知道,”男孩回答说,“听上去那人好像正在吃泡菜呢。” 哈奇走进了小伙计指给他的那间小屋子。电话是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打来的。大记者立刻听出了这位著名科学家那永远充斥着愤怒的乖戾声音。这个思考机器! “是你吗,哈奇先生?”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了声音。 “是我。” “你现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他问道,“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没问题。” “那你现在仔细听着,”思考机器直截了当地说,“从公园广场搭车,沿着从布鲁克林到伍斯特的那条路走,过了布鲁克林之后,再走大约两英里就是兰德尔十字路口,在那儿下车,往右一直走到一个白色的小房子那儿。在房子前面左转,再走一段,穿过一片旷野后,你会看见一棵大树。这棵大树就在一片茂密的树林边。你最好穿过树林,靠近那棵大树,这样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记住了吗?” “记下了。”哈奇回答说,同时在脑海里勾勒着路线图。 “现在就去大树那里,立刻动身,就今晚。”思考机器继续说道,“树上有个小洞,就在跟你视线高度平齐的地方。把手伸进去,看看你能摸到什么东西,但是无论里边有什么,你都要回到布鲁克林,然后打电话给我,这非常非常重要。” 记者考虑了一会儿。这听上去简直就是大仲马笔下的冒险故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好奇地问。 “你去不去?”对方反问道。 “去,当然去。” “再见。” 哈奇听对方挂了电话。他耸耸肩,对编辑说了声“回见”,就出门了。一小时后,他出现在兰德尔十字路口。夜很深,几乎让人看不清路。出租车呼啸而去,就在天边剩下最后一抹光亮的时候,哈奇找到了那幢白色的小房子。他走到房前,拐弯,朝着树林的方向穿过旷野。远处城市的灯火隐约映出那棵树高大的形状。 确定了大树的位置,记者先生便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一百多码,他爬过一道围栏,在漆黑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前行。艰难跋涉了十几分钟,他终于走到了大树旁。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他找到了那个小洞。洞是因树干腐烂而形成的,洞口仅仅比他的手大那么一点儿。他不知道树洞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迟迟不敢把手放进去。不久,他自嘲地笑了笑,按照思考机器的吩咐做了。 里面除了腐烂的木头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他抓出一把烂木屑甩在地上。不应该啊!他再次把手挤进洞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根绳子。那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绳子。他端详着绳子,笑了。 “真不知道凡·杜森在搞什么鬼。”他自言自语着。 他又把手伸进洞里,不过什么都没摸着,那根绳子是唯一的东西了。另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绕着大树仔细地观察,看看是不是还有第二个洞口。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是他成为优秀记者的资本。不过他仍旧毫无所获。大约过了三刻钟,他回到了布鲁克林,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药店,拨通了思考机器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立即拿起了话筒。 “非常好,非常好,你发现了什么?”对方问道。 “我猜你不会对我的发现感兴趣的。”记者严肃地说,“不过一条绳子而已。” “好!好!”思考机器大喊起来,“那条绳子什么样?” “哦,”这位报业人士毫无表情地说,“只是一根白色的棉绳,我猜大概有六英寸长吧。” “上面有没有打结?” “稍等,我看看。” 他伸手到口袋里掏绳子,这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思考机器惊慌的声音。 “你没把绳子留在那里吗?” “没有,我把它揣在兜里了。” “老天!”那位科学家立刻说道,“糟糕。那绳子上面有结吗?”他问道,声音里明显地透出无奈。 哈奇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是的,”他查看之后回答说,“上面有两个结,只是普通的系法,两个结之间大概相距两英寸。” “是单结还是双结?” “单结。” 太棒了!现在听好,哈奇先生。解开其中的一个结,随便哪个都行,然后把绳子小心地抚平。接下来,你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尽快打电话给我。“现在吗?还是今晚? “现在,马上。” “不过……不过……”记者先生开始惊讶了。 “这是极重要的事,”那愤怒的声音笃定地告诉他,“你本来就不该把那根绳子带在身上的,我只是让你看看那里有些什么东西。不过既然你已经把它拿走了,那么你就必须尽快把它放回去。相信我,这非常非常关键。另外别忘了,要打电话给我。” 那尖刻的、命令式的声音又激起了记者先生新的兴趣,他再次行动起来。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药店的大门,向郊外驶去。他追过去,上了车。他坐在车里,解开其中一个结,拉直了绳子,然后开始琢磨自己怎么会接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差事。 “去兰德尔十字路口!”记者说道。 哈奇下了车,再次沿着弯弯曲曲的路向前走去,穿过树林,来到大树跟前。他找到了那个树洞,把手塞进去,放好绳子。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几乎就在他的耳边响起。那是一种从容、镇定、自信的声音。 “举起手来!”哈奇是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抱负的人,头脑冷静,思维清晰,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我就知道会这样。”他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去面向那个女人。夜色中,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瘦弱的身影。不过,他却清楚地看到,就在他鼻子前边的不远处,有一把左轮手枪稳稳地指着他。尽管是在黑夜里,那支手枪仍旧闪烁着点点寒光。 “那个,”记者一边举起双手,一边忍不住说道,“小心你的手枪走火。” “你是谁?”女人问,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镇静,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记者沉思了一下。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假如照实说出自己的身份怕是不妥。思考机器也许正在某处努力想办法解决此事。因此,他最好是想一种折中的、模糊的说法,比较稳妥。 “我叫威廉姆斯,”他飞快地说,“吉姆·威廉姆斯。”谎话也要编得圆满一些。 “你在这儿干什么?” 又是个需要斟酌回答的问题。但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来这儿干什么的,自己也想知道。此时,他不得不冒险赌上一把,于是颤抖着答道: “是他让我来的。” “谁?”女人狐疑地盘问。 “最好用‘他’来称呼他。”记者答道。 “哦,当然,当然。”女人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几秒。哈奇紧盯着那把左轮手枪,他开始对此事产生兴趣了。自打第一眼看见这把枪,他就连大气都没敢喘,黑洞洞的枪口一直正对着他。 “绳子呢?”末了,女人开口问。 这下记者可是陷入困境了。幸好女人自己帮他解脱了出来: “在树洞里吗?” “没错。” “上面有几个结?” “一个。” “一个?”她兴奋地说,“把手伸进去,把绳子取出来递给我。别耍花样,快点!” 哈奇决定以谦卑的姿态来向她表明自己不会搞出什么花招。女人伸手接过绳子,手指不经意地在他的手上滑过。尽管夜色很深,但是并不妨碍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的滑润细腻。 “他说了什么?”她继续问。记者先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冒险一搏了。“他说‘是的’。”他低声说道,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把左轮手枪。“是的?”女人又很快地重复了这句话,“你确定他说了这句话吗?” “我确定。”记者先生说。一个念头呼地闪过他的脑际,他感觉自己正卷入某场阴谋之中,可悲的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到底是针对什么的阴谋。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那把左轮手枪一直瞄着他,他就无法从这件事情中脱身。 “那东西在哪儿?”女人问。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了,“我不知道。”他毫无底气地说。 “他没有给你吗?” “哦,没有,他……他不放心交给我。” “那我怎样才能得到它呢?” “噢,他会安排好的,”哈奇为了稳住她,继续说,“我记得他好像说明天晚上要做什么似的。” “地点呢?” “就这里。” “谢天谢地!” 女人突然松了一口气。她的语气透露出她的真实想法,不过她并不想放下手枪。沉默良久。哈奇心里琢磨着事态发展的可能性。如何取得那把手枪似乎是当前的首要问题。他的双手是依然高高地举在空中,而且没有什么迹象表明那个女人会让他把手放下来。最终,还是女人打破了沉默。 “你带家伙了吗?” “啊,没带。” “真的?” “真的。” “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她说到,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在前边带路,一直穿过这片旷野,然后左转,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要回头。我会跟在你身后,拿这把枪指着你的头。如果你企图逃跑,或是叫喊,我就会开枪。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记者先生思量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一定照办。” 他们磕磕绊绊地上路了,穿过旷野之后,哈奇按照女人的指示向左边拐去。他在身后那把小玩意儿的威慑下往前走着,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 811a." >脚被束缚,自由被剥夺了,不过他的这种想法也意味着不管会是什么样的风险,他都不会冒险一搏。只要他老老实实地按照指示去做,就会安全无忧,他决定百分之百地听从指挥了。另外,哈奇知道思考机器这会儿一定正在某处用他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馅饼。他知道这是思考机器心满意足时的表现。 他想当然地思量着,认为只要他们到了刚才那人指示的那个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就会得到新的指示。突然,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那个女人在抽泣,他想转头过去看个究竟,不过他记起了女人对他的警告,考虑半天,他忍住了好奇心的折磨——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如果他此刻回头看的话,他会看到那个女人一边蹒跚地往前走,一边抹眼泪,那支左轮手枪在她的身侧晃荡着。 最后,大概走了一英里甚至更远,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道路的不远处有一座房子。 “那座房子,进去!”女人下达了命令。 他走进大门。五分钟后,他站在了一座装潢舒适的小房子里。昏黄的油灯幽幽地闪着光亮,那个女人把灯挑亮了。接着她似乎是挑衅一般摘掉了面纱和帽子,站在记者先生的面前。哈奇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她很美——那是一种野性的美——朝气蓬勃、婀娜多姿,年轻女人应有的一切优点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我猜你是不是认识我?”她惊奇地问。 “哦,对的,我当然认识你。”哈奇肯定地回答。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不过他清楚得很,自己根本就没见过她。 “我想你一定很讨厌我一直让你像刚才那样举着双手,不过那是因为我被吓坏了,”女人继续说着,唇边似乎露出了笑容,“还好,现在没什么事儿了。” “那是很有必要的。”哈奇附和着说道。 “现在我要你写信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她接着说,“还有,你要告诉他,那件东西一定要立刻安排妥当。我会看着你把信寄出去的。坐这儿!” 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手枪,然后放了一把椅子。哈奇走到桌前坐下来,面前就摆着笔和墨水。他知道自己目前只是人家的俘虏。他不能给自己刚刚还大谈特谈的“他”写信,也写不出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它”的任何事情,他默默地坐在桌前,眼睛盯着白纸。 “怎么啦?”她的疑心病又犯了。“我……我不能写。”他的话脱口而出。她冷冷地瞪着他好长时间,似乎她早就看穿了这位记者先生的把戏似的;他又“饶有兴趣”地盯着那把左轮手枪了,它可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啊。他感到紧张了,而且还摆脱不掉这种紧张情绪的纠缠。 “你是个冒牌货!”她终于开口了,“你是侦探吗?” 哈奇不置可否。女人慢慢地退到门边,用力按了几下门边的振铃,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哈奇。铃声大作。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了,进来两个人,他们明显是两个小喽…… “带这位先生到楼上后侧的房间,锁起来。”女人命令道,看都没看两个小喽一眼,“你们要死死地看住他,不能让他逃掉!就这样,动手吧。” 这是大仲马的另外一个冒险故事了。记者先生刚想开口解释,却看到女人眼睛里射出一道冷酷的目光,准确地说是透着邪恶的目光;既来之,则安之吧,他胆怯了。于是,我们的记者先生被带到楼上关了起来,一个小喽留在房间里监视着他。 黎明时分,哈奇睡着了。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太阳都老高了。看守的家伙却还坐在门边,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警惕的模样。记者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努力地回忆发生的事情。然后,满脸笑容地说道: “早上好。” 看守的小喽只是瞪了他一眼。 “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记者问。 看守不理他。 “那个女士叫什么名字啊?” 人家还是不理会他。 “或者,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关在这里吗?” 还是无人理睬。 “如果我要逃跑的话,”哈奇随口说,“你会怎么做?” 看守随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枪。记者先生满意了,“原来他不是聋子,嗯,肯定不是。”他自言自语道。 他一边哈欠连天,一边胡思乱想,一会儿琢磨思考机器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会儿想象着他的编辑发现他没有出现在报社后很可能会神经质地杜撰出一个“记者遭人绑架”的故事。就这样,他打发掉了上午的时间。终于,他耸耸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在脑后,坐下来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下午一两点钟的时候,他听到隔壁的房间里有人在哈哈大笑。先是一个女人的笑声,而后又听到一个小孩子在咯咯地笑着,声音很大。他终于听到了几句话。 “你胳肢我!”孩子大声喊道,然后又是大笑。 我们的记者知道那个引起小孩子大笑的“胳肢”是什么意思,那是“你挠我痒痒”的另外一种简略的说法。过了一会儿,笑声没有了,只听到那个孩子在执拗地要求着什么。 “你是人质。” “不,我不是。”女人耐心地纠正道。 “不,你就是人质。” “不行,让莫里斯当人质吧。” “不!就让你作人质。” 就是这些。很明显,某人要当“人质”了,因为那个小孩子实在太难缠了。最后声音消失了。哈奇在小喽兢兢业业看守之下,哈欠连连,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他又开始焦虑不安了。他要强行打开看守的话匣子了。 “你们到底要拿我怎么样?”他问。 看守不说话。 “你的嘴巴难道没有长在你自己身上吗!”哈奇又脱口抛出了这句话,显得非常不耐烦。他在沙发上伸了伸懒腰,对自己若干个小时之前的冒险行为懊恼不已。他听到门边有动静,就抬起头看了看。小喽也听到了,拿着手枪走到门前,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快速耳语了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哈奇思索了一会儿,就向窗户冲去,这时,那个女人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枪。她的脸色苍白,紧紧地握着武器。她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关上了,不过她的身体和手中的左轮手枪却挡住了记者夺门逃跑的道路。 “你要干吗?”哈奇无精打采地问。 “不许说话,也不许叫嚷,哪怕是出一丁点儿声音都不行,”她紧张地说,“如果不照我说的做,我就杀了你。明白了吗?” 哈奇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了。他也在揣摩着突然更换看守的原因和警告的意思——某人将要或者已经进入了这座房子。远处传来的一阵拍门声一定程度上证实了他的猜测。 “现在不许出声!”女人压低声音说道。楼下传来一阵仆人赶去开门时走路的声音。不一会儿,记者听到两个人在嘀咕着什么事情。突然,一个人提高了自己的声调说道。“什么,伍斯特不可能那么远!”那个声音在暴躁地反驳。 哈奇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思考机器。哈奇注意到女人在听到这句话后有所行动了,她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我们的记者先生看到了这位女士的决心,不敢出声了,不然那就是找死。尽管他或许能够引来别人的注意,比如说把钥匙扔在地上,思考机器就可能听到声响,明白其中的玄机了。他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慢慢地拿出一把钥匙。他可能就要冒险一搏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那是小孩子轻快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满头乱发的男孩跑了进来。 “妈妈,妈妈!”他高声喊着。他跑向那个女人,抓住她衣襟。 “哦,我的小宝贝,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她可怜巴巴地说,“我们完了,全完了。” “我害怕。”小男孩说。 房门敞开着,那可能就是哈奇逃跑的路线,不过哈奇并没有扔下手里的钥匙,而是盯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小男孩。楼下又传来思考机器的声音。 “那么电车站有多远?” 仆人回答了几句话,然后传来脚步的声音,接着是大门关闭的声响。哈奇知道思考机器来过,又走了。他出人意料的冷静,可是女人放在手枪扳机上的手指头却在颤抖不已。 小男孩从妈妈的衣裙后边害羞地看过来,上下打量着哈奇。记者先生仔细端详着他,看了又看。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小孩就是沃尔特·弗朗西斯,那个被绑架的男孩。他的照片被刊登在十几个城市的每一种报纸上。这又是个新闻,一个特大新闻。 “弗朗西斯太太,你能不能把枪放下,”哈奇小心翼翼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你看上去太紧张了。” “你认识我?”她问。 “我只是认得这个孩子,沃尔特,而且他叫你妈妈。” 弗朗西斯夫人很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唬得哈奇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这时,女人却哭了,梨花带雨,哪个男人看了都会产生怜香惜玉的情怀,更不用说我们的记者先生了。终于,女人扔掉了手枪,把小男孩搂在怀里,露出了温柔的神情。小男孩心满意足地让妈妈抱着。那时,哈奇本可以夺路而逃,不过他却坐了下来。他开始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 “他们不能把你带走!”妈妈呜咽着。 “现在没事了,”记者安慰她说,“那个来带走沃尔特的家伙已经走了。另外,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弗朗西斯夫人惊讶地看着哈奇,“你帮我?”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哈奇又说。 哈奇在努力回忆一件事情,当他记起来的时候,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想起那件事。他想起了八九个月前发生的一桩不幸婚姻,而不幸婚姻的主角就是斯坦利和他当时的妻子。如今,那个神秘、漂亮的年轻女子就站在他身边。 准确地讲,是她抛弃了斯坦利。当时发生了家庭暴力,然后她就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她年幼的儿子。不久后,她去了欧洲。传言说他们已经离婚了,至少是分居,不过这只是传言而已,没有任何的依据。在呜咽和哭泣中,弗朗西斯夫人断断续续地把整件事情告诉了哈奇。 “他打我,他打我!”女人说道,她的情感很复杂,愤怒和羞愧交织在一起。“然后把我惹急了,我跟他拼命。不久,我去了欧洲。我知道应该通过法律处理这件事情,不过我舍不得我的孩子,所以我决定回来把孩子要回来,即使用绑架的手段也在所不惜。我做到了,不管是谁想把我和我的孩子分开,我宁可杀了他。” 哈奇看到了伟大的母性,那是不顾一切的舐犊情怀。 “我策划了这起绑架案,威胁我丈夫说要五万美金。”弗朗西斯夫人继续说,“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事情做的像个职业的……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噢,绑匪,像职业绑匪干的那样,不过一直到周详地策划好行动方案、确定能够得到我的孩子之后,我才把恐吓信寄出去。我不能让我丈夫想到这事儿是我干的,至少在我们安全到达欧洲之前不能露出破绽,因为我知道通过法律处理婚姻问题要经过很长时间。 “我把孩子偷出来了,而我丈夫已经发现是我做的。我要我的儿子,决不能被他爸爸通过司法途径从我手里把他带走。后来我给弗朗西斯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要沃尔特,恳请他可怜可怜我,给法院提供个什么文件,然后把孩子判给我。在那封信里,我跟他约好暗号,告诉他该怎样表示他自愿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当然,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地址。我在那棵树的树洞里放了根绳子,就是你看见的那一根,上面打了两个结。这是我在少女时代跟他约好的傻气、浪漫的通信暗号,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那会儿我们都住在这附近。如果他同意由我来抚养孩子,那他昨晚就要亲自或者派人来解开其中一个结。” 到了这会儿,哈奇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很清楚,弗朗西斯没有带着第二封信去警察局,而是找到了思考机器。思考机器就派了他这个大记者跑过来解开一个结,表示弗朗西斯先生同意了夫人的要求,然后弗朗西斯夫人就会写信告诉他们她的地址,这样他们也就找到了查找孩子踪迹的线索。现在这一切都很明朗了。 “你在信里清清楚楚地提到绳子的事情了吗?”他问。 “没有,我只是在信里说我期待着他在那个树洞里留下回话,就是用他多年前的法子在那个地方留下‘同意’还是‘不同意’的信号。绳子的方法是我小时候的小把戏,两个结表示‘不同意’,一个结儿表示‘同意’。这样,即使绳子被其他人发现了,别人也 4e0d." >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思考机器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将会发现一根绳子,而只是让他解开其中的一个结。那位科学家考虑到他们可能会用另外一种他们年轻时惯用的充满浪漫色彩的暗号。 “我在那里碰到你的时候,”弗朗西斯夫人继续说,“我就觉得你是个冒牌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过我就是相信这个念头。但你的回话又没有什么漏洞。你看起来像个侦探,为了以防万一,我就把你带到这里关了起来,直到我把孩子接出来。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记者拾起地上的手枪,在手指上打着转儿。这个动作似乎并没有影响弗朗西斯夫人。 “那你为什么在接到孩子之后还待在这里呢?”哈奇问。 “我认为这里比在城市里要安全多了,”她坦白地说道,“我计划带着我的孩子搭乘的那艘去欧洲的汽船明天就要起航了,我本来打算今晚去纽约赶那艘船的。” 记者低头看了看孩子。小男孩已经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小手紧紧地抓住妈妈不放。这是多么动人的画面啊。哈奇有主意了。 “那你现在就收拾行李去纽约,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我会尽我所能来帮你。” 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在前往纽约的火车上了,哈奇转过头来面向弗朗西斯夫人,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 “枪里为什么..没装子弹?”他问。 “我怕别人被它伤着。”她笑吟吟地回答。 她很高兴,脸上洋溢着温柔和幸福,愿上帝赐福于这位苦难的母亲吧。她不时地看看火车过道另一边的卧铺,那里睡着她的孩子。看到这一切,哈奇很有成就感,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法律上会怎样定性,不过,去他的法律吧。 哈钦森·哈奇写了弗朗西斯夫人和她的儿子逃往欧洲的独家报道,报道写得相当精彩,可文章里的内容并非全部都是真实的。大约过了一周,他把事情的经过详尽地告诉了思考机器。 “我知道,”这位科学家在听了故事之后说道,“弗朗西斯来找过我,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其实我从弗朗西斯说的话中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当时你被囚禁在那个房子里,而且你还听到了我说话,我去那里只是为了求证一下那位妈妈是不是已经接到自己的孩子了。我听到小孩在叫妈妈,便满意地走开了。当时我也知道你在那栋房子藏书网里,因为你没有按照我说的打来第二通电话;而且直觉告诉我,一旦你了解了弗朗西斯夫人母子的事情真相,你会帮助他们离开的。我离开那里是为了给你们的逃脱制造机会,弗朗西斯是个自负的混蛋。我当着他的面也是这么说的。” 故事就是这样。 红玫瑰命案 夏日慵懒的微风吹入一间舒适的小起居室的窗口,拂动了趴在书桌上的女孩的秀发。女孩的头搁在自己白皙的右臂上,看不见她的脸。她纤细、优雅的身体静静地趴着,左手臂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枝盛开的绯红的玫瑰花。长着棘刺的梗茎碰到地板上,梗上的叶子随着微风摆动着。碧绿的梗上有个斑点,是一滴血,好像是女孩娇嫩的皮肤被棘剌弄伤了似的。书桌上原有的轻巧书写用具被推到书桌后半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已经打开了的盒子,包盒子用的蜡纸丢在一旁。显然这就是装着红玫瑰的盒子。 壁炉架上的座钟响了五下,可是女孩似乎完全没听到,毫不动弹。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仆开门进来。她看到女孩时,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似的,想了一下,还是悄悄地退出房间,只是让房门半开着。她对这种不受理会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有十几次了,年轻的女主人收到这种里面只放了一枝红玫瑰的盒子之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女仆轻叹一声,走开了。 钟面上的指针缓慢地向前移动,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软脚掌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声音,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从门边探头进来望了一下,然后摇摇摆摆地跑进屋里,将两只前爪放在女孩的膝上,等着女孩像往常一样地抚摸它。可是女孩仍然动也不动。小狗后退一步,用沉思的目光望着她。她大概是在玩什么新把戏吧。小狗趴在地板上,撒娇地叫了几声,女孩并没抬头望它。 这显然不是它期待的反应。小狗在室内前前后后跑了两次,然后回到女孩身边,两只前爪再次放在女孩膝上。女孩不看它。它吠叫起来,发出哀鸣,跳开,在屋里像风一般跑了一圈。这一次它停在女孩的左侧,就是手臂下垂、握着玫瑰花的那一边。它湿软的舌头舔着女孩紧握的手,使劲地嗅着。突然它感到一阵头昏,摇晃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头上重击一下似的。它有如呼吸困难般地呜咽了几声,喉中发出咯咯声,然后疯狂地旋转身子,直到倒在地板上为止。不一会儿,它四肢朝上躺着不动了,目光呆呆地瞪着房间。女孩仍是毫不动弹。 座钟上的指针继续向前迈进,五点五十五分,女仆再次在门口露脸,等了一下,大胆地进来。“晚餐时你要穿什么衣服,小姐?”她问。 女孩不回答。 “快六点了,小姐。”女仆再说。 仍然得不到回答。 女仆走到年轻的女主人身边,轻触女孩的肩膀。“你会迟到……”她说。 突然女孩毫无反应的躯体吓坏了她。她使劲摇晃女孩,叫着女孩的名字。最后,她鼓起勇气抬起女孩的头。女孩脸上的模样使得她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转身摇摇晃晃地向房门走去,张大的眼睛中露出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恐惧。她抓住门框想要支撑住自己,再次尖叫一声,然后向前倒下,昏过去了。家中其他仆人看到的情形就是这样: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死了,面容扭曲,好像临死前受到某种极度痛苦的折磨似的,手中仍然紧握着一枝红玫瑰,梗上的刺扎破手掌;她的小白狗塔特尔死在她身边;女仆古德温昏倒在门边。两个仆人在古德温身边叫她、摇她,可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只是大声尖叫,口中模糊不清地说些什么。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身上除了左手掌上被玫瑰刺扎破之外,什么伤痕也没有,看不出致死原因;小狗的死因也无法解释。 “警方认为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很可能是死于心脏病,”记者哈钦森·哈奇正在解释,“所以——” “所以,”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嘲笑着打断他,“那只可怜的小狗当然也是死于同样的疾病了。” “他们似乎也是这样想,不过这件事是有些奇怪的地方。”记者继续说,“比方说,女孩脸上的表情。”他颤抖了一下。“我亲眼看过,实在是非常吓人。小狗也一样。小狗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甚至连类似女孩手上的玫瑰刺伤口也没有。因此,心脏病发作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除非——” “胡说!”科学家不耐烦地叫起来,“死于心脏病的人脸上不会有痛苦的表情,小狗更不会有心脏病。尸体解剖有什么发现?” “一点线索都没有,”记者说,“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全身毫无中毒的..迹象,血液检查完全正常。心脏倒是有不正常收缩的迹象,小狗身上也有同样的发现。法医的报告就是如此。女孩跟小狗都死了,却找不到毒药。”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哈奇先生。” “昨天下午,星期一。” “你说女仆发现了尸体。她有没有说进房间时是否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没有说。可是还有些奇怪的事——” “等一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窗户是不是开着?” “是开着,”记者说,“她坐在书桌前,正在两扇打开的窗子之间。” 科学家靠回椅子上。好长一段时间他就静坐着,斜眼望着天花板,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哈奇燃起香烟吸着,弹了弹烟灰。 “我想市场上该有桃子了吧,哈奇先生,”末了科学家说,“你出去时,记得买一个桃子,刮掉桃肉,将果核里的桃仁碾碎,带去给女仆闻,问她昨天进屋后靠近女孩时,有没有闻到类似的气味。” 哈奇好奇地将这些指示记下来。“我想你是在找毒药吧。虽然所有的血液检查结果都正常,有没有可能某种毒素还是进入女孩体内了?比方说,玫瑰花上的刺可能事先被涂上毒药?”他问。 “你说过小狗身上没有伤痕,也没被玫瑰刺伤?”科学家以问代答。 “什么伤痕也没有。” “但小狗却死了。这就回答了你的问题,哈奇先生。”科学家沉思道。 “玫瑰的剌不可能杀死女孩和狗,因为只有女孩的手掌被刺着了。”哈奇说。 “说的不错。”科学家说,“根据逻辑推理,我们知道女孩跟小狗应该是死于同一原因。因此我们该推断玫瑰上的刺跟女孩的死毫无关联。二加二应该是四,哈奇先生,不是有时会是四,而是总会是四。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 “我觉得没什么没考虑到的了。如果排除这显而易见的原因,那么——” “既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原因,这样一来,女孩跟小狗的死因就清楚了。”思考机器意气风发地说,“这件事根本就不神秘。我们要解决的不在她是怎么死的,而是谁杀死她的。” “不错,这是显而易见的。”记者同意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思考机器静坐着仰头向上。末了,他低下头来看记者。“这枝红玫瑰从哪里来的?”他问。 “我正要告诉你关于红玫瑰的事,”哈奇说。“是从兰佩蒂花店送来的。警方正在调查。根据花店经理的说法,他在六月十六日收到一封特别邮递的信,信是从华盛顿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没有签名的字条和一些钱。字条上要求花店送十二枝红玫瑰给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但每次只能送一枝,每逢周一、周三、周六送出。花店接受了这份奇怪的订单,反正也无法将款项送回去。因此……” 他停下来,好奇地注视思考机器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半闭着,水蓝色的眼珠从狭缝中望出,而原先紧闭成一条线的嘴唇也已软化,略成弧形。 “嗯,好!”科学家咕哝着,“继续说下去。” “装有一枝红玫瑰的长盒子通常由公司的运货马车送去,”记者继续说,“可是,有时候运货马车不往那个方向去,那么花盒子就由送货员送过去。” “所有的玫瑰花都送到了吗?” “花店经理说的确如此。” “女孩死时握在手上的那枝红玫瑰在哪里?” “马洛里侦探主管调查工作,”记者说,“他认为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是因玫瑰棘刺上的毒素而死的。所以他把那株玫瑰的茎送到化学实验室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毒素残留的痕迹。我想玫瑰花和装花的长盒子应该都还在他那里。” “那正是马洛里的作风,”科学家恼火地说,“典型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懒人做法,一点儿都不动脑筋。现在跟我说说有关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本人的事。她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她的身体状况如何?”他靠回椅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是普莱顿·布尔道克的独生女。普莱顿家虽不是巨富,可是生活还是相当舒适的。”哈奇说,“她和父母以及约十八九岁的弟弟住在一起。她虽然还没满二十一岁,却是社交界的名人,所以……” “所以结识了许多男士,其中不乏仰慕者,”思考机器替他说完,“这些人是谁?我要知道她的情事。” “她似乎还没有什么情事。如果有的话,至少也尚不为外人所知。” “那个女仆古德温,她怎么说?”科学家坚持地问。 “她说她也不知道。” “可红玫瑰总得有人送啊。从她接受十二枝玫瑰花这件事,虽然每次只有一枝,就可知道一定有某人倾慕她。因此,我要问,这个人是谁?” “这也正是警方想知道的。” 思考机器突然站起来,拿起帽子,用力盖在满头黄发的大脑袋上。 “我要到花店去,”他说,“你先买个桃子再去见女仆古德温。一个小时后跟我在警察局见面。” 十分钟后,思考机器就到花店了。他等了五分钟,花店经理才有空跟他谈话。 “我想知道的是,”科学家解释说,“你从哪一天开始送玫瑰花到布尔道克小姐家去。我还想看看你的交货记录。也就是说,当那盒玫瑰花由运货马车或送货员送到时,你会收到收据吧。请让我看那些收据。” 经理有礼貌地同意了,查看店内的记录。“那封信和附件是在六月十六日收到的,”他用手指着记录簿往下找,“跟早上的其他信件一起收到的。六月十六日是星期一,因此第一枝红玫瑰是在当天下午送出的。” “你百分之百确定吗?”思考机器再问,“这些记录关系到某个人的生死。” 经理惊愕地看了对方一眼,站起身来。“我再查一下,”他说。他走到柜子前,取出另一本记录送货收据的本子,翻动书页。找到之后,他将本子摊开,放在思考机器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就在这里,”他说,“星期一,六月十六日,下午五点三十分。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亲自签收的。你看。” 思考机器静静地斜眼看着记录簿,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从那一天起,每逢周一、周三、周六,都有一枝红玫瑰花送过去,从未间断,直到凑足十二枝为止,对吗?”末了他问。 “不错。原先的指示就是如此。每次送货和签收的记录都在这个本子上,你愿意的话,自己看吧。”科学家点点头。接下来十多分钟,他全神贯注地检查记录簿。“这些纸条呢?”他抬头问,“我找到三张纸条。” “有时候我们刚好没有送货车往那个方向去,”经理解释说,“我们就派专人送去。每次都会收到一张回条,就藏书网粘贴在这里,这样回条就可以收在记录簿里。” 思考机器详细检查了那些回条,将回条上的日期记录起来,合起本子,离开花店。 十五分钟后,死者的父亲普莱顿·布尔道克先生收到一张仆人送来的名片。他看了一下,点点头,请思考机器进来。 “很抱歉来打扰你,可是为了公理正义,我不得不来,”科学家解释,“我只问一两个问题。” 布尔道克先生好奇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小个子,示意对方坐下。 “首先,”思考机器开始说,“当你女儿死……去世时,她是否订过婚了?” “没有。”布尔道克先生回答。 “至少有些追求者吧?” “那个年纪的女孩当然有。你——你……”他看了名片一眼,“凡·杜森先生,这件事实在不用再讨论了。我和我太太都相信小女之死是心脏病突发之故,警方也持同样看法。我不想再谈下去了。” 思考机器的斜眼中闪过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他朗朗地说:“调查工作不会就此停止。我不知道你想阻止调查的目的何在。” “我并不是要阻止调查,”布尔道克先生很快地说,“整件事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因此我相信再查下去也没有用。而且这种不愉快的事,再查下去,只是徒增我们家人的痛苦而已。” 思考机器点点头表示理解,几乎有点抱歉的样子。“好吧,只再问一个问题。”他说,“在你女儿所有的追求者中,你最反对的是哪一个?”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布尔道克先生厉声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思考机器再问一次。“不用谈了。”布尔道克先生断然地说。“为了公理正义,我必须知道他是谁!”思考机器坚持地说。 布尔道克先生瞪着眼前这个小个子,脸上逐渐浮起恐惧的神色。“难道你怀疑这个人……”他顿了一下,“老天!想到她受的痛苦……难道她是被谋杀的?”他问。 “告诉我名字,快,”思考机器催促着,“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不得不要求警方正式下令强迫你说出来了。我实在不希望那么做。” 布尔道克先生好像没听到科学家的话,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穿过窗口。他的手紧紧攥拳。“如果是他干的!如果是他干的!”他狠狠地说着。突然,他神智恢复过来,看看面前的访客。“对不起,”他直率地说,“他叫保罗·达罗。” “住在本市。”思考机器说。这不是个问题,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住在本市,”布尔道克先生重复一次,“至少以前住在本市。据说他四五个星期前离开了。” 看到布尔道克先生坐下将头埋在双手里,思考机器便自行悄然离开房子。几分钟之后,他到警察局去找马洛里侦探。侦探坐在办公桌后,将两脚翘在桌上。他正皱着眉头,猛抽香烟,看到科学家进来时,高兴得跳起来,这跟他往常的习惯大不一样。 “有何贵干?”他问。 “请借我用一下姓名住址簿。”思考机器回答。他弯下腰检视本子,找到字母D的那一页,看完了抬起头来。 “我们尚未能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犯罪行为,”马洛里侦探承认,“我把玫瑰花的刺送去检验,化验报告上面说一点毒素也没有。” “检查玫瑰刺根本就是个笨主意。”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评论,“玫瑰花在这里吗?” 马洛里侦探从他办公桌的抽屉内取出玫瑰花,他看到思考机器接过花,做了些奇怪的举动。思考机器首先拿起玫瑰花,伸直手臂,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然后上前两步,闻了几下。接着他再拿起花,在较近距离再摇晃几下,然后再闻几下。马洛里侦探好奇地看着。最后科学家将花拿着靠近自己的鼻子闻,仔细检查花瓣,然后将花放在桌子上。 “还有装玫瑰花的盒子呢?”科学家问。 马洛里侦探一声不吭,把盒子拿出来。思考机器小心地在盒子内外闻了一阵子,然后翻过盒子,检查上面地址的笔迹。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他问。 “花店的人写的。”侦探回答。 “你能不能派个人给我,半个小时就够了?”科学家要求。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马洛里侦探咕哝着,“你到底要干什么?” “半个钟头后,我就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了。”思考机器对他保证,“现在把你要派给我的人找来吧。” 唐尼侦探过来了,小个子科学家把他带到走廊上,给了他一些指示。唐尼快步从警察局前门跑出。思考机器回到马洛里侦探的办公室去,看到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气呼呼地坐着。 “你把他派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咆哮着说。“等他回来时我再告诉你,”科学家回答,“对一无所知的事情实在不应该太过激动。等一会儿我们再谈,现在先静下心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饶有兴味地把玩自己的手指,马洛里侦探瞪着他。几分钟之后,哈钦森·哈奇一头闯进门来。一看就知道他非常兴奋。 “怎么样?”思考机器安详地问。“她嗅闻那个压碎的果仁后,立刻就昏倒了。”哈奇激动地说。“昏倒了?”科学家重复了一句,“昏倒了?”语气中一点惊讶也没有,可是……“不错,她吸了一口气,大叫一声,就昏过去了。”记者仍激动不已。“不得了!不得了!”思考机器喃喃自语。他坐着,斜眼朝上望。 “再等几分钟,”他说,“看唐尼会带来什么消息。” 十五分钟后,唐尼回来了。马洛里侦探好奇地看着他走进来,递给思考机器一张纸条。冷静的科学家仔细地看过后,将纸条递给马洛里侦探。 “花盒上的笔迹跟这个一样吗?”马洛里、唐尼、哈奇三人一起比对过两个笔迹后,一致同意:“一样。” “那么写这个地址的人就是你要逮捕的人,”思考机器干脆地说,“他名叫保罗·达罗。唐尼侦探知道他的地址。” 两天之后,记者哈钦森·哈奇走进来时,看到凡·杜森教授正在他的实验室桌上用一根铜丝拨弄一条肢解的蛙腿。每当铜丝碰到蛙腿,蛙腿就会产生一阵痉挛。 “你来看一下,哈奇先生,”科学家说,“这个实验跟我们目前遇到的难题有些关系。”他抬起自己纤细的手臂,有如音乐家舞动指挥棒似的,有节奏地上下挥动。每当下落时,铜丝就会碰到蛙腿。 “注意看,”科学家说,“到第二十下时跟我说一声。” “十四、十五、十六,”哈奇数着,每当铜丝碰到蛙腿,肌肉就收缩一次,“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思考机器没再继续刺激蛙腿,将铜丝停在半空中。可是蛙腿仍然按照原先的节奏收缩了一下,然后才静止下来。 “你看到了吧。效果跟我碰第二十一次完全一样,”思考机器解释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总有一天能用科学知识来解释,可是……” 他暂停了一下,“还没捉到达罗吗?”他问。 “没有,一点踪迹都没有,”记者回答。“警方已经对他发出全国通缉令了。今天布尔道克先生也将赏金从五千元提升到一万元。” “警方的一个老毛病就是喜欢自作聪明,”思考机器批评地说,“我并没有说达罗就是凶手。当然他有可能杀了布尔道克小姐,可能性大得很,可是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因此他只能算是个嫌疑犯而已。不过他对我们找出真相很重要,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哈奇讶异地看着科学家,心中有成百上千的问题要问。这时,走廊上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人,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年轻人头戴一顶软呢帽,帽檐儿拉下盖到眉际,弓着腰的姿势看起来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的右手放在口袋中,好像用力握住什么东西似的。他的脸色苍白,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 “进来。”思考机器安详地说。 “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年轻人急促地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我——” “我在此候教,达罗先生,”思考机器愉快地说,“请坐。” 达罗!哈奇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全国警察都在竭力搜寻的人,竟然不可思议地在此出现了。达罗仍然弓着腰站在门口,瞪着屋里的两个人。 “我冒着极大的危险到这里来,”年轻人宣称,口气中带有恐吓的意味。“当我要按门铃时,正好看到马洛里侦探从街角转过来,所以我就闯进来了,还好你的门没上锁。马洛里可能也快到这里来了。我有话要告诉你,可是我不愿意被捉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思考机器回答,“我不会让马洛里侦探看到你的。走进来,不要挡在门口。” “别耍花样!”达罗恶狠狠地警告。 “不耍花样。坐下吧。” 年轻人鬼鬼祟祟地朝走廊左右望了一下,走进实验室,在屋子一个角落的沙发椅上坐下,面朝其他两个人。一阵紧张而又漫长的沉默。终于,门铃响了。达罗好像随时要将右手从口袋中抽出似的。 “是马洛里。”思考机器说,起身向门口走去。达罗箭步上前,挡住科学家的去路。“你要明白,”他低声说,“情急之下,我会拼命的,绝不能被抓。如果你敢出卖我,我……”他住口了。思考机器从达罗身旁走过,穿过门到走廊上,他的仆人老马莎正要去应门。“马莎,马洛里侦探在门外,”科学家说,“请告诉他我不在家,但一小时以后我会去警察局找他,达罗先生会跟我一起去。” 他回到实验室,关上门。他们听到马莎打开前门,听到马洛里侦探低沉的声音和马莎的回答。最后是门关上和马莎走过走廊的脚步声。达罗冲到窗前往外看。 “好了,达罗先生,”科学家坐下后说道,“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躲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也理解你深沉的悲伤。所以,咱们来谈谈重要的事吧。” 年轻人转身面对这个身材矮小、毫不起眼的家伙。“你说我会在一小时后跟你到警察局去。”他用指责的口气说。“不错,”科学家不耐烦地说,“既然你是无辜的,你当然会自愿跟我到警察局去。” 年轻人跌坐在沙发椅上,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只将头埋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哈奇看到眼泪从年轻人的指间流下,肩头也抽动起来。思考机器把头靠回椅背,斜眼往上看,十指指尖相触。 “先谈谈你跟布尔道克先生的问题吧?”最后科学家建议道。 “你不会明白他对我的恨意有多深,”达罗突然开口,“他虽然不是很富有,但却很有影响力。鉴于目前这种对我不利的情况,如果我不幸落入警方手中,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打击我,将我送入坟墓。我不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手段,但无疑肯定会去做的。我怕他怕得要命,因此来找你,不敢去找警察。除非能证明我的无辜,否则我绝不会向警方投案。” 思考机器点点头。 “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不过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达罗继续说,“我知道他的影响力,终我一生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下。有五六次他已将我逼到濒临饿死的关头。如果我真的要犯谋杀案,谋杀的对象一定是他。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思考机器唐突地打断他的话,“是谁在玫瑰花上下了毒?” “我不知道。”达罗颓丧地说。 “你一定有些想法。”思考机器坚持地说。 “我是有个想法,”对方回答,“今天早上,我冒着被抓的危险去找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很可能就是谋杀了埃德娜·布尔道克的人。可当我到那里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房门关着。公寓管理员说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思考机器很快地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探询地看着达罗。 “她叫什么名字?”他严肃地问。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牵涉进这件事的,”达罗说,“一想到她会跟这件事有关,我就很难受。可是……”他暂停了一下,“你需要的话,我会跟你一起去见她。” “哈奇先生,”思考机器指示说,“请到隔壁房间去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他再转身面对达罗。“我想她威胁过你或者布尔道克小姐吧。” “没错。”达罗不情愿地说。 “现在,最后一个问题了,”科学家说,“你跟布尔道克小姐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妻子,”达罗低声说,“四个月前我们秘密结婚了。” “嗯,”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马洛里侦探在他的办公室中不停地前后走动,胡思乱想着。电话铃响了。是思考机器打来的。“带着法医立刻到克拉德公寓来。”科学家那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又一起谋杀?”侦探惊讶地说。“不,是自杀。”科学家说,“再见。” 马洛里侦探和法医弗朗西斯来到一幢小公寓四层的起居室。思考机器、哈奇和保罗·达罗三人已经在里面等着。睡椅上有具尸体四肢伸展地躺着,上面盖着床单。 “马洛里先生,这位是达罗先生,”科学家介绍说。“而这个,”他指着睡椅,“就是杀死布尔道克小姐的人。布尔道克小姐已经是达罗太太了。这个女人叫玛丽亚·皮库妮,这是她亲笔写的自白书。”他将一个信封递给侦探。“还有这些撕破的纸,就是她用来练习模仿达罗先生的签名的。在送给达罗太太的玫瑰花盒子上的签名都是她写的。皮库妮小姐是因为吸入氰酸剂而死的,达罗太太的死因也是一样。皮库妮小姐将氢氰酸滴在玫瑰花瓣上送出去,达罗太太闻到之后就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马洛里侦探呆呆地站着不动,好像很难接受这个消息似的。末了,他打开那封自白书,里面有十多行字,他从头至尾读了一遍。那是一个可怜、混乱、无条理、扭曲的心灵的自白。她也深爱着达罗,当他决定离开她时,她的爱都变成了恨。她亲手将达罗太太毒死,再伪造达罗的签名,将罪行嫁祸给他。可是她对达罗的爱又突然复活,痛悔之下,终于以自杀谢罪。 “达罗太太之死其实并无神秘可言,”稍后,思考机器对马洛里侦探和哈奇说。女孩和狗同样死法,表明这是一起毒杀案;我们也知道解剖时狗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伤口,由简单逻辑推理就可知道毒素是由吸入方式进入身体的。众所周知,最强有力的吸入性毒素就是氰酸剂,几乎可立刻致死,因此这是我首先考虑到的毒素。这种毒素实在太强了,很少会有纯的氰酸剂出售。在店中能买到的大多是百分之二的溶液。这种溶液,只要在花瓣上滴上一滴就能杀死布尔道克小姐,而狗如果闻了,也会遭受同一种命运。 因此,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布尔道克小姐是怎么死的。我们也知道氢氰酸溶液非常容易挥发,因为女孩死时房间的窗户开着,我们看到这枝花时,花上的毒素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可是我仍然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是压碎后的桃仁。 “这些事弄清楚之后,我就到花店去调查,”他继续说,“花店收到十二枝玫瑰花的订单,事先付过钱,而且全都送到布尔道克小姐家去了,可是杀死女孩的却是第十三枝玫瑰。从花店的收据簿上可以看出来,在四周中,每逢星期一、星期三、星期六就送出一枝玫瑰花,所以一共送了十二枝。但布尔道克小姐被杀那天是四周后的星期一,因此是第十三枝。这枝玫瑰由某个人送到,花店的收据簿上没有送出的记录,所以并非从花店送出,而是从别的地方送出的。 “此外,送花时的特别安排,每次只送一枝,上面也没有送花人的卡片,显示出这是布尔道克小姐跟送花人之间的秘密协议。换句话说,她很可能知道花是谁送的,但是送花人的身份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因此,这些花其实是一种联络方式,抑或是一种爱情的象征,在她家中不会像书信那样引人注目。 “因此,布尔道克小姐跟这个不知名的送花人之间必定有某种关系。可想而知,这个不知名的人不能跟女孩公开来往,必定是女孩家中有人反对之故。谁呢?她的父亲!你们看出来没有?我只是随随便便地问了一句,他立刻勃然大怒,一个人的名字浮出水面,达罗先生。这样,整个事件就指向达罗先生了。再加上原先寄到花店的信件也是从华盛顿来的,这更加深了他的嫌疑。 “在警察局,我看到了那枝杀死布尔道克小姐的玫瑰花。我小心地闻了一下,闻到一股淡淡的碎桃仁的味道。接着我检查装花的盒子,发现上面的笔迹像是男人写的。我已经看过花店的收据簿,知道这不是花店工作人员写的。会不会是达罗先生呢?唐尼侦探为我找来了达罗先生的笔迹,两相加以比较,看起来很相似。这一点跟其他已知的事凑在一起,事情就很明显了。你们看出来了吗?秘密联络,毒剂,都指向同一个人,达罗!因此,我告诉过你,马洛里侦探,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就从装花盒子上有他的笔迹这件事,使我想到这件谋杀案可能不是他干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笨到亲笔在装花的盒子上写字。 “此时,布尔道克先生接受了他女儿被谋杀这件事实,提供赏金以求缉拿凶手,而达罗先生前来找我。一旦他走入我的房门,告诉我他的故事,我就知道他是无辜的了。他说布尔道克先生憎恨他(两人之间到底有何矛盾跟此事并无关联),他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他不敢去找警察,为什么要来找我等等。他对我说他去找皮库妮小姐,可是她不在。所以我们就一起过来。门锁着,公寓管理员打开了门,看到你我看到的那幅景象。”他停下来,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总之,”过了一会儿,他补充说,“这个自杀的女孩知道达罗在按时送玫瑰给布尔道克小姐,为了报复达罗的移情别恋,她也去买了一枝玫瑰花,在花瓣滴上一滴氢氰酸毒液,亲自把花送了过去。包玫瑰花的蜡纸能暂时避免毒剂挥发,等蜡纸一打开,毒气就弥漫出来,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好长一段时间,马洛里侦探和哈奇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记者想到一个问题。 “你要我送压碎的桃仁去给女仆古德温……”他开口说。 “呵,对了,”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那只是个小小的心理试验,为什么会有那种结果我无法解释。这也是科学上许多怪现象之一,哈奇先生,就如你看过的蛙腿肌肉试验。比方说。戊烷基硝酸盐是种强烈的心脏刺激药物,闻起来有香蕉油的味道。如果某个人用过这种药物,然后让他在不知情之下闻到香蕉油的味道,那个人就会有如服用戊烷基硝酸盐的感觉。氢氰酸闻起来有桃仁的味道。我要你送桃仁去给古德温闻,目的是要找出在这件谋杀案中有没有用到氢氰酸,而她是否在不自觉中闻过这种毒素。结果证实了我的逻辑推理。” 死神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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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片静寂,接下来是一阵令人战栗、窒息的哀号,然后是身体倒下的声音,接着又是静寂。一段时间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门砰地撞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蹒跚地走出,抿成一线的嘴唇颤抖着。他在无人的街道上摇晃地走着,转过街角,颤抖的双手随意地挥舞。 再过了一会儿,在南波士顿一幢六层的廉价公寓里,暗夜中有几道灯光从第二层楼的窗户中射出,接着是一些穿袜子的脚走过长廊的声音。六七个因恐惧而吓坏了的男女聚集在先前发出哀号的门前,无助地彼此对望着。他们等着,等着,静听着。 终于,他们听到房内发出一种微弱的低语声,微弱得几乎像是微风吹过落叶,或者像丝绸擦过衣裳的沙沙声,甚至像是临死前的叹息。门外的人们细心地聆听,一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最后,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来,轻敲了房门一下。没有反应,一丝声响都没有。他稍微用力再敲一下,接着用拳头撞击房门,并且大声喊着。房内仍然恐怖得毫无声响。门外的人无声地互相望着。“把门撞开。”有个人胆怯地细声说。“叫警察来。”另外一个人说。 警察来了。腐朽的房门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两位警察走入黑暗的房间,其中一位打开自己带来的手电筒,聚在门外的人群听到一声惊叫。“他死了!” 走廊上那些面色苍白的人挤在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躺在地板上。两张椅子被打翻了,床上的被单凌乱不堪。一位警察正弯下腰在检查尸体。 “被绳子勒死的,”那位警察站直了身子,对另一个警察说,“绳子不见了。我们该找法医和侦探来。” “他叫什么名字?”警察问走廊上的一个人。 “弗莱德·博伊德。”那人回答。 “有同住的室友吗?” “没有。 另一位警察用手电筒摸索地检查桌子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手中抓着一个东西。“看这个。”他说。那是一枚结婚戒指,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发出金色的光芒。 一小时之后,有个人从街角转入公寓大楼前的大街,他就是当二楼传出哀号时从公寓前门离开的那个人。当时他神情紧张、面孔扭曲,现在却是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点儿忧郁悲伤。 尽管夜间的寒气很重,公寓大楼门前的街上仍然聚集了几十个披着睡袍的好事者,从挡在门口的警察宽阔的肩膀间,伸着脖子往门内看着。 公寓本身也有二十多个窗口开着,一些房客探出头来,望着街上的人群,轻声谈论着。陌生人在人群里停下,跟其他人一样好奇地探头向门内望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就转头问旁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里面有人被杀了。”被问的人简短地说。 “被杀了?”陌生人惊讶地问,“死者是谁?” “一个叫弗莱德·博伊德的家伙。” 陌生人脸上闪过一阵恐惧,手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胸口。然后他努力镇定下来。“他是……是怎么死的?”他问。“被勒死的。”另一个人说。不久之前,有人听到他在喊救命,当警察赶来破门而入时,发现他已经死了。当时尸体还是温热的。现在陌生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有如死尸一般,嘴唇不断地抖着。 他的双手藏在衣袋里,拳头用力握紧。“什么时候出事的?”他问。 “警察说大约是十点四十五分,”另一个人回答,“博伊德的房间就在二楼,一个住在二楼的房客在博伊德呼救时看了看时钟,所以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阵无法控制的恐惧闪过陌生人的眼睛,可是没人注意到。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到门内的走廊上。 “巴力法医和马洛里侦探已经到门口了,”一位旁观者说,“尸体应该快搬出来了。” 接着四周响起一阵惊叹的低语声,“出来了。”陌生人也跟其他人一起盯着看。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他问。他的声音紧张,尽力压抑住颤抖。 “不知道,”一位旁观者说,“不过,我听说今晚有个男人到博伊德的房间里,隔壁的房客听到他们在大声说话,好像在玩扑克牌。” “那个男人离开了吗?”陌生人问。 “如果离开了,也没有人看到,”先前的旁观者说,“我猜警察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正在找他。不管怎样,马洛里侦探一定能捉到那个家伙。” “老天爷!”陌生人痛苦地喊出来。 旁观者转过头来,好奇地望着他。“怎么了?”一个人问。 “没什么,没什么。”陌生人慌忙地说,“看,尸体过来了。真可怕,就是这样,可怕,真可怕。” 站在门前、个子高大的警察往旁边一让,抬着担架的人走出来,担架上是一具盖着白布、令人生畏的尸体,想来就是死者了。走在一旁的是巴力法医和马洛里侦探。当死者经过时,门外拥挤的人群一下子静默下来。 陌生人跟其他人一样被这可怕的情景吓呆了,看着担架被搬入警察救护车内,听到法医说了什么话,马洛里侦探回身走到公寓内。救护车开走了。 陌生人转身大步走开,很快地转过第一个街角,走入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从远处传来一个人奔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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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钦森·哈奇和其他记者一起听了马洛里侦探对犯案现场的简报。死者的房间在二楼的一角。室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梳洗台和几张椅子。地板上没有地毯,裂缝触目惊心;两扇窗户上也没有窗帘,光秃秃的。 许多地方都显示出这是幢老旧的建筑物。有些飞檐已经变形或破损,部分墙壁发霉,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被烟熏黑的污迹,墙角的暖气管被老鼠咬出一个巴掌大的洞,上面全是污秽物。 哈钦森·哈奇跟在马洛里侦探后面一起检查这个房间。两扇窗户,一扇在后面,一扇在侧面的墙壁上,都被窗闩固定在下缘的窗框上。窗户上的玻璃也没有破裂,所以也不可能有人从窗户爬出去后再从外面伸手进来固定窗闩。 马洛里侦探接着检查壁橱,里面只有死者的一些东西:几件衣服、一顶旧帽子和一个旧皮箱。除了被警察打破的门之外,房间并无其他出口,墙壁没有破洞。这个房间也没有通气窗。 马洛里侦探和哈奇仔细研究房门上的铁锁。这种插销有两个底座,门闩要从房门上的底座横越到门槛上的底座上才能将门插上。当警察来时,房门上的插销仍然插得牢牢的,插销底座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经过初步检查,哈钦森·哈奇看出问题出在哪里了。如果两扇窗户从里面锁上了,凶手就不能从窗口逃出去;如果房门也从里面用门闩插上了,那么他也无法从房门逃出去。凶手怎会不见了呢? 哈奇想起一位科学家兼逻辑学家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也就是有名的“思考机器”。哈奇以前看过这位教授解决一些看起来几乎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想这个案子一定会让他为难吧。”他对自己说,不禁微笑起来。接下来他听马洛里侦探询问公寓中其他的房客。综合那些问答,列出下列事实: 有个男人,马洛里侦探已经记下那人的外貌特征,今天傍晚八点半,前来拜访博伊德。这个人以前来过多次。有四位房客看到他在博伊德的房间里。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有人看到博伊德和他在玩纸牌。 十点过后不久,公寓中大多数房客已经上床睡觉了,住在博伊德隔壁的一对夫妇听到博伊德跟他的访客突然互相大声喊叫,好像在争吵似的。持续了约五分钟,然后就静下来了。这种事在公寓中并非少见,隔壁的夫妇也没特别注意,又回去睡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约有数分钟,他们就被一阵恐怖的、令人颤抖的尖叫声惊醒了。正在他们和其他醒过来的房客匆促地披上睡袍要走出房门时,忽然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走过长廊,然后朝向大街的公寓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每位房客都同意从听到尖叫声到他们站在博伊德房门外,这段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照理说,如果有任何人在尖叫声之后离开博伊德的房间,他们也应该会听到什么声响。可是他们站在二楼走廊时,却没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声响。只有一些声响从博伊德房内传出来。是什么样的声响呢? “那是种很特别的声音,”一个男房客说,“我原本以为是丝质衣服摩擦的声音。可是并没有女人在博伊德房内,所以我觉得是博伊德临死前的喘气声。” “丝质衣服!女人!女人!结婚戒指!”哈奇脑中飞快地转着。是谁?如果是女人,有没有可能从这个房间中逃出去? 询问完毕,马洛里侦探礼貌地转身面对等得不耐烦的记者。现在夜已过半,离出版早报的时间已经很近了,记者都焦急地等待马洛里侦探的评论。 马洛里侦探正要开口说话时,一位哈奇的同事跑了进来,把哈奇叫到一旁,很快地对他说了一些话。哈奇点点头,手中下意识地把玩着从桌上取到的纸牌。 “很好,”他说,“回办公室去把故事写出来。我会打电话告诉你马洛里侦探的声明。我在此地还有些事要做,不过在两点半之前,我会回到办公室的。” 哈奇的同事匆忙地跑了出去。 “我想你们大概想知道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吧?”马洛里侦探开始发表声明。他点了一根雪茄,将两脚分开站稳。我会尽可能告诉你们案情。当然不可能是知无不言,有些事我们不想让凶手知道。不过,关于谋杀案是如何发生的,你们可以用你们的生花妙笔尽力发挥。 今晚大约八点钟,有个男人前来拜访博伊德。这个人跟博伊德相识为友已经有好几年了,经常来此拜访他。我们已经有了这个人的外貌描述。有几个从前见过他的人今晚也看到了他。因此,当我们逮到这个人时,应该能够确认。 “博伊德和他的访客待在房间里约有两个小时。他们一起玩纸牌。我所知道的谋杀案中,至少半数以上是由一时冲动而引起的。这两个人玩纸牌玩得吵起来,因而发生了命案。”马洛里侦探继续说,“访客当时就坐在这里。”他指着他右边一张翻倒的椅子。 “他跳起来,”马洛里侦探睁大了眼睛,加强他叙述的戏剧性,“掐住博伊德的喉咙。看另一张翻倒的椅子,我们知道两人之间必有一阵打斗,那个人压住博伊德,掐紧他的喉咙,一直到他窒息而死。” “我听说死者被发现时没穿外衣?”哈奇问,“看看床。”他指着被褥凌乱的床铺。 “不错,可是……可是我说的也没错,”马洛里侦探说,他不喜欢记者乱提问题。“博伊德死后,凶手从房门出去。”他指着房门。 “从钥匙孔钻出去的吗?”哈奇冷言冷语地说,“房门用铁棍儿从里面闩住,没有人能走出房门后再从外面闩上铁棍儿。” “离开房间后再从外面上栓是破门盗窃者的老把戏。”马洛里侦探傲慢地说。 “你对结婚戒指又怎么解释?” “啊,那个,”马洛里侦探高深莫测地说,“目前没有什么好说的。” 众多记者开始争先恐后地提出各种问题。“为什么博伊德没穿外衣?” “是谁关上了煤气?” “小偷怎能闩上铁棍儿?” “警方怀疑是小偷吗?” 马洛里侦探举起双手。“关于这个案子,我没有什么其他好说的了。” “看看我们是否听懂了你说的话。”哈奇说,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简单地说,警方的立场是:有个人进入房间,两人吵起来,一阵挣扎,博伊德窒息而死,凶手从房门出去,也可能是经由钥匙孔或门缝里。博伊德死后,自己又站起来,脱掉衣服,关上煤气,然后躺在地板上,大声叫救命,再重死一遍。对吗?” “呸!”马洛里侦探气坏了,大声咒骂。“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至少,”哈奇说,“我知道今晚来拜访博伊德的人是谁。” “你知道,哼,”马洛里侦探挑战地说,“他是谁?” “他的名字是弗兰克·坎宁安,是个制表匠,住在二一三街。” “那么他就是谋杀博伊德的凶手,”马洛里侦探大声说,“我马上就会去逮捕他。” “他不见了。”哈奇说,离开房间。 从波士顿南部的公寓大楼出来,哈钦森·哈奇直接去了接收弗莱德·博伊德尸体的殡仪馆,仔细研究死者脖子上被扼的痕迹。接下来,他乘一辆出租车到凡·杜森教授的住宅去。停车之前,他看到教授的实验室灯仍然亮着,这时已是凌晨一点了。 思考机器亲自前来应门,狮子般的大脑袋上的蓬松黄发,剃得精光的下巴,加上厚镜片后的斜视眼,在附近街灯的照耀下,露出一副怪诞的模样。 “是谁?”思考机器问。“哈钦森·哈奇,”记者说,“我看到你的灯光仍然亮着,而且我有个紧急的问题要请教你,所以……” “进来。”教授说,伸出细长的手指邀请来客入内。哈奇跟着有如孩童般矮小的科学家走入实验室内,在教授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哈奇对思考机器详述这件谋杀案的来龙去脉,教授只是静坐不动地用斜眼瞪着他,细长的十指顶在一起。 “你检查过尸体吗?”末了,思考机器问。 “查过了。” “脖子上的痕迹是什么样的?” “好像是被一根粗绳子勒在脖子上造成的。” “皮肤破了吗?” “没有,不过攻击者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记者说,“脖子上整圈都有明显的勒痕。” 思考机器静坐思考了几分钟。“房门从里面用铁棍儿闩住,”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有通气窗,因此铁棍儿不是事后再放回去的。两扇窗子从内部闩住。” “博伊德死后,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离开那个房间。”记者强调。 “没有不可能的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有些事可能非常困难,但不是不可能。” 哈奇庄重地鞠了一躬。他已经成功地挑起思考机器的好胜心了。 “他没穿外衣,”思考机器继续说,“被褥凌乱,椅子翻倒,煤气关上。”他停了一下,又问:“你认为这个人已经关灯上床睡觉,没有觉察到凶手前来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哈奇说。 “这么说,另一个人,那个叫坎宁安的,当时并不在场?” “没错。” “结婚戒指是什么样的?” “全新的,好像从未戴过。” 思考机器站起来,到墙壁排得满满的书架上取下一部厚厚的书。 “你不觉得也许是坎宁安大怒着离开房间,然后等博伊德睡着了,再回来杀了他?”思考机器一面翻着书页一面问。 “房门已经上锁,他不可能进屋。”哈奇固执地说。 “他当然能够进去,”思考机器说,“不过可能性不高。你考虑过有人躲在衣橱里,等坎宁安离开后再杀死博伊德的可能性吗?” “这倒是有可能,”哈奇想了一下说,“可是这个人就不能离开房间之后再将房门及窗户闩上了。” “他当然做得到,”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不要老是提到这个那个不可能,我一听到就生气。” 哈奇被呵斥后不吭声地坐下,思考机器继续在书中翻查。 “如果是某个躲在房间内的人干的,那就是预谋杀人了,是吗?”科学家问。 “毫无疑问,是的。”记者回答。 “在这里了,”思考机器说,斜着眼望着手中的厚书。“数字能使人看清事实。犯罪学家统计出百分三十的预谋杀人是因金钱问题,百分之二是因为精神错乱,而百分之六十八则是因为女人。” 哈奇点头同意。 “目前我们可以不考虑精神错乱的问题,那个可能性太小了。金钱在此案中大概也不是问题,因为博伊德跟坎宁安两人都是穷家伙。剩下的只有女人了。在房中找到的结婚戒指也跟女人有关。不过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关系。” “现在,哈奇先生,”他继续说,犀利的目光直射记者,“尽可能地去查死者博伊德的私生活,尤其是他的感情问题。也去找出坎宁安的私人信息及男女情事。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出现任何女人的名字,你也要去调查那个女人。明白吗?” “没问题。” “还有,不要去想博伊德死后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他的房间的事,”科学家说,神情就像个倔强的小孩子。“假设,我不是说一定是这样,假设博伊德已经订婚了,可是另外有个人也喜欢这个女孩,那个人躲在房中什么地方,等到坎宁安一离开,就出来攻击。明白了吗?” “老天!”记者叫起来,“我没考虑到这一点。可是那个人怎么离开房间呢?” “如果一个人事先预谋去杀人,他一定也能计划好退路,使得其他人无法捉摸。记住,我不是说事情就如此发生,我只是提出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我当然会继续寻找其他证据。” 哈奇站起来,伸展了一下他的长腿,一面感谢思考机器的帮忙,一面戴上自己的手套。 “很抱歉不能直接帮你,”科学家说,“当你调查好我要的资料后,再回到这儿来,我也许会给你明确的答案。我没机会亲自检查博伊德死时的现场,很多数据没法知道,实在可惜。不过有一件事我特别感兴趣,我希望你今晚就能为我查出来。” “是什么事?”哈奇问。 “这幢公寓是座老旧建筑,我想知道其中的房客是否曾为老鼠烦恼过?尤其是现在这段时间?” “我不明白……”记者惊奇地说。 “你当然不明白,”思考机器任性地说,“可是我还是需要这个资料。” “我会去查的。” 哈钦森·哈奇想,他要在半夜开一个小时的车,到波士顿南边的公寓去,将那些房客吵醒,问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被老鼠打扰过吗?”他不禁苦笑起来。 他回到公寓,直接走上二楼。他在距罪?案现场几英尺前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房门。警察都已撤走了,房间内一片寂静,平添了几许神秘色彩。 当他站到房门前时,突然怔住了。他听到什么声音,没错,是从死者房内传来的。声音像是微弱的细语,有如风吹过落叶,或如丝绸衣服的摩擦声,或如临死者的叹息。 他感到一阵紧张,大步上?前,猛地推开房门走进去,燃起一根火柴。屋里只有旧家具,空无一人。 哈奇静静地站着不动,专心去辨别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他手上举着火柴四处照耀,直到火焰快烧到手指了,才抛掉火柴,再燃上一根、又一根,四处查看,可是声响不再传来了。最后,周遭死一般的静寂、阴暗,再加上想起刚发生过的谋杀案,他开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苦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杯弓蛇影吗,”他对自己说,“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走出博伊德的房间,到其他房间去叫醒房客,热心地向房客一一询问那个蠢问题:“你是不是曾经被老鼠打扰过?现在是不是还有同样的问题?” 每位房客都对他说这是个蠢问题,不过也异口同声地说直到两星期前,老鼠一直非常猖獗,之后就很少见到了。他打电话给思考机器报告调查的结果。 警方和新闻界的调查方向一开始就集中于弗兰克·坎宁安,他被控谋杀弗莱德·博伊德。可是他躲起来不见了。从警方的立场来看,这更加深了他的犯罪嫌疑。 哈奇也发现坎宁安在一家小银行中有两百八十七元的存款,可是在南波士顿公寓发生命案的当天早上,他提走了全部款项。 在哈奇的协助下,警方发现坎宁安原定在命案发生后的一个星期跟卡罗琳·皮尔斯小姐结婚。她在波士顿西区上班。可是哈奇发现卡罗琳·皮尔斯小姐也在同一时期不见了。她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连卡罗琳的室友杰罗德小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躲起来?她什么时候躲起来的?她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些问题都没有人知道答案。 对记者来说,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坎宁安提走了他所有的存款。这些钱本来就是他准备用来跟皮尔斯小姐结婚的,两人一起躲起来了。为了尽到一个记者的责任,哈奇就照此发表在报上。警方也看到了这篇文章,马洛里侦探对此付之一笑。 那么在博伊德房中找到的结婚戒指呢?这是什么意思? 博伊德在电力公司中做技工,工作勤奋、可靠,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风流韵事。他跟坎宁安从小就是好朋友。 这些资料虽然相当有趣,可是对解决罪案本身却没什么直接的帮助。谁杀了博伊德?为什么?凶手是怎么离开密闭的房间的?哈奇一再向自己追问这些问题,却毫无答案。因此,南波士顿公寓的命案仍然笼罩着一层难解的神秘面纱,似乎无法突破。 命案发生后两天,哈奇再次去请教思考机器。科学家仔细而耐心地听哈奇讲述他的调查结果,可是神态上却显出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你有没有派人监视那个女子的住处?”他问。 “没有,”哈奇回答,“我认为她不会回去了。” “我不同意,”思考机器说,“我认为该派一个人去看她回去了没有。” “好,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哈奇说,“可是,你认为这个叫坎宁安的家伙就是罪犯吗?”科学家斜着眼瞪着记者好长一段时间,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 “我是这么想的,”哈奇踌躇了一下又说,“不过老实说,我仍然想不出他在博伊德死后怎么逃出那个房间。” 科学家还是默不作声,记者紧张不安地把玩自己的帽子。“你告诉我有关老鼠的消息可真是有意思。”末了,思考机器文不对题地说。“是吗?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你从博伊德房中的窗口望出去,看到什么?”科学家打断他的话。 哈奇想起来,他从未从任何一个窗口向外望过,当时他只注意到没人从窗户逃出去。现在他尴尬地脸都红了。“我想你大概没有往外看吧,”思考机器恼火地说,“既然如此,我今天下午只好跑一趟南波士顿,看看那个房间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哈奇高兴地说,能够劳动思考机器的大驾,看起来他的运气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现在就走。”思考机器说。他离开房间,回来后已经换上外出服。纤细、前倾的身子使得硕大的头更加显眼了。 “在我们离开之前,先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派个可靠的人去监视那个女人的住处。去监视的人绝对不能进入房内,也不能跟房内的任何人说话,直到我给他指示为止。”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等哈奇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然后两人一起乘出租车去南波士顿。“老天,这座房子老得快要塌了。”科学家走上楼梯时挑剔地说。博伊德的房门没有上锁。家具已经移走了,私人物品则被警方带走准备当证物。 “博伊德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门窗是怎么锁的?”思考机器问。 哈奇比划着,向科学家描述门和窗户上栓的情形。思考机器看了一下就不感兴趣了。他转头从侧壁的窗户望出去,窗外十五英尺处看到的都是破木桶、破纸箱和旧报纸之类,典型的廉价公寓的垃圾堆。接着他从后壁的窗户斜眼看出去,看到一个开阔的场地,约棒球场大小,中间部分有两个摆放过大圆环的痕迹。 接下来,他随意地往衣橱里张望一下,再斜眼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圈。房间年久失修:下垂的飞檐、烟熏的天花板、地板的裂缝、暖气管上的老鼠洞,以及污秽的水龙头。他靠在墙壁上,用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的纸写下一些东西。 “你有信封吗?”他问。 哈奇递来一个信封。思考机器把写好的纸放在信封里,密封好,再递回给哈奇。 “里面有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他说,“等到我说可以时再打开看。” “当然。”记者困惑地答应了。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 “去有公共电话的地方。”思考机器指示出租车司机。到附近的药房后,他下车走到一座电话亭里,在里面停留了约五分钟。出来后,他向哈奇要回信封,在信封上写着:“十一月九日、十日。” “收好。”他将信封还给哈奇,用命令的口吻说,“现在,我们该去那女孩的住处了。” 当出租车到达波士顿西区卡罗琳·皮尔斯的住所时,天已经快亮了。卡罗琳跟她的室友住在公寓底层靠前的房间。正当思考机器和哈奇要走进去时,哈奇报社的一位同事汤姆·曼尼走过来。 “那个女孩还没回来,”他报告说,“另一个姑娘,杰罗德小姐,几分钟之前刚下班回来。” “我要见她,”思考机器说。然后他对曼尼说:“看着你的表,在我进入房间正好两分钟时,你要按门铃,多按几次,不要害怕,尽管按下去。如果有任何人跑出来,不管是男是女,抓住那个人。哈奇先生,你去守在公寓的后门,任何人跑出来,不管是男是女,抓住那个人。懂吗?” “你认为……”哈奇正要开始说。“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去守在后门。”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哈奇快步跑开,思考机器等了正好两分钟,一秒钟也不多,他按下公寓的门铃。杰罗德小姐走了出来,科学家跟她一起走入房间。 曼尼等在前门,盯着自己的手表。两分钟一到,他伸手去按门铃,一次又一次,他不停地按下。曼尼听到除了铃响之外,还有其他的声响。有人啪嗒一声关上房门,一阵跑步声,一番挣扎。然后他看到科学家出现在门口。 “进来吧,”思考机器得意地说,“我们找到坎宁安了。” 走入公寓前面的小房间,曼尼看到一出好戏正在上演。弗兰克·坎宁安,也就是被控谋杀弗莱德·博伊德的人,温顺地坐在离门较远的一个角落里,哈钦森·哈奇正在监视他。坎宁安面目憔悴、形容枯槁,双眼露出烦躁不安的神情,正是一副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下的样子。本该是他妻子的卡罗琳·皮尔斯扑在沙发椅上不停地哭着。而杰罗德小姐正言辞激烈地对瘦弱、矮小的思考机器尖声指责着。谴责他不该用诡计抓住坎宁安。科学家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接受责骂。 “你告诉我,”杰罗德小姐大声咆哮,“你相信他是无辜的,现在却搞成这个样子。” “是吗?”思考机器只能逆来顺受地小声说。 杰罗德小姐正要开口,坎宁安举手制止她。 “我已经受够了,”他说,“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这样躲躲藏藏的,”他指着卡罗琳·皮尔斯。“从弗莱德被杀那天起,我就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现在一切都暴露了,我反而安心多了。” “你该知道躲起来是个笨主意。”思考机器坦率地说。 “我现在知道错了,”坎宁安说,“可是卡罗琳和我都怕得要命,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么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讲清楚。”科学家不耐烦地下令。 另一个记者曼尼走入房内,跟哈奇坐在一起,坎宁安走到沙发前,在哭泣的卡罗琳身旁坐下,用手轻抚她的头发。 “我会知无不言的,”坎宁安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是……” “对不起,请等一下。”思考机器说。他站出来走到坎宁安面前,用他细长的手指在坎宁安头上来回摸索了几次。突然,他倾身向前,斜眼看着坎宁安的头部。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医生放上去的金属板,”坎宁安回答,“我十四岁时跌倒,头部受过重伤。” “嗯,哦,”科学家说,“讲命案的经过吧。” “我跟博伊德自打小时候在佛蒙特州时就是朋友了,”坎宁安开始说,“当时卡罗琳也在一起。我们三人都是从同一个小镇出来的。卡罗琳来到波士顿才两年,我跟博伊德来了九年了。博伊德在南波士顿的公寓住了五年,就在那个房间里……”他望了科学家一眼。 “没关系,继续讲。”思考机器说。 “嗯,我说过卡罗琳来这儿有两年了,我相信博伊德跟我一样爱她,”坎宁安说,“不过她接受了我的追求,答应在下周三要跟我结婚——” “我要知道博伊德被杀那个晚上的事,”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就说那晚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八点过几分时到博伊德的房间。我们一起玩纸牌,一面谈工作、对将来的计划及其他杂事。其实我们的心思并没放在玩牌上。 “博伊德当时还不知道我要跟卡罗琳结婚的事,可是在谈话中提到她的名字,我就将当天下午才买的结婚戒指取出来给他看。他看了戒指..一下,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对他说我要跟卡罗琳结婚了。 “他吃了一惊。我想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会大吃一惊的。我知道他也很想跟卡罗琳结婚。他越来越生气,我则试着安抚他。 “我猜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比我想象的还大,有好多次他拿起纸牌,看了一下就放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干脆把纸牌丢在桌上,声称他不想玩牌了。‘对不起,弗莱德,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这么大。’我对他说。他回答说什么对他不公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们两人一句接着一句,越讲火气越大,我对他说卡罗琳的坏话感到特别气愤,在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这样讲的。我坚持要他道歉,他讲得愈发难听,接着,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有个念头要他闭嘴,可是……”他停了一下,轻轻抚摸女孩的手。 “可是怎么样?”思考机器问。 “我头上的伤势比原先想象的严重得多,”坎宁安说,“有好几次,尤其是在盛怒时,我的脑子会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个外科医生曾对我解释过是什么病,不过我忘记了。” “我明白,”思考机器说,“说下去。” “我们愤怒争吵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敢保证了。”坎宁安继续说,“我只记得好像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我站在楼下大厅中,我也记得自己走出前门,用力关门。 “我走到街上,几乎快走到家时,突然想起我把结婚戒指忘在博伊德的房间里了。那时候,我的神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回去再跟博伊德好好谈谈,并且收回我们俩在气愤中说过的一些不该说的话。当然,我也要去取回结婚戒指。我就开始往回走。 “在公寓大门外,我看到一大群人聚在那里。我问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告诉我博伊德被谋杀了,窒息而死,警察已经知道是谁干的,正在找那个嫌疑犯。我吓坏了,看到尸体被抬走后,我就悄悄地走开。走进小巷后,我忍不住迈步快跑起来。我明白自己犯病了,丧失了神智。 “当时虽然已过半夜,我还是跑到这里来,把卡罗琳跟杰罗德小姐两人叫醒,尽我所知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们。我们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躲起来,我想这个地方当然比我住的地方安全一些,所以就留在此地。有两三个记者来这里探访过,有个警察也来过,杰罗德小姐应付得很好,他们好像都满意地离开了,直到今天。明天卡罗琳和我就要回到佛蒙特州去了。” 好一阵子,屋里没有人出声。卡罗琳轻抚着她的爱人的面颊,好像对他有无比的信心似的。思考机器也静静地坐着,双手十指指尖相触。“坎宁安先生,”末了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们一件最重要的事。你有没有杀死弗莱德·博伊德?” “我不知道,”对方苦恼地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哼,”思考机器嘀咕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哈钦森·哈奇跟曼尼望了惊呆的坎宁安一眼,再转头去看思考机器。 “难道他连自己是否杀人也不知道吗?”哈奇怀疑地问。 “当然有可能,哈奇先生,”思考机器唐突地说,“我明白了,坎宁安先生,我想你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吧。” “?不,不,不。”卡罗琳惊惧地叫起来。 “不是去警察局,皮尔斯小姐,”思考机器说。他停了一下,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女孩。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坎宁安先生没有杀博伊德,也许你会安心些吧。” “那么你相信他没杀人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我知道他没干这件事,”思考机器简洁地说,“二加二一定是四,不是有时候会等于四。”他神秘地说,“如果坎宁安先生肯现在跟我走,我就能确信无疑地找出博伊德先生的真正死因。你相信我吗?” “好,”女孩看着科学家斜视的眼睛,慢慢地说,“我……我对你有信心。” 思考机器难为情地咳嗽了一声,居然有点脸红了,他转头面对哈奇。 “那么,是谁杀了博伊德?”哈奇问。 “我就要展示给你们看了,”思考机器说,“走吧。” 坎宁安安慰了女孩,四个男人走出房间,这时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他们乘出租车来到南波士顿的公寓。到了目的地,走进二楼博伊德的房间。打开煤气灯后,思考机器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房间。 “这墙壁薄得很,”他突兀地说,“如果我在这里对着墙壁开枪,很可能会杀死隔壁房间的人。嗯,还是用刀子比较好。有谁带着刀吗?我要刀身不太容易断裂的。” “这个可以吗?”坎宁安取出一把刀子说。思考机器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我还要一把左轮手枪。”他说。曼尼走出房间去找。当他走开时,思考机器向哈奇和坎宁安吩咐了一些事情。 “我要把灯关掉,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说,“我可能只待十五分钟,也可能要待到天亮,还不知道。可是我要你们三人静静地等在门外,而且要注意听。我的身体不太强壮,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一旦我需要你们帮忙,你们要立刻冲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奇好奇地问。 “等一下你们会听到房间内有些声响,”科学家继续说,完全不理会哈奇的问题。“可是除非是听到我叫你们,或是房间内有挣扎的声音,否则绝不能进来。” “怎么回事?”哈奇再问一次,“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要把杀死弗莱德·博伊德的家伙找出来,”思考机器说,“请不要再问这些愚蠢的问题,真是烦死人了。也许我得杀掉那个家伙。”他沉思地说。 “杀掉那个家伙?”哈奇倒抽一口气,“谁?凶手吗?” “对了,凶手。”科学家尖刻地说。 曼尼找到一把左轮手枪回来了。思考机器接过手枪,检查了一下,再递给哈奇。“等你进入房间后就知道怎么使用它了。”他吩咐道,“你,曼尼,去跟其他两人站在一起。把这盏灯点起来。记得把火柴握在手上。” 两位记者跟坎宁安走出房间,关上门,可是没有上栓。他们紧靠着房门聆听着。正当哈奇小声地对曼尼解释思考机器的指示时,听到科学家不耐烦的声音。 “不要出声。”科学家不客气地下令。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了,他们彻底保持沉默。没有人走上楼梯。朦胧的煤油灯光神秘地在走廊上跃动着。一个钟头了,仍然毫无动静,哈奇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他听到一声细响,他警觉起来,其他两人也听到了。那是一种微弱的低语声,微弱得几乎像是微风吹过落叶,或者像丝绸擦过衣裳的沙沙声,甚至像是临死前的叹息。哈奇握住左轮手枪,咬紧牙关。他会面对什么可怕或致命的情形呢?他不知道。曼尼手中抓住火柴盒,以便随时可以派上用场。 在聆听中,又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仍然相当微弱,好像是什么东西滑过地板。突然一声重击,他们听到思考机器发出一阵被抑制住的喊叫声和拼命的挣扎声。哈奇举着手枪冲入房间,曼尼紧跟其后,立刻划亮火柴。他们看到一团东西在地板上挣扎。科学家的手握住刀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举起,又重重插下。 在火柴的亮光下,一个东西嘶嘶地抬起头来,哈奇把手枪紧贴住那个扭动、弯曲的头部,射出了一枪,接着再发一枪,那个扭曲的躯体终于静止不动了。 哈奇这才镇定下来,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一条大蟒蛇紧紧缠住思考机器全身,几乎把他的魂魄都挤出来了。其他三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科学家从蛇身中解脱出来。好一阵子,他一直躺着不动。慢慢地,力气回到他虚弱的身子里。他抓着哈奇的手臂站起来,好奇地看着地板上的蟒蛇。 “还好,还好,”他说,“要是这只蛇把我杀了,科学界会受到多大的损失啊。” 公寓中的其他房客被两声枪响惊醒了,赶到二楼来。又过了一会儿,警察也来了,把四个人都带到警察局去,倒也省却应付房客七嘴八舌的询问之扰。在警察局里,思考机器把全部经过都讲出来,死蛇就躺在警局的地板上。 “这位哈奇先生去找我帮忙,”他对警察局长说,“我答应了。哈奇对我解释房间被破门而入时尸体的情形。当他说到门和两扇窗户都从内部闩上时,我心中就想,如果不考虑自杀的可能性,当尸体被发现时,杀死他的人或东西应该仍在房里或刚刚逃开。 “当房客挤入那个房间时,任何杀手都会想逃开那个地方。可是大多数的房客都挤在门口,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离开,因此我开始考虑到杀死博伊德的可能是动物,而且是种能藏在暗处、行动无声无息的动物。这一来,最有可能的就是蛇了。像公寓这种老旧的大型建筑,蛇很容易从破水管出入,而且也有足够的家鼠可供食用。 “我假定杀死博伊德的是蛇,所以我让哈奇先生去询问房客公寓中的鼠患是否猖獗,目前是不是仍然为之烦恼;如果没有,老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他对我说老鼠在这个公寓中一直都非常嚣张,可是在命案发生两周之前,老鼠突然消失了。大蟒蛇最喜欢捕食老鼠,因此公寓中的老鼠如果不想被大蛇吃掉,当然会自动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命案发生两周前老鼠就开始减少,这意味着大蟒蛇至少在那个时候就存在了。在我亲自到此观察之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如果如我所料,有大蟒蛇存在的话,那么它一定得从什么地方来,是什么时候呢?”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听众。每个人都摇摇头。“其实报纸早就把这件神秘命案的答案公布过了。”思考机器明确地说。 从房间后墙的窗户望出去,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出空地上有两个马戏团搭过表演用的圆圈的痕迹,因此大蟒蛇很有可能是从马戏团逃出来,躲到公寓里的。 “哈奇先生,我打电话到你的报社去查,确定了两个星期前有个马戏团在那块空地上表演,恰恰就是在十一月九日和十日两天,而且有只大蟒蛇走失了。这些都刊登在你的报纸上。” “老天,我们一点都没注意到。”哈奇懊恼地说。 今晚,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希望大蛇会从暖气管的破洞中出来,我想你们看到过那个大洞吧?等了一段时间,果然看到大蟒蛇溜出来。我很快地去堵住洞口,叫房门外的哈奇等人进来捉蛇。如果大蟒蛇攻击我,我手中有刀子,而且哈奇先生也有一把左轮手枪。 “当然,我忽略了大蟒蛇快速的行动以及无比的力量,”他悔恨地继续说,“我刚看到大蟒蛇溜出洞口,就一下子被它缠住了,几乎压碎了我全身的骨头。还好这三位先生冲进来救了我一命。我可以想象当博伊德被缠住时,根本无法抵抗。当众房客进入房间时,它就从洞口溜走了。”思考机器说完了,住口不做声。 “可是弗兰克·坎宁安,”警察局长问,“他为什么要逃走?现在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坎宁安?”科学家困惑地问。 “对了,”警察局长说,“他在哪里?” “他?他就在此地,”思考机器指着被控诉的人,“坎宁安先生,容我向你介绍警察局长,呃,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警察局长有点尴尬。大名鼎鼎的思考机器和两位记者他早就认识了,可是他竟然忘记问这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他……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杀死他的朋友博伊德,”科学家解释说,“他躲在他的未婚妻卡罗琳·皮尔斯的公寓里。他以前头部受过重伤,在受到刺激时,会暂时失去记忆。” “你怎么找到他的?”警察局长好奇地问。 “我先派人守住皮尔斯小姐家的前后门,然后我进去见皮尔斯小姐的室友杰罗德小姐,我对她说我相信坎宁安是无辜的,我只是来警告他,前门有三个警察要来抓他。然后曼尼先生按事先计划猛按门铃,坎宁安听到铃声就从内间冲出,朝公寓后门跑去,等在后门的哈奇先生就把他捉住了。当然他也可能根本不在那里。不过我推测对了。” 思考机器站起来。“还有事吗?”他问。 “在坎宁安告诉我们他的故事之前,你为什么要检查他的头部?”哈奇问。 “我看过有关犯罪者头颅结构的文章,所以就想去求证一下,”科学家说,“当时就看到他头上的金属片。” “还有这个东西,”哈奇说,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正是思考机器在检查过博伊德的房间后递给他的东西。信封上写着:“十一月九日、十日。”这是马戏团在南波士顿表演的日期。 “呵,这个东西,”凡·杜森教授不耐烦地说,“那就是这件神秘命案的谜底。”哈奇打开信封看。上面只有几个字:“蛇。从暖气管破洞溜入。从马戏团逃出。坎宁安无辜。” “还有事吗?”思考机器再问一次。没有人出声,思考机器跟两位记者离开警察局,坎宁安紧跟在后。 绿眼怪物 林加德·范沙福德夫人优雅地端着咖啡杯,抬起头看了看坐在餐桌另一端一门心思看早报的丈夫,迷人的眼睛里露出不满的神情。“你今天早晨要出去吗?”她问。范沙福德先生不置可否地咕哝几声。 “请问,”她继续平静地追问着,嘴角露出了小酒窝,“你刚才嘟嘟囔囔的是什么意思,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范沙福德先生放下报纸,看了看自己貌美如花的妻子。她迷人地笑着。 “对不起,真的,”他道歉地说,“我没打算出去。我觉得很累,而且有几封信要写。有事吗?” “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她回答说。 她又轻啜了一口咖啡,然后把落在膝盖上的少许面包屑抖掉,将餐巾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她转身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范沙福德先生又在继续读报纸了。 过了一会儿,他读完报纸,站起身往窗外望去,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心里琢磨着要写的几封信。妻子走进来,拾起落在椅子旁边的手帕。他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她穿着外出的衣服。那是件只有年轻、漂亮、富有的女人才适合穿戴的礼服,看上去完美无瑕,让人晕眩。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他疲惫地问道。 “出去一下。”她调皮地回答道。 她走了出去。他听到大厅里传来妻子的脚步声,还有衣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接着他听到正门开了,又关上了。这让他很奇怪,但又说不清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的妻子沿着笔直的街道走着,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了。过了一会儿,他恍恍惚惚地走进书房,有一种前说未有的感觉——好奇。 范沙福德夫人没有回来吃午饭。他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后来他在房子里坐立不安地溜达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就出去了,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回家。 “范沙福德夫人回来了吗?”他头一句话就是问前来开门的巴克斯特。 “是的,先生。半小时之前回来的。”巴克斯特答道,“夫人现在正在梳洗打扮。” 范沙福德先生跑进楼上的卧室。晚饭的时候,他的妻子艳光四射地出现了。她的脸颊上散发着健康的色泽,长长睫毛下的眼睛熠熠生辉。她向自己的丈夫露出灿烂的笑容。他觉得自己生命中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自己变得很孤单,而突然,那个东西又回来了。他对上午的事情很好奇,心里七上八下地,千百个疑问折磨着他,但是他成功地压抑住了自己这些莫名的情绪,并因此获得了相应的回报。 “我今天过得特别开心!”汤上来之后,他的妻子兴奋地说,“我离开家之后去了布莱克洛克夫人那里,我们逛了一整天,还在市中心吃了午饭。” 噢,就是那样!范沙福德先生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笑,默默地举起酒杯向妻子致意。她很高兴,眼中满溢着光彩。他喝光了杯里的酒,敲了一下手中薄薄的酒杯,又笑了笑,然后把杯子放在一旁。范沙福德夫人天真地笑起来,小酒窝是那么醒目。 “噢,范,你真是个傻傻的大男孩!”她温柔地轻啐道,还打了一下他伸过来拿盐罐的手。 吃过晚饭不久,范沙福德先生像往常一样跟妻子打过招呼便动身去俱乐部。他的妻子恬静地跟着他来到门前,在巴克斯特的注视下,他抱着她热吻起来。这是情感冲动的自然勃发——让女人觉得自己被深爱着。她在丈夫怀中颤抖着,双手合十喃喃地祈祷。之后,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自己小小的皮靴尖,脸沉了下来,嘴角也忧郁地下垂。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后,范沙福德先生醒了。他昨晚在俱乐部待到很晚,两点钟之后才回家。他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这就是熬夜的结果。十一点十分,他走进了餐厅。 “我想,夫人出去了吧?”他问一个女仆。 “噢,是的先生。”她答道,“夫人已经出去了。” 范沙福德先生疑惑地抬了抬眉毛。 “夫人八点钟匆匆吃过早饭后就出去了,先生。”女仆解释说。 “她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先生。” “回来吃午饭吗?” “夫人没说,先生。” 范沙福德先生静静地吃完早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中午的时候,他也出门了。他在市中心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布莱克洛克夫人,她向他快步走过去,伸出自己的手。 “见到你很高兴,”她兴致勃勃地说。布莱克洛克夫人是那种少见的热情得恰到好处的人。“不过你的美貌的夫人在哪儿?我都有好长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好长时间没见到她……”范沙福德先生慢慢地重复着对方的话。“是啊,”布莱克洛克夫人肯定地说,“我都不知道她躲到哪里去了。”范沙福德先生盯着她困惑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尽管他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他的嘴唇还是变得僵硬了。“我听说,”他故意说道,“你们昨天刚刚见过面,还一起去逛了街,不是吗?” “天哪!没有啊!我最近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三周之前呢。”范沙福德先生慢慢握紧了拳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放松了。他微微笑了笑,掩饰着自己心中的狂风暴雨。“她提到过您的名字,”他最终平静地说,“或许她说得是‘要去拜访’您,是我搞错了。” 接下来的谈话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并没有搞错,他知道自己没有搞错。后来,他发觉自己到了俱乐部,心中的猜忌像奔腾不息的河流。终于他严肃地站起身。 “我想我是个大傻瓜,”他沉思道,“这当然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是……” 他去玩桌球了,希望自己能够转移一下注意力。然而,他却因为心不在焉而成了大家嘲笑的对象。终于,他愤恨地扔下球杆,大步走到电话旁,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夫人在吗?”他问巴克斯特。 “不在,先生。夫人还没有回来呢。” 范沙福德先生恶狠狠地把听筒摔在电话上。他六点钟回到了家。他的妻子还没有回来。八点半,他还是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吃晚饭。他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简直食不知味。就在他吃完晚饭的时候,他的妻子风风火火地进门了,所到之处都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深吸一口气,下决心要直面问题。 “哦,我可怜的、被遗弃的宝贝!”她怜悯地笑着说。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两只温柔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温润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上,所以……所以他没有把话说出来,而是吻了妻子。真的,这一点儿也不能怪他。她幸福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帽子和手套放好。 “我真是没办法再早些回来,”她瞄到丈夫责问的眼神,就撅着嘴解释说,“我和奈尔·布莱克斯利开着她新买的那辆大旅行车出门,结果撞车了,我们不得不派人去修,所以……” 他没听到后边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副追根究底的样子。假如事实真的如此,那么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妻子。然而……然而那是另外一回事!她没说实话!他一直盯着妻子,终于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范?”她担心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吃了一惊,马上恢复了镇定,接下来在她吃晚餐的时候,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她把点心盘推到一旁,他装着随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说明天要去拜访布莱克洛克夫人啊?” 她立即抬头看着丈夫,说: “哦,不是,我昨天和她一起逛了一整天的商店。我说的是我已经拜访过了。” 范沙福德先生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然后突然转身离开了家。她不知不觉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泪水静静地落进了咖啡里。范沙福德先生来到俱乐部后,目的明确地径直走到电话机旁,给布莱克斯利小姐打了电话。 “我太太说……说……”他开始结结巴巴了,“说明天想去拜访你,到时候你在家吗?” “是的,我会很高兴见到她的,”对方回答说,“我被禁足了,在家里都待腻了,真的,我已经开始觉得所有的朋友都遗弃我了呢。” “被禁足了?”范沙福德先生重复着,“你生病了吗?” “前些日子病了,”布莱克斯利小姐答道,“现在好多了,但是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走出房子了。” “真的!”范沙福德先生同情地说,“真是太遗憾了,真的。那样你就没有机会试试自己……自己……‘新买的大旅行车’了?” “什么?我没买旅行车啊,”布莱克斯利小姐说,“我一辆车也没有。你从哪儿听说我买车了?” 范沙福德先生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粗鲁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离开了俱乐部。他的表情冷酷得像是大理石。终于,他停下脚步,面对着自己的房子。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家,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它似的,然后他又转身往俱乐部走去。他走进俱乐部的时候,脸色有些吓人,甚至有些狰狞。 当天晚上,范沙福德先生没有上床睡觉,不过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当他妻子下楼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已经在餐厅了。她笑了笑。他瞪了她一眼,简慢地说了句“早上好”,然后两人就都不说话了,屋子里一片死寂。范沙福德夫人吃过早餐,便一声不响地站起身离开了房子。她丈夫在窗前看着她走过四栋小楼,然后身影就消失在路口了。担心害怕、疑虑猜测折磨着他,他冲下楼,冲出了家门,朝着妻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跑到路口的时候还看得见妻子,但是不一会儿,她就消失不见了。他看看街道两旁,但是没有看到妻子,甚至连个女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没有时间走到下一条街道,这样就有两种明显的可能:一是她已经钻进一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然后车子全速开走了;二是她已经走进了附近的某座房子里。如果是这样,又是哪座房子呢?这条街上她认识谁?他在脑子里思索着这些问题,后来想通了,她应该是钻进出租车走掉了。这会儿,他起初的好奇心全都变成了狂怒。 第..二天早晨,范沙福德夫人八点一刻的时候下楼走进餐厅。她似乎有些疲倦,眼睛有哭过的痕迹。巴克斯特好奇地看着她。 “范沙福德先生下楼了吗?”她问。 “还没有,夫人。”他回答说。 “他昨晚到底有没有回来?” “回来了,夫人。大概两点半的时候,我开门让他进来的。他忘记带钥匙了。” 其实这个当口,范沙福德先生就站在四座房子之外的路口附近,他在等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妻子出现的时候该做些什么,不过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就是他必须做些什么。所以他就在那里不耐烦地等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着雪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看了看路口,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溜达回家,在大厅遇到了巴克斯特。 “范沙福德夫人下楼了吗?”他问用人说。 “是的,先生。”用人答道,“夫人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出去了。” 马莎打开房门。 “先生,”她说,“有位年轻的先生在客厅里大发脾气呢。”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从实验桌前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斜眼望着她。她因为紧张而圆睁着眼睛,两只布满皱纹的手不安地扯着围裙。 “大发脾气?”科学家厉声问道。 “是的,先生。”她喘了口气。 “天啊!天啊!怎么这么烦人!”这位坏脾气的、功绩卓著的科学家问道,“那人是怎么发脾气的?是疯疯癫癫地?还是气冲冲地?或者只是狂笑几声?” “上帝啊,先生,我也不知道。”马莎无助地说,“他就是一会儿走走,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揪自己的头发,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 “我……我忘记问了,先生。”老女仆道歉说,“那位先生的奇怪模样让我很惊讶,所以……他还说他刚刚去了警察总局,是马洛里探长让他来的。” 这个有着非凡的逻辑头脑的人擦干双手就去了客厅。他在门前停下了,向客厅里看去,因为不知道来者是怎样发脾气的,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小心行事。他没有看到危险信号,只不过是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快速、粗鲁地大步走着。他气愤得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脸也涨得通红。他就是范沙福德先生。 看到思考机器小小的个子、一头浓密的黄发的时候,这位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他因为愤怒而显得狰狞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变成了一副近乎惊讶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思考机器急躁地问。 “请你原谅,”范沙福德先生轻声说道,“我……我本来以为您会是……是另外一种模样。” “是的,我了解。”思考机器性情乖戾地说,“会是长着两撇黑胡子、身材高大的人。坐吧。” 范沙福德先生一屁股坐下了。这位身材矮小、脾气暴躁的科学家下命令的时候,没有人敢不听。接下来,经过透彻的、断断续续的谈话,范沙福德先生把困扰自己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思考机器。思考机器向后靠在椅子里,手指交错,听着事情的始末。 “我了解的情况……或者说令我痛苦的情况就是这样了。”范沙福德先生最后说道,“当我发现我太太有两次故意欺骗我的时候,我……恨不得掐死她。” “那么做也不错啊。”科学家粗暴地说,“你认为是那样,不过,可能另有隐情也……” “不要说了!”年轻人突然激动地喊道。他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不要说了!”他又威胁着喊道。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下对方喷火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她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 “她正在做——或者说曾经做过——投机生意吗?” 范沙福德先生又坐下。“从来也没有过。”他肯定地回答,“她根本弄不懂股票。” “她有自己的银行账号吗?” “有,将近四十万美元。那是我们结婚时她父亲送她的礼物,用她的名字开的账户,然后就一直没用过。我的收入足够我们用的了。” “这么说你很富裕了?” “我父亲给我了将近二百万美元。”那人回答说,“但是这些不重要,我想要的是……” “等一下。”思考机器暴躁地打断他。沉默良久,思考机器又问:“你们从来没有激烈地争吵过?” “甚至从来没有拌过嘴。” “不错。”思考机器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结婚多久了?” “到今年六月就两年了。” “很好,”科学家说,然后又盯着范沙福德先生问,“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零几个月?” “到今年五月份就六个月了。” 又沉默了良久。范沙福德先生看不出对方问这些问题的目的。 “你夫人多大了?”科学家问。 “今年一月份满二十二岁了。” “她在精神上从来没有过任何问题吗?” “没有,从来没有。”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她呢?” “也没有。” 思考机器粗鲁地抛出这些问题,范沙福德先生简短地回答着。又是一阵沉默,年轻人站起身,神经质地来回走着。他不时地望向科学家那张苍白、干瘦的脸。科学家硕大饱满的额头上已经爬上了几条皱纹,但是表面上他还是装作对访客不理不睬的样子。 “这太让人费解了,”他终于开口说道,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可以说,这是件怪事,相当奇怪。” 范沙福德先生似乎稍稍有些解脱,因为他觉得对方准确地道出了他自己的心声。 “你一定不会相信,”科学家继续说,“这并不是什么罪恶的……” “当然不是!”年轻人激动地说。 “但是,如果我们用逻辑思维来推理的话,我们就很可能发现一些让人,客气地讲,不愉快的事情。” 范沙福德先生的脸色煞白,两手死死地握着。他对自己爱人的真情在心中澎湃着。 “绝不是那样的,”他喊道,然而他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话,藏书网“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可爱、最高贵、最温柔的女人。可是……” “可是你在猜忌她,”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如果你这么信任她的话,那就没必要来烦我了,不是吗?” 年轻人似乎比思考机器预料的还要冲动。思考机器仍旧一动不动地斜着眼睛看他。 “所有的年轻人都是笨蛋。”他温和地继续说道,“还有,可以说,大多数的老年人也不聪明。不过,问题是:你妻子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要骗你呢?当然,我们只有跟踪她才能找到答案,而这个答案也许会破坏你们今后的幸福。我是说有这种可能。我也不确定。你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范沙福德先生大声喊道,“不然我会发疯的。” 思考机器还是斜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只是一丝同情而已。他还是用一贯的暴躁的语气给出了直接、明确的指示。 “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他命令道,“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不要向你妻子抱怨,另外还要继续盘问她,因为如果你不问的话,她会怀疑的。她的行为一旦有什么改变的话,一定要通知我。这件事情很奇怪,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思考机器送年轻人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男人在陷入爱情的同时也就陷入了麻烦。”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一边说着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哲理性结论,一边走到电话旁边。半小时后,哈钦森·哈奇,那位记者走进了科学家的实验室。他正坐在实验室里深思着什么。 “啊,哈奇先生,”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说,“你听说过范沙福德夫妇吗?” “噢,当然,”记者饶有兴趣地回答说,“他在俱乐部里很出名,拥有百万身家,是上流社会人士,就是这样;而他的夫人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在结婚前,她叫波特小姐。” “你们记者的记性就是好。”科学家评论道,“你认识她吗?” 哈奇摇摇头。 “你必须找到一个非常了解她的人,”思考机器说,“比如说,她的女伴,而且这个人还得是范沙福德夫人信任的人。范沙福德夫人在最近四天里每天早晨八点钟就离开家,回家后还骗她丈夫说她跟某人在一起。你要调查一下这是为什么。这也许能阻止一场婚变。” 哈奇竖起耳朵。“另外还要查一查奈尔·布莱克斯利小姐前几天或者目前得了什么病。就这些了。” 一个钟头后,记者哈钦森·哈奇敲响了格拉迪丝·比克曼小姐家的大门,这位年轻的上流社会的女士是范沙福德夫人没有出嫁前的闺中密友。哈奇丝毫不觉愧疚地谎称自己是代表范沙福德先生来拜访她的。她露出了笑容。他详细全面地把情况告诉了比克曼小姐,而随着他的陈述,眼前这位小姐的笑容似乎变得更灿烂了。这让哈奇很不自在,但是他还是努力把事情讲完。 “她这么做我很高兴,”比克曼小姐喊道,“但是我……不能相信她愿意这样。” 比克曼小姐说着就狂笑起来,记者哈钦森·哈奇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悦耳的笑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哈奇被笑得心里发毛,咧咧嘴也干笑了几声。比克曼终于不再笑了,却一声不吭地站起身离开了房间。随后,哈奇听到大厅里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好吧,”他严肃地喃喃低语道,“很高兴我能逗她开心。” 紧接着,他又拜访了弗朗西斯夫人,他认为这位少妇也是范沙福德夫人的好朋友。他把情况告诉少妇,而她也笑了起来!记者哈钦森·哈奇先生被笑得摸不着头脑。他又拜访了范沙福德夫人的另外八位女性朋友。其中六位暗示他是个粗鲁的、有偷窥癖的、好打听闲事的家伙;另外两位则大笑不止!哈奇停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有人在说笑吗?”他自言自语,“而我开始觉得那个搞笑的人就是我。” 于是,他把这些难题又抛给了思考机器。知道哈奇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后,这位特立独行的先生显得很惊讶,他的额头上又爬满了蛛丝般的皱纹,可见问题相当棘手。 “简直太奇怪了!”他急躁地说。 “没错,这让我很吃惊。”记者先生附和道。 思考机器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浅蓝色眼睛望着天花板,纤长的苍白手指交错着。终于,他有了决断。“似乎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了,”他说,“而这件事不能让你去做。” “什么事情呀?”记者问。 “监视范沙福德夫人,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以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现在我想试试。”哈奇果断地说。他内心的“狗仔队”的特质觉醒了。“我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第二天晚上十点钟,哈奇来向思考机器汇报情况。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而且似乎对自己的发现非常反感。 “我一整天都在跟踪她,”他说道,“从今天早晨八点钟,到晚上九点二十分她回到家里那一刻。但愿上帝能原谅我……” “她做了什么事情?”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他。 “噢,”哈奇咧嘴笑了笑,抽出一个笔记本,“她从家出来后往东边走去,然后在第一个拐角处拐弯,走到下一个街区,乘坐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公共图书馆。她在图书馆里读了一本亨利·詹姆斯的书,直到一点一刻才去餐厅吃午饭。我也吃了午饭。吃完饭之后她坐车去了‘北端’,她几乎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下午,四点十分,她给了一个残疾男孩二十五美分,小孩儿咬了咬硬币,知道是真的之后就用它买了包香烟。四点半,她离开了‘北端’,去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她逛遍了整个商店,却只买了两根鞋带。六点商店关门后,她去了另一家餐厅吃晚饭。我也在那里吃了饭。七点半的时候,她离开了餐厅又去了公共图书馆。她一直在那里读书,九点钟才回家。就这样!”他说完了。 思考机器听着,脸上明显挂着失望的神色,似乎因为哈奇带来的消息而沮丧。 “你知道我只是跟踪她,”他似乎在道歉,“她只做了这些事情。”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除了商店的店员、餐厅的服务员和图书馆里的工作人员之外,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她没有给什么人递过纸条或者收到过纸条吗?” “没有。” “她做这些事情有没有什么目的呢?” “没有。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在打发时间。” 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我想或许……” 然而,不管他想些什么,哈奇都不会知道了,因为思考机器又给哈奇布置了新任务。第二天早晨,哈奇又出现在范沙福德家门前。范沙福德夫人在八点零七分的时候出了家门,快步向东走去。她在第一个路口拐弯,继续快步向前,来到小巷的拐角处。她在那儿停下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然后拐了进去。在她身后有段距离的哈奇飞奔向前,正好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座房子的大门里。 “啊,这里边有些问题了。”他冷冷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他沿着巷子走到那个门前。这像是给工匠们用的后门。他一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一边摸着下巴。他觉得非常困惑,一种绝望得让人发疯的感觉席卷了他。因为,门前的铭牌上刻着这座房子主人的姓名——“范沙福德”!她只是从正门出来,然后又从后门回了家! 哈奇开始自责了,他想了想,然后又来到房子的正门,走上台阶敲响了房门。“范沙福德夫人在家吗?”他问前来开门的巴克斯特。 “不在,先生,夫人几分钟前出去了。” 哈奇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这还真是场奇怪的猫鼠游戏,”他又自言自语道,“或者是她不想让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折回了家,或者是她的丈夫已经告诉她我们在调查她了,所以……” 他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了思考机器。这位一贯沉着冷静的科学家听完之后站起身,一连说了三遍“哦”。让哈奇感兴趣的是,这件事情的结果虽然呼之欲出,但依旧差一点。他还在苦苦思索而不得要领。 思考机器进了隔壁房间,然后又回来了。“顺便问一下,哈奇先生,”他问,“你查到布莱克斯利小姐是怎么回事了吗?” “天啊,我把这事给忘了。”记者先生懊恼地说。 “没关系,我会查出来的。” 十一点钟的时候,哈钦森·哈奇和思考机器来到了范沙福德家。范沙福德先生亲自接待了他们,一看到眼前这位身材瘦削的科学家,他立刻感到一线希望。介绍了哈奇之后,他们进入了正题。 “这个街区还有其他姓范沙福德的人家吗?”科学家问。 “这个城市里也没有第二家姓范沙福德的了。”范沙福德先生回答,“怎么了?” “你太太在家吗?” “不在。她像往常一样,早上就出去了。” “范沙福德先生,我将告诉你这件事情的始末,你很快就会明白了。现在,你要上楼去你太太的房间,房门可能会锁着,但是你只管跟她说话就好。她不会回应你,但是她会听到你说的话。然后告诉她,你已经知道整件事情了,请她原谅你。她会听到的,因为那就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想听到的话。等她出来后,请她一起下楼来。相信我,我会很高兴见到这么聪明的太太。” 范沙福德先生看着思考机器,似乎在怀疑他老人家的精神是否正常。“真的吗,”他冷淡地说,“你不是在搞什么小孩子的把戏吧?” “你必须哄她走出屋子,”思考机器挑衅似的厉声说道,“还有,你最好表现地温文尔雅一些。” “你是认真的吗?”范沙福德先生问。 “非常认真,”脾气乖张的科学家说,“她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印象深刻点儿。她只是每天从正门出去,然后从后门进来,这些你家的厨师和她的女仆都知道。” 范沙福德先生听到这些很是诧异。“她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为什么?”思考机器反问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如果你每天晚上能在俱乐部里少玩一会儿,如果你能少花一点儿时间独自享乐,如果你能更多地关爱一些至少在结婚前备受关爱的美丽太太,那么你的破问题就解决了。几个月来,你每天晚上都是在俱乐部里逍遥快活,而她却独守空房,可能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的。因为你的自私,你从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所以她就给你一个想到她的理由。” 范沙福德先生突然转身奔出了房间。他们听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去。 “天啊!”哈奇说,“这个神秘事件的结局可真够傻的,对吧?” 十分钟后,范沙福德夫妇走进了房间。范沙福德夫人娇艳的脸上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她现在非常幸福。相互介绍之后,范沙福德夫人开口说道:“很抱歉我先生拿这件事情麻烦两位,我真的觉得很惭愧……” “没关系,夫人,”思考机器对她说,“这也给了我研究女人心理的机会,这还是第一次呢。这事虽然一点儿也不合逻辑,但是对我还是非常有启发的。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刻。”他说着鞠躬致意,然后转身拿起帽子戴上。 “不过我该付给你多少报酬呢?”范沙福德先生说。 思考机器戏谑地斜着眼睛看着他,“哦,对了,我的酬劳,”他若有所思地说,“五千美元吧。” “五千美元?”范沙福德先生喊道。 “五千美元。”科学家重复道。 “哦,天!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范沙福德夫人用她白皙的手挽住自己丈夫的胳膊,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了妻子一眼。 “你难道觉得我不值这些钱吗,范?”她调皮地问。 于是范沙福德先生签了支票。思考机器用他枯树枝似的手在支票后边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支票递给哈奇。“麻烦你把这张支票捐给某家慈善机构,”他命令道,“这是很好的一课,范沙福德夫人。再见。” 科学家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和记者哈钦森·哈奇并肩走了两个街区,谁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记者哈奇先生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想知道布莱克斯利小姐的事情呢?”他问。“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仅仅为了误导范沙福德先生。” 科学家说,“她患了轻微的流行性感冒。我打电话问过了。我还打电话到范沙福德先生所在的俱乐部了解他的情况。” “还有,那些女人为什么发笑呢?” “她们发笑恰恰让我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她们和范沙福德夫人是好朋友,所以她们显然谈论过范沙福德夫人所做的事情。”科学家解释说,“综合全面地考虑这些情况,再经过逻辑推理,事实就不难发现了。你告诉我范沙福德夫人一天的行踪后,我就猜到了事实真相,再加上你说她从后门进了自己家,我就全都明白了。这是因为,哈奇先生,”科学家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在记者眼前晃了晃,“因为二加二等于四,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 画室疑案

01

在著名的波士顿美术馆里,柔和的灯光斜照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画《完美》。从展出的第一天起,此画就引发了激烈讨论,有的美术评论家极力夸奖,有的将它批评得一文不值。对一般观众而言,这就是一幅美得惊人的画,总有一大群人驻足观赏。 《完美》画的是一个女人。在深红的背景中,一个女人面朝前直立着,半裸的躯体用透明的薄纱遮住,加上画家采用了栩栩如生的肉色颜料,更加大胆地凸显出女人完美无瑕的身体曲线。画中人双手伸向观众,黑色长发轻轻披散在双肩上,鲜艳的红唇微微张开,眼中散发出对生命无尽的热爱。在这幅画中,艺术家将心灵与现实相互交织,观赏者初次看到这幅画时,首先注意到的是肉体上的美感,再继续看下去,就能感受到画中人对生命的热爱。 画家名叫康斯坦斯·圣乔治。当画作挂出来展示时,引发了大众的兴趣和评论家狂风骤雨般的批评。画家本人几个月来竭尽心血,创造出这件杰作之后,突然累垮了。有人说他是因为工作过度,这种说法有一部分对;有人说他是痛心那些评论家,除了看到画作表面的美丽之外,对其内在精神一无所知,这个说法也没错。 不管真正的原因为何,事实上,从画作开始展示后的几个月中,圣乔治本人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医生说他神经衰弱,担心他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症。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他的情况似乎有了改善,因此让他出院回家休养。出院后他独自住在自己的画室里,画室在一栋大型办公大楼中。画商们不时会到他的画室来,要求他出售那幅《完美》,但都被他拒绝了。一位住在纽约的富商甚至向他开价五万,也被他一口回绝。 画家对这幅画的爱就像父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每天都到展出的美术馆去,不过总是挑人不多的时候。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画前,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望着画像;扯着自己下巴上蔓生的胡须,眼中闪着泪光,然后静静走开。 无论专业美术评论家或一般观众对这幅画作的意见如何,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就是画上的模特儿,的确是位绝色美女。因此,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开始询问《完美》上的模特儿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连圣乔治的同行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画作上的女子不是职业模特儿。这就引发了一些猜测,全国好多美女都被讨论到。接着有人猜想跟画家的感情生活有关,他们说画家一定是爱上了自己的模特儿,可是他的爱被对方拒绝了,因此画家才会罹患精神分裂症。这种说法谈多了,人们就越发觉得可信,因此常有人想要找到画上的模特儿。哈钦森·哈奇,一位机敏伶俐的记者,花了好多时间研究那幅画作,几乎将画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种色彩都牢记在心,写过五六篇相关的报道,但都没能找到画上的模特儿。他访问过画家圣乔治两次,画家对模特儿的身份绝口不提。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五的早上,哈奇走入报社,采访主任一看到他,便赶紧放下口中的雪茄,叫住哈奇。 “一名女孩失踪了。”采访主任唐突地说,“她名叫格雷丝·费尔德,住在多彻斯特郡一九五号。她在斯塔尔百货商场的摄影器材部工作。今天早上,和她同样在斯塔尔百货商场任职的室友埃伦·斯坦福小姐,向警方报告了费尔德小姐失踪一事。你马上过去采访,尽可能挖出东西来。这份是警方的正式报告。” 哈奇接过一张纸,读道:“格雷丝·费尔德,二十一岁,身高五英尺七,一百五十一磅重,黑色长发,眼睛黑褐色,身材苗条,鹅蛋脸,据说非常漂亮。” 接下来描述的是失踪者穿的衣服以及其他物品的详细报告。哈奇记住内容后便离开报社。他先到斯塔尔百货商店去,店里的人告诉他斯坦福小姐请了病假,没来上班。 哈奇立刻转道去了她位于多彻斯特的小公寓。斯坦福小姐在家。她愿意见记者吗?答案是:愿意。哈奇走进小会客厅,过了一会儿,斯坦福小姐走进来。她是位个子娇小的金发女子,双颊粉红,本该是蓝色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哈奇先向对方说明,来访的目的是要找到格雷丝·费尔德小姐,斯坦福小姐听了便热心地表示,愿意尽可能提供她所知的消息。 “我认识格雷丝已有五个月了,”她说,“就是从她刚到斯塔尔工作起。我们俩工作的柜台靠在一起,于是就交起朋友来了。因为两人在此地都是单身,所以我们就租了房子住在一起。她从西部来,好像是内华达州的什么地方,我是从加拿大魁北克来的。格雷丝不太讲自己的事,不过我知道在我遇见她之前,她已经在波士顿河岸区住了一年多。在她来斯塔尔百货之前,我相信她有一笔资金足够她不用工作仍可过活。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三天之前,也就是星期二那天,格雷丝上班时收到一封信。那封信似乎让她非常激动,可是她并没对我说什么,我也没问。当天晚上她没睡好。等到第二天早上,我们要出门上班时,她似乎又恢复过来了。我们一起走到地铁去坐车,她让我先去百货商店,说她稍后就到。 “我跟她分开,一个人先上了车。到公司后,对柜台领班说她会稍微迟到一点儿。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人见到她,或听到她的消息。我不知道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女孩的眼泪流了出来,“我觉得她一定是碰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会不会是私奔呢?”哈奇想到这一可能。 “不会。”女孩答得很快,“我知道她在谈恋爱,可是那个人也同样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在格雷丝失踪的那个晚上,我还见过他。他来找格雷丝,知道她没有回家也没去上班,觉得非常惊讶。” “他叫什么名字?”哈奇问。 “他是个银行职员,”斯坦福小姐说,“名叫威利斯,维克多·威利斯先生。要是格雷丝是跟威利斯一起离开,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可是我确定她并没这么做,那么,她会到哪里去呢?” “你知道她还有其他追求者吗?”哈奇问。 “没有。”女孩子坚决地说,“也许还有些倾慕者,但她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她对我说过好多次了,所以我……我……知道。”她犹豫地说。 “你认识威利斯先生有多久了?”哈奇问。 女孩的脸马上红起来了。 “从跟格雷丝成为朋友后才认识的,”她回答,“是她为我们互做的介绍。” “威利斯先生有意追求你吗?” “当然没有。”斯坦福小姐的眼神略有愤怒地闪了一下,“他眼里只有格雷丝一个人。” 语气中透出些醋意,哈奇认为自己判断正确。也许两个女孩都在爱着威利斯这个家伙。在这方面,斯坦福小姐有些地方并没坦白。下一步,哈奇要去见威利斯。 “我想,你愿意尽一切可能找到费尔德小姐,对吧?”他问。 “当然。”女孩说。 “你有她的照片吗?” “有一张。可是我认为格雷丝会……” “你愿意把这张照片刊登出来吗?”哈奇问,“也许平时你不会这样做,可是现在她失踪了,把她的照片登报,是找到她最有效的方法。你愿意把照片交给我吗?” 斯坦福小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 “你能否找到你之前提到的那封信,”哈奇提议,“有的话更好。” 女孩子点点头,走出房间。当她回来时,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哈奇瞄了一眼,看出那是一张穿着晚礼服的女子半身照。而斯坦福小姐的眼睛正盯着一张残破的纸片。 “那是什么?”哈奇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在找那封信时,忽然想起来她通常在看完信之后,就会把信撕碎、丢到废纸篓里。废纸篓每天都有人清理,我找到一张黏在底下的纸片。” “让我看看好吗?”记者问。女孩将纸片递给他。看起来是一张信纸的外沿被撕下的部分,纸上只有几个不完整的粗体字: sday illyou tothe ho 哈奇瞪大了眼睛。 “你认得出这是谁的笔迹吗?”他问。女孩犹豫了一下。“不认识。”末了她回答。哈奇冷冷地盯着女孩好一阵子,然后将纸片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注视着这张碎纸片,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兴奋。“照片呢?”他用平静的口气问道。 女孩子将照片递过来。哈奇看到照片上女子的脸,拼命抑制住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最后,他拿着照片和碎纸片离开女孩的住处,脑中飞快地设想着各种可能。十分钟之后,他打电话给报社采访主任。 “绝对是条大新闻,”他兴奋地说,“失踪的女子就是圣乔治画作上的神秘女子。” “干得漂亮!”采访主任说。

02

哈奇将他收集到的资料向采访主任做了简短汇报后,便坐下来开始琢磨那张碎纸片上的字。显然“sday”代表的是一周中的某一天,可能是“Tuesday”(星期二)、“Wednesday”(星期三)或“Thursday”(星期四),这些词的词尾都是“sday”。这样猜测大概没错,可是他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错,费尔德小姐最后被看到时是在星期三,即便如此,他仍看不出有何关联。哈奇认为下一行的不完整词句“illyou”最重要,原句可能是一个颇具威胁性质的“killyou”(杀死你),或者是请求性质的“willyou”(恳请你),也可能是“tillyou”,及其他十几种词尾是“ill”的单词。在他脑子里,综合考虑所有收集到的资料,他认为“killyou”的可能性最大。再下一行的“tothe”意思是够清楚了,只是在缺了前后文的情况下,不知道有什么含义。最后一行的“ho”,可能是“hope”(希望)的一部分。全部放在一起,还是毫无头绪,他决定暂时放在一旁。 接着,哈奇去拜访银行职员维克多·威利斯先生。据斯坦福小姐说,此人正在和费尔德小姐谈恋爱。但哈奇猜想,斯坦福小姐也爱上了这名男子。但哈奇发现,这人是个讨厌、沉闷的家伙,二十八岁,口风甚紧,什么都不肯说。 接下来的数小时里,哈奇忙碌非常。他发现在星期三,也就是费尔德小姐失踪那天,有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格雷丝·费尔德本人,曾经到银行来找威利斯。威利斯也随后用了个借口,向银行告假离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再次现身。因为他就快要结婚了,所以他请假离开并没有引起银行里其他员工的注意。哈奇在这个时候已经放弃费尔德小姐与人私奔的想法,他认为费尔德小姐根本没有私奔的理由。 接下来,哈奇到康斯坦斯·圣乔治的画室去拜访画家,他要告诉画家,他已经查出画作模特儿的真实身份了。但大楼的管理员说圣乔治不在家,敲门时也没人应答,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管理员说他经常如此。 星期五晚上,哈奇整理好这些虽然并不算多的事实,前去拜访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用一贯不耐烦的态度接待了他。 “什么事?”思考机器问。 “我觉得这件事并不值得劳您大驾。”哈奇不好意思地说,“只是一件有关女孩失踪的事。可有些事实在让我感到非常费解。或许,这只是个私奔事件。” 思考机器拖过一张垫脚凳,将自己的脚舒适地搁在上面,往后靠在椅背上。“说吧。”他直截了当地说。 哈奇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从在美术馆展览的女子画像开始,接着他看到女子的照片和一张被撕碎的信纸,直到他见到威利斯先生为止。他早就知道,要对思考机器说明案情,最好是从头开始讲才不会浪费时间。 “那张残破的信纸呢?”思考机器问。 “我带来了。”记者回答。 科学家对破信纸仔细地验看了几分钟,然后还给记者。 “如果我们能将这张碎纸和女孩失踪的事串联在一起,那么这张纸可能还有些用处。”他说,“目前暂时把它搁下。两个女孩住的房间里,丢进废纸篓的纸片不知道有多少呢。” “不过,有没有可能……”哈奇说。 “任何事都有可能,哈奇先生。”科学家打断道,“现在你该做的事,就是找出画家圣乔治的笔迹,看看这张纸条是不是他写的,同时也去查查是不是威利斯写的。即使确定是威利斯写的,跟这件事大概也没有什么关联。” “那么,费尔德小姐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呢?” “有几十种可能。”对方回答,“她可能在街头突然生病或死亡,被送进医院或任何不知名的收容所;她可能因在商店中顺手牵羊被抓,随便给了警方一个假名;她也可能发疯了,跑得无影无踪;她更可能跟另一个男人私奔了;她可能自杀;可能被谋杀了。我们该问的不是‘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不错,我明白你的意思,”哈奇微笑着说,“可是我还是看不出……” “你当然看不出。”科学家打断哈奇的话,“除了自杀、被杀、私奔之外,我们假定她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认为她没有私奔,其实你只是考虑到一种可能性,就是她跟威利斯私奔。你不相信她跟威利斯私奔,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跟圣乔治私奔呢?” “圣乔治?”哈奇倒抽一口气,惊讶地说,“一位知名的大画家跟一个售货员私奔?” “在你提过的那幅最伟大的人像油画中,她不是圣乔治的理想女性吗?”思考机器语带讽刺地说,“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她有可能正是圣乔治心目中的理想妻子,对吗?” 哈奇倒是从未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他点点头。 “你也说过,圣乔治已经有好几天不见人影了,”科学家说,“那么他们躲在一起的可能性岂不更高了?” “我明白了。”记者说。 “就我看来,圣乔治是爱上了这位女子,”思考机器继续说,“因此,想要解开这个女孩的失踪之谜,圣乔治应是调查的主要目标。我们可以暂时不考虑自杀的可能,她没有自杀的动机。如果她真的跟威利斯相爱,她更有活下去的理由了。被谋杀呢?这个可能我们也可以暂时放置,不过以后可能要回过头来考虑它。去问圣乔治,试试看用什么方法能迫使他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他住的地方一直锁着门,”哈奇说,“有人说他似乎疯了。” “很可能是疯了,”思考机器说,“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躲在里面工作,不愿有人进去吵他;甚至有可能已经跟费尔德小姐结婚了,两人一起住在里面。” “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确定他是否住在他的画室里。”记者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当然,我可以不分昼夜地守在他的画室外面,看看他会不会出来买东西,或者有没有人送什么吃的东西进去。” “这样做花费的时间太长了,而且可能会一无所获。”思考机器说。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去,一会儿之后折回来,盯着壁炉架上的时钟。“现在正好是九点钟,”他说,“你从这儿到画室去要多久?” “大约半小时。” “那么,现在立刻出发。”科学家说,“如果圣乔治先生真的在他的画室里,他会在九点三十二分时出门。他会撒腿就跑,可能连帽子和外套都没穿。” “什么?”哈奇龇牙咧嘴地叫着,他真的迷糊了。 “你要躲在他出门时看不见你的地方。”科学家继续说,“他出来时,很可能不会关上房门,你就进去找找有没有费尔德小姐的踪迹。当他回来时,你要在门外跟他见面,问他一切你想问的问题。明天早上到我这里来。他大概会离开二十分钟。” 哈奇隐约地想到科学家可能是在胡说八道,可是他以前也见识过科学家奇怪的思考方式,不管表面上看来是多么荒谬,最终总能产生神奇的效果。 “今晚九点三十二分。”记者注视自己的手表说。 “明早来之前,记得要先找到威利斯和圣乔治的笔迹,”科学家吩咐着,“然后跟我说说今晚的发现。” 哈奇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躲在离圣乔治画室门外几英尺远的一个黑暗角落。现在正好是九点三十分整。他已经躲了七分钟。如果圣乔治真的是躲在自己的画室里,过去两天里拒绝见任何人,那么,到底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会迫使他走出画室呢? 哈奇第二十次看手表。他已经将自己的手表跟思考机器家中的时钟对过了。分针缓缓地移动着,九点三十一分,九点三十一分半,他听到画室的门发出咯咯声。突然间,房门大开,圣乔治冲了出来。 他出门时没有左顾右盼,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哈奇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他的面孔一眼;他的嘴唇紧闭,眼中闪露着疯狂的光芒。他猛地推开房门,沿着走廊跑下通往大街的楼梯。画室的门开着。 等到跑步声消失和通往街上大门的关门声传来后,哈奇才走进画室,随手关上门。这是个狭小的房间,里面有着浓重的令人难受的中国香的味道。在白炽灯泡的光亮下,哈奇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接待室里。室内从地板到天花板,随处散放着各式各样层次繁复、色彩艳丽的绘画半成品,处处流露出艺术家的气息。 哈奇已经不去想圣乔治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自己的画室了,现在他只要将此地细致而快速地搜查一下。看起来接待室里没有什么东西可查,于是他走进画家的工作室。 哈奇飞快地浏览了整间画室,走到一张小桌子前。他拿开覆盖在桌上的一些报纸,突然低下头去,捡起一副女用手套,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接下来,他到处翻动,看看有什么值得拿走调查的东西。最后,他打开一扇门,发现此处可以通往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一口大锅,还有一大堆尚未清洗的盘子,显出这个率性的人经常自己做饭。室内有一张桃木制的大梳妆台,哈奇一眼就看到上面有一块女用面纱。他也抓起来塞入自己的口袋里。 “看起来收获不少呢。”他微笑着喃喃自语。 屋里有一扇半开的门,是通往浴室的,哈奇只探头往里望了一眼。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他该准备离开了。当他静悄悄地推开门迈步踏进走廊时,听到通往大街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走下楼梯,走到一半时,碰见了圣乔治。 “圣乔治先生吗?”他问。“不是。”对方回答。哈奇认识圣乔治。他见过对方五六次,而且至少也谈过两次话。否认身份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是来告诉你,格雷丝·费尔德小姐,也就是画作《完美》上的模特儿,失踪了。”哈奇说。对方瞪着他。“不关我的事。”对方厉声说,并往楼梯上方冲去。哈奇一直等到画室门关上才离开。 这时已经是差十分十点钟了,哈奇要去找斯坦福小姐,请她鉴定手套和面纱的主人是谁。他坐上一辆出租车,拿出手套和面纱,仔细察看。手套是皮制的,尺码较小,摸起来质地厚重;面纱是由一种如蛛丝般纤薄的东西制成,他不知道是何种材质。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格雷丝·费尔德小姐的,”记者自言自语,“那么就可能代表了某种意义。如果不是,我就是个蹩脚的小偷。”斯坦福小姐的住所还亮着灯,记者按下门铃,一名仆人出来应门。“如果斯坦福小姐还没休息的话,是否能让我跟她见个面?”他要求道。 仆人进去通报,请他在小客厅里等着,一会儿之后,斯坦福小姐走了进来。“实在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记者说,对方微笑说没关系。“不过,我得问你是否曾经见过这些东西?”他将手套和面纱放在她手中。斯坦福小姐仔细地检查着。她的手颤抖起来。“这副手套,我知道是格雷丝的,面纱我就不敢太确定了。”她说。 哈奇感到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勉强克制住自己没喊出声。 “你是否……是否是在威利斯先生家中找到的?”女孩问。 “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这是在哪里找到的。”哈奇回答,“如果这些东西属于费尔德小姐,而你也发誓确定的话,我想这表示我们有一条线索了。” “啊,我就是担心会变成这样。”女孩喘着气,坐在沙发上啜泣起来。 “你担心会变成什么样?”哈奇困惑地问。 “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她哭着说,“威利斯先生跟这件谋杀案有什么直接关联吗?” 记者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停了下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好像揭露了什么东西,但自己还不清楚。 “斯坦福小姐,”他尽量放轻声音,“你最好把跟这件事有关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我。我现在所知的信息都是不完整的,如果你能把你所知的详情说出来,我们就能早些让真相大白。” 女孩好一阵子默不作声,最后她抬起头来面对记者。 “威利斯先生被逮捕了.99lib?吗?”她问,声音平静了。 “还没有。”记者说。 “那么我什么问题都不回答。”她将嘴唇紧闭成一条线。 “谋杀的动机是什么?”哈奇坚持问下去。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女孩子也坚定地说。 “还有,你为什么认为这是宗谋杀案?” “再见。你不用再来这里了,我不会见你的。” 斯坦福小姐转身离去。哈奇有点伤感,有点困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只好走出门去。他的脑中像是有一团乱麻,不知道哪里是起点、终点或连接点。他很想尽快去找思考机器谈一谈。 记者从多彻斯特搭出租车回家。在家中,他将所知的消息在桌上一条条地列出来,思索了好久,直到夜半才无奈地摇摇头上床休息。 第二天早上,哈奇在吃早餐时摊开报纸,一眼就看到头条新闻——有个窃贼闯入康斯坦斯·圣乔治的画室,几乎将他杀死。那人对圣乔治开了一枪,击中他的右臂。当时圣乔治先生正躺在床上睡觉,窃贼破门而入,他被吵闹声惊醒,走进接待室时被射中一枪。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但是窃贼早已逃逸无踪。 当天早上,哈奇将这个看来杂乱无章、毫无头绪的故事讲给思考机器听。费尔德小姐的失踪是故事的核心,其他许多不相干的事似乎都围绕着这个核心发生。哈奇说完后,将刊载着画室遭窃报道的报纸拿给思考机器看。画家本人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思考机器看完报道后,将报纸还给记者。“你看到威利斯的笔迹了吗?”他问。 “还没有。”记者回答。 “立刻去找。”对方指示,“可能的话,拿一份样本给我。你看到圣乔治的笔迹了吗?” “也没有。”记者惭愧地承认。 “马上去找,可能的话,也带一份样本给我。不过,你得先去调查威利斯现在或以前是否拥有枪支,如果有的话,你要查出枪膛是否装了子弹。也要调查圣乔治是否拥有枪支,如果有的话,尽你所能,一定要把枪拿来。” 思考机器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哈奇带来的两只手套和面纱,然后还给哈奇。哈奇起身,手上拿着帽子,准备离开。 “你还要去查查,”思考机器说,“圣乔治的情况怎么样了,重点是他的神志是否清醒。问问威利斯今天有没有到银行上班,可能的话,找出他昨晚在什么地方。就这样。” “斯坦福小姐呢?”哈奇问。 “不用理她,”思考机器回答,“我可能会亲自见她。我要你去做的都是非常急迫的事,一旦有了结果,就要立刻告诉我。要是你行动够快的话,也许能避免另一件惨案发生。” 记者快步出门。当天下午四点钟,他回来了,思考机器立刻出来见他,手上拿着一张信纸。 “怎么样?”科学家问。 “那张碎纸片上的笔迹是威利斯的,”哈奇毫不迟疑地说,“我见到他以前写的字,跟碎纸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科学家哼了一声。 “我也找到了圣乔治的笔迹,”记者继续说,“跟碎纸片上的完全不同。” 思考机器点点头。 “认识威利斯的人都从没听说过他有枪。”哈奇说,“昨晚,他跟数位同事共进晚餐,八点离开餐馆。” “喝酒了吗?” “可能喝了几杯,”记者回答,“但他并不是个贪杯的人。” “圣乔治有枪吗?” “这一点我查不到,不过我从另一个画家那里拿到了他的笔迹。”记者解释着,“他现在在医院里,神志不清,几乎疯了。好像比他上次住院时更糟糕。中枪的伤口倒是没什么大碍。” 科学家仔细检查手上的信纸。“你带来那张碎纸片了吗?”他问。 哈奇掏出碎纸片,科学家把它放在信纸上。哈奇猜测科学家大概是在比较两张纸的异同。 正当科学家专心研究时,仆人马莎走了进来。“今天早上来过的年轻小姐想再见你。”她说。 “让她进来。”思考机器说,连头都没抬起来。 马莎走了出去,一会儿之后,斯坦福小姐走进来。哈奇静静地站在一旁,好奇地注视着女孩。科学家抬起头来,女孩的脸红了一下,眼中露出急切的神情。 “我知道不是他干的,”她开口说,“我刚收到一封他从斯普林菲尔德寄来的信,信上说格雷丝失踪当日,他在斯普林菲尔德……” “你知道谁没有干什么?”科学家问。 “我是说威利斯先生没有杀死格雷丝。”女孩回答,突然露出信心十足的模样。“看这个。” 当科学家读着女孩递过来的信时,女孩坐到椅子上。她这才看到哈奇也在屋里,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瞪着对方好一阵子,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头看着思考机器。 “斯坦福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今早你来时,你犯了错,没有将实情告诉我,我要的是全部实情。如果你现在愿意坦白地将你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也许我能够真正帮上你的忙。” 女孩的脸又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想说话,嘴唇颤抖着。 “你是否知道,听好,不是猜测,而是真正知道,”科学家用刺耳的声调说,“费尔德小姐,或者你称为格雷丝的女孩,已经跟威利斯订婚了?” “我……我知道,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而你爱上了威利斯先生。你爱他吧?” 她再次满脸通红。她瞟了一眼哈奇。要让一个女孩承认爱上什么人,实在需要一些勇气。“我非常敬重威利斯先生。”末了,她低声说。 “好吧,”科学家走到女孩面前,“如果你不坦白将一切都说出来的话,难道你看不出你可能会被冠上非常严重的罪名吗?一个女孩失踪了,而你的名字很可能跟一宗谋杀案扯上关系。你觉不出来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女孩子勇敢地看着科学家的斜眼。最后,她垂下头。“我想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否听过威利斯先生威胁费尔德小姐?” “是的,我听过一次。” “你是否知道费尔德小姐就是那幅《完美》中的模特儿?” “我不知道。” “那是幅半裸体画像,是吗?” 女孩的脸又红了一下。“我听说过,”她说,“但从未见过那幅画。有好几次,我对格雷丝提议跟我一起去看画,她总是拒绝。现在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威利斯知道格雷丝就是画上的模特儿吗?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太清楚。”她坦白地说,“我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争执,好多次他们两人争吵不休,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有一次我听到威利斯先生恐吓她,好像是说如果她做了什么就要开枪打她之类的话。我实在是不太清楚。” “我想你说过,费尔德小姐认识威利斯比你早些吧?” “是她介绍我认识威利斯先生的。” 思考机器把玩着他手上的纸。“你知道你带给我的信纸上写了些什么吗?” “是的,知道一些。”女孩子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来给我?” “因为你说你知道我有这些信,我担心这些信会给我和威利斯先生带来更多麻烦,所以干脆带来给你。” 思考机器将信纸递给哈奇。“你该会有兴趣看这些东西,哈奇先生。”他解释说,“圆括号中的字就是你手上碎纸片上的字,我加在原信上,使你能看清原文的完整意思。” 记者轻声读着: If you go to that studio Wedne (sday) to see that artist, I will k (ill you) because I won't have it known (to the) world that you are a model·I (ho)pe you will heed this warning· (假如你星期三去画室见那位画家,我就会杀了你。因为我不愿让其他人知道你就是那名模特儿。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个警告。) V·W· 读完了信,记者抬头看思考机器。对方舒服地半躺在沙发椅上。“那么,斯坦福小姐,”科学家不动声色地问,“费尔德小姐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这个直率的问话吓了斯坦福小姐一跳,她猛地站起身来,瞪着思考机器。对方却一动不动。她怔在那里,哈奇看到她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好像是在抑制激动的情绪似的。 “在哪里?”思考机器再问。 “我不知道,”斯坦福小姐勃然大怒,厉声地说,“我连她是否死了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威利斯先生没有杀死她,我给你看的信上说得很清楚,他人在斯普林菲尔德。你别想骗我说错话。” 斯坦福小姐的暴怒对思考机器一点影响都没有。他冷冷地抬眼望着对他挑衅的柔弱女子。“你最后一次看到威利斯先生的手枪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有枪,我只知道威利斯先生跟你我一样都是无辜的,而且我爱他。至于格雷丝·费尔德小姐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水,转身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屋里其他两人听到通往大街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哈奇疑惑地看思考机器。 “你在圣乔治住的公寓中,闻到氯仿或乙醚的气味了吗?”思考机器起身时问。 “没有。”哈奇说,“我只注意到那里门窗紧闭,屋里有很浓郁的中国香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思考机器很快地望了记者一眼,默默地走进隔壁房间。几分钟之后,他走回来,拿着外套和帽子。 “咱们要去哪儿?”哈奇问。 “去圣乔治的画室。”对方回答。 这时,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响了。科学家走过去接听。 “是你的同事。”他对哈奇说。 哈奇过去接电话,听了好几分钟。他回来时,脸上一副兴奋的表情。“什么事?”科学家问。 “采访主任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哈奇回答,“康斯坦斯·圣乔治大概是真的发疯了,竟然从医院逃走不见了。” “坏了,坏了!”科学家叫起来。哈奇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 “非常危险!”他快步跑到电话机旁,打电话给警察局。“马洛里探员,”哈奇听到他在说,“对了,我是凡·杜森教授。请你立刻到我家来。十分钟到,好,我等你。非常重要。再见。” 思考机器在屋里走来走去,焦急地等着。哈奇认识科学家已经很久了,头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最后,他们干脆走到屋外,站在台阶上等。马洛里探员乘坐的出租车一赶来,两人便钻进车中。科学家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些什么,车很快就开走了。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哈奇根本就搞不清楚思考机器在玩什么把戏,所以很高兴听到马洛里探员开口问科学家这是怎么回事。 “一件惨案就要发生了,”思考机器厉声说,“我们也许能及时制止它。如果我能早一个小时知道,即使只早半个小时,也能确保阻止惨案发生。” 一到目的地,思考机器率先跑下车,哈奇和探员也随即跟出去。 “圣乔治先生在公寓里吗?”思考机器问电梯管理员。 “不在,先生,”管理员说,“他在医院。” “有没有他房间的钥匙?快拿出来。” “我有,先生,可是我不能给你。” “那么就给我!”探员大吼道。他拿出警员徽章在管理员眼前晃了一下,对方立刻就被吓住了。“啊,警察!是,先生。” “圣乔治先生的公寓里有几个房间?”科学家问。 “三个房间一个卫生间。”管理员答得飞快。 两分钟后,他们三人进入接待室,屋里弥漫着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氯仿气味。思考机器往四周一望,快速钻进隔壁的画室。 “糟了,糟了!”他叫着。 地板上有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血从头上好几个伤口流出。思考机器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颈部的脉搏。 “还好,只是失去知觉而已。”他说,将地板上的人扶起来。 “维克多·威利斯!”哈奇叫出来。 “维克多·威利斯!”思考机器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 “不会错,”哈奇肯定地说,“就是那个银行职员。” “那么,咱们还是来晚了。”科学家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右边有一扇门。他推开门,探头往里一望,是个衣橱。画室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他也推开门探头去看,是个厨房储藏室,里面有很多罐头食品。 接下来,思考机器走进哈奇曾经搜查过的卧室。他先推开浴室的门,看了一眼便把门关上。接着他想要打开另一扇似乎是衣橱的门,发现门上锁了。 “啊!”他叫了一声。他趴在地板上,99lib?使劲地在门与地板间的缝隙嗅着。突然,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站起来,退到一旁。“把门撞开。”他说。 马洛里探员目瞪口呆地望着科学家,哈奇也是一样。 “什么?里面有什么?”探员问。 “撞开门,”科学家厉声说,“赶快撞开,否则天晓得你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探员和哈奇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两人合力用肩膀撞击门板。门板稳如泰山,他们再用力拉把手,门依旧拉不开。 “把手枪给我。”思考机器说。探员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拿走手枪,将枪口置于锁孔上,扣动扳机。门锁应声而碎,探员正要伸手去推开房门。 “小心子弹射出来!”思考机器大声警告。 思考机器将马洛里探员和哈奇拉到一旁,以免受到从房里闯出的人的攻击,然后推开房门。一阵令人窒息的烟雾涌出,那种带有令人作呕的甜味的无疑就是氯仿,可是房内并没发出声响。马洛里探员疑惑地看着科学家。 科学家小心翼翼地从门外看进去。他并没有被室内的景象吓着,他早已心里有数。康斯坦斯·圣乔治仰面躺在地板上,似乎已经死了。他一手握着一把沾血的手枪;另一只手则紧掐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女子的喉咙,女子也仰面朝上,呆滞无神的眼睛大睁着。 “打开窗户,每一扇都打开,再过来帮我。”思考机器下令。马洛里探员跟哈奇立刻照办。思考机器将手枪从画家无力的手中拿走。哈奇跟探员两人将两具失去知觉的躯体搬到窗口。 “这就是格雷丝·费尔德。”记者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思考机器忙着救治三个昏迷不醒的人。马洛里探员和哈奇两人按照吩咐,尽量加快空气流通。窗户大开后,冷风灌入,几分钟后氯仿的气味就慢慢消散了。三个昏迷的人中,首先苏醒的是维克多·威利斯。哈奇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在公寓里出现。威利斯的昏迷主要和他头上的伤有关,其中两个伤口流了很多血,氯仿只是使他更加昏沉而已。头上的伤口则是被枪柄敲击造成的,显然是画家干的。最后,威利斯睁开了眼,茫然地望着他面前的几张脸。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你大概没事了。”思考机器说,“马洛里探员,这个人是你的犯人。罪名是非法闯入及企图谋杀圣乔治先生。” 马洛里探员笑了。和思考机器办这趟差事,就只有这句话的意思他领悟得清清楚楚。一个犯人交在他手上,接下来的当然就是铐上手铐了。 “要叫救护车来吗?”他问。 “不用,”思考机器说,“再有半个钟头,他就会完全恢复了。” 威利斯的神志慢慢清醒了,他转过头,看见了仍然昏迷不醒的圣乔治和格雷丝·费尔德。“她果然在这儿。”他突然叫出声,“我早知道。她死了吗?” “马洛里先生,叫那个笨蛋闭嘴,”科学家不客气地说,“把他弄到隔壁房间去。” 马洛里探员照办,扶着威利斯走到隔壁去。费尔德小姐和圣乔治并排躺在冷风吹送的窗口下。思考机器为两人各灌下一小口白兰地。过了一会儿,圣乔治睁开眼睛。 画家的神志一恢复,便马上想站起来,可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即使是已接近癫狂也无法积聚足够的力量。末了,他只能半躺着胡言乱语,诅咒、尖叫。思考机器仔细端详着他。 “没救了。”他说。科学家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救治女孩,最后他只能让探员打电话请市医院派救护车来。思考机器的目光在女孩和画家身上来回徘徊。“没救了,”他重复道,“我指的是圣乔治。” “女孩能康复吗?”哈奇问。 “我不敢保证。”思考机器坦白地回答,“事实上,从她失踪那天起,她就处于半昏迷状态,如果她的健康状况跟她的美貌一样无懈可击,她就有可能复原。她现在最好是留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 几分钟之后,两辆救护车开到,将三个人拉走。威利斯是个囚犯,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圣乔治仍然不停地胡言乱语、大声咒骂;女孩则像个大理石塑像一样美丽,也一样苍白。 救护车离开后,思考机器回到卧室,又将发现画家和格雷丝的小衣橱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里面就像是个装填了垫衬的牢房,约有六英尺见方,四周全用两三寸厚的毛毡盖住,天花板上有个小通气口,因此一些氯仿的气味才会漏出来。里面仍然充满了难闻的药味。 “走吧。”末了他说。 马洛里探员跟哈奇跟着他走出门,不久以后,他们回到科学家的住处,在实验室里坐下。哈奇已经将整个故事在电话里向采访主任报告过。主任欣喜若狂,这绝对是条新鲜、有趣的头版新闻。 “哈奇先生,我想你需要知道一些细节吧?”思考机器坐回自己舒适的大椅子上,开口说道,“马洛里先生,既然你听了我的话,将威利斯当犯人抓起来,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当然。”探员说。 “让我们回溯一下,从哈奇来找我时讲起。”思考机器说,“这样可以把事实说清楚些。马洛里先生,我相信法律的公正性在于将一切相关事物都正确、清晰地解释妥当,对吗?” “当然。”探员再说一次。 “哈奇先生将这件事的开头对我详细说过,”思考机器解释道,“他说了画作的由来;画上模特儿的神秘之处;她无比的美貌;他如何发现她就是格雷丝·费尔德,一个售货员;他也提到画家圣乔治有精神上的问题,以及画家为了女孩不肯嫁给他而伤心欲绝的传言。 “所有线索都使圣乔治跟女孩的失踪有所关联。对圣乔治来说,这个女孩的美貌代表着他所追求的一切:希望、成就、生命力。因此,他会爱上这个女孩是很自然的事。她虽然貌美如花,可智力却不一定会跟美丽成正比;而他虽是个有名的画家,却是个行为古怪的人,在某些方面非常幼稚。两个人的个性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些事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哈奇先生将女孩的照片和一张信纸的碎片拿给我看。在那时,我还不清楚这张碎纸有什么意义,我得先知道信是谁写的。如果是威利斯写的,就可能没有意义,因为他已经跟费尔德小姐订婚了,有书信往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万一是圣乔治写的,那可就意义重大了,这代表他直接跟此事有关。我们有理由相信,圣乔治与费尔德小姐之间的友谊,在画作公开展示后就断绝了。 “因此,即使是初期调查工作,也应该把重心放在圣乔治那里。我对哈奇先生说过,女孩有可能跟圣乔治私奔,一起躲在某个地方,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这个画家,可哈奇先生找不着他。 “在此,我玩了一个幼稚的小把戏,很快就把画家从他躲了两天的地方逼了出来。我对哈奇先生说,如果画家在家的话,他会在当晚九点三十二分出门。我让哈奇先生躲在一旁,等画家出门后,进入房间去寻找女孩的踪迹。圣乔治先生果然在我指定的时间离开他的画室,而——” “可是为什么?你是怎么办到的?”哈奇插嘴问。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是他的心肝宝贝,”科学家解释,那就是他的画作《完美》。我查过电话簿,知道他有个电话。如果他把自己锁在房里躲起来,那么显然只有打电话才能找到他。就在九点三十分,我打电话给他,他果然接了电话,我告诉他美术馆失火了,他的画可能会被烧。 如我所料,圣乔治顾不上穿外套、戴帽子,连门都没关,就飞奔去了美术馆。失火一事当然是我捏造的。哈奇先生走入房间,找到一副手套、一块面纱,斯坦福小姐后来证实是属于费尔德小姐的。她想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从威利斯那里拿来的,以及威利斯是否已被逮捕。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呢?显然是因为她知道,或者她自以为知道,威利斯跟这件事有些关联。 “在我打电话给圣乔治的第二天,哈奇先生把他的发现以及跟斯坦福小姐谈话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这表示斯坦福小姐怀疑她所爱的威利斯谋杀了费尔德小姐。为什么?因为她听到威利斯威恐吓费尔德小姐。威利斯这家伙是个轻率冲动的笨蛋。动机是什么?妒忌。妒忌什么?他知道她半裸地在一幅画上当模特儿,而画画的画家也爱她,这就是他妒忌的事。他的一切作为都与此有关。” 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跟哈奇先生谈过之后,使我相信斯坦福小姐知道的远比她愿意说出来的更多。怎么说呢?虽然她给了哈奇先生一张信纸的碎片,但很可能她也找到了那张破碎信纸的其他部分,甚至还拥有其他威利斯跟费尔德小姐来往的信件。今天早上她带来的那封说是从斯普林菲尔德寄来的信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我就送了一封短信给她,说我知道她有那张残破信纸的其他部分。她一收到我的信,很快就把原信送来了,她说那是在哈奇先生离开她家后,在某个抽屉中找到的。 “这时,哈奇先生提醒我阅读在圣乔治公寓中发生盗窃案的报道。我一读之下,立刻判断出这是威利斯干的。为什么?因为一般窃贼不会在家中有人时故意破门而入,他们会用撬锁的方法悄悄进去。我们知道威利斯妒忌心强,他正是那种会破门而入企图杀死圣乔治的人,尤其是如果他认为费尔德小姐也躲藏在那里的话。 “由此看来,认为圣乔治知道女孩子藏在何处的,不只我一人,威利斯也认为女孩在画室里。我故意用生硬的口气质问斯坦福小姐,希望从她口中套出威利斯到底知道多少,可是她对他死忠到底,一点消息都没透露。 “以上这些线索有几个意义。首先,威利斯并不确定女孩藏在何处,他只是怀疑而已,如果他已经杀了费尔德小姐,那么他当然知道女孩身在何处;其次,如果费尔德小姐跟什么人私奔了,那人必定是圣乔治,没有其他男人牵涉到这件事;第三,圣乔治很可能跟她在一起,或是很靠近她,即使是他已经杀了她也是一样;第四,子弹打伤了圣乔治的胳膊,让他无法继续作画,使得他精神崩溃、狂性大发,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前途算是全毁了。 “因此,我们知道费尔德小姐跟圣乔治在一起,可是她爱的人是威利斯,所以她是被迫跟圣乔治在一起的;另一个可能则是她已经被杀害了。但她究竟在哪里呢?他的画室里?有可能。我决定要去搜查画室。就在此时,传来发狂的圣乔治从医院逃走的消息。他逃走只为一个理由,就是要去跟他所爱的人会合。所以我知道,即使费尔德小姐尚未被杀,也会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立刻赶到画家的住处去,在那里发现威利斯被打伤。显而易见的,他在搜查画室时,被回来的圣乔治撞上,圣乔治就像任何一个疯子一样,力大无穷地攻击威利斯先生。现在我明白他逃离医院的意图了。他已经毫无希望、毫无前途,他要做的就是杀死女孩,然后再自杀。怎么做呢?最有可能是下毒。他大概舍不得用刀或枪将自己深爱的美人弄得鲜血淋漓、肢体残缺。在哪里下手呢?可能就在她一直被禁闭的地方,也就是卧室的衣橱里。那个地方四周都装填着厚厚的垫子,一点声响都漏不出去。我想这个房间可能是画家留给自己用的。他知道自己有精神病,在他没发病的时候,准备了这个房间,一旦快要发狂了,就将自己关在里面,等到发作过了才出来。他把女孩关在里面,也许是为了不让她害怕,便断断续续给她少量的氯仿,使她经常处于半昏迷状态,因此她才不容易恢复神志。其他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思考机器起身,其他两人也跟着站起来。马洛里先生,因为你是警方人员,万一需要破门而入时,有你在方便些,所以我需要你在场。“科学家说。”女孩怎么会在画室里呢?“哈奇问。”大概是圣乔治叫她来的,可能是要她再当一次模特儿。为名画家当模特儿能满足女孩的虚荣心,她第一次当模特儿时可能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威利斯也是因为这个虚荣心才会恐吓女孩以及企图杀死圣乔治。不幸的是,当费尔德小姐来到画室时,画家的精神病正发作,他对女孩疯狂的爱意被拒绝后,便怒气冲冲地将她禁闭起来。 接下来一阵静默。哈奇抚着帽沿沉思着,马洛里探员也没说话,该说的都说过了。两人转身准备离去,记者又想到两个问题。“我想,圣乔治的精神病是不会好了吧?” “毫无疑问。他大概只剩几个月可活了。” “费尔德小姐呢?”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她会恢复过来的。等一下。”思考机器走到隔壁房间,他们听到电话铃响。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她会复原的。”他说,“午安,再会。”记者和马洛里探员一起离开,走上大街,如大梦初醒。 断手镯的秘密 戴着绿色面具的女郎倚在床脚,纤细的手戴着手套,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手枪。微暗的床头灯温柔地照着她,也使手枪闪着邪恶的光芒。蜷缩在床上的是另一个女郎,床单、毛毯都拉至下巴,美丽的大眼睛惊奇地凝视前方,似乎被眼前的手枪迷住了似的。 “请不要喊叫!”戴面具的女郎警告。她的语气平静、从容,听起来就像是在讨论某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喊叫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可能有危险。” “你是谁?”床上的女郎喘着气问。望着来人不可思议的面具,惊惧不已。“你要干什么?” 面具女郎幽灵般的眼睛闪过一丝调皮的神情,红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相信我不会弄错,”她问道,“你是伊莎贝尔·利·哈丁小姐吧?” “我……我是。”对方颤抖着回答。 “以前住在弗吉尼亚州?” “是的。” “你的曾祖父叫威廉·特里梅因·哈丁,是一七七五年独立战争时的军官?” 问话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可是她的语气仍然从容不迫、彬彬有礼。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面具女郎身体稍向前倾,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是的。”哈丁小姐畏缩地细声说。 “好,很好,”面具女郎说,语气中有种勉强克制住的得意。“哈丁小姐,恭喜你有这么强的自控能力。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的女孩早就尖声惊叫了。即便是我也是如此。” “但你到底是什么人?”哈丁小姐再问一次,“你怎么进来的?你要什么?”她突然坐直身子。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反而露出好奇的模样,浓密的长发蓬松地散落在半裸的肩头。 面具女郎被对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握紧了手枪,威胁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请不要乱动!”她说,“你看得出来,我已经把叫人铃的拉绳拉高,你够不着了。仆人们都住在楼上靠后的房间,不可能听得到你的叫喊。你的贴身女仆今晚不在,此外,还有这个东西,”她轻轻晃动手枪,“还有,你也可以看到床头灯离你相当远,你在床上无法把灯熄灭。” 哈丁小姐看得出,对方讲的都没错。 “至于你的问题,”面具女郎平静地说,“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而且也不关你的事。就算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也不会认识。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打开一楼客厅一扇没上锁的窗户走进来的。我离开时,也不会锁上它,所以你最好找个人把窗户锁好,否则窃贼很容易进来。”她对着哈丁小姐惊讶的脸微笑了一下,“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我为什么来,以及我要什么的问题。” 她在床脚坐下,将披风拉紧,双手放在膝上。哈丁小姐拿了一个枕头垫在背后,舒适地靠上去,惊愕地望着她的访客。除了来人脸上戴着面具以及手上拿着手枪之外,现在的情景就像是两个女人在起居室惬意地闲谈一样。 “我来是要向你借,听清楚了,是借,”面具女郎继续说,“借你首饰盒中一个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的首饰盒!”哈丁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说。她这才想到自己的首饰盒,转头去看放在桌上的首饰盒,盒盖已经打开了。 “不用紧张,”面具女郎安抚她,“我什么东西都没拿。” 床头灯的亮光正好照着打开了的首饰盒,反映出盒内各色珠宝的亮光。哈丁小姐伸着脖子看过去,看过之后,靠回枕头上,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正如我所说的,我来向你借一样东西,”面具女郎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借,我只好自己拿了。” 哈丁小姐凝视着来人,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想为这噩梦似的事件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过了一会儿,她对自己摇了摇头,实在是想不出缘由。“你要的到底是哪件东西?”最后她问。 “我跟你从头讲起吧。你的曾祖父威廉·特里梅因·哈丁被英军俘虏了,在被处死之前,他留下一只没有镶边的金手镯给你的祖父,”面具女郎解释,“你的祖父当时只是个孩子,等到他二十一岁时,从你曾祖父的一个委托人手中收到了那只金手镯,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你祖父去世了,金手镯留给了你父亲。你的父亲在一八九八年四月死时没有留下遗嘱,因为他没有儿子,这金手镯由你母亲保管。去年你的母亲也去世了,因此这只金手镯现在就该在你手上。你瞧,”她下结论,“我可是花了好多时间和精力将你的家史都搞清楚了。” “你说的没错,”哈丁小姐同意,“我能问你为什么要那只金手镯吗?” “我的回答是:不关你的事。” “我想你说的是借?” “不是拿,就是借喽。” “你确定会归还吗?如果会,什么时候?” “你只能相信我的话了,”面具女郎回答,“只要几天就还给你。” 哈丁小姐瞄了首饰盒一眼。“你在这里面找过吗?”她问。 “找过,”面具女郎回答,“不在那里。” “不在那里?”哈丁小姐重复一句。 “如果在首饰盒里面,我早就拿了就走,不会打扰你了,”面具女郎继续说,“就是找不着才不得不吵醒你。” “不在那里!”哈丁小姐再次困惑地重复一遍,动了一下,好像打算要下床。 “别动!”面具女郎很快地出声警告,“你要的话,我会把盒子拿给你。”她站起来,把首饰盒递给哈丁小姐。哈丁小姐把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哎呀,真的不见了!”她叫起来。 “没错,不见了,”面具女郎冷酷地说,“现在立刻告诉我,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这可以省却你很多麻烦。” “我不知道。”哈丁小姐无助地说。面具女郎冷漠地瞪着对方一会儿,将枪栓往后一拉,发出咔嗒声。哈丁小姐胆怯地看着手枪。 “你现在只是在浪费时间,”面具女郎冷酷而坚决地说,“不给手镯就吃这个!”她轻叩着枪管。 “如果不在首饰盒里,我就不知道在哪里了,”哈丁小姐绝望地说,“昨晚十点钟,我换睡衣时把手镯放在这里——这个首饰盒里的。我不知道……我想不出……” 面具女郎再次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叩枪管。“手镯!”她不耐烦地说。 哈丁小姐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她伸出白皙的双手,摆出一个无助、恳求的姿势。“你不要杀……杀我!”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我……你拿去,其他珠宝都拿去,我没法告诉你。” “其他珠宝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面具女郎冷酷地说,“我只要手镯。” “我对你发誓,”哈丁小姐畏缩地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我也想不通会到哪里去了。我……我……”她无可奈何地停下。面具女郎威胁着举起手枪,哈丁小姐惊骇地望着。“请……请……我真的不知道!”她歇斯底里地恳求着。 面具女郎静静地沉思了良久。一只脚有节奏地敲着地板。“我相信你。”末了,她慢悠悠地说。她站起身,迅速地披上外套。她往门口走去时说:“晚安。”在门口时,她转回身子。“你最好放聪明些,过半小时再去叫人。而且我出去时会开着窗子,所以你最好叫人去把起居室的窗户锁好。晚安。” 她走了。 记者哈钦森·哈奇根据哈丁小姐向马洛里探员报案时所叙述的资料,将整个案件一五一十地向思考机器报告。这时,科学家的老管家马莎敲了敲起居室的门,送进一张名片。 “有位女士前来拜访你,先生。”她说。 科学家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拿起名片瞄了一眼。“你说的都是哈丁小姐告诉警察的话吗?”他问记者,“你没有亲口问哈丁小姐吧?” “没有,我没见到她。” “请这位女士进来,马莎。”思考机器说。 马莎转身走出。他把名片递给记者。 “老天!这是哈丁小姐本人,”哈奇叫着,“现在我们能知道真相了。” 不久,马莎带着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进来。她身材苗条、姿态优雅、服饰雅致,长着深棕色的眼睛,波浪起伏的头发以及坚毅的下巴。一见之下,哈奇对女孩子的观感从原先的好奇转变成全然的爱慕,只有思考机器水蓝的眼睛仍然露出无动于衷的神情。女孩子站着,眼睛轮流看着科学家与记者。 “我是凡·杜森先生,”思考机器说,“哈丁小姐,请容我介绍哈奇先生。” 女郎微笑了一下,对两位男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思考机器只是礼貌地碰了一下,哈奇则是热情洋溢地握住。女郎眼睑低垂了一下,像是害羞,然后突然抬起头,凝视了记者一下,看得他双颊都红了起来。 “哈丁小姐,请坐。”科学家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点迟疑地说,微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在,所以……” “你可以在哈奇先生面前畅所欲言,”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也许我能够帮你的忙。首先,能否请你先将手镯的历史重说一遍,尽可能跟面具女郎对你说的一模一样。” 女郎的眉头一挑,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奇怪。“在你进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这个案子,”思考机器简单扼要地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从那一点继续说下去。” 年轻女郎缓慢而详尽地将手镯的历史重复了一遍。“你报案时的叙述都是正确无误的?”科学家问。“就我所知,是正确无误。”对方回答。据我了解,除了在其他房间的仆人之外,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除了一个贴身女仆和两个用人之外,我单独住在那间房子里。用人的住处离我的卧室相当远,就算我呼救也听不见。我的贴身女仆泰伯特小姐,当天晚上也不在家。” 思考机器在自己的大椅子上坐好,斜眼往上看,白皙的长手指指尖相触。他静坐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女郎打破了沉默。“当然我是有点惊讶,”女郎支吾地说,“我正好在你们在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来到这里,其实我来拜访的目的是……” “这个手镯,”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是椭圆形的,上面应该没有镶嵌宝石之类的东西,只是一个箍状物,用一根包在里面的铰链连接起来。是这样的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女郎很快地回答。 哈奇这才想到他自己并不知道手镯的形状,其实他根本就忘记问了。他知道的只有手镯是金的,而且不怎么值钱。既然他不知道手镯的形状,那么他也就没有对科学家描述过手镯的外形,可科学家怎么会知道呢?他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光望向对方。科学家拉长的脸露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我正要说,”女郎继续说,“我今天前来拜访,跟手镯以及昨晚发生的事都没有关联。” “是吗?”科学家问。 “我来的目的是希望你能用另一种方式帮我。比方说,”她翻查着自己的记事本,“凡·杜森教授,我正好知道你一些了不起的成就,因此我希望你能在这个案子上为我找出一条明路。” 她从记事本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薄纸条,约有一英寸宽。思考机器斜着眼望了一下,好奇心立刻被引发了。他接过来,嗅了一下,小心地将纸张抚平。哈奇也探头过来,可是他发现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不禁吃了一惊。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了纸条的正反两面。 “后来你在什么地方找到手镯的?”他不经意地问。 “我有理由相信,”女郎突然冒失地说,完全没理会思考机器的问题,“有人把原本极有价值的纸条换成了这张白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除非是……” “你在什么地方找到手镯的?”思考机器不耐烦地再问一次。女郎并没为这个问题而发窘,哈奇看到女郎美丽脸庞上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变。 “面具女郎离开后,”女郎平静地说,“我叫来仆人,把整间卧房好好找了一下。最后我们找到了。昨晚我把手镯取下时,随手就往首饰盒一丢,应该是不小心把手镯丢到梳妆台后面去了。面具女郎在我的卧室时,手镯其实一直都在屋里。” “你什么时候找到手镯的?”思考机器问。“她离去后几分钟之内。” “在她搜查时,你是否认为手镯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除非是在面具女郎进来之前就已经有其他人进来过了,而且你也认为,如果有人在她来之前进入你的卧室,你一定会醒过来?” “正是,”对方回答。过了一会儿,女郎继续说,“现在,请告诉我,这张空白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上面应该会写了什么东西,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她紧张地干笑一声,“当我看到它时,的确是吃了一惊。” “我想像得到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思考机器冷冷地说。 哈奇听着双方的对话,越听越迷糊。年轻女郎跟科学家显然互相了解对方的想法,可是在一旁的哈奇听得一头雾水。那张纸条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跟昨晚发生的案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哈奇先生,请给我一个火柴盒。”思考机器说。 仍然困惑不已的记者掏出火柴盒,递了过去。沉着冷静的科学家点燃了一根火柴,拿着那张神秘的纸条靠近火光。年轻女郎突然站起来,惊叫出声,一把抢过黄色的纸条,火柴也被弄熄了。思考机器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我以为你要把纸条烧掉。”她喘着气说。 “一点儿危险都不会有,哈丁小姐,”科学家冷静地说。他再次检查纸条。“请跟我来。” 他起身率先通过狭长的走廊朝他的小实验室走去,女郎和哈奇也紧紧跟随。思考机器用火柴将一个炭盆点燃,把展开了的纸条靠近火焰,让火焰的温度传到纸上。另外两人好奇地从他背后探头看着,现在他们明白思考机器的用意了。 好长一段时间,三个人的眼睛注视着神秘的纸条,纸上什么东西都没显现。哈奇看了年轻女郎一眼。她一脸兴奋,鲜红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闪着亮光,双颊发红。哈奇看得发呆了,忘记了他们在干什么。突然一声叫喊:“有了!有了!看到了吗?” 发出胜利呼声的是年轻女郎,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一些潦草模糊的字迹浮现在的字条上。思考机器完全不理会其他人,只是专心地斜眼盯着纸条。字条受到火焰的温度蜷曲起来,慢慢地,纸条的边缘开始变焦,室内可以闻到纸烧焦的味道。科学家仍然稳稳地拿着将纸条靠近火焰。就在纸条快要着火的一刹那,他迅速地将纸条移开,还给年轻女郎。 “这不是替代品,”他简洁地说,“上面的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 “上面写了什么?”年轻女郎突然发问,“是什么意思?” 思考机器将烤焦的纸条小心地在桌子上舒展开,仔细检查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亲爱的年轻人,”最后他莫测高深地说,“真的,我不知道。可能要花上几天的工夫才弄得清楚呢。” “可是上面写了一些字。读出来!”女郎坚持着。 “你自己读,”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坦白说,现在我不明白。不要碰它,你会把它弄成碎片的。” 纸条上的字迹虽然不是很清楚,可是在放大镜下,还是勉强可以辨认出来,三人一起看着: Stonehedge——idim-sérpa'l ed serueh siort tnaeG ed etéT al rap eétej erbmo'l ed tniop ud zerit sruO'd rehcoR ud eueuq ud dron ua sdeip tnec· W·F·H·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年轻女郎焦急地大声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女郎突然变大的声音使得科学家跟哈奇都转头望着她。他们看到女郎表情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也许是有些懊恼,不过还有其他的,她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无情的光,嘴唇与下巴露出残酷的表情,线条优美的小手贪婪地一张一合着。 “我猜大概是个谜语,”思考机器简短地说,“可能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解读出这个谜语,找出宝藏究竟藏在哪里。因此你最好等……” “宝藏!”年轻女郎叫着,“你是说宝藏?真的是有宝藏了?” 思考机器耸耸肩。“还有别的吗?”他问,“现在,该让我看看手镯了。” “手镯!”年轻女郎重说一次,哈奇又注意到女郎美丽脸上的表情改变了。“我……呃……你一定要看吗?我……呃……”她突然住口。 “如果要我找出谜底,我必须要检查手镯,”科学家指着烧焦了的纸条,“你当然是放在手提包里,对吗?” 年轻女郎突然往前踏上一步,在实验桌上弯下腰,仔细地查看那张神秘的纸条。最后,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抬起头来。“我只有……一部分手镯,”她宣称,“只有一半,不幸的是手镯断了,所以……” “只有一半?”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斜眼冷冷地盯着年轻女郎的眼睛。 “就在这里,”最后她几乎是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另外一半在哪里,问我也没有用。”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旧的、刮痕斑斑的半圆形金手镯,递给科学家,然后走到窗户旁往外望。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手镯,看着它表面精美的装饰性花纹,再看内面的隐藏式铰链,手镯就是在这个部位被人用力扯断的。有两次,他抬起头来斜眼望着站在窗旁阴影中的年轻女郎。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变了,一种较为深沉、柔和的声调,几乎是一种尊敬的态度。 “哈丁小姐,我会把谜语解开,”他慢慢地说,“可能要花几个钟头,也可能一个礼拜。”他再次详细检查烧焦了的纸条。“你会说法文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能听懂一般的法文,也能让别人明白我说的,”年轻女郎回答,“你为什么这样问?” 思考机器将谜语抄下一份,递给对方。“我解开谜底时会告诉你,”他说,“请在你的名片上写上你的住址,”他将名片跟铅笔递给她。 “你已经知道我家的地址了,”她说,“也许,我今天下午或明天来拜访你对我比较方便。” “我更愿意有你的地址,”科学家说,“就像我说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解开谜底。藏书网” 年轻女郎犹豫了一阵,左手握着铅笔的钝端,轻敲着自己的贝齿沉思着。“问题是,我目前不住在家里,”最后她说,“昨晚的事真的把我吓坏了,我现在要去白石镇。那是个滨海小镇,我会在那里停留几天,住在镇上的高塔旅店。” “请你写下来,”思考机器言简意赅地说。年轻女郎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点挑衅的意味,然后在桌前弯下腰要开始写字。铅笔就要碰到名片时,她改了主意,微笑着将铅笔和名片都交给哈奇。 “请你帮我写下来,好吗?”她要求道,“我的字迹不好看,况且我还戴着手套。”她转身面对着矮小的科学家,后者正斜眼注视着她。“很抱歉来打扰你,谢谢你,”她说,“这两星期中,你可以在这个地址找到我,打电报或写信都可以。” 几分钟后,她离开了。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烧焦的纸条上模糊的字迹。“那个谜语,”最后他对哈奇说,“根本就不是谜语,简单得很。可是我要先找出其他东西。请你明天清早到我这里来。” 半小时后,思考机器走到电话机旁。翻过一本书后,他拨了一个号码。“哈丁小姐在家吗?”对方拿起话筒时,他问。 “不在,先生,”一位妇女的声音回答。 “请告诉我,她是不是个左撇子?” “哦,不是,先生,她惯用右手的。您是哪位?” “果然没错。再见。” 思考机器斜视着哈钦森·哈奇充满疑问的双眼。 “警察为什么常常对犯罪案件束手无策,”他说,“主要原因不在于他们天生就是白痴,或者对自己的工作缺乏热情,而是他们的知识不够准确、广泛,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着手。以目前这个案子为例,一开始只是个谜语,中间案情变得错综复杂,最后却以简单的几何学结束。警方大概能够解决每一阶段的难题,尤其是经由圈外人指点的话,可是他们无法从一开始就看得出来有三个阶段的问题要解决。 “哈奇先生,你听我说过好几次了,有关逻辑推理的必然性,就跟二加上二必然等于四一样肯定。这一点确定之后,我们就该找出一个毫无争议的起点来着手。这个起点发展出另一个事件,事件顺序衍生发展,一直到找出合理的答案为止。让我简单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像个窃贼一样,潜入哈丁小姐的卧室,要拿一只手镯。她什么珠宝都不要,只要这只手镯。不管我们如何推测,主要关键就在于这只手镯,它虽然不值钱,可是对她而言,却超过其他珠宝的总值。面具女郎冒着被警方抓到的危险,一定要拿到这个手镯,为什么呢?她对哈丁小姐讲述的手镯的历史为我们提供了答案。有个被判了死刑关在监狱里的人,曾经拥有过这个手镯,因此这个人有机会在手镯上刻上某个非常有价值的秘密,换句话说,就是某个宝藏。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测,这个囚犯是独立战争时期美方的军官,他将宝藏藏起来,以免其变成战利品落到敌方手中。面具女郎知道了这件事。这位军官被判了死刑,无法跟外界联络,因此将秘密藏在手镯上,只有如此,他才能将藏宝的地点告知他的继承人。听明白了吗?” 记者点点头。 你听到我对来访的女郎描述了手镯的形状,可是我从未见过那个手镯,而且也没有听过你对手镯的描述。这次描述仅仅是个试验,想试试看我的第一个推测是否正确。我想这个手镯一定是种能够通过严格检查,并安全传达某些信息的东西,其实只有一种手镯符合这种要求。这种手镯通常是中空的,一头用隐藏式的铰链连住,另一头则是普通的卡锁,而我所描述的正是这种东西。因此,囚犯可以将信息写在一张薄而细长的纸条上,塞入中空的手镯里。监狱的警卫如果不熟悉这种装置,很容易被瞒过去。唯一的困难是,如何让外面的人拿到这个手镯,但是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年轻女郎来到此地,拿出一张薄而细长的纸条,上面空白无字,纸上全是褶痕,我立刻看出这张纸条是从中空的手镯里取出来的。纸条已经老旧、泛黄,因此不管纸上是否有字,这必定是囚犯送出来的信息。你看到我将纸条拿着靠近火盆,字迹就显示出来,这肯定是用隐形墨水写的。 你觉得隐形墨水.很难在监狱里弄到吗?其实一点也不难。如果你用牛奶或柠檬汁在纸上写字,干掉后字迹就会消失不见,一旦接触到热气,一段时间后字迹就会再显现出来。这只是一种化学现象而已。 “现在,案子演变成一个谜语,虽然愚蠢可笑,但仍然是个谜语。一个快要被处死的囚犯,在此做了个特别的预防措施。让我们来看一下这个谜语。”科学家将谜语详细拼出: Stonehedge——idim-sérpa'l ed serueh siort a tnaeG ed etéT al rap eétej erbmo'l ed tniop ud zerit sruO'd rehcoR ud eueuq al ed dron ua sdeip tnec. “哈奇先生,”他继续说,“如果你研究过语言学的话,你就会知道,在各种常用语文中,撇号跟重音符号扮演着非常重要角色的只有法文。我将谜语读过几次后,发现它是用法文写的,而且是倒过来写的。为了方便你了解,我将它译成英文后,倒着读,结果就是: “Stonehedge· Hundred feet due north from the tail of Bear Rock through apex (or point)of shadow cast by Giant's Head, three p·m· (石篱。将大熊石像尾巴处与巨人头像的阴影尖端连线,向北一百英尺。下午三时。) “我解出谜语并且清楚地译成英文之后,才将一份谜语抄给来访的年轻女郎。我特意问她是不是懂法文,为的是给她一个线索,看她能不能自己将谜语解开。谜底揭开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复杂的天文学和几何学计算。你可以看到,死囚传来的信息中没有注明日期。 “现在,我们来看年轻女郎这个人,”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继续说,“她无法、或是不愿解释手镯为什么会断裂,因此她所说的怎么找到手镯的故事..显然是编造的,所以这里另外有件事值得调查。她带来的手镯是断开的。让我们暂时假定她带来的手镯是真的,而且她也拥有这个手镯,我们也知道不止一个人在寻找这个手镯。毫无疑问,另一个人,我指的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女郎,而是在同一个晚上,另一个比面具女郎早一步潜入哈丁小姐卧室的窃贼,从哈丁小姐那里拿到了手镯。现在我们也可以确定,有人从这个窃贼手中抢走了手镯。你可以看到,手镯是从铰链部位断裂的,表示抢夺的过程相当激烈,手镯断裂后,藏有谜语的那一半被人抢走。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点。谜语的第一个字Stonehedge(石篱)指的是老特里梅因·哈丁的庄园石篱庄,离此约二十英里,当年在独立战争时被英军杀死的威廉·特里梅因·哈丁将家族的财宝藏在那里。等我确定一两个日期,并且做好必要的天文学和几何学上的运算之后,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去取出宝藏。” 哈奇按照预定时间来到科学家的住所,只静等了一两分钟,屋外就响起汽车的喇叭声。“走吧,”思考机器站起来说,“咱们的车来了。” 他领头走出,哈奇跟在后面。外面是一辆有三排座位的大轿车,一位年轻女子等在车门边,显然是司机。哈奇从未见过这位女子,不过科学家并没为他俩彼此做介绍。 “你找到哈丁上尉被关在监狱的准确日期了吗?”思考机器问哈奇。 “找到了,”记者回答,“一七七六年六月三日。” 思考机器坐上汽车,哈奇跟进,汽车快速开走。车在郊区暂停了一下,让两个带着十字镐和铲子的工人上车,就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这辆车载着一群奇妙的乘客: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一位记者、一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两位工人,朝着目的地进发。哈奇单独坐在中排座位上,听到科学家说: “当我对她指出原文是法文之后,她应该就能解出谜语了,因此我们可能会看到那个地方已经被人挖掘过了,可是她只有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机会找到宝藏。我该说她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但还没聪明到会做必要的天文学和几何学计算。”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到了石篱庄。这是一座有几英亩大的老庄园,园内的破屋子摇摇欲坠,地面到处都是石块。在西北角落上有两大堆石头:形状就像是大熊和巨人头,约有十五到二十尺高。年轻女郎将汽车驶过高低不平的路面,停在石头堆旁。 “你瞧,她的确解出谜语了,”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工人挖过这个地方了。” 在他们前面,有个约十尺见方的地面已经被挖掘过。哈奇走过去看,而思考机器则走到大熊石堆的尾巴部位插入一根木棍,接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表,表上的指针指向两点三十分。他跟年轻女郎走到巨头石堆的阴影里坐下,哈奇也在两人的旁边坐下,两位工人同样自行找了个地方休息。 “我们要等到三点钟才能开始工作。”思考机器说。 “届时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事?”年轻女郎问。这是他们出发后,她第一次开口。 “这个很难解释,”思考机器说,“看看那个被挖掘过的土坑。这表示,来我家的女郎解开了谜语。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她找不到宝藏。今天是九月十七日。根据谜底上的指示,我们该在昨天下午三点钟整,开始从大熊石堆的尾巴部位与巨人头像阴影的尖端部位连线,再向北测量出一百英尺。你们可以看到那个洞正好在一百英尺的部位。我们知道哈丁上尉是在一七七六年六月三日被关入监狱的,他当然在被俘之前就把财宝藏好了,而且很可能就在被俘的不久之前。由于地球绕着太阳转动,两者的相关位置不停地变化,六月三日,巨人头像阴影尖端的位置当然跟九月十七日的完全不同。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要找出今天下午三点钟整时,巨头石堆阴影的尖端落在何处,再经由天文学上的计算,找出六月三日的一个星期前,这是我假定他埋宝藏的日子,阴影尖端应该在什么地方。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要知道,阴影尖端如果相差了半尺,延伸一百尺之后,目标可能就会相差好远了。” 三点整,思考机器记下巨人头像石堆阴影尖端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开始一串写满了两大张白纸的繁复计算工作。 “这就对了,”最后思考机器说,站起身来,在某个位置插下第二根木棍。“当然,因为地表上的变动,或者我们把假定埋宝藏的日期弄错了几天,第一次开挖时,可能会找不到东西,不过至少我的计算是没错的。” 在记者及年轻女子的帮助下,思考机器沿着大熊石堆和第二根木棍连线的方向,测出一百英尺的距离,在那一点他插下第三根木棍。“从这里往下挖。”他对工人说。 一小时后,失踪已久的哈丁家族宝藏终于出土了。思考机器和大家一起注视着腐烂的木箱以及里面的东西。初步估计,藏宝价值至少有二十万元。 “我想全部宝藏都在这里了,哈丁小姐,”科学家说,“它是你的了,装上车,你可以全部带回家去了。” “哈丁小姐!”哈奇惊叫一声,瞪着年轻女子。“你是哈丁小姐!” 思考机器转身斜眼瞪了记者一眼。“难道你不知道来拜访我的不是哈丁小姐吗?”他质问道。“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出她是假冒的。她无法解释手镯为什么会断,而且是个左撇子。你早就该看出来了。算了,这位才是惯用右手的哈丁小姐。” 女郎对哈奇吃惊的模样报以微笑。“那么,到实验室来的另一个年轻女郎是假冒的哈丁小姐?”最后,哈奇总算能说话了。 “正是,而且她假冒得非常巧妙,”思考机器回答,“她的目的就是要我帮她解出谜语。我故意将解谜的线索透露给她,她跟她的同党就是挖掘那个坑的人。” “可是那个假冒哈丁小姐的年轻女郎是什么人呢?” “她就是那个潜入哈丁小姐卧室的戴面具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提过的另一个窃贼又是谁呢?这些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矮小的科学家不耐烦地说,“无论如何,我们该谢谢那个面具女郎将谜题送到我手中,帮我解决了这个案件。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现在都无关紧要,尤其是哈丁小姐已经找到这些宝藏了。” 科学家用脚尖轻触了一下藏宝箱,转身钻入等在一旁的汽车。 歌剧院杀人事件 灯光逐渐暗下来,歌剧院大厅中漫步的观众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只能依稀见到妇女们戴着的珠宝和雪白的肩膀不时闪烁着的亮光。今晚上演的剧目是威尔第的歌剧《吟游诗人》。首先由管乐开场,接下来合唱队嘹亮的歌声随着优美的韵律上下起伏,在剧院的每一个角落里回响。 埃莉诺·奥利弗站起来,从包厢的前座走到阴暗的后座,疲倦地将头靠在格子状的隔板上。坐在旁边的父亲、母亲以及今晚的陪客西尔韦斯特·奈特先生疑惑地望着她。 “亲爱的,怎么了?”奥利弗太太问。 “那些一闪一闪的灯光和噪音弄得我头痛,”她说,“父亲,请你坐到前面来吧。我想坐在暗处,休息一会儿。” 奥利弗先生移到前座和他太太坐在一起,奈特先生立刻对歌剧失去了兴趣,转过自己的座椅,面对着埃莉诺。她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奈特先生脸上露出关心、焦虑的神色。他握住她的手,在黑暗中低声谈了一分多钟。谈话的嗡嗡声干扰了奥利弗太太欣赏歌剧的兴致,她转过头来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两人都没注意到,因为奈特正充满爱慕地看着女孩。接着,女孩说了些什么,他迅速地出言抗议。“请不要这样,”奥利弗太太听到他提高声量恳求,“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我只能这样。”女孩回答。 “不行,”奈特认真地说,“如果你坚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奥利弗太太转过头去。“你们两个孩子话说得太多,”她好心地提醒说,“声音太大了。”说完,她转回头继续看舞台上的表演,奈特也暂时闭嘴不作声。后来,女孩又说了些什么,母亲没听清楚。“当然可以。”奈特回答。 他静静地起身,离开包厢。帷幔掀开又放下的声音被歌剧乐曲的宏大的声音盖了过去。当他拿着一杯水回来时,看到女孩脸色苍白,坐着不动。他只离开了大约一分钟,歌剧院听众对合唱队的喝彩声才刚刚停了下来。 他将水杯递给埃莉诺,可是女孩并没伸手来接,他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臂,她仍然没有动弹,他低下头靠近看她,很快地转头面对奥利弗太太。 “我想埃莉诺是昏过去了。”他焦急地轻声说。“昏了?”奥利弗太太叫出声,站起来。“昏了?”她一下推开自己的座椅,走到女儿身边,摩挲她的手臂。奥利弗先生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埃莉诺昏过去了,”奥利弗太太回答,“咱们回家吧。” “又晕了?”他不耐烦地说。 当双亲移动埃莉诺时,奈特在一旁担心地来回走动着。最后他们将埃莉诺抱入马车带回家,女孩依然没有知觉,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 两位家庭医生被召唤来,进入女孩的起居室。奈特在吸烟室和大厅之间不安地走来走去,奥利弗太太进屋陪在女孩身边,奥利弗先生则泰然地坐着吸烟。 “我从不担心,”过了几分钟,他对年轻人说,“她有一套说昏倒就昏倒的本事。等到她成了奈特太太,你就会明白了。” 楼上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奈特紧张地望着上面。叫声尖锐刺耳,几乎将他的心撕成两半。奥利弗先生则一派冷静,甚至对他的不安报以微笑。 “这次是我太太昏倒了,”他说,“这也是她的一个本事,”他自信十足地说,“我太太跟两个女儿都会玩这一套把戏,随时都能昏倒。我跟她们说过不要这样做,可是她们就是不听。” 奈特并没注意听奥利弗先生那些乏味甚至毫无心肝的话,他走到楼梯底部往上看。一分钟之后,有个人走下来,奈特看出是被召唤来的一位医生——布兰德医生。医生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奥利弗先生在哪里?”布兰德医生问。 “在吸烟室里,”年轻人回答,“什么事?” 医生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父亲身边。奥利弗先生抬起头来。 “她醒过来了吗?”他问。 “她死了。”医生回答。 “死了?”奈特倒抽一口气。 奥利弗先生突然站起来,抓住医生的手臂。他瞪着对方好一阵,脸色变得惨白,尽力想控制住自己。“心脏病?”最后,他开口问。“不是,她是被刺死的。” 布兰德医生望着面前两张苍白的面孔,眼中有烦恼、困惑的意味。 “为什么?这不可能!”奈特突然大叫起来,“她在哪儿?我要看看她。”布兰德医生伸出手抓住奈特的肩膀。“没有用了。”他冷静地说。 好一阵,奥利弗先生好像是吓呆了。医生感到有些奇怪,奥利弗先生脸上的神情古怪,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似的,整个肩膀和胳膊都在颤抖。最后父亲勉强能开口了。 “是怎么回事?”他问。 “她是被刺死的,”医生重复一次,“我们为她做检查时,发现一把刀,一把锋利、有着短柄的短匕首。从她左臂下用力捅入,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在歌剧院包厢时就已经死了,短匕首留在伤口上,所以血没有流出来;加之刀柄很短,因此在搬动时你们也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是花了好几分钟的工夫才看到的,刀柄被她的胳膊遮住了。” “告诉我太太藏书网了吗?”奥利弗先生问。“当时她也在场,”医生说,“她尖叫一声就昏倒了,西弗医生正在照顾她。她的情况不太好。你家的电话在哪里?我必须通知警方。”奥利弗先生指出电话的位置,开口像是要说什么,突然推开椅子,快步跑上楼去。奈特呆立不动,脸色有如石像一般。医生开始打电话。“你打电话给警察,这表示埃莉诺不是自杀的了?”医生一打完电话,年轻人便问道。 “她是被谋杀的,”医生毫不迟疑地说,“刀子笔直地从这里刺进去,”医生指着他自己左腋下四英寸的部位,“她不可能自己刺进去,刀尖直穿心脏。” 奈特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在桌旁坐下,双手抱头。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短匕首在哪里?”他问。 “由我保管着,”布兰德医生说,“我会交给警方。” “所有的疑难问题其实就像算术中的加法一样,”思考机器用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说。记者哈钦森·哈奇刚刚将发生在奥利弗家的命案对他讲述了一遍。“你该做的就是把所有的事实加在一起,就能得出答案。就像二加二一定等于四一样。” 著名的逻辑学家、科学家凡·杜森教授,暂停了一下,将脑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后,继续说,“哈奇先生,根据你所说的,我们知道的事实如下:埃莉诺·奥利弗死了;死于刺伤;凶器是一把短匕首;从刺入的角度来看,不可能是她自己刺进去的;她的未婚夫,西尔韦斯特·奈特被逮捕了。就是这些,对吗?” “你忘了她是在歌剧院包厢中遇刺的,”记者说,“当时,在场的有三四千人。” “我没有忘记,”科学家厉声说,“可是看起来她不像是在歌剧院的包厢中被刺的。她在包厢中的表现是不舒服,或昏过去了。她可能是在回家的马车中,甚至回到家后在她自己的房中被刺的。” 哈奇听到这种说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目前警方假定她是在歌剧院包厢中被刺伤的,”思考机器用比较平静的声调说,“可是我们还不能将那当成确切的事实来看。我记得你说短匕首是在埃莉诺屋里才被发现的。” 记者此时才重新用另一个思路来考虑这个案件。他看99lib?得出来,思考机器所提出的观点的确是有其可能性。“你告诉我由于奥利弗先生的证词,奈特昨晚被逮捕了,”思考机器沉思地说,“据你所知,警方为什么会将他当成嫌疑犯?” “首先警方按照通常的逻辑来看,他的确有很好的机会下手,”记者解释,“接下来,他们检查了凶器。那把短匕首并不是普通的匕首,它约有七英寸长,匕首身修长,匕首柄是磨得光滑发亮的木头,上面没有护套,只有个金箍,在金箍下方原来该有护套的地方,有一些螺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过似的。” “我明白了,”对方不耐烦地说,“这种短匕首本该是藏在手杖里面的,匕首身就拧紧藏在手杖顶端。继续说。” “马洛里探员看到短匕首也是推测出这个结论,”记者说,“他把奈特抓起来,并去搜查奈特的住处,找找有没有手杖的另一段。” “他找到了手杖,而杖首的短匕首不见了?” “不错。这就是对奈特的不利之处。首先是有机会行凶,接下来找到短匕首,而藏短匕首的手杖也在他房子里。” “真是胡说八道,”科学家不快地说,“我想奈特否认杀害奥利弗小姐吧?” “那是当然的事。” “他自己手杖上的短匕首呢?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他不知道自己手杖上的短匕首到哪儿去了,而且也没有否认行凶的短匕首可能就是他的。他只是说他不知道。” 思考机器沉思了好几分钟。“看起来对他不利。”他说。“谢谢你。”哈奇冷冷地说。难得这次科学家的看法跟他一致。“奥利弗小姐跟奈特先生本来打算要结婚了,是吗?” “从星期三算起三周以后。” “手杖和短匕首在马洛里探员那里吗?” “是的。”思考机器站起来,拿起帽子。“咱们到警察局去。”他说。 他们看到马洛里探员正舒服地坐在大椅子上,一只大雪茄叼在嘴中,脸上一副愉悦满足的神情。“啊,两位先生你们好,”他亲切地说,“我们的好朋友奈特这下子可没法脱罪了。” “为什么?”思考机器问。 马洛里探员得意洋洋地望了对方一眼,舌头在嘴里兜了一圈后才开始回答。 “我想哈奇先生已经对你说过我们逮捕奈特的理由了吧?”他问,“他有绝佳的机会下手行凶,以及我在他房间里找到藏短匕首的手杖的另一端等等。当然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将他定罪了,可是今天傍晚奥利弗太太对我说了一件事,才使整个案情水落石出了。” 探员停顿了一下,欣赏自己的一番话所引起的好奇心。“她说了什么?”思考机器问。奥利弗太太听到,注意,我说‘听到’,奈特在她女儿死前几分钟曾威胁过她。 “威胁她?”哈奇轻声叫,看了思考机器一眼。“老天!” 马洛里探员自得地摸着自己的八字须。 “奥利弗太太先听到奈特说:‘请不要这样,用不了多长时间的。’她女儿的回答她听不清楚,接下来她又听到奈特断然地说:‘不行。如果你坚持这样,就别怪我不bbr>客气了。’现在她回想起来,奈特讲话的语气极富威胁性,他一定是发了脾气才提高了音量。因此我说现在水落石出了。”思考机器跟哈奇都默不作声地琢磨这个新消息。 “请记住这段对话是在她被刺杀前三四分钟发生的,”马洛里探员继续说,“独一无二的下手机会,拥有藏凶器的手杖,再加上威胁性的言词,很容易就可以得出结论了。” “当然是没有动机了?”思考机器问。 “动机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再继续追查下去,我们就会明白的,”探员承认,“我想动机大概是妒忌。奈特说不记得他的短匕首在何处,在此不值得考虑。” 马洛里探员非常高兴,将雪茄盒送到访客面前。这是前所未有的慷慨行为。哈奇感动得要命,拿了一支。思考机器从不抽烟,辞谢了。“能让我看一下短匕首跟手杖吗?”思考机器要求道。 探员欣然从命。他满意地看着精明的科学家斜眼仔细地检查细长、仍然沾有血迹的刀身,然后去检查手杖。最后,科学家将刀身用力推入中空的木杖,将手把拧紧。严丝合缝。马洛里探员不禁微笑起来。 “我想你这次不会有其他意见了吧?”他愉快地问。 “非常聪明,马洛里先生,非常聪明。”思考机器说,和哈奇一起离开了警察局。 “马洛里这次可要得意忘形了。”哈奇说。 “我想他还是低调一些好,”科学家不怀好意地说,“他抓错人了。” 记者望着同伴高深莫测的面孔。 “不是奈特干的吗?”他问。 “当然不是。”对方不耐烦地说。 “谁干的?” “我不知道。” 他们一起到奥利弗一家昨晚去的歌剧院。科学家跟管理员谈了谈,得到允许去看奥利弗家使用过的包厢。奥利弗家在歌剧季节中,买下了每隔一晚的当季通票。包厢在一层,位于剧院左边。科学家在包厢周围转悠了十多分钟,哈奇站在一旁观看。他看到思考机器反复进出包厢两三次,摸摸帷幔、格子门的隔板,检查地板、座椅,然后径自走到大厅。他跟哈奇打了声招呼,单独去跟管理员谈话。几分钟后,跟哈奇一起走出剧院,乘出租车回到警察局。 经过一番交涉后,思考机器和哈奇被允许去见奈特。奈特站在有铁栏杆的囚室门边,脸色苍白,疲倦地望着来客。 哈奇将思考机器介绍给奈特。“我没什么好说的,”奈特不客气地说,“有什么话去跟我的律师说。” “我只需要问你三四个你不会拒绝回答的问题,”思考机器说,“如果你不想说,尽管拒绝回答好了。” “什么问题?”奈特问。“你去过欧洲吗?” “我在欧洲住了将近一年,三个月前才回来。” “你是否曾经追求过别的姑娘?或者有其他姑娘追求过你?” 嫌疑犯冷冷地望着对方。“没有。”他断然地说。 “你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能让你在几个小时内恢复自由,”思考机器平静地说,“请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以人格保证。” 嫌疑犯语气坦诚,眼中露出些许希望的光芒。 “你在意大利何处买到内附短匕首的木杖?” “罗马。” “花了很多钱吗?” “五百里拉,大约一百美金。” “这种东西在意大利相当普遍吧?” “不错,相当常见的东西。” 奈特双手紧紧抓住囚室的铁栏杆,茫然地注视着对方斜视的蓝眼睛。 “你跟奥利弗小姐有过什么严重的争执吗?” “没有。”对方答得飞快。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思考机器说,“我问话的目的并不是要伤你的心。你是否知道奥利弗小姐有其他的恋情?” “当然没有,”年轻人激动地叫着,“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几个月前刚从瓦萨学院毕业……” “不用再说了,”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这就够了,你可以准备今晚离开此地,最迟不会超过半夜。现在是四点钟,明天报纸的报道会还你清白。” 嫌疑犯情绪有点失控,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手从铁栏杆中探出来。思考机器不耐烦地在他手上轻握一下,冷冷地说了声“再见”,就跟哈奇离开了。 记者神情困惑、发呆。这种情形在他跟思考机器共处时并不少见。他们重新坐上出租车,哈奇仍然在沉思,没注意听科学家说要去什么地方。 “你真的有把握为奈特脱罪吗?”他怀疑地问。“当然有,”对方回答,“这件命案已经解决了。现在我只有一两个小问题要弄清楚而已。” “可是……可是……” “时机一到,我就会对你说明白。”科学家打断他要说的话。出租车停下时,哈奇往外一看,认出这是奥利弗的家。他跟着思考机器走进接待室,思考机器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仆人。“请告诉奥利弗先生,我只打扰他一会儿。”他说。仆人鞠了个躬走开。奥利弗先生很快就出来了。“奥利弗先生,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科学家说,“如果你能告诉我几件事,我想我们就能让这个不幸的案件真相大白了。”奥利弗先生欠了欠身。“首先,我要给你一个人的名字,请你告诉我你女儿埃莉诺是否认识这个人,同时我也要求你暂时不要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他在一张纸上很快地写了一些字,递给奥利弗先生。奥利弗先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摇摇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说,“我女儿不认识这个人。她从未去过国外,而这个人最近才首次到本国来。”思考机器站起来,神情有点激动,纤细的十指不住地抖动。“什么?”他问,“真的吗?”暂停了一下,“对不起,先生,我吃了一惊。你确定吗?” “十分确定,”奥利弗先生坚定地说,“他们不可能见过面。”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思考机器用疑惑的眼光瞪着男主人。哈奇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两人。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逻辑推理的巨大车轮脱轨了。 “奥利弗先生,我弄错了,”思考机器说,“很抱歉来打扰你。”奥利弗先生回了个礼,送他们出门。“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坐上出租车,哈奇便忍不住开口问。 思考机器恼怒地摇摇头。“怎么回事?”哈奇坚持地问。“我弄错了,”科学家说,“我要回家从头开始。回头再跟你联络。” 哈奇明白这是思考机器要他离开的意思,就照做了。当天傍晚,思考机器打电话给他。 “哈奇先生?” “是我。” “奥利弗小姐有姊妹吗?” “有一个,名叫弗洛伦斯。晚报在报导谋杀案时提到过她。” “她多大了?” “我不知道。大概二十二三岁吧。” “噢!”电话线上传来一阵长长的、宽慰的叹息,“赶快去找马洛里探员,一起到我这里来。” “我会去的。可是为什么呢?” “我是个大笨蛋,再见。” 当哈奇走入马洛里探员的办公室时,他仍然陶醉在自己的成就里。“你的朋友凡·杜森在忙些什么?”他笑嘻嘻地问。记者耸耸肩。“他叫我来带你到他家去,”他说,“他好像是有什么发现了。” “只要跟奈特无关,什么都行,”他宽容地说。这是他有史以来首次有信心能击败思考机器,所以就跟着哈奇走了。他们看到科学家双手放在背后,在他狭小的实验室中来回走着。哈奇注意到科学家额头上的皱纹已经不见了。 “在数学加法中,”他突然坐下开口说,“就算是忽略一个小数字也会得到错误的结果。马洛里先生,你漏了一件小事,因而得到了错误的结论。我首次考虑这个案子时,也忽略了一件事,因此也得到错误的结果,所以我不得不从头开始。” “可是在这个案子中,对奈特不利的证据已经是毫无疑问了。”马洛里探员不快地说。 “除了一件事。”科学家说。马洛里探员礼貌地哼了一声。 “现在我将这个案子重新整理一下,你们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会忽略这个在这件案子中非常重要的事,”科学家继续说,摆出他的朋友们最常见的姿态:斜眼上翻,双手十指指尖相触。“开始时,一个年轻、漂亮的富家女子,跟父母和未婚夫坐在歌剧院包厢里,这里应该是跟在自家一样安全才对,可是她却被谋杀了,一把短匕首刺穿了她的心脏。我们暂且假定,她在昏迷之中被短匕首剌死在包厢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在被刺时没有喊叫出声。 “包厢中另外有三个人。我们没有理由去怀疑父母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剩下的只有她的未婚夫西尔韦斯特·奈特。情人之间总是会有些憎恨对方的理由,不管理由是真是假。在这个案子中,奈特的确是有刺死对方的好机会,虽然不是独一无二的机会,因此他就成了头号嫌疑犯。” 马洛里探员举起手想要说话,想了想又闭上嘴。 “奈特先生被逮捕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你陆续找到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我想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吧。凶器是把短匕首,藏短匕首的手杖,以及奈特说过的一些威胁性的话,我得说这些都是对奈特先生不利的地方。” “正是。”马洛里探员说。 “刺死奥利弗小姐的短匕首上面有意大利制造商的商标,我想你看到了吧?” “这还用说?”马洛里探员说。 “接下来我又注意到一件事。短匕首手柄的木质跟你在奈特先生房间内找到的木杖不一样。两者的差别非常细微,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是分辨不出来的。不过这已经足够造成一点对奈特先生的有利之处了。” 马洛里探员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好默不作声。 “我跟哈奇先生离开警察局后,到歌剧院的包厢去检查。包厢位于剧院舞台的左侧,跟相邻的包厢之间只隔了一层格子门。奥利弗小姐坐在包厢的后座时,就斜靠在格子门上。因此隔邻的人可以轻易地用没有护套的短匕首,从格子间隙中刺入。我认为奥利弗小姐就是这样被刺死的。” 马洛里探员气冲冲地站起来,喃喃地念叨着一些毫无条理的抗议词句,接着又坐下去。思考机器仍然斜眼往上看。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是找出当时坐在隔壁包厢的人。”他平静地说,“剧院管理员说是弗兰克林·杜普利夫妇,以及一位从意大利来的贵族客人。意大利贵族!意大利短匕首!看出关联了吗?” “然后我们去见奈特先生,他向我们保证,他从未有其他恋情,没有任何女子会因爱慕他而刺杀奥利弗小姐。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他也说奥利弗小姐没有牵涉任何其他的恋爱情事。可是我想她应该跟这位意大利贵族有些什么关联才对,不然对方为什么要刺杀她呢?奈特先生也提到他在罗马买到这把短匕首手杖,花了一笔相当昂贵的费用。我想一把高价的短匕首手杖应该是高品质的东西,至少短匕首的把手跟下面的木杖应该是由同一块木头刻制而成的才对。他也说他跟奥利弗小姐从未发生过任何争执。”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挪动身子。死者是位年轻女子,被另一位年轻男子用短匕首经由格子门刺死,妒忌是最有可能的行凶动机,因爱生恨。我找到了这位年轻男子的名字,就以为找到凶手了。可是当我拿这个名字去问奥利弗先生时,奥利弗先生却说埃莉诺·奥利弗绝对不可能认识这个人。当时我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在奥利弗先生面前,我的举止甚至可说是相当冒失。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虽然我的逻辑推理应该是正确的,可是我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因此不得不从头开始。 “这个时候,想象力在此帮了大忙。我将整个事件重新仔细思考过后,终于发现我遗漏的是什么。我打电话给哈奇先生,问他奥利弗小姐是否有姊妹?她有。至此总算真相大白了,跟意大利贵族有恋爱情事的原来是埃莉诺·奥利弗的姐姐弗洛伦斯。” “这是真凶的名字。”他在纸片上写下姓名地址,“利奥·托尔蒂诺伯爵,日耳曼酒店。”哈奇跟马洛里探员一起看着纸片,抬头疑惑地看着思考机器。 “可是我仍然不明白,”马洛里探员开口问,“这个奈特……” “简单地说,”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当弗洛伦斯·奥利弗跟她母亲到欧洲旅行时,报纸上登出她跟利奥·托尔蒂诺伯爵发生恋情的消息。据报导,当她跟另一个男人订婚的消息传出来时,她便抛弃了利奥·托尔蒂诺伯爵回到本国。这是发生在半年前的事。 “我们暂且假定他是满怀恨意来到此地,寻求报复,当他和朋友来到歌剧院时,在嘹亮的合唱声中走错了包厢,引领员无意中提到那是奥利弗家的包厢。在欧洲时,他见过弗洛伦斯的母亲。也许是推测,抑或是引领员告诉他,另一个女子是奥利弗小姐。因此他便误认为跟奥利弗太太坐在一起的正是抛弃他的旧情人弗洛伦斯。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格子门,他一时气愤难耐,抽出手杖中的短匕首从格子门之间刺入,音乐的喧嚣声盖住了他行动时发出的声响。” 马洛里探员抚弄着自己的胡须,沉思了几分钟。 “那么奈特说的那些威胁话呢?”他问。 “你问过他吗?” “噢,他说女孩不舒服,想要提早回家,他只是在劝她不要那样做,否则他就不客气了。我认为那只是他在信口胡诌。” “我敢说那正是他们之间的对话,”思考机器说,“马洛里先生,你的职业使你养成了多疑的习惯。如果你就照字面上的意思去了解这段对话,一定会省却好多麻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答应过奈特先生,他会在午夜前被释放。现在是十点钟。我想你可以到日耳曼酒店去找托尔蒂诺伯爵,我相信他会坦然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马洛里探员跟哈奇在酒店房间里找到了托尔蒂诺伯爵。他面朝下躺在床上,太阳穴有个弹孔。旁边有封遗书,说明他刺死弗洛伦斯·奥利弗的缘由。 午夜过后三分钟,西尔韦斯特·奈特走出牢房。他心碎了,不过自由了。 寒鸦女郎 圣·罗切维尔先生靠他的聪明机智过活,而且因为他的确相当机灵,所以他生活得很舒适。不过,首先要声明的是,他的本名并不叫圣·罗切维尔先生。他生于琼斯镇,受洗时的教名是詹姆斯·阿洛伊休斯,教名吉米。他的第一个工作是当街头扒手。不过他的聪明机智很快就使身份更上一层楼,诸如闯空门、盗窃等等工作,而且还在继续提升。当我们看到他时,他是个绅士大盗,以有许多不同化名著称。 比方说,在美国中西部地区,警方将他当做威廉·范德怀德,花了大量的心血和人力寻找他。警方对他的描述是:年轻、戴厚片眼镜、没有胡须、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说着一口蹩脚英语,像个艺术家。 而在纽约市,警方则将他当做休伯特·蒙哥马利·韦德先生,一个沉溺于纸牌游戏、专开空头支票的家伙。警方认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头蓬松的头发、铁灰色的胡须,脸色非常苍白。现在,在我们眼前的他,看起来约三十岁,身材瘦削雅致,仪态高贵。整齐的棕色短发,细心上蜡的短髭,几乎像是欧洲的贵族,甚至连他说话时,也略带欧洲口音。 在六月一个气候宜人的清晨,圣·罗切维尔先生微笑着在广阔的艾德威庄园中散步。他对这个世界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当然,他该承认,在第一次下手时,他并没拿到他的居处女主人沃德洛·布朗太太那串绝美的钻石项链。不过,这也算不上是什么丢脸的失手,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后果,没有人注意到他,连一丝怀疑也没有。也许他是稍微急躁了一点。毕竟他还要在此逗留好几个星期呢。他大可好好地享受这座庄园提供的各种活动:汽车、马匹、网球、高尔夫等。另外,不要忘了满屋子的迷人女郎以及好几个愚蠢的扑克牌友。这些牌友坚持玩牌时要用高额赌注。纸牌游戏?这可是圣·罗切维尔先生的拿手好戏。 沉思在这些愉快事物中,圣·罗切维尔先生坐在一张可以眺望着玫瑰花园、被树篱阴影遮住的椅子上,燃起一根香烟,看着三只好似身披黑丝绒装的鸟儿在他眼前嬉戏。有时它们旋转着往上冲、再冲,在碧空中只能看到一个斑点,然后笔直地全速向下俯冲,直到快接近地面时,突然一展双翅,优雅地停在空中;有时双翼一动不动地在空中飘浮、盘旋;有时像弓箭般突地从花园一端冲到另一端,在空中编织出奇特的花样。“莱特兄弟应该到这儿来,向这些鸟学习学习。”圣·罗切维尔先生懒散地想着。 一阵奇怪的口哨声从他身后房子的方向传来。三只黑鸟一起俯冲而下,消失在树篱之后。圣·罗切维尔先生好奇地从浓密的树篱中望出去。在房子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女孩,两肩上各栖息着一只黑鸟,另一只站在她手上。 “哇,好家伙!”圣·罗切维尔先生赞叹地说。 当他注视时,女孩往空中抛出了什么东西,三只鸟立刻飞起在空中抓住,然后飞回原先的位置。他神魂颠倒地看着女孩表演了好多次。原来就是她,他听说过有人称这个女孩为寒鸦女郎,昨晚她到达庄园时已经让他看花了眼。玩桥牌时,有人介绍了她。一位迷人、有趣的小姐,有着大而无邪的眼睛以及玛瑙似的肤色,偶尔会发出轻快的笑声。 她的名字?对了,费耶韦瑟。德鲁西拉·费耶韦瑟小姐。 圣·罗切维尔先生走出树篱,费耶韦瑟小姐对他微笑了一下,掷出一小片东西到他脚下。三只鸟有如巨型的黑色飞弹向他冲来,抓起东西又回到阳台上。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她笑了。 “它们不会伤着你,真的,”她用嘲弄的口气说,“我把它们驯服了。你看好。” 她拿起一片面包,向空中丢去,黑鸟强壮的双翅开始颤动。 “不,”她发出命令。面包掉在圣·罗切维尔先生的脚下。没有一只鸟飞起。 “捡起来用左手拿着,”她指示道。吃惊的年轻人照做了。 “将右手伸出,不要动。”他也照做了。 “闪电,去!” 一听到这个命令,三只鸟中最大的一只,从女郎的左肩飞起,尖叫一声,向圣·罗切维尔先生猛冲过来。一下子,巨大的鸟翼碰到他的右耳,黑鸟的爪子紧抓着他的右手站住,他发现自己跟大鸟面对面互相瞪视。珠子般固定不动的鸟眼,黝亮、蛇般的长颈上连着微微倾斜的大头,再加上坚硬的脚爪,这个大鸟带着一种残忍的邪恶气息。 还有那强壮、尖锐的鸟嘴,足以撕裂、割断、破坏任何东西。 圣·罗切维尔先生战栗着。他身上的血液好像凝结成冰。看到这个雅致秀丽、肤色粉红的女郎跟那些模样阴沉邪恶的有翼怪物在一起,这实在是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闪电神态严肃地抓起他左手上的面包,飞回它的女主人的肩膀上。 圣·罗切维尔先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寒鸦是我的宠物,”她温柔亲切地说,“看它们多美呵。它们名叫闪电、杰克和吉尔。” “真是不同凡响的宠物,小姐,”圣·罗切维尔先生庄重地说,“你怎么会想到饲养这种宠物呢?” “为什么不呢?它们跟着我已经很久了。闪电的年纪最大,而且几乎跟我祖父一样非常聪明。我想它至少有六十岁。在我出生之前,它已经住在我家三十五年了。它总是在我的摇篮边像个警卫似的高视阔步地走来走去,而且满口脏话。如果它愿意的话,会跟你讲话,它能说半打多的单字。杰克和吉尔就年轻多了。从它们的举止来看,我想它们还没长到有判断力的年纪。” “能否请你告诉我,”他好奇地问,“一个人怎样去驯服这……这一群飞行机器呢?” “糖,”费耶韦瑟小姐简洁地说,“为了糖,它们肯做任何事。” “糖!”闪电尖厉地叫着,梳理自己全身发亮的羽毛。“糖!” 圣·罗切维尔先生向小姐告辞,向网球场的方向走去。费耶韦瑟小姐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留下三只鸟栖息在阳台的栏杆上。 雷克斯·米勒在网球场上等候圣·罗切维尔先生。“昨晚你见到新来的费耶韦瑟小姐了吗?”他问。 “见过了。” “听说她对驯服鸟很有一套,”雷克斯继续说,“她也驯服了我。老天,我早知道自己前世是只鸟!” 打完网球,满头大汗的圣·罗切维尔先生回到自己的住所,正准备要洗个冷水澡,忽然,闪电振翼从窗户飞入,栖息在木椅的靠背上,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你好!”圣·罗切维尔先生说。 “你好!”闪电立刻回答。年轻人吃了一惊,不由得发出一阵大笑。可是闪电用犀利的眼光冷冷地瞪着他,他只好自觉地停下来。由于某种不可理解的原因,他心中又升起那种奇异的恐怖感觉。他摇摇头,想把那些感觉甩掉,走进浴室,把闪电单独留在起居室中。 当他回到屋里时,正好看到那只大黑鸟从窗户猛冲而出,强壮的尖喙上吊着某个明晃晃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他的手表!那是他进浴室前摘下放在桌子上的,那只大鸟趁他不在时把它偷走了。他快速向窗户跑去,突然一个念头浮上心来。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天空。最后,他坐到椅子上,一个计划在他机敏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假设……只是假设……有人教闪电偷东西呢?荒谬,当然!闪电在它的同类中,很可能是只正直、有道德观的鸟,但是能不能教它偷窃呢?闪电或它的同伴?他曾听说过喜鹊最喜欢抓一些亮晶晶的东西然后藏起来,为什么寒鸦不行呢?两种鸟是否有相同的习性呢?他不清楚。 一只被驯服的鸟,受过适当的训练,有着灵巧、聪明的特性,加上与生俱来认识人的能力,以及强有力的双翼。 圣·罗切维尔先生忘记了他的金表,他被这个新构想迷住了。好主意!值得一试。 门上传来一阵轻敲声。 “圣·罗切维尔先生!”有人在叫。 “是谁?”他回问。 “是我,费耶韦瑟小姐。我想你的手表在我这里。我的鸟带着这只手表飞进了我的窗子。我看到它从你这边飞过,而且你的窗户也开着,所以我想可能是从你这里偷出去的。” 圣·罗切维尔先生拉紧自己的浴袍,走去开门。费耶韦瑟小姐满脸歉意地站在门外,将手表递给他。巨大的黑鸟神态庄严地站在她的肩膀上。 “你好!”闪电礼貌地向他问好。 “不错,正是我的手表,”圣·罗切维尔先生说,“闪电来拜访我,顺便把表拿走了。” “淘气鬼,淘气鬼!”费耶韦瑟小姐用粉红色的手指在黑鸟的尖啄前摇晃,“它有时候实在令我很难堪,”她说,“可是我不可能老是把它关起来,而它喜欢玩把亮晶晶的东西抓起来,然后带来给我的把戏。” “请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圣·罗切维尔先生要求道,“至于你,闪电先生,下次我会小心看着你。” 费耶韦瑟小姐一面斥责黑鸟,一面走下长廊。 闪电喜欢玩抓亮晶晶的东西的把戏?哈。圣·罗切维尔先生很高兴知道了这一点。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训练它抓起他所挑选好的东西,然后送到适当的地点去。这个试验绝对值得去做。不管成功或失败,没人会怪他该为一只鸟的邪恶行为负责吧。 圣·罗切维尔先生好像已经不再厌恶闪电、杰克和吉尔这三只黑鸟了。接下来的整个星期,他花了好多时间跟它们玩在一起,当然也花了同样长的时间跟鸟儿可爱的女主人在一起。有时,费耶韦瑟小姐不在场的时候,他会跟三只黑鸟玩一些游戏,非常古怪的游戏。他将一些发亮的玻璃珠子或戒指丢到草丛中,或从窗口丢入他自己的房间,再让黑鸟飞过去寻找。过了一段时间后,黑鸟们知道,如果它们找回玻璃珠子,它们会得到一块糖当奖励品;如果啄回戒指,就会得到两块糖。圣·罗切维尔先生对这种游戏非常着迷,一个钟头再一个钟头,一天又一天地玩着。 不久之后,艾德威庄园中的房客纷纷传出发生了偷窃案件。费耶韦瑟小姐好像是第一个失主。她说她的红宝石钻石手镯遗失,或者放错地方了,要求沃德洛·布朗太太派仆人们帮忙寻找。当然,绝不会是小偷干的,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仅此而已。是的,这只手镯非常值钱,可是毫无疑问,一定会找得到的。如果那不是件祖传遗物,她根本连提都不提。这样一个委婉有礼的要求出乎意料地揭出了许多事。雷克斯·米勒说他遗失了一副稀有的圣甲虫装饰别针;年老的史高特太太找不到三枚贵重的戒指以及一个海蓝宝石的头饰;克劳蒂亚·加侬娜被偷了一套价值万元的珍珠项链,她用的是“偷”这个字;阿嘉莎·布拉罗克丢了翠绿色的玛瑙。发生了这么多的神秘事件之后,沃德洛·布朗太太附近其他庄园的朋友告诉她,她们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住在柳树庄的梅维尔·培基太太在家中开宴会时遗失了十多件首饰;沙加莫庄园的威立特太太也丢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绿宝石手镯。 这阵偷窃引起的风潮在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失踪的晚上达到最高峰。当天在玩牌室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愉快 7684." >的气息。雷克斯·米勒暗示圣·罗切维尔先生的牌运好得超乎寻常,不过,圣·罗切维尔先生表现得十分大度。虽然他是牌桌上唯一的赢家,但他大方地将赌注记分纸撕个粉碎丢到地上,他是让牌桌上的其他绅士明白,如果打牌过程中有任何一丝疑问的话,他不屑接受赢来的钱。如此一来,牌戏只好告停了。牌桌上的绅士们到绘图室去参加女士们的聚会。十分钟之后,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就消失了。 因此,这些窃案辗转来到思考机器的手中。他正式的名字叫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是个著名的逻辑学家、推理专家,科学界中的大师,答应用他喜欢吹毛求疵的天才头脑来解开这些谜题。他之所以答应帮忙是应他一个老朋友记者哈钦森·哈奇之邀。奇怪的是,哈奇之所以卷入,却是圣·罗切维尔先生亲自上门求教之故。他们两人一起去见思考机器。 “你也知道,”圣·罗切维尔先生不厌其烦地解释他的来意,“每次我们看或听到有什么神秘的窃案发生,几乎都会怀疑到外国人,尤其是外国贵族身上去。”他耸耸肩,“这种光荣我宁可不要。” “那么你是个贵族了?”思考机器问,狭长、淡蓝色的眼睛斜斜地瞪着年轻人的面孔。“不是。”圣·罗切维尔先生微笑地说。 “真有意思,”科学家轻声说,“那么你是什么人呢?” “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法国银行家。”圣·罗切维尔先生优雅地说,“发生在艾德威庄园的事……” “什么地方?”思考机器唐突草率地打断对方的话。 “艾德威庄园。” “我是问99lib?你的父亲在什么地方当银行家?” “巴黎。” “担任什么职位?” “执行经理。” “哪个银行?” “里昂信托银行。” 思考机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他有黄色茅草般头发的大头舒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圣·罗切维尔先生用好奇的眼光看他,显然不能小看眼前这个人。不过,他想他应该是通过思考机器的初步考验了,虽然是个出乎意料的考验,他应付得还算不错。他没有忘掉自己的欧洲口音,回答问题时,一点儿也不犹疑。随时随地都能信口雌黄,一向都是他的长处。 “现在告诉我,”思考机器说,斜眼朝上看着。“艾德威庄园发生了什么事?” 圣·罗切维尔先生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仔细地描述了在艾德威庄园发生的事,可是不知道是否一时疏忽,他竟连提都没提到闪电、杰克和吉尔三只有黑绒毛的大鸟。 “还有,”圣·罗切维尔先生放慢说话的速度,好像要挑选适当的词句来说似的,“在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项链还未失踪之前,发生了一些事。坦白说,我要说的话可能会对我自己有些不利的影响,就是说,有人可能会误解我的动机。不过,我想最好一开始就对你说清楚,反正你也一定会找出来的。” “好主意。”思考机器动也不动,冷冰冰地表示同意。 “嗯,你该知道,在艾德威庄园,男士们玩纸牌,下的赌注相当大,而且……” “赌注?”思考机器问,“什么样的纸牌游戏,哈奇先生?” “他们玩的是扑克牌,”记者说,“可以下赌注。” 圣·罗切维尔先生怀疑的眼光从干瘦、矮小的科学家转到记者身上。他很难相信一个生活在这个文明社会的人会不知道什么叫做扑克牌游戏。如果他知道思考机器根本连报纸都不看的话,那可要更加惊奇了。 “艾德威庄园的绅士们下大赌注玩扑克牌,”思考机器感慨地说,“说下去。” “下赌注,是的,”圣·罗切维尔先生继续说,“有时候,积下来的赌金可能相当大。在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项链失踪的晚上,我们四个人在纸牌室玩牌。我、高顿先生、米勒先生及查诺乐先生。”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米勒先生输得最多,一时激动之下,他竟暗示我……我……” “作弊。”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接上口,“说下去。” “由于这一段不愉快的小意外,”圣·罗切维尔先生继续说,“牌戏就无法再玩下去了,我们都到绘图室去参加女士们的聚会。请你明白,我现在要说的话并不是要向米勒先生报复,我已经解释过我的动机了,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代罪羔羊。此外,我也希望真相能够大白。”他脸上的表情稍微改变了一下,“米勒先生,”他慎重地说,“偷了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项链。” “米勒?”哈奇问,“你指的是雷克斯·米勒?” “正是他,雷克斯·米勒。” “雷克斯·米勒?百万富翁约翰·米勒的独生子?”哈奇兴奋得站了起来。 “正是他,雷克斯·米勒。”圣·罗切维尔先生耸耸肩说。 “噢,这不可能!”哈奇宣称。 “没有不可能的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刻薄地打断哈奇的话,“坐下来,别吵。”他淡蓝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斜瞪着圣·罗切维尔先生,“你怎么知道米勒先生偷了项链?” “我看到他把项链暗中塞入他的外衣口袋中。”圣·罗切维尔先生坦白地宣称,“我想他是看到沃德洛·布朗太太单独一人在一旁时,才故意指控我在纸牌上作弊,因此我们停止玩牌,走到隔壁的绘图室去。当时我的名誉受损,当然很生气,正在密切注意他的行动,看看他会不会将纸牌室中发生的事向沃德洛·布朗太太报告。他好像并没跟她说什么话,可是我看到他偷了项链,塞进口袋里。” 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静默。思考机器莫测高深的脸朝上盯着天花板。圣·罗切维尔先生不安地换了两次坐姿。他不知道他的故事是否足以让科学家信服。他熟练地将事情真真假假地掺杂在一起讲,他相信讲得毫无破绽。哈奇也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科学家。 “我充分了解你不愿意将细节全讲出来,”末了思考机器开口了,“在那种情况下,你的动机很可能会被误会,不过我已经很清楚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这样了,”他说,“我明天会开始调查。” 圣·罗切维尔先生正要告辞时,思考机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父亲和你祖父的情形,”他说,“你说他们‘是’银行家?” “噢,那个,”圣·罗切维尔先生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父亲和我祖父‘曾经是’巴黎的银行家。” “那就对了,”矮小的科学家说,“谢谢你,再见。” 圣·罗切维尔先生走出去。思考机器在一张纸上涂写了一些东西,递给记者。 “你回到办公室后帮我照样办好。”他指示道。哈奇看着纸上写的东西,双眼不禁睁得大大的。“还有,你能不能帮我找个能讲流利英文的法国人?” “我认识这种人。” “去把他找来,让他读一读这个句子,‘我父亲和我祖父。’” “为什么?”记者莫名其妙地问。 “那个法国人读出时,你就会明白了。立刻去将其他事办好,然后回到这里来。” 费耶韦瑟小姐从小径走来,打断了圣·罗切维尔先生的沉思。在她身边拍翅飞行的当然就是她的三只宠物,闪电、杰克和吉尔。它们轮流飞下,从她手中啄取一小颗糖,然后再飞回空中绕圈子。她的模样真能让人一看就百忧皆消。她穿着纱质的白色长袍,宽边的遮阳帽,两颊闪烁着阳光,大而无邪的眼睛映出令人惊叹的蓝色天空。圣·罗切维尔先生看到她走过来,起身向她鞠躬致意,从长椅上让开一个位置,服侍她坐下。费耶韦瑟小姐刚刚坐好,立刻传来一阵拍翅声,黑鸟们像片乌云遮蔽在他们头上。“走开,”她说,“我没有糖了,瞧。”她摊开两只空空的手掌。 三只大黑鸟飞开去找其他的东西。好一阵子,两位年轻男女坐着默不出声。费耶韦瑟小姐有两次抬头看圣·罗切维尔先生,两次都看到圣·罗切维尔先生在注视她的脸庞。 “警探今天来过了。”末了她说。 “是的,我知道。”圣·罗切维尔先生说。 “他们跟沃德洛·布朗太太谈了好久,坚持要搜查整个庄园,每位宾客的房间,可是她不允许。” “她这就不对了。” “你认为宾客之中有人……” “我认为这地方有个窃贼,”圣·罗切维尔先生说,“应该把他揪出来。”(这句话是从前扒手、破门盗窃者吉米·琼斯的口中讲出来的。吉米·琼斯也就是威廉·范德怀德,别名休伯特·蒙哥马利·韦德,别名圣·罗切维尔。)“我愿意让他们搜查我的房间,你也愿意房间被搜查,其他人也应该答应才对。” 年轻人的嘴唇紧紧抿着,他眼中闪烁着不肯妥协的亮光。他的表演如此逼真完美,连他自己也可以感觉到一股正气洋溢在他毫无道德感的身躯中。不过在外表上,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费耶韦瑟小姐正做梦似的凝视蓝天。 “你去过芝加哥吗?”末了,她问了个跟目前毫无关联的问题。 “没有。”圣·罗切维尔先生说。其实,芝加哥正是曾经大规模地搜查威廉·范德怀德的城市之一。“丹佛市呢?”女郎梦幻似的声音再问。这也是一个悬赏巨额奖金想找到威廉·范德怀德的城市。圣·罗切维尔先生狐疑地望着费耶韦瑟小姐。 “没有,”他宣称,“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而已。”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接下来,她又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没丢什么东西吧?” 圣·罗切维尔先生没作声,只是伸出他的左手。平常戴在他小指上的一枚钻戒不见了,手指上戴过戒指的白痕仍然清晰可见。 “噢!”费耶韦瑟小姐轻轻惊叫一声,然后“噢!”的又是一声惊叫。她好像吓了一跳。圣·罗切维尔先生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你的戒指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 “我进浴室前将它取下,”圣·罗切维尔先生解释,“当时我的窗子是关上的,可是房门并没上锁。等我洗完澡出来时,戒指已经不见了。就是如此。” “那么,”女郎的眼中闪过一道愤怒的光芒,“你就不能怪罪到闪电的头上了。” “我本来就没怪罪它,”圣·罗切维尔先生回答,“我说过我的窗子关上,房门也关上,但是没上锁。我想闪电不会打开门窗吧,对吧?” 费耶韦瑟小姐没有回答。好一阵子,她白皙的小手抓住身旁年轻人的手臂,无邪的大眼睛露出无言的控诉,好像要说什么似的。最后,她改变了主意,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三只黑鸟跟着飞走。 圣·罗切维尔先生有种奇妙的想法。手臂的轻触使他感到一阵颤抖,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她窗户的方向望着。他心中无法忘怀她眼中那令人惊叹的天蓝色。他想不起他曾经注意过任何人眼睛的颜色。 午餐后一个小时,思考机器带着罪犯调查局的主力侦探马洛里及其助手布兰顿,以及哈钦森·哈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艾德威庄园来了。他们下车时,圣·罗切维尔先生刚巧在大门口。 “我忘了告诉你,”他对科学家说,“年轻的米勒先生最近在牌桌上损失了一大笔钱,而且他也因为零用钱问题跟他父亲有过争吵。” “知道了。”思考机器点点头。 “还有,”圣·罗切维尔先生继续说,“自我们谈话之后,至少另有一件窃案发生。当我淋浴时,我一个钻石戒指失踪了。我不知道是谁拿的。” “我知道,”思考机器唐突地说,“我十分钟之后就能找到。” 沃德洛·布朗太太对警方插手干涉她所谓的私人事务非常愤慨,先前她叫来的只是私家侦探而已。她冲入思考机器一行人等待的房间。圣·罗切维尔先生趁没人注意时偷偷溜走了。 “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沃德洛·布朗太太质问。 “意思是,太太,我们有搜查许可证,必要的话,我们会查遍整个屋子。”思考机器不客气地对她说。从半开的房门,他瞥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一个瘦小的女郎,有着惊讶不已的大眼睛。“马洛里,把门关上。你,太太,来回答一些问题,至少来帮帮忙。” 沃德洛·布朗太太是个形容憔悴、神情高傲的妇人,虽然骨瘦如柴,却是非常富有。所有富人有的自大、自负的脾气她都有。她轻蔑地看了眼前的四个人,坐下来。 “你的项链是怎么丢的?”思考机器鲁莽地开口问,“你是不是掉在什么地方了?或者有人从你脖子上取走了?你确定你戴着它吗?” “我确定,”沃德洛·布朗太太回答,“我没有将项链掉在什么地方。项链是从我脖子上被偷走的。” “项链失踪的晚上,你是否穿着低胸的晚礼服?”矮小的科学家紧盯着对方。 “我从不穿袒胸露肩的衣服。”对方冷淡地回答。 思考机器的大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斜眼往上瞪着天花板,静坐了一两分钟,他圆盖似的额头露出蜘蛛网般的细纹。 “你能不能,”末了他问,“不离开这个房间就招来仆役?” “能,我用叫人铃。”沃德洛·布朗太太不知不觉被这个奇特的家伙迷住了,收起自己傲慢的态度。 “请用叫人铃,好吗?” 沃德洛·布朗太太站起来,按下一个按钮,然后坐下。不一会儿,一位男仆走进来。 “请告诉雷克斯·米勒先生,”思考机器代为发令,“沃德洛·布朗太太希望他立刻过来。” 男仆鞠了一躬,走出房间。然后是一段冗长不堪的等待时间。至少对马洛里侦探而言,真是一段冗长不堪的时间,他不耐烦地摆弄手铐发出喀嚓声,沃德洛·布朗太太则打了一个呵欠以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房门打开了,雷克斯·米勒走进来。他站着不动,注视这一群默不作声的人。“你叫我吗,布朗太太?”他问。 “是我叫的,” “请坐下。”雷克斯照做了。 “布兰顿先生,”思考机器说,思考机器声调照常,眼睛仍然往上看,“你要注意不能让米勒先生离开这个房间。马洛里侦探,你去搜查米勒先生的房间。你在那里应该会找到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还有这位先生的钻石戒指。” 雷克斯跳了起来,双手外展,脸上显出不敢置信的样子。沃德洛·布朗太太口齿不清地祷告。布兰顿先生拿出手枪,放在膝盖上。马洛里侦探冲出房间。哈奇只是静坐着。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一阵紧张的沉默。沃德洛·布朗太太要用手掩住嘴才能勉强不叫出声来。最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通往大厅的房门被推开了,马洛里侦探得意地进来。 “我找到了。”他严肃地说。闪烁着亮光的钻石项链吊在他一根手指上,戒指则在他掌心上。“听好,雷克斯·米勒先生……”他取出手铐,瞪着那位吓呆了的年轻人。“我要……” “噢,马洛里,闭嘴坐下!”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 圣·罗切维尔先生在二楼长廊上,可以看到楼梯口的附近的情形。他看到费耶韦瑟小姐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脚步无声,脸色却苍白如纸,踏着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向他跑过来。圣·罗切维尔先生知道已经被她看到了,就主动向她走去。看到她奇怪的举动,他突然心绪不宁起来。 “什么事?”圣·罗切维尔先生以安详的口气询问。 “噢,是你!”费耶韦瑟小姐的手抚住自己的胸口,好像见到他很意外。可是她真的是气喘吁吁地,好像什么东西惊吓了她似的。“没事!” “一定有什么事,”他坚持地问,“你的脸色像白纸一样。” 女郎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就在此时,圣·罗切维尔先生头一次看到在女郎大而无邪的眼睛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全新的表情,而且就在他眼前演化,变得世故、狡猾、冷酷无情。 “警察来了。”她说。 “我知道。所以呢?” “他们有搜查令,他们要搜查每一个房间。” “是吗?”圣·罗切维尔先生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包括你我的房间。” “我同意被搜,我知道你也一样。” 过了一阵子,女郎镇定的神情好像绷不住了。她闭上眼睛,有如在忍受什么痛苦似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圣·罗切维尔先生赶快伸出手扶住她。当她抬起头来时,他在女郎的眼中看到惊恐的神情。 “如果他们……他们搜查我的房间,”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就完了。” “怎么会?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其他人会了解我的难处,”她语音急促,“我的鸟,就是闪电、杰克跟吉尔。我告诉过你,你自己也看过,它们喜欢玩偷东西的把戏,尤其是亮晶晶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圣·罗切维尔先生抓住她纤细的小白手,轻轻拍着。“什么事?”他问。 “几乎所有遗失的珠宝现在都藏在我房间中,”她说,“直到昨天我才发现到这件事。可是这些窃案被宣扬得这么大,再加上警方也卷入了,我更不敢将这些珠宝归还回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此,如果他们搜查我的房间……” 圣·罗切维尔先生不但心思机敏,而且见多识广。他突然想起昨天费耶韦瑟小姐问的两个问题,有关芝加哥跟丹佛市的问题。他咬了咬牙,伸出手,推开最近的一个房门,他不知道是什么人住的房间,他将女郎拉进去,关上门,打开电灯,两人面对面地看着。 “你是个窃贼,对吗?”他厉声问着,“不要骗我!你是个窃贼吗?” “那些东西都在我房中,”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的鸟……” “你是个窃贼!”他的声音中有种奇怪的、洋洋得意的味道,“你也知道我在芝加哥跟丹佛市?” “我知道你就是威廉·范德怀德,”她大胆地说,“在那个买卖赃物的老查理那边,我见过你一次,你没看见我。不管你怎么变装,我永远不会看错你的眼神。” 圣·罗切维尔先生快活地笑了,对方也微笑起来,他将女郎抱住。“我早就想找个好助手了。”他说。 “米勒先生,”思考机器安详地说,“不是窃贼。”他举起手止住突发的喧嚣抗议声,“这位所谓的圣·罗切维尔先生偷了钻石项链,加上他自己的戒指,藏在米勒先生的套房里。”他再次举手制止其他人出声,“米勒先生发现圣·罗切维尔先生玩纸牌时作弊,揭发了他。为了报复,圣·罗切维尔先生就嫁祸给他。他还天真地认为,如果在米勒先生的房间找到钻石项链,警方就不会到别的地方去找其他失窃的珠宝了。” 沃德洛·布朗太太贵妇式的嘴巴惊讶得大开;马洛里侦探感到迷惑,神情恍惚;雷克斯·米勒则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那么到底谁是窃贼?”马洛里侦探好不容易才能出声问这个每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我还不知道,”思考机器干脆地承认了,“我想可能是这个自称为圣·罗切维尔先生的家伙,可是他看起来又清白得很。坐下来,马洛里,别惹烦我。搜查他的房间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是他偷的,他早就藏到其他地方了。何况……” 房门猛地打开了,一位男仆站在门口。“费耶韦瑟小姐受了重伤,夫人,”他急促地解释着,“她好像是从她房间的窗口摔下去的。我们在屋子外找到她,已经昏迷不醒了。”沃德洛·布朗太太起身快步走出去。思考机器轻轻朝马洛里侦探点一点头,后者也跟着走出去。科学家转头看向布兰顿侦探。 “去抓圣·罗切维尔。”他简短地说。 十分钟后,马洛里侦探回来了,拎着一..个羚羊皮小袋子。他把袋中的东西倒在桌子上。思考机器随意地瞄了一眼,看到一大堆亮晶晶的珠宝,然后又望向天花板。 “女郎拿的吗?” “是的,”马洛里侦探回答,她想抓着被单从窗口溜下楼,被单破了,她摔了下来。 “伤得重吗?” “扭伤了脚踝,可能有点休克。”布兰顿侦探冲进来。 “圣·罗切维尔不见了,”他急促地说,“我想他是逃走了,开着一辆汽车。” 过了一会儿,费耶韦瑟小姐的神智恢复过来了,脚踝的剧痛也缓解了许多。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大房间内,空气中洋溢着化学药品的怪味。 其实这就是思考机器的实验室,屋里还有三个人,思考机器、马洛里侦探跟哈奇。布兰顿先生回到警察局去安排有关逮捕圣·罗切维尔先生的事宜。 “这件事一点都不神秘,”她听到思考机器在对马洛里侦探说,只要一点点基本的逻辑推理就能将所谓的神秘性消除。这个人,假装是个会说英语的法国人,到这里来找我。其实不到五分钟我就把他的假面具拆穿了。除非是从小在英语国家中长大,一般法国人对英语中的‘th’发音有困难,他们发成类似‘z’的音。这个人说‘我父亲(father)和我祖父(grandfather)’时,对两字中“th”的发音跟我们完全一样。 “因此,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自称为圣·罗切维尔先生的家伙是个冒牌货。如果是个冒牌货,他必定在说谎。这一点在我问他父亲是什么人时就证实了。我要哈奇先生发越洋电报到巴黎的里昂信托银行去问,对方说他们跟圣·罗切维尔先生毫无关联。现在圣·罗切维尔先生被控在纸牌游戏上作弊,为了报复,他就诬告米勒先生偷窃。他说他看到米勒先生偷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他希望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去搜查米勒先生的房间,而他早就将钻石项链跟自己的戒指藏在里面。其他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费耶韦瑟小姐闭着眼睛屏息听着。思考机器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细长、冰冷的手抚摸她的额头。在那一瞬间,她的斗志升起。她被抓住了,而圣·罗切维尔先生,也就是威廉·范德怀德先生,逃掉了。他想要帮助她,她将珠宝包在一起,从窗户逃出去,再去与他会合,一起搭车离开。他逃走了,她应该替他澄清,不让他被追捕。俗话说得好,人该为“爱”而受难,不是吗? “珠宝是我偷的,”她冷静地说,“圣·罗切维尔先生跟这件事一点关联也没有。我的黑鸟……”正在此时,实验室的房门打开又关上了。圣·罗切维尔先生站在他们面前,面露凶相,手中握着一把枪。 “手举起来!”他简短地发令,“你,马洛里,你!举起双手!”马洛里侦探双手慢慢举起。“还有你们,举起手!”思考机器跟哈奇无异议地照办了。“费耶韦瑟小姐,你能走动吗?” “我想可以。”她挣扎地站起来。 “很好,”他的神态冷静,“去把马洛里侦探的枪、钥匙、手铐和警哨都拿走。小心点!从他身边去拿,他敢乱动我就杀了他。” 女郎灵巧地照做了。 “手铐是打开的吗?好!将一边扣在他右手手腕上。现在,马洛里,把你的右手放下!” “我要……”马洛里侦探愤怒地开口说。 “放下你的右手!”手枪发出喀喀的声音,保险被打开了。 “费耶韦瑟小姐,将另一边扣在他坐的椅子腿上。”手铐牢牢地扣上了。 “我想这至少会耽搁你几分钟吧,马洛里。费耶韦瑟小姐,外面有一辆汽车,引擎还开动着,坐上去,慢慢走,不要急,你准备好时,按三下喇叭。” 女郎蹒跚地往外走。圣·罗切维尔先生轻蔑地看着室内其他三个人。马洛里被扣在笨重的椅子上,应该不会立刻追来;哈奇紧张地将双手尽力上伸着;思考机器冷冷地斜眼看他。 “我会抓到你的!”马洛里侦探只能无力地咆哮着。 “也许吧。” 外面汽车的喇叭响了三下。 “到时候再见吧。”圣·罗切维尔先生跟来时一样,悄无声响地溜出去。 “这些人可真是忠诚有义啊。”思考机器用惊讶的口气说。 “是‘爱’,不是忠诚,”哈奇感叹地说,“他一定是非常爱她。除了‘爱’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会让他回来救她。” “爱!”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我该下些工夫来研究一下。” 我已经说过,圣·罗切维尔先生是个年轻、勇敢而且足智多谋的人,当天晚上,他潜入费耶韦瑟小姐在艾德威庄园中的住房,将闪电、杰克和吉尔三只黑鸟连同它们的笼子一起取走了。 “思考机器”的制造年代 ——推理短篇黄金时代 “思考机器”的存在和运转一直都是推理文学争议的焦点,似乎没有什么推理小说可以让它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如此郑重其事,如此泾渭分明。对于“思考机器”以及同一时期推理作品的评价已经不仅仅靠局限于故事本身,而是上升为对推理文学存在价值和发展方向的深刻思考。支持者认为“思考机器”轻松幽默,将逻辑思维演绎到了极致,最突出的体现出了推理小说的价值与魅力;反对者则认为“思考机器”的逻辑推理已经超出了客观实际,故事不具备任何的真实性,背理了文学创作的基本原则。 谈论这个问题,就不能脱离“思考机器”的制造年代。 推理小说从诞生到被接受,整整用了半个世纪。从一八四一年爱伦·坡创作《莫格街凶杀案》,到一八九一年柯南·道尔发表《波希米亚丑闻》使福尔摩斯家喻户晓(之前的 href='2080/im'>《血字的研究》和 href='2079/im'>《四签名》没有起到这个作用),推理小说走过了颇为艰难的五十年。 艰难的原因何在?自我定位的迷失。爱伦·坡虽然创造了推理小说,但他自己并不认为这种文学类型会有什么前途,也不承认自己是一位推理小说作家。他一生创作的五篇推理小说中充满了恐怖气氛的渲染和侦探才智的卖弄,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亮点。阅读者会认为推理小说只是一种“吓人”和“自我陶醉”的低端文体。 在爱伦·坡之后,也有不少创作者在创作推理小说。但他们或是将推理小说等同于一般的文学小说,或是陷入爱伦·坡制定的框框毫无新意。总之,推理小说是什么?推理小说要写什么?这两个问题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此这一文学类型的发展也 5c31." >就无从谈起。 是福尔摩斯的出现拯救了推理小说。这位神探第一次亮相,就以一句“你来自阿富汗”征服了华生医生,也征服了所有的读者。福尔摩斯以他那登峰造极的逻辑思维能力使自己的事业迅速走向巅峰。至此推理小说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前进方向和创作核心——那就是“逻辑”。小说中可以有恐怖的气氛,可以有火爆的动作,可以有惊险的旅行,可以有细腻的情感,但所有一切都不能动摇“逻辑”在故事中的核心地位。推理小说只有升华为一场解谜游戏,升华为一个逻辑思维的过程,才可以区别于一般的文学小说,才可以区别于一般的犯罪和恐怖惊悚小说,从而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而存在和发展。当然,福尔摩斯的故事里还有很多爱伦·坡式的痕迹,比如《斑点带子案》的气氛、 href='2078/im'>《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诡异传说,《赖盖特之谜》的命悬一线等等。我们经常会看到歇洛克·福尔摩斯不辞辛苦、早出晚归的为线索奔波,甚至不惜涉身犯险。bbr>. 后来的推理创作者一方面出于对福尔摩斯的崇拜,另一方面也充分认识到了“逻辑”对于这一文体的重要性,便将这种“思考”进行到底。他们将福尔摩斯的逻辑进一步绝?对化,将其推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因此,我们在“思考机器”的故事会看到:他运用逻辑十五步击败了国际象棋冠军;他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和观点,只是将客观事实用逻辑加以分析;他目中无人、口无遮掩,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运筹帷幄,不必事事亲为;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二加二永远等于四。” 这种较之以往有着颠覆性的创作理念不仅表现在“思考机器”的作品中,也广泛地存在于那个时期几乎所有的推理小说中。那是一个“奇事天天有,神探遍地走”的时代。逻辑,绝对的逻辑——可以说,这个时代的推理小说是最彻底、最纯粹、最名副其实的推理小说。 在福尔摩斯的引导下,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这段时期,被后人誉为“推理小说的短篇黄金时代”——这就是“思考机器”的那个制造年代。 所以,我们也就不必斤斤计较“思考机器”存在的种种瑕疵,那是时代的印记,那是推理小说走向繁荣的标志。我们要做的只有用心体会经典的时代带给我们的经典作品。 褚盟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