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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我吾一那沉稳的声音里充满自信。伊井刑警心想,自己最后抱以期望的曾我吾一,大概也是中不了奖的奖券吧!
“但是,如果没有人能够证明,你搭乘的是122次列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我当然也预料到,你会有这个疑问,所以,就在你来之前,我左思右想,虽然没有把握能消除你的疑虑,但是……”
曾我吾一举起一只手,制止刑警发言。他的两根手指,除了有些不自然的弯曲外,整体看起来很白皙、很修长。
“但是……有这么一个事实。我和在滨松的大学当副教授的朋友,一同吃了午饭,之后就在车站前分手。当时是十三点二十分,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去问他。”
伊井看着时刻表。122次列车十三点十分,在滨松车站停靠,停车十七分钟后,十三点二十七分开出。为了搭十三点二十七分出发的122次列车,曾我吾一于是就于十三点二十分,在车站前和朋友分手,这事若属实,其中并无任何矛盾。
“原本我想搭乘十三点二十二分出发的‘燕子’号列车,但是,由于我的手表慢了,错过了那趟车。”
但是,等一下!……也许,曾我吾一假装要搭乘122次列车,进了检票口,但事实上搭的,却是之后才进站的快车。如果是快车,途中可赶过122次列车,更早抵达热海,当然也可能行凶。
伊井刑警皱起眉头,注视着列车表里的其他几栏。在122次列车之后的一个小时,有一趟从滨松车站开出的快车“雾岛”号。对了,若利用这一趟列车,一定能够赶过122次列车!
伊井刑警心里这么想着,仔细对比两边的数字。不错,在静冈车站,确实能缩短将近三十分钟的差距,但很遗憾的,“雾岛”号抵达热海的时间,是十六点五十二分,而命案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发生了。所以,别说“雾岛”,利用任何一班次快车都没用。
也就是说,假定曾我吾一是在十三点二十分,于滨松车站前和朋友分手的是事实,换句话说,曾我只要有十三点二十分之前,仍然留在滨松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他就绝对不可能利用铁路交通工具,在命案时刻之前赶抵现场。
那么,假定曾我吾一从滨松车站,搭乘122次列车是事实,但他却在下一站的天龙川下车,驱车赶往热海,情况又会怎么样呢?然而,伊井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极微小的。在交通拥挤的国道超速行驶,也很难在三个小时内,从天龙川赶到热海。最重要的是,很容易被交通警察发现并追踪。另外,滨松并无民航机场,也不可能利用飞机。
如此排除一遍之后,只要曾我吾一十三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么,他清白的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伊井刑警一边想着,用力点了点头说:“那么,那位副教授是……”
“鳅泽俊介,专攻本国文学。你只要到大学去,就能够见到他了。”
曾我吾一从名片夹内,拿出一张名片,写上住址、姓名。伊井的直觉告诉他,即使不问名片主人,也能肯定,曾我的不在场证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曾我是个理智的人,不是那种会捏造稍一调查,就露馅的假的不在场证明的蠢货。
结果,八张奖券全部落空了。伊井刑警感到些许失望,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中奖的奖券,一定被志村拿走了!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曾我吾一也似乎正思索着什么,呆呆地凝望着虚空。
“不过……”好一会儿以后,他望向伊井刑警,“没想到喜欢和朋友闲聊的爱好,今天竟然能帮我一个忙,否则,大概又会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反正,被警察欺负,我已经不敢领教了。”
伊井以为对方是在挖苦,但似乎又不是。曾我吾一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是诉说过往的事。
“你有过什么不公平的遭遇吗?”
“不错,很可怕的。甚至经受过严刑拷打,这两只弯曲的手指,就是留下来的纪念。毎次看见这两根手指,我都不自禁地想起那段记忆。”
这位经济学讲师强忍怒气,安静、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他咬住香烟的过滤嘴,深吸了一口烟。
忽然,一阵阵饥饿袭向伊井。
第08章 山庄的不在场证明
01
汤田真璧偷拍的女性,乃是目前非常受欢迎的作家疋田十郎的妻子,这件事实,引发了专案小组总部相当的兴趣。从命案现场的状况来判断,凶手应该是个男性,但如果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女性也有可能杀死汤田真璧!拳击手鹫冢武吉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凶手。那么,警方自然会将怀疑的对象,转到由子夫人的身上。
志村刑警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99lib.拜访由子夫人。但忽然有突发的杂事必须处理,好不容易离开警察署,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了。虽然明知这时候前去,正好碰上他们吃晚饭的时间,但事态紧急,不得已他还是去了。
这天晚上,结束调查的他从东京回来,到达警察署里的时候,伊井刑警已经问来了,正在会议室一角,向馆山课长报吿。伊井脸上浮现极其疲累的神色.为了调查线索,这两天显然在四处奔走,志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对方的收获。
发现志村回来,馆山转过脸来,慰劳了一句后说:“伊井刚刚回来,我正听他的报告。”
志村刑警用眼神向前辈打了个招呼,然后在课长手指指向的椅子上坐下来。伊井的报告,似乎快结束了,等志村坐下来后,又开始继续向课长报告。
“关于曾我吾一不在现场的证明,他表示,命案发生时,他自己正坐在从滨松驶往东京的列车上。”
伊井伸手拿过警察署里,那本破旧得连封面也掉了的旧列车时刻表,舔舔手指,翻开上行的东海道本线那一栏。
“他搭乘的是122次列车。假定这是事实,那他从列车十三点二十七分,驶离滨松车站,到十九点三十八分,抵达东京车站之间,就像坐牢一样,无法自由行动。当然,我也问过证人……”
他翻开了记事本,从口袋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白天还不打紧,入夜以后,小字就看不太淸楚了。或许是今天疲累过度吧,戴上眼镜后,他看起来比平常苍老了很多。
“他举出下午十三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和他分手的大学同事为证人,所以,我迅速以电话联系此人,对方很肯定地证实,的确有此事。”
“那位同事可以信任吗?”
“这就难说了,若有必要,我明天当面拜访他,仔细调査个究竟。”老刑警看着记事本上,写着的片假名,继续说道,“曾我还高谈阔论,一位名叫边沁的学者的快乐观。说什么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如何如何的……虽然,我完全不懂就是了。”
“嗯!……”很显然,馆山调查课长也对什么边沁不太感兴趣,“我知道了。但是,没有可能从滨松驱车赶到热海吗?”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不过,如果仅用三个小时的时间,疾驰两百五十公里,首先就会被交通警察拦下。慎重起见,明天我会对出租车方面,进行一番调査的。”
“自己驾车呢?”
“我也向他的朋友求证过,好像曾我吾一并不会开车。”
“原来如此。这一点,虽然有稍微深入査证的必要,不过,既然超速会被交通警察拦下,那么,可能性就很小了。看来,这八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课长喃喃说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点,你调査过的人,纪念章都在他的手上吗?”
志村刑警心想:这真是一针见血!凶手X为了补上自己,掉在现场的纪念章,可能会偷走文具行老板的纪念章,果真如此,那道是另一回事;但如果文具行老板的纪念章,像他自己说的,遗失在电车上了,那么,X一定还是没有纪念章。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伊井回答,“我只是单独拜访的时候,每个人查看了一下,因此无法判断正误。假定C是凶手,手上不持有..纪念章,当我调査完A正去往B处时,C就可以从A处借得纪念章,然后,若无其事地给我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还有一种可能,假定凶手X偷偷找了家纪念章工厂,再制造一枚,那么,乍一看是看不出真伪的。毕竞,东京的纪念章工厂,有两百五十家之多,要制造类似物品,并非不可能,而要鉴别真伪,就必须一一加以比较了。我认为若有必要,可以找一天,将所有的纪念章都拿出来,一一进行比较,这样的结果较为可靠。我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暂时不提这些的。”
“这话也对!……”在备忘纸上,画着无意义图案的课长同意了,“既然他们不在现场的证明都确立,应该没有必要了吧!也许,X是暗地里偷了文具行老板的纪念章,佩戴在自己身上了……我不认为那东西,遗失在电车上了……”
说完,馆山课长转过脸来,面向志村刑警。假定伊井负责调查的人,都是清白的,那么,凶手必然在志村负责调查的人物之中。他脸上期待的神情,淸楚地显示了他内心的想法。
02
“我也和伊井前辈一样。”志村刑警说。伊井刑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志村刑警。
馆山调查课长的表情,从期待转为意外:“你的意思是,楢原由子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是的!……”志村刑警长叹一声。
“没关系,你先说明要点,详细的报告,等调查会议上再提出。”馆山调查课长掩饰了失望之情。
他很信任志村的能力,如果志村认为,他负责调查的楢原由子,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对方就一定不在现场!
“是!……”志村点头回答,“我到那边的时候,天色尚未全黑,所以,能够清楚看见那位作家宅邸的外观,发现比夜间所见的,更为豪华、气派。但更让我惊异的是,他妻子的美貌!和昨晚在‘露露’见到的不同,面对面时……”
“对于由子的美丽外貌,你可以不必多花工夫形容。”课长笑着说,“只要来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就够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志村有些不服气,.99lib.“我要说的是,那女人比胶卷上见到的更高雅、更有气质,是纯日本式的美女,毫无鄙俗之气,看起来很贤淑,根本不像会背着丈夫,红杏出墙的女人!……”
“志村,猫和女人都是魔鬼,你不必那样惊愕。”伊井刑警笑着说。
“或许吧!……”志村刑警不服气地说道。
“不是或许,是绝对这样。我老婆是年纪太大了,可以不必担心……”
“我看你还是小心为好!”馆山课长打趣道。
三个人一起笑出声来。
“可是,她居然立刻见了我……”
“是的,我本来以为,出来应门的会是女佣,没想到是她亲自出来开门。我说明来意,并表示昨晚在‘露露’咖啡馆里见过她,她微露讶异的表情,马上领我进了客厅。”
“她一定是惊讶极了。”
“不过,并没有愕然失色,而是内心仿佛已经料到,我会上门拜访一般……”
“原来如此。假定她是凶手,至少也会估算到,终有一天,会有刑警找上门来的;就算她是清白的,听了拳击手鹫冢武吉提到有关汤田真璧的事情,也会觉悟到,刑警不久会去找她。”
“进入客厅后,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她的不在场证明。我认为有关汤田真璧的事情,鹫冢武吉应该已经告诉过她了,没必要再重复一遍。”
“她还算配合吗?”
“还好。不过,或许知道我在‘露露’咖啡馆窃听,神色带着些轻蔑。”
“你一定不太好受吧,毕竞她是个美人。”馆山调查课长笑了,正色问道,“她提出了什么样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没什么,就和普通的家庭主妇那样。她说当天,她一整天都在家,并不曾外出过,尤其是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正在准备晚饭。因为,女佣回乡下结婚,她只好亲自准备饭菜。肉摊的送货员和蔬菜店的送货员,都证明了这件事。另外,当时有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打电话到家里来。所以,我判断她确实在家里。”
“是吗?……既然这样,应该认同她的不在场证明了。”馆山调查课长重重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么一来,事情可就麻烦喽!既然所有的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那么,凶手一定不在他们之间了。
一位刑警推门进入,见到课长和志村正专注地交谈,似乎有所顾虑,又出去了。
“她丈夫是叫疋田一郎的作家吗?”
“是十郎,疋田十郎。既写现代小说,又写历史小说,目前相当受欢迎,正当红呢!”
“真的吗?……我太忙了,很少看那些东西,所以不太清楚。”似乎为连当红作家都不知道,而感到不好意思,馆山调查课长连忙找借口掩饰。
不过,最近他倒是真的很忙,连早晚报都没有时间看,事件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的。
“她丈夫没有出来?”
“好像在睡觉。”
“睡觉?……”
“不错。他都是傍晚起床,从深夜工作到天亮,白天则用来睡觉。”
“嘿,作家都过那样的生活?”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我要离开的时候,疋田十郎已经起床了,我看见女佣带着什么东西,上了二楼的卧房。但我怕他太太被问到,刑警来这边的原因而无法回答;另一方面,我也不忍心见到那个拼命写作、妻子却红杏出墙的男人,就匆匆告辞了。”
“是吗?……辛苦你了。”馆山调查课长说完,再也不出声了,只是静静抚着脸颊。那姿势酷似猫正在洗脸!
这也是他的习惯动作,调查课的人员都知道,每次他思考事情时,都是这种姿势,所以志村也不做声,默默抽着烟。
良久,馆山课长开口了:“在调査会议席上,会有什么样的结论,我现在还估计不出来,但是,既然TMSC的八位会员,和志村负责调查的由子夫人,及鹫冢武吉的不在场证明,如果都成立的话,那么,不是在不在场证明的调查上有疏忽,就是凶手不在这十个人之中。”
“但是,我认为我们在调查上,没有琉忽任何细节。”
“那是当然了,所以,凶手应该不在那几人之中。”馆山课长打断伊井刑警的话,“那么,我们再从头开始分析。汤田真璧从投宿‘芳乐园’旅馆,到遇害的三天之间,也不出去游玩,无所事事,整天都.99lib.窝在房间里,这是因为等着某人送钱过来,所以,一定有受到勒索敲诈的人。被勒索的人,可能是沾着血迹的纪念章的主人,或者是通奸时,正好被偷拍的那对男女,或者写那封信的年轻女性等的其中之一。不过,年轻女性已经自杀,可以排除在外了。”
馆山调查课长的话,已在专案小组的总部,被提出来并被比较彻底地分析过,可视为既定方针的调查方向,为什么要重复提及,志村刑警还无法领悟其中的深意。
“对了,你们不在的时候,鉴定课送来报告,证实纪念章上黏附的是人血,虽然已经很久了……”
“大约多少年前?”
“不知道。血型是AB型。”课长话归原题,“在此,我们有必要重新探讨一下,汤田真璧到底是怎么进行勒索的。”
“他很可能要挟鹫冢或由子,威胁要把他们的秘密,告诉给楢原由子的丈夫。”志村刑警回答道。
馆山调查课长望着他,睡眠不足的双眼又红又肿,那眼神仿佛在怜悯志村的无知。
“我们循着这条线索调查过,已经确定他们并不是凶手。”
“是的,但是……”
“如此一来,就算汤田真璧确实拿着胶卷,勒索了什么人,一定也是针对其他人了。”
“其他人?……”志村和伊井都想不出,可能会是什么人,“这么说,会是谁呢?”
“疋田十郎。”馆山调查课长说。
“可能吗?……”志村表示怀疑。毕竟,课长的话欠缺说服力,“汤田真璧的确可以要挟由子或是鹫冢武吉,说要将他们的奸情,告诉由子的丈夫,但若直接告诉由子的丈夫真相,能有什么好处?”
“你不明白。既然是当红作家,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若被人威胁,要公开妻子的丑闻,疋田十郎不可能置之不理啊。”
“啊,原来如此。”
“勒索由子的话,她的私房钱也有限,所以,若要日子过得真正快活,不如手上握着一棵摇钱树。这笔账,像汤田真璧那样的无赖,不可能算不淸楚。”
志村刑警总算明白馆山课长的话了。
“我懂啦,明天一早,我立刻去求证疋田十郎本人的不在场证明。”
“虽然辛苦,也只有连累你多辛劳了。”
“如果他还没有起床,问题就棘手了,所以,我搭清晨三点四十分的头班电车前往,七点十七分抵达东京。”
“我想,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上床吧!不管怎么说,应付猫头鹰般昼伏夜出的作家,的确挺辛苦的。”馆山课长歉然地说。
03
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八点,志村刑警再次来到疋田十郎家门口。走上回廊,按了门铃,女佣出来开门,对于他的再度来访,面露疑惑的表情。
“这次我想见你家主人,请把这个交给他。”说完,递给女佣一封信。
他认为不让女佣知道自己是刑警,无论对他们夫妻的任何一方而言,都有好处。如果是好女佣,当然会为主人守口如瓶,不必担心;但志村刑警并不知道,这女人是否是个好女佣。
果然如志村刑警所料,他马上被带进客厅。这是昨天他和由子夫人,见面谈话时的房间,志村刑警假装成初次到访,很好奇地望着书架上的青瓷壶。壶旁有一只趴在红布上的金牛——似乎是吃饱青草、正在打盹。
“有什么事吗?……”寒暄过后,男主疋田十郎人问道,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慎重,清楚明了。
看来创作小说,确实是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只见作家表情很疲倦,眼眶四周出现黑辇。
“是非常重要的事。”志村刑警也一个字一个宇地,小心翼翼地说着,因为,他怕措辞出错,很可能导致对方夫妇演变成离婚,而志村不希望自己是引爆导火线的人。这当然是基于负责调查事件的刑警的道义和责任感,“如果可能的话,请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对方缓缓反问。志村刑警在心里嘀咕,你当然不会明白!
“反正,我只想知道,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人在什么地方?”
“你问这个,是出于什么目的?”疋田十郎盯着志村刑警。他有一双闪烁着理智光芒的眼睛,鼻梁高挺,红唇薄薄的,像是女人的嘴唇。
志村刑警迎上对方的视线。虽然看起来,疋田十郎有一种久病初愈般的柔弱,却正好符合志村想象中的文人印象。
“简单地说,静冈县境内,发生了一桩杀人事件,我们正全力调査,却漫无头绪,因此,只好四处査访,和死者可能有关系的每一个人,问清楚其在当时是否具备不在现场的证明。”
“你的意思是,死者和我有什么关系?”疋田十郎这种反问的方式,令志村稍微感到不快。
“都是调查上的秘密,我无可奉告。死者到底是谁,你不知道与你也无碍。只是,我认为只要自己是淸白的,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就应该协助警方的调査。”
志村刑警将语气放缓,因为他不想激怒疋田十郎。
“如果你不愿意协助,虽然很遗憾,但我也不会强迫,只好自己设法调查了。不过,如此一来,我必须耗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你也会因而受到更多的骚扰。以我们的立场而言,这样的结局,是我们极力想避免的!……”
作家凝视着志村刑警,久久沉默无语。既不像生气,也不似责备志村。在对方的视线下,志村开始怀疑,到底对方是对事件,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呢,还是完全不知情?
他不知道昨天黄昏,志村曾经来访吗?如果家里只有他妻子,或许能够瞒骗过去也不一定,但另有外人的话,可能很难,至少,女佣的嘴巴,可不是那么紧的!还是女佣和女主人,坚决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当然.也可能这位作家,就是杀死汤田的凶手,明知一切却故意装蒜!
“好吧!……”疋田十郎说道,“既然是调査上的秘密,我就不追问了。能否再问一次,警方需要的,是我在什么时候的不在场证明?”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十月二十九日……”疋田十郎喃喃自语。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面露苦涩的表情,用长着笔趼的修长手指,把长发拂向脑后,倾吐心声似的说,“我在轻井泽。”
“轻井泽?……那里属于长野县吧!”
“不错,我在那边有一幢别墅。当时正好要赶一篇一百张稿纸左右长度的爱情小说,有必要改变一下生活环境。让心情轻松些,于是就到轻井泽去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你也在轻井泽吗?”志村郑重地问。
“当然。我一整天都伏案创作,没有离开轻井泽一步。”
“你说一整天,那么是白天写作了?不是夜里……”
“是的。我刚刚说过,这也是变换心情的一种尝试。”
“和令夫人一起吗?……”志村刑警进一步问道。
他已经知道,由子留在东京的宅邸里,但仍希望再向身为丈夫的人求证一次。
“不!……”作家疋田十郎的脸上,又浮现些许苦浬。那种表情,似乎内心有某种,不愿意被触及的厌恶回忆,被突然揭开了,“我太太就待在东京。”
“那么,是你独自一人?”
“不,我有证人。一本叫《鲁娜》的杂志编辑部,派出一位女编辑跟着我,替我沏茶、削铅笔……表面上是令人满意的服务,实际上却是督促我,在截稿日期之前,完成那篇作品。”
志村刑警心想,这实在是一项很享受的工作!
当红作家的稿费有多少,志村无从想象,单只听人家形容,写出一张稿纸,就能够拿到几千圆,甚至几万圆,而且夜夜流连银座的酒吧,席间有陪酒女郎作陪,再没有比这更及吸引人的行业了!
当然,作家是需要才华的。想到和自己一样,靠体力才勉强能拿到微薄薪水的人,一比较之下,他突然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这么说,只要见到那位女记者,就能证明你所说的话了?”志村刑警的语气,瞬间开朗了许多,似乎想努力摆脱低落的情绪。
“是的。我想她在家的。不过,还是先打个电话,确定一下吧,免得你白跑一趟。”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备忘纸,写下女编辑的住址和姓名,递给志村刑警。
04
《鲁娜》的女编辑深町叶子,住在中野区的一处名为“白鹭庄”的公寓里。志村生怕耽误对方上班的时间,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
“白鹭庄”是一幢白墙红瓦的建筑物,乍看之下,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白鹭。
深町叶子的房间,就在入口的正上方。以白鹭的外形而言,正是头部的位置。
敲门以后,穿淡桃红色睡衣的深町叶子探出头来,请志村刑警进来后,一边解释说刚刚才起床,一边走到布幔后面更衣。
志村刑警心跳急促得说不出话来,如泥偶般呆坐在椅子上。
不久,深町叶子换上一件蓝色洋装,缓步走了出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她再度解.99lib?释,似乎认定干刑警的人,一定不会搭出租车。
志村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有什么事呢?”叶子凝视着志村刑警问道。
或许是刚生过病,才痊愈不久,深町叶子的脸上,隐不住憔悴的痕迹。画成半月形的眉毛,令人联想到佛像。
“其实,我想知道上个月二十九日,你在哪儿?”
“轻井泽。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对不起……”志村刑警慌忙挤出笑容,“你认识作家疋田十郎吧!疋田说二十九日那天,他一整天都在轻井泽的别墅写作,而且,似乎你也在旁边……”
“不错,疋田先生的稿件,由我负责。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
“不,也没什么……当然啦,是有一点儿小事!……”
深町叶子可能也知道,志村刑警把话说得这样遮遮掩掩,再问也问不出名堂,所以不再追问。
“这一点不会有错吗?”
“是的,绝对是事实,我整天跟着他。”
“尤其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的时刻,最为重要……”
“我虽然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但疋田先生的确是下午五点整完成作品的。所以,三点到五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内,拿短跑作比喻的话,正是进入终点之前,最紧张的时刻,他一定是集中了全副心神,绝对不会错的!……”
由轻井泽经东京至热海,来回一趟,利用铁路要八个多小时,再加上转车和等车时,最保守估计需要十个小时。一考虑到这一点,那命案发生时,嫌疑犯是否伏案创作,就不重要了,只要证实当天的某一段时间内,作家和女编辑都在轻井泽的别墅里,这样就足够了。
但等一等!疋田十郎可能制止叶子说出真相,也可能深町叶子已经被他收买了。要让她说出真话,应该让她知道,这件事和杀人事件有关才行!
“你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很简单,因为当天同一时间,热海有一位男性被人杀害,而疋田十郎先生应该也怨恨此人。此人是向很多人勒索、敲诈的恶性犯罪者,遭他勒索的人不在少数,被人杀害当然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但是,这终究是杀人事件,你若作伪证,日后对你将非常不利。”
最后,志村刑警的语气,已经接近威胁,他自己察觉后,也不禁苦笑了出来。
“啊,是杀人命案?”
“你不知道吗?在热海的旅馆,有位投宿的客人——汤田真璧被人杀害的事件。”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曾在报纸上看过报道,不过……”
“不过如何?”
“疋田先生是淸白的,他真是整天都在伏案写作。”
“确实?”
“是的。”
“你如果作了伪证,也会受到连累的!”
“我没有骗你!……何况,也没有理由骗你。”深町叶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厉,乌黑的双眸仿佛闪着光辉,“为什么我要替疋田先生作伪证,你千万别误会。我和他只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即便在工作上,杂志编辑对当红作家必须尊敬,但也总是有限度的……”
“但是,像他那么有名……”
“别说了!……就算疋田先生是大作家,目前我也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了。”
“为什么?”
“我已经辞职不干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涉足编辑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说完,她起身开门,一副逐客的样子。
即使是已经习惯于和凶恶罪犯格斗的志村刑警,一旦对象是年轻女性,他也没辙。
带着一种灰溜溜的无趣心情,志村刑警起身大步踏出走廊。
第09章 第十二位嫌疑人
01
所有的嫌疑犯,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专案小组总部的氛围,突然急转直下,沉重得不得了。
调査又重新回到了起点,为了排除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是否有遗漏的地方,99lib.警方人员又从头讨论了一遍,和死者有关系的人的不在场证明,与此同时,他们也意识到:必须着手努力寻找新的嫌疑人。刑警们之所以全部出动,一方面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揪出真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无法忍受专案小组总部里沉闷的空气!
伊井和志村属于从县警察署短期借调来的,渊野边和他们不同,他是热海警察署的刑警。虽然刚入行不到两年,却已经历过不少大案件。他把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因此,即使进出廉价料理店或小钢珠店,也不会引人注目,于是在这方面的查访,进行得很顺利,曾立下相当的功劳。这次事件发生后,他迅速潜入欢场闹区,全力搜集情报。
这天,他也在热海银座的某家店里布网静待,却毫无收获,只好心灰意懒地,打道回警察署。他摊开一张旧报纸,开始吃便当。对于忙碌不堪、过着不规律生活的刑警们来说,在家里根本连看报的时间都没有,只好利用在警察署的休息时间,抽空看看过期的报纸。
这时,渊野边伸向腌萝卜块儿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中,他伸手抚平皱巴巴的报纸,脸几乎快贴上去了。
那里有一则小报道,迅速吸引了渊野!
那是上个月二十九日,汤田真璧命案发生前两、三天的报纸。在社会版一隅,刊载着神崎惠美子自杀的消息。由于当时还不知道,她的突然自杀,乃是受到汤田真璧的勒索所致,所以,警察当局、报社都觉得:神崎惠美子的自杀,非常不可思议,不断臆测她寻短见的动机。但吸引渊野边视线的却并非这个,而是惠美子的母亲,发表的简短谈话。
女儿突然自杀后,母亲的心也乱了,含泪泣诉的这段话,经记者寥寥数笔简述,又被编辑大幅蒯除,变成文字刻板篇輻短小的豆腐块文章,读起来一点儿都不动人。吸引渊野边注意力的是其中的-句话:“那孩子马上就要结婚了……”
神崎惠美子竟然有未婚夫!
渊野边直到那时候,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说,又出现了一位有杀人动机的男人了。
这位未婚夫有充分的动机,可能一个因缘际会的契机,让他获知了惠美子自杀的真正理由,当然,可以想象,他会是何等激愤了。想替惠美子报仇的心理,促使他关注汤田真璧的动向。在知道汤田去了热海之后,就趁机到热海的旅馆杀人……
渊野边一把丢下筷子,喝了一口茶,慌忙跑来见警察署长。署长当然有照顾直属部下的心理,也希望直属部下能够立功!
“什么,惠美子有未婚夫?……把报纸给我看看。”
署长接过渊野边带来的旧报纸,仔细看完,立刻抬起头来,面露紧张之色。报纸接着传给泽检察官,再由检察官递给馆山课长。慢慢的,他们脸上再度浮现兴奋之色,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也随之亢奋起来。
“好不容易出现第十二位嫌疑犯,真没想到,那位女性有未婚夫。但只要是适婚期的女性,应该都会有未婚夫或男朋友的,为什么以前我们没有想到……”泽检察官肥胖的脖子涨得通红,有些内疚地说道。
“怎么样……渊野,这次由你去调查……怎么样?”生方署长说道。馆山调查课长马上猜透他的心思,于是决定,由渊野和伊井,两个人负责调査。
“问题是不知道未婚夫的姓名。不如找找其他报纸,也许会提到这个人的姓名。”泽检察官说。
渊野边立刻拿来几份旧报纸。
“没有,有些报纸,甚至都没刊登这起事件!”
“看来只好直接问,那位女性的母亲了。”
“不错!……但是,直接行动的话,很可能会被对方察觉。毕竞,如果真是替自己的女儿报仇,身为母亲,心里一定感激不尽,说不定还会用电话,偷偷通知对方,那么,凶手很可能逃匿。”
“看来得拟订详细的作战计划了。”检察官和署长互相望了一眼,颔首说道。
02
渊野边和伊井两个人,在品川下了车,从五反田换乘池上线,在雪谷下车。神崎惠美子的家,就在调布大冢町,这个町位于大田区,又和田园调布相邻,还是最小的町。所以,即使是对地理环境完全不熟悉的人,只要来到大冢町,也很容易就能找到神崎惠美子的家。
神崎家就在髙中校园旁边,是两层楼格局的中产阶级住宅。虽然水泥bbr>砖围墙看起来还很新,但是,建筑物本身却相当古老,庭院里的柏树,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已经高出屋顶许多。
根据作战计划,伊井在门外等候。
进入庭院,看得见二楼,有一个挂着乳白色窗帘的房间,渊野边心想,那大概就是自杀的惠美子,曾经住过的房间吧!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神崎家想保留过往记忆、以求安慰的心思。
敲了门,一位头发斑白的六十多岁老妇人出来应门。她一手拿着老花眼镜,满脸疑惑地望着渊野边。双眸里并无严厉之色,只有无尽的哀伤。
渊野递出手上的绢布洋伞,语气诚恳地说:“我前不久在银座,碰到一场大雨,慌忙跑到屋檐下躲雨,但是雨势却无转小的迹象,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偶然遇见令爱,她说他们要搭车回去,就叫她未婚夫把伞借给我。”
虽然明知在死了女儿的母亲面前,编这样的故事太残酷,但除此之外,并无更适当的方法。
“我一直想送回来,可是,令爱只说,那是她的未婚夫,没告诉我姓名和工作的地方。我本想打电话问令爱,却想不到发生了那种事……实在太遗憾了!……”其实,在渊野边的内心里,也很同情面前的老妇人,“在这种时候前来打扰,我也知道不应该,但是,拖延太久不把伞送还,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
母亲似乎对渊野边说的话毫不怀疑,反而是眼前的年轻人,提到自己已经逝去的女儿,又引得她悲从中来。这当然也是因为这位年轻刑警,天生一副憨傻的外貌,即便是瞎说,也会让人信以为真吧!
“那孩子实在可怜,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老妇人哽咽着说道。她似乎对女儿神崎惠美子在外面,不端庄的行为一无所知。
渊野边点点头,掏出记事本,询问惠美子未婚夫的姓名、住址以及工作地点。然后,故意一使力将铅笔芯折断,再装出惶恐的表情,向对方借笔,趁老妇人进去里面时,把纸条包住,事先准备好的小石头,丢出墙外。为了不让老妇人用电话和对方联系,渊野边必须暂时羁绊住老妇人!
03
对于东京的地理环境一无所知的伊井,即使见了“丸之内二之四〇、北田矿业”这几个字,也根本不知道是在丸之内的哪边。他慌忙拦下一辆空出租车,上车后,以焦急的语气说明目的地。幸好出租车司机知道怎么走。
伊井不太淸楚渊野的个性。根据他在这次事件调查中,对他的了解,渊野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他开始担心渊野,是否能够用话套住惠美子的母亲。
“十分钟可以赶到吗?”
“先生,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司机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开始加快车速,在满布阴霾的天空下,超过公共汽车和卡车。离开五反田需要五分钟,之后,沿着都电线路,经过鱼蓝坂、穿过芝公园,十三分钟后,停在丸之内的北田矿业门前。
一屁股冲下了车,伊井刑警以跳上已经离岸的船的速度,飞一般冲进大楼,对面露讶异之色,望着他的服务台小姐说,他要见冈稔,然后凝视着拿着话筒的女人,那樱桃色的鲜红指甲,焦急地等待着。从通话内容可以判断,电话那头,是冈稔接听的。伊井心想,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但他仍有着猎物当前的紧张感,也有着不可失败的责任感!
“对不起,请问尊姓大名?”女人看着他。是那种刻意模仿电影明星的姿势和表情。
“我是税捐处来的,由于冈稔先生的报税额有些问题,才找过来的。”刑警轻摇腋下的公事包,笑着说,“他多报缴了部分金额,不还不行。”
“哦,那冈稔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女人也跟着笑了,移开掩住话筒的手。
冈稔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女人频频点头。
“冈稔先生手边正好有工作,希望你能够暂时等他三分钟。”
“谢谢!……”伊井刑警点头致意。
“股票课就在大门人口处,里面有沙发,请在那里稍候。”女人用食指,指了指栗色的门。
看了墙上的房间配置图,可知北田矿业,是一个相当有规模的公司,这东京的总公司,占了大楼的一至三层,一楼是股票课和庶务课。伊井进入大门,在近旁的沙发上坐下。他知道不能被对方看穿自己是刑警,所以,在离开警察署的时候,特意带了个公事包。此刻,他把公事包放在膝盖上,尽量神色自若地挥着扇子。
隔箱隔间的柜台,听得见女客户和打着蝴蝶领结的职员,正低声交谈着。仔细一听,似乎是讨论股票过户的事。
伊井刑警悄悄地打量了一番四周。股票课员和其他课员相比,和外来客户接触的机会较多,所以,男性都理着齐整的头发、身穿笔挺的内衬衫;女性则穿着轻便、活泼的衬衫,整间办公室,给人以淸洁的感觉。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玻璃花瓶,花瓶里则是各不相同的花,有白色和红色的康乃馨、有大朵的金鱼草、也有菊花等等,都是时令花卉。正面窗玻璃擦拭得纤尘不染,可见到一角阴霾漫布的天空,以及对面隔着马路的大楼。
冈稔是哪一位呢?……这是伊井最想知道的。除了看起来像课长的男人,年纪较大之外,其余的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青年,每个人都系着图案鲜艳的蝴蝶领结,有的在记账,有的打电话,有的正利用算盘,淸点股票。在伊井眼里看来,每个人都是冈稔。墙上的钟显示,已经过了六分钟。感觉已经等了很久。
“请问一下!……”等女客户离开后,伊井刑警对那位职员说,“冈稔先生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一眼就看穿了,伊井并不是公司的客户,抑或是伊井的服饰平凡、貌不惊人,职员回头望了望同事的座位,冷冷地回答:“他不在!……”
“什么……不在?”
“大概去洗手间了吧!……”说完留下伊井,自顾自地回到座位上。也许是上洗手间了也不一定。在和伊井见面之前,冈稔有可能先整理一下仪容。但如果不是上洗手间,而是因为察觉了伊井的真正身份逃走,问题就严重了。
伊井刑警的内心一阵不安,他希望能够知道,冈稔是否真的去了洗手间.但是……
回到沙发上,他再坐下来等了一会儿。转念一想.担心冈稔逃走,根本是多余的,自己假冒成前来还款的税捐处人员,对方应该会很髙兴,出来见面才对。至少,不可能识穿自己是刑警吧!
又等了将近五分钟,冈稔仍然未出来。
情况真的很可疑,整理仪容、梳理头发,不可能需要五分钟。伊井刑警再次坐立不安,他起身向附近的一位职员打招呼。和刚才那个人不同,这是个看起来很亲切的青年。白晳的脸上,戴着近视眼镜,和夜晚在银座曾见到的、替人画肖像画的青年很相像。
“奇怪,我去看看。”青年听完伊井刑警的说明,起身消失在门后。
或许是年龄的原因,伊井刑警最近,已经不容易毛毛躁躁的了。但是在这一刻,他竞然像等待入学考试成绩公布的考生一样,心跳加速。
青年很快就回来了,边走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洗手间里没有人,他知道你来吗?”
“服务台已经用电话和他联系过了,他让我在沙发那边等他三分钟。”
“那就怪了!……”青年频频摇头。
“冈稔先生的座位在哪边?”伊井问道。青年指着正对面窗畔、花瓶里插着黄菊的办公桌。
伊井刑警记得:刚刚坐在那里的男人,频频打着电话。皮肤虽然黑一些,但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足可当电影明星。原来他就是冈稔!
“也许有事去了其他课室,你稍等,我去问一下课长。”青年走到坐在电钟下方的中年男人面前,弯下腰说话。课长边挥着手上金色的自动铅笔,一边说着。青年浮现意外的表情,用力摇头。然后,轮到课长停下挥铅笔的动作,哑然失色。
当然,从伊井刑警站立的位置,是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的,等于在看一场默剧,不过,从两人的神情判断,结果想必不佳。
不久,青年@来了,对伊井刑警说:“奇怪,我去问课长,课长说冈稔忽然表示,头痛欲裂,刚刚已经早退了。课长还问他,反正只剩十五分钟,就下班了,何不忍耐一下,冈稔回答说他痛得想吐了。”
“糟糕!……”伊井刑警大叫出声。虽然他并非故意大声叫喊,声音却传遍办公室的每个角落,所有的职员都惊异地望着他。伊井在肚里暗骂,被这家伙耍了!
恢复冷静后,伊井迅速出示了警察证件。青年的脸色,霎时间僵住了。
“冈稔有犯罪嫌疑,我是怕他没面子,才假装是税捐处的人员,事情既然变成这样,也就没这个必要了。如果他回公司,请拨电话到丸之内警察署,拜托你了!……”说完,伊井冲?99lib.出办公室。
渊野边应该已经赶往冈稔的住处了。但伊井担心的是,这位年轻刑警,同样被狡猾的冈稔耍了……
04
通往大阪的末班列车相当拥挤,伊井和渊野两位刑警,总算找到空位子坐下。拖着这么疲倦的身躯,就算只到热海,也站不住。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默默地抽着烟,眺望着不断往后.99lib.飞逝的霓虹灯影。两条腿累得像木棒一样,几乎已经动弹不得。不过,这时候抽上一根烟,味道却特别醉美!
“冈稔这家伙,可能早就预料到,有今天的事了。”把烟屁股丢进窗框下的烟灰缸,伊井气愤地说。
冈稔并没有回到他住在三鹰牟礼的公寓,出了公司以后,就失去踪影了。结果,两人不得不和专案小组总部联系,又请求丸之内警察署,和三鹰警察署支援,在深秋寒冷的天空下,挥汗奔驰。
“你还好,我的错误就严重了。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在眼前消失,我实在没脸见课长。也许,冈稔打了电话,到税捐处调查过我的身份了……”
“不要那样悲观嘛!……如果是黑社会分子或工人,还能找到地方藏身,像他那种知识分子,是逃不远的,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人。”渊野边刑警安慰着。
他打开在月台买来的二级淸酒瓶盖,替伊井斟满一塑胶杯。伊井一边接过盛满黄色液体的杯子,一边觉得很高兴。至少,渊野会想到用酒来替自己打气!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含一口冰冷的酒到嘴里,伊井暗暗告诉自己,渊野的话没错,冈稔一定很快就会被逮捕的。
“伊井前辈,冈稔还这样年轻,却住在那样豪华的公寓里。”
“不错,我们根本住不起那种房子啊!……”
带宽阔草坪的庭院里,栽种着井然有序的喜马拉雅杉,花坛里是盛开的菊花,门柱上的青锎牌子上,雕刻着“La Maison Mourel”几个法文。单只是那块门牌,就让渊野和伊井两人自惭形秽了。
“那家伙的薪水不到三万日圆,应该根本住不起牟礼庄。”
“他家似乎很有钱。只是,自己能赚到钱,却仍然伸手向父母要钱,实在不像话。”
“没办法,败家子嘛!……富贵之家,经常有这样的子弟。”
由于冈稔潇洒地逃之夭夭,伊井和渊野连带着对他的奢侈生活,也产生了极度反感。西式房间里面,除了值钱的床铺和桌子外,还有红色天鹅绒布的休闲椅,以及高大的檀木衣橱。见到这些,伊井不屑地轻哼出声。
“会对这种肤浅的男人用情,看来神崎惠美子的格调,也不怎么高!……”
“现在的年轻女性,根本不重视什么人格,简直是和金钱结婚。但是,渊野,她们是在战后,艰苦生活中成长的一代,充分体会到金钱的可贵和金钱力量的伟大!……因为,在那种时代,如果没有了金钱,即使是重病之人,都得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生自灭。所以,虽然那是和金钱结婚.也不可随便就轻蔑、责备他们的。”伊井刑警沉痛地说道。
在此之前,渊野完全不知道,伊井也有这样的现点。所以,年轻刑警颇觉意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腔,“对了……刚刚她母亲说过,汤田真璧到东京以后,立刻打电话到神崎家了,当时她告诉汤田真璧,惠美子去有乐剧场了。”
“是吗?……”
“她母亲至今仍不知道,那是汤田真璧打来的电话,只说有一个没说出姓名的男人,打了电话过来,她回答惠美子去了有乐剧场,不在家。”
“嗯,汤田真璧那个家伙,大概最先找上惠美子的!……”
“也可能打电话给其他人,但是没有接通,只好后来回了热海再联系。”
“应该是这样没错。”说着,伊井又替渊野斟上了酒。
05
正好和渊野边的乐观判断相反,冈稔依旧踪迹全无。尽管已经在各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却仍然未能获知其藏身处,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专案小组总部接获,冈稳被东京水上警察队逮捕的消息。这时候,已经是汤田真璧被人杀害之后的第二十四天了。
两、三位轮值的刑警,从被窝里跳起来.高声欢呼。其中一人立刻抓起话筒,向生方署长报告。大家心里都认为,经历过几度转折起伏,终于到达最后的阶段了。
从调査过程来看,当然应该由伊井刑警前往押回;但伊井正好回静冈家中,只好由渊野边刑警出马代劳。一大清早,渊野边就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往热海车站。在月台买了便当,上了电车后开始吃早餐。也许是好消息的影响,渊野觉得,今天的便当特别美味!
羁押冈稔的水上警察署,位于筑地明石町。渊野边读过木下奎太郎的作品,知道明治时代,这附近有很多外国人的宅邸,但沿途仔细观看,却毫无昔日的豪华热闹景现,只留下萧条没落的景象。
渊野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冈徐脸色苍白,呆坐在里面。本来以为潜逃一星期,应该是憔悴至极的。但事实上,冈稔却似乎摄足了充分的营养,满面油光,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连头发都烫了。身上穿的衣服,也和上班时穿的一样,光鲜整齐。
一踏进办公室,渊野就感受到里面的紧张气氛。冈稔四周,坐着五位穿着制服或便服的警察,从年龄上来判断,这几个人都是非常干练的人物,连这样的专家脸上,都浮现或期待、或兴奋的表情,可见逮捕冈稔,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渊野边以为,可能世间的每个人,都在关注汤田真璧的命案,才会如此兴奋吧!
见到渊野边,坐在冈稔正面的矮胖男人起身,带他到走廊对面的另一个房间。他自我介绍是警视厅派来、专门负责调査走私的警部,然后,他请渊野边坐下。见到对方的态度,渊野开始感到不太对劲儿了。
“说实在的,”那位警部说,“有劳你大老远赶来,很不好意思,冈称并不是汤田真璧命案的凶手。”
“什么?……”
“他之所以不敢面对警察,主要是因为干了坏事,因此,虽然那时候,他不知道原因,但还是先行潜进了。他干的并非杀人,而是买卖美钞。”
“也许除了买卖美钞外,他还是杀人凶手。”
“这个嘛……”警部吸了一口烟说,“我们监视冈稔的行动,已经很久了,借着跟踪他,一举破获了一个庞大的美钞走私集团。我们很耐心地等待机会……冈稔不是凶手的理由……”他伸手拿掉沾在嘴唇上的烟丝,“那桩事件发生的时候,冈稔正好到公司找他的朋友,后来两个人进了咖啡店。当时有刑警跟踪,绝对不会销的。”
渊野边忘了该怎么回答,茫然地望着流经窗户下面的隅田川灰色的水面。希望越大,失望的打击也越大!
见到渊野失望的神情,警部安慰似的说:“我们虽然立刻和热海警察署联系,却已经通知不到你了。”
“这没关系。那么,冈稔是在哪儿被逮捕的?”
“东京港港外,黎明前。”
“是在船上吗?……”
“是的。巡逻中的警备艇,发现了可疑的驳船,就跟踪其后,在防波堤外侧,见到它想靠近停泊中的外国船只,立刻开始突袭,冈稔就躲在驳船里。”
“他打算干什么?”
“搭乘开往冲绳的该艘船,再由那霸搭飞机飞往马尼拉。在这之前,他一直都窝在同伙家里。”
渊野总算明白了,冈稔服装笔挺、容光焕发的原因了,同时也知道他能过上如此奢侈生活的秘密。
“冈稔就是被那艘警备艇逮捕的!……”警部指着河岸边,一艘十吨大小的船只说。
河川中央,有三艘用缆绳系在一起的采砂船,逆流而上,每一艘都大约有一百五十吨左右,船过后,浪花激涌。由上游溧下来的一个空桶,在浪中上下摇摆不定。
渊野边一直凝视着那个空桶,感觉那空桶似乎暗示着,这桩事件的前途!
第10章 接棒
01
热海警察署的专案小组总部,再也找不出其他嫌疑犯了,事件最后由警视厅接手。虽然确信凶手已经在已经接受调查的十二个人之中,警方却始终无法拆穿,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
那是汤田真璧被杀死之后,将满一个月的二十七日正午之前。等针对调査状况,做完详细报告的志村和伊井离开后,接棒负责指挥的鬼贯警部,和丹那两个人重新梳理了案件。伊井丢在烟灰缸里的烟屁股,仍然在冒着烟。
“看来不太简单呢!……”矮小的丹那刑警说。
“嗯。涉嫌者有一打的人,但是,每位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鬼贯警部说着,把不在场证明一览表,推给丹那刑警看。
| 姓名 | 职业 | 不在场证词 | 证人 |
|---|
| 阿久津登 | 工程师 | 在工厂修理机械 | 同事及工人 |
| 秋田密子 | | 在家中客厅里与人聊天 | 桥爪仙造、星高子、乌山义弘 |
| 桥爪仙造 | 文具店老板 | 在秋田密子家客厅里聊天 | 秋田密子、星高子、乌山义弘 |
| 星高子 | 职业女性 | 在秋田密子家客厅里聊天 | 秋田密子、桥爪仙造、乌山义弘 |
| 乌山义弘 | 警察 | 在秋田密子家客厅里聊天 | 秋田密子、桥爪仙造、星高子 |
| 泉纯人 | 版画画家 | 在新宿协同医院住院 | 该医院医生、护士 |
| 吉冈常雄 | 邮局职员 | 在南江户川邮局上班 | 数名同事 |
| 曾我吾一 | 大学讲师 | 在122次列车上,其时正经过东田子之浦 | | |
| 鹫塚武吉 | 拳击手 | 在赫拉古勒俱乐部练习拳击 | 同场练习的其他拳击手 |
| 楢原由子 | 作家疋田十郎之妻 | 在家里准备晚餐 | 送货员、打电话到家里的杂志社职员 |
| 疋田十郎 | 作家 | 在轻井泽的别墅里 | 深町叶子 |
| 冈稔 | 公司职员 | 在丸之内的咖啡店和朋友聊天 | 刑警 |
bbr>.99lib?
“看来好像都是真的,只是,曾我吾一……”
“不错,他没有直接的不在场证明。但若是间接证明,却是绝对成立的。他表示在当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和朋友在滨松车站前分手,所以只能搭122次列车,而那次122次列车,在命案发生的时刻,正往东田子之浦车站行驶。由于单独搭乘列车时,通常在车上的不在场证明很难成立,只好以这种间接的方式证明。”
“或许吧!……但是,问题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而在于所有证言是否属实。看来,我们必须从头彻底梳理一遍。”
“嗯,也许最后必须这么做。不过,在这之前,我认为,应该重点追査最可疑的人!”
“我没有异议,但那个最可疑的人是谁?”丹那刑警侧头望着鬼贯警部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鬼贯警部津津有味地喝着茶。对于不抽烟的他而言,在思索或讨论时,一杯茶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我问你,在刚刚听到的报告中,最令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最感兴趣的……这……”丹那刑警一时揣摩不透鬼贯警部话中的意思。
“或者,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丹那刑警低头沉思片刻,不久,才以不太有自信的声音回答:“也许我答非所问,但我觉得,可疑的却非涉嫌者。”
“没关系,你说说看。让我奇怪的地方,也不在涉嫌者中。”
丹那用讶异的眼神,看着鬼贯警部,似乎忽然有了自信,他说道:“深町叶子的辞职,让我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负责当红作家稿件的她,在编辑部中,一定具有相当的才能,对于这样的编辑,公司不可能把她辞退,另外,可能也有工会组织介入,没那么简单,就能够把她革职吧!”
“嗯!……”
“所以,只能认为她是自动辞职。”
“不错……”
“另一方面,出版《鲁娜》的创作社,虽然是战后才成立的。但不仅是《鲁娜》,旗下其他杂志销路也都很好,在出版业界来说,其实力相当雄厚。”
“嗯!……”
“所以,职员应该备受礼遇,薪水也相当优渥,连女职员结婚生子之后,也不必离职,换句话说,这是个非常理想的工作。像这样好的公司,员工自动辞职,岂非很不可思议?”
“我也有同感。或许,她的离职和此次事件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但是,那桩命案的发生,和在轻井泽别墅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以及她辞职的时期巧合重复,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深入查明这其间的关系。”
丹那刑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神采奕奕的表情,两眼目光焖焖:“我马上去査。”
“不必了,说不定马上会有要麻烦你的地方。这一回,由我直接去试试看。”
说着,鬼贯警部站起身来。
02
创作社的建筑物,以澄碧的秋日天空为背景,矗立于九段坂中央。虽是只有三层楼的建筑,但从神田方向往上走的时候,抬头一看,却有高耸入云的感觉。鬼贯警部没有读过《鲁娜》杂志。从正面望着沐浴在秋阳中的白墙,感觉上,这幢现代化的建筑,确实很适合作为妇女流行杂志的发行场所。
服务台上摆着菊花,菊花旁边坐着美丽的女职员。
“请问《鲁娜》的总编辑在不在?……我想问有关已离职的深町小姐的情事。”
女职员拿起话筒。胸口也别着菊花胸针。
“三楼走廊右侧是会客室,请在里面稍候。”放回话筒,女职员微笑着说道。
虽是现代化的大楼,却没有配备电梯。爬上楼梯的时候,鬼贯警部忽然对送货的人心生同情。
刚在明亮的会客室坐下,总编辑就进来了。他戴着近视眼镜,黑色贝雷帽底下,露出蓬乱、粗糙的披肩长发,给人瘦弱的印象。
“深町小姐她怎么了?……”放下名片,总编辑疑惑地望着鬼贯警部。
“不,月也没什么。我只是来问淸楚她离职的理由。因为,听说其中有一些特殊的事情……”鬼贯警部故布疑阵。
“是的,是有一些事……”
“我想听你亲口说明事情真相。”
总编辑用瘦长的手指掏出香烟,递给客人一支,自己也点着一支,一面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隐瞒了。那种事情一旦曝光,除非是相当厚颜无耻的人,否则当然是做不下去的。”
“为求不出差错,希望您能够从头说明。”
“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淸楚。因为,她本人都很不好意思说,因此竭力隐瞒,我也不想勉强追问,何况,总归一句话,那算是一桩丑闻,如果追根究底,一旦疋田先生不高兴,问题就严重了。”
果然是有问题,而且是和疋田十郎!……
鬼贯警部极力抑制兴奋的心情,故作若无其事,接茬说道:“这当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疋田先生是目前当红的作家。”
“正是这样。”
“但是,我认为深町小姐,可以不必离职……”
“不……既然殉情不成,除非脸皮极厚的人,否则无法继续干下去。深町小姐是一个很有浪漫情怀的人,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踏实一点儿,却谁知道……”
总编辑深吸一口烟,用指尖弹落烟灰。
殉情失败!……
从总编辑的话中,可推察出另一个殉情的人,正是疋田十郎。鬼贯从未想象过,当红作家和女编辑殉情。不过,如果是妻子在外偷情的疋田十郎,既然已经对婚姻生活绝望,当然有可能被死神诱惑了!
“是在轻井泽的别墅?”鬼贯警部问。
“是的,正是在疋田先生的别墅里。”
“疋田先生有妻子,难道在两人感情未曾深入之前,她没有发觉?”
“或许吧!……如果知道,应该会怪罪于我才对,因为,深町小姐由我监督。我们也给琉忽了,今年春天,深町小姐才开始,负责疋田先生的稿件,但从未显露出任何迹象。”
把烟屁股在烟灰缸捺熄,总编辑如此说道。
他之所以不再深入说明,很可能是无事实资料,但也可能是顾忌到当红作家,恐怕招致对方不快!鬼贯警部知道,想深入了解,只好直接拜访深町叶子了。
03
“白鹭庄”深町叶子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了。尽管笼罩着明亮的阳光,仍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来有什么事,不过,你今天来得正好,后天,我就要离开了。”深町叶子低声说。
“如果搬家,我也会去你搬迁的新家拜访的。”鬼贯警部说道。
深町叶子摇摇头,披肩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起来:“我要回故乡了。”
“哦?……你的故乡是?”
“仙台。我家住在青叶城附近。”说着,好像忽然明白过来,没有必要对这位挂着“警部”头衔的陌生男人谈到这些,眼神里立刻流露出后悔之色。
“请坐!……”她指着旧椅子说。
大概自己的家具,已经托寄给货运公司,或卖给旧货行了,这把椅子,是向管理员暂时借用的吧!
深町叶子穿着深蓝色的棉织长裤,由于身材匀称,看起来非常合身,但因为留着长发,身材显得娇小。
“我想,你也知道,有一位名叫汤田真璧的男人,在热海被杀害的事情……”
“是的,有位姓志村的刑警,上次来过……”手上把玩着鬼贯警部的名片,深町叶子皱着眉头说。
“你能详细说明,没有告诉志村刑警的事吗?”
“什么事情?……”
“和疋田先生在轻井泽的别墅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以及你们企图自杀失败的事。”鬼贯警部直截了当地说,他怕“殉情”这个名词会刺激对方,因此以自杀来表现。
深町叶子的脸上,迅速闪过不同的表情,惊愕之后是愤怒,而在得知对方已经知道实情、自己再也无法隐瞒之后,脸上却表现出绝望的神色,另外还有几分畏惧之色,因为不知道对方,到底对此了解到什么程度。
“可是,疋田先生并非凶手。”
“是不是凶手由我判断。你是什么时候去轻井泽的?”鬼贯警部不留余地地乘胜追击,他虽然不知叶子是否为理智的女人,但讯问的要块是:制敌先机,让对方没有反击的余地!
“二十八日下午。”
“疋田先生是在什么时候,到达别墅的?”
“和我一起。我们在上野车站会合。”
“疋田十郎呢?……他是否马上开始写作?”
“不,那天晚上没有木柴生火,因此他静不下心来。”
静不下心可解释成杀人之前的不安,鬼贯更加兴奋了。
“二十九日呢?”
“一大清早,他就开始写作,我在旁边陪着,帮忙誊写稿件、沏茶。因为他说过,在死之前,希望完成和杂志社约定的工作。”
“以作家而论,这是最值得敬佩的态度。那么,二十九日一整天,他都在别墅里写作,你敢发誓那就是事实?”
深町叶子睁大双眼,凝视着鬼贯警部。那是责怪发问者的执拗眼神。她说:“当然不是绝对没有离开过桌前。写作这一行,不管是肉体上或精神上,都是很劳累的工作,没办法持续坐上几个小时。所以,每隔―小时,就会在庭院里散步个十至十五分钟。之后,为了用限时专送,寄出已经完成的稿件,我们在七点钟左右,走到町内的邮筒。不过,我能够肯定,我们不曾离开过轻井泽一步。”
这个回答,鬼贯警部早已听志村刑警描述过了。但假定疋田十郎是凶手的话,只能认为深町叶子做的是伪证。为了证实她说的是伪证,必须让她尽可能说明,以便从她的话里,找出自相矛盾的地方!
鬼贯警部掏出记事本说:“我们再重新整理一遍。到达别墅是二十七日下午……”
“不,是二十八日。”
“对……对,是我搞错了。二十九日一整天,疋田十郎先生都在写作,你就在疋田先生身旁。”
“是的。”
“这么说,你们是当晚自杀了?”
“不……是在十月三十日,我们重新商量此事。疋田先生表示,他不只是在创作上陷入低潮,生活上也感到疲累。我认为也难怪,写了那么多作品,一定很累的!”
“是谁先提出要自杀的?”
叶子凝视着交握的手指,似乎在沉思:“抵达别墅的当晚,我们喝了酒。酒醉的时候,疋田先生先提起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后悔自己做出那种儍事,但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别墅里,和他单独在一起,难免会陷入某种奇妙的气氛包围之中。一开始,可能是酒精作祟,逐渐地,开始相信和他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根据统计,殉情失败的男女,在反省自己的行为之后,都会感到厌烦,再次寻死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殉情未遂的男女,通常是女方的感情急剧冷却,这是因为:企图殉情的男人,总是很懦弱、意志不够坚定。因此女方醒悟后,会轻视对方的缺乏决心。鬼贯警部记得,以前曾经看过这样一段文章。从深町叶子的语气和表情来判断,她似乎也不是例外。
“是服毒?……”鬼贯警部细问道。如果用手枪或刀,不可能康复得这样快。
“不是,是服用安眠药,三十日晚上吞服下去的。在睡前吞服,打算就这样一睡不醒。只不过,要服下刚好适合的量,实在很不容易。”深町叶子蹙紧双眉,喃喃说着。
“你们是被谁发现的?”
“自然醒来的。可是,醒后的一、两个小时以内,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我虽然不相信,人死后会上天堂或下地狱,但是,有一段时间,真感觉自己已在死后的世界里,听到屋外的鸟叫声,还以为是极乐鸟呢!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房间里很明亮。”
“哦?……”
“逐渐清醒过来之后,平日的习惯也恢复了。我像早上醒来时一样看表,知道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想着原来天堂里,也是以一个小时为时间单位的,然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叶子之所以要缓缓说出,一定是基于刻意暴露自己的伤口、自我折磨的心理使然。这种心情,鬼贯警部能够理解。
“原来如此。”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了。我一面想着,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一面转脸望去,发现疋田先生睡在身旁,鼾声如雷,口水直流。其实不该这么说,但我真的因此,完全清醒了过来,也记起了我们殉情失败了,内心慌乱不已。”
“那也难怪!……”鬼贯警部轻轻
..点头。
“我想叫医生,却又怕事情一传开,招来困扰。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像疋田先生这样,才华洋溢的作家,就这样死了,是大众文坛的一大损失……也许,这是身为编辑的责任感吧!……”
鬼贯警部默默颔首。
“到了傍晚,虽然我觉得胸部沉闷,双腿无力,我仍然勉强走着去找医生。本来,我打算告诉医生,疋田先生因为失眠,服用过量的安眠药,但是因为自己也未完全康复,就倒在诊疗室里了。医生大吃一惊,看了我的身份证,要护士和我们总编辑联系,自己赶往疋田先生的别墅。”
“这可真是千钧一发。”
“是的!……不过,根据医生所说,吞服安眠药自杀,大多是第二天就死亡了,像我们这样连续昏睡两天的,通常都会活过来。”
“嘿,昏睡两天?”
“是的,因为服用的药量太多。我们本以为用药量越多,死的可能性越大,但是……在那之后,我患上了危险的咽下性肺炎,还好获救了,看来死神并不喜欢我呢!……”
“那有什么不好?你不会想真的再次自杀吧!……”鬼贯警部笑道,“疋田先生应该也一样。”
深町叶子点了点头,然后甩一甩长发,抬起头来缓缓说:“可是,疋田先生却很生气,事后他大骂了我一顿,问我为什么把医生叫来。”
“哦?……”
“他还在生气,向总编辑要求,更换负责他稿件的人。当然,这次是男性,他再也不可能和对方殉情了。”
“原来是这样。没办法,作家大多是神经质的。”鬼贯警部笑道。
“这话也对。他那样责怪我,我也很不愉快。不管怎么样,未免太过分了。”
虽然深町叶子努力掩饰内心的感情,声音却不住地颤抖着。
原来还有这么一番原委,她才会对疋田十郎的态度,变得如此冷淡!……
鬼贯警部也能够理解疋田十郎,害怕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恐惧,即使这样,也不该怪罪叶子!以当时的状况而言,她的处置和判断,仍然是最适当的,这一点,疋田十郎不可能不明白。
“但是,事情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传开了啊!……”鬼贯警部摇了摇头说。
“是的,那是因为,总编辑设法掩饰。疋田太太也不知道这件事,连我住在别墅的事,她都不知道,她始终相信,她丈夫是服用安眠药过量,因而引发的事故。”
深町叶子的意思是,要求鬼贯警部不要将这段插曲,告诉疋田的妻子。鬼贯警部颔首答应。
04
确定疋田十郎确无嫌疑之后,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分工合作,按照疋田夫人、鹫冢武吉的顺序,调査其在当日的行动,并进一步过滤TMSC的所有会员的不在场证明,再遍访各自不同的证人求证。其中,有人外出旅行了,还有生病的。另外,证人之中,有的记忆已经模糊,所以,这是一桩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
但是,鬼贯警部之所以亲自四处调査,―方面是基于这是接棒侦办案件的责任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亲自
査证,比较容易掌握正确的线索。但是,整整十三天,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耐着性子的调查,还是不得不承认:所有涉嫌者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也就是说,十二位嫌疑犯中,若有一位是凶手,鬼贯则被凶手所布置的陷阱迷惑了;假定十二个人的不在现场证明,皆为事实的话,则凶手必定另有其人。
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满面倦容地,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讨论,其他刑警都被借调支援其他事件去了,基本上不会出现在专案小组总部。
“实在有些累了,不只是身体,连脑袋也累。我看,今天还是早点儿回家,侍候老婆去吧!……”鬼贯警部半死不活地哀叫着。
“好呀!……如果可能,我想去百货公司一趟,替孩子们买点儿零食。”丹那笑得眼尾挤满皱纹。
“那你先走,早点儿去,不快点儿的话,百货公司就要打烊了!”鬼贯说着,看了一眼手表,立刻皱起眉来,把手腕贴到耳朵边上,“槽糕,表停了。昨晚只顾着想杀人事件,忘了上紧发条了。”
说到这里,鬼贯警部忽然一怔,凝视着虚空,似乎连铅笔滚落到地上、发出声响也没有发觉。丹那刑警也保持站立的姿势,注视普探长。在光线的照射下,有着宽阔下巴的鬼贯警部,犹如一座雕像。
那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后,鬼贯警部总算恢复原来的姿势,丹那刑警也重新坐下。他知道,只要鬼贯警部出现这种神态,一定是有新发现了!
“怎……怎么了?”
“嘬,我有新发现。不过,你应该去百货公司了。”
“先听过之后再说。”
“是吗?……那你先看看这个。”
鬼贯警部翻开的记事本上,记录着前些日子,调査深町叶子的时候,所获知的深町叶子和疋田十郎,在轻井泽的行动过程。
| 日期 | 疋田十郎与深町叶子的经历 |
|---|
| 十月二十八日 | 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从上野车站出发,抵达轻井泽的别墅 |
| 十月二十九日 | 疋田十郎一大早就开始写作,到傍晚时脱稿,并于当天,和深町叶子一起,向外邮寄了稿子 |
| 十月三十日 | 夜晚十点,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吞服安眠药,二人一起殉情 |
| 十月三十一日 | 两人持续昏迷不醒 |
| 十一月一日 | 深町叶子在下午三点左右醒了过来 |
鬼贯警部回头望着,正聚精会神,注视着记事本的丹那刑警,不急不徐地说道:“十一月一日下午,深町叶子独自从昏睡中醒来,发现一旁睡着的疋田十郎后,为了救他,强撑着步行去找医生。”
“不错,我也注意到了!……”丹那刑警不知道鬼贯警部到底想说什么,困惑地望着对方。
“嗯,你的记忆力很好。问题就在这里,我希望你充分运用你的记忆力……醒来时,她首先做什么?”
“这个……”丹那沉吟
.不语,不停地抚摸着下巴,“应该是先看表。”
“没错,正是这样。还有,她说当时,大概是这里所记的下午三点?”
“是的。”
“你再仔细想一想,下午三点的话,岂非很奇怪?”
“奇怪?……”
“不错,她的话里有矛盾。”鬼贯微笑地望着对方。
“我不懂。”
“你馒慢想。我有必要再去见她一次。”
“去仙台?……”
“嗯……值得让我跑这一趟路。我搭乘明天的快车前往,当天的夜车回来。”
“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我会打电话去白鹭庄查问。不过,你还是先走吧,否则百货公司就要打烊了。”鬼贯警部说完,立刻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丹那刑警完全推测不出鬼贯警部的新发现。他只是知道,从鬼贯那开朗、充满自信的表情来看,发现的一定是能够解决事件的重要线索!
第11章 令人崩溃的“不在场证明”
01
九点五十分,自上野车站开出的“道奥”号列车,十五点五十一分抵达仙台。常盘线沿线有山有海,和东北本线的单调、无趣相比,显然更为丰富多彩。但深秋的风景,还是免不了阴郁。即使眼前掠过农家庭院里,缀满累累果实的柿子树,让人先想到的,也并非秋日的气息,而是严冬的前兆。
薄暮笼罩着大地,远处矿野彼端,一列东北本线的列车,疾驰而来,很快便驶近,并和常盘线的列车,平行驶过岩沼车站。随着“盐斧”或“最中”等仙台名产糕饼的招牌,频频闪过眼前,鬼贯警部知道:终于快抵达目的地了。
既不喝酒又不抽烟的鬼贯警部喜欢吃甜食,一想到回去时该带些什么土特产,就认真读起眼前的每一块招牌来。过了广濑川下游,右首是一幢外墙涂成监狱灰色的建筑物,列车行到此处,速度放缓了。
鬼贯警部还来不及用眼睛认识仙台,走出检票口的瞬间,皮肤就已经先行感受到了。空气很冷,但是,和东京的寒冷不同,那是一种渗入骨髄的冰冷。他慌忙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自己穿着秋季外套,当地人都裹着暖和的冬季大衣了。一瞬间,鬼贯警部为自己的轻装前来,感到有些后悔。
这时,一辆旧式的市内电车,蹒跚着驶过眼前。
在车站前搭上出租车。车子立刻驶入街区,在朴实无华的街道上,穿行一阵之后,离开电车街驶向西南,眼前是静谧的住宅区:两旁有围墙,环绕着小庭院的住家,门柱上到处可见“教授花艺”或“山田流筝曲”之类的牌子,一见即知是务实、却不太富裕的中产阶级住宅区。
司机打着方向灯,弯过最后一个转角路口停车。
“这里就是米袋十五轩丁,你知道是几号吗?”
“一百八十号。”
“那么,应该就是白墙那一带了。”接过车钱后,司机用下颌指了指前方。
车子离开后,鬼贯警部朝着司机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不到一百米长的道路两侧,排列着静谧的房屋。一边看左右两边的门牌,鬼贯警部一边往前走,忽然,司机指的白色土墙内,走出一位穿葡萄酒色洋装、手提购物袋的年轻女性,对方很惊讶似的站住了。
“啊,你不是鬼贯先生吗?”
“嗨!……”鬼贯举高手打了个招呼。
虽然只是在“白鹭庄”那里,有过简短的交谈,彼此并不熟悉,但在远离东京的异地碰面,还是有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切感!
不仅是鬼贯警部,深町叶子似乎也是一样的感受,只有一边酒窝的脸颊,溢满着兴奋的神采。
“你好吗?……”
“嗯,已经平静下来了。还是故乡好,无论如何,我再也不去东京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是第二次来仙台,我却觉得,这真是个幽静、宜居的都市。我甚至梦想着退休以后,就搬到这里定居。”
鬼贯警部打量着白色土墙和冠木门,想起几年前在对马的严原,见到的宗藩士武家宅邸,问道:“你家是武家宅邸?”
“只剩下墙和大门了。这一带有很多下级武士的房屋,距离青叶城,徒步只要三十分钟左右。”
深町叶子发现天色已晚,本想邀请鬼贯警部进入家中。但鬼贯顾虑到此刻进去,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为了不让对方多费心,于是便反过来邀请对方到街上去。
“你正要出去买东西?”
“不……不要紧。请稍等片刻,我回去穿大衣。”
深町叶子小跑步进门,换上驼色外套、红色休闲鞋,马上就出来了。她在杂志社上班时,大概以这身打扮,拜访过各色各样的作家吧!
“曾在那样多彩多姿的工作环境里,待过的人,真有可能淡泊隐居在此东北一隅,去过平淡的日子吗?”鬼贯警部不禁感到怀疑。
这附近是住宅区,没有什么商店。在叶子的带领下,两人来到电车街上。走了不太远,推开一扇上面写着“纯吃茶”的玻璃门。对鬼贯警部来说,他最希望的是,店里的客人不多。
还好,可能是时间关系,店里只有一对看起来,像是恋人的客人,也似乎已经准备离开。所以,鬼贯警部决定,暂时东拉西扯地闲聊,正事等对方离开后再说。叶子当过杂志编辑,立刻心领神会,立即配合鬼贯的行动。
“近几年来,仙台这地方也暖和得多了。以前,这里还可以在广濑川上上滑冰的呢!”
“真的?……”
“从这个方向,往前走不远,有一处原田甲斐的宅邸遗迹,你知道吧?”
“不!……”鬼贯警部漫应着,“我对歌舞伎或讲谈都不感兴趣。”
“我也是。对于不重视人权的封建社会,光想象都觉得害怕。”
“原田甲斐是《先代获》里的主人公吗?”
“是的,在剧中名为仁木弹正,使用鼠忍术……”
“对了,是一个穿着连环甲的坏人。”
“不错!……但是,与其定义他为坏人,还不如说他是一位血气方刚、容易被言语蛊惑的肤浅人物。”
“原来如此……这座宅邸遗迹,后来怎么样了?”鬼贯警部笑着问。
“以前是控诉院,现在是仙台高等法院。虽是红瓦的豪华建筑物,但是很多人说,如果这里发生大地震,它一定会最先被甫垮,真有意思!……”
深町叶子如此说道,鬼贯警部发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捉弄的意味。
“这只是人云亦云吧。”
“倒也不是。仙台人个性不急不躁、悠闲至极,不会杞人忧天。”
好不容易才送来红茶。果然是悠闲至极!刚刚那对情侣也一样,都已经戴好手套,把香烟收进口袋里,却就是不站起来。
“仙台人的标准语,说得很好呢,出租车司机是这样,连这儿的女服务员,也没有一点儿东北腔。”
“他们学习很认真的。只要想说标准语,连酒廊里的女招待,都能说得非常流利。”深町叶子说,“鹿儿岛的人就很野蛮,故意说鹿儿岛腔;大阪人基于对抗意识,也故意不使用标准语。但是,我们东北人不同,如果说出来的话,带着独特的腔调,会让他们觉得自卑,所以,他们拼命想说好标准语,当然宇正腔圆了。”
“这样很好啊!……我倒喜欢东北人的这种个性。”鬼贯警部诚挚地说。
不久,男女客人终于离开了,鬼贯警部迅速拉回正题。
“也许你会觉得我问的奇怪,你现在戴在手上的手表,和在轻井泽的别墅,戴的是同一个吗?”
“什么?……”深町叶子很意外地反问。但立刻接着回答,“是的,就是同一个。”
“那是什么地方的产品?”
“约肯森。我从女子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母亲把她佩戴的手表,送给我当作纪念。”
深町叶子将大衣衣袖拉高一、两寸,露出银制的方形小手表,表带也是银色金属制成,和新近流行的女用手表不同,相当雅致。由此,已足以想象,手表原主人的品格了。
“上紧发条后,这表可以走多久?”
“这……顶多三十个小时左右。”
深町叶子满心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眼神里满是疑惑,望着鬼贯警部宽阔的下巴。
这时,鬼贯警部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桌上翻开,凝视着她乌黑的眼眸。
“我想再问一次,你们服下安眠药,就是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没错吧?”
“是的。”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你们继续昏睡。直到十一月一日下午,才终于醒过来的?”
“是的!”
“你第一次看手表的时候,正好是在下午三点,第二次看是在四点,这时候才发现,身旁躺着疋田先生?”
“是的……”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大概是因为鬼贯警部的眼神很严肃的缘故,深町叶子的表情也跟着转为严肃。
“这么说,岂不很奇怪?……你的手表上紧发条的时间,应该是三十日晚上服下安眠药后,还没有进入昏睡之前,或是更早以前,总不会是在睡着之后,才上紧发条的吧?”
“是的。”深町叶子马上表示同意,同时闭嘴不语,闭上眼睛,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才再次以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是依照平常的习惯,在服下药后,上床时上紧发条。以时间来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
“原来如此。那么,假定是晚上十点上紧发条的,之后手表会继续走动三十个小时,那么就应该到一日凌晨,三点的时候停止啊!……”
可是,当深酊叶子下午三点醒转时,本应该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就已经不动的手表发条,却仍继续在工作。
好不容易,她终于明白鬼贯警部的疑问了:“真的是很奇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鬼贯警部当时没有马上作答,他笑了,笑容很和气,然后啜了一口红茶。
“我想,答案有两个:第一是,当你还在昏睡中时,有人替你上紧手表的发条……”
“可是,这不可能!……”她立刻反驳。谁会在她昏睡中,替她上紧手表的发条呢?
“不错。那么,第二种解释是,你从昏睡醒来的时间,并非如你认为的,是在十一月一日,也就是说,你并非持续昏睡了两天,而是在服下安眠药的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就淸醒了。”
鬼贯警部的说明,深町叶子无法同意,她甩动长发,反问道:“可是,我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十一月一日。医生知道,总编辑也知道。如果你的话是事实,那么,我醒来那天,岂不是应该是十月三十一日?”
服药是在三十日晚上,醒来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怎么想也应该,是持续昏睡两天啊!……
鬼贯警部毫不让步,笑着说:“那么,手表能够多走了十几个小时,该怎么说明呢?”
“可是,昏睡两天也是事实啊!我真的是十一月一日醒来的。”
深町叶子无法回答鬼贯警部提出的疑问,对于十一月一日醒来的事,她也毫不让步。
鬼贯警部并没有急于反驳,反而问了她几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叶子全然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心中涌起一种孤零零的寂寥感。
“你是十月二十八日抵达别墅,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即十月二十九日醒来时,没有觉得身体不适,或心情不快吗?……当然没有生病那么严重,至少和平日不同……”
“这……”深町叶子思索着,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那天我头疼,一整天都茫茫然的,什么事情都不想做。虽然疋田先生默默写作,让我很是放心,但是……”说到这儿,叶子突然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的?简直是千里眼啊!……”
“我裸眼视力是一点零,不是什么千里眼。”
“可是,这就奇怪了,你怎会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深町叶子有些不甘心地瞪着鬼贯。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只能走动三十个小时的手表,为什么走了四十一个小时呢?这也是一个疑问。
从鬼贯警部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来判断,他一定找到了解开这个谜团的答案。但他现在显然不想说明!她想起了一句俗谚:不知施予,只知索取。
02
鬼贯警部从仙台回到东京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十五日傍晚,疋田十郎被要求到警察署应讯。这是事先确定过,他手边并无截稿期在即的稿件后,才决定的日期。
疋田十郎穿着高级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神情有些紧张地来了。他冷冷地说:“我通宵工作到天亮,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希望能尽快结束。”
不错,他眼窝低陷,两眼毫无神采。一见到这样疲惫的脸,便可知道写作这一行,其实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
“别急,先请坐。”鬼贯警部沉静地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语气镇定、表情温柔乃是他的信条。
“我想请教的是,十月二十九日,在热海遇害的汤田真璧的事情。这三天以来,我们寻找得相当辛苦,终于找到命案当天,看见你前往热海的人了。你是当红作家,常常接受杂志的采访,很多人见过你的照片,所以,我们期待,会有不少人都认得你。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所幸的是,从你归程电车乘务员口中,问出你曾经搭乘在三等车厢中的事实。”
话说到这里,疋田十郎那苍白的额际,忽然泛现出红潮,几度想开口抗议,但到了最后,却神色遽变,满脸怒气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嘛:当时我人在轻井泽的别墅写作吗?……而且,深町小姐就是证人!……”
但是,鬼贯警部很了解对方这种愤怒,只是在虚张声势。反而觉得他既可怜、又滑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疋田先生,最初我也相信那是事实,但现在不同了。几天前我去了一趟仙台,和深町小姐见过面,结果,证明我推测得没错。”
“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当时的确就在别墅,这是事实!”
“绝对不是事实!……”鬼贯警部和激动的疋田十郎,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冷静地说,不过,声音里略带着挖苦。
“不错,深町小姐证明你从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到傍晚都在写作。但事实上,你实际工作之日,并非十月二十九日,而是次后的十月三十日。你用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方法,使深町小姐将三十日误以为是二十九日。”
“这有可能吗?……”疋田十郎一副被愚弄的表情,气愤地偏过头。
“当然可能。而且,事实上你也成功地做到了。”
“胡说!……”
“是真的。你们两人,是在十月二十八日的黄昏,一起抵达轻井泽的。当晚,你让不太会喝酒的深町小姐,喝下口感极佳的甜酒,她醉倒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深町小姐昏沉沉的,一整天都很不舒服,勉强才能够替写作的你沏茶倒水。”
“她是宿醉。喝了太多酒……”
“不错,你也告诉深町小姐,她那是宿醉。但是,如果在酒里面掺入大量安眠药,醒来后也会很不舒服的!”
疋田十郎搁在桌上的手,忽然一阵接挛。鬼贯警部假装没有看见。同时,他那黑褐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抹狼狈之色,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在那种状况下,只要说是宿醉,对方会很容易地,就会被你的暗示诱导。毕竞,她是没有醉酒经验的女性,会误以为头昏脑涨、提不起劲儿就是宿醉。”
“……”疋田十郎闭口未发一语,静静地听着鬼贯警部的话。
“我既然会对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你,来说这些话,你可以认为,我掌握了一定相关的资料,并非开玩笑。”
“要不是开玩笑,那就是诬陷了。”疋田十郎反驳了一句。
“怎么说是你的自由。”鬼贯警部的眼中,浮现出胜利的笑意,“反正,关于你构思出来的不在场证明,经我们深入调查,已经证实是伪证。抵达别墅的二十八日夜晚,你在深町叶子饮用的甜酒里,掺进相当分量的安眠药,让深町小姐喝下。所以,她第二天并没有醒过来,持续昏睡到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三十日的早上,才清醒了过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给她吃了安眠药,所以以为,他是第二天的二十九日就醒来了。可以想象,你或许给了她什么暗示了吧!
“结果,深町小姐并没有发觉,自己昏睡了两夜,把三十日误认为是二十九日,也就是,出现了多一天的二十九日的空白。而你却利用这一天往返热海。”
“……”疋田十郎茫然地听着鬼贯警部的指证。
“毕竟那处别墅,地处荒僻,不必忧虑有送货员上门.也不会有邮差过来。所以,不会有人发现你二十九日,并不在別墅的事实。因此,你就放心出门了。”
“不,不对!……”
“请你安静地听我说完。要寄给《鲁娜》杂志的稿子,你可能事先就已经写好了,在由热海回来的途中,在轻井泽街上投进邮筒。杂志社的稿件,那一天就投递了!”
“你错了。”疋田十郎急忙争辩道。
“刚刚我说过,深町小姐在十月三十日才醒过来。由于她本人认定,那天是二十九日,所以,那一天你面对稿纸,靠着记忆,写出前一天已经寄出去的作品。然后,你在七点钟过后,带着深町小姐,来到轻井泽的大街上,假装投递邮件。可能只是装模作样,并未真正投入邮筒,也可能把收信地址,故意写成了别的地点,如果《鲁娜》编辑部,先后收到一模一样的两份稿件,那么,你苦心布置的假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毫无作用了。所以我猜测,你大概是寄回东京家里了。”
疋田十郎像女人一样咬紧下唇,一句话也不说。长长的头发中分披散下来,左耳突兀地顶出来,那种感觉很怪异!
鬼贯警部继续说:“和夏季不同,邻近的别墅,都没有人居住。只要这幢远离尘嚣的别墅,和外界断绝联系,那么,深町小姐不可能发觉,日期已经偏差了一天。但是,你们也不能永远待在别墅里,如果离开别墅一步,可以确定,深町小姐一定会发现日期上的偏差!因而离开别墅之前,你必须将错误的日期,再调回到正常状态才行。上一次是让她把三十日错以为是二十九日,但这次正好相反,必须将日期往回退一天。”
“……”疋田十郎闭口无语,静静地听着。
“所以,你想到了‘殉情’的伎俩。当然啦,你根本不想死!只打算在三十一日——就是‘殉情’的第二天再醒过来,这就和普通失眠症患者,服用安眠药入睡的情况相同。”
“一直相信三十一日是三十日的深町小姐,她就不同了。她虽然只昏睡了十八个小时,却因为醒来的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所以,她认为自己昏睡了十八个小时加二十四小时的四十二小时。而当时你仍在她身旁,昏睡不醒。我想,那只不过是演戏,其实,你早就醒过来了。”
疋田十郎紧紧抿着嘴唇,依然沉默不语。虽然刚才还满脸通红,但是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一点儿也不像被追打的老鼠那样慌张。
“为了方便整理思路,我列了一张表。你看看,如果哪里错了,请告诉我。”
说着,鬼贯警部翻开记事本,推到疋田面前。
上面简明扼要地,记着两个不同的日期,以及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两个人,在别墅里的行动。
| 实际日期 | 行动 | 深町叶子认定的日期 | | 十月二十八日 | 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抵达轻井泽别墅。夜问,疋田让叶子喝下掺入了安眠药的酒。 | 十月二十八日 |
| 十月二十九日 | 深町叶子整日昏迷不醒。疋田十郎则赶到热海杀人。回来的路上,将事先准备好的稿件,投入轻井泽的邮简。 | |
| 十月三十日 | 疋田十郎整日都在别墅里写作。傍晚和深町叶子上街,假装把稿子投到邮简里。 | 十月二十九日 |
| 十月三十一日 | 晚上十点。服下安眠药,假装和深町叶子殉情 | 十月三十日 |
| 十一月一日 | 下午三点,深町叶子意外醒来。 | 十一月一日 |
疋田十郎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种表情,既像是很不甘心,又似乎已经死心了。
“抵达轻井泽当晚,你就给深町叶子喝下了加了安眠药的酒,醒来的早上,她认为是第二天早上,在见到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才上过发条的手表不动了,大概会觉得奇怪。不过,她可能以为,自己的手表有毛病,并不以为然。事实上她昏睡了两天,手表当然会停了。”
“……”疋田十郎默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殉情失败后,却发生相反的情形。表面上是昏睡两天,深町小姐的手表,应该已经停止不动才对,但她却表示,手表仍旧正常计时。由此,我才能够识破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伪证。”鬼贯警部笑着说道。
“像你这样慎重的人,会忽略手表的细节,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当然啦,就算你注意到这一点,也没办法让手表的指针不动吧!”
疋田十郎低头不语,高挺的鼻梁,正好面对着鬼贯警部。
“越是深入调査,我越为你聪明的头脑、缜密的逻辑,感到惊讶不已。你殉情失败以后,刻意对深町小姐冷淡,除了想在三角关系上,画下句号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激怒深町小姐,让我们更加相信她的证言吧?”
“……”疋田十郎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
“我们实际所做的调査,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加周全、深入。”鬼贯警部施以最后一击,“安眠药使用得恰到好处,是相当困难的,一旦分量把握不好,很容易闹出人命。但你太太以前,曾深受失眠的折磨。当时,你曾经让她连续服用瑞士制造的安眠药‘德利顿’。”
疋田十郎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是我们男人,服用两颗,就会昏睡六小时;服用十颗,则大约可昏睡两天;至于女性,必须酌量减少。这一点,你可能已经从令夫人身上,获得了充分的经验。令夫人和深町小姐都是女性,生理条件也几乎相同,只要应用这些知识就可以了,怎么样?……我的话没错吧!……”
有凶器、有动机,又在回程列车中,找到了目击者,疋田十郎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彻底摧毁了!——鬼贯警部对此非常有自信。
03
约莫沉默了十分钟,疋田十郎这才承认,自己的确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其他刑警不在,丹那也不在座位上,侦讯室里,只剩下疋田十郎和鬼贯警部两人默然对坐。
在这十分钟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承认鬼贯的推理是事实?……没有人能够看穿他的心理。只是,十分钟后,他忽然扬起脸来,表示愿意从头说明。
“汤田真璧那个畜生寄勒索信给我妻子,是在前年年初的事。最初,妻子有求必应;但次数一多,终于无法应付了。到了今年春天,她告诉我实话时,我才第一次知道,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当时,我对妻子的行为,感到非常生气。但是,我们本来就非常相爱,一想到自己全力工作的态度,让妻子感到不满,总觉得不能把责任,全部都推给她,何况,因为汤田真璧的出现,我们夫妻间的爱情又复苏了……
“可是,我还是无法髙兴起来。因为若不付钱,汤田就威胁要把那胶卷公开。”
“用什么方式付款?”
“每一次,汤田真璧都会指定不同的方法。有时候是电汇,有时候是支票,通常是寄到大阪中央邮局的邮政信箱。”
疋田十郎从口袋里掏出鳄鱼皮制香烟盒,叼了一支,但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 51fa." >出火。
“结果,我完全照汤田真璧的意思办了。他似乎看准了,我不希望私生活的秘密,被外人知悉的弱点,在他的要挟之下,我只好依照他的要求,一一付款。今年夏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要我赎回胶卷,并说他秋天会来一趟东京,要我在这段期间内,为他准备好钱。虽然我算是目前的当红作家,依税捐处公布的数据,收入在作家之间,居于前十名之列。但是,他要求的勒索赎金,是让我都感到愕然的庞大数目!在下定决心杀掉他,以断绝祸根之前,我非常苦恼。只要看我从夏季到目前的创作量,就可明白,我是何等苦恼了。我的作品数量,正在大幅第减少。”
鬼贯警部并未调查到这种程度,他也是在对方说明之后,才发觉确实如此。
“关于深町小姐的事情……在我妻子坦白告诉我,她红杏出墙的事情时,她正好负责我的稿件,经常在我家进出。当然,其他另有不少女性编辑来家里,但是,我之所以特别被深町小姐所吸引,主要是她的个性和容貌,正好是我欣赏的那一类型。至少,家庭丑事带给我的苦恼,从她身上获得了不少慰藉和激励。”
好不容易,打火机点着了。疋田十郎深深地吸了好几口烟,似乎在抑制内心的激动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汤田真璧来东京之前,约莫还有三个月。我冷静地盘算着杀人的方法。当然,我没有告诉我妻子!那个不在现场的证明的计划,是我独自花了约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想出来的,但应该选择谁,来扮演证实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的殉情对象呢?……我在酒吧女服务员、酒廊女招待之中,物色良久,却在能够赋予证词可信性的前提下,选上了深町小姐。以前,我也真心爱过她,但和妻子爱情复苏后,想一想,妻子是自己人,深町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外人。直到此时,我才顿悟到,自己爱妻子爱得何等之深。当然,一方面在深町小姐之外,我也找不到适当人选,这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在百般苦恼之后,我下了结论——为断绝汤田真璧无休止的骚扰,不得不利用深町小姐。”
鬼贯警部的眼里不留情面地,显露
99lib?出批判之色,望着对方,同时点了点头,说道:“但是,你不是说过:你是害怕家里的丑事被公开,而接受汤田的勒索吗?那么,选择和深町小姐的殉情,难道就就不是丑事?”
“两者都是,但性质却是不一样的。譬如,如果我是教育家,那么,这两件事,都是关乎名誉的重大事情,因为我是作家,情况就不同了。在此,我并不想讨论其中的差别。但是从实际生活中,发生的事例来看,艺术家——作家、音乐家或画家之类的,绝对不会因为殉情失败而声誉扫地。像有岛武郎
、太宰治
、以及殉情失败的森田草平
等等,都是最好的例子!”
“嗯!……”鬼贯警部点了点头。
“除了这一点之外,一切都像你所说的。包括‘德利顿’的事,忽略了手表时刻的事、从热海回来被目击的事……关于这些,我真佩服你,专家就是不一样。
“但是,有一点我不能认同。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会相信,不过,这也难怪!……假定我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也会认为,是嫌疑犯出于畏惧,而试图逃避刑责。”疋田的双颊再度泛现红晕,很激动似的,语速逐渐转快。
“哪一点?……”鬼贯警部问。
疋田十郎立即舔了舔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努力想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说话。
“实际上,当我到达‘芳乐园’旅馆的时候,汤田真璧已经被杀了。”
“什么?……”
“汤田真璧死了,正如报纸上写的一样,胸口被扎了一刀,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鬼贯警部拼命想保持一如既往的冷静,但嘴巴一张,却又无法控制,几乎要大叫出声。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愕和狼狈,他只好默默不语。
04
“死了!……”良久,鬼贯警部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
“是的。桌子和茶杯都打翻了,地上几乎无立足之处。”
“嗯……我从头问你,你怎么知道他在热海的?”
鬼贯并不认为,疋田十郎是试图替自己脱罪。以他的社会地位,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十月二十六日的晚上,汤田真璧那小子联系我了,说他今天下午,已经赶到热海了,住在‘芳乐园’旅馆,问我东西准备好了没有。我回答说,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说会在热海,停留一个星期左右,要我把钱送到旅馆,他住在庭院里的独立式房间里,只要利用靠海边的侧门,不会很麻烦。并且,又详细告诉我怎么走。”
“原来如此……请继续说下去。”
发现鬼贯警部似乎已经相信了自己,作家好像恢复了气力一般,语气里也带着兴奋。
“我本来就做好心理准备会看到鲜血,所以,当见到尸体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惊骇。我恨恨地咒骂了几声,正想对着汤田真璧的尸体吐口水时,意识到这样做有危险,慌忙控制住自己。因为,若从唾液中查出,我曾经出现在现场,那问题就严重了。反正,我非找出汤田带来的胶卷不可!……心里这么想着,正想进入里面的房间时,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响。
“后来仔细一想,那也许是错觉;但在那种情况下,若被人看见,一定会认为是凶手,所以,我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外移动,我就这么逃走了。搭上电车,快到达东京时,我终于冷静下来了。同时也对不能亲自动手,和拿回胶卷感到遗憾。”
“你进入房间时是几点?”
“这……我搭的是十六点零八分,抵达热海的湘南电车,所以,抵达‘芳乐园’旅馆的时间,应该在十六点三十分左右。”
“你是徒步?……”
“是的。我怕如果搭出租车,会被司机记下相貌。”
如果是十六点三十分的话,已经是命案发生后的十分钟了。
“尸体是什么样子的呢?”
“大概是刚刚遇害不久,还在流着血。汤田好像拼命抵抗了……”
“嗯。房间里被翻得乱成一团。”
“对了,确实是乱糟糟的,感觉上像是刚经过一番格斗……”疋田十郎的态度和声音,都已经恢复冷静。只是,他仿佛仍未注意到凶手和自己,怀着同样的目的,这才在房里大肆搜索的。
假定疋田说的是事实,那凶手一定是躲在里面的房间,等疋田逃走后,再跟着离开的。因为,他已经搜查过房间,如果再拖延一些时间,很可能又有人过来……
“五点钟左右,打电话给汤田真璧的人是你吧?”鬼贯警部笑着问道。
“不!……我怎么可能打电话,给已经死了的人?”疋田十郎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望着鬼贯警部。
“你是从哪一边进入现场的?”
“回廊!……当时我叫了几声,没有回答,就径自进去了。”
“说不定你进去的时候,凶手还在里面。”
“怎么可能?……”疋田十郎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有可能。我想,或许你会看到凶手的鞋子,或是凶手携带的公事包、帽子之类的东西……怎么样?”
“这……如果凶手是从回廊这边进去的话,我会注意到鞋子……不过.确实没有鞋子。”
鬼贯警部感到非常失望。如果疋田十郎能够记得,鞋子的颜色或形状,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
“其他还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呢?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事都可以。”
“这个……”作家闭上眼睛,拼命搜刮记忆,但好像不太容易。也难怪,都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
“反正,鲜红的血,给我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印象,也许是我对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吧!……如果人类的血是绿的,我一定也会对绿色的液体感到害怕。”
“不错。”
“干燥或已经变色的血迹,或许是因为时日已久,感觉上还好。但那个房间里,到处都是鲜红的液体,对视觉的冲击力,当然很强烈了。”
疋田十郎的话好像脱离主题了:命案现场有鲜血是当然的,再怎么印象深刻,对案情的侦查,也没有帮助。
“纸门上也溅了血渍!……还有,书院窗旁边的墙上,有一只鲜红的手印,到现在,梦里还经常会见到。”
“嗯?……”听完之后,鬼贯警部顿时一怔。热海警察署的报告上,并没有提到什么手印,只是一整片鲜血……
“手印?……会不会是你因为紧张看错了,那只是一大片血迹?”
“不,确实是手印,虽然不知道是凶手留下,还是汤田真璧留下的……很可能是在格斗时,不小心留下的。”
“确实是在书院窗户旁边的墙壁上?”
“没错!……鲜血手印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作家皱眉,“对了,是-只形状有些奇特的手印!是左手,但是,有两只手指,却好像绞在一起一般不自然。”
鬼贯警部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正襟危坐起来。
左手两根手指形状不自然……他默默额首,脑海里却浮现出,经济学讲师曾我吾一的脸庞。
曾我吾一的左手手指,正是这种形状!……
现场的书院窗旁边,墙上涂满鲜血,这一点,在事件发生当时,就已经是疑点之―。直到听了疋田十郎的话,才明白凶手这是借此,想要掩去自己的特征!
鬼贯警部掏出了手帕,擦拭着额际的汗珠。
第12章 寻找死者
01
曾我吾一是所谓“进步派”的学者之一。
警方查询了校园人名录之后,知道他就读日本的大学期间,通过了外务省的留学生考试,前往莫斯科大学进修。回国时,正逢国内发动危害世界的“卢沟桥事变”,因此不得不仰赖军方的鼻息。询问了当时了解的他的朋友——大多和曾我吾一同样是学者——可知,他和留学巴黎或伦敦归来的留学生不同,他们会极力夸赞巴黎或伦敦,而他丝毫未受赤化,对于苏联的政治、经济策略——尤其是天然气计划,予以了强烈批判。
但是,当时的情报人员,还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从莫斯科留学回来的曾我吾一,不时突击检查他的住处。一旦发现莫斯科大学教授的来信,虽是毫不涉及思想的私人交往书信,也会以信件是用俄文写成的为理由,将他检举。所以,他成了治安维持条例下的牺牲者。
战后被革职的情报人员中,有一位名叫市原菊之助的,曾在军中受过严格的训练,审讯嫌疑犯的手段相当残酷,单是已经公开的,就有三位社会主义信徒,在他的侦讯室内,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亡。
他曾笑着说:“人要死的时候,谁的心脏都会麻痹,不管只是踢他一脚,还是把他倒吊起来。”
鬼贯警部至今仍然记得,这个市原菊之助的容貌:瘦削、顴骨高突、眼神锐利,一看即可知道他个性冷酷。抽烟时总得用力吸,似乎内心总是焦躁不安似的。
曾我吾一很不幸,曾受过他的调查,左手两根扭曲的手指,就是当时留下的纪念。在这之前,曾我吾一一直对马克思主义,抱持批判的立场,目前会变成激进派,尽管另有其他理由,市原菊之助残酷、毫无人性的严刑逼供方式,也是原因之一。
曾我吾一弹奏锯琴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借以进避繁杂的世事;另―个原因,则是为了忘掉过去的伤心事,以及愤怒的回忆。所谓愤怒的回忆,鬼贯警部认为,应该就是指市原的事。幸好,左手手指的扭曲,没有影响到他弹奏此种乐器。
遇害的汤田真璧,是利用染着血渍的纪念章,行使勒索之事的。该纪念章既然是东京锯琴俱乐部的会员章,那么,其勒索对象,一定包括有其会员曾我吾一。只是,曾我吾一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下午一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的他,怎么都不可能在行凶时刻,赶抵热海呢?
为求馍重起见,鬼贯警部派丹那刑警,仔细咨询了滨松附近的出租车司机,还做了其他调査,始终找不到曾我吾一使用过出租车的证据。而只要此一不在场证明存在,就不能断定曾我是凶手!
鬼贯警部心想:疋田十郎在轻并泽的不在场证明,既然是伪造的,那么,曾我的不在场证明,一定也是伪造的。只不过,目前还有无法突破的屏陣,鬼贯警部对此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丹那,我看暂时别管不在场证明的事情,先追査他受到汤田真璧勒索的理由吧!”终于,鬼贯警部变换一了个思路。
“是的。”
“这是我的假设。曾我吾一以前,一定犯下过什么罪行,却因为被汤田真璧抓住行凶把柄,所以受到他的勒索。因此,我们要先找出,那起事件中的死者,调查其和曾我吾一的关系,找到动机,彻査曾我在事件当中的所作所为,从这个方向追査,只是,应该已经过了相当的时日,或许调查上会有困难……”
“不错,这是个好办法,我马上试试看。”丹那赞成道。
“曾我吾一坚决要杀了这个人,绝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憎恨。会让他恨到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当然是市原菊之助了。这个人对思想犯逼供的刑罚手段,非常残酷,曾我本身又是受害者之一,这就是动机。”
“是的……有这种人当警察,我们也抬不起头。”鬼贯警部叹息着点了点头,“总之,依眼前的事态,曾我吾一杀了市原菊之助,却被汤田拿到证物——纪念章而受到勒索。所以,只好麻烦你去查明,市原菊之助的生死了。”
“没问题。既然市原以前在警界服务过,应该能够査出他被革职时的住址。”
说着,丹那起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他就査明了市原菊之助目前的住址,是在静冈县御殿场市原里字永原。
02
中小学时代,每每去大阪那一带旅行,丹那刑警都必须经过御殿场。但自从丹那隧道开通以后,已经过了二十几年,再也没有搭乘过御殿场线了。丹那刑警在国府津车站,换乘了一辆仅三节车厢的柴油车,之后开始缓慢地如老牛的爬坡之旅,丹那想从左右两边窗外展开的景物中,找寻昔日熟悉的影像。
过了松田车站,本来到处可见的柿子树和梅树,忽然失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山峦和酒勾川的水流。铺满枫叶的山脚下,雪白的芒穗在晚秋的阳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辉。
过了山北,隧道开始频繁出现,山之国的氛围越来越浓厚。本来在左首边的酒勾川溪流,也忽左忽右,迤逦蛇行。列车隔一会儿就要驶过一座铁桥。
出了足柄车站,到了距离御殿场中间点的位置时,富士山清晰可见。丹那刑警自从有一次,爬上了富士山顶,见到铺了一地厚厚的纸屑和便当盒以后,当再看到富士山,他就不再觉得兴奋了,反而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爬上山顶。
离开国府津车站五十分钟后,列车终于驶进了御殿场车站的月台,车上的乘客,几乎全部都下车了。丹那跟在他们身后,慢慢爬上阶梯,走过天桥,出了检票口。山城的空气,冷得透彻心肺!
水泥墙和灰色的石棉瓦屋顶,让御殿场车站,给人一种很柔和的印象。入口的大门上方,有日本汉宇和罗马字写成的站名,旁边还缀着富士山字样的霓虹灯管。
丹那刑警询问了站务员大致路径后,便直直地走过站前广场。从车站到目的地,似乎并不太远,不到非得乘公共汽车的距离;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土特产店,旅馆、餐厅,御殿场全靠登山的游客,维持本地的经济命脉。但是,由于目前并非登山季节,每家店铺都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在丁字形路口往左转。来到御殿场,最先注意到的一件事情是:从车站前方伸展出去的道路,全部都是柏油路,而且非常笔直。灰色道路的两侧是商店街,绵延将近一公里。有一处公共汽车招呼站,名称是“御殿场银座”。
因为就在富士山脚下,气流变化剧烈,没有走两步,太阳就被云层遮蔽了,灰色的道路愈发显得灰暗。
丹那刑警边走边想,那些战后被革职的情报人员。这些人员当中,有的充分利用在职期间的人际关系,创立了合成树脂公司,成了亿万富翁;有的任上了土地公司的董事长,地位极髙;但也有不少找了工厂警卫、公司销售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工作,收入只够维持生计的,生活艰难。
市原菊之助又怎么样呢?或许他已经被曾我吾一杀了,但在被杀之前,他从事什么工作呢?在军中任职期间,他深受上级的器重;战后,军队解散了,他无所依靠,正经的工作,应该也找不到了……
突然,丹那刑警的手上,被莫名其妙地塞进了一张纸条。丹那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是穿红色披风的圣诞老人,在分发年终大拍卖的传单。正前方的商店二楼窗户,露出三张擦着白粉的小丑面孔,正吹笛打鼓,嘴里哼唱着古怪有趣的流行歌曲。
到了三岔路口,眼见着两侧的商店数量减少了。丹那刑警随便走进一旁的面馆,点了一碗面。吃完后,付账的时候,又把路问了一遍。
“它的正面,是一片叫伊势的森林;前方就是永原,还有个公共汽车招呼站,看到就知道了。请在站牌过后右转。”
“谢谢!……”丹那刑警鞠躬行礼bbr>。
“千万不要向左转。以这条国道为界线,右边是原里的永原,左边是御殿场町的荻原,两边都有‘原’字,外人很容易搞错。”面馆老板很热心地叮嘱他。
丹那再回到冬日的街上。灰色的道路,向着遥远的彼端,无垠延伸,直到看不到尽头。
走过公共汽车招呼站,果然有一条右转的乡间道路。见到丹那刑警,系在路旁的山羊,咩咩地叫个不停,淡桃红色的乳房涨得很大。
向前行进了大约五十米后,有一家外面竖立着“教授钢琴”招牌的住家。门牌上的姓名并不是市原,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住家是手工艺补习班。这项营生,让死了丈夫的市原寡妇来做,真是再适合不过了。不过,丹那刑警走近一看,还是别人的住宅。
第三户住家的门牌,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字迹,但仔细一看,却是市原菊之助的姓名。
“原来还活着!……”丹那刑警有些安心,也有些许意外,频频审视着已经变成铅灰色的木制门牌。篱笆墙上方可见到白色山茶花。从屋里传出老人哼唱歌谣曲的声音。
只看门牌,不能判别市原菊之助的生死,当然啦,只听歌声,也无法知道是否是市原在唱歌。要想确定,只有和家里人见面了。
丹那刑警推开门。在这一瞬间,头上响起淸脆的铃声,歌声霎时中断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拉开了玄关的格子门。他顴骨髙耸、头发灰白、皮肤上还有老人斑,但眼神锐利……不,应该说阴险更为恰当。
“请问是市原菊之助先生吗?”
“不错!……请问你是哪位?”市原菊之助略带困惑,一直打量着丹那。
“活着,而且精神好得很!……”丹那喃喃自语道,同时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下麻烦了,如果是家人出来,还能够设法掩饰,问明其生死之后,径自离去。现在本人出来了,该怎么应付呢?”
于是,丹那刑警直接表明了身份,并说他因为来此地出差,顺路前来拜访前辈的。
“我是昭和十八年应召入伍的。”
“那就难怪我们,对彼此没有印象了。你复员回国时,我已经离职了。麦克阿瑟那家伙,实在可恨!……”市原恨恨地说着,请丹那刑警入内,“我妻子去沼津了,家里没有其他人。虽然招待不了你,还是请你进来坐一坐,姑且聊聊天吧!……”
市原菊之助拿出坐垫来。如果说客用坐垫,可以窥视一、两分家里的生活状况。那么,市原菊之助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不过,实际上他却颇有积蓄。
“我只买了五十万圆的股票,不过,在朝鲜战争时期,股票大幅度上涨,赚了不少钱,之后,我就靠买卖股票生活。股票是个好东西,我看等你退休后,也可以走这条路。”
提到股票的话题时,他的眼睛里,好像突然神采飞扬起来。
“对了……”丹那打断了市原关于股票的话题,因为,若非如此,市原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你后来听说过,有关曾我吾一的消息吗?”
“曾我吾一……”咬着象牙烟斗,市原面露不快之色,“是留学莫斯科回来的那个人吗?”
“是的。”
“什么都没听说过。怎么问起他了?”
“因为他在战争期间,曾接受过你的调査,可能会对你怀恨在心!……”
市原菊之助手拿着烟斗,放声大笑。满是褶皱的喉结处,不住地上下颤动着。
“怀恨?……开玩笑!……怎么可能呢?”市原敏感地猜出了丹那的想法。
笑过之后,市原菊之助注视着丹那刑警,接着说道:“我的调査方式,第三方常称为严刑拷打,但这样做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你看在阿尔及利亚,法国人干出的事,比我更加残酷;在非洲,英国人戴着绅士面具,却做出更没有人性的行为;即使是苏联或者中国的公安局,也会给罪犯冠上‘人民公敌’的罪名,光明正大地施以酷刑。相形之下,我的方法,还算是体面呢!……”
“哈哈哈……”丹那刑警心中暗暗冷笑。
“别忘了我这样做,可是为了国家。为国家上战场杀人,岂非没有罪责?……杀人越多,颁获的勋章越多!即使是现在,从事杀人工作的.国家对他们的照顾也更多,这表示为国杀人,乃是一项正确的事。
“我也是替国家找出有害思想的人,而且,还有着优良的成绩,这应该是我最值得自傲的地方。”
“哈哈哈……”
“只是正好碰到心脏有毛病的嫌疑犯,一口气没撑过去,就死在牢房里了,这才成了反宣传的材料,事实上,如果死人会开口,他们也会替我辩护的。曾我吾一也一样,怎么可能会对我怀恨在心?”
市原菊之助频频抽着烟,微微晃动的身体,暗示了他的情绪很亢奋。之所以无法平心静气,大概是有些狼狈吧!别看他嘴里说得头头是道……
反正,只要见到市原菊之助还活着,丹那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一想到鬼贯警部知道后,一定会大失所望,丹那刑警的心情,也为之沉重起来!
市原菊之助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下,似欲借此平复激动的心情。
“对啦!……军中还有比我更可恶的人。”他突然如此说道。
“哦?……”丹那刑警好奇地注视着对方。
“听你说曾我吾一还是单身,你可知道理由吗?”
“不知道,我只是以为,他抱持独身主义。”
“不是的。”
“那么,是有肺病吗?”
“他虽然人很瘦,身体却很健康,即使被拘留期间,也从来没有患过感冒之类的小毛病。其实,他的妻子在战争期间死了,是个既漂亮、又知道体贴丈夫的女人……所以,我认为,曾我吾一保持独身的理由,是因为无法忘掉,对已逝妻子的思念之情。”
或许,市原菊之助的话,是正确的也未可知。虽然,现今的青年男女,十分轻蔑这种浪漫主义情怀,但曾我吾一却属于战前的一代,很可能至今仍然悼念着亡妻。
“你知道他的妻子怎么死的吗?”
“这……”
“是自杀!服毒后再跳河。”
“为什么?”
市原菊之助轻蔑地一笑,叼起已经熄灭的烟斗。
“当时,她毎天都被叫到宪兵司令部,去接受侦讯。”
“侦讯?……她干了什么坏事?”
“没有。军方的说辞是,从侧面协助我,对曾我吾一进行的调查。”市原菊之助说,“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事实上,是一位姓濑山的宪兵上尉,被她的美貌所迷住,希望借她丈夫,被情报机关羁押的空当,来满足他的色心。”
对市原菊之助而言,他只是想说出更残酷的事实,目的在掩饰自己的恶行。但是,听者的丹那刑警就不同了,因为,这里又出现了一位,曾我吾一所憎恨的人物!
“真是卑鄙!……”丹那刑警愤恨着说,“那么,曾我的夫人是以死表示抗议?”
“不错。濑山表示只要顺从他,就可以想办法救她丈夫,极尽威胁利诱之能事。所以,当她自杀时,濑山非常慌张,秘密处理了一切,但结果仍然被上级知道了.作为惩戒,把他送到华北战场。可是,战争结束之前,他又回来了,真是幸运!……如果留在那边,等到战争结束,应该无法活着回来。”
“濑山……是吗?”
“不错,是叫濑山孝显,宪兵上尉。”
“知道他的住址吗?”
“这……战后,我们每年都会,互相寄张贺年卡给对方。只要找出卡片,应该就知道地址了。”市原菊之助笑着说,忽然,他十分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丹那刑警问,“不过……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现在仍然互相寄送贺年卡吗?”
“不,已经三、四年没有来往了。”
三、四年的话,岂非意味着濑山已经死了?
03
循着市原菊之助提供的住址,丹那刑警搭乘相模线,在原当麻下车时,冬日的太阳,已经渐渐西沉了。到了这一带,搭相模线到八王子或茅之崎,都得费些时间。所以,几乎没有上班族在此居住。随处可见的水泥瓦住户,几乎净是一些在战争期间,及战后的粮食困难时代,才赚到钱的农家的模样。
丹那刑警背对着太阳,快步走在静寂、不见一个人影的相模野的村道上。两侧的田地,已经翻耕起黑土,麦株抽出嫩芽了。
过了桧树林,道路缓缓向北曲折,右首的丘陵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枯树,濑山孝显的家,就在丘陵山麓。黑瓦白墙的小住宅,背倚丘陵,看起来更显得低矮了。
丹那刑警穿过两旁种植茶树的小路,来到濑山孝显家的玄关前。
濑山孝显今年应该四十七岁了。出来开门的女人,年约四十岁,大概是他的妻子吧!
丹那刑警猜得果然没错。厨房里传来薪材着火的噼啪声,大概正在准备晚饭,因为这个时间,正好是家庭主妇最忙碌的时段。丹那心想,必须尽快离开,才不会让对方为难。
女人自称是濑山孝显的妻子。虽然现在只是个被阳光晒黑了皮肤的、平凡的农家妇女,但在丈夫当宪兵上尉的风光时期,一定也过着奢侈的生活,单只看其修长的手指,即知道她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农妇。
“大约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从上班的商社下了班,走出公司的大楼之后,就失踪了。”
“这可真是奇怪啊!……”丹那刑警低语道,“他是傍晚离开公司的吗?”
“不……由于年关将届,公司业务忙碌,所以,他和同事们一起,加班到晚上十点左右。其他人都加班到十二点,但是我先生因为家住得较远,十点钟就走了。”
“公司在哪边?”
“日本桥的石井商事。他在会计课任职。”
“从此就没有再联系过?”
“是的,连一封信也没有。”女人手按着粗糙的头发,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感情,“当时我很担心,请警方帮忙搜寻,自己也到他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却没有丝毫线索。后来,我还曾找过算命先生卜算,对方说他在北海道,和别的女人过着幸福的日子。我虽然生气,却也死了心,毕竟我没有生孩子,他为此非常不满。”
“他在北海道有熟人吗?”
“不,完全没有。”
“这么说,你为什么认为他去了北海道?”
“算命先生就是这样说的。”
薪材又发出噼啪声。女人伸长了脖子,望向厨房里的炉火。
“他曾去过北海道吗?”
“没有。你也知道,他曾经是宪兵上尉,朝鲜或台湾都去过,却从来没有到过北海道。”
女人似乎真的相信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但是想想也难怪!濑山孝显会利用职权之便,染指别人的妻子,可见日常行为不检;算命先生也就这么一说,他妻子当然对他和其他女人同居的事,深信不疑了。
当然,濑山孝显并不是去了北海道,而是在某处被人杀害了,所以才会音讯全无。也就是说,凶手曾我吾一慎重计划,在不被人看穿自己真正身份的前提下,将濑山孝显给杀害了!
“我先生究竞怎么了?”女人望着丹那刑警,但听她的语气里面,并没有十分担心丈夫的急迫感。
丹那随便敷衍应付了几句,向对方要了一张濑山孝显的照片,就匆匆忙忙告辞了。
照片上的濑山孝显,佩戴着黑色领章,身材虽然瘦小,却有一张大大的圆脸膛。厚厚的大肉鼻子和薄薄的嘴唇,似乎暗示着他喜好女色的残忍个性。
看来曾我吾一杀人,是为妻报仇了。可以相信这个推测基本无误。但是,濑山孝显的尸体,究竞埋在哪儿呢?……在已经过了三年岁月的现在,要想查出个究竞,并不容易!
走在掉满落叶的小径上,丹那刑警觉得前方迷雾重重。
第13章 灰色的希望
01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的上午,丹那刑警前往日本桥的石井商事:在室町的后街,有一幢日照不佳的出租大楼,石井商事就位于其三楼的一部分。
丹那刑警提出说,想问一些有关濑山孝显的问题,立刻被带到会客室。没多久,一位稍微上了些年纪、眼神锐利、剃着光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看他的神态,以前一定也戴过军帽。
坐下之后,听丹那刑警说,想知道三年前的事,课长面上露出怀疑之色,说道:“濑山上尉……不,濑山孝显失踪好几年了,但是,我和其他人都无法忘掉,他离奇失踪的事情。每次回想起来,总是谈论不休。”
“请说明一下濑山的个性,还有和同事间交往的情形。”
这时候,女职员正好送茶进来。这家小公司的内部,似乎弥漫着岁末忙碌的气氛,女职员放下茶,99lib?
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用算盘计算账单。
课长啜了一口茶,用手帕擦了擦沾上了茶水的尼古丁色的胡须。
“我们是由旧陆军学校的军官级军官,共同合资创设的公司,主营业务是把塑胶出口到东南亚各地。在以‘勇往直前’为口号的我们这拨人当中,濑山孝显最为亲放磊落。由于员工全部是战友,彼此感情都极为融洽,同事之间也没有听说,他特别偏袓哪一位的。”
依他之言,濑山位居经理之职。每到中午休息的时间,便和大伙儿一起围着火炉,大谈帝国陆军鼎盛时期的事迹。这时,前宪兵上尉濑山孝显,总是一脸神往,居于带头的地位。像他这种想染指别人妻子的恶魔,在同伴之间的风评,不可能很好,但课长却绝口不提这一点。这个顽固的老头,他的态度很明显地告诉我们,不希望让外人窥知,他们这群战友的内部情况。
“我很冒昧地想询问,濑山孝显先生对妻子的感情?”丹那刑警进一步问道。
课长微微露出不快的表情,回答道:“我们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把爱情之类的名词,总是挂在嘴上。一直以来,我们接受的教育,都是不能婆婆妈妈地爱自己的妻子,因为军人的心里,如果总是带着牵绊出征,战争绝对会败给敌人。”
“但是……”
“不过,濑山似乎不太重视他的妻子,听说是个性不合。”
“濑山先生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吗?”
“不知道。如果他本人有意隐瞒,.我们也无从得知。当然,他是养不起小老婆的,因为凭着他的薪水,绝没有这样的余裕;我查过他经手的账册,并无挪用公款的迹象。”
两部电话响个不停。接听电话的职员,声音也很急切。丹那刑警心想,还是趁对方未下逐客令之前,自动离开为好。
就在这时候,喝完茶的课长,用昔日瞪视部下的那种傲慢的眼神,看着丹那刑警问道:“你怎么会认为,濑山孝显有小老婆的?”
“这是他太太的意见。她相信目前濑山,正和其他女人同居,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个嘛……”课长沉默不语,那种神情似乎是觉得,像濑山这么好色的男人,很可能做得出来;不过,表面上却言不由衷地说,“他不可能会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同居!……”
“这就难说了。我再问一次:濑山先生是否和料理店老板娘,或咖啡店老板娘之类的女人,有过深入的关系?……当然,或者是良家妇女。”
“据我所知并没有。”
“他最后离开公司,是在什么时候?”
“大前年的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左右。”课长毫不犹豫地说,“由于当时,我们曾受到警方当局数度询问,所以记忆深刻。”
“还记得他当时的服装吗?”
“褐色大衣,黑皮鞋,戴灰色软栢”
“其他呢?……”
“对了……带着黑色棉布雨伞。”
“当时下雨吗?……”
“嗯,一早就开始下个不停。我记得,到了半夜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课长知道的只有这些。又问了其他职员,结果也是差不多。丹那刑警道谢后,带着屈指可数的收获,走出户外。
02
今晨的报纸上,刊登着气象局发表的,对于今年冬天的长期气象预报;和往年一样,会有一季暖冬,一月底则会有寒流来袭。
丹那刑警轻蔑地哼了一声,丢下报纸。
“只是随便猜猜罢了!连下午的天气,会有什么变化,都不知道,还要预测一、两个月后的天气,看来如果不是心脏很强壮的人,还真不能待在气象局上班呢!”
这几天,丹那的心情抑郁不乐,总觉得照这样下去,可能会跟老婆大吵一顿。
他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至原当麻的濑山家拜访的。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他仍旧对濑山孝显的行踪,没有丝毫头绪。
汤田真璧当时在东京总社上班,受他勒索的曾我吾一,也是东京人氏。一考虑及此,则前宪兵上尉濑山孝显遇害的地点,很可能也在东京或邻近县市。所以,首先在东京警视厅辖区内、濑山居住地的神奈川县境内,重点调查意外死亡、尤其是被杀害的男性资料,却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于是,又把调査的范围,扩大到关东境内,结果还是一样。只明确了一点,由于濑山孝显在军人时代的体检表,仍然保存在家里,上面记载的血型,和纪念章上的血型相同。因此,濑山孝显已经遇害,已经被视为不争的事实了。
但是,这天从早上起,丹那刑警就见到了鬼贯警部开朗的面容。尽管有些冷漠,但他觉得鬼贯可能已经胸有成竹了!鬼贯警部原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所以,即使调査陷入宭境时,他也从不愁眉苦脸的。不过,当迷雾重重的案情,露出希望之光时,他还是隐藏不住光辉灿烂的表情。
所以,当鬼贯警部出声叫他时,丹那刑警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雀跃道:来了!……
“我试着从不同的方面入手,发现了另有一种方法,可以找到濑山孝显的尸体。”
“哦!……”丹那刑警不明白警部的意思。
“我们将焦点集中于濑山一人身上,或许,这样做是错的。还有另外一个,必须投注焦点的人物!”
“谁?……”
“汤田真璧!……”鬼贯警部以一贯充满自信的语气断言。
但是,丹那刑警还是不明白,怎么把汤田真璧和濑山孝显的尸体,能够联系在一起?他默默地等着鬼贯警部说明。桌上花瓶里,早开的水仙花,暗暗袭来阵阵香气。
“汤田真璧凭着杀害濑山孝显的秘密,反复勒索曾我吾一,我想,他不会只靠一个染有血渍的纪念章吧!相同血型的人,有几百万人之多,只凭一个沾血的纪念章,曾我吾一不会乖乖接受勒索的。”
“嗯!……”
“所以,汤田真璧的手上,一定有更重要的王牌!”
“或许吧!……”丹那刑警还是一脸迷糊,他不解鬼贯所谓的“重要的王牌”,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那个‘王牌’究竟是什么?”
“你认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丹那完全猜不出来。
“我认为是濑山孝吉的尸体。唯有尸体和纪念章齐备,曾我吾一才只好答应汤田真璧的无耻勒索。”
丹那刑警总算明白了。但到目前为止,已经万分细致地,搜寻过濑山孝显的尸体,却都失败了,不是吗?
“俅我刚才说的,若把焦点都集中在汤田真璧身上,自然就能够找出濑山孝显的尸体。从大阪来到热海以后,汤田真璧第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就是确定最核心的王牌——尸体是否仍在原处。所以,他从热海去了一趟东京。当然,另外也是为了联系,他要勒索的另一对男女!……”
“原来如此。”
“但是,你也看见了报告上面写着,他的秋季大衣和软帽上,沾着灰色的油漆吧!他不可能穿着这样的服装上车,可见,这并非离开大阪时就沾上的。”
“是的。”
“如果是在列车上沾..到油漆,一定会交给旅馆服务员洗干净,而不会穿着前往东京。通过他的随身物件判断,他是很注重打扮的人,这种人的心理我很洧楚。”
“嗯……”丹那刑警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油漆一定是在他把行李,安置于热海的旅馆后,前往东京时沾到的。”
“或许吧!……”
“汤田真璧打电话给神崎家,知道惠美子在有乐剧场后,立刻跟荇前往。这时,可以假设,当时他的衣服,还没有沾上油漆。因为他很注重打扮,不可能穿着脏衣服,到那么多人的地方去。”
“是的。”
“所以,油漆一定是后来才沾上的,也就是说是夜深之后。”
“嗯!……”丹那刑警点了点头。
“假定他为确认尸体存在与否,在东京沾上油漆。耶么,可以想象的是:尸体一定是藏在某个极为狭窄的地方,而且,入口之处刚刚刷上油漆,因为天色太黑,汤田真璧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丹那刑警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同时,他也开始在脑海中,想着该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丹那,只是在这里想也没有用。首先査出生产该油漆的公司,再找出负责承销的油漆商,然后,找出油漆匠或是什么人,购买了这种油漆,这么一来,应该会有所收获。”
“是的,我马上出门。”
丹那刑警一口喝光杯子里的凉茶,起身往外走。
制造油漆的公司相当多,再追查到经销商或油漆店,那就更多了。但是,沾着油漆的软帽,只有一顶,也不能找人帮忙,因此,丹那刑警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件非常麻烦、棘手的线索!
不过,丹那刑警已完全恢复了活力,他踏着轻快的步伐,冲进北风呼啸的街道上。
03
丹那刑警离开后,鬼贯警部凝视着水仙花,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而且,方才的自信,也如泡沫般消失不见了。
如果油漆是批发给百货公司,怎么办?店员肯定记不得购买者的长相,因此,根本就査不出来是谁买走的。
一想到这里,鬼贯警部只觉得刚才的自信,就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个洞的气球,一会儿就瘪了。但是鬼贯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在椅子上等好消息。
约莫三十分钟后,丹那打回第一通电话:“我目前在协和油漆公司,油漆并不是在这家工厂生产的。”
鬼贯警部的脑海里,浮现出丹那刑警泄气的表情,话音刚落,他就挂上了电话。
“我刚刚拜访过日兴涂料和明治产业,但那油漆的颜色,和这两家生产的有些许不同,接下来我要去日本油漆公司。”丹那刑警打电话的间隔,逐渐拉长了,声音也愈显沉重。
但是,当丹那刑警第四次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了。他的声音很兴奋,应该是有收获了。
“已经查出来了,请你马上过来。”
话筒里传来都电驶过的声音,丹那打的应该是电车街的公用电话。
“在什么地方?”
“隅田川畔,新大桥桥旁。”
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呢?
“那油漆是宝物产公司的产品。两个多月以前,该厂售出相当数量的产,品给深川的三国涂料店。所以,我到深川去,对方说十月下旬,有人订购了这批油漆。而汤田真璧进去的,很可能就是刚刷上油漆的这个建筑物!”
“那里有洞穴吗?”鬼贯警部急促地问道。
“有。无论如何,请立刻赶过来,我等你。”
大概有人排队等着使用电话吧,丹那刑警“啪”地挂断了电话。
在此之前,鬼贯警部设想的地点,是郊外废屋的地下室之类的地方;但是,依照丹那刑警之言,似乎并非那种地方。鬼贯警部因此便猜不出,濑山孝吉的尸体,究竟是藏在哪里了。
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鬼贯警部用了十多分钟后,便抵达了指定的地点。丹那站在河岸边,正迎着风吸烟,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缓慢流动的河面,似乎借此抑制激动的心情。
“丹那!……”鬼贯警部从后面招呼他。
“抱歉,请你跑来一趟。”说着,他丢掉嘴上的香烟。烟屁股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然后掉在水面上,似乎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刷上油漆的建筑物,就在这附近吗?”
“是的,就在正对面。”丹那刑警耸了耸肩,得意地笑了。
“我想可能是仓库里……对吧?”
“就在那边!”
鬼贯警部 5faa." >循着丹那刑警的视线望去,搜寻着新大桥对岸。那边有和大桥同名称的市区,市区里有汽车公司、运输公司,林立着各种建筑物。
“是哪个?……”
“就在眼前啊,那边……”
“那座工厂?……”
“不,是这座新大桥。”
“什么?……桥?……难道是新大桥?”
由于在焦点距离内,鬼贯警部反而没注意到。但仔细一看,不错,大桥的结构——钢梁,全部涂上了新的灰色油漆,光亮的表面,在冬日斜阳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光辉。
“你过来看看。汤田真璧钻进去的位置,油漆有被擦拭掉的痕迹。”
丹那刑警走在前面,走过出租车奔流不息的大桥。新大桥的两侧,用中空伸缩材,建造成两道拱门形状的建筑;另外,建造了这两道拱门构造的半月形伸缩材料,还用在大桥两侧防护栏建造上,以防止车辆翻落河中。
站在快过桥的地方,丹那刑警指向该拱门建筑的钢骨之一的部分。由于力学上的必要,上面留了个像洞穴一样的入口。
“就是这里,你仔细看。”
鬼贯警部靠近一看,果然不错,洞穴的上端和侧面,有灰色油漆被擦拭的痕迹。由于是宽五十厘米、高约一百五十厘米大小的洞,中等身材的鬼贯警部,无法入内;但若是矮小的汤田真璧的话,应该不难自由进出。
鬼贯警部又看了一遍擦拭的痕迹。确实是布料擦拭留下的,上面还有布纹。
“这里的油漆,是什么时候重新刷上的?”
“十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之间。是都建设局要求承造这座桥的建设公司重新刷漆,公司方面便向三国涂料店,采购了油漆。”
“这么说,是在汤田真璧来到东京之前了?”
“是的。当时是夜晚,汤田真璧可能没注意到油漆未干。”
汤田真璧当然不可能是在耳目众多的大白天,来干这种事了,只能等过往行人稀少的夜晚。从那晚汤田搭末班列车,回热海来判断,可知他是在有乐剧场,和酒吧里打发时间,一直等到深夜才行动的。
“丹那,你进得去吗?”
“实在没办法。”
不论鬼贯或丹那,都希望尽快知道,里面是否藏着尸体。两人互望一下对方的身材,再对着洞穴苦笑了。
“只好从久松警察署,借调一个身材矮小的警员了。”
“也只能这样啦!……我们亲自去。”
鬼贯警部举起手,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04
带着从辖区警察署里,挑选出来的一位新进的年轻警员,鬼贯警部他们又回到桥上。四周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透过被煤烟晕染的空气层,朦胧可见银座一带,大楼的霓虹灯影闪烁着。
警员不愿弄脏制服,换上作业服。他手扶在钢骨上,一翻身进入洞穴内。黑暗的洞穴里,手电筒的光影晃动着,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桥梁内部中空,尸体可能不在入口附近,应该是放在更里面了吧!
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假装若无其事地蹲着,似乎正在眺望交通船,实际上,两人都焦急地等着“探险”的结果。
突然,一艘大型拖船,逐渐驶近桥底下,一个看起来像是母亲的女人,在甲板上用火炉煮东西,炉火照在一旁堆积木的孩子脸上,红彤彤的,很可爱。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个人慌忙回头。警员从润穴里出来,似乎正极力压抑胸中的不舒服,面孔不自然地扭曲着。
“找到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似的,很不自然,“一具完整的尸骨,仰躺着,看起来像正在熟睡。”
“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警员僵硬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身穿一件破烂的大衣,衣领上绣着‘濑山’两个字。”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待会儿需要再找两、三个人,帮忙把尸骨搬运出来……”鬼贯警部心满意足地说。
只要鉴定了尸骨的特征,应该立刻就能够证明,那是濑山孝显的尸骨。无论如何,已经突破了一道难关,接下来,就只剩下那道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了!
第14章 旧与新
01
第二天仔细鉴定的结果,证实这堆骨头,确实是濑山孝显的尸骨。濑山大概是想逃走,却被人刺中后背,左肩胛骨上有一个伤痕。由其位置判断,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问题是,凶手为什么将尸体,藏在桥架内部呢?也许是临时有藏尸的必要,慌忙之际,暂时拖到那个洞穴内,后来汤田真璧便把尸体移至更靠里面的地方,以防被人发现。
曾我吾一宜称:汤田真璧遇害的当天,他下午一点二十分仍在滨松。目前已经毫无疑问,那绝对是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只不过,如此一来,警方就有必要见一见,帮助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国文学副教授鳅泽俊介了。
鳅泽俊介大概不会帮助曾我吾一做伪证,很可能是误认了时间!于是,在知道了尸骨鉴定结果的第二天清晨,鬼贯警部独自前往滨松。
淸晨五点钟驶出东京车站的普通列车,在阴霾的天空下继续前进,十一点五十三分滑入滨松车站的月台。滨松和东京虽然近在咫尺,可是,搭乘列车,却需要花上七个钟头。途中,鬼贯警部暗暗同情每隔一周,就要去一趟滨松的曾我吾一,的确很辛苦。当然,若是搭特快车,只要三个半小时就得了。
利用车站内的电话,和大学取得了联系。很不巧,鳅泽俊介今天没有课,只好上门拜访了。
走出滨松车站,正面的土特产店门前,排满不同路线的公共汽车。右首边的公共汽车站旁边,就是出租车上车站。鬼贯警部不喜欢搭公共汽车,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能送我到大蒲町吗?”
“请上车。”上了年纪的司机,面无表情地打开车门,驶出站前广场,进入旭町时,司机望着前方,亲切地开口了藏书网,“先生,若要去大蒲町,在下一站的天龙川车站下车,走过去更快。”
“真的?……”鬼贯警部吃惊地说。
“从那边过去,只要三、四分钟。您是第一次来滨松?”
“嗯。”
“那就难怪了……您看,前面左首边,就是小政的坟塞。”
“小政?……”鬼贯警部一时之间,不知这是谁的名字。
“就是大政小政的小政,次郎长的手下。”bbr>?99lib.
“对了,是那个独眼的男人?”
“先生,那边就是森之石松。”
之后,司机就不再开口了。
车子驶过商店街林立的松屋町,在十宇路口右转,进入东海道。只有在国道上,才见得到大卡车繁忙奔流不息的影子。
“先生,这一带叫做新町,曾经被战祸毁于一旦,但是,现在已经重建完毕了。”
鬼贯警部一看,每家住户都是新建的,但却少了旧町那种历史的厚重感。
“这里以前有机场。”
“那难怪会被摧毁了。”
“可是,先生,请设身处地地替老百姓想一想,飞机升空,会给老百姓造成很大的困扰呢!战争刚刚结束,飞机没有了,大家才松了口气。但才没过多久……现在比战前更厉害了,自卫队那些家伙们……”
他指着右边,正说话间,一架喷气式飞机便挟着轰隆隆的引擎声,掠过车顶而去。司机放弃说明,望着正前方,握紧方向盘。
“会让人神经衰弱吧?”
“寿命会缩短呢!……”司机语带愤懑,闷闷地说道,“只要看市民年龄统计表,你就知道了,全日本以这里的人寿命最短。”
过马込川时,房屋越来越稀疏了,两侧是绵延的麦田。
“还没有到大蒲町吗?”
“这里是天神町,再往前不远了,右边是源范赖的墓地……”
大概怕鬼贯又乱接腔而扫兴吧,司机忽然住口不语了。后视镜里的鬼贯警部面露苦笑。
远处左首边,有一座黑黢黢的杉树林。车子驶入侧道,大约一公里的地方,车速慢了下来。这里是滨松区边远的郊外。路面上也没有铺上柏油,一下雨,道路就泥泞得不得了。麦田中有一座旁边建着铁塔的建筑物。
“那就是滨松广播电台,大蒲町就是这一带。”
“能否到那边的农家问一下,鳅泽家在什么地方?”鬼贯警部望着错落有致的住宅,对司机哀求道。
不久,司机回来报告说:“先生,这户农家后面,好像就是鳅泽家。”
鬼贯警部下了车,付了车费,出租车掉头离去了。
“终于能.够见到揪泽了!……”鬼贯警部极力想冷静下来,但内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02
“请坐!……”鳅泽俊介延客入厅。
眼前这位戴着近视眼镜的、专攻国文学的青年,瘦削、皮肤白皙,一身蓝色的衣服,恰到好处地衬出他的儒雅。
他请鬼贯坐下的椅子,红色天鹅绒侧面都破了,露出里面木屑状的填充物。鬼贯想起丹那以前,拜访这位副教授的时候,回来的时候,长裤上还沾着木屑。于是,坐下时不免略带踌躇。
“真不好意思,在你专心研究之时再三打扰……”
“不……没关系。”鳅泽的个性似乎很随和,立刻回答道。
“我想,你也能够想象得到,我要问的事情吧!”鬼贯警部笑着说,“就是有关曾我吾一的行动。”
“十月二十九日的那件事?”
“不错。当天你和曾我吾一,一起吃了午饭,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形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刑警先生曾经一再仔细问过。”鳅泽俊介微笑着回答。他一笑,眼角眉梢便堆满笑容,更显得和善了,“我们在教员休息室里讨论,因为没有结果,所以,我送他到车站的路上,我们还继续讨论着。”
“你们谈的是密尔?”
“不……是边沁。结果到了车站,还是没有得出结论,于是就一起进餐厅,一边吃午饭,一边继续扯谈。”
“原来如此。那么,提起这个话题的是谁?”鬼贯警部笑着问道。
副教授思索片刻,似乎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这……我们是在聊天的时候,不知不觉谈到边沁的。”
“这么说,不讨论边沁,你们就不会一起上街了?”
“是的……”鳅泽俊介似乎不懂鬼贯警部话里的意思,回答得有些含糊。
“曾我吾一先生回东京的时候,你每次都会送他吗?还是因为当天讨论了问题,才一起去车站的?”
“不,平常都是在教员休息室里,打个招呼就分开了。因为再过一个星期又能碰面,送行的话,未免太夸张了。”
“还有一件事请教,你们出去散步时,是你比较积极想去,还是曾我积极邀请你?”
曾我吾一如果想利用鳅泽俊介,作为自己伪造不在现场证明的证人,应该会积极主动的,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去。鬼贯警部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但是,毕竟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所以,鳅泽俊介的记忆,好像已经模糊了,被问得都快回答不出来了。
“这个嘛……可能也不是哪一方主动积极,只是有一方说‘要走吗’,另一方说‘好吧’,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我明白了。”鬼贯警部点了点头,然后面色凝重地对鳅泽俊介说道,“对了,我想请教稍微详细些的问题,如果你已经忘记了,也请直接回答‘我忘记了’。”
“没有问题。”鳅泽俊介微微点了点头。
“吃午饭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左右吧。”
“记得离开餐厅的时间吗?”
“是的,是下午一点十五分。”
“原来如此……但是,你记得可真准确!”
“被问过好几次,当然不会忘了。”
“只有这个理由?”
由于鬼贯警部神情严肃,鳅泽俊介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只剩下苍白。
“这事儿还有些突然呢。曾我吾一当时说:‘我搭乘的“燕子号”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现在一点了吧?’听他这么一问,我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是一点十五分了。他的手表慢了,苦笑着说道:‘恐怕现在都赶不上车了。’我对当时的场景,印象很深刻。于是,立刻起身走出店门口,到车站前面,刚好是一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又是怎么确认的呢?”
“车站检票口上的大钟。曾我教授当时说:‘就留两分钟买票,并冲到站台上,时间恐怕不够了。’这句话惹得我也条件反射地,望了一眼时钟,当时确实是一点二十分。”
鳅泽俊介的证言,还是没有差异。只要曾我吾一当日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在滨松车站检票口是事实,就算有杀害汤田的凶器,和濑山孝显的尸骨,有这两样证物,也无法判定他就是凶手!
俗话说:“下颌方正宽阔的人较有耐性。”以鬼贯警部的性格来说,这种说法确实有根据。因为,下颌比一般人大一倍的鬼贯警部,确实有足够的耐性,而且还很有毅力,再加上数倍于别人的努力,经常会在别人都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他终于解决了事件。
因此,现在的他也同样不死心,文学士三言两语的简洁发言,并不能够让自己满足,他一边为自己频繁打扰鳅泽俊介做学问,而向对方表示了歉意;一边继续执拗地追问:“你只是看了车站的时钟?”
“是的。”
“那么,假定——这纯粹只是假定——车站的大时钟不准确,曾我吾一也知道钟不准,故意引导你看那个钟,那么,一点二十分的时间,也并非绝对啊。”
“你忘了餐厅的时钟了。我们是因为那个钟,已经指向一点十五分,才匆匆离开的。之后,徒步大约五分钟,到了检票口,这才分手的。而当时车站的大钟,正指着一点二十分。所以,说车站的大钟不准确,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假定而已。但是实际上,你虽然看过餐厅和车站的钟,却没有看自己的手表?”
鳅泽俊介显然不太认同鬼贯警部的假设,但仍客气地回答:“是的,无巧不成书。我当时穿着大衣,卷袖口很麻烦。”
“托你的福,现在一切都淸楚了,如此,只能认为曾我吾一,确实是淸白无辜的。”
鬼贯警部很郑重地道了谢,但内心却觉得:有必要到车站和餐厅,再去看一看。能否使这两个钟的指针加快,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但是,若不如此解释,将无法否定曾我吾一那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鳅泽先生,你们是在哪一家餐厅吃午饭的?”
“车站前的白梅西餐厅。”
“味道怎么样?我也想去试试看。”
“鸡肉料理相当不错,用的好像是名古屋的鸡。”他慌忙补上一句,这也许是餐厅本身的宣传用语。
03
曾我吾一所提供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一定是在哪儿,用了一叶障目的手法,这一点让鬼贯警部产生了错觉。只要找出这一点,绝对能一举推翻,他精心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尽管如此,鬼贯警部在滨松的调查,仍旧一无所获。车站检票口上方的时钟,和餐厅墉上的时钟都很准,“白梅”的柜台服务员和女服务员们,也都清楚地记得,那两个人离开的时间。因为,当时曾我吾一曾问过一个女服务员“时钟是否准确”,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在讲台授课的人,不可能不戴手表,曾我吾一却还特意问女服务员,时钟的准确与否,这足以证明,他有作伪的企图。但可笑的是,鬼贯警部的这一趟出差,只是再确认了一次,曾我吾一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而已!
回程还得再花上七个小时,鬼贯警部可不想当傻瓜。所以,他在售藏书网票窗口问是否有快车,所幸,售票员回答说,正好有一班“雾岛”号列车。鬼贯警部买了车票,快步走过检票口。
来到月台上的时候,快车已经进站,只停靠五分钟。滨松是乐器产地,月台上一位口琴姑娘,正在兜售奖章形状的口琴。鬼贯警部想起丹那对孩子的疼爱,就买了一支,准备带给丹那。他把手肘支在车窗架上,手掌托腮,疲倦的眼眸,凝望着这个让自己花了好几小时的小城。今天一大早,为了搭自东京车站开出的第一班电车,他三点半就起床,当然累得差不多垮了。
鬼贯警部很希望尽快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蒙头大睡。他在心里盘算着,“雾岛”号列车抵达东京的时间。他起身,从放在网架上的公事包里,掏出列车时刻表,一看,不巧那是旧的时刻表,没有这班列车。他不满地咂了咂舌,只得又起身拿下公事包,找出这个月才刊行的新时刻表。
“雾岛”号抵达东京,是十七点二十五分,到办公室转一圈再回家,八点以前就能洗个师傅的热水澡了。在这之前,还得忍耐六个半小时。
世间有各种有着怪异嗜好的人,有人会为新出的每一期时刻表雀跃,就像买杂志一样,每期必买;有人半夜醒来时,会翻开枕畔的列车时刻表,确定哪一趟列车,现在驶过东海道的哪一个车站,才能再安心睡下;还有的人,热衷于搜集背面漏印了编号的时刻表。鬼贯当然算不上这种偏执狂。但能推翻曾我吾一伪造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在于对时刻表,有着特殊的兴趣和爱好!
将新旧两本时刻表放在膝上,看着两个封面时,鬼贯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情:那就是,每当新旧时刻表交换时,必然会发生的奇妙现象。
看旧时刻表,上行的“雾岛”号列车,是上午十点三十分,从九州的鹿儿岛车站开出,十五点零四分驶出熊本车站,十九点五十五分驶出门司车站,离开九州。二十点十四分驶出下关车站。然后并入山阳本线,二十二点三十一分,自德山车站开出,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驶出岩国,四分钟后是第二天。零时四十二分,驶入广岛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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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新时刻表上的“雾岛”号,十二点五十分自九州鹿儿岛开出,十七点十五分驶出熊本,二十一点十六分驶出门司,二十一点三十二分驶出下关,自此离开九州,进入本岛。二十三点四十分驶出德山站,零时四十九分驶出岩国,一点三十分驶入广岛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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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定今天是列车依照旧时刻表,行驶的最后一天,十月三十一日的“雾岛”号,是十点三十分驶出鹿儿岛车站的,半夜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驶出岩国。但因为四分钟后,就是十一月一日,列车必须按照新时刻表的时间来运转。如此一来,就会发生一件奇特的事情。也就是说,旧时刻表和新时刻表转换时,两列“雾岛”号的位置。
为了便于比较,鬼贯警部特地列出了一个表:
| (上行)“雾岛”号新旧时刻表对照 |
|---|
| 旧时刻表时间 | 发车站点 | 新时刻表时间 |
|---|
| 12:50 | 鹿儿岛 | 10:30 |
| 17:15 | 熊本 | 15:04 |
| 21:16 | 门司 | 19:55 |
| 21:32 | 下关 | 20:04 |
| 23:40 | 德山 | 22:31 |
| 00:49 | 岩国 | 23:56 |
| 01:30 | 广岛 | 00:42 |
依照新时刻表行驶的“雾岛”号,是二十三点四十分驶出德山车站,大约一个小时十分钟后,停靠在岩国车站的月台前。根据间隔的距离和列车运行速度推算,凌晨零时零分,新“雾岛”号应该正行驶于岩田到柳井之间;但是,旧“雾岛”号在相同的时间段里,却是驶出岩国车站,大约一、二公里的地方。换个话说,依旧时刻表行驶的“雾岛”号列车,必须在变更为新时刻表的瞬间,后退二十三点五公里。这种矛盾的现象,国铁当局如何解决,这实在是非常值得玩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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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现这个疑问,鬼贯警部总是坐不住了。所以,他马上想起能解开这个谜题的,东京铁道管理局的一位朋友。
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声,紧接着减缓速度,几分钟后,“雾岛”号马上就要到达静冈车站了。
04
出了东京车站,沿着都电路线走过警卫室,就是木结构两层楼建筑的东京铁道管理局。鬼贯警部奋力挤过人群,站在门口。直面服务台的警卫,那一脸傲慢的神色,这也是政府机构少不了的特征。
“我是警察,想见一见驾驶部列车课的斋藤先生。”
警卫看了一眼时钟,嘴里说着“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说不定已经走了”,但仍然替鬼贯警部打电话询问。
“他还在,在这条走廊右转,尽头的房间。”警卫冷冷地说道,给了他一张登记着入门时间的卡片,然后缩着背,蹲下来烤火。
挂着“列车课”牌子的房间还亮着灯,两、三位职员仍对着桌子忙碌着。桌上摆着账册,房间角落里,摆着钢材质地的资料柜,实在是一个很刻板的办公室。
推开玻璃门时,听到声响的斋藤回过头来,认出鬼贯警部后,面露微笑。这位昔日的斋藤准尉,才十年不见,已经苍老了许多,尤其是头顶的毛发少得惊人。
“怎么突然来找我呢?”寒暄过后,斋藤问道。
“我有一点疑问想要请教。像干我们这一行的,每次碰到疑问,总希望尽快解决,没办法啰!”
“嗯……靠过来一点儿。这种季节,一到傍晚,就冷得受不了。抱歉,送茶的小弟已经下班了,也准备不了茶水……”
“没关系。我常在列车时刻表上,看到铁道管理局的名称……”
“你不会想说,这地方怎么那么脏吧?”斋藤咧开嘴,大笑出声。
“不!……事实上,我是想说,今天终于第一次见到了。”鬼贯警部笑着说。
“你也看到了,这里很无聊。不过,二楼却有相当有趣的地方,若要打电话,只要拿起话简,立刻就可接通东海道线,各车站站长的电话。”
“时刻表是由你负责编印的?”
“不,我并没有参与。但是,像这次一样,大幅度修订新时刻表,就很麻烦呢!尤其支线各车站的站长,更是抱怨不断!……”
斋藤说着,用火箱夹出一块烧红的煤炭,点着香烟,再把碳放回炉内,关上炉门。里面立刻传出煤炭塌落的声响。
“编制复杂的列车时刻,从技术层面而言,一定是很麻烦的。每次看那些时刻表时,我都十分佩服——居然能够不出一点儿错!”
“不,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难。”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后,斋藤接着说道,“我曾经编印过临时的列车时刻表,比如,每年年初或年底的返乡专车,或滑雪列车,如果是夏季,则为登山列车。但还是免不了出错,最主要的原因,都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专家,有这样的意识,反而容易出错。”
“那不是很困扰吗?”
“不过,世间就是有许多与众不同的人物!……”斋藤笑着说,“有一位把阅读列车时刻表,当成无上爱好的女大学生,常到我们这里玩儿。我们是为了吃这碗饭,而不得不看的数宇,她却纯粹出自兴趣。这位女学生看到正在编制的时刻表,忽然尖着嗓子说道:‘叔叔,这里错了呀。’我们慌忙仔细调査,果然是错了。由于经常如此,上面的那些人,都不好意思了。我看,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替她申请个运输大臣奖,或什么奖的了!……”说着,斋藤将烟屁股捺熄在火炉旁,笑着说,“对了,你想问什么?”
“我想,这也是编制新时刻表时的问题……”
鬼贯说了一遍,他在列车上想到的疑问时,斋藤又点着一支烟,边颔首边听。
“这问题很有意思!……除了我们这一行的人之外,除非对交通问题非常有兴趣,否则不可能想到这一点。但是,鬼贯,其实这问题很容易解决。”斋藤淡淡地说,“第一,虽说转换为新时刻表,但并非从十一月一日凌晨零时起,一切列车都依新时刻表行驶。如果这样,确实会如你所说,‘雾岛’号必须在眨眼之间,倒退二十三点五公里。不仅这样,应该还有许多其他列车也得这样。”
“嗯。”
“但是,十一月一日,换成新时刻表,是指该日开出的列车,依照新时刻表行驶。所以,假设你刚才想到的疑问存在,那么,列车管理局的应对方式会是,十月三十一日从鹿儿岛开出的‘雾岛’号,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驶出岩国车站,之后一直到东京车站为止,都依旧时刻表时间行驶。但十一月一日驶出鹿儿岛车站的‘雾岛’号列车,当然就依新时刻表行驶了。”
“谢谢,我终于明白了。”鬼贯侧着脸望着火炉,脸上浮现无法释然的表情,沉吟了一会儿,标识性的宽大的下颌,指向好友的方向,接着说,“如此一来,十一月一日岂不是要出现已更换新时刻表的前提下,列车仍然出现依旧时刻表行驶的矛盾?……如果有旅客不知道这个情况,依照新时刻表的时间赶往车站,岂不是要白等好几个小时?”
“嗯,在大幅度修订时,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不过,十一月一日却没有这样的情形。”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这只是假设而已。事实上,十月三十一日自鹿儿岛开出的‘雾岛’号列车,理论上虽仍然依照旧时刻行驶,实际上却已依新时刻表时间运行了。所以,想搭乘十一月一日‘雾岛’号的山阳线、东海道线的旅客,只要依时间,到车站候车,一定不会白等。”
“哦?……”
“在大幅度修订时,长途列车通常在三、四天之前,就已经依照新时刻表的时间行驶了。”
“三、四天?”
“不错。以这次的情况来说,‘雾岛’号列车从十月二十八日开始,就已经依照新时刻表的时间行驶了。”
瞬间,遮蔽在鬼贯警部眼前的半透明镜片消失了,他看清楚了一切的诡计,深深呼了一口气,之后过了很久,他连身体也动不了!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请便。”斋藤讶异地瞥了鬼贯警部一眼,拿过电话。
鬼贯警部指尖用力,一一拨着号码。电话那头的丹那刑警,儿乎立刻接听了,他一定正等得不耐烦。
“我是丹那。怎么了?”
“曾我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推翻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丹那刑警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我,而是好不容易才……”鬼贯警部感到很难堪,自己为什么会上这么单纯的诡计的当?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头脑似乎变得迟钝了。
第15章 猪肉
连同调査报告,将全部案卷移送检方时,已经是岁暮的三十一给解开了。
“丹那,我看我也喝一杯吧!……”
“对不起……”
鬼贯警部替丹那刑警斟满酒,然后也替自己倒上酒?99lib?。
“我们为汤田事件的解决干杯!”
“还有!为明年有好的开始干杯!”
两个人以眼神致意,碰了一杯。桌上的猪肉火锅,“咕嘟”、“咕嘟”地不断冒出热腾腾的香气。
创作手记
鲇川哲也
即使同为本格推理作品,也分成了以揭穿犯人真面目为重点的名侦探类型,以及本人自《佩特罗夫事件》以来所写的凡人侦探类型两种。这两种类型,从写作手法上来说,存在着比较大的差异,同时也关系到作者本人是否擅长。每位推理作家,都会选择比较适合自己的类型,进行写作,而我,则正是不擅长创作名侦探类型小说的那一类人。每每拜读横沟正史先生创作的金田一耕助系列与高木彬光先生创作的神津恭介系列作品时,我都会感叹:作者竟能构思出如此高深、复杂的情节。在不久的将来,本人还会发表一部星影系列的作品,但要说到本人的“主场”,则非鬼贯警部系列莫属了。
话说回来,想必各位早已熟知,埃勒里·奎因先生主编的推理杂志《EQMM》了,这本杂志如今正得到全世界读者的热捧。但在战前,他还创建了另一本名为《神秘故事同盟》的杂志,只是不久便停刊了。本人依稀记得,奎因先生在那本杂志中,发表过一篇有关推理小说科学评分法的文章。文章主旨在于:将推理小说(确切地说是本格推理)分成二十个项目,进行依次评分,在此基准上,判断作品的优劣。这个方法,至少在对本格推理小说作品进行质量评判时,是非常科学的,只要对其加以应用,就能在评定推理大奖时,避免个人感情的介入。或许这也就是奎因将其定义为“科学评分法”的原因吧。
铺叙稍嫌啰唆了,言归正传。那个评分法的其中一个项目,便是上文提到的“构思”。当然,有前戏有高潮,情节起伏、波澜壮阔的小说,读来必定兴致盎然,但对本人来说,作品中难逃凡人侦探,要对嫌疑人逐一追查的模式,为此我苦下心思,至少要让读者不感到无聊。因此,在各位给我的“构思”打分时,请从这方面入手,进行判断。
在我进行创作时,会让笔下的侦探四处奔波,寻访相关人员,但依旧收获平平。这样一来,不仅侦探累得够戗,读者也开始觉得无聊了。然后我会趁此机会,让侦探最后寻访到的相关人员,做出意外的发言,给案件调查带来一缕光明。情节发展的齿轮,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向前转动一格。本人就是在此设想之上,进行构思和创作的,只是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也会事与愿违。各位读者在阅读我的长篇小说时,可以试着注意这些关键之处,或许会増添许多阅读乐趣。
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讲谈社出版了拙作 href='6101/im'>《黑色皮箱》。三年后,这本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也在同样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当时,讲谈社还提出了富有其特色的一个新企划。即召集对推理小说感兴趣的纯文学作家,与专门从事创作推理小说的作家齐聚一堂,让他们一人创作一本长篇推理小说,并出版成一系列竞创作品,这无疑是划时代的绝妙提案。
我依稀记得,这一提案的作家见面会,似乎是在新宿的某料亭中举行的。因本人向来对于参加这类聚会,感到十分头痛,因此经常无故缺席,也因为这一原因,我甚至不太清楚,参与企划的都有哪些作家。心想反正出版之后,所有的作品,都会一一收入我家的书架,因此,也就没有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了。
意料之外的是,人们百般期待的这一系列作品,竟虎头蛇尾地中断了,并且没人知道个中缘由。从书藉外壳的颜色,中途改变这一现象判断,企划或许是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展开的。总之,纯文学作家一方,最终只有三浦朱门氏的作品得以出版,而我等推理作家一方,则有髙木彬光、日影丈吉、多攱川恭、佐野洋以及不久便前去世的香山滋,再加上本人,共六人的作品得以发表。99lib?
三浦朱门先生似乎早早就完成了《地图中的脸》的创作,与拙作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凑成一组,进行了竞创系列第一回发售。纯文学作家跨越专业领域,进行推理小说长篇创作,甚至还与专业推理作家的作品一同发表,想必其中存在着不少困难吧,但三浦朱门先生却克服了重重困难,将这一计划加以实现,我不仅对这位作家的率直态度大为感慨,同时也饶有兴致,且心情愉悦地拜读了他的作品。
上文提到,这一竞创系列,仅发表了七部作品,便无故中断了。因为对中断的原因不甚明了,因此本人也无法提出任何意见。只是有时候不免会想,若企划者再坚持一段时间,纯文学作家们或许就会提笔创作了,这样一来,必定会诞生一批与众不同的长篇著作集。对于这一系列的突然中断,我作为其中一名参加者,至今回想起来,仍旧遗憾不已。
再说说我自己,本来,我打算给上述系列丛书提供 href='8365/im'>《黑色天鹅》这部作品的。但彼时岩谷书店发行的杂志《宝石》编辑部,却给我送来了新长篇连载的约稿。当时,杂志《宝石》已经在总编江户川乱步先生的带领下重整态势,并获得大坪直行、中原弓彦等几位年轻一辈的支持,成了一本煥然一新的杂志。我有幸得此机会,应该说,是江户川乱步总编积极劝诱我进行创作,从而发表了约有半打的短篇作品时期创作的短篇推理小说,都收入作者的短篇集 href='6099/im'>《不完全犯罪》中。">。或许江户川乱步总编认为,是时侯让这小子写点长篇了,这才有了上述的约稿。换句话说,我不得不同时创作两部长篇。bbr>
当时已然不是一旦得奖,就能够接到各个出版社,排山倒海般约稿的时代了。尤其是推理小说界,则更转为了买方市场。因此,同时创作两本长篇推理小说,是非常冒险的举动,我也没有自信能够完成。不过,这对于我这么一个刚刚起步的新人来说,同样也是无上的殊荣。
只是,由于必须严守杂志每月的截稿日,我不得不对其进行优先考虑,便得到了讲谈社那边的谅解,将已经完成基本构思的 href='8365/im'>《黑色天鹅》转而投向《宝石》,同时再为讲谈社重新构思一个新长篇。这就是后来这本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
至于正文究竟是如何创作的,这些细节部分,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更何况,本人早已忘却了,这本小说的存在,甚至记不起自己在其中,究竟运用了什么样的诡计,只依稀记得,自己曾为了取材,特地到御殿场跑了一整天。还在归途中选择了经过沼津的路线,为的就是将御殿场线,全线都走上一遍。此外,我还记得当时正值盛夏,取材归来后冲的那个澡,实在是爽快无比。
当我还在伪满洲国读小学时,有一天学校取消了所有的课程,组织我们去大礼堂,欣赏一位正在进行全球巡演的德国音乐家的独奏会。我记得他当时缓缓抽出一把锯子,用德语跟我们说:“这是一把真正的锯子”,甚至还突然趴在舞台边缘,哧啦哧啦地锯了起来,害得我们底下这群人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紧接着,他又摱悠悠地,用膝盖夹住锯子柄,演奏了几段当时非常普及的曲子。从那以后,我就对锯琴产生了莫名的兴趣。因为不知道去哪里入手乐器,因此在后来的五十年间,我一直没机会亲手尝试。不过近来,我正打算拉下自己这张五十岁的老脸,拜猿先生为师呢。不过,最后因为本人,实在挤不出时间,还是没有能够入他的门。
此人对黑胶唱片非常熟悉,并收集了大量落语家录制的珍贵唱片,将其整理成三千多张稿纸。此外,他对西洋音乐也十分在行,甚至指出过,我在唱片封套上的,一些错误的描述。我曾经与朋友合作,将全球首次完整录制了的《美丽的模仿女》的SP粗纹唱片,复刻成LP密纹唱片。而正是在密纹唱片的封套解说中,出现了年代的错误。?
在全集的第二卷中,偶然收录了超人侦探小说《紫丁香庄园杀人事件》和凡人侦探小说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正如读者的所好不同,评论家也是如此,比如田中润司先生,从来只对被称为“正统派”的名侦探小说感兴趣;而权田万治先生,则正好与他相反,只愿意力捧被称作“现实派”的凡人侦探小说。夹在其中左右为难的作家,毕竟心境如何,想必也就不难猜测了吧。
骁将之“丰年”
山口雅也
在我看来,在推理小说作家的创作过程中,似乎存在着“Golden Age”或者“Bountiful Year”这样的时间段。
举个例子,例如埃勒里·奎因的一九三二年,在这一年里,埃勒里·奎因连续发表了 href='7849/im'>《希腊棺材之谜》 href='7850/im'>《埃及十字架之谜》以及 href='7848/im'>《X的悲剧》 href='7851/im'>《Y的悲剧》这四部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仅是奎因的代表作,更是普邇作家,只需要拿出一部,就能够让自己青史留名的优秀作品。而奎因一个人(正确来说是两个人)竟在一年之内,连续创作了四部如此优秀的作品……若不将这一年称作“丰年”的话,又该如何形容呢?
正如那位西方本格巨匠的一九三二年,东方本格骁将鲇川哲也先生的一九五九年,无疑也称得上是他的“丰年”了。在这一年里,鲇川哲也在为讲谈社的“长篇推理系列丛书”,创作了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亦即本书)的同时,还在为杂志《宝石》连载《黑色的天鹅》这邰长篇。不仅如此,他还在年末,发表了相当于前一年的作品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之续篇的长篇侦探小说《白色恐怖》,且同样是直接出版单行本。最后,鲇川哲也凭借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和 href='8365/im'>《黑色天鹅》两部作品,同时摘取了第十三届推理作家协会的大奖,稳固了他身为“本格派”推理小说作家骁将的地位。
既然作家在创作中,会遇到“丰年”;那么,对读者来说,自然也存在着这么一个“丰年”的概念。而所谓的读者之“丰年”,无疑就是邂逅终生仰慕的作者之时。
在我还是一名普通的读者时,最为难忘的当属一九七二年,那年我刚满十七岁,就遇到了人生的“丰年”。在那一年里,我邂逅了鲇川哲也这位稀世作家,从 href='6101/im'>《黑色皮箱》开始,我连续拜读了他的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憎恶的化石》 href='8365/im'>《黑色天鹅》《砂城》这五部长篇小说代表作,在此期间,还顺带读了不少丝毫不逊色于长篇的、充实得让我感到惊讶的短篇推理小说名作——诸如《达也在偷笑》 href='8373/im'>《红色密室》等等。
——想必嗜书之人,会与我产生共鸣吧。即使拥有漫长的读书经历,也很难碰到如此“丰年”!
当我完全拜倒在“本格派”推理小说的骁将——鲇川哲也先生的笔下后,就成了一名鲇川哲也的狂热死忠,甚至将收集鲇川哲也所有长篇短著(且都要是原本),并通读一番,看做上天指派给自己的使命,几乎踏破了旧书店的门槛。
我从中学时代,直到大学毕业,都保持着每年记一本推理研究笔记的习惯。虽说是“研究”,充其量也只是蹩脚的读后感,和个人最爱集锦而已。但一九七三年那本笔记中,最耀眼的就是《鲇川哲也彻底研究》这个大大的标题,后面还有好几页论述;再看一九七二年那一本,里?99lib.面也用笨拙而充浦热情的文字,讲述了自己邂逅鲇川哲也这位作家的欣喜之情。
当然,我尚未厚顔无耻到,将当时的拙劣文字,全文照抄到这篇解说中,只是,我为了撰写本书解说,打算再次回忆一下,初次阅读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时的感想,于是便久违地,翻出那堆褪了色的笔记本,重新翻阅了一遍。怎知(这样说来,有些自夸之嫌)读来却意外有趣。一个刚刚体会到推理小说魅力的十七岁推理迷,是如何邂逅鲇川哲也这位作家,又是如何看待这一邂逅的呢?换句话说,我站在推理发展心理学的立场上.从中找到了某些趣味。
当时我针对鲇川哲也这一作家,进行的分析和评价,大体可以概括成以下三点:
⑴鲇川哲也常被拿来与英国推理小说名家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进行比较,但实际上,两人却不尽相同。
⑵更应该说,鲇川哲也集合了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之外的,“黄金时代”各个本袼作家,例如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约翰?狄克森?卡尔等人的优点,是少有的优秀作家之一。
⑶鲇川哲也绝不胡乱创作,他具备了不逊于欧美作家的、近乎禁欲主义的创作态度,着实可叹。
——这就是当时作为十七岁小生的我的狂吉。前面说到发展心理学的立场。但说句实话,我当时的见解,其实至今仍未改变。因此,我将在下文中,添加少许说明,重新阐述本人的鲇川哲也论,算是尽到本次解说文的职责吧。
首先,在我的鲇川哲也论的三大论点中,存在一个共通的特点,即将其与欧美黄金时代的本格推理作家进行比较。因为我当时几乎读完了,所有能够找到欧美本格推理名作,正在寻找本格以外的亚类型作品,和日本国产的本格推理作品,来满足自己的阅读欲望。紧接着便遇到了那位国产本格派骁将,便自然而然地将其与海外作家,大肆比较了一番。
关于⑴的论点——最初进入我脑海中的,关于鲇川哲也相关知识,就是他“日本克劳夫兹”的称号。这种普遍评价,其实是根据他的处女作 href='6101/im'>《黑色皮箱》,与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的里程碑式作品《桶子》的表面性相似,以及鲇川哲也在其后的长篇小说中,表现出的对推翻“不在场证据”这一创作手法的娴熟程度而做出的。可是,只要实际接触过鲇川哲也的作品,就会发现其中的意趣,与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的截然不同。
二者的作品,虽然都是以推翻嫌疑人的不在现场证据,作为故事的主轴,但切入的角度却完全不同,鲇川哲也的小说,对不在场证据的推敲更为严谨,在强调各嫌疑人犯罪的不可能性这方面,甚至给人一种近似于阅读密室推理小说的感受。不仅如此,鲇川哲也的作品中,还同时包含了足以支撑那些不可龅性的诡计,以及运用严禁的逻辑推理,将那些不可龅性之谜,一举推翻的妙趣。
若说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推理作品的实体,乃是传统的警察办案小说,那么相比之下,鲇川哲也的推理小说,就是兼容了后卡尔之诡计与后奎因之逻辑性的,名副其实的本格推理小说了。若要举例说明的话,以下这个长篇推理小说,就充分体现了上述特征,在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中,同时兼容了富有创意的诡计,和从线索中进行缜密推理的解谜手法,读来犹如享用奎因、卡尔两位大神,共同创作的侦破小说的豪华大餐。
与⑵有关的详细研究,大抵已经完成过半了。我当时在鲇川哲也的作品中,看到了“黄金时代”的海外本格推理小说作家的影子,并以此来满足自己的阅读欲望。潜藏在鲇川哲也作品中的,那些巧妙而老练的误导,以及对嫌疑人的暗中监视,或许都能够让我从中看到了卡尔的诡计、奎因的逻辑推理,以及另一名黄金时代巨匠——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的影子吧。
当然,我也想过:鲇川哲也就是鲇川哲也,把他拿出来,跟其他的作家进行比较,这种犹如因数分解般的倣法,未免有些失礼。不过我想表达的是:鲇川哲也的作品,绝不是对海外本格的模仿。其实完全相反,他不仅能够满足已然读尽“黄金时代”巨匠之名作群的,狂热的推理迷的阅读欲望,甚至还能时而超越那些海外巨匠,给人带来更高的满足感。我想表达的是:日本能够拥有这样一位绝世巨匠,我辈区区推理迷,能够在最好的时机下,邂逅这一巨匠,这着实是古来少有的幸事。
至于⑶的论点,自从本人也成为一名作家后,更是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真正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其实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够创作出来的。不,若心中时常保持蓍向奎因和卡尔靠拢,这样的意识来创作,简直难过登天!日本的出版状况,决定了国内的本格推理作家们,要想生存下去,必须选择量产这条路。我认为,这种情况,在我初次邂逅鲇川哲也时如此,时至今日还是如此。
奎因和鲇川哲也,虽然都有着各自的“丰年”,但展望二人的整个创作生涯:他们都严守着一年一本,保质保量的创作节奏。不过,若回到本格爱好者这一立场上来说,也只有让读者翘首以盼的作家,才能够写出真正值得阅读的作品,这一点从我的经验来说,是绝对没有锴过的。
自从十七岁时的邂逅以来,我对鲇川哲也这一绝世巨匠的基本看法,就再也没有改变过。如今久违地重读鲇川哲也先生,在自己的“丰年”发表的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依旧觉得其中具备了我提到过的、鲇川哲也流本格推理的所有优点。并再次肯定,这无疑是鲇川哲也先生当之无愧的代表作。
第一次读到这部作品,我对作者最初使用的时间操作诡计,感到惊bbr>叹不已,没想到世界上,竟存在如此胆大包天的创意。这次又在早已知晓这一诡计的基础上,复读该作,不禁又对别的部分感慨万分。
从第十章开始——资深侦探鬼贯警部和他的跟班丹那刑警,面对足足一打嫌疑人,和他们铜墙铁壁般坚固的“不在场证据”,其中甚至还存在尤其难以攻破的例子,终于陷入了调查的泥澤之中,而此前一直跟随着警官们,一同展开调査的我辈读者们,也终于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倦怠感。
彼时,鬼贯警部却体贴地,对部下丹那刑警说: “想必你也累了,不只是身体,连脑袋也累。我看,今天还是早点儿回家,侍候老婆、陪陪家人去吧!……”
丹那闻言商兴地回答:“好呀!……如果可能,我想去百货公司一趟,替孩子们买点儿零食。”鬼贯看了一眼手表催促道:“那你先走,早点儿去,不快点儿的话,百货公司就要打烊了!”
紧接着,鬼贯警部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望向虚空。
“您怎么了?”
“唔,我注意到了一些小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至此,所有读者都意识到,激动人心的至福瞬间就要到来了.鬼贯警部终于要从“一些小事”中,彻底推翻嫌疑人那难以攻破的不在场证据了。
鲇川哲也摆在读者面前的不在场证据,通常都是坚不可摧的。不,甚至还会因为过于坚不可摧,让我们这些旁观者,都替他担心,生怕他自己都无法推翻那些证据,可是,我们的鲇川哲也,却每次都能严谨而又漂亮地,推翻那道难以破解的铜墙铁壁,从读者们一不小心,就错过了的“一些小事”中,找出那铁壁的龟裂之处,随后将那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据之墙,一口气推翻——我们曾经多少次目睹过,那样凄绝美丽的光景啊!
看吧,这就是本格,这就是推理!……这个想法,从我十七岁的那个“丰年”开始,直到成为专业作家,写下这篇解说文稿的瞬间,也一直不曾改变过。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挺有意思的不在场证明
欧阳杼
之前看过鲇川哲也的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那本差不多是最好的连续杀人事件,也是鲇川哲也评价最高的作品。而这本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的确不如上面那本,不过这本书和《黑色的天鹅》一起获得第13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虽说是我最不喜欢的破解不在场证明+时刻表推理,不过,鲇川哲也把这种类型的推理,写出了自己的新意,实属难得。
故事的焦点,集中于一名名叫汤田真璧的男子,他在旅馆中被人杀死了,命案现场有一枚染血的纪念章。调查凶手的过程中发现,此人生前经常干勒索的勾当。于是警方把重点,放在了被勒索人的调查上,可持有相同纪念章的人,一共有八个,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究竟谁才是凶手呢?
一看到破解不在场证明,我就明白,这本书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诡计。不过看完本书,却惊叹于鲇川哲也实力,在一本书中,使用了两个不在场证明的诡计,也算得上有新意了。虽然其中一个核心诡计,在少年金田一中看到了极其相似的影子,不过还好,少年金田一并没有完全抄袭,好歹有些创新之处。这样的不在场证明,就比单纯使用时刻表,警察奔波劳碌,最后才在时刻表中,发现端倪的推理小说强上许多。也就是说,两个不在场证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逆转。而且两个诡计的质量也还算不错,所以这本书得到推理作家协会奖,也是实至名归。
实话说,第一个不在场证明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最后的时刻表推理。这一次的时刻表,也算是颇有新意,不囿于各种交通工具的组合,而是……算了,还是就此打住吧。时刻表推理,大概也只能在日本实行了,我们这边交通时间的不确定性,实在是太高了。
最后再说一点,对这本书不太满意的地方。从汤田真璧之死,到最后案件的解决,办案的警察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接力棒一样,最后才落到鬼贯警部手里。或许查案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但是作为小说来说,每个人物都匆匆而过,警察和一大堆嫌疑人,都刻画地比较平淡,读 8005." >者也都没有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所以,本书其实就是在讲一个故事罢了。
因此,这本书我只能打个三星,如果是特别喜欢不在场证明的读者,当然是一定要看的。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