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憎恶的化石》 出版前言 一直以来,中国内地的读者,对于日本推理小说作家鲇川哲也知之甚少。一方面,这是一位足以比肩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松本清张等大师的推理文学巨匠;另一方面,由于他的作品,迟迟未能够在内地出版,致使读者无法了解这位大师级作家及其作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鲇川哲也童年时成长在中国大连,大学时期才回到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他不幸患上了肺结核,只能长期卧床,从事推理小说的创作。1950年,鲇川哲也创作的推理小说《佩特罗夫事件》,获得了《宝石》杂志举办的征文大赛二等奖。按常理推算,他的创作道路,理应从此一机风顺。令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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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宝石》杂志并没有如约,全额支付其奖金。鲇川哲也对此十分恼火,和杂志社的关系一度恶化,最终遭到了封杀。《宝石》杂志是当时日本最具影响力的推理文学杂志,因此,鲇川哲也一时失去了展示推理才华的舞台。 直到1955年,日本讲谈社策划的“新作侦探小说全集”计划开始运作,其第十三卷是面向社会征集新人的作品。1956年,鲇川哲也以《黑色皮箱》应征,击败包括西村京太郎在内的众多高手,最终一举夺得了这第十三把交椅。至此,鲇川?99lib?哲也才开始确立,自己在推理文学领域,不可取代的地位。 其后,经营状况逐渐恶化的《宝石》杂志,聘请江户川乱步出任主编。以此为契机,鲇川哲也和杂志尽释前嫌,其创作之路最后的陣碍,也被一扫而空。1960年,鲇川哲也凭借《憎恶的化石》《黑色天鹅》,拿下了“日本推理作家俱乐部奖”,进一步莫定了其宗师级别的地位;而他同期创作的《紫丁香庄园》,则被誉为“几乎完美的本格推理小说”。 纵观鲇川哲也一生的创作经历,读者不难发现,“坚持”是他的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从出道作开始,鲇川哲也便坚守本格阵地,一生不曾动摇过——在本格推理盛行的年代.99lib.如此,在本格推理小说日渐式微,“社会派”推理小说盛行的三十余年里更是如此。考虑到在日本,推理作家是一个竞争极其残酷、具有高度商业属性的职业,鲇川哲也这种“坚持”,更显得难能可责,令人尊敬。 鲇川哲也的作品精致朴素,情节紧凑,谜团炫丽,解答严谨,同时兼具足够的意外性。他和高木彬光、横沟正史,被誉为“战后本格三大家”,是继横沟正史之后,日本最伟大的本格推理作家之一。崛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新本格派”推理小说,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鲇川哲也的影响,可见其作品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足以被奉为经典。 1988年,根据鲇川哲也藏书网的创作经历,日本的东京创元社,推出了“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活动,大力发掘新人新作。1990年,“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发展为“鲇川哲也奖”,成为日本推理文坛最重要的奖项之一。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众多日本推理作家,如今邑彩、山口雅也、芦边拓、二阶堂黎人、北村薰、贯井德郎等,都是凭借此奖出道,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而日本推理名宿岛田庄司和笠井洁,则长年以来,一直从事“鲇川哲也奖”的评审和推广工作。鲇川哲也的地位和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2001年,鲇川哲也荣获了“日本本格推理大奖”特别奖,以表彰其对本袼推理无法磨灭的贡献。2002年9月24日的下午五时许,一代本格推理小说名家鲇川哲也,在神奈川县鎌仓市的病.99lib.t>院因病逝世,享年83岁。 为了让内地读者,了解鲇川哲也的作品,作为中国最大、最专业的推理文学出版平台,“午夜文库”推出了这套“鲇川哲也作品集”。我们甄选了鲇川哲也最优秀、最具代表性的六部作品,每一册均邀请近代日本推理文坛知名作家,撰写解说,从各个角度,全面、系统地诠释鲇川哲也辉煌的创作生涯。 “鲇川哲也作品集”每册具体内容为: 《紫丁香庄园》,长篇,1956年开始连载,1958年推出单行本。星影龙三系列。岛田庄司解说。 《黑色皮箱》,长篇,1956年推出单行本。鬼贯警部系列。笠井洁解说。 《憎恶的化石》,长篇,1959年推出单行本。鬼贯警部系列。山口雅也解说。 《黑色天鹅》,长篇,1959年开始连载,1960年推出单行本。鬼贯警部系列。有栖川有栖解说。 《佩特罗夫事件》,长篇,1950年开始连载,1960年推出单行本。鬼贯警部系列。二阶堂黎人解说。 《不完全犯罪》,短篇集,1999年推出单行本。鬼贯警部系列。有栖川有栖、北村薰、户川安宣解说。 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编辑部 :本格推理小说的守护神 林斯谚 (本文作者为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征文奖首奖得主) 坚持是不是一种美德?似乎要看状况,时机不对的坚持,反而会变成愚蠢,不过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欣赏那些能坚持原则的人,因为在环境及时势所逼之下,人们通常都会被迫,放弃曾经铭刻于心的坚持,而那些硬着头皮,也要为理想拼命到底的人,诚可谓有超人的意志力,以及罗曼蒂克的必死决心。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鲇川哲也就是这么一位谨守原则的人物,而他所坚持的,是本格推理小说的创作。 “本格”这个词,在华文的推理圈子里,似乎越来越普遍,连一些不读推理小说的读者们,也都渐渐耳闻“本格推理”这个名词,到底什么才是“本格”呢?其实简单地讲,“本格”这两个字,是日文的汉字,只是中文把它借过来用了,意思是“正统”,而本格推理指的,就是正统推理小说,也就是创作形式符合推理小说“黄金时期”(golden age,主要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创作规则的推理小说作品。 这个时期的作品,特点是重心皆摆在推理解谜的元素,以斗智为诉求,强调谜团的复杂、推理的严谨、诡计的巧妙、凶手的意外。而关于故事性、角色刻画、心理描写、社会批判等要素,普遍较不怎么注重,也因此,随着时代的推进,“本格推理”这种游戏及幻想性比较浓厚的创作潮流,逐渐消退,被写实主义的作品所取代,因而成为了小众文学。许多作家为了顺应市场,改变书写方向,而有些作家仍坚持非本格推理不写,至死不渝,鲇川哲也正是维护本格派推理的代表人物。 鲇川哲也(1919-2002)本名中川透,生于日本东京,因为父亲工作地点的关系,小学三年级就迁移到中国的大连定居,直到大学时期才回国。从小就喜欢阅读推理小说,埋下了日后创作推理小说的种子。鲇川哲也起初用过许多笔名,发表推理作品,他首先是在1948年用那珂川透、蔷薇小路棘麿等名义,发表了两部短篇,接着于1950年以长篇处女作《佩特罗夫事件》(ペトロフ事件)入选《宝石》杂志推理小说征文长篇部门,故事以伪满洲国大连为背景,展开满州铁路的时刻表推理,在这本作品中登场的鬼贯警部,成为日后他最重要的系列侦探。 1956年的 href='6101/im'>《黑色皮箱》是其里程碑的作品,这部小说入选讲谈社的长篇推理征文,第一次以鲇川哲也的笔名发表,是一部同样专注于铁路时刻表犯罪诡计的杰作,常常被拿来跟英国的“不在场证明”推理大师克劳夫兹(Freeman Wills Crofts)的经典杰作《桶子》(The Cask)相提并论,是许多推理迷眼中的圣典。? 1960年他以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以及《黑色的白鸟》一起赢得第十三届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后改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1988年又与东京创元社合作企划“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系列丛书,陆续推出知名作家与新人作家的作品。1990年,鲇川哲也奖设立,东京创元社为主其事者,以栽培新人为目的,鲇川哲也本人,也担任了好几届的评审,从这个奖栽培了不少日本推理文坛的新星。 2001年,鲇川哲也逝世前一年,获颁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特别奖,成为名符其实的大师。其作品计有长篇二十二卷四十四部,以及数不清的短篇小说,长篇系列中的固定侦探,主要有专破“不在场证明”的鬼贯警部(占了十七卷三十四部),以及业余侦探星影龙三(占了三卷六部)。至于短篇小说里面,最有名的系列侦探角色,则是三番馆的酒保侦探。其中一些作品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及启发了后来日本的“新本格派”推理小说作品。 鲇川哲也侦探小说的特色,是小说的结构十分扎实,环环相扣,推理性十足,是可以让本格推理迷“放心”阅读的、货真价实的推理小说。本格推理基本上是比较“硬”的小说,因为它的本质,可以说是一道数学谜题,而数学谜题,是相当讲求严谨及逻辑性的,并不是天马行空地编织奇幻故事,更何况还要把谜题包装成小说,这总和的要求,对设计谜题的人来说,是一道很高的门槛。 因此,创作本格推理小说的劳心程度,不言而喻。我首次接触鲇川哲也的作品,是阅读他的三番馆酒保侦探短篇探案,那时候便震慑于作者在短篇推理中,展现的推理密度之高,让人钦佩。后来读了他的长篇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更是拜服不已。这本长篇小说被称为是本格推理小说的完美作品,设计之精密,层层叠叠,逻辑儼然,抽丝剥茧、恍然大悟之快感,让人充分体会到推理小说的“推理”之趣。 推理小说的原初形式与诉求,便是以解谜斗智为重的本格推理,复杂难解的诡异谜题、千奇百怪的犯罪形式、高明巧妙..的逻辑推演、拍案叫绝的意外真相,以及超人侦探与天才凶手之间的华丽对决,这些令人神往的元素,正是本格推理小说的迷人之最;而这些林林总总,在鲇川哲也的小说中无一不缺,绝对能让那些喜欢解谜斗智的读者,大呼过癮、感动涕零。 而这位大师,虽然钟情于本格推理小说,却不只是死板地遵照模式撰写故事,而是在本格推理的框架之内,积极地做各种创作技巧的新尝试。例如长篇《鞭打死者》是“后设99lib?t>小说”的前卫作品,短篇《达也在偷笑》也被认为是“新本格派”推理小说的启蒙作品。鲇川哲也这种于“本格派”推理小说之内的积极开拓实验精神,犹如美国推理大师埃勒里·奎因一般,都是在最严格的推理小说框架内求新求变,令人敬佩;而其提携后进、精编选集的心思,又与埃勒里·奎因兄弟如出一辙,说他为本格推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恐怕也只是锦上添花的形容罢了。 在《推理》杂志220期,曾刊了一篇追悼鲇川哲也逝世的文章,作者为日本现今活跃的“本格派”推理小说作家有栖川有栖,文中对鲇川哲也于本格推理创作的贡献,给予了极高的推崇,提到了推理界流传着“打开推理小说,就会见到鲇川哲也”的说法99lib?,并对其逝世,表达了无限的遗憾。的确,对于本格推理迷而言,一位专情于本格推理创作的作家,犹如稀世珍宝,而他的离去,更昭示了我们不能再读到更多“真正的”推理小说,而我更在意的是,这一派推理作家在创作背后,那股不屈不挠的坚持,让他的作品,更增添了一股守护理想的真诚感。 镇守本格推理小说的最后一道城池,鲇川哲也不只创作出了富含解谜之趣、逻辑之美以及斗智快感的高水准的推理作品,他也身体力行地告诉了我们:只要坚持到底,本格推理小说是永远不灭的! 第01章 剧场之死

01 有乐剧场的观众席又是客满! 这世上还真有不少闲人呢。若再晚些,大概很难购到五个座位,连在一起的戏票吧!文子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用节目表当扇子,轻轻扇着胸口。虽然已经是深秋,但今晚却有些闷热。 再过一阵子,神崎惠美子——她们的好友之一,就要结婚了。所以,其他四个人决定,请她看一场戏剧,向她表示祝贺。坐在四人正中间的惠美子,兴高采烈地聊着天,脸上溢满幸福的光辉,即使只是一些小动作,也有着其他四个人,所没有的活力!丝毫不因为少女时代即将画上句号,而显露出一般同龄人所特有的感伤、忧郁。 对文子而言,好友的婚事,一方面让她高兴;另一方面,则令她感到落寞。而且……坦白地说,还有些许的嫉妒!但是,觉得眼红的人,并不是只有文子,其他三个人也一样。 惠美子的准夫婿,就职于丸之内的某矿业公司,深受上司的器重,自身又有才能,未来的发展不可估量。他皮肤虽然稍黑,却颇具运动员的风貌,除了花钱有些大手大脚,这个缺点之外,可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这是惠美子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这个普通现众席里,谈话声、翻阅节目表的声音、衣服摩擦椅子的声音,不绝于耳,混合了开幕前的期待、兴奋、不安……形成某种独特的气氛。文子一边用节目表扇着胸口,一边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进入剧场后,文子通常不喜欢说话;一方面是懒得开口,另一方面,则是喜欢把愉快的感情,融入这种气氛中。 “你在看什么?”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惠美子笑盈盈地站在文子的身旁,五官轮廓分明的苹果脸上,明眸皓齿,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文子常常想,自己若是男人,一定也会迷上惠美子吧! “方才我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去吃俄罗斯料理……怎么样?上次我跟他去吃过,非常好吃呢,有一种叫皮洛西卡的炸面包。”?99lib? 惠美子又说今晚由她请客,并且加上一句:有一种名叫“格瓦斯”的俄罗斯饮料,口味绝妙。 “就在车站附近,很方便的,好不好?”她轻拍文子的肩膀,不等她回答,就起身朝通道走去。 文子从未吃过什么俄罗斯料理。但是,俄罗斯小说中,常常描写用餐的场面,所以心想,尝尝看也不坏。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让惠美子请客!今晚的聚会,是替惠美子祝贺的,应该由大家请她才对。文子这么想着,碰了碰邻座良江的手臂。良江赞成她的意见,马上通知了另外两个人。 “我想尝尝伏特加酒呢,听说喝过后划一根火柴,肚子里就会烧起来。” “啊……那你可千万别试,烧伤了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没有氧气的地方,怎么烧得起来?”最后一人说道。 几个人立刻岔开 8bdd." >话题,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这次,文子也加入了她们。一旦兴致来了,她也挺聒噪的。于是,清脆、开朗的笑声,频频在四个人之间响起。 “怎么这样慢?”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文子回头望向通道,注视着通道尽头的那扇门。 “一定是人太多了。” “上洗手间?” “不……是去打电话。给,他,打的!……”说话的女人,浮现出暧昧的笑容。四个人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她们四个人,虽然丝毫都没意识到,其实却是基于一种,置惠美子于不頋的心理作祟,也就是说,被遺弃的被害妄想,所引发的慰藉和同情,将她们的心,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毎个人都有意地,记不起惠美子的事情,继续闲聊。 开幕前两分钟,铃声响了。文子再次回头,望向后面的出口。 “还没有打完电话吗?怎么这么慢?” “这也难怪,现在,正是最甜蜜的时候。” “一旦结了婚,就算彼此再怎么看不顺眼,也要每日面对……何必呢!” “所以呀,趁现在好好享乐。” 尽管调侃了几句,但她们似乎也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其他三个女孩子,也和文子一样,频频望着大门的方向。门开了又关上,毎一次都有观众进来,而后,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几乎没有人再往外走了。 加上左右两边和后墙,通往影院大厅的门,一共有十二扇,也不知道惠美子,会从哪个大门里进来。文子和良江撑起上半身,死盯着各自看着的那扇门。门开关了不下几十次。不久,进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大门不再被推开了。 铃声又响了一次,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灯光,随之缓缓熄灭。 舞台的布幔拉起,演员出场,戏剧开始上演了。绚烂的布景、精心创作的剧本、演员生动的演出,立刻抓牢了现众的全副心神,所有的人,都进入了忘我的剧中世界。但是,惠美子却始终没回来! 三十分钟过了。文子她们更加担心了,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奇怪!……打个电话,不应该打这么久啊。” “我觉得有些不安了。” 从后排座位传来嘘声。文子缩了缩脖子说:“我去看看。” “等等我,我也去。” 两个人迅速起身,察觉到她们起身的良江,也悄悄跟在后面。四个人微低着头,走过铺着地毯的通道。舞台上,演员做出了滑稽的动作,观众们哄堂大笑,但文子她们,已经听不进任何台词了。 她们鱼贯着走出了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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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一片寂静。红地毯上,贴着墙角的沙发上,看不见半个人影。一想到门内侧挤满了现众,这种似乎是一个真空世界的静寂,甚至让人心里产生某种莫名的恐怖。 回顾四周的良江,马上找到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位于两条走廊直角交接处的电话亭,被透明的玻璃包围着,里面亮着一盏日光灯。但是,并没有见到惠美子的身影。 “好像不只这里有电话……” “去小卖部问问看。” 四个人快步踩在地毯上。空荡荡的大厅,使得她们更加神经质。 小卖部就在转角处。穿咖啡色制服的年轻女店员,坐在贴着女明星剧照、摆放巧克力盒和煎饼等物品的柜台后面,像是一座蜡像,一动也不动。 “请问,电话在哪边?”良江问。 对于突然出现的四个人,女店员惊讶地睁圆了一双眼睛。 “左右两边的走廊转角,还有二楼相同的转角都有……” “谢谢你。我们的朋友说过来打电话,你看到了没有?” “是女性吗?” “是的,和我们差不多年纪。” “是穿着洋装吗?” “是的。” “身上穿的是红色绢丝洋装,同色浅口高跟鞋吗?”女店员表情有些僵硬,而且,语气似乎是在求证着什么。 “不错……发生什么事了吗?” 脸色惨白的女店员,轻轻颔首,并未直接回答,随手拿起话筒,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负责人马上就到了。”她说着,调整了一下装在玻璃纸里面的煎饼位置。 一位脸色铁青的男人,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人眼前,眼神飘忽不定。很明显,他现在的情绪相当亢奋。 男人再问了一遍文子,与刚才相同的问题,那种奇待而审慎的态度,更加令她们不安了。 “惠美子究竞怎么了?” “是的,她……” “能够请你说淸楚吗?……你也看到了,我们都很担心呢!……” 男人吞吞吐吐的态度,让良江很是不满,她强硬地追问着。到了语尾,声音变得尖锐、颤抖。 “是的,她……”男人还是含糊其辞,轻轻抚摸着领口的蝴蝶结。 “这里不太方便,请四位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前行,好像认定,四个人一定会跟着过来。一行人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得毫无声息,这是一个死一般寂 9759." >静的队列。 穿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门,眼前是一个粗糙的、毫无装饰的世界,看着有些脏,地板上也没有铺设地毪,裸露的灯泡,照得墙壁上的渍痕无处躲藏。虽然是闷热的夜晚,但眼前的光景,却给人冰冷的印象。 男人漠然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向右拐了两次弯。 “这边请。”男人的手指指向房门,回头说。 对于方向感一向迟钝的文子来说,虽然不知道自己几个人,现在置身于剧场的哪个方位,但从隐约可听见演员的说话声来推断,应该是在舞台后方。 四个人进入房间中央。从墙壁两侧排开的方形镜子来判断,一定是演员休息室。 坐在正中央的桌子旁边,似乎正谈论着什么事的两位男人,看到文子她们进来,立刻停止交谈,望向这边。较年轻的一位身穿西装,眼神凶恶;另一位似乎上了些年纪,制服领子上,别着金光闪闪的级别徽章。 穿制服的男人,再次询问文子她们,有关惠美子的穿着。他的询问非常仔细、慎重。这时候,四个人都已察知,惠美子一定遭遇了什么严重的不测,尤其是良江,脸上更是浮现出潸然欲泣的紧张模样。 “这……惠美子到底怎么了?”等两位警官低声商量过后,文子问道。 “她发生了一些意外。”穿制服的警官,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但是,房间里气氛之紧张,若只是发生一点儿意外,未免就太夸张了。 “我希望各位不要惊慌,惠美子小姐已经死亡了。” 四个人的脸色,霎时间转为了惨白。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惊叫一声,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她怎么会死呢?”文子又问道,其他三个女人,只是呆呆地怔立着。 “这个……她是从楼顶,跳向后院自杀的。从七层高的地方往下跳,不可能活命,何况又是摔在了水泥地上。” 四位女性之间,波动着一种异常的情感,她们同时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马上主动将发言权让给文子,其他三个人,则默默地注视着警官。 “惠美子不可能自杀!……”文子断言道。 “为什么?……”警官好奇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 “因为,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不错,她看起来非常幸福。刚才她还提议,看完这场戏,大家一起去吃俄罗斯料理呢!”良江附和道。 “这件事有目击者。几位练完芭蕾舞的舞娘,正在楼顶上纳凉。接着,惠美子小姐上来了,据说像梦游症患者一般,脚步蹒跚,但却笔直走向栏杆,爬上去,像跳水的游泳选手一般,头朝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目击者共有六个人,六个人都看见了。不过,她们表示,连出声制止对方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所以,这并非失足,当然也不是他杀。至于遗体,我们已经当场叫救护车送走了。” 没错,若从目击者的话来判断,很明显这是自杀。但文子她们却不能接受。 惠美子的自杀,缺乏心理上的必然性,马上就要和理想中的男性结婚了,幸福绝顶的她,有什么必须自杀的理由呢?文子直率地提出这个疑问。 两位警官互望一眼道:“小姐,这世上有许多突发自杀的案例哦。” “我知道。可是,那样的人,必定是精神病患者,或神经衰弱症患者,至少,也应该存在某种原因。但惠美子并没有罹患精神病的迹象,个性更是开朗活泼,半点儿神经衰弱的倾向都没有。” 在年轻女性的凝视下,警官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燃着了一支香烟。 “她跳楼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六点二十五分左右。” 这次,轮到四位女性面面相觑了。惠美子是六点十分左右离座,十五分钟后死亡,但就算她真的是自杀,那么,是否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呢?如果是的话,绝对是能将她从幸福的顶峰,一把拉至谷底的事情! 可是,会是什么事情,如此严重?不管是文子,还是其他三个人,都想象不出来。 “六点二十五分,正是良江谈到,在?银座见到一块布料的事情的时候。”文子说。 良江告诉大家,她在并木街的服饰店,见到一种印花布料,并说到她打算买来,裁制成晚礼服,准备在参加惠美子的婚礼的时候穿。 一位女性当场啜泣起来,其他三个人,也神色黯然地低下头。 “那就奇怪了。”穿便服的警官第一次开口,“如果你们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么,惠美子小姐在离座之前,应该是没有自杀的念头或理由了?” 几位女性颔首表示同意,她们心中都很不满。虽然,警察是一项经常必须怀疑别人的行业,当然会基于惯性,对任何事情,都无法坦率相信,可是,对方所说的“前提”,却让她们很不满! “好吧!……惠美子小姐的家人,马上就会赶到了,我会再问他们一下,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动机的。” 便衣警官问了神崎惠美子家的电话号码后,开始拨号。一想到惠美子的母亲,获知女儿的死讯,不知会何等悲痛,文子她们更是黯然了。 这是十月二十六日晚上,发生的事情。 第02章 旅馆之死

01 在旅馆的住宿登记簿上,见到汤田真璧这个名宇时,花子心想: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旅馆的女服务员干久了,自然见过不少奇怪的姓名,更有一些一看即知,是呕心沥血想出来的名宇,每次碰到这种怪异的名宇,总会引起女服务员的一番谈论。而花子一向认为,所谓“命名学”乃是迷信,对替自己的子女,取下这类怪异姓名的人,免不了就带些轻蔑了。 虽然能够体会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子女幸福的心情,但是,名字只不过只是一种符号而已,简单地说,和旅馆里用来辨识客人鞋子的编号牌,根本没有什么两样。人类的命运,怎么可能受到符号的左右,花子实在无法认同! 她曾对同事说,假定全日本的男人,都取名为田中一郎,那么,会有当上首相,收受贿赂的田中一郎;也会有因为耍流氓,而被处死刑的田中一郎;会有从谷川岳失足坠落,以至于丧失年轻性命的田中一郎;也会有失业流浪,终于落得饿死街头的田中一郎;更会有娶美女为妻,长寿富裕的田中一郎……对此,研究命名学之人,又该如何解释?这些就是花子的主张。 但是,写在住宿登记簿上的“汤田真璧”这个名字,绝非研究命名学的产物,反倒像是一个“化名”。基于职业经验,花子对于“化名”,自有一番独到的见解。也就是说,必须化名的人,比如私奔的男女、携款逃匿的推销员等,都会选择极其不起眼的姓名,以便于不至于被人看穿,那其实是个化名。从这一点上分析,像汤田真璧这种特别的姓名,应该不会是化名。 然而,汤田真璧这个男人的态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是像住宿登记簿上填写的那样,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也因此,花子才怀疑,这个名字并非其真实的。 旅馆经理或者是风尘女子,通常是根据客人的鞋子,来判断对方是否是个有油水的肥羊,而花子对此门道也极精通。依她的鉴定,汤田真璧脚上穿的短简靴,是最高级的马皮制品;不仅鞋子,西装也是新近刚出品的昂责化纤产品。另外,帽子、衬衫、领带等身上穿戴之物,都是高档货;再说,投宿的房间,是建在庭院里的隔离式房间,住宿费相当昂贵。综合这些方面来看,这些绝非单纯的上班族,所能负担的消费水平。 身材矮胖的汤田真璧,虽然个子不髙,但是臂力似乎极强,加上利落的动作和弯曲的双腿,看得出他学过柔道。他的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浓眉大眼,眼睛中闪着冷酷无情的光芒,仿佛不论遭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面对。有这种眼神的人,不可能是寻常的上班族! 汤田真璧是十月二十六日傍晚,住进“芳乐园”旅馆来的。订妥房间后,就说要去东京一趟,于是离开了旅馆。当晚,他似乎现赏了戏剧,也在酒吧喝了些酒,然后才搭一点半的最后一班列车,回到旅馆。 第二天清晨,花子去他的房间打扫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剧场的节目表、酒吧的广告火柴、女服务生的名片等。汤田真璧睡到很晚才起来。侍候对方吃早餐时,汤田对花子说,他想打电话到东京,能否马上接通?花子回答说,这儿和东京还不能直拨,无法立刻通话。当时,汤田不太高兴地点了点头。或许是他鼻翼两侧的凹纹极深的缘故吧,看起来像是在冷笑。花子望着眼前这位,不停地在咀嚼的客人,内心却在嘀咕: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天,汤田真璧几乎一整天不曾外出,只是穿着浴袍,出去稍稍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就躺在房间里翻阅杂志。柜台总机的灯泡,一次也没有闪过,所以,假定他打过电话到东京,一定是在外出散步的时候。若真的是这样,那么.绝对是不希望被总机接线员听到电话内容。 看汤田真璧的年龄,约莫四十二、三岁,也许他打电话的对象是年轻女性,需要和对方说些肉麻的话吧!……不过,花子却一直认定,那很可能和某件犯罪案件有关,因此,才不愿意被接线员听到。她会这么想象,也有一定的理由,一是汤田鄙俗的用词,还有一个是汤田令人害怕的眼神。 二十六日晚上,汤田真璧在东京打发了时间,此后的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接连三天,他都窝在旅馆房间里,这令花子很在意。客人住哪里,干些什么事情,旅馆的女眼务员管不着。这一点,花子当然很清楚。但从大阪刻意来一趟热海,却连续几天,都待在旅馆里,这样的男人就很可疑了。热海本来就是享乐的胜地,投宿这家旅馆的所有客人,白天都到十国峡赏景,或到热海湾泛舟。汤田却对高山、海洋,甚至娱乐场所,都毫无兴趣。 “先生,您到各处参现过了?”一面沏茶,一面准备茶点,花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汤田真璧头枕着两册杂志,另一册摊开放在胸口,头也不抬地回答:“还没有。” “要不要开车去逛一圈呢?……到伊东一带,距离上刚好合适。” “不必了!……我不是来玩的,是来休息、静养的。公司的工作压力太大,我整个人都要累垮了。” 花子一听,即知道那是谎言,斜眼瞥了汤田真璧一眼。汤田嘴上叼着一支和平牌香烟,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绘有俊男美女,相互拥抱的插图的历史小说。花子把带去的烟灰缸放妥,带着挤满烟屁股的烟灰缸,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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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田真璧投宿的第四天——也就是说十月二十九日,那天下午。总机接线员叫来花子问:“汤田先生没有接电话,他是去散步了吗?” “这……他并不是常外出散步的客人。” “刚才外面来了电话找他,我呼叫他好几次,却无人应答,会不会是正在午睡呢?” “我去看看。” “拜托你了,请快去快回。”一旁的经理说。 花子在后门口,匆匆地穿上了木屐。 这家“芳乐园”旅馆的庭院,靠海边一处,有七间单独隔离开来的单房,本来是提供给蜜月旅行的新婚夫妻使用,让新郎新娘能不受任何人打扰地,迈入新的生活,每一个房间的四周,都围上了竹篱笆。 花子绕过假山,眼前有七间错落有致的房间。在结婚淡季的现在,七个房间当中,只有“枫叶之家”一间有客人使用。 花子推开木门,站在玄关前。她轻叫数声,但还是无人应声。她再叫一声,之后拉开房门。她提醒过汤田真璧,外出的时候,务必将房门上锁。而既然房门未锁,就可认为汤田在房里了,那也许如经理说的,正在睡午觉了。 脱下木屐,伸手拉开纸门的瞬间,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怔立当场。 汤田真璧倒卧在了血泊之中…… 接下来的情形如何,花子半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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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检察官和馆山调查课长,自静冈市匆匆赶抵的时候,玄关的泥土地上,已经摆满了辖区警员的鞋子。 正面的纸门推开了,有几面之缘的生方警察署长,面色沉重地走了出来。 “辛苦两位了。就在这个房间。”等两人脱下鞋子,生方署长带他们到现场。 客厅大约六张榻榻米大小,里面的右首边有壁龛,左首边用纸门,隔成另一个空间。正面半开的纸门对面,可以见到一段走廊,纸门和壁龛之间,用书院窗隔开,窗框上挂着水墨画。如>果没有尸体,这应该是个住起来很舒适的房间。 先行抵达的鉴定人员,似乎正好完成了工作,每个人都神色镇定,拍照的收起三脚架,采集指纹的挥掉沾在手上的白色铝粉。 房间里还有另一位穿白衣的男人,背对门口跪着,照理应该知道检察官进入的他,却仍然继续工作,连头也不抬。瘦骨嶙峋的肩膀,充分显示出山根法医一丝不苟的个性。尸体的上半身,被法医的身子遮住了,只能见到裸露于浴袍外面的、毛茸茸的大腿。 在完成验尸之前,泽检察官和馆山调査课长,都站在远处,环顾四周。房间内被翻得一团糟,水墨画的匾额从中折断了,桌上是打翻了的茶具,坐垫似乎被脚踩过。以纸门隔出的,大约三张榻榻米大的空间里,有壁橱和衣柜,但衣服和皮箱被拖出来了,随手丢弃在地板上。 “死者是投宿在这个房间的客人,住宿登记簿上的姓名,写得是汤田真璧,四十三岁,职业为公司职员。”一旁的生方署长说明道。 “住址呢?……” “大阪,天王寺区细工谷町九〇一。那一带是高级公寓集中的地方。” “死者是否有同伴?……” “这一点就奇怪了,他是单独投宿的。我们也联系了他在大阪的住处,还是没有接到任何回音。还有,我已经吩咐经理,和负责房间服务的女服务员,待会儿过来,听说死者生前的行动,有些疑点。” 署长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这时法医正好起身,转过脸来,所以便闭嘴了。法医瘦削的身材,使他看起来比实际高;灰白的眉毛下面,一双阴沉的小眼睛,视线一一看过检察官、调查课长和鉴定课长三个人——那分明是在比较这几个人官阶的眼神。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说被害者是被水手刀,或类似的凶器,在胸部刺了三刀致死的。那与其说是说话声,还不如称之为“杂音”,来得更为贴切一些。 检察官心想,他的眼神如此倨傲,大概是声音让他觉得自卑,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吧! “其中两刀,是从浴袍上扎进去的;另外一刀,则是掀开浴袍,对准心脏刺下去的。也就是说,最初的两刀,只是让死者因为昏厥而仰天倒地,之后,凶手再瞄准心脏部位,一刀猛刺下去。”说着,法医轻咳了两、三声,继续说明,“这一点,由伤口的形状,也能够判断得出。前两处伤口是斜角的,但最后一处是直角伤口。如果跪在昏倒的死者身旁下手,很自然就形成直角。” “遇害的时间是……?” 法医卷髙衣袖,瘦削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大大的手表。他以充满自信的肯定语气说:“水泽先生赶到的时候,尸体尚有余温,所以,我赞成他推定的四点半左右。” 他说的水泽先生,是热海警察署的特约医生。 山根担任法医,已经有十八年了,这中间至少解剖过,两百具以上的尸体,算是专家中的专家,当然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检察官心想,陪着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度过十八个年头,也难怪个性变得如此偏执、倨傲了。 死者的身材虽然矮,却相当健壮,所以,并没有束手受死,而是经过相当的抵抗,榻榻米上溅满血渍,四溅在纸门和墙壁上的血,已经变干、变黑了。 “房间里乱成这样,简直就像台风刚刚席卷而过。”检察官蹙眉,打量着四周说。 他不仅眉毛粗,整个身体,包括颈部、手臂、腰围都很粗。因此,乍看之下,会给人懒洋洋的印象。不过,此刻他蹙眉的表情,看起来却非常神经质。 “从眼前的状况来看,混乱应该不只是凶手,和死者争执所造成的。长裤丢在尸体上,室内又如此凌乱,凶手应该是在杀人之后,还打算找寻某样物件。” 泽检察官这番话,当然是对调査课长馆山说的。 “不错,我一直在考虑这一点。”馆山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尸体,一边回答道。他比检察官年轻四岁,今年四十二岁,前年才从股长升任为课长。在此前的三年前,他从刑警组长,被拔擢为股长时,被认为是破格提拔,一度蔚为话题。不过,由于他工作非常卖力,面孔都被晒黑了,看起来比检察官还老。 最初,认为凶手是盗窃杀人;不过,这种推断,马上就被丢弃在房间角落的千圆钞票给推翻了。刑警们总共拾获了二十八张——一共两万八千日圆的钞票,另外,紫檀木桌下掉着汤田真璧的旅行支票,一切足以说明,此案并非盗窃杀人。 跪在尸体边上,眼睛几乎快贴上死者左手腕的检察官,抬起脸来望着众人说:“这是爱彼表。” “哦……那是什么,什么爱彼?” “是瑞士制造的高级腕表,最便宜的也要十二万日圆左右,这还不包含税金。” “看起来很薄嘛!……”调査课长也跪了下来,拉住死者的手臂。 “这就是该品牌表的特点。若是有了故障或毛病,在日本无法修理,必须寄回瑞士原厂送修。” “太不方便了。不管是日本或瑞士的手表,还不都是短针走一圈为十二个小时?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选择戴瑞士手表。”馆山似乎很生气地说。 生方署长也是第一次听说爱彼表。而从如此名贵的物品,都没有被拿走这一点来看,凶手绝非为了劫财。那么,凶手这样彻底地搜查,到底想找什么呢?…… 生方署长茫然凝视着书院窗旁边的墙壁。不知何故,距离地板大约一米高的地方,沾满血渍。生方署长望着它,想起曾在百货公司的展览会场,见过的某前卫派画家创作的、无法了解其中深意的画作。颜料的色彩,仿佛胡乱搭配,又酷似发疯的涂鸦。

04

这天晚上的调査会议,在凌晨三点钟过后才结束,每个人都面露疲惫之态。目送来自县警察署的人员,搭车回旅馆后,生方署长也步行,回到了离此地不远的家。整个热海,仍然在朦胧的雾霭中沉睡着。但拂晓已经来到外围,正在稍事歇息,准备走完最后一程。 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后到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总算恢复了清爽,生方署长这才钻进被窝。一想到天亮以后,起床的妻子为了不吵醒自己,极尽所能轻手轻脚的动作,恰似小偷一般,生方署长忍不住笑了。 明早八点必须出门上班,他很想在这之前,好好休息一下,但他本来就不是容易入睡的人,当然不可能睡得着。一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命案现场,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即使他已经习惯了血淋淋的现场,可是,半睁半闭的双眼、露出牙齿的死者,如同猿猴一般的脸孔,却令他难以忘怀。 他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反复咀嚼不久之前,才结束的调査会议。席上,讨论的中心问题是:汤田真璧投宿于游乐胜地的旅馆,却几乎不外出,其目的是什么?隔离式房间的住宿费,要比其他房间约高五成,汤田却无视于此,整天待在房间里面,靠着阅读杂志、睡觉以打发时间,只是偶尔泡泡温泉而已。由此断定,汤田很可能是预见到,会有能弥补其支出的大笔收入进账才对。大部分与会员警,都赞同生方署长的见解。 汤田真璧不肯外出,大概是等什么人来访。而且,他没有女伴,却刻意选择独立的隔离房间,一定是不想让第三者,见到自己和来访的人交易的样子——馆山提出的这种推测,也得到多数人的赞成,生方署长也有同感。 但是,关于交易的内容、个人就有不同的见解了。泽检察官认为有贩毒的嫌疑,也就是说,由于地盘或利益之争,导致发展成杀人事件;馆山课长则认为,死者是银行抢劫犯,或类似的罪案嫌疑犯,因为与同伙分赃不均,导致内讧杀人。他的根据是,“芳乐园”旅馆的独立隔离客房,最适合歹徒躲藏。 不论如何,先别管死者是好人还是坏人,众人的意见一致认定,他绝非什么正经人物。 杀害汤田真璧的凶手,似乎是穿过庭院的灌木门来找他的。从汤田随手抓起身旁的台灯,用做抵抗来判断,可以想象,凶手是突然袭击的,因此死者并未事先防备。也许,凶手不是非法侵入,而是接受汤田的邀约,堂皇前来的客人。所以,如果彻底清査死者的交际关系或交易关系,也许很简单就能够找出嫌疑犯来——这是生方署长心中抱持的乐观想法。但另一方面,却有着相当多不确定的因素,也就是说,凶手几乎没有在现场留下什么痕迹——譬如,烟灰缸内的烟屁股。 调查会议举行到一半时,鉴定课送来了第一份报告。根据这份报告,现场烟灰缸中的烟屁股,全部是由死者留下的。假如凶手抽了烟,并把烟屁股留在烟灰缸里,那么,不仅能够通过烟屁股的数量,来推测出其与被害人面对面交谈时间的长短;也能够从沾在滤嘴上的唾液,检测出对方的血型;另外,也可以从香烟的品牌,和烟屁股的长度,分析凶手的嗜好和个性。既然凶手没有留下烟屁股,则不论鉴定方法和心理学怎么发达,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能够下手杀人,又能在离开前,从烟灰缸里拣出自己吸过的烟屁股带走,这凶手的个性,一定极其冷静,也不太可能是初犯。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凶手也可能是不抽烟的人。 在考虑凶手和烟屁股的问题之间,生方署长也想抽烟了。伸手拿过桌上的黑檀木烟盒,打开盖子,里面却连一根烟也没有。生方署长不禁生气了:混蛋!妻子怎么会这么懒惰呢?天亮以后,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他撑着腰杆,挺起身子,从挂在墙上的制服口袋里掏出香烟,再次钻进被窝。点着烟卷后,生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沁入肺内的每一颗细胞的烟,让他畅快、舒服多了。他立刻忘记了要教训妻子的事,反而想,如果凶手是没有抽烟习惯的人,那么在不知此等快乐之下,度过人生,未免也太可悲了。他一直认为,抱定终身不抽烟的人是白痴! 他趴在榻榻米上,把香烟揉熄在烟灰缸内,下巴靠在枕头上,一动也不动。忽然,他看到纸门外面,已经泛起微白,走廊上鸟笼里的金丝雀也醒了。 凶手和死者面对面交谈的时间,可以从其他方面予以推定。命案发生前,依照女服务员的记忆,在十六点二十分左右,汤田真璧在房间里,拨出一个电话,吩咐女服务员,暂时不要去打扰。女服务员确定,那是汤田真璧的声音无误,所以,十六点二十分左右,汤田真璧仍然活着;另外,汤田真璧吩咐,如果没有他的叫唤,任何人都不要去打扰,这一点可以认为:他不希望被见到,和客人之间交易的情景,也就是说,该项交易,并非正当交易;还有,凶手造访汤田的时刻,是十六点二十分左右,这一点也大致也能够确定;之后,两人起了争执,十六点三十分左右,汤田真璧被杀害。 汤田真璧的尸体,是在下午五点钟的时候被发现的。当时有外线电话找汤田,表示有急事请汤田真璧接听。旅馆总服务台联系汤田的房间,却无人接电话,所以女服务员过去看个究竟,这才发现发生了命案。在这之间,外来的电话挂断了。杀人命案是因为这通电话,才提前被发现的。但生方署长认为:这很可能是凶手打来的电话,基于某种理由,凶手希望尸体尽快被发现。但是,若要问是什么理由,生方署长暂时也想不出来,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假定必须对现场的一切异状,都秉持怀疑的态度,那么,或许汤田真璧的软帽,也有必要特别注意。那顶软帽也是高级货,不过,可惜的是,上面沾着灰色的油漆。 二十七日早上,吃过早餐后,女服务员收拾好餐具,正准备外出的时候,汤田真璧突然叫住她,要她把自己秋季穿的外套送洗,因为,两袖和肩头一带,沾上了灰色的油漆。然而,同样沾上油漆的软帽,他却放进了衣柜内。也不知道是打算丢掉,还是不信任热海地区洗衣店的技术,或者认为:帽子不戴,并没有关系,等回大阪以后,再找人洗净。问题的重点却在于,那只帽子是在哪儿沾到油漆的? 约莫一个小时后,里面的卧房,传来妻子起床的声响。大概怕吵醒丈夫,遮雨窗被轻轻地推开了。但是,事实上丈夫却睁大双眼,正在瞪着天花板,脑子里思索着最后的疑问。凶手如此急切地、犹如疯子般地,搜索的物品究竞是什么?那么,凶手是否已找到该物品呢?看凶手连死者的西装口袋,都翻出来找了一遍,应该是小体积的东西。 在调查会议中,针对这一疑问,大家虽然提出了各种假设,不过,毎一种假设都欠缺具体性,只能算是想象。对此,生方署长非常不满,他认为,今天必须派干练的刑警,去将那间客房,彻底搜査一次。 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朝阳,照亮了另一侧的墙壁。生方想起昨天夜里。那旅馆的老板被记者们团团围住,一副狼狈不堪、欲哭无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就在他望着洒满阳光的墙壁时,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苦思不解的表情。他想起现场那书院窗户旁边,墙壁上洒上去的血溃。那不可能是死者蹭上去的,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那么,一定是凶手弄出来的。但凶手不可能是抽象派画家,在见到鲜血的瞬间,被激起了艺术创作的欲望。 对于这个谜题,检察官和课长似不以为意,但生方署长却觉得,其中隐藏着某种意义。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藏书网?……在厨房飘来阵阵味噌汤的香气之前,生方署长一直思索着这个离奇的问题。 第03章 汤田真璧的身份

01 第二天,刑警们一大清早,就开始四处査访。离开庭院后的凶手,应该会去海边,但是,没有人见到疑似凶手的人物。在这片外来游客人数,比当地人口还多的土地上,若想问及是否见到不认识的人,当然没有谁能记得一清二楚。 刑警去出租车公司査问过,也询问过司机,但仍旧没有收获。 “这就麻烦了。”检察官自言自语地说。 正午之前,大阪方面来了答复。当时,专案小组总部的人员,全都围绕在调查课长四周。 “住址和姓名,都和住宿登记簿上一样。”馆山课长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那里并非独栋式的住家,而是一座名叫‘樱庄’的高级公寓。” “原来如此。这么说,死者确实是公司的职员了?..” “不错。提到公司职员,我们常会想象成商社,或是什么公司的职员,也就是说拿着算盘,记账之类的工薪阶级。不过,死者不同,他是以大阪曾根崎警察署为背景的,某家征信公司的职员。当然,该征信公司是股份公司,说是上班族也没有错。” “那么,死者是私家侦探?”生方署长眼睛放光问。 “以目前的流行称呼来说,正是私家侦探。” “原来是私家侦探……”检察官叹息出声,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掌托住下颌,“我一直以为,是贩卖毒品的勾当……这样看来,他投宿‘芳乐园’旅馆,也是为了工作?” “好像不是!……他向公司请假十天,从十月二十五日至十一月三日。” “会不会是私下接受委托呢?”检察官问。 “这就不知道了。” “他工作态度如何?……认真吗?”生方署长问道。 “这些还不知道。目前只知道,汤田真璧虽然年过四十,却仍然是单身,也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所以,该公司副总经理,要搭今晨的‘白鸽’号前来认尸。” “‘白鸽’号的话……” “在下午七点之前会抵达。” 汤田真璧是否正直慎重的人?他投宿于热海的旅馆,是否是为了私下接受委托的事?……这些疑问,等征信公司副总经理到来后,应该会一一得到解答。所以,大家都抱着满心的期待。

02

时间渐渐流逝着,自转的地球,仍然将对天空依依不舍的太阳,坚决赶往西山,热海湾的暮色渐渐浓了。旅馆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初岛的轮廓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来自大阪的旅客,是傍晚七点十分左右,抵达专案小组总部的。他年龄约莫五十岁,头发斑白,目光柔和。他递出自己的名片,名片上印着: 近畿征信公司,副总经理 森杉信五郎 在负责的刑警带领下,他前往认尸,但不到三十分钟就回来了,面部肌肉稍微有些僵硬。 “确实是汤田真璧的尸体。”森杉副总经理,以伤感的声音说,“他是一位很活跃的人,即使见到他的尸体,我都还无法相信,他已经死了。” “那当然!……”检察官蹙眉回答道,接下来的问话,主要由他继续,“这次的命案,并非是在夜路上,遭遇盗贼劫财杀害,而是死者和凶手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系。” “哦?……” “身为负责调査的人,我们希望知道,与死者有关的一切资料。” “我知道。但是,与其由我毫无头绪地说明,倒不如由你提出问题,只要我知道的事,一定据实回答。”副总经理冷静地说。他说的虽然是标准语,却夹带着关西腔。 “首先,我们想知道死者的个性、在公司的地位、交际关系等等。” “这个嘛!……他的个性,不能说很开朗。但工作成绩极佳,在公司里数一数二。不过,并没有几位亲近的同事,也几乎从未和同事,一起外出喝过酒。” “这么说.他是滴酒不沾了?” “不……他的酒量相当不错,只是不喜欢和朋友一起举杯,宁愿在自己家中,就着牛肉罐头,以及刺身独酌。” 泽检察官心想:原来如此,那么,他是个是吝啬的人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吝啬、小气,而是他讨厌和同事打交道,也就是说,他不希望自己被人过多了解。” “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和所负责的工作是什么?” “他就是普通的调査员。敝公司有将近二十位调查员,不过,汤田真璧的能力非常突出,我们对他抱着很大的期望。但汤田较擅长软性调查——在我们这一行,把征信调查称为‘硬性调査’,把行为调查称为‘软性调查’——基于量材适用的原则,我们就专门让他负责,这一方面的问题。” 看到对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来,检察官伸手把打火机递上去。 “死者身上的衣物,都是名牌货,他的收入有多少呢?” 吐出一口灰色烟雾,副总经理微微低着头说:“这个嘛……敝公司的薪水,和一般的调查公司,没有太大差别。不过,以前汤田胃痉挛时,同事曾经送他回櫻庄住处,发现酒柜内摆满洋酒,厨房里尽是奢侈的电器,内心非常惊讶。所以,汤田可能有别的兼差吧!” “兼什么差呢?” “这具体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汤田真璧很讨厌别人,介入自己的私生活,但是……”森杉露出沉思般的眼神,“这是我的想象.也许,他是靠稿费增加了收入吧!” “稿费?……” “是的。汤田本来是新闻记者,文笔相当不错。或许,他就是活用其经验,在杂志或刊物上,发表一些文章,赚取外快也说不定。” 检察官是第一次知道,汤田真璧是新闻记者出身。但即使是写文章赚外快,真会有那样髙的收入? “他曾在哪里当记者?” “《日本传真》的社会版。” 《日本传真》成立的时间并不长,主要报道娱乐方面的新闻,以战后出刊的报纸而言,拥有的读者数量,也算是不少了,尤其是以对犯罪事件,刻意渲染报道而著称。假如能立足于人才济济的《日本传真》社会版部门,那么,汤田确实有足够当私家侦探的能力! “他曾经是一位相当精明的记者,在东京警视厅的记者俱乐部时代,经常让一流报纸的记者,当场出丑。” 这位副总经理,似乎因为有如此优秀的手下而自傲,脸上浮现略带得意的神色,眼眸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他曾在东京待过?” “是的,在大阪分社服务大约一年后,他就转到敝公司就职。但在此之前,他一直在东京总社。大概你们也知道,约莫五年之前,曾发生过一起新宿某酒馆老板娘,把情夫杀人分尸的事件。当时,他从情夫混在火柴盒堆里的纽扣,找到了线索,比警方早三十六小时,就查出了真凶,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 “即使到了敝公司之后,他在工作上也是干劲十足,调査方面,他又具备天才般的灵感……实在很可惜……” 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慢慢飘散到四周,飘出敞开的窗户,迅速消散在中庭里。 突然,凝视着窗外黑暗空间的这位副总经理,像是才刚刚注意到似的,自言自语说:“热海倒真的很暖和啊!……” “你方才说他是单身汉,有什么证据吗?”一旁的生方署长打岔。 副总经理把烟头,揉熄在烟灰缸里,转向生方署长说:“他并不是所谓,抱定独身主义的人。去年里天,他结婚十年的妻子病逝了,之后,似乎就不打算再结婚了。” “他和女人的关系怎么样?既然只有四十多岁,应该……” “这……”副总经理望着检察官,“私生活方面,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据我所知,他对酒比对女人更喜欢。” 检察官点点头,但这说法他并不同意。四十多岁的鰥夫,不可能没有女人!如果有必要,他打算请大阪警视厅调査一下…… “对了,汤田真璧忽然请了十天假,理由是什么?” “静养。他有不少假日都加班,所以,请假马上获准。通常,若正负责重要的工作,休息是不行的,但是……” “你们知道他要到热海来吗?” “是的。从事我们这个行业的人,随时都会因为突发事件而被叫回,谁都无法预料。所以,即使是在休假期间,也必须交代自己的去向。他说热海有一家不错的旅馆,打算在那里泡泡温泉,悠闲地过十天假期。” 检察官说出自己的想象:“汤田真璧来此处,也许是为了接受私下委托的工作。” 副总经理马上摇头否认:“这不太可能。我虽然说过,汤田真璧的确在外兼职,但绝对和征信公司的工作无关。说清楚一点,敝公司有‘职员不许私下接受委托调查’的硬性规定,违反规定者会被解雇。所以,汤田应该不敢这样做。当然,我也不够肯定……” 副总经理的话模棱两可——汤田真璧或许不敢私下接受委托调查的工作,但却无法确定。何况,依照汤田的个性,很难说不会这么做!…… 和森杉信五郎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之后,又讨论如何处理汤田真璧遗骨的话题,结果是由这位副总经理带回,和其亡妻的灵骨,一起供祭于寺庙里。 这位副总经理又说,他已经和董事长商量过了,为了报答汤田真璧生前对公司的贡献,绝对会配合警方,设法替汤田真璧报仇的。之后,森杉信五郎就回旅馆歌息了。 “汤田真璧不愿让人知道其私生活的真实形态,据我判断.并非源于..他的个性,而是另有必须保密的理由。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客人离开后,检察官问馆山课长。 “不错,我也有同感。但除此之外,他为什么辞掉报社的工作,转到征信公司就职?……我认为这一点应该有必要调査一下。”馆山回答之前,生方署长说。 “没错!……还有,汤田跟女性的关系,也应该彻底调査。最重要的是,必须査明,汤田真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此,或许能意外査获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检察官表示同意。 “我赞成两位的意见。报社方面,我们打电话,到东京总社询问;至于女性关系方面,我想最好请大阪的警视厅,帮忙调查。”馆山课长说。 之后,几个人站起来,准备吃晚饭。 汤田真璧辞掉《日本传真》分社职务的理由,东京总社也不明白,所以,只好向大阪分社要求答复。 直到将近深夜,专案小组总部的电话铃声,才突然响起来。接听电话的是馆山课长,通话时间很短。 “是大阪打来的,怎么样?”检察官快步走近问道。 “圆满离职。” “原因呢?” 汤田真璧表示,将来想自己经营征信公司,所以,要先到征信公司,积累一些经验。 “嗯……”检察官表情凝重,沉默着。 “圆满离职”的答复,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本来,大家都以为汤田是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被迫辞职了。

03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大阪警视厅的报告来了。 “汤田真璧好像有相好的女人!……”放下话简,检察官拿起记事本,“在难波的酒吧上班,似乎是汤田一厢情愿。那个女人虽然漂亮,却有很强烈的虚荣心,常常要求汤田真璧,送她各种礼物。两人虽是今年初才认识,不过,短短十个月间,汤田就在她身上,花掉了十八万多。” “可能打算和她结婚吧!……” “汤田真璧似乎有这个打算,但女人却说不曾答应过。” “这女人实在太冷血无情了!如果没有目的,汤田怎么会豪赌进去将近二十万圆?” “所以,馆山,你也要小心了。”检察官一笑也不笑地说。他很少开玩笑,即使偶尔开个玩笑,也是正经八百地板着面孔。 “这么说,为了博取女人的欢心,汤田就有必要,设法敛财了。”生方署长说。这大家都能想象得到。 汤田真璧之所以大老远的跑到热海,很可能就是为了收钱。但实际上,非但没有拿到钱,还賠上了一条性命。从他选择投宿在,能够避开人们耳目的房间来看,这件金钱交易,绝非正当。 “会是敲诈吗?……”突然,检察官冒出来一句。 若是不知内情的第三者,听到这句话,很可能不解其意,然而,周遭的人却全都了解。 “或许吧!……” “我也这样认为。从听说他靠写文章,赚取外快开始,我就无法释然。写文章不可能有那么多报酬,他一定是另外有嫌钱的渠道,才可能过上奢侈的生活。” “可能是惯犯!bbr>..……”馆山课长说道。 检察官望着他说:“应该是。我一听到他从《日本传真》圆满离职时,心中就存着疑问。因为,社会版记者,比较容易接触他人的隐私。一旦用在邪恶方面,也就是说,无法抵抗邪恶的诱惑时,那么,很难说不会借机敲诈。我判断,他并非自愿离开《日本传真》的,而是敲诈他人的事情,被公司得知了,才被公司革职的。但是,以报社的立场而言,采用那种恶徒当记者,乃是极端不名誉的事,所以,在外界问及此事时,便稍作掩饰,随便瞎编了个理由回答。” “原来如此,这倒是很有可能的。那么,必须请那边的警视厅,帮忙深入调査一下了。”馆山课长说。 “那样最好!……若是现在用电话联系,应该今天之内,就能够得到答复。”检察官说着,手伸向电话,似乎打算亲自打电话。

04

事件发生的第三天。刑警们的辛苦,没有获得任何回报,眼看这一天,又要在一无所获之下结束。看着泡过温泉之后,红光满面、在海风的吹拂下散步的游客,生方署长的心里更觉不是滋味。 入夜以后,大阪方面来了答复。大阪警视厅在知道死者是大阪人氏后,自然很热心地提供帮助。 “我说得没错,汤田真璧果然并非圆满离职。当时,有一桩窃盗事件,让警方头疼不已,汤田巧妙地查出了嫌疑犯,但却以不报警为交换条件,向对方敲诈封口费。后来,报社査明此事,立即将他革职了。” “敲诈这种行为,对某一类人而言,只要尝到一次滋味,就再也戒除不了了。汤田既然过着豪奢的生活,可视为另外还掌握着好几个秘密。” “不错。这次为了满足酒吧的女郎,他需要一大笔钱,所以才来到这儿的。” “事情慢慢地搞清楚了。假定他曾打过电话到东京,一定也是为了交易,所以,不希望被总机接线员听到。” 检察官用力挥动握在手上的,沾满咖喱饭的汤匙说道。 “但是,他为什么不投宿在东京的旅馆呢?” “大概不想碰见老朋友吧!……而且,在热海还能静养。” 谈话告一段落后,各人分别回座,继续吃晚饭。检察官面前的咖喔饭也凉了,香气消失,只剩下了呛鼻的辛辣味。 既然知道汤田真璧曾经从事敲诈,那么,调査的目标,也转为明确。 不过,一旦面对实际问题,就无法那么简单地推进了。为了找出汤田敲诈的人,馆山课长亲自到大阪出差,调査汤田真璧在细工谷町櫻庄公寓的房间,不料,却连一张纸片也没有找到。 一般情况下,杀害汤田真璧的凶手,是被他敲诈勒索的对象的可能性最大,但若不知有哪些人,因为什么秘密,而受到了汤田真璧的敲诈,调查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看来,这件命案的前途堪忧了。 第04章 潘多拉的盒子

01 虽然是个长着胡须的男人,却常常被一个代词吓住,自己也觉得很不是滋味,即使是在店里的薄被上坐禅,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五十四岁的井上留吉,每当被妻子叫一声“你”时,说得夸张一些,他就会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又喝酒了?” “你……又去玩弹钢珠了!” 被叫一声“你”之后,他会连话也说不出来。而妻子却每天至少叫个五、六声“你”。 最近,井上留吉经常在半夜里醒来。一想到可能是年龄上的关系,情绪就不自觉地低落了,再看到睡在身旁的妻子,听到她那健康的轻鼾声,更觉得人生索然无味。对于自己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无法从头来过的人生,居然被如此任性好强的女人,一点一滴地消磨着,他心中感到无比遗憾。 混蛋!……想不到,自己挑来挑去,竟然会挑中这样差劲的女人为妻啊!…… 十一月七日晚上,当妻子又叫了“你”之际,井上留吉仍旧吓了一跳,偷偷地瞥了妻子一眼。当时,她的脸上,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蛮横的表情,而是女人希望丈夫,能够过来帮自己忙时,那种特有的温柔神情。留吉深觉意外,本来想拿酒瓶而伸出的手,就像骤然冻住了一般,停留在半空中。 井上留吉夫妇,在热海的火车站附近,经营着一家短时间内,帮助旅客保管行李的小铺面。不只是旅客的行李,也帮忙保管到沼津或小田原,上下班的上班族们,骑到车站的自行车。由于有些客人,会在下班以后吃喝玩乐,再赶搭末班车回家。所以,留吉他们夫妻两人,必须等到末班车过后,才算结束工作。虽说是做生意,但有时候只为了一辆自行车,却必须一边揉着困倦的双眼,一边呆呆地坐到深夜,难免也会生气。不过,即使如此,在上个月的月底之前,一切还算不错。 旧时刻表的末班车,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靠站,开往大阪的列车,从本月一日实施的新时刻表上,又增开了一列开往大阪的列车。结果,末班车就变成凌晨两点五分到站了。这么一来,井上留吉就得每天不得不,缩短三十分钟的睡眠时间。修订时刻表或许是件好事,但留吉却恨透了运输大臣,认为对方丝毫没有替自己着想过。 反正,这是一种看起来,很是悠闲的生意,而事实上,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轻松。…… 这天晚上,也许是下着小雨的缘故,工作出乎意料地,很早就结束了,白天挤得满满当当的停车棚里,晚上竟连一辆自行车也没有了。角落里传来油葫芦淸脆的叫声。> “什么事情?……” “那边有个折叠公事包。”妻子用粗糙的手指,指着棚架中央,她虽然是个瘦削、黝黑的女人,但是骨架可真是粗壮。 井上留吉拿起公事包,带到电灯下,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巧克力色的公事包。 “是这东西吗?……” “是的。” “这东西怎么啦?” “我一时疏忽忘记了。不过,我对寄存这个公事包的人有印象。”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妻子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留吉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有印象?……这又怎么说?” “寄存人的照片,在报纸上刊登过。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注意,是刚刚买烤番薯时,卖番薯包裹用的报纸上面就有,所以我才……” “你买了烤番薯?”留吉岔开话题。这是因为妻子老说,他抽了太多香烟,盯死了不让他抽烟,没想到,她自己偷偷买了烤番薯,这下可逮到机会了。 但妻子却不慌不忙……平常,只有在厨房里见到水蛭时,她才会很狼狈。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当丈夫发起攻击时,她从来都没有输过! “番薯现在是盛产期,非常便宜。而且,番薯一年之中,只有秋初时节能够采收,香烟却一年到头,什么时候都可以买得到哦;再说,价格方面也大不相同,不管是春天或秋天,和平牌香烟的价格,总是不会变的,所以,你就别再唠叨了。” “我从来就没有抽过和平牌香烟,只抽低级的香烟。”井上留吉争辩着。 “我这只是举例呀,死脑筋。” 一向死不认输的妻子,只要稍微受到些攻击,必然会加倍还击。 “哦,原来是这样。”丈夫不知不觉间,渐渐软化了下来,“那么……哦,报纸上的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很简单!……就是在‘芳乐园’被杀死的那个人。这是他的东西。” “这个?……” “没错!……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却再也没有来拿回去,我还在想,到底是怎.99lib.么回事呢?其实,也难怪,他死了啊!” “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混蛋,有那种可能吗?……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他放在这里的名片上,也有姓名。” “是吗?……那,这家伙也真够可怜的。” “我说你呀,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妻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力一拍公事包,“搞不好啊,连保管费都拿不到了,那可是有十三天呢!……” “那该怎么办?” “去问警察。” “我?……” “那还用说?……你不会看看其他人,这种事情,可都是丈夫做的。”妻子凶巴巴地说,似乎恨不得咬留吉一口。 井上留吉哭丧着一张脸,他天生就怕和警察打交道。也不是曾干过什么坏事,只是认为一见到警察,就会受到讯问,心情紧张得不得了。所以,去年秋天,因为某件事情,要去横须贺时,他花了三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找到目的地。 如果是问派出所的话,马上就可以找得到,但是,井上留吉就是连和警察说几句话,都会吓得浑身发抖。现在妻子却叫他去找警察,他很想回答说不去。但很明显,妻子不可能答应。 “可是,如果现在才把公事包送过去,警察可能会责怪我们,为什么不早一些送交警方啊!……” “喂,你胡说什么呢!……”妻子暴怒地捶着坐垫吼道,“这种事情你不会解释?嘴巴长在你的脸上,怎么说是你的事。” “我知道。不过,嘴巴也是用来抽烟的。”留吉忍不住接了一句。 “畜生,你……再给我说一次看看!……混蛋!……” “我走了。”他转身背对着妻子。在她的瞪视下,留吉顿时感到背部皮肤,一阵阵地刺痛。 井上留吉抱着公事包,单手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夜路上。这种姿势,从远处看起来,好像是下班回家的人,令他想起年轻时代,曾经憧憬着上班族的事。当时,记得有一次醉酒,他曾找路边的算命先生看过手相,算命先生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他的手掌,卜算将来他会是成功的上班族,拥有幸福的家庭。 但是,留吉想都没有想到,会娶个这样凶狠的老婆,从早到晚唠叨不休还不算,更得呆呆地守在家里,替别人看管一些破自行车。即使到现在,留吉都还淸楚记得,离算命摊几步路远的关东煮摊,飘来的阵阵香气,那是暗示他的未来,会很平民化的气味! 背后传来打开玻璃门的声音,紧接着,妻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告诉你,十三天的保管费,可是三百四十五圆,公事包交给警察时,别忘了拿钱。” 这种蛮横的语气,似乎在警告他:混蛋,你如果胆敢空手回来,只好准备挨揍了。照理说,听习惯了妻子这种声音,应该已经麻痹了。却不知为什么,井上留吉竟然深刻感受到,娶了厉害老婆的丈夫的悲哀! 雨丝若雾般飘降,车站的灯光,倒映在柏油路面上。看来正好有列车靠站,手持旗帜揽客的人们,正在相互抢着才下车的客人。见到这情景,井上留吉心想,这也是一群让自己的人生,随随便便流逝的人! 看到派出所红色的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时,留吉的眼神里透着畏怯。双腿叉开、双手交握在背后的警察,姿势看起来非常吓人。留吉生生咽下一口唾液,开口向对方打招呼。 “什么事?”警察望着井上留吉。 这位警察还年轻,声音也仍有些稚嫩,如果自己有了儿子,大概也这么大了吧!一想到这一点,留吉的心情,总算稍微?轻松些了。 听完他的说明,警察有些兴奋,脸颊泛红,问留吉道:“这是真的?……”当然,或许是屋檐前红灯反射的原因,让他看起来两颊泛红。 “内人说过,确实是那个人……” “哦……那是什么时候寄存的?” “这个……”井上留吉望着天花板,屈指数算,“十月二十六日下午,到今日已经是第十三天了。” “好,那就把公事包留在这里吧。谢谢!……”警察拿过公事包,道过谢之后,转身开始打电话和警察分署联系。留吉失去了说出需要三百四十五圆保管费的机会。 “糟啦!……”井上留吉边走边想,“就这样回去的话,绝对会被骂得体无完肤。”这一点让他很恐惧! 此时,井上留吉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老婆,日子过得不知道该有多逍遥。自己煮饭、做喜欢吃的菜,想在什么时候吃,就在什么时候吃,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失败,也不会有人唠叨不休,那岂不像是在天堂里? 想到这儿,留吉马上被拉回现实世界。健壮的妻子,比自己早死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何况,留吉自己还患有低血压呢,身体状况并不佳,能否再活上个十年,连自己都很怀疑。 他改变前进的方向,打算去见在棋会认识的当铺老板,用手表暂时周转个三百四十五圆。若是那位当铺老板,应该不会告诉妻子吧。 井上留吉边想边走,在伞下,他的背更驼了。

02

热海警察署就在市政府、邮局、消防队隔邻,位于闹市区中心的清水町。由于正处下坡后,转角的石墙上,三层的建筑物,乍看之下恍如四层。站在最上层的窗畔,正面可见初岛,右首则是常绿树茂密的海岬,远眺景观绝佳。 巧克力色的折叠式公事包,是在第二天——十一月八日的上午,在专案小组总部打开的,桌子四周站着泽检察官、馆山课长、生方署长,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从汤田真璧的随身物品中找出钥匙,一一试过后,锁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公事包里的东西,实在太让人期待了。本来应该带进旅馆的东西,却刻意托人保管,可见必定具有某种意义。 由于是折叠式公事包,体积不大,重量不可能太重,带在身边不会太麻烦。可是,汤田真璧为什么要找人托管呢?当然,这会让人联想到,里面有什么秘密。 馆山课长打开盖子,探头往里面看了看,然后,伸手入内,拿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大小约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正面和背面都没有文字,开口用透明胶带封着,中央隆起大约三、四厘米高。 “里面只有这个?” “是的。” “好吧,打开它来看看。” 这次,检察官从生方署长手中,接过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伸手进去,拿出一个蛋黄色的西式信封,紧接着又拿出另一个牛皮纸,做成的日式信封,最后,取出一个扁平的方形纸盒。 “就这些了……” 没有人回答,众人默默地望着,排列在桌上的三件东西。检察官放下剪刀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是空洞的回响。 他先拿起西式信封。看到信封的退色程度,就可以判断出,这封信到今天,已经经历过相当的岁月。正面收信人的姓名是汤田真璧,其左下是“亲启”两个字,很明显是女性的笔迹。地址是都内的中野区荣町街四之七五,这大概是汤田真璧就职于东京总社时的住处。 等所有的人都看完后,泽检察官翻到背面。地址那一栏,写着大田区调布,大冢町一五九,寄信人是神崎惠美子,日期是四月十日。 泽检察官低头沉思,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似乎又想不起来了,最后还是放弃了,拿出里面的信笺。那是女性用的信纸,总共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 “抱歉,我先看了。”说着,检察官迅速浏览了信笺的内容。所有的人都盯着检察官,想从他的脸上,揣测到一些信里的内容。但检察官的神情,几乎毫无变化。 “写这种信给汤田,根本就是脑筋有问题,简直羊入虎口嘛!……”看完信以后,泽检察官说道。 生方署长先让馆山课长看过信后,自己再看。从信封的形状和信笺色泽判断,任谁都会想象成,是谈情说爱的内容,看过后和他们的想象一样。信内明确写着神崎惠美子和汤田真璧的恋爱关系,还有就是,神崎惠美子把两个月的身孕处理掉的事情。看这封信可知,她似乎相信,汤田真璧是真心关怀自己的身体,反复阐述身体状况良好,希望对方放心。 “这封信是五年前写的。”馆山课长看着信封上的邮戳,神情严肃地说,“依森杉之言,汤田是十一年前,就已经结婚了的。这么说,他是在有老婆的情况下,故意以结婚为诱饵,引诱神崎惠美子上钩的。而且.很明显他是耍骗对方,刻意引诱对方写出这种信,企图日后进行勒索。”说完,检察官双手抱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这位神崎惠美子,就是在东京有乐剧场,跳楼自杀的那位女性吧!……” “等一下……神崎……神崎惠美子……”馆山课长像演员在背诵台词一般,呆呆地望着墙壁。 “不错,那位女性,确实名叫神崎惠美子,由于和我妻子同姓,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一旁热海警察署的年轻探长说。 “那是上个月月底的事情吧?” “不错,是十月二十六日晚上。” “你们看,一切不是很吻合吗?……在这之前,大家不是说,她并无自杀的动机吗?馆山,你应该记得‘芳乐园’旅馆的女服务员,说过的话吧。汤田真璧于十月二十六日下午,投宿‘芳乐园’旅馆之后,当晚就去东京玩乐,好像也看过戏,因为桌上放着剧场的节目表。而汤田真璧的随身物品中,确实有有乐剧场的节目表。” “这么说,汤田是在有乐剧场,撞见神崎惠美子的了?” “也许吧!……心血来潮去看戏,却碰上了惠美子,因此临时起意,企图勒索。” 在场的警察们,都能够轻易想象出来,当碰见汤田真璧的时候,惠美子的内心里,该是何等的震惊了。 “由于她一直置身于幸福的顶峰,当然会沮丧万分。冲动之下,跳楼自杀也是可能的。” 泽检察官说完,拿起另一个日式信封,详细看了看正面和背面。信封上面,并没有写下什么文字,但是内部隆起,同样贴着胶带。 检察官用剪刀拆封,掉转过来轻轻甩了两、三下,一个用白纸包住的小包裹,无声地掉落在桌上。之所以没有发出声响,主要是白纸底下还衬着棉花! 解开棉花后,看到里面放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乍一看,根本辨不出那一面如锈蚀般褐黑的物品,居然是一种金属。 泽检察官把它放在手掌上晃了晃,大概是在估掂分量,然后,才用指尖轻拭上头的附着物。 “是黄金制品,雕刻着一种图案。文宇则用银镶嵌而成的!……” 这个看起来像是纪念章的金属片,很慎重地被移放到馆山课长手上。仔细一看,如梧桐叶形状的轮廓中,浮现出纤细的叶脉。 “看得见图案吧?” “嗯,文宇是TMSC,上端有一个图案,好像是锯子。” “我也认为是锯子,但若是锯子图案的设计,未免太让人费解了!……生方署长,请你看看。” 生方警察署长接过纪念章。他虽然不能够同意,那是检察官所说的锯子图案,但再怎么看,却都是锯子。一边的刀锋磨锉成锯齿状,一端还有一个握柄。 “我看也是锯子。” “那就奇怪啦!……没听说过木匠还佩戴纪念章的。” “大概不是木匠吧,也许是五金店同业公会。” “不过,五金店也不太对,会不会是刀具公司的纪念章呢?” 毎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其中最受认可的,应该是生方署长的“刀具公司的纪念章”,即使这样,TMSC究竟代表着什么,也没有人猜得出。 “啊……沾在纪念章上面的是血吧?”生方署长盯着金属片说。纪念章又在几个人之间,静静地传阅了一圈。 “应该是吧!有必要送到鉴定课鉴定一下。虽然不知道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不过,应该可以确定是血迹。”泽村检察官一边用棉花裹住金属片,一边说。 “假定是人血,那么,既然纪念章出现在汤田真璧的公事包里,一定是用来向某人勒索的筹码了。而纪念章应该是那个事件凶手的物品,附着其上的血渍,可能是死者留下的血。” “杀人事件?” “即使是伤害也没关系。但是,汤田真璧既然如此小心翼翼地保管它,应该就是杀人命案吧!……我们假定凶手为X,则X在某处杀死了一个人之后,一不小心在现场,遗失了自己的纪念章,却被汤田真璧给捡到了,这成了敲诈的筹码。所以,如果能够查明纪念章的持有人,就可以知道这个X,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看来这事件到现在,都还没有破案?” “应该是。不过,也可能是误判,随便找了一个替罪羊,正在服刑,而真凶却逍遥法外。当然,这只是想象罢了。” 说着,生方署长好像想驱散自己的幻想,挥了挥手。 “反正,等证明是人血之后再说吧!……”泽村检察官轻轻挥了挥手,“馆山,把最后那样东西递给我。” 检察官接过扁平的方形纸盒,轻轻打开盖子。盒子里面是个金属制的小圆盒子,漆成黑色,乍一看像是一把卷尺,一边有个小孔,可窥见里面的胶卷。 “是底片!……是八厘米电影的底片。” “新的吗?” “不,已经冲印好了……你看!” 泽村检察官对八厘米摄影机也很着迷,且有相当深入的研究。他以熟练的动作拉出底片,借着窗外的亮光,仔细看着胶卷的毎一格。 “只看得出拍摄的是人物,却看不清楚具体是谁。生方署长,请问你们警察署里有放映机吗?”泽村检察官的眼睛,似乎有些疲倦,边眨着眼皮边说。 为了普及防止犯罪思想,热海警察署购齐了放映机和录音机等物品。于是。负责管理的人立刻起身,往楼下走去。 “胶卷内拍摄着男人和女人,虽然还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年轻男女,绝非老人。”检察官回头望着署长说。 拉下百叶窗帘,会议室就变成了一个不完全的暗室。检察官把胶卷放进桌子上的放映机里,按下开关。署长坐的椅子后面的一整面墙壁,就被当成了屏幕。 在轻微的机器声伴奏下,墙上缓缓浮现一束光亮。 映现在墙壁上的,大概是一个住宅区吧。有被围墙环住的中产阶级住户,还有林荫步道和宽阔的柏油马路。拿着摄像机的手,似乎在发着抖,画面不停地晃动着。 突然,画面一变,大概是摄影机的方向变了,好像固定在了什么地方,画面不再摇晃,光线也明亮了。 眼前的模糊物体似乎是树叶,所以,摄影机可能放在枝桠间,瞄准拍摄目标了吧!底片的内容,一开始就充满神秘感,虽然摄影机位置改变了,但拍摄的地点却一样:有柏油路面,有林荫步道,不同的是,很快步道上,出现了小小的人影! 人影朝着这边走过来了。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追来,青年单手握车把,另一手拿着面包,边吃边掠过画面。 慢馒地,能看清那是两道人影,接着,又看出是一对男女。两人很幸福似的,相互偎依着,一脸微笑地交谈着,两个人都是在衣服外面,加一件春天的外套,应该是初春的时节。树梢上连一片叶子都看不到。 两人沐浴着亮丽的阳光,手牵着手,偶尔用力甩动,愉快地笑着。里面的人越来越大,连细腻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年龄大约二十七、八岁,有一张漂亮、气质髙雅的面孔。那个男人和女人约莫同龄,头发剪得很短,鼻梁略向左歪,仔细一看,右耳朵还被压扁了。虽有些胖,但是动作似乎很敏捷。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摄影机,大步走过画面。 接下来可能是摄影的人,在拼命地追赶他们两人,画面摇晃严重。斜下方灰色部分,似乎是水泥围墙,可想象成偷拍的人,钻进了别人家的庭院,躲在塘下偷偷拍摄。男女两人走进大门里,被栽在庭院里的植物遮住身体,看不见了。 摄影机对准右边门柱上的牌子“夕雾”拍摄。镜头继续移动,偷拍的人,似乎也潜入了名为“夕雾”的庭院,在挂着横长招牌的“夕雾温泉旅馆”下方是玄关。一扇落地玻璃门开了,方才的男女走了出来。男人回头望着女人,微微地笑着;女人却没有笑。也许是突然觉得,很有罪恶感吧,面上露出畏惧的神色。 画面突然转为空白,之后,再无影像出现。一定是拍摄到了必要的内容后,就直接把底片冲印了。 刑警拉开百叶窗帘,打开窗户。深秋的冷风,吹拂着每个人的面颊。但是,偷窥了别人秘密的人,都流了一脸的冷汗。一想到自己的妻子,也可能趁自己不在家时,干出这种事情来,即便只是想象,心里都升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令人厌恶的内容!……”泽检察官一边用手帕拭汗一边说。 “这就是现在正流行的婚外情啊!……” “如果是在从前,该称为奸夫淫妇了吧!……”泽检察官冷笑着说,“如果女方的丈夫知道了,一定恨不得把两人大卸八块。”检察官将手帕放回口袋里。 “汤田真璧那家伙一定是打算,拿着底片上记录的秘密,去敲诈那对男女。这样看来,他勒索的对象,就有四个人了,一个是神崎惠美子,一个是X,另外就是这对男女。” “但是,这对男女既可能都是已婚之人,也可能一方已婚,另一方未婚,当然,还可能双方都是未婚之人。譬如,这个人是演艺圈里的,一旦底片公开,就会遭受到严重的打击。” “但是,这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演艺圈里的人,男人既不英俊潇洒,女人也从未见过。”生方署长提出异议。 “不错,男人长得不好看,样子歪瓜裂枣的,如果那样的人算得上美男子,我们大概都被女人追怕了。”检察官晃着胖肚子,开玩笑地说。但表情仍是一样凝重。 “神崎惠美子却出乎其意料之外自杀了,所以,汤田真璧失去了一座重要的金矿。不过,还有另外三位男女。根据旅馆女服务员说的,他曾表示想打电话到东京,或许就是想和这三个人联系吧!他手上握有证据,所以就能告诉对方,我在‘芳乐园’等着,不会外出,随时可到庭院这边来找我。” “对不起,打断你们一下……”探长有些顾虑。他还很年轻,半年前才通过副探长的考试,所以,经常只有旁听的份儿,他说,“从现场凌乱的样子判断,凶手应该是男性。”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因此,杀害汤田真璧的人,应该是扁耳的男人或者是X,那女人可以排除在外。无论如何,必须先调査出那个纪念章,究竟是哪家工厂制造的?都有谁购买了?那上面的TMSC又是什么意思?……”泽检察官严厉地说。“那个纪念章的设计很特殊,又是黄金质地,我想,铸造的数量不会太多。一旦找到制造纪念章的工厂,要查出订制的组织,甚至持有者X,应该就容易许多了。” “也许最后的那个C是指俱乐部,这也不一定!如果是俱乐部,就相当于会员证,持有的人数有限。” “没错。把纪念章送交鉴定课,仔细调査上面附着的是否是人血,若是人血,是什么血型的。不过,在调查清楚之前,应该先派人,到各纪念章工厂査证。即使上面黏附的并非人血,既然在汤田真璧的公事包里,绝对和某起犯罪事件有关联……”检察官望着馆山课长,接着说,“一旦鉴定结果是人血,基于是由死者伤口流出的假设,应以未解决或者未结案的杀人事件,作为调查重点,要求全国警方协助调査。但是,我忧虑的却非未解决的事件,而是已经结案的事件,那么,当然有无辜的人物,当了X的替罪羊,锒铛入狱;何况如果这是杀人事件,也许已经判了死刑;最坏的状况是,那人已经处刑完毕了!……” 虽然这只是假设,但也可能是事实!专案小组总部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沉闷起来。 “一方面调查纪念章的制造工厂,另一方面也要査明,被拍摄的男女的身份。委托鉴定课绘制面部画像吧,如果不行的话,找肖像画师应该更快。” 泽检察官身体胖,动作迟缓,但说起话来却相当干脆、果决,同时语气略带训示,也许,这是面对多数人的时候,一种很自然的流露吧! “温泉旅馆的店名已经知道了.应该很容易就能够找到,但问题却在后面。那男人不会用真实姓名,在住宿登记簿上登记,旅馆方面,也因为客人只是休息,不会要求签名,这样一来,如何才可查明其身份……” 调查课长紧锁双眉,低头开始咬指甲。每当面对困难的事态,他都习惯性地咬指甲。最后,他们决定,派出两位刑警,前往东京,分头进行调查。 第05章 TMSC

01 负责调查东京都内纪念章工厂的,是一名姓伊井的老刑警。这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是慢条斯理的个性;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倾向更为严重。他曾经有一盘棋下了六个小时的记录,所以,很多同事在值班的夜晚,一见到他拿出棋盘,马上逃之夭夭,因此最近,已经没有人愿意陪他下棋了。由于他慢吞吞的个性,所以,特别指派他负责,需要耐性的纪念章制造工厂的工作。 伊井和负责调査在“夕雾温泉旅馆”拍摄的男女照片的年轻刑警志村,一同搭乘热海开往东京的湘南电车。在拼命抢座位的乘客推挤之下,老刑警伊井差点儿被挤落到月台下,还好志村刑警及时将他拉住了。 “看来今天运气不佳哦!……”他苦笑着说。 两人在东京车站下了车,搭公共汽车到警视厅,各自拿到所需要的参考资料。即使是个性慢吞吞的伊井刑警,也碰上了令他情不自禁,倒抽一口冷气的状况——制造纪念章的工厂,单只都内就有两百五十二家。以特别集中的地区而言,台东区八十一家、千代田区五十五家、文京区三十二家、新宿区二十家……然后是分布较少的中央区、北区、墨田区等等。一想到自己必须徒步地,一家家地査访这些工厂,伊井刑警的腿就已经软了。 再调查工厂较集中的町,最多的是千代田区饭田町一丁目的十二家,然后是台东区南稻荷町的八家、千代田区神田神保町二丁目的七家、一丁目的六家,接下来为神保町三丁目、西神田、台东区、浅草七轩町、菊屋桥、松叶町等顺序。 到底是从工厂最集中的台东区开始,还是以町为单位,从千代田区饭田町开始?首先必须拟订作战计划。伊井又继续关于资料的讨论,从另一个角度统计,结果发现,从旧下谷至菊屋桥一带,工厂的集中比例最高,西神田和饭田町一带次之,然后是江户川和水道端一带。但是不管如何着手,总数都是两百五十二家! 伊井刑警将纪念章的形状和图案,仔细画在记事本上,又注明重量、厚度、大小,他打算带着这份资料,亲自到毎一家工厂查访,因为,他担心对方若未看清楚,该纪念章的详细资料,很可能出错。在知道工厂有两百五十二家,又对照看过东京地图之后,他明白并非短时间能调?99lib.查得了,为了尽快完成这项工作,只有利用电话! 等搭档志村前往“夕雾温泉旅馆”调查以后,他开始打电话,给两百五十二家纪念章制造厂,找到工厂的负责人,说明用意,一旦得到否定的答复,马上挂断电话。每一通电话所费的时间,平均约为一分钟,两百五十二家,总共费时四个多小时。还不到三十分钟,他的声音就开始沙哑了。但还是不能休息。 询问了三十二家工厂,打给第三十三家时,终于得到稍微不一样的回应。这家名为山叶徽章店的负责人,好像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沉默良久,然后回答说:他曾经接受过订制这种纪念章的订单。 伊井松了一口气,道过谢之后,记下对方的地址,挂断电话。他心想,还算幸运!…… 本来他就已经打定主意,由于纪念章不一定是在东京制作的。所以,如果东京的工厂全部否定了,他打算去大阪调査。他怀着欣喜的心情,从警视厅昏暗的走廊,走到深秋阳光照射下的、明亮的水池旁。 在神田车站下了国铁电车,走出电车街,立刻见到山叶徽章店的霓虹灯招牌。那是一幢面向马路的三层楼建筑,只看得见挂在屋顶上的大招牌,也能感觉得出来,这家工厂的生意不错。要制造纯金纪念章,大规模的工厂,总比小规模的工厂值得信任,这当然是普通委托人的心理! 伊井穿过十字路口,站在店门前。 橱窗里铺着黑布,上面摆满不同形状、大小不一的冠军杯或奖牌。伊井年轻的时候,也曾参加过柔道赛,得到过奖杯,由于一辈子只得过这么个冠军杯,于是,总把它装饰在书柜上,以此炫耀。但在他的视线,落到山叶徽章店的橱窗上那一瞬,他深深感觉到,自己拥有的那个实在太粗糙、太丑陋了。 店里没有客人。也许,微章店和蔬菜摊或鱼摊不同,不可能总被客人,挤得水泄不通吧!一位店员勉强睁开朦朦胧胧的睡眼,看了这边一眼,见是戴着鸭舌帽的伊井,以为他是高中的体育老教师,脸上立刻浮现客气的笑容。 “我是刚刚来过电话的伊井刑警,想见你们老板。” 大概是听到声音,里面的门开了,一位戴眼镜、身材瘦削、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辛苦了。”男人笑容满面,眯缝着眼睛说,“用银镶嵌出TMSC字样的话,确实是我们这里制造的,如果能见到原物件,将可以给你更确定的答复。不过,金制的纪念章并不多见,应该不会错。” “那是什么时候制造的?” “这个嘛……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査过账簿,是四年前的秋天订制的,岁暮时送出。” “送往何处?” “你看,就是这里。” 男人打开带出来的旧账册,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指着其中一处: 墨田区厩桥一之八 东洋油脂工业股份有限公司 阿久津登 伊井将以上信息抄在记事本上,并记下订制的年月日及数量。这时,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说到:“我还想到一件事。阿久津先生订制了八个,但实际上交付对方的数目却多了一个,一共是九个。” 伊井一时无法领会,对方的言下之意。 老板紧接着说明:“最初订制的数目是八个.完成后送件也是八个。不过,这并不能说明结果就是如此。通常设计特佳、成品精美的物件,我们都会多制造一个,留在橱柜里当样品。” 说着,他望向玻璃櫥柜。 在铺着紫色天鹅绒的纸盒里,有金、银、锎及珐琅质地的成品徽章、纪念章,大约有好几百个。 “阿久津先生订制的纪念章,也是如此。记得是去年夏天吧,有位客人过来,要求把橱窗里的样品TMSC纪念章让售给他。通常,纪念章只是公司或会员,或某种团体,限定使用的物件,所以,我拒绝转售。但那人却表示自己也是TMSC的会员,不会有问题,只是,上次拿到的遗失了,不得已才找上门来,同时,又拿出会员证,最后,我无法拒绝,只好卖给他了。” 伊井听出了老板话里的重要信息,神情为之一振。而且,眼中绽放出难得的光芒。 购买纪念章样品的人,一定是凶手X!……凶手作完案后,想起了原先的那个纪念章,可能掉在杀人现场了,所以才再购买了一个。 “原来如此。”伊井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他不希望被对方看穿自己内心的兴奋,“那么,TMSC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工作是,照客人委托的样式制作,不 4f1a." >会去问其中的意义。”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锯子状的设计吧?” “是的。锯刃的部分,非常难以雕刻,费了很多时间才完成。我相信,在东京,也只有一、两家,能够雕刻出那样的图案。” “对了,知道来买样品的人的姓名吗?”伊井刑警接着问道。 “他曾拿出会员证让我看过,不过,实在过去太久了,我已记不起来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 “那么,那个人物的特征呢?” 老板面露歉意:“不知道。招呼他的人并不是我。当时,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是由店员招呼的客人。” “那位店员呢?” “很不巧,其后不久就回故乡去了,后来病死啦!很遗憾,他相当勤快……” “什么病?” “肺结核。” 伊井咬紧下唇。店员既然不在人世了,只好通过别的手段,从其他方面找出该人物了。 首先,他认为有必要,去见一见东洋油脂的阿久津登。但对于东东地理毫不熟悉的他,根本不知道厩桥在哪一带。正当他从口袋里,拿出都内地图,想问清楚怎么去时,老板似察觉他的困难,叫来一名店员,画出一张简略图。 “这位店员是负责送货的,对东京的地理环境很熟悉。”老板热情地介绍道,随后又吩咐那个店员,“喂,你尽量画得详细些。”

02

对于地理环境不熟悉的人来说,没有比东京的都内电车,更难搭乘的交通工具了。有将近四十个不同的系统,就好像疯子的神经脉络,延伸到每一个不同的方向。老刑警伊井第一次到大阪出差时,并没有因为搭乘电车,而有过什么困扰。不管如何,东京的电车路线,是全国最为复杂的;而且,搭乘时,也是最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很差的。 幸亏有那位少年店员,用铅笔画的略图,伊井才能毫不转向,地在浅草桥换车,而后顺利到达联桥。伊井把略图仔细折叠好,放进口袋,开始走上往右边延伸的大桥。河面飘来阵阵令人恶心的臭味,他忍不住紧皱眉头。伊井听说过,明治时期,这条河曾有逆戟鲸逆游而上,也能够捕到白鱼的。泷廉太郎也赞美过春天的隅田川。 但是,此时看到那铅灰色的浊流,再也找不到昔日美好的影子。再愚蠹的逆戟鲸或是白鱼,除非逆游一趟后,没有患上慢性蓄脓症的,否则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恶臭,而再上溯一趟隅田川。回头一看,传说是柳桥的那一带,并排着一列古典风格的大型料理亭;但伴着这股恶臭喝酒,酒还会醇美吗?…… 伊井刑警忍不住摇头叹息着。 东洋油脂工业,在桥对面的左侧。工厂特有的锯齿状屋顶,沿着河岸耸立着,灰蒙蒙的墙壁,好像被油污浸染得洗不干净似的。感觉上,在隅田川畔建这种工厂,远比料理店来得合适! 终于过了桥,顺着第一条马路往左转。东洋油脂的入口,面向工厂对面的马路。这家公司,在油脂工业界的知名度如何,伊井刑警一无所知。此刻伊井正站在入口的大门前,大门虽然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倒是又大又气派。玄关的灰色外墙上面,画着科幻影片中常见的怪兽哥斯拉,它张开大嘴。在老刑警的印象中,好似正在嘲笑着自己。 伊井刑警被带到一间小会客室,盘子上和烟灰缸上,都可见到张口大笑的怪兽哥斯拉的图案,这么一来,伊井才领悟到,这原来是产品的注册商标。同时,也连带想起以前,曾经吃过一次这种商标的奶油,由于味道不佳,再也没有买过。 进入会客室的阿久津登,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年工程师。宽边的麦芽糖色近视镜片后面,柔和的眼眸绽着笑意。看来他一直都戴着帽子工作,浓密的黑发上,压出一圈帽痕。 “我是阿久津……你有何责干?”寒喧过后,他引入正题。声音洪亮,犹如声乐家一般。 “你见过这个纪念章吧?”伊井拿出记事本上的图案,让对方看。 对方用力点了点头:“是!……这是我们俱乐部的纪念章,有什么问题吗?” “其中内情,有机会会告诉你,不过,今天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阿久津掏出香烟,伊井接过一支,点上后说:“第一个问题是,TMSC究竟究竞是什么意义?” “东京Musical Saw俱乐部。” “Musical Saw?……”伊井忍不住反问。他从未听过什么Musical Saw。 “不错!……不过,翻译成‘音乐锯’的话,又显得不伦不类,不得已只好直接用英语。就是把木匠用的单刃锯,作为演奏的乐器,配合大提琴的弦弓,弹奏的时候,弦弓来回摩擦锯背,当然,也有用铁锤敲击锯刃的方式……这种乐器以及相应的演奏方式,都还没有在日本普及。不过,刚好东京有八位同好,大家聚在一起,组成了俱乐部,这就是TMSC了。” “俱乐部的会员,有没有增减过?” “不……始终是八个人。由于大家都很投缘,逐渐出现排他性,不愿意承认新进会员。这是怕有合不来的人加进来,破坏了原有气氛的缘故。” “说得也是。能够请你稍微详细介绍一下俱乐部吗?” 工程师的脸上,浮现出了奇妙的神情,似乎在怀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 伊井马上解释道:“其实,是你们俱乐部内的,不知哪一位会员,眼前是某勒索累犯的敲诈目标。很抱歉,我只能暂时告诉你这么多!以我们的立场,务必找出此人。这件事情,只能够让你知道,希望不要告诉其他人。” 伊井的话,很容易遭到误解,不过,如何误解是对方的事了,他并不在乎。果然,阿久津登挺同情那位,成了勒索对象的俱乐部同好,此后的发言,都表现出了对同好的同情。 “俱乐部很简单。若想知道会员的姓名,待会儿我会告诉你。反正,Musical Saw俱乐部的锯琴同好们,推举我作为他们的会长,我们每个月集会两次,会场在目黑的某一座教堂,于晚间七点到九点的两小时内,借教堂的钢琴伴奏,一起演练新曲,或是已经娴熟的曲目,也商量到孤儿院义演之类的事情。位会员之中有六位男性,年龄从二十多岁至五十多岁之间,职业也各不相同,毎月要缴五百圆会费。” “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东京Musical Saw俱乐部的正式成立,是在四年前的夏天。” “那制造纪念章呢?” “是在那年秋天。到了十二月底,才收到的成品。” “慎重起见,请说出订制的数量。” “当然是八个,因为,我们并不打算再增加会员。”工程师说。这一切和山叶徽章店的老板,说的完全符合。 “还有一件事……会员之中,是否有遗失纪念章的呢?也许本人没有说,但如果没有佩戴,你应该会注意到……” 阿久津马上摇头说:“这个我不知道。我们都是不拘小节的人,有的会佩戴就职公司的纪念章,前来参加聚会;有的还会佩戴俱乐部的纪念章去上班,所以,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或许和每位会员接触之后,会得知究竞也未可知,所以,伊井刑警便记下了每位会员的住址、姓名和就职的公司名称。 最后,他又问了阿久津登一个问题,毕竟他没有理由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不曾遗失过纪念章! “为什么问我不在场证明?”工程师的语气,多少暗含着些不高兴。 “请你不要生气!这个问题,我必须问每一位会员。上个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人在哪里?” “工厂。当时肥皂的搅拌机发生故障,我正在指挥工人们修理。这一点,你只要问他们即可证实,或是看打卡记录,也能够知道。”阿久津愤然回答。 伊井站起身往外头看,对面天空中,涌起了深秋难得一见的积乱云。

03

文京区汤岛切通町九三,秋田密子。 伊井刑警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这位女性。从现场的样子来判断,凶手不可能是女性。本来,两位女性会员,应该留至最后拜访,但伊井却对女性较细腻的个性,寄予了一缕希望。而且,本乡的切通町,正好和厩桥在一条直线上,只要过厩桥搭上电车,不久便可到达。 离开油脂公司后,伊井拨电话和秋田密子联系,确定其进否在家。因为,他不想白白浪费时间。即使是这样,深秋的由昼很短,稍一迟疑,夜幕就降临大地了。 当然,他也明白,要在今晚遍访其他七个人,那是不可能的。不知道是何原因,TMSC的会员,竟然散居于广阔的东京四周! 电车由厩桥首发,所以,座位几乎都空着。伊井坐在车门附近,利用抵达目的地之前的时间,思考刚刚调査到的阿久津登的不在现场证明。阿久津登引以为证据的,第一是打卡记录。 依照该记录,命案发生当天,阿久津是下午七点零九分,离开公司的。“芳乐园”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发生的命案,七点零九分还在工厂的事情如果属实,那么,他的不在现场证明,绝无可疑之处。卡上七点零九分的数字,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呢?就算他本人确实离开过公司,也可请留在公司的同事,帮忙打卡,所以,对这个不在现场证明,伊井并不满意。 第二是工厂工人的证明。阿久津以毫无机械常识的伊井刑警,也能够理解的言辞简洁说明:“一位工人发现,搅拌的机械承轴有裂痕,所以,我开始计算,是否还能继续使用到明天早上,还是中途可能折断?由于修理起来很耗费时间,所以,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撑到第二天。但计算出的答案,却是应该立刻予以更换,我只好和五位工人,一起修理了那架搅拌机。发现毛病的时间是三点半左右,但却一直到七点才修好。这一点,在场诸位都能证明。” 在会客室被问及不在现场证明时,阿久津登明显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但在带领伊井到厂房时,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他一一介绍了当时和他一同,修理机械的工人。 对于阿久津提出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伊井踌躇着不愿意给他打满分。五位工人都是阿久津股长的下属,如果身为上司的阿久津提出要求,就算他真的中途外出过,工人们仍旧可能做伪证,坚持是和他们在一起修理机械的。 但是,假定承轴有裂痕是事实,基于股长的职位,很难认为,他会甩手独自离开,全权交给属下修理。如果这样,等于是怠忽职守,一定会被上司责怪的。 在机械和噪声之中,伊井的脑筋飞快地转动着,结果他想到一点,只要确定撹拌机,真的出了毛病即可! 听了伊井的疑问,阿久津登立即回答:“要证明这件事的话,我带你去材料科。” 虽然对刑警的执著追究,阿久津登有些不愉快,但他的神情反应极为自然。 “我方才说过,计算的结果是,必须立刻修理,所以,我在传票上填了需要的零件名称,盖了章,叫工人送往材料科。等材料课长也盖章同意,就转送材料仓库,领出需要更换要的零件,这是公司的行政程序。所以,请你去材料科看看,那张传票应该还在。” 到材料科査证的结果,一切都像阿久津登说的。如此一来.伊井认为,阿久津不在现场的证明可以相信! 电车内已经相当拥.挤了。伊惊扭头望着车窗外,电车正好驶过大百货公司。伊井站起身来,准备在下一站下车。

04

在天神站下了电车。这一带幸免于大正的地震之灾,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空袭,还保留着原来的面貌。森鸥外的《雁》是以这里为背景的,而伊井也记得,曾在某篇文章中读过,这里还有一片当时“玉子”所住的那种,旧式商业区建筑。所以,伊井的想象里,一直有一种暖昧的印象,秋田密子住的也是那样的房子。 然而,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密子却住在电车街上,一座西式的住宅之中。屋外有大谷石砌成的围墙环绕一周,墙上爬满藤蔓玫瑰。由于在东洋油脂,多耽搁了不少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夕阳下的玫瑰花,看起来尤为艳丽。 秋田密子正等他到来。按了门铃,马上就被迎进客厅。虽然是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但是,视线越过窗口,可见到的庭院里的玫瑰,远比室内的豪华家饰,更加吸引伊井刑警的目光。 秋田密子还很年轻,是一位娇小玲珑的美人,鼻梁髙挺、眼睛大大的。 “你想问有关纪念章的事?” “是的,聚会时,你是否注意到,会员之中,有人未曾佩戴纪念章呢?……我说的不是现在,是去年夏天。” “这……”她低头沉思,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弄着项链,戴在白皙手腕上的手镯,微微晃了起来,表面反射出从窗外照人的夕阳光辉。 她的回答,也和阿久津登一样,令伊井刑警很失望:“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语气似乎有些抱歉,大概知道伊井是从遥远的热海,迢迢赶来的吧! 刑警满是失望的眼眸,停驻在房间角落的一把锯子上。没错,和木匠使用的完全相同,把手的胡桃色油漆,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和室内的摆饰很相称。 “那就是锯琴吗?” “是的,并非特别的乐器,而是美国的木匠们,实际生活中使用的锯子。” “我没有听过它的演奏,能否让我听一听,那是什么样的声音,怎么演奏?”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既然是调査和音乐锯相关的事件,伊井很希望能够亲耳听一听,实际的演奏效果。密子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拿起弦藏书网弓和锯子。 “也有利用铁锤敲击的方法,但我喜欢用弦弓。” 在椅子上坐好,支起双腿,将锯子的把手夹在双膝之间,锯刃朝向自己的脸。 “简单的曲子就行吧?”密子问。 地用左手拉起锯子,让锯身弯出弧度,再拿着右手的弦弓,轻轻摩擦着弧度部位。不像拉小提琴那样,需要使劲儿来回拉动,而仅以弓弦轻轻碰触,便弹奏出如梦幻般的美妙旋律。 伊井是个刑警,并不是诗人,所以,词汇当然很贫乏,除了“啊……如梦一般”之外,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乐器的音色。左手用力压迫锯板,弓弦擦掠尖端细薄的部位,就发出髙音;当松弛力量,擦掠粗宽的部分,则发出低音。和小提琴之类的乐器不同,一开始就很难停顿下来,所以,声音不间断地流泻着。何况,密子支起双腿的姿势,又那么撩人心魄! 在这么粗俗的聆听对象面前,密子的两颊上,泛起优雅的一抹红,停下弹奏的双手。 “谢谢你!……声音很美。”伊井说出之后才想到,应该称赞的不是声音,而是演奏技巧…… 但密子似乎不以为意,面带微笑,用手帕擦拭手指上的汗水,把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还没有弹奏之前,伊井只把那个锯,当成木匠的工具,弹奏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真的是乐器。 突然,她转过身来,说道:“我想起来了。由于一直想着,佩戴在上衣衣领上的纪念章,才忽略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你找的人,在目黑的教堂练琴时,我无意间听到了,某人打藏书网电话的内容。” “是什么?……” “电话是打到哪里,我不知道。但那人说‘能否再帮我,制造一个那样的纪念章。’之后,又说‘是吗?……那我马上过去拿,谢谢’。” “还好你记起这件事。”伊井刑警目光焖炯地说。 此人打电话要找的,应该就是山叶徽章店的店员了。他可能是问“我的纪念章掉了,能再帮我制造一个吗”,而店员回答“留了一个当样品的,你来看看”。所以,此人才回答说要马上过去。 看来,此人是自己找的人没错。而且,听秋田的语气,她说的应该是男人。 “秋田小姐。”伊井勉强压抑住兴奋的语气,因为密子的表情和方才的不同,浮现出几分不安,“那个人是谁?……” “可是,会给他带来困扰吧?” “没有那回事。”伊井刑警露出明朗的笑容。 像这种状况,如果是年轻气盛的刑警,一定会在情急之下,换上严肃可怕的表情,这反而让对方心生畏怯。然而,已有多年刑警经验的伊井不同,他已深深体会到其中的微妙诀窍,也懂得拿捏分寸。他一旦笑起来,两眼就眯成一条线,连瞳孔都看不见了,这一点,具有让对方安心的效果!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好啦!……是桥爪仙造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他打电话,去说那件事情的?” “是在去年夏天。我想约朋友去海边走一走,正要打电话时,突然看到桥爪先生正在通话。” “谢谢你!……”伊井刑警兴奋地说。 由于太快知道X的真正身份,伊井反而有种愕然的感觉。 “我不会告诉桥爪先生说,是从你这儿获知此事的。” “不,你告诉他也没关系,反正,又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困扰,对吧?”密子凝视着伊井。 伊井以为对方在讽刺自己,知道并非如此之后,内心更为狼狈,为了不让秋田密子看出来,他慌忙起身。 桥爪仙造在千住的都电终点站前,经营一家文具店。伊井打算马上前往,和对方正面接触。 走出户外,夕阳已经西沉,玫瑰花看起来似乎都晕染上了一圈黑环。他打起精神,快步走下石阶。

05

千住的马路夜景和别处并无不同,但感觉上像是弥漫着一种荒僻的气氛。由于职业的关系,伊井对于德川幕府时代的刑场——小冢员颇感兴趣,如果是白天,他很想顺路去看看,今夜却只好放弃了。 桥爪文具店很快就找到了。看店门前吊着大型的黏合剂模型,大概经营的不只是文具,也包括手工艺材料。此时主人,正好向一位中学生客人,说明有关外国邮票的知识,伊井尽量站远些,不去打扰对方做生意。 口袋里的记事本上记栽着:桥爪仙造,四十一岁。气色极佳,身材高大,有些胖。 死者汤田真璧四十三岁,倘若搏斗真涉及生死,从年龄上来说,正好势均力敌。虽然眼前的人从侧面看,小腹稍微往外凸,但却似乎很有力气。 等中学生买好外国邮票离开,伊井刑警便来到主人面前,出示了警察证件。桥爪仙造的圆脸上,露出淡淡的讶异之色。 “为了一件案子,特来打扰。”伊井故作轻松地如此说。 也许是心理因索,对方的表情,似乎瞬间就僵住了,这更令刑警有了信心!在老板的示意下,两人面对面坐在收银柜台前的凳子上。 “我想请教一件事。”凝视着对方的眼眸,伊井静静地说。他心想,如果对方的脸上,浮现出动摇之色,一切就成定局了。“上个月二十九日,你去过热海吗?” “热海,你是说泡温泉的热海?……”店主人怔怔地反问道,面上露出不解。 “不错!……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伊井点了点头。 “我想你搞错对象了。”突然,对方笑了出来,“我打出生至今,从未去过热海。日光也是一样……虽然很想去看一看,却又害怕麻烦……” 对方的语气很自然,略带下町地区独特的腔调。伊井颇觉意外!由于面孔轮廓浑圆,一笑起来,显得很诚挚。但伊井暗暗告诉自己,别让对方的外貌骗了自己!也许购买第二枚纪念章的人正是他! 他觉得,有更进一步追问的必要。但一时却找不到,适当的借口,只好实话实说了。 “坦白说,二十九日,热海发生了一起事件,详细情形在此省略不提,案子和持有TMSC纪念章的人物,有着某种特别的关系。所以,我依序拜访每位会员,提出同样的问题。你说你二十九日午后,没有去热海,能够证明吗?” “等一下……二十九日是星期几呢?”对方闭上眼睛屈指数算,“啊,我想起来啦!当天晚上,我拜访了同是TMSC会员的秋田密子小姐家。” 这回,轮到伊井目瞪口呆了。 文具店老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语气兴奋地说:“我们提议去养老院慰问,为了商量此事,包括我在内,四位会员前往本乡的秋田小姐家。说得详细一些,是会长阿久津、会员星小姐、乌山义弘先生和我。” 由于突然冒出了几个人名,伊井匆匆拿出记事本,对照刚刚在油脂工厂抄下的名单: 星高子是日本桥某商社职员。 乌山义弘是住在世田谷区的公务员。 “我们约好五点钟碰面,星小姐、乌山和我,都在三点半左右就到了,等其他人前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阿久津会长在五点过后,仍然未到,大家都觉得奇怪时,电话来了,是会长打来的,说是因为机械出了毛病,他竟然会迟到。不得已,大家只好弹奏锯琴、闲聊打发时间。所以,我不可能去热海,你可以问秋田小姐和星小姐,如果还不信,那么请去询问乌山。”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伊井认为,可以相信对方的话。但这样一来,剩下的疑问是,桥爪仙造为什么要买第二枚纪念章呢? “听山叶徽章店的店员说,你曾买过第二枚会员的纪念章……为什么呢?”伊井未提及秋田密子之名。 “以前的那个丢了。”对方面向这边,毫不迟疑地回答。 “在什么地方丢的?” “如果知道,我就捡起来了,正因为不知掉在哪儿,不得已,这才又向山叶徽章店订制的,结果,对方正好留了一个当样品,就想办法买下来。” 伊井无法判断,对方的话是否属实。假定就是事实的话,也能够如此设想,是凶手X为了补充自己遗失的纪念章,而偷走了桥爪仙造的纪念章,但是仙造没发现,只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伊井认为应该深人追问清楚。 正好这时,店里并没有客人,不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纪念章遗失的?” “去年夏天。七月份的第一次聚会,在目黑区的教堂举行,回家后就发现不见了。我是佩戴在麻纱上衣衣领上,由于天气酷热,我脱下上衣拿在手上,也许是掉在电车里了吧!” “在目黑的教堂演奏时,你把上衣放在哪里?” “隔壁房间的桌上。包括其他东西。” “如果有人想偷,这是最好的机会。”伊井不由得脱口而出。 X既然是会员之一,应该能自由进出该房间,就算被什么人撞见,也不会受到怀疑。何况,解下衣领上的纪念章,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偷?……偷那个纪念章吗?”桥爪仙造吓了一跳,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夏天的话,窗户一定开着,当然能潜入倫窃了。世上有一些纪念章搜集狂,即使不是那种人,用黄金制造而成的纪念章,也能够脱手换钱。”伊井淡淡地同答。他不希望心里的想法,被桥爪仙造知悉。 大老远跑到东京的最东边来,然而,一切努力却几乎等于白费,伊井怀着失望的心情,慢慢走出文具店。来时,一心认为,购买纪念章样品的桥爪仙造是X,整个人煥发出最近少有的精神,但这时他才深深体会到,任何一桩事件,都不是那样容易,就能够解决的! 失望唤醒了已经忘记的饥饿感。伊井刑警心想,今天还没有吃晚饭,于是就走进路旁的面馆,点了面之后,颓然坐下,双肘支在桌上。既饥饿又非常疲倦……年轻时代,他曾自傲拥有挥霍不尽的体力,但最近却很容易感到疲倦,看来,上了年纪,真会让人慢慢服老呢! 等了一会儿,面送上桌了。他并没有动筷子,反而拿出记事本,看着记录在上面的八位会员的姓名和住址。他首先在阿久津登的姓名上画记号——这位工程师的不在场证明可以相信,把他剔除于嫌疑犯名单之外,应该不会错。 桥爪仙造的不在场证明,似乎也可认为确立。如果他就是X,企图伪造不在现场的证明,应该需要花费更多心血准备。不过,伊井仍不能断定,桥爪仙造绝对毫无嫌疑。他觉得,明天有必要见秋田密子、星高子,以及据称是公务员的乌山义弘,确定桥爪说的,命案发生的时刻,他们在秋田家客厅。 如果桥爪的不在场证明为事实,也等于其他三位会员的不在现场证明,全都确立! 伊井凝视着名单上的姓名,拟订出了第二天的作战方针。 第06章 男人与女人

01 同是十一月八日午后,志村刑警——奉令调査底片上的温泉旅馆——在中央线的千驮谷车站下了电车。“夕雾”旅馆位于距离车站大约五百米外的鹭之森。这类旅馆因为必须申请特别经营登记,只要循此调査,很快就能够査到地点。但是,正如调査课长说的,问题在后头! 和伊井刑警不同,志村刑警对于东京的地理环境很熟。在战祸摧毁东京之前,他家就住在旧都内,而且还是自曾祖父那一代,就定居下来的老东京人,自家院子里的大椎树干上,据说有彰义队开枪留下的弹痕。到了夏天,会有不计其数的独角仙,飞落到大椎树来,这在都内而言,是很难得一见的事。他会放几只到装饼干的纸袋里,分送给来家里玩的同学。纸袋拿在手上,独角仙不断发出窸里窣罗的声音。 他之所以想起被烧毁的家和大椎树,完全是因为千驮谷到处残留着空袭过后的痕迹。东京的各个地区都已复兴,有些地区甚至比战前还更热闹,不可思议的是,战前被认定是高级住宅区的这一带,所谓的“温泉旅馆”,却如雨后春笋不断涌现,到了现在,一提到千驮谷,立刻就会联想到宾馆。志村记得,曾在国电车厢内,见过宾馆的醒目海报,对于业者旺盛的宣传企图,当时内心深感惊讶! 志村刑警一手拿着地图,忽然进入一条感觉很熟悉的住宅街。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一带,却仿佛以前来过似的,又好像曾在梦中见过一般。以前,志村也曾有过类似的经验。在服兵役时代,被派遗到中国南部的李家镇时,见到黄土墙房屋、驴厩、道旁的泥柳,也曾有过相同的感觉。战后,他研读了心理学的书,才偶然解开此谜——人类不管是谁,都有这样的心理作用。此后,对于以前深感奇妙之点,他就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所以,走在住宅街上,虽然有似曾相识之感,他也不觉得特别奇怪。 忽然,他停下脚步。因为走在对面人行道上的女学生,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怯生生地瞪着他。 他当然会觉得似曾相识了。几个小时以前,志村才在放映机的镜头下面,见到这一带的景象。他仔细地环视四周,也看见了很可能是拍摄者偷偷藏身之处的庭院树丛。志村知道?,那对男女,是经过这条人行步道,前往“夕雾”旅馆的。再考虑到拍摄者事先埋伏的事实,可以想象,那两人并非初次前来,而是经常走这条路。 来到鹭之森,招牌明显增多了,同时,路上的男男女女也多了。有的是年轻男女,也有中年男女,更有一对年龄差距极大的男女。依偎在那老头身旁的女性,其实只是小女孩——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顿时.令志村心生厌恶之感!…… 招牌成为路标,没多久,志村刑警已经站在“夕雾”旅馆门前。门内有植栽,其间是曲折的白色小径,和影片上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绕往后门,进入了一扇小门后,眼前是格子门,门前摞满面馆的大碗。志村按了门铃,一位穿印半缠的男职员出来了,志村说明来意。那男人大概原本是,坐在热水炉前烧火的,膝部沾着煤灰。 志村刑警被带进一个像是女服务员休息室的房间,大概原来在里边歇息的女脤务员们,临时被赶出来了吧,室内沉淀着游丝般的脂粉香气,粉红色的坐垫则余温尚存。一想到是女服务员留下的体温,志村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旅馆里很是静谧,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客人而安静,还是有客人而静寂无声。走廊上隐隐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志村正恍然出神之际,声音已经在房门口停下了。纸门开了,走进一个女服务员领班,有一张日本味道很浓的脸蛋,志村只看了对方一眼,就觉得如果对方梳大圆发髻,一定更配她那张脸蛋。 她仔细审视着被放大的照片,不久,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前年确实常常见到。有时候是两人一起前来,有时候是一人先到,在这里会合。” “后来就再也没有来了?” “是的,大概怕被女服务员们记住吧,通常这些人,都是只维持半年左右,就突然不再出现了。也就是说,再找其他的旅馆。”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或许你已经没有印象了,但你见到这对男女时,有什么想法?他们是像夫妻,还是情侣?或是通奸的男女?……” “我想应该是最后一种。我曾领者他们去过房间两、三次,感觉他们两个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 “原来如此。你的眼睛可真尖啊!……”伊井刑警故作佩服地称赞。 “没那回事!……因为男人曾粗心地唤对方为‘夫人’。” “原来如此!……” “女人说,‘我讨厌这样的称呼’,所以,男人就改口叫她‘由子小姐’了,这时,女人又说:‘别叫什么小姐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吓得我放弃了带他们到房间的念头,中途逃回女服务员休息室。 “再怎么说,虽然是在这种地方当女服务员,我还是洁身自爱的,听到两人那番话,血液都往头上冲。后来跑到厨房,偷偷地喝了一瓶酒,心情才恢复愉快的。” 女人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弯着身子笑出声。那开朗的笑声,让志村深感意外。 在他的想象中,温泉旅馆的女服务员,都是阴郁的、低俗的、邪恶的生物,但眼前这人却完全相反。 “知道那对男女的姓名吗?即使只是姓氏也好……” “这……我不知道女人姓什么,却知道男人的姓氏。” “为什么?……” “因为男人是拳击选手,我在体育报刊上,见到过他的照片,是特轻量级的前冠军。” 除了职业棒球,志村对任何运动都缺乏兴致,尤其是拳击,他更认为是野蛮的比赛,甚感厌恶。所以,对方虽说是特轻量级的冠军选手,他也没有印象。 “我不了解拳击。”他老实说。 “哦……真的?那男人名叫鹫冢武吉。曾有一段时期,被推崇为新一代的拳王,颇获好评。不过,最近一、两年就走下坡路了,看来是过度频繁进出温泉旅馆,把身体都搞坏啦!……” 听她的口气,似乎很看不上鹫冢武吉。另一方面,也可看做是打心底里蔑视温泉旅馆。志村刑警心想,也许二者都有,也不一定! 女领班的措辞和态度,也逐渐亲切了起来,不停地举出不同客人的例子。这些对于以刑警为职业的志村而言,乃是活生生的社会学教材。但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所以,喝完茶之后,就匆匆起身告辞了。 似乎正好有客人前来,玄关方向,传来女服务员招呼的声音。

02

即使是对拳击毫无兴趣的志村,也知道拳击手,一定属于不同的拳击俱乐部。但鹫冢武吉究竟属于哪个俱乐部,他完全猜不出来。若到图书馆去,应该有体育年鉴,然而却已是将近闭馆的时刻。 志村进入车站前的书店,寻找和体育有关的书籍,却找不到类似的。最后,打电话到《运动杂志》编辑部,总算査出要知道的信息。特轻量级拳击选手鹫冢武吉,属于筑地西本思寺背后的赫拉古勒拳击俱乐部,该俱乐部简称为“赫拉拳”。 穿过银座,经过歌舞伎座前,在筑地下了公共汽车后往左转,朝本愿寺前行。志村虽然是个佛教徒,但是,见到本愿寺的红瓦绿檐建筑物,却像经过佛具店或葬仪社一样,心里升起一股阴郁、难以言喻的沉闷。总之,本思寺让他很不愉快,若是可能,他不希望见到它。但这已是不可能的事…… 还好,今天日已西斜,西本愿寺在暮色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志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绕过马路,向路人问了一下,马上就知道了赫拉古勒俱乐部的所在。在小路转角处,有一家撞球场,隔壁就是拳击的道馆。附近的孩子们爬到窗子上,正观看里面的练习。 推开入口的玻璃门,有将近二十位打赤膊的魁梧男子,正在奋力击打着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沙包,或面壁练习出拳动作。一位拿着脏毛巾拭汗的年轻人走过来,问明刑警的来意,双手马上圏成喇叭状,大声叫着。 里面一个正在跳绳的男人,突然停下动作,望向这边。志村刑警一眼就认出,对方正是底片上的人物——鹫冢武吉。 往里头走是更衣室和冲凉室,隔着走道,对面是办公室。志村被领到办公室。三位正在里面闲聊的青年,在鹫冢的暗示下迅速离开了。墙上挂着的十几张照片,都是举击手的个人照片,或是在台上比赛的照片,其中有几张,是鹫冢武吉戴着拳击手套、摆姿势的照片。 “有什么事吗?……”鹫冢问。汗津津的额头下面,有淡淡的疑惑之色;肿胀的眼睑下面,是一双小而目光炯亮的眼眸,戒备地注视着刑警。志村心想,此人站在台上面,对敌人时,一定也是这种眼神吧?虽然是经历严酷锻炼的结果,但歪向一边的典梁和左右的扁耳,却给他的相貌,更添了几分凶狠,很难给人好感。 “想问你有关汤田真璧勒索你的事。” “汤田真璧?我不认识。”拳击手表情丝毫未变,蛮横地说。 “不应该不认识吧!……汤田真璧偷偷拍下你和一个女人,一起出入‘夕雾’旅馆的影像,以此向你勒索。” 鹫冢武吉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厚实的胸膛陡然挺高,脸也涨红了,锐利的眼神更显锐利——他脸红,并非因为秘密被人知悉而羞耻,而是由于愤怒。 鹫冢武吉就这样咬紧下唇,不吭一声.等到愤怒被压抑下去后,才恢复原来的表情,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勒索的事吗?” “不……我不认识姓汤田的人,也不记得被勒索敲诈,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手上有底片?” “从他的随身物品中找到的。你虽说不认识汤田真璧,但汤田却为了向你勒索,特别带着胶卷从大阪前来。” 志村一个字一个宇用力说着。对于鹫冢武吉试图逃避现实的态度,他有些不高兴。 “你这人也真是固执。我说不认识,那就一定不认识了,直到现在为止,我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姓名。刑警先生,我是拳击手,如果他真打算来勒索我,我绝对不会轻易放他走,会把他揍个半死的。” “不错,你是很会打架的,所以如果遭到勒索,应该不可能毫不反抗地乖乖付钱,别说打个半死,甚至还可能让对方无法再呼吸,因此,我才会找你。” “这是什么意思?” “汤田真璧被杀了。” 突然,从鹫冢武吉的喉咙口,发出一个怪异的声音。志村刑警日后每当想起这时的情景,总会觉得:如果踩扁一只青蛙,发出的也是类似的声音吧。 刹那间,鹫冢脸上涌满汗珠。桌上虽放着毛巾,他却好像想不到要拿来拭汗,缠着绷带的左手手指,不住地轻微颤抖着。 “我们当然会怀疑你,所以,希望问明白你不在现场的证明。上个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过后,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由于鹫冢没有立即回答,志村还以为,对方没有听到自己的问话。但事实上不是,拳击手凝视着虚空,乃是在搜寻记忆。 “回答之前,请告诉我,汤田真璧那个畜生是在哪儿、怎么被杀害的?” 志村刑警停止了把手上的香烟,移向嘴唇的动作,凝视着对方的脸。 “在热海的一家旅馆里。胸口插着把尖刀。” “啊……原来是这样。我在报上看过报道了,没想到,他也打算向我勒索敲诈!” 志村对于鹫冢武吉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很不满。汤田手上持有八厘米胶卷这样的东西,难道独独对鹫冢武吉慈悲,不用来向他勒索?…… 志村静待鹫冢的答复。 “你说的那一天,我在这里练拳。我每晚都练习到六点半左右,然后冲个澡、吃饭,不信的话,可以去问这里的每一个人。” 说着,鹫冢武吉略带挑衅意味地一笑,双唇之间,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种表情,让志村刑警忽然联想到,东洋油脂的注册商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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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是幸运,志村刑警离开拳击俱乐部之后,经过路旁一家面馆,他进去点了一碗面。才坐下来,忽然瞥见店门口,有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直觉地认为就是鹫冢武吉,探出暖帘外观察对方的背影。 果然是鹫冢!上穿秋季外套、下着黑色长裤的鹫冢武吉,眨眼之间,就消失在电车街方向。 本来一直很专注于练习的人,怎么.突然要匆忙外出呢?……志村把面钱丢在桌上,慌忙紧追于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若不拉近距离,有可能跟丢,志村刑警加快了脚步,并注意脚下尽量不发出声音。此时,鹫冢武吉正转过本愿寺街角。 志村有怀疑的根据,却由于跳跃地跨越了中间的分析过程,因而只能把此类结论称为第六感。鹫冢武吉于命案发生的时刻,在俱乐部练习的事,当时,接受他指导的青年们,异口同声地证实了他的话。在窗外观看的孩子和邻居主妇,也证明是事实。 每个星期,鹫冢武吉都固定在一、三、五到练习场来,从下午待到晚上,帮忙训练刚刚入门的新手,指导年轻选手,自己也一起锻炼身体。尤其是四点到六点的两个小时之间,下班的青年们赶来练习,正是最忙的时刻。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他也在赫拉古勒俱乐部的练习场,戴上手套,正和选手们对练。 但是,另志村刑警感到可疑的是:既然有那样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鹫冢为什么还发出那么惊愕的声音,看起来又是那么不安?此刻回想起来,鹫冢说他不认识汤田真璧,也未受到汤田的勒索,或许是事实。这么一来,他表现出来的异常,一定是因为和他共同出入温泉旅馆的、名叫由子的有夫之妇。听完志村说明的瞬间,鹫冢武吉知道,汤田企图敲诈的人并非自己,而是由子! 对自己的推测,志村并不是很确定。他离开俱乐部之后,一见到路旁的面馆招牌,立刻走进店内点了碗面,根本没时间思索这件事。不过,他一定在下意识中思考过了。毕竟,肚子饥也好、饱也好,他总是一名刑警。 志村的判断,应该是比较妥当的。勒索一个开始走下坡路的拳击手,根本不会有什么收获,弄不好还会挨一顿狠揍。相反,有夫之妇对于丑闻,总是很敏感、畏惧的,只要予以恰到好处的恐吓,绝对不敢抗拒,更何况是陪情夫上旅馆的女人,很可能连私房钱都愿意拿出来。汤田真璧是位勒索敲诈的惯犯,不可能看不透这一点。所以,匆忙外出的鹫冢武吉,一定是去见那位名叫由子的女人了。 鹫冢武吉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去后,车子迅速绝尘而去。志村慌忙四处张望,好不容易才栏下一辆空出租车。 “喂,跟住那辆车!……”他气喘吁吁地说。如果跟丢了,问题就严重了。 鹫冢武吉的车,并没有飞速前进。从筑地右转后,过了三原桥。路上的车辆虽然增加了不少,但志村刑警所乘的出租车,司机的车技也颇熟练,利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机会,缩短了两车间的距离。 鹫冢武吉在尾张町下车后,右转走向银座街。志村刑警也跟着下了车,紧随其后。银座的拥挤超乎想象,哪怕和自己的老婆擦身而过,可能都注意不到。志村实在理解不了,秋天的夜晚,留在家里静静看书,岂非一大乐事,为什么非要出来呢?而且,还是到银座这种地方来人挤人?…… 在人潮中跟踪,有利之点,是不容易被对方发觉;缺点是,稍微一不留神,很可能就会追不到人。志村刑警保持大约五米的间隔,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的背影。 鹫冢武吉在松屋的街角转弯,志村也跟着转弯。由于行人突然减少,一旦对方回头,那就糟糕了,还好并没有发生这种悲剧!鹫冢好似入神地想着什么事,脚步有些急促,上身微微向前倾。前面是一家名叫“露露”的咖啡店,他就站在橙色玻璃门前,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门后了。 志村神色自若地,大踏步走过门口,在转角处停下。他想,也许鹫冢武吉的情妇,是这家店里的..女招待也不一定。最近,有夫之妇在酒吧、酒廊、咖啡店上班,已经是很寻常的事了。而且,很多还会和店里的客人,搞出婚外恋情,而鹫冢武吉和那女人的关系,很可能也是属于这一类的。 志村刑警大步走回街上,走进附近的一家舶来品店,买了顶华丽的软帽戴上,他把帽檐使劲儿向前拉低,再往镜子前一站,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想,咖啡店的客人越多,越不会引人注目,应该不会被对方看穿的! 离开舶来品店,他再度走向“露露”咖啡店。 走进咖啡店,他先站在盆栽火凤凰后面,窥探里面的情形。里头的包厢阴影下,是那双熟悉的皮鞋。看到那双皮鞋不安地敲打地面,看来女人还没有到。 志村刑警穿过座位之间,往里头走,正好对面邻座的包厢没有人。他昂首阔步、却又小心翼翼地,从鹫冢武吉前面走过去。鹫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杯子,正独自猛抽着烟。 坐下之后,志村等于和鹫冢背对背坐着。他低声向女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背后。 包厢的椅背,忽然一阵摇晃。他掏出打火机,暗暗观察后面,正好见到一位年约三十多岁,穿和服的女人入座,那是过惯了富裕生活的那种中年美女。 鹫冢武吉向走过来的女服务员,点了一杯柠檬茶。志村从口袋里,拿出看了一半的文库本小说,假装聚精会神地看书,暗地里却竖起耳朵,聆听隔壁包厢的动静。 “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你越来越漂亮啦!” 有一会儿,两人都默默无语的。或许是久未见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吧! “抱歉,我答应不再打电话给你的……” “这样突然,有什么事?……”娇柔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责怪。那是很淸脆、动人的声音! “嗯。由子小姐,没有问题吧?” “这你放心,他根本没有察觉……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叫由子的女人关切地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听到鹫冢武吉那郁闷的声音。只听声音,也能够了解此刻,他正极力压抑内心的冲动! “你认识姓汤田的男人吗?汤田真璧。” “不认识。他是什么人?” “从关西来的,应该会和你联系。你真的不认识?” “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人怎么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打算向我们勒索……他偷拍了我们去‘夕雾’……” “这……”女人说不出话来。 鹫冢武吉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直沉默不语,他只好接着说:“提到‘夕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时去的旅馆。” “东西你看见了?” “不,没有。傍晚有一个刑警来找我,告诉我了这件事情。他似乎认为,是我下的手!……” “下手?……”女人不懂这话的意思,提髙了声调。 “那个姓汤田的家伙,在热海的旅馆里被人杀了。当然,不是我干的,当时我正在俱乐部的练习场。”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呀,你那个香烟盒很漂亮!” “这个吗?是朋友送的。” 女人和鹫冢武吉,突然改变了话题。志村刑警一时愣住了,但马上反应过来,原来是女服务员,把他们点的东西送过来了。女服务员离开后,两人又开始低声交谈。志村更紧张了。 “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呢!如果他找上我,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当场打死他。” “不是我!……刚刚我就说过,我不认识什么姓汤田的家伙。”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由于这种事,没办法在电话里说,只好请你来这里了。” 鹫冢武吉好像松了一口气.声音转为开朗。 女人大概正想着别的事情,忽然提高了声调说:“那些照片在哪里?” “热海警察署吧!” “那么,已经拿不回来了?” “大概吧!……不过,对方是警察,和汤田不同,就算放在他们那里,应该不会用来敲诈我们吧!……” 鹫冢武吉用略带开玩笑的语气说。 “怎么办呢?我很不好意思……” “那又有什么关系?……世间像我们这样的男女多得很,在那些温泉旅馆里,你不也见识过了吗?……别担心。” 女人的声音更加忧郁了,嘴里反复念着:“真糟糕……怎么办?”

04

鹫冢武吉不是凶手,这一点已经可视为事实。不过,由子呢?从杀人现场,被翻得一团糟这一点来判断,凶手应该就是男性。可是,就此认定也是危险的,还是有必要怀疑一切相关的人。 由子虽声称自己,不认识姓汤田的男人,但果真这样吗?命案发生的时候,她有不在场证明吗?志村希望能消除这些疑问。为此,他只得跟踪由子,査明她的住处。他要知道,由子住在哪儿,更想见见对妻子不贞的事,毫不知情的由子的丈夫,想看看对方丈夫,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这只是基于志村刑警个人的好奇。 志村刑警先行离开“露露”,站在银座的街角,等着由子走出门口。入夜以后,银座八丁目更是热闹非凡,如果呆呆站立的话,很快就会被人漸吞噬。志村慌忙侧身,避进大楼底下,猛一抬头,发现身旁坐着一个肮脏的乞丐,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 不久,尾张町转角的钟表店屋顶,响起了钟声,是八点整。似乎在呼应钝闷的钟声,志村的胃也“呜咽”一声,他慌忙燃起一支烟,想压抑饥饿感。但是,才深吸了一口,马上觉得阵阵晕眩袭来。就在这时,女人推开“露露”咖啡馆橙色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志村藏身的路口,鹫冢武吉举手栏下一辆空出租车,拉开门让由子上车。这时,志村在约五十米后方,也搭上了出租车。 跟踪行动再度开始了。由子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连头也不回。她搭的车直接驶过新桥、穿过滨松町,在金杉桥右转,沿着新堀河岸,继续前行。即使是出生于东京的志村,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也不太熟悉。 “这里是一之桥……刚刚是二之桥。”每经过一个都电的招呼站时,司机都会告诉他。 “先生,在古川桥左转的话,就是鱼蓝,右转则是前往目黑……呀,是右转。大概是去目黑吧!……” 经过古川桥时,商店街的两侧灯火通明的,前面的车子,已经驶向昏暗的四之桥一带了,朦胧中可见红色的车尾灯。 约莫一分钟后,司机突然怪叫一声,说道:“混蛋,在光林寺前右转,那么,是要去富士见町喽!……” 他的车也跟着右转,过桥后,开始爬坡。志村也听说过富士见町,位于髙台,是各大使馆聚集的髙级住宅区。住在此处的由子丈夫,究竞是何许人物?……官吏?商人?纨绔子弟?……不得而知。 “先生,在那边停车啦!” “好,你驶过五十米后,慢慢停下来吧。” 付了车费,志村刑警立即下了车,往回走了一点儿。他专门挑围墙根儿走,边走边观察周围的状况。这时,出租车正好掉头下坡,志村等了约莫一分钟,才来到早已没有人影的门前。 气派的石柱中间,是一扇白色的木门,隔着门,可见到两层的西式洋楼。这是一处高级、静谧的宅邸。一瞬间,玄关的电灯熄了,大概是家里人都回来了,自己或女佣,把灯关掉的缘故吧! 志村刑警看着左边的门柱,苍白的灯光,映照着陶制的门牌,上面写着:楢原卓也。只看姓名,猜不出这位丈夫是什么人物。但只要知道由子的住处,今夜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迈开步伐,正打算离开时,志村忽然发现右边门柱上也挂着个陶制门牌,而且姓名不同。他想,原来住着两户人家! 像这么大的宅邸,有两户人家居住,也是很正常的事,志村并未很在意,正想走过去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停下脚步,仔细望向门牌。门牌上写着“疋田十郎”。 疋田十郎是著名小说家,本名就是楢原卓也! 原来这幢建筑物,就是疋田十郎的宅邸。那么,那女人想必就是疋田十郎的妻子了。 第07章 白忙一场

01 为了查出凶器的出处或嫌疑犯,而四处奔走时,伊井刑警总在心里,把它当成一次又一次的开奖。这一次,他负责调査不在现场证明的八位男女,就等于他买的八张奖券。昨天,以阿久津登为首,总共开了三张,却一张都没有中奖,今天是剩下五张的开奖日,因此,伊井刑警必须弄清楚,有没有哪一张会中奖。 在东京车站下车,伊井从八重洲的出口出来。他今天最先想拜访的人,是一位名叫星高子的公司职员,公司位于日本桥某钢铁大楼的二楼。 十分钟后,伊井在大楼走廊的沙发上,和星髙子面对面坐下。高子身材如其名,非常高挑,是一个缺乏女人味的、犹如木偶般冷漠的、丝毫没有生气的女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女性的魅力。即使坐下来,由于上半身很长,感觉上伊井仿佛矮了半截! “那天,我们真的在秋田小姐家。”她说,“和桥爪先生他们四个人一起聊天。” “我正在调査某桩杀人事件,所以,我再问你一次:当时桥爪先生和你们一起,没错吧?”伊井的语气,稍微有些严厉。一方面是怕他们四个人串通好撒谎,另一方面则是对于自己,仿佛矮了对方半截,而下意识形成的补偿心理。 “没错。你或许认为,我们串通伪证,但是,我根本没有必要,替桥爪仙造先生隐瞒。坦白地说,我并不喜欢他这个人。”似乎看穿伊井心中的疑惑,星高子笑着说道。 不错,或许真是这样。桥爪并不是会受女性欢迎的男人;但这个女人,也不是能得到男性欣赏的女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们四个人在一起的事,如果还有四个人之外的证人,就更……” “你是指证人的可信度问题吧?”高子打断伊井的话,“这就难了。很遗憾,秋田小姐家的女佣外出了,没有其他证人。” 房门开了,一位看起来像是她同事的男人,抱着文件走了出来,见到和奇特的来访者长谈的星髙子,他好像很好奇,斜着眼慢慢地走了过去。 “总之,我没有多少时间,你还是去找乌山先生吧!……他和我不同,一定能给你提供有效的帮助。” 星髙子大概是介意自己和刑警交谈的场景,被同事们看到,不高兴地下了逐客令。 “他今天轮休,应该在家。你现在去的话,或许他正好起床呢!” 星高子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望着他。直到见了乌山,伊井才明白,她那微笑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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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山义弘住在世田谷的经堂。伊井刑警只是听说他是公务员,还以为可能是就职于都政府,或者是什么机关的职员。 来到新宿,搭上小田急线电车,铁轨沿线的住户墙头上的蔓藤玫瑰,正在热烈地绽放着,花红似火。有此美景相伴,路途似乎缩短了许多。 从南侧的出口穿过商店街,在陶器店旁边转弯,进入大约五十米长的巷道。乌山义弘的家就在里面。那是很适合年轻上班族居住的出租公寓,以红砖砌成的小花坛内,绽放着白色的百合花。 按了门铃,一位皮肤白晳、细嫩的年轻女性出来,手扶住门框,问明白伊井来访的目的后回答:“我先生今天上班去了,如果很着急,何不去那边找他?” 因为星高子打包票表示,乌山今天轮休,应该会在家,所以,伊井也一直认定乌山在家,此刻听了乌山妻子的话,不由得失望不已。他内心里很生气:混帐东西,那个男人婆为什么要骗我? “他在哪里上班?” “成城警察署。搭小田急线,两站路就到了。” “你先生是警察?”伊井顿时吃了一惊。 伊井刑警对于那四个人,相互证明不在现场证明,多少有些不放心,但如果其中一个人是现役警察,事情就不同了。 星高子之所以不直接告诉自己,一定是故意让自己跑一趟,并在听说了这件事实之后,吓得惊愕不已吧!这时,伊井终于明白了,星高子那充满讽刺的微笑的含意,内心更是气愤不已。 伊井沿路折返,搭上电车,在第二站的祖师谷大藏下了车。 战前,伊井曾为了追赶某欺诈犯,在这一站下车。当时,冷风夹着枯叶,吹打着站前餐厅上,写着“咖喱饭”的招牌,绵延不绝的萝卜田尽头,是一片树叶凋零已尽的树林。东京西边最远区域的萧瑟景观,给伊井刑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走出车站的瞬间,伊井却马上因为此地的巨大变化而大吃一惊。他记忆中的餐厅、田园、泥土路,已经完全被商店街、篱笆墙围绕的中等阶级住家、柏油道路所取代,昔日景观不知道消逝在了何处!…… 在祖师谷二丁目的成城警察署,距离车站大约二百米。上了石阶,对服务台的巡佐说明来意后,伊井刑警被带到一旁的小房间。穿制服的乌山义弘,很快跟着进来了。乌山是位虎背熊腰、中等身髙的男人,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望向伊井的眼神很柔和,一点儿也不像警察。 伊井马上说明自己的调査目的,依照他的经验,面对相同职业的乌山,最好是坦白说明状况,要求协助。 一边抽着和平牌香烟,乌山义弘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之后,他把烟屁股捺熄在烟灰缸里,说:“那桩事件,我也很关心。” 他呆呆地凝视着桌上的某一点,似乎努力回想俱乐部的毎一位成员,一一审视他们的个性和行为。 “我们俱乐部里,竟然会有bbr>那种人,实在是太意外了。我虽然不了解他们的私生活,但以我在俱乐部里交往的经验而言,他们都是好人,而且,俱乐部里的气氛也很和谐。但也不能因此就说,杀人犯不在俱乐部成员之中。” 伊井默默地抽着烟,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是,再怎么想,也找不出有可能杀人的人啊!……”乌山义弘烦恼了摇了摇头。 “阿久津登呢?我想知道你对此人的评断……” “阿久津先生吗?……”乌山伸手摸了摸剪得很短的浓密黑发。每当他眯起眼睛思索时,眼尾就出现很深的皱纹,“他是好人,喜欢帮助他人,是最适合当会长的人选。你大概已知道,他就职于厩桥的东洋油脂公司了吧?” 伊井表示,昨天他已经见过阿久津登了,但因为见面时间很仓促,还看不出他的个性。 “他很亲切、能干,会员纪念章也是他设计的,他对锯琴的演奏水平,更是我们之中最高的。” “女会员呢?” “有两位。秋田密子的个性文静、善良,而星髙子却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虚荣心又很强。” “那桥爪仙造呢?” “不管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他是个做生意的人,总带有一些生意人的特性存在。不过,对浪花节和职业棒球相当有研究,另外对音乐锯也满怀热情,应该算是怪人吧!” “他弹奏的技巧如何?” “才勉强能够分辩清楚音阶而已,会弹奏的曲子,也只有一首名叫《红色大地》的流行曲目。我觉得他并非从演奏锯琴中获取快乐,而是喜欢大家聚会时候,那股热闹的气氛。” “真的那样有趣?” “是的,我刚才也说过,大家相处融洽,感觉确实愉快。而且,会员们从事的职业都不同,话题也很丰富,有许多收获。” 这时,伊井注意到,一说起俱乐部的事,对方的表情就非常生动。由此,也可知道,他们在聚会时的快乐了。 “听说演奏锯琴相当难?” “是的,只以弦弓摩擦锯背,很多人都会觉得,谁都能够做得到。但是,实际上,没有经验的人,绝对拉不出声音,除了杀猪般的号叫声。就算学会弹奏音阶,可以奏曲了,但是抓音程也颇难呢,我虽不曾学过小提琴,不过,听说比拉小提琴还要难呢!” 乌山巡査拿起第二支烟,叼在嘴上。 伊井提出老问题,乌山很肯定地回答,自己逢奇数日轮休,所以,他也参加了秋田家的聚会,并能够证明桥爪仙造和星高子说的是事实。 伊井终于满意了这个回答,打开记事本,在桥爪仙造、秋田密子、星髙子、乌山义弘等四个人的姓名前面,依次做了记号。这样一来,不在场证明成立的,已经有五个人,只剩下三位男性会员了。 “能说明一下,剩下的三位会员的情形吗?”划亮火柴递向对方,伊井刑警问乌山道。 乌山义弘虽然叼着烟,由于忙于讲话,还没有点着。 “一位叫吉冈常雄,在邮局服务,和我不同,他是个非常热心的研究者,也善于演奏。会员中,只有他拥有两具锯琴,同时,也只有他既能用弦弓,又能用铁锤弹奏。” “他的个性怎么样?” “很拘谨,聚会从没有迟到过。缺点是严肃刻板,较难相处。” “剩下的两位呢?” “曾我吾一有过奇特的经历。”乌山义弘略带深意地,瞥了伊井刑警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讽刺,“战前,他曾留学莫斯科的大学。” “苏联?……” “不错。听说专攻经济学,目前是多所大学的讲师。个性开朗、不拘小节,不像一般学者那样,固执己见。”深吸了一口烟,他接着说,“最后是名叫泉纯人的版画家。我对版画不感兴趣,所以,完全不知道他在版画界的地位,也许是因为作画的关系,他手指的触感特别敏锐,非常擅长弹奏锯琴。对音阶的把握,很有自己的一套,是会员中最好的。” 乌山义弘对人物的评断,最后总归于锯琴之上。对伊井而言,锯琴弹奏得好或坏并不关心,他只希望能判断出,会员之中,究竟哪些人不可能杀人!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乌山紧跟着解释,“泉纯人和我处得并不好。见面时,当然会闲聊,但每次都好像,哪里搭错线似的,根本谈不拢,他并不是能对朋友,推心置腹的那种人,不过……”乌山好像不想让伊井开口,连珠炮似的紧接着说,“如果你要调査他的不在场证明,最好去新宿的协同医院。” “为什么?……” “他因急性胃溃疡住了院。应该是二十八日接受了手术,我和秋田小姐,代表所有的会员,三十日去探望时,他还处于禁食状态中,躺在病床上。” 伊井心想,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版画家也可以从嫌疑犯的名单中剔除出去了。 乌山巡査的观察过于表面,若以花费宝贵的时间为代价而论,收获实在太少,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包括他自己在内,已经证明四位男女的动向,更得到有关泉纯人的不在场证明的资料。 当乌山义弘手上的香烟,快要燃烧到烟屁股时,伊井起身,道谢后离开成城警察署。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泉纯人。搭上小田急线回新宿,去西大久保的协同医院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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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钟左右,伊井刑警走进面馆,叫了一大碗汤面。没吃午饭,感觉很饿,但又怕这时候吃太多了,晚饭就吃不下,只.99lib?好边吃汤面解饥,边看记事本上的内容。 在协同医院见过负责手术的医师和护士后,证明版画家泉纯人那一天确实住院了。 泉纯人年仅三十五岁,但是嗜酒如命,一到黄昏,就要去池袋喝酒,由于已经习惯了强烈的刺激,对他的胃壁而言,日本酒或啤酒,简直和白开水差不多。但是,欢乐还未消尽报应接踵而至,他吐血、住院、开刀。由于酒量惊人,麻醉剂对他根本起不了效果。 “他不住地惨叫,好像被活生生地解剖了。”医生淡淡地说。 伊井刑警听得悚然心惊,因为他虽算不上嗜酒如命,但酒量也相当不错,一想到对麻醉药不起效果的身体,被手术刀狠狠切开,拿出内脏割掉……这些场面顿时吓得他浑身冰冷,尤其看到医师面带笑容的谈话态度,更发酵了他心中的恐惧!他在心里暗忖,自己很难说,不会有必须开刀的时候,如果到时候,麻醉药对他真的不起作用,那问题就严重了。 走出协同医院的大门时,伊井刑警虽然不至于下定决心戒酒,但已决定尽量节制。 确定泉纯人的不在场证明后,就只剩邮局职员和大学讲师两个人了。伊井先和邮局职员及讲师电话联系之后,前往江户川区的南江户川邮局,拜访时间上正好合适的吉冈常雄。 江户川区位于东京东边,从祖师谷大藏,经新宿前往江户川,等于横贯整个东京。伊井借助地图来到上野,在这里搭乘旅游巴士到终点站,再转另一辆巴士往南行。江户川区的面积很广,但是交通线路,却只有稀疏的几条,这一点,让外来的伊井刑警很不耐烦。他暗暗诅咒,如果以人体来比喻,这江户川区根本就是神经迟钝的脚踝部位! 下了巴士,见到周遭地面,被覆得满满的白色碎贝壳,伊井总算知道来到渔村了。毎踩向前进一步,贝壳就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剥壳人”这个词汇,现在几乎不怎么用了。但是这个词,实在很适合镇上那些戴着袖套、忙忙碌碌的女人。 即使是百般辛苦来到这里,吉冈常雄的不在场证明,却很容易就确定了。同事们证实他当天加班,出席勤务表上也有明确的记录。毕竟,如果按时下班,只靠少数人员,根本没有办法处理邮件。所以,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必须天天加班。 而且,如乌山义弘巡查所说的那样,这位邮局职员,看起来忠厚老实…… “喂,能不能帮我加点儿汤。”伊井对女服务员说。女服务员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她的表情似乎正在说,只吃一碗汤面,到底想坐多久? 舔了舔铅笔,伊井在泉纯人和吉冈常雄的姓名藏书网上,依样做了记号。在八位会员中的七位,都已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的现在,只剩下曾我吾一了。 伊井所买的八张奖券,并不一定有哪张会中奖。不过,在已知七张都没有中奖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张的重要性,当然就不同了。他预感最后的拜访,可能会有所收获!

04

经济学讲师曾我吾一,住在杉并区的善福寺町。方才打电话问他时,对方说,他应该会在五点之前回家,希望那时候前来。伊井刑警看了看表,三点十五分,从时间上来说,正是刚好。于是,他再搭巴士到小岩车站,转乘总武线电车,在御茶水转车,换乘快车前往西荻洼。 以前,伊井就听说过,西荻洼乃是上班族和学生聚集的街道,走过商店街一看,确实没错,是很平民化的地方,街上净是出来买晚餐食物的家庭主妇,和放学回来的学生。鱼摊,肉摊、蔬菜店、腌菜店鳞次祁比,食品种类丰富,价格便宜。伊井刑警心想,如果带着因静冈的高物价,而苦恼的妻子来此的话,一定会羡慕不已吧! 向北走了约一公里半,就是善福寺町。经济学讲师曾我吾一的家,坐落在善福寺北畔,是一幢纯日式的建筑物。在伊井的想象中,既然是从莫斯科的大学毕业的,在斯拉夫民族的影响下,很可能会住在俄罗斯风格的住宅里。所以,难免感到些许意外。宅院四周围着铁丝网,门柱上的船形木牌上,写着“心月庵”几个字,令人联想到面馆的招牌。 伊井刑警在女佣的带领下来到书房。透过敞开的纸门,可见到对面的庭院,后面是银灰色的水池。曾我吾一身穿结城织,看起来正在屋里看书。见到伊井进来,马上站起来迎接,招呼入座。 曾我吾一的外表,看起来约莫四十一、二岁,中等身材,穿着极有品位。鼻梁高挺,容貌可以用“眉淸目秀”来形容,眼尾稍微向上翘,额头宽阔,黑发覆额。 他伸手拿起葫芦形状的透明酒瓶,在杯内倒入无色的液体,问伊井是否要尝尝。瓶子标签上的文字,伊井根本看不懂,大概是俄文吧!一想到俄国酒很可能是伏特加,他就抛开一切顾虑,猛地啜了一口。舌尖传来阵阵辛辣的触觉,喉咙更像是烧起来一般。这时,他忽然想起刚刚才决定的,少喝一些酒的誓言,慌忙放下酒杯。 “你是为了热海的杀人事件,前来调查的吧?”曾我吾一忽然冒出这一句。 伊井傻眼了似的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眼中泛现的笑意,他惊讶着问:“你知道了?” “朋友给我电话了,说是你拜访了所有的会员。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十月二十九日下午,自己都做了什么,以便你前来时,能够流利回答。” “谁打电话给你的?”伊井刑警问道。 曾我吾一轻轻一笑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既为同一俱乐部的会员,当然会互相通知消息的。怎么样?是由我据此主动回答呢?还是你另外有别的问题?” 伊井觉得自己被他挖苦了一番。 “不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上个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在哪里?” “列车上。”对方淡淡地回答。 “列车?……是去哪里旅行吗?” “是的,我去滨松。我在东京的两所大学里开了课,也在滨松的一所大学里开了课。所以,每星期必须前往一趟。” “每个星期?……那一定很累喽?” “不,也不算什么。我有一位朋友是音乐教师,他每个星期,都要去一趟广岛,如果我和他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年轻的经济学家,一口将酒喝光。不是像伊井那样轻啜,而是一口倒进喉咙里,然后再灌一杯白开水。伊井很怀疑,这样能品尝出酒的美味吗? “滨松的课,是在星期一的下午和星期二的上午,所以,星期一早上,我从这里出发,过了正午到达滨松,上完课之后,再搭星期二下午的列车回来。” “那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呢?”伊井刑警问曾我吾一。 “应该列车快到东田子之浦了吧!” “东田子之浦?” “若是从东京开始算,是沼津的前两站。说得更具体一点儿,下午四点二十分,命案发生的时刻,我正在距离案发地热海,大约三十五公里的地方。” 说着,他好像事先就准备好了似的,拿出一张大大的列车时刻表,翻开用书签夹住的那一页,放在伊井刑警的面前。 只是看一眼,伊井刑警就觉得头晕眼花。不知道为什么,伊井刑警非常讨厌列车时刻表,只要看到那蚂蚊般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就会头痛不已。平常,他不记得自己就是所谓“被时间束缚的可怜人类”,但一见到那排列密布的时刻表,就会立即想起来,心情顿觉沉重。 此时,他不耐烦地拿起时刻表。曾我吾一在一旁,用削尖的铅笔指着:“我在十月二十九日那天,就是搭乘十三点二十七分,自滨松开出的这班列车。” 那是六点零八分从京都开出,十九点三十八分抵达东京,每一站都停靠的122次普通列车。 “请看仔细了,列车离开东田子之浦,是在十六点二十三分,所以,命案发生时,我搭乘的这班次列车,应该正行驶于将抵达东田子之浦的附近。当然……” 曾我吾一又劝伊井再喝一杯。伊井拒绝后,他替自己再斟了杯酒,接着说:“……当然,这是指列车按既定的时刻行驶的情况,但列车可能会快或慢,因此,当时的正确位置,就只好问铁路当局了。不过,抵达东京车站的时候,正如时刻表上写的,是十九点三十八分。所以,假定途中有时刻误差,也不会差太多。”
//..plate.pic/plate_211707_1.jpg" /> 曾我吾一那沉稳的声音里充满自信。伊井刑警心想,自己最后抱以期望的曾我吾一,大概也是中不了奖的奖券吧! “但是,如果没有人能够证明,你搭乘的是122次列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我当然也预料到,你会有这个疑问,所以,就在你来之前,我左思右想,虽然没有把握能消除你的疑虑,但是……” 曾我吾一举起一只手,制止刑警发言。他的两根手指,除了有些不自然的弯曲外,整体看起来很白皙、很修长。 “但是……有这么一个事实。我和在滨松的大学当副教授的朋友,一同吃了午饭,之后就在车站前分手。当时是十三点二十分,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去问他。” 伊井看着时刻表。122次列车十三点十分,在滨松车站停靠,停车十七分钟后,十三点二十七分开出。为了搭十三点二十七分出发的122次列车,曾我吾一于是就于十三点二十分,在车站前和朋友分手,这事若属实,其中并无任何矛盾。 “原本我想搭乘十三点二十二分出发的‘燕子’号列车,但是,由于我的手表慢了,错过了那趟车。” 但是,等一下!……也许,曾我吾一假装要搭乘122次列车,进了检票口,但事实上搭的,却是之后才进站的快车。如果是快车,途中可赶过122次列车,更早抵达热海,当然也可能行凶。 伊井刑警皱起眉头,注视着列车表里的其他几栏。在122次列车之后的一个小时,有一趟从滨松车站开出的快车“雾岛”号。对了,若利用这一趟列车,一定能够赶过122次列车! 伊井刑警心里这么想着,仔细对比两边的数字。不错,在静冈车站,确实能缩短将近三十分钟的差距,但很遗憾的,“雾岛”号抵达热海的时间,是十六点五十二分,而命案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发生了。所以,别说“雾岛”,利用任何一班次快车都没用。 也就是说,假定曾我吾一是在十三点二十分,于滨松车站前和朋友分手的是事实,换句话说,曾我只要有十三点二十分之前,仍然留在滨松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他就绝对不可能利用铁路交通工具,在命案时刻之前赶抵现场。 那么,假定曾我吾一从滨松车站,搭乘122次列车是事实,但他却在下一站的天龙川下车,驱车赶往热海,情况又会怎么样呢?然而,伊井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极微小的。在交通拥挤的国道超速行驶,也很难在三个小时内,从天龙川赶到热海。最重要的是,很容易被交通警察发现并追踪。另外,滨松并无民航机场,也不可能利用飞机。 如此排除一遍之后,只要曾我吾一十三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么,他清白的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伊井刑警一边想着,用力点了点头说:“那么,那位副教授是……” “鳅泽俊介,专攻本国文学。你只要到大学去,就能够见到他了。” 曾我吾一从名片夹内,拿出一张名片,写上住址、姓名。伊井的直觉告诉他,即使不问名片主人,也能肯定,曾我的不在场证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曾我是个理智的人,不是那种会捏造稍一调查,就露馅的假的不在场证明的蠢货。 结果,八张奖券全部落空了。伊井刑警感到些许失望,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中奖的奖券,一定被志村拿走了!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曾我吾一也似乎正思索着什么,呆呆地凝望着虚空。 “不过……”好一会儿以后,他望向伊井刑警,“没想到喜欢和朋友闲聊的爱好,今天竟然能帮我一个忙,否则,大概又会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反正,被警察欺负,我已经不敢领教了。” 伊井以为对方是在挖苦,但似乎又不是。曾我吾一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是诉说过往的事。 “你有过什么不公平的遭遇吗?” “不错,很可怕的。甚至经受过严刑拷打,这两只弯曲的手指,就是留下来的纪念。毎次看见这两根手指,我都不自禁地想起那段记忆。” 这位经济学讲师强忍怒气,安静、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他咬住香烟的过滤嘴,深吸了一口烟。 忽然,一阵阵饥饿袭向伊井。 第08章 山庄的不在场证明

01 汤田真璧偷拍的女性,乃是目前非常受欢迎的作家疋田十郎的妻子,这件事实,引发了专案小组总部相当的兴趣。从命案现场的状况来判断,凶手应该是个男性,但如果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女性也有可能杀死汤田真璧!拳击手鹫冢武吉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凶手。那么,警方自然会将怀疑的对象,转到由子夫人的身上。 志村刑警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99lib.拜访由子夫人。但忽然有突发的杂事必须处理,好不容易离开警察署,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了。虽然明知这时候前去,正好碰上他们吃晚饭的时间,但事态紧急,不得已他还是去了。 这天晚上,结束调查的他从东京回来,到达警察署里的时候,伊井刑警已经问来了,正在会议室一角,向馆山课长报吿。伊井脸上浮现极其疲累的神色.为了调查线索,这两天显然在四处奔走,志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对方的收获。 发现志村回来,馆山转过脸来,慰劳了一句后说:“伊井刚刚回来,我正听他的报告。” 志村刑警用眼神向前辈打了个招呼,然后在课长手指指向的椅子上坐下来。伊井的报告,似乎快结束了,等志村坐下来后,又开始继续向课长报告。 “关于曾我吾一不在现场的证明,他表示,命案发生时,他自己正坐在从滨松驶往东京的列车上。” 伊井伸手拿过警察署里,那本破旧得连封面也掉了的旧列车时刻表,舔舔手指,翻开上行的东海道本线那一栏。 “他搭乘的是122次列车。假定这是事实,那他从列车十三点二十七分,驶离滨松车站,到十九点三十八分,抵达东京车站之间,就像坐牢一样,无法自由行动。当然,我也问过证人……” 他翻开了记事本,从口袋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白天还不打紧,入夜以后,小字就看不太淸楚了。或许是今天疲累过度吧,戴上眼镜后,他看起来比平常苍老了很多。 “他举出下午十三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和他分手的大学同事为证人,所以,我迅速以电话联系此人,对方很肯定地证实,的确有此事。” “那位同事可以信任吗?” “这就难说了,若有必要,我明天当面拜访他,仔细调査个究竟。”老刑警看着记事本上,写着的片假名,继续说道,“曾我还高谈阔论,一位名叫边沁的学者的快乐观。说什么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如何如何的……虽然,我完全不懂就是了。” “嗯!……”很显然,馆山调查课长也对什么边沁不太感兴趣,“我知道了。但是,没有可能从滨松驱车赶到热海吗?”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不过,如果仅用三个小时的时间,疾驰两百五十公里,首先就会被交通警察拦下。慎重起见,明天我会对出租车方面,进行一番调査的。” “自己驾车呢?” “我也向他的朋友求证过,好像曾我吾一并不会开车。” “原来如此。这一点,虽然有稍微深入査证的必要,不过,既然超速会被交通警察拦下,那么,可能性就很小了。看来,这八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课长喃喃说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点,你调査过的人,纪念章都在他的手上吗?” 志村刑警心想:这真是一针见血!凶手X为了补上自己,掉在现场的纪念章,可能会偷走文具行老板的纪念章,果真如此,那道是另一回事;但如果文具行老板的纪念章,像他自己说的,遗失在电车上了,那么,X一定还是没有纪念章。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伊井回答,“我只是单独拜访的时候,每个人查看了一下,因此无法判断正误。假定C是凶手,手上不持有..纪念章,当我调査完A正去往B处时,C就可以从A处借得纪念章,然后,若无其事地给我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还有一种可能,假定凶手X偷偷找了家纪念章工厂,再制造一枚,那么,乍一看是看不出真伪的。毕竞,东京的纪念章工厂,有两百五十家之多,要制造类似物品,并非不可能,而要鉴别真伪,就必须一一加以比较了。我认为若有必要,可以找一天,将所有的纪念章都拿出来,一一进行比较,这样的结果较为可靠。我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暂时不提这些的。” “这话也对!……”在备忘纸上,画着无意义图案的课长同意了,“既然他们不在现场的证明都确立,应该没有必要了吧!也许,X是暗地里偷了文具行老板的纪念章,佩戴在自己身上了……我不认为那东西,遗失在电车上了……” 说完,馆山课长转过脸来,面向志村刑警。假定伊井负责调查的人,都是清白的,那么,凶手必然在志村负责调查的人物之中。他脸上期待的神情,淸楚地显示了他内心的想法。

02

“我也和伊井前辈一样。”志村刑警说。伊井刑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志村刑警。 馆山调查课长的表情,从期待转为意外:“你的意思是,楢原由子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是的!……”志村刑警长叹一声。 “没关系,你先说明要点,详细的报告,等调查会议上再提出。”馆山调查课长掩饰了失望之情。 他很信任志村的能力,如果志村认为,他负责调查的楢原由子,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对方就一定不在现场! “是!……”志村点头回答,“我到那边的时候,天色尚未全黑,所以,能够清楚看见那位作家宅邸的外观,发现比夜间所见的,更为豪华、气派。但更让我惊异的是,他妻子的美貌!和昨晚在‘露露’见到的不同,面对面时……” “对于由子的美丽外貌,你可以不必多花工夫形容。”课长笑着说,“只要来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就够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志村有些不服气,.99lib.“我要说的是,那女人比胶卷上见到的更高雅、更有气质,是纯日本式的美女,毫无鄙俗之气,看起来很贤淑,根本不像会背着丈夫,红杏出墙的女人!……” “志村,猫和女人都是魔鬼,你不必那样惊愕。”伊井刑警笑着说。 “或许吧!……”志村刑警不服气地说道。 “不是或许,是绝对这样。我老婆是年纪太大了,可以不必担心……” “我看你还是小心为好!”馆山课长打趣道。 三个人一起笑出声来。 “可是,她居然立刻见了我……” “是的,我本来以为,出来应门的会是女佣,没想到是她亲自出来开门。我说明来意,并表示昨晚在‘露露’咖啡馆里见过她,她微露讶异的表情,马上领我进了客厅。” “她一定是惊讶极了。” “不过,并没有愕然失色,而是内心仿佛已经料到,我会上门拜访一般……” “原来如此。假定她是凶手,至少也会估算到,终有一天,会有刑警找上门来的;就算她是清白的,听了拳击手鹫冢武吉提到有关汤田真璧的事情,也会觉悟到,刑警不久会去找她。” “进入客厅后,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她的不在场证明。我认为有关汤田真璧的事情,鹫冢武吉应该已经告诉过她了,没必要再重复一遍。” “她还算配合吗?” “还好。不过,或许知道我在‘露露’咖啡馆窃听,神色带着些轻蔑。” “你一定不太好受吧,毕竞她是个美人。”馆山调查课长笑了,正色问道,“她提出了什么样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没什么,就和普通的家庭主妇那样。她说当天,她一整天都在家,并不曾外出过,尤其是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正在准备晚饭。因为,女佣回乡下结婚,她只好亲自准备饭菜。肉摊的送货员和蔬菜店的送货员,都证明了这件事。另外,当时有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打电话到家里来。所以,我判断她确实在家里。” “是吗?……既然这样,应该认同她的不在场证明了。”馆山调查课长重重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么一来,事情可就麻烦喽!既然所有的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那么,凶手一定不在他们之间了。 一位刑警推门进入,见到课长和志村正专注地交谈,似乎有所顾虑,又出去了。 “她丈夫是叫疋田一郎的作家吗?” “是十郎,疋田十郎。既写现代小说,又写历史小说,目前相当受欢迎,正当红呢!” “真的吗?……我太忙了,很少看那些东西,所以不太清楚。”似乎为连当红作家都不知道,而感到不好意思,馆山调查课长连忙找借口掩饰。 不过,最近他倒是真的很忙,连早晚报都没有时间看,事件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的。 “她丈夫没有出来?” “好像在睡觉。” “睡觉?……” “不错。他都是傍晚起床,从深夜工作到天亮,白天则用来睡觉。” “嘿,作家都过那样的生活?”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我要离开的时候,疋田十郎已经起床了,我看见女佣带着什么东西,上了二楼的卧房。但我怕他太太被问到,刑警来这边的原因而无法回答;另一方面,我也不忍心见到那个拼命写作、妻子却红杏出墙的男人,就匆匆告辞了。” “是吗?……辛苦你了。”馆山调查课长说完,再也不出声了,只是静静抚着脸颊。那姿势酷似猫正在洗脸! 这也是他的习惯动作,调查课的人员都知道,每次他思考事情时,都是这种姿势,所以志村也不做声,默默抽着烟。 良久,馆山课长开口了:“在调査会议席上,会有什么样的结论,我现在还估计不出来,但是,既然TMSC的八位会员,和志村负责调查的由子夫人,及鹫冢武吉的不在场证明,如果都成立的话,那么,不是在不在场证明的调查上有疏忽,就是凶手不在这十个人之中。” “但是,我认为我们在调查上,没有琉忽任何细节。” “那是当然了,所以,凶手应该不在那几人之中。”馆山课长打断伊井刑警的话,“那么,我们再从头开始分析。汤田真璧从投宿‘芳乐园’旅馆,到遇害的三天之间,也不出去游玩,无所事事,整天都.99lib.窝在房间里,这是因为等着某人送钱过来,所以,一定有受到勒索敲诈的人。被勒索的人,可能是沾着血迹的纪念章的主人,或者是通奸时,正好被偷拍的那对男女,或者写那封信的年轻女性等的其中之一。不过,年轻女性已经自杀,可以排除在外了。” 馆山调查课长的话,已在专案小组的总部,被提出来并被比较彻底地分析过,可视为既定方针的调查方向,为什么要重复提及,志村刑警还无法领悟其中的深意。 “对了,你们不在的时候,鉴定课送来报告,证实纪念章上黏附的是人血,虽然已经很久了……” “大约多少年前?” “不知道。血型是AB型。”课长话归原题,“在此,我们有必要重新探讨一下,汤田真璧到底是怎么进行勒索的。” “他很可能要挟鹫冢或由子,威胁要把他们的秘密,告诉给楢原由子的丈夫。”志村刑警回答道。 馆山调查课长望着他,睡眠不足的双眼又红又肿,那眼神仿佛在怜悯志村的无知。 “我们循着这条线索调查过,已经确定他们并不是凶手。” “是的,但是……” “如此一来,就算汤田真璧确实拿着胶卷,勒索了什么人,一定也是针对其他人了。” “其他人?……”志村和伊井都想不出,可能会是什么人,“这么说,会是谁呢?” “疋田十郎。”馆山调查课长说。 “可能吗?……”志村表示怀疑。毕竟,课长的话欠缺说服力,“汤田真璧的确可以要挟由子或是鹫冢武吉,说要将他们的奸情,告诉由子的丈夫,但若直接告诉由子的丈夫真相,能有什么好处?” “你不明白。既然是当红作家,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若被人威胁,要公开妻子的丑闻,疋田十郎不可能置之不理啊。” “啊,原来如此。” “勒索由子的话,她的私房钱也有限,所以,若要日子过得真正快活,不如手上握着一棵摇钱树。这笔账,像汤田真璧那样的无赖,不可能算不淸楚。” 志村刑警总算明白馆山课长的话了。 “我懂啦,明天一早,我立刻去求证疋田十郎本人的不在场证明。” “虽然辛苦,也只有连累你多辛劳了。” “如果他还没有起床,问题就棘手了,所以,我搭清晨三点四十分的头班电车前往,七点十七分抵达东京。” “我想,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上床吧!不管怎么说,应付猫头鹰般昼伏夜出的作家,的确挺辛苦的。”馆山课长歉然地说。

03

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八点,志村刑警再次来到疋田十郎家门口。走上回廊,按了门铃,女佣出来开门,对于他的再度来访,面露疑惑的表情。 “这次我想见你家主人,请把这个交给他。”说完,递给女佣一封信。 他认为不让女佣知道自己是刑警,无论对他们夫妻的任何一方而言,都有好处。如果是好女佣,当然会为主人守口如瓶,不必担心;但志村刑警并不知道,这女人是否是个好女佣。 果然如志村刑警所料,他马上被带进客厅。这是昨天他和由子夫人,见面谈话时的房间,志村刑警假装成初次到访,很好奇地望着书架上的青瓷壶。壶旁有一只趴在红布上的金牛——似乎是吃饱青草、正在打盹。 “有什么事吗?……”寒暄过后,男主疋田十郎人问道,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慎重,清楚明了。 看来创作小说,确实是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只见作家表情很疲倦,眼眶四周出现黑辇。 “是非常重要的事。”志村刑警也一个字一个宇地,小心翼翼地说着,因为,他怕措辞出错,很可能导致对方夫妇演变成离婚,而志村不希望自己是引爆导火线的人。这当然是基于负责调查事件的刑警的道义和责任感,“如果可能的话,请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对方缓缓反问。志村刑警在心里嘀咕,你当然不会明白! “反正,我只想知道,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人在什么地方?” “你问这个,是出于什么目的?”疋田十郎盯着志村刑警。他有一双闪烁着理智光芒的眼睛,鼻梁高挺,红唇薄薄的,像是女人的嘴唇。 志村刑警迎上对方的视线。虽然看起来,疋田十郎有一种久病初愈般的柔弱,却正好符合志村想象中的文人印象。 “简单地说,静冈县境内,发生了一桩杀人事件,我们正全力调査,却漫无头绪,因此,只好四处査访,和死者可能有关系的每一个人,问清楚其在当时是否具备不在现场的证明。” “你的意思是,死者和我有什么关系?”疋田十郎这种反问的方式,令志村稍微感到不快。 “都是调查上的秘密,我无可奉告。死者到底是谁,你不知道与你也无碍。只是,我认为只要自己是淸白的,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就应该协助警方的调査。” 志村刑警将语气放缓,因为他不想激怒疋田十郎。 “如果你不愿意协助,虽然很遗憾,但我也不会强迫,只好自己设法调查了。不过,如此一来,我必须耗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你也会因而受到更多的骚扰。以我们的立场而言,这样的结局,是我们极力想避免的!……” 作家凝视着志村刑警,久久沉默无语。既不像生气,也不似责备志村。在对方的视线下,志村开始怀疑,到底对方是对事件,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呢,还是完全不知情? 他不知道昨天黄昏,志村曾经来访吗?如果家里只有他妻子,或许能够瞒骗过去也不一定,但另有外人的话,可能很难,至少,女佣的嘴巴,可不是那么紧的!还是女佣和女主人,坚决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当然.也可能这位作家,就是杀死汤田的凶手,明知一切却故意装蒜! “好吧!……”疋田十郎说道,“既然是调査上的秘密,我就不追问了。能否再问一次,警方需要的,是我在什么时候的不在场证明?”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十月二十九日……”疋田十郎喃喃自语。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面露苦涩的表情,用长着笔趼的修长手指,把长发拂向脑后,倾吐心声似的说,“我在轻井泽。” “轻井泽?……那里属于长野县吧!” “不错,我在那边有一幢别墅。当时正好要赶一篇一百张稿纸左右长度的爱情小说,有必要改变一下生活环境。让心情轻松些,于是就到轻井泽去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你也在轻井泽吗?”志村郑重地问。 “当然。我一整天都伏案创作,没有离开轻井泽一步。” “你说一整天,那么是白天写作了?不是夜里……” “是的。我刚刚说过,这也是变换心情的一种尝试。” “和令夫人一起吗?……”志村刑警进一步问道。 他已经知道,由子留在东京的宅邸里,但仍希望再向身为丈夫的人求证一次。 “不!……”作家疋田十郎的脸上,又浮现些许苦浬。那种表情,似乎内心有某种,不愿意被触及的厌恶回忆,被突然揭开了,“我太太就待在东京。” “那么,是你独自一人?” “不,我有证人。一本叫《鲁娜》的杂志编辑部,派出一位女编辑跟着我,替我沏茶、削铅笔……表面上是令人满意的服务,实际上却是督促我,在截稿日期之前,完成那篇作品。” 志村刑警心想,这实在是一项很享受的工作! 当红作家的稿费有多少,志村无从想象,单只听人家形容,写出一张稿纸,就能够拿到几千圆,甚至几万圆,而且夜夜流连银座的酒吧,席间有陪酒女郎作陪,再没有比这更及吸引人的行业了! 当然,作家是需要才华的。想到和自己一样,靠体力才勉强能拿到微薄薪水的人,一比较之下,他突然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这么说,只要见到那位女记者,就能证明你所说的话了?”志村刑警的语气,瞬间开朗了许多,似乎想努力摆脱低落的情绪。 “是的。我想她在家的。不过,还是先打个电话,确定一下吧,免得你白跑一趟。”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备忘纸,写下女编辑的住址和姓名,递给志村刑警。

04

《鲁娜》的女编辑深町叶子,住在中野区的一处名为“白鹭庄”的公寓里。志村生怕耽误对方上班的时间,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 “白鹭庄”是一幢白墙红瓦的建筑物,乍看之下,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白鹭。 深町叶子的房间,就在入口的正上方。以白鹭的外形而言,正是头部的位置。 敲门以后,穿淡桃红色睡衣的深町叶子探出头来,请志村刑警进来后,一边解释说刚刚才起床,一边走到布幔后面更衣。 志村刑警心跳急促得说不出话来,如泥偶般呆坐在椅子上。 不久,深町叶子换上一件蓝色洋装,缓步走了出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她再度解.99lib?释,似乎认定干刑警的人,一定不会搭出租车。 志村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有什么事呢?”叶子凝视着志村刑警问道。 或许是刚生过病,才痊愈不久,深町叶子的脸上,隐不住憔悴的痕迹。画成半月形的眉毛,令人联想到佛像。 “其实,我想知道上个月二十九日,你在哪儿?” “轻井泽。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对不起……”志村刑警慌忙挤出笑容,“你认识作家疋田十郎吧!疋田说二十九日那天,他一整天都在轻井泽的别墅写作,而且,似乎你也在旁边……” “不错,疋田先生的稿件,由我负责。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 “不,也没什么……当然啦,是有一点儿小事!……” 深町叶子可能也知道,志村刑警把话说得这样遮遮掩掩,再问也问不出名堂,所以不再追问。 “这一点不会有错吗?” “是的,绝对是事实,我整天跟着他。” “尤其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的时刻,最为重要……” “我虽然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但疋田先生的确是下午五点整完成作品的。所以,三点到五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内,拿短跑作比喻的话,正是进入终点之前,最紧张的时刻,他一定是集中了全副心神,绝对不会错的!……” 由轻井泽经东京至热海,来回一趟,利用铁路要八个多小时,再加上转车和等车时,最保守估计需要十个小时。一考虑到这一点,那命案发生时,嫌疑犯是否伏案创作,就不重要了,只要证实当天的某一段时间内,作家和女编辑都在轻井泽的别墅里,这样就足够了。 但等一等!疋田十郎可能制止叶子说出真相,也可能深町叶子已经被他收买了。要让她说出真话,应该让她知道,这件事和杀人事件有关才行! “你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很简单,因为当天同一时间,热海有一位男性被人杀害,而疋田十郎先生应该也怨恨此人。此人是向很多人勒索、敲诈的恶性犯罪者,遭他勒索的人不在少数,被人杀害当然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但是,这终究是杀人事件,你若作伪证,日后对你将非常不利。” 最后,志村刑警的语气,已经接近威胁,他自己察觉后,也不禁苦笑了出来。 “啊,是杀人命案?” “你不知道吗?在热海的旅馆,有位投宿的客人——汤田真璧被人杀害的事件。”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曾在报纸上看过报道,不过……” “不过如何?” “疋田先生是淸白的,他真是整天都在伏案写作。” “确实?” “是的。” “你如果作了伪证,也会受到连累的!” “我没有骗你!……何况,也没有理由骗你。”深町叶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厉,乌黑的双眸仿佛闪着光辉,“为什么我要替疋田先生作伪证,你千万别误会。我和他只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即便在工作上,杂志编辑对当红作家必须尊敬,但也总是有限度的……” “但是,像他那么有名……” “别说了!……就算疋田先生是大作家,目前我也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了。” “为什么?” “我已经辞职不干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涉足编辑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说完,她起身开门,一副逐客的样子。 即使是已经习惯于和凶恶罪犯格斗的志村刑警,一旦对象是年轻女性,他也没辙。 带着一种灰溜溜的无趣心情,志村刑警起身大步踏出走廊。 第09章 第十二位嫌疑人

01 所有的嫌疑犯,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专案小组总部的氛围,突然急转直下,沉重得不得了。 调査又重新回到了起点,为了排除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是否有遗漏的地方,99lib.警方人员又从头讨论了一遍,和死者有关系的人的不在场证明,与此同时,他们也意识到:必须着手努力寻找新的嫌疑人。刑警们之所以全部出动,一方面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揪出真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无法忍受专案小组总部里沉闷的空气! 伊井和志村属于从县警察署短期借调来的,渊野边和他们不同,他是热海警察署的刑警。虽然刚入行不到两年,却已经历过不少大案件。他把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因此,即使进出廉价料理店或小钢珠店,也不会引人注目,于是在这方面的查访,进行得很顺利,曾立下相当的功劳。这次事件发生后,他迅速潜入欢场闹区,全力搜集情报。 这天,他也在热海银座的某家店里布网静待,却毫无收获,只好心灰意懒地,打道回警察署。他摊开一张旧报纸,开始吃便当。对于忙碌不堪、过着不规律生活的刑警们来说,在家里根本连看报的时间都没有,只好利用在警察署的休息时间,抽空看看过期的报纸。 这时,渊野边伸向腌萝卜块儿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中,他伸手抚平皱巴巴的报纸,脸几乎快贴上去了。 那里有一则小报道,迅速吸引了渊野! 那是上个月二十九日,汤田真璧命案发生前两、三天的报纸。在社会版一隅,刊载着神崎惠美子自杀的消息。由于当时还不知道,她的突然自杀,乃是受到汤田真璧的勒索所致,所以,警察当局、报社都觉得:神崎惠美子的自杀,非常不可思议,不断臆测她寻短见的动机。但吸引渊野边视线的却并非这个,而是惠美子的母亲,发表的简短谈话。 女儿突然自杀后,母亲的心也乱了,含泪泣诉的这段话,经记者寥寥数笔简述,又被编辑大幅蒯除,变成文字刻板篇輻短小的豆腐块文章,读起来一点儿都不动人。吸引渊野边注意力的是其中的-句话:“那孩子马上就要结婚了……” 神崎惠美子竟然有未婚夫! 渊野边直到那时候,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说,又出现了一位有杀人动机的男人了。 这位未婚夫有充分的动机,可能一个因缘际会的契机,让他获知了惠美子自杀的真正理由,当然,可以想象,他会是何等激愤了。想替惠美子报仇的心理,促使他关注汤田真璧的动向。在知道汤田去了热海之后,就趁机到热海的旅馆杀人…… 渊野边一把丢下筷子,喝了一口茶,慌忙跑来见警察署长。署长当然有照顾直属部下的心理,也希望直属部下能够立功! “什么,惠美子有未婚夫?……把报纸给我看看。” 署长接过渊野边带来的旧报纸,仔细看完,立刻抬起头来,面露紧张之色。报纸接着传给泽检察官,再由检察官递给馆山课长。慢慢的,他们脸上再度浮现兴奋之色,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也随之亢奋起来。 “好不容易出现第十二位嫌疑犯,真没想到,那位女性有未婚夫。但只要是适婚期的女性,应该都会有未婚夫或男朋友的,为什么以前我们没有想到……”泽检察官肥胖的脖子涨得通红,有些内疚地说道。 “怎么样……渊野,这次由你去调查……怎么样?”生方署长说道。馆山调查课长马上猜透他的心思,于是决定,由渊野和伊井,两个人负责调査。 “问题是不知道未婚夫的姓名。不如找找其他报纸,也许会提到这个人的姓名。”泽检察官说。 渊野边立刻拿来几份旧报纸。 “没有,有些报纸,甚至都没刊登这起事件!” “看来只好直接问,那位女性的母亲了。” “不错!……但是,直接行动的话,很可能会被对方察觉。毕竞,如果真是替自己的女儿报仇,身为母亲,心里一定感激不尽,说不定还会用电话,偷偷通知对方,那么,凶手很可能逃匿。” “看来得拟订详细的作战计划了。”检察官和署长互相望了一眼,颔首说道。

02

渊野边和伊井两个人,在品川下了车,从五反田换乘池上线,在雪谷下车。神崎惠美子的家,就在调布大冢町,这个町位于大田区,又和田园调布相邻,还是最小的町。所以,即使是对地理环境完全不熟悉的人,只要来到大冢町,也很容易就能找到神崎惠美子的家。 神崎家就在髙中校园旁边,是两层楼格局的中产阶级住宅。虽然水泥bbr>砖围墙看起来还很新,但是,建筑物本身却相当古老,庭院里的柏树,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已经高出屋顶许多。 根据作战计划,伊井在门外等候。 进入庭院,看得见二楼,有一个挂着乳白色窗帘的房间,渊野边心想,那大概就是自杀的惠美子,曾经住过的房间吧!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神崎家想保留过往记忆、以求安慰的心思。 敲了门,一位头发斑白的六十多岁老妇人出来应门。她一手拿着老花眼镜,满脸疑惑地望着渊野边。双眸里并无严厉之色,只有无尽的哀伤。 渊野递出手上的绢布洋伞,语气诚恳地说:“我前不久在银座,碰到一场大雨,慌忙跑到屋檐下躲雨,但是雨势却无转小的迹象,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偶然遇见令爱,她说他们要搭车回去,就叫她未婚夫把伞借给我。” 虽然明知在死了女儿的母亲面前,编这样的故事太残酷,但除此之外,并无更适当的方法。 “我一直想送回来,可是,令爱只说,那是她的未婚夫,没告诉我姓名和工作的地方。我本想打电话问令爱,却想不到发生了那种事……实在太遗憾了!……”其实,在渊野边的内心里,也很同情面前的老妇人,“在这种时候前来打扰,我也知道不应该,但是,拖延太久不把伞送还,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 母亲似乎对渊野边说的话毫不怀疑,反而是眼前的年轻人,提到自己已经逝去的女儿,又引得她悲从中来。这当然也是因为这位年轻刑警,天生一副憨傻的外貌,即便是瞎说,也会让人信以为真吧! “那孩子实在可怜,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老妇人哽咽着说道。她似乎对女儿神崎惠美子在外面,不端庄的行为一无所知。 渊野边点点头,掏出记事本,询问惠美子未婚夫的姓名、住址以及工作地点。然后,故意一使力将铅笔芯折断,再装出惶恐的表情,向对方借笔,趁老妇人进去里面时,把纸条包住,事先准备好的小石头,丢出墙外。为了不让老妇人用电话和对方联系,渊野边必须暂时羁绊住老妇人!

03

对于东京的地理环境一无所知的伊井,即使见了“丸之内二之四〇、北田矿业”这几个字,也根本不知道是在丸之内的哪边。他慌忙拦下一辆空出租车,上车后,以焦急的语气说明目的地。幸好出租车司机知道怎么走。 伊井不太淸楚渊野的个性。根据他在这次事件调查中,对他的了解,渊野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他开始担心渊野,是否能够用话套住惠美子的母亲。 “十分钟可以赶到吗?” “先生,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司机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开始加快车速,在满布阴霾的天空下,超过公共汽车和卡车。离开五反田需要五分钟,之后,沿着都电线路,经过鱼蓝坂、穿过芝公园,十三分钟后,停在丸之内的北田矿业门前。 一屁股冲下了车,伊井刑警以跳上已经离岸的船的速度,飞一般冲进大楼,对面露讶异之色,望着他的服务台小姐说,他要见冈稔,然后凝视着拿着话筒的女人,那樱桃色的鲜红指甲,焦急地等待着。从通话内容可以判断,电话那头,是冈稔接听的。伊井心想,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但他仍有着猎物当前的紧张感,也有着不可失败的责任感! “对不起,请问尊姓大名?”女人看着他。是那种刻意模仿电影明星的姿势和表情。 “我是税捐处来的,由于冈稔先生的报税额有些问题,才找过来的。”刑警轻摇腋下的公事包,笑着说,“他多报缴了部分金额,不还不行。” “哦,那冈稔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女人也跟着笑了,移开掩住话筒的手。 冈稔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女人频频点头。 “冈稔先生手边正好有工作,希望你能够暂时等他三分钟。” “谢谢!……”伊井刑警点头致意。 “股票课就在大门人口处,里面有沙发,请在那里稍候。”女人用食指,指了指栗色的门。 看了墙上的房间配置图,可知北田矿业,是一个相当有规模的公司,这东京的总公司,占了大楼的一至三层,一楼是股票课和庶务课。伊井进入大门,在近旁的沙发上坐下。他知道不能被对方看穿自己是刑警,所以,在离开警察署的时候,特意带了个公事包。此刻,他把公事包放在膝盖上,尽量神色自若地挥着扇子。 隔箱隔间的柜台,听得见女客户和打着蝴蝶领结的职员,正低声交谈着。仔细一听,似乎是讨论股票过户的事。 伊井刑警悄悄地打量了一番四周。股票课员和其他课员相比,和外来客户接触的机会较多,所以,男性都理着齐整的头发、身穿笔挺的内衬衫;女性则穿着轻便、活泼的衬衫,整间办公室,给人以淸洁的感觉。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玻璃花瓶,花瓶里则是各不相同的花,有白色和红色的康乃馨、有大朵的金鱼草、也有菊花等等,都是时令花卉。正面窗玻璃擦拭得纤尘不染,可见到一角阴霾漫布的天空,以及对面隔着马路的大楼。 冈稔是哪一位呢?……这是伊井最想知道的。除了看起来像课长的男人,年纪较大之外,其余的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青年,每个人都系着图案鲜艳的蝴蝶领结,有的在记账,有的打电话,有的正利用算盘,淸点股票。在伊井眼里看来,每个人都是冈稔。墙上的钟显示,已经过了六分钟。感觉已经等了很久。 “请问一下!……”等女客户离开后,伊井刑警对那位职员说,“冈稔先生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一眼就看穿了,伊井并不是公司的客户,抑或是伊井的服饰平凡、貌不惊人,职员回头望了望同事的座位,冷冷地回答:“他不在!……” “什么……不在?” “大概去洗手间了吧!……”说完留下伊井,自顾自地回到座位上。也许是上洗手间了也不一定。在和伊井见面之前,冈稔有可能先整理一下仪容。但如果不是上洗手间,而是因为察觉了伊井的真正身份逃走,问题就严重了。 伊井刑警的内心一阵不安,他希望能够知道,冈稔是否真的去了洗手间.但是…… 回到沙发上,他再坐下来等了一会儿。转念一想.担心冈稔逃走,根本是多余的,自己假冒成前来还款的税捐处人员,对方应该会很髙兴,出来见面才对。至少,不可能识穿自己是刑警吧! 又等了将近五分钟,冈稔仍然未出来。 情况真的很可疑,整理仪容、梳理头发,不可能需要五分钟。伊井刑警再次坐立不安,他起身向附近的一位职员打招呼。和刚才那个人不同,这是个看起来很亲切的青年。白晳的脸上,戴着近视眼镜,和夜晚在银座曾见到的、替人画肖像画的青年很相像。 “奇怪,我去看看。”青年听完伊井刑警的说明,起身消失在门后。 或许是年龄的原因,伊井刑警最近,已经不容易毛毛躁躁的了。但是在这一刻,他竞然像等待入学考试成绩公布的考生一样,心跳加速。 青年很快就回来了,边走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洗手间里没有人,他知道你来吗?” “服务台已经用电话和他联系过了,他让我在沙发那边等他三分钟。” “那就怪了!……”青年频频摇头。 “冈稔先生的座位在哪边?”伊井问道。青年指着正对面窗畔、花瓶里插着黄菊的办公桌。 伊井刑警记得:刚刚坐在那里的男人,频频打着电话。皮肤虽然黑一些,但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足可当电影明星。原来他就是冈稔! “也许有事去了其他课室,你稍等,我去问一下课长。”青年走到坐在电钟下方的中年男人面前,弯下腰说话。课长边挥着手上金色的自动铅笔,一边说着。青年浮现意外的表情,用力摇头。然后,轮到课长停下挥铅笔的动作,哑然失色。 当然,从伊井刑警站立的位置,是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的,等于在看一场默剧,不过,从两人的神情判断,结果想必不佳。 不久,青年@来了,对伊井刑警说:“奇怪,我去问课长,课长说冈稔忽然表示,头痛欲裂,刚刚已经早退了。课长还问他,反正只剩十五分钟,就下班了,何不忍耐一下,冈稔回答说他痛得想吐了。” “糟糕!……”伊井刑警大叫出声。虽然他并非故意大声叫喊,声音却传遍办公室的每个角落,所有的职员都惊异地望着他。伊井在肚里暗骂,被这家伙耍了! 恢复冷静后,伊井迅速出示了警察证件。青年的脸色,霎时间僵住了。 “冈稔有犯罪嫌疑,我是怕他没面子,才假装是税捐处的人员,事情既然变成这样,也就没这个必要了。如果他回公司,请拨电话到丸之内警察署,拜托你了!……”说完,伊井冲?99lib.出办公室。 渊野边应该已经赶往冈稔的住处了。但伊井担心的是,这位年轻刑警,同样被狡猾的冈稔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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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大阪的末班列车相当拥挤,伊井和渊野两位刑警,总算找到空位子坐下。拖着这么疲倦的身躯,就算只到热海,也站不住。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默默地抽着烟,眺望着不断往后.99lib.飞逝的霓虹灯影。两条腿累得像木棒一样,几乎已经动弹不得。不过,这时候抽上一根烟,味道却特别醉美! “冈稔这家伙,可能早就预料到,有今天的事了。”把烟屁股丢进窗框下的烟灰缸,伊井气愤地说。 冈稔并没有回到他住在三鹰牟礼的公寓,出了公司以后,就失去踪影了。结果,两人不得不和专案小组总部联系,又请求丸之内警察署,和三鹰警察署支援,在深秋寒冷的天空下,挥汗奔驰。 “你还好,我的错误就严重了。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在眼前消失,我实在没脸见课长。也许,冈稔打了电话,到税捐处调查过我的身份了……” “不要那样悲观嘛!……如果是黑社会分子或工人,还能找到地方藏身,像他那种知识分子,是逃不远的,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人。”渊野边刑警安慰着。 他打开在月台买来的二级淸酒瓶盖,替伊井斟满一塑胶杯。伊井一边接过盛满黄色液体的杯子,一边觉得很高兴。至少,渊野会想到用酒来替自己打气!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含一口冰冷的酒到嘴里,伊井暗暗告诉自己,渊野的话没错,冈稔一定很快就会被逮捕的。 “伊井前辈,冈稔还这样年轻,却住在那样豪华的公寓里。” “不错,我们根本住不起那种房子啊!……” 带宽阔草坪的庭院里,栽种着井然有序的喜马拉雅杉,花坛里是盛开的菊花,门柱上的青锎牌子上,雕刻着“La Maison Mourel”几个法文。单只是那块门牌,就让渊野和伊井两人自惭形秽了。 “那家伙的薪水不到三万日圆,应该根本住不起牟礼庄。” “他家似乎很有钱。只是,自己能赚到钱,却仍然伸手向父母要钱,实在不像话。” “没办法,败家子嘛!……富贵之家,经常有这样的子弟。” 由于冈稔潇洒地逃之夭夭,伊井和渊野连带着对他的奢侈生活,也产生了极度反感。西式房间里面,除了值钱的床铺和桌子外,还有红色天鹅绒布的休闲椅,以及高大的檀木衣橱。见到这些,伊井不屑地轻哼出声。 “会对这种肤浅的男人用情,看来神崎惠美子的格调,也不怎么高!……” “现在的年轻女性,根本不重视什么人格,简直是和金钱结婚。但是,渊野,她们是在战后,艰苦生活中成长的一代,充分体会到金钱的可贵和金钱力量的伟大!……因为,在那种时代,如果没有了金钱,即使是重病之人,都得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生自灭。所以,虽然那是和金钱结婚.也不可随便就轻蔑、责备他们的。”伊井刑警沉痛地说道。 在此之前,渊野完全不知道,伊井也有这样的现点。所以,年轻刑警颇觉意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腔,“对了……刚刚她母亲说过,汤田真璧到东京以后,立刻打电话到神崎家了,当时她告诉汤田真璧,惠美子去有乐剧场了。” “是吗?……” “她母亲至今仍不知道,那是汤田真璧打来的电话,只说有一个没说出姓名的男人,打了电话过来,她回答惠美子去了有乐剧场,不在家。” “嗯,汤田真璧那个家伙,大概最先找上惠美子的!……” “也可能打电话给其他人,但是没有接通,只好后来回了热海再联系。” “应该是这样没错。”说着,伊井又替渊野斟上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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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和渊野边的乐观判断相反,冈稔依旧踪迹全无。尽管已经在各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却仍然未能获知其藏身处,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专案小组总部接获,冈稳被东京水上警察队逮捕的消息。这时候,已经是汤田真璧被人杀害之后的第二十四天了。 两、三位轮值的刑警,从被窝里跳起来.高声欢呼。其中一人立刻抓起话筒,向生方署长报告。大家心里都认为,经历过几度转折起伏,终于到达最后的阶段了。 从调査过程来看,当然应该由伊井刑警前往押回;但伊井正好回静冈家中,只好由渊野边刑警出马代劳。一大清早,渊野边就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往热海车站。在月台买了便当,上了电车后开始吃早餐。也许是好消息的影响,渊野觉得,今天的便当特别美味! 羁押冈稔的水上警察署,位于筑地明石町。渊野边读过木下奎太郎的作品,知道明治时代,这附近有很多外国人的宅邸,但沿途仔细观看,却毫无昔日的豪华热闹景现,只留下萧条没落的景象。 渊野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冈徐脸色苍白,呆坐在里面。本来以为潜逃一星期,应该是憔悴至极的。但事实上,冈稔却似乎摄足了充分的营养,满面油光,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连头发都烫了。身上穿的衣服,也和上班时穿的一样,光鲜整齐。 一踏进办公室,渊野就感受到里面的紧张气氛。冈稔四周,坐着五位穿着制服或便服的警察,从年龄上来判断,这几个人都是非常干练的人物,连这样的专家脸上,都浮现或期待、或兴奋的表情,可见逮捕冈稔,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渊野边以为,可能世间的每个人,都在关注汤田真璧的命案,才会如此兴奋吧! 见到渊野边,坐在冈稔正面的矮胖男人起身,带他到走廊对面的另一个房间。他自我介绍是警视厅派来、专门负责调査走私的警部,然后,他请渊野边坐下。见到对方的态度,渊野开始感到不太对劲儿了。 “说实在的,”那位警部说,“有劳你大老远赶来,很不好意思,冈称并不是汤田真璧命案的凶手。” “什么?……” “他之所以不敢面对警察,主要是因为干了坏事,因此,虽然那时候,他不知道原因,但还是先行潜进了。他干的并非杀人,而是买卖美钞。” “也许除了买卖美钞外,他还是杀人凶手。” “这个嘛……”警部吸了一口烟说,“我们监视冈稔的行动,已经很久了,借着跟踪他,一举破获了一个庞大的美钞走私集团。我们很耐心地等待机会……冈稔不是凶手的理由……”他伸手拿掉沾在嘴唇上的烟丝,“那桩事件发生的时候,冈稔正好到公司找他的朋友,后来两个人进了咖啡店。当时有刑警跟踪,绝对不会销的。” 渊野边忘了该怎么回答,茫然地望着流经窗户下面的隅田川灰色的水面。希望越大,失望的打击也越大! 见到渊野失望的神情,警部安慰似的说:“我们虽然立刻和热海警察署联系,却已经通知不到你了。” “这没关系。那么,冈稔是在哪儿被逮捕的?” “东京港港外,黎明前。” “是在船上吗?……” “是的。巡逻中的警备艇,发现了可疑的驳船,就跟踪其后,在防波堤外侧,见到它想靠近停泊中的外国船只,立刻开始突袭,冈稔就躲在驳船里。” “他打算干什么?” “搭乘开往冲绳的该艘船,再由那霸搭飞机飞往马尼拉。在这之前,他一直都窝在同伙家里。” 渊野总算明白了,冈稔服装笔挺、容光焕发的原因了,同时也知道他能过上如此奢侈生活的秘密。 “冈稔就是被那艘警备艇逮捕的!……”警部指着河岸边,一艘十吨大小的船只说。 河川中央,有三艘用缆绳系在一起的采砂船,逆流而上,每一艘都大约有一百五十吨左右,船过后,浪花激涌。由上游溧下来的一个空桶,在浪中上下摇摆不定。 渊野边一直凝视着那个空桶,感觉那空桶似乎暗示着,这桩事件的前途! 第10章 接棒

01 热海警察署的专案小组总部,再也找不出其他嫌疑犯了,事件最后由警视厅接手。虽然确信凶手已经在已经接受调查的十二个人之中,警方却始终无法拆穿,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 那是汤田真璧被杀死之后,将满一个月的二十七日正午之前。等针对调査状况,做完详细报告的志村和伊井离开后,接棒负责指挥的鬼贯警部,和丹那两个人重新梳理了案件。伊井丢在烟灰缸里的烟屁股,仍然在冒着烟。 “看来不太简单呢!……”矮小的丹那刑警说。 “嗯。涉嫌者有一打的人,但是,每位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鬼贯警部说着,把不在场证明一览表,推给丹那刑警看。
姓名职业不在场证词证人
阿久津登工程师在工厂修理机械同事及工人
秋田密子在家中客厅里与人聊天桥爪仙造、星高子、乌山义弘
桥爪仙造文具店老板在秋田密子家客厅里聊天秋田密子、星高子、乌山义弘
星高子职业女性在秋田密子家客厅里聊天秋田密子、桥爪仙造、乌山义弘
乌山义弘警察在秋田密子家客厅里聊天秋田密子、桥爪仙造、星高子
泉纯人版画画家在新宿协同医院住院该医院医生、护士
吉冈常雄邮局职员在南江户川邮局上班数名同事
曾我吾一大学讲师在122次列车上,其时正经过东田子之浦
鹫塚武吉拳击手在赫拉古勒俱乐部练习拳击同场练习的其他拳击手
楢原由子作家疋田十郎之妻在家里准备晚餐送货员、打电话到家里的杂志社职员
疋田十郎作家在轻井泽的别墅里深町叶子
冈稔公司职员在丸之内的咖啡店和朋友聊天刑警
bbr>.99lib? “看来好像都是真的,只是,曾我吾一……” “不错,他没有直接的不在场证明。但若是间接证明,却是绝对成立的。他表示在当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和朋友在滨松车站前分手,所以只能搭122次列车,而那次122次列车,在命案发生的时刻,正往东田子之浦车站行驶。由于单独搭乘列车时,通常在车上的不在场证明很难成立,只好以这种间接的方式证明。” “或许吧!……但是,问题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而在于所有证言是否属实。看来,我们必须从头彻底梳理一遍。” “嗯,也许最后必须这么做。不过,在这之前,我认为,应该重点追査最可疑的人!” “我没有异议,但那个最可疑的人是谁?”丹那刑警侧头望着鬼贯警部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鬼贯警部津津有味地喝着茶。对于不抽烟的他而言,在思索或讨论时,一杯茶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我问你,在刚刚听到的报告中,最令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最感兴趣的……这……”丹那刑警一时揣摩不透鬼贯警部话中的意思。 “或者,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丹那刑警低头沉思片刻,不久,才以不太有自信的声音回答:“也许我答非所问,但我觉得,可疑的却非涉嫌者。” “没关系,你说说看。让我奇怪的地方,也不在涉嫌者中。” 丹那用讶异的眼神,看着鬼贯警部,似乎忽然有了自信,他说道:“深町叶子的辞职,让我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负责当红作家稿件的她,在编辑部中,一定具有相当的才能,对于这样的编辑,公司不可能把她辞退,另外,可能也有工会组织介入,没那么简单,就能够把她革职吧!” “嗯!……” “所以,只能认为她是自动辞职。” “不错……” “另一方面,出版《鲁娜》的创作社,虽然是战后才成立的。但不仅是《鲁娜》,旗下其他杂志销路也都很好,在出版业界来说,其实力相当雄厚。” “嗯!……” “所以,职员应该备受礼遇,薪水也相当优渥,连女职员结婚生子之后,也不必离职,换句话说,这是个非常理想的工作。像这样好的公司,员工自动辞职,岂非很不可思议?” “我也有同感。或许,她的离职和此次事件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但是,那桩命案的发生,和在轻井泽别墅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以及她辞职的时期巧合重复,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深入查明这其间的关系。” 丹那刑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神采奕奕的表情,两眼目光焖焖:“我马上去査。” “不必了,说不定马上会有要麻烦你的地方。这一回,由我直接去试试看。” 说着,鬼贯警部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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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社的建筑物,以澄碧的秋日天空为背景,矗立于九段坂中央。虽是只有三层楼的建筑,但从神田方向往上走的时候,抬头一看,却有高耸入云的感觉。鬼贯警部没有读过《鲁娜》杂志。从正面望着沐浴在秋阳中的白墙,感觉上,这幢现代化的建筑,确实很适合作为妇女流行杂志的发行场所。 服务台上摆着菊花,菊花旁边坐着美丽的女职员。 “请问《鲁娜》的总编辑在不在?……我想问有关已离职的深町小姐的情事。” 女职员拿起话筒。胸口也别着菊花胸针。 “三楼走廊右侧是会客室,请在里面稍候。”放回话筒,女职员微笑着说道。 虽是现代化的大楼,却没有配备电梯。爬上楼梯的时候,鬼贯警部忽然对送货的人心生同情。 刚在明亮的会客室坐下,总编辑就进来了。他戴着近视眼镜,黑色贝雷帽底下,露出蓬乱、粗糙的披肩长发,给人瘦弱的印象。 “深町小姐她怎么了?……”放下名片,总编辑疑惑地望着鬼贯警部。 “不,月也没什么。我只是来问淸楚她离职的理由。因为,听说其中有一些特殊的事情……”鬼贯警部故布疑阵。 “是的,是有一些事……” “我想听你亲口说明事情真相。” 总编辑用瘦长的手指掏出香烟,递给客人一支,自己也点着一支,一面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隐瞒了。那种事情一旦曝光,除非是相当厚颜无耻的人,否则当然是做不下去的。” “为求不出差错,希望您能够从头说明。” “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淸楚。因为,她本人都很不好意思说,因此竭力隐瞒,我也不想勉强追问,何况,总归一句话,那算是一桩丑闻,如果追根究底,一旦疋田先生不高兴,问题就严重了。” 果然是有问题,而且是和疋田十郎!…… 鬼贯警部极力抑制兴奋的心情,故作若无其事,接茬说道:“这当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疋田先生是目前当红的作家。” “正是这样。” “但是,我认为深町小姐,可以不必离职……” “不……既然殉情不成,除非脸皮极厚的人,否则无法继续干下去。深町小姐是一个很有浪漫情怀的人,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踏实一点儿,却谁知道……” 总编辑深吸一口烟,用指尖弹落烟灰。 殉情失败!…… 从总编辑的话中,可推察出另一个殉情的人,正是疋田十郎。鬼贯从未想象过,当红作家和女编辑殉情。不过,如果是妻子在外偷情的疋田十郎,既然已经对婚姻生活绝望,当然有可能被死神诱惑了! “是在轻井泽的别墅?”鬼贯警部问。 “是的,正是在疋田先生的别墅里。” “疋田先生有妻子,难道在两人感情未曾深入之前,她没有发觉?” “或许吧!……如果知道,应该会怪罪于我才对,因为,深町小姐由我监督。我们也给琉忽了,今年春天,深町小姐才开始,负责疋田先生的稿件,但从未显露出任何迹象。” 把烟屁股在烟灰缸捺熄,总编辑如此说道。 他之所以不再深入说明,很可能是无事实资料,但也可能是顾忌到当红作家,恐怕招致对方不快!鬼贯警部知道,想深入了解,只好直接拜访深町叶子了。

03

“白鹭庄”深町叶子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了。尽管笼罩着明亮的阳光,仍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来有什么事,不过,你今天来得正好,后天,我就要离开了。”深町叶子低声说。 “如果搬家,我也会去你搬迁的新家拜访的。”鬼贯警部说道。 深町叶子摇摇头,披肩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起来:“我要回故乡了。” “哦?……你的故乡是?” “仙台。我家住在青叶城附近。”说着,好像忽然明白过来,没有必要对这位挂着“警部”头衔的陌生男人谈到这些,眼神里立刻流露出后悔之色。 “请坐!……”她指着旧椅子说。 大概自己的家具,已经托寄给货运公司,或卖给旧货行了,这把椅子,是向管理员暂时借用的吧! 深町叶子穿着深蓝色的棉织长裤,由于身材匀称,看起来非常合身,但因为留着长发,身材显得娇小。 “我想,你也知道,有一位名叫汤田真璧的男人,在热海被杀害的事情……” “是的,有位姓志村的刑警,上次来过……”手上把玩着鬼贯警部的名片,深町叶子皱着眉头说。 “你能详细说明,没有告诉志村刑警的事吗?” “什么事情?……” “和疋田先生在轻井泽的别墅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以及你们企图自杀失败的事。”鬼贯警部直截了当地说,他怕“殉情”这个名词会刺激对方,因此以自杀来表现。 深町叶子的脸上,迅速闪过不同的表情,惊愕之后是愤怒,而在得知对方已经知道实情、自己再也无法隐瞒之后,脸上却表现出绝望的神色,另外还有几分畏惧之色,因为不知道对方,到底对此了解到什么程度。 “可是,疋田先生并非凶手。” “是不是凶手由我判断。你是什么时候去轻井泽的?”鬼贯警部不留余地地乘胜追击,他虽然不知叶子是否为理智的女人,但讯问的要块是:制敌先机,让对方没有反击的余地! “二十八日下午。” “疋田先生是在什么时候,到达别墅的?” “和我一起。我们在上野车站会合。” “疋田十郎呢?……他是否马上开始写作?” “不,那天晚上没有木柴生火,因此他静不下心来。” 静不下心可解释成杀人之前的不安,鬼贯更加兴奋了。 “二十九日呢?” “一大清早,他就开始写作,我在旁边陪着,帮忙誊写稿件、沏茶。因为他说过,在死之前,希望完成和杂志社约定的工作。” “以作家而论,这是最值得敬佩的态度。那么,二十九日一整天,他都在别墅里写作,你敢发誓那就是事实?” 深町叶子睁大双眼,凝视着鬼贯警部。那是责怪发问者的执拗眼神。她说:“当然不是绝对没有离开过桌前。写作这一行,不管是肉体上或精神上,都是很劳累的工作,没办法持续坐上几个小时。所以,每隔―小时,就会在庭院里散步个十至十五分钟。之后,为了用限时专送,寄出已经完成的稿件,我们在七点钟左右,走到町内的邮筒。不过,我能够肯定,我们不曾离开过轻井泽一步。” 这个回答,鬼贯警部早已听志村刑警描述过了。但假定疋田十郎是凶手的话,只能认为深町叶子做的是伪证。为了证实她说的是伪证,必须让她尽可能说明,以便从她的话里,找出自相矛盾的地方! 鬼贯警部掏出记事本说:“我们再重新整理一遍。到达别墅是二十七日下午……” “不,是二十八日。” “对……对,是我搞错了。二十九日一整天,疋田十郎先生都在写作,你就在疋田先生身旁。” “是的。” “这么说,你们是当晚自杀了?” “不……是在十月三十日,我们重新商量此事。疋田先生表示,他不只是在创作上陷入低潮,生活上也感到疲累。我认为也难怪,写了那么多作品,一定很累的!” “是谁先提出要自杀的?” 叶子凝视着交握的手指,似乎在沉思:“抵达别墅的当晚,我们喝了酒。酒醉的时候,疋田先生先提起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后悔自己做出那种儍事,但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别墅里,和他单独在一起,难免会陷入某种奇妙的气氛包围之中。一开始,可能是酒精作祟,逐渐地,开始相信和他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根据统计,殉情失败的男女,在反省自己的行为之后,都会感到厌烦,再次寻死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殉情未遂的男女,通常是女方的感情急剧冷却,这是因为:企图殉情的男人,总是很懦弱、意志不够坚定。因此女方醒悟后,会轻视对方的缺乏决心。鬼贯警部记得,以前曾经看过这样一段文章。从深町叶子的语气和表情来判断,她似乎也不是例外。 “是服毒?……”鬼贯警部细问道。如果用手枪或刀,不可能康复得这样快。 “不是,是服用安眠药,三十日晚上吞服下去的。在睡前吞服,打算就这样一睡不醒。只不过,要服下刚好适合的量,实在很不容易。”深町叶子蹙紧双眉,喃喃说着。 “你们是被谁发现的?” “自然醒来的。可是,醒后的一、两个小时以内,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我虽然不相信,人死后会上天堂或下地狱,但是,有一段时间,真感觉自己已在死后的世界里,听到屋外的鸟叫声,还以为是极乐鸟呢!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房间里很明亮。” “哦?……” “逐渐清醒过来之后,平日的习惯也恢复了。我像早上醒来时一样看表,知道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想着原来天堂里,也是以一个小时为时间单位的,然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叶子之所以要缓缓说出,一定是基于刻意暴露自己的伤口、自我折磨的心理使然。这种心情,鬼贯警部能够理解。 “原来如此。”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了。我一面想着,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一面转脸望去,发现疋田先生睡在身旁,鼾声如雷,口水直流。其实不该这么说,但我真的因此,完全清醒了过来,也记起了我们殉情失败了,内心慌乱不已。” “那也难怪!……”鬼贯警部轻轻..点头。 “我想叫医生,却又怕事情一传开,招来困扰。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像疋田先生这样,才华洋溢的作家,就这样死了,是大众文坛的一大损失……也许,这是身为编辑的责任感吧!……” 鬼贯警部默默颔首。 “到了傍晚,虽然我觉得胸部沉闷,双腿无力,我仍然勉强走着去找医生。本来,我打算告诉医生,疋田先生因为失眠,服用过量的安眠药,但是因为自己也未完全康复,就倒在诊疗室里了。医生大吃一惊,看了我的身份证,要护士和我们总编辑联系,自己赶往疋田先生的别墅。” “这可真是千钧一发。” “是的!……不过,根据医生所说,吞服安眠药自杀,大多是第二天就死亡了,像我们这样连续昏睡两天的,通常都会活过来。” “嘿,昏睡两天?” “是的,因为服用的药量太多。我们本以为用药量越多,死的可能性越大,但是……在那之后,我患上了危险的咽下性肺炎,还好获救了,看来死神并不喜欢我呢!……” “那有什么不好?你不会想真的再次自杀吧!……”鬼贯警部笑道,“疋田先生应该也一样。” 深町叶子点了点头,然后甩一甩长发,抬起头来缓缓说:“可是,疋田先生却很生气,事后他大骂了我一顿,问我为什么把医生叫来。” “哦?……” “他还在生气,向总编辑要求,更换负责他稿件的人。当然,这次是男性,他再也不可能和对方殉情了。” “原来是这样。没办法,作家大多是神经质的。”鬼贯警部笑道。 “这话也对。他那样责怪我,我也很不愉快。不管怎么样,未免太过分了。” 虽然深町叶子努力掩饰内心的感情,声音却不住地颤抖着。 原来还有这么一番原委,她才会对疋田十郎的态度,变得如此冷淡!…… 鬼贯警部也能够理解疋田十郎,害怕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恐惧,即使这样,也不该怪罪叶子!以当时的状况而言,她的处置和判断,仍然是最适当的,这一点,疋田十郎不可能不明白。 “但是,事情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传开了啊!……”鬼贯警部摇了摇头说。 “是的,那是因为,总编辑设法掩饰。疋田太太也不知道这件事,连我住在别墅的事,她都不知道,她始终相信,她丈夫是服用安眠药过量,因而引发的事故。” 深町叶子的意思是,要求鬼贯警部不要将这段插曲,告诉疋田的妻子。鬼贯警部颔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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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疋田十郎确无嫌疑之后,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分工合作,按照疋田夫人、鹫冢武吉的顺序,调査其在当日的行动,并进一步过滤TMSC的所有会员的不在场证明,再遍访各自不同的证人求证。其中,有人外出旅行了,还有生病的。另外,证人之中,有的记忆已经模糊,所以,这是一桩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 但是,鬼贯警部之所以亲自四处调査,―方面是基于这是接棒侦办案件的责任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亲自査证,比较容易掌握正确的线索。但是,整整十三天,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耐着性子的调查,还是不得不承认:所有涉嫌者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也就是说,十二位嫌疑犯中,若有一位是凶手,鬼贯则被凶手所布置的陷阱迷惑了;假定十二个人的不在现场证明,皆为事实的话,则凶手必定另有其人。 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满面倦容地,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讨论,其他刑警都被借调支援其他事件去了,基本上不会出现在专案小组总部。 “实在有些累了,不只是身体,连脑袋也累。我看,今天还是早点儿回家,侍候老婆去吧!……”鬼贯警部半死不活地哀叫着。 “好呀!……如果可能,我想去百货公司一趟,替孩子们买点儿零食。”丹那笑得眼尾挤满皱纹。 “那你先走,早点儿去,不快点儿的话,百货公司就要打烊了!”鬼贯说着,看了一眼手表,立刻皱起眉来,把手腕贴到耳朵边上,“槽糕,表停了。昨晚只顾着想杀人事件,忘了上紧发条了。” 说到这里,鬼贯警部忽然一怔,凝视着虚空,似乎连铅笔滚落到地上、发出声响也没有发觉。丹那刑警也保持站立的姿势,注视普探长。在光线的照射下,有着宽阔下巴的鬼贯警部,犹如一座雕像。 那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后,鬼贯警部总算恢复原来的姿势,丹那刑警也重新坐下。他知道,只要鬼贯警部出现这种神态,一定是有新发现了! “怎……怎么了?” “嘬,我有新发现。不过,你应该去百货公司了。” “先听过之后再说。” “是吗?……那你先看看这个。” 鬼贯警部翻开的记事本上,记录着前些日子,调査深町叶子的时候,所获知的深町叶子和疋田十郎,在轻井泽的行动过程。
日期疋田十郎与深町叶子的经历
十月二十八日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从上野车站出发,抵达轻井泽的别墅
十月二十九日疋田十郎一大早就开始写作,到傍晚时脱稿,并于当天,和深町叶子一起,向外邮寄了稿子
十月三十日夜晚十点,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吞服安眠药,二人一起殉情
十月三十一日两人持续昏迷不醒
十一月一日深町叶子在下午三点左右醒了过来
鬼贯警部回头望着,正聚精会神,注视着记事本的丹那刑警,不急不徐地说道:“十一月一日下午,深町叶子独自从昏睡中醒来,发现一旁睡着的疋田十郎后,为了救他,强撑着步行去找医生。” “不错,我也注意到了!……”丹那刑警不知道鬼贯警部到底想说什么,困惑地望着对方。 “嗯,你的记忆力很好。问题就在这里,我希望你充分运用你的记忆力……醒来时,她首先做什么?” “这个……”丹那沉吟.不语,不停地抚摸着下巴,“应该是先看表。” “没错,正是这样。还有,她说当时,大概是这里所记的下午三点?” “是的。” “你再仔细想一想,下午三点的话,岂非很奇怪?” “奇怪?……” “不错,她的话里有矛盾。”鬼贯微笑地望着对方。 “我不懂。” “你馒慢想。我有必要再去见她一次。” “去仙台?……” “嗯……值得让我跑这一趟路。我搭乘明天的快车前往,当天的夜车回来。” “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我会打电话去白鹭庄查问。不过,你还是先走吧,否则百货公司就要打烊了。”鬼贯警部说完,立刻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丹那刑警完全推测不出鬼贯警部的新发现。他只是知道,从鬼贯那开朗、充满自信的表情来看,发现的一定是能够解决事件的重要线索! 第11章 令人崩溃的“不在场证明”

01 九点五十分,自上野车站开出的“道奥”号列车,十五点五十一分抵达仙台。常盘线沿线有山有海,和东北本线的单调、无趣相比,显然更为丰富多彩。但深秋的风景,还是免不了阴郁。即使眼前掠过农家庭院里,缀满累累果实的柿子树,让人先想到的,也并非秋日的气息,而是严冬的前兆。 薄暮笼罩着大地,远处矿野彼端,一列东北本线的列车,疾驰而来,很快便驶近,并和常盘线的列车,平行驶过岩沼车站。随着“盐斧”或“最中”等仙台名产糕饼的招牌,频频闪过眼前,鬼贯警部知道:终于快抵达目的地了。 既不喝酒又不抽烟的鬼贯警部喜欢吃甜食,一想到回去时该带些什么土特产,就认真读起眼前的每一块招牌来。过了广濑川下游,右首是一幢外墙涂成监狱灰色的建筑物,列车行到此处,速度放缓了。 鬼贯警部还来不及用眼睛认识仙台,走出检票口的瞬间,皮肤就已经先行感受到了。空气很冷,但是,和东京的寒冷不同,那是一种渗入骨髄的冰冷。他慌忙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自己穿着秋季外套,当地人都裹着暖和的冬季大衣了。一瞬间,鬼贯警部为自己的轻装前来,感到有些后悔。 这时,一辆旧式的市内电车,蹒跚着驶过眼前。 在车站前搭上出租车。车子立刻驶入街区,在朴实无华的街道上,穿行一阵之后,离开电车街驶向西南,眼前是静谧的住宅区:两旁有围墙,环绕着小庭院的住家,门柱上到处可见“教授花艺”或“山田流筝曲”之类的牌子,一见即知是务实、却不太富裕的中产阶级住宅区。 司机打着方向灯,弯过最后一个转角路口停车。 “这里就是米袋十五轩丁,你知道是几号吗?” “一百八十号。” “那么,应该就是白墙那一带了。”接过车钱后,司机用下颌指了指前方。 车子离开后,鬼贯警部朝着司机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不到一百米长的道路两侧,排列着静谧的房屋。一边看左右两边的门牌,鬼贯警部一边往前走,忽然,司机指的白色土墙内,走出一位穿葡萄酒色洋装、手提购物袋的年轻女性,对方很惊讶似的站住了。 “啊,你不是鬼贯先生吗?” “嗨!……”鬼贯举高手打了个招呼。 虽然只是在“白鹭庄”那里,有过简短的交谈,彼此并不熟悉,但在远离东京的异地碰面,还是有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切感! 不仅是鬼贯警部,深町叶子似乎也是一样的感受,只有一边酒窝的脸颊,溢满着兴奋的神采。 “你好吗?……” “嗯,已经平静下来了。还是故乡好,无论如何,我再也不去东京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是第二次来仙台,我却觉得,这真是个幽静、宜居的都市。我甚至梦想着退休以后,就搬到这里定居。” 鬼贯警部打量着白色土墙和冠木门,想起几年前在对马的严原,见到的宗藩士武家宅邸,问道:“你家是武家宅邸?” “只剩下墙和大门了。这一带有很多下级武士的房屋,距离青叶城,徒步只要三十分钟左右。” 深町叶子发现天色已晚,本想邀请鬼贯警部进入家中。但鬼贯顾虑到此刻进去,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为了不让对方多费心,于是便反过来邀请对方到街上去。 “你正要出去买东西?” “不……不要紧。请稍等片刻,我回去穿大衣。” 深町叶子小跑步进门,换上驼色外套、红色休闲鞋,马上就出来了。她在杂志社上班时,大概以这身打扮,拜访过各色各样的作家吧! “曾在那样多彩多姿的工作环境里,待过的人,真有可能淡泊隐居在此东北一隅,去过平淡的日子吗?”鬼贯警部不禁感到怀疑。 这附近是住宅区,没有什么商店。在叶子的带领下,两人来到电车街上。走了不太远,推开一扇上面写着“纯吃茶”的玻璃门。对鬼贯警部来说,他最希望的是,店里的客人不多。 还好,可能是时间关系,店里只有一对看起来,像是恋人的客人,也似乎已经准备离开。所以,鬼贯警部决定,暂时东拉西扯地闲聊,正事等对方离开后再说。叶子当过杂志编辑,立刻心领神会,立即配合鬼贯的行动。 “近几年来,仙台这地方也暖和得多了。以前,这里还可以在广濑川上上滑冰的呢!” “真的?……” “从这个方向,往前走不远,有一处原田甲斐的宅邸遗迹,你知道吧?” “不!……”鬼贯警部漫应着,“我对歌舞伎或讲谈都不感兴趣。” “我也是。对于不重视人权的封建社会,光想象都觉得害怕。” “原田甲斐是《先代获》里的主人公吗?” “是的,在剧中名为仁木弹正,使用鼠忍术……” “对了,是一个穿着连环甲的坏人。” “不错!……但是,与其定义他为坏人,还不如说他是一位血气方刚、容易被言语蛊惑的肤浅人物。” “原来如此……这座宅邸遗迹,后来怎么样了?”鬼贯警部笑着问。 “以前是控诉院,现在是仙台高等法院。虽是红瓦的豪华建筑物,但是很多人说,如果这里发生大地震,它一定会最先被甫垮,真有意思!……” 深町叶子如此说道,鬼贯警部发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捉弄的意味。 “这只是人云亦云吧。” “倒也不是。仙台人个性不急不躁、悠闲至极,不会杞人忧天。” 好不容易才送来红茶。果然是悠闲至极!刚刚那对情侣也一样,都已经戴好手套,把香烟收进口袋里,却就是不站起来。 “仙台人的标准语,说得很好呢,出租车司机是这样,连这儿的女服务员,也没有一点儿东北腔。” “他们学习很认真的。只要想说标准语,连酒廊里的女招待,都能说得非常流利。”深町叶子说,“鹿儿岛的人就很野蛮,故意说鹿儿岛腔;大阪人基于对抗意识,也故意不使用标准语。但是,我们东北人不同,如果说出来的话,带着独特的腔调,会让他们觉得自卑,所以,他们拼命想说好标准语,当然宇正腔圆了。” “这样很好啊!……我倒喜欢东北人的这种个性。”鬼贯警部诚挚地说。 不久,男女客人终于离开了,鬼贯警部迅速拉回正题。 “也许你会觉得我问的奇怪,你现在戴在手上的手表,和在轻井泽的别墅,戴的是同一个吗?” “什么?……”深町叶子很意外地反问。但立刻接着回答,“是的,就是同一个。” “那是什么地方的产品?” “约肯森。我从女子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母亲把她佩戴的手表,送给我当作纪念。” 深町叶子将大衣衣袖拉高一、两寸,露出银制的方形小手表,表带也是银色金属制成,和新近流行的女用手表不同,相当雅致。由此,已足以想象,手表原主人的品格了。 “上紧发条后,这表可以走多久?” “这……顶多三十个小时左右。” 深町叶子满心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眼神里满是疑惑,望着鬼贯警部宽阔的下巴。 这时,鬼贯警部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桌上翻开,凝视着她乌黑的眼眸。 “我想再问一次,你们服下安眠药,就是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没错吧?” “是的。”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你们继续昏睡。直到十一月一日下午,才终于醒过来的?” “是的!” “你第一次看手表的时候,正好是在下午三点,第二次看是在四点,这时候才发现,身旁躺着疋田先生?” “是的……”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大概是因为鬼贯警部的眼神很严肃的缘故,深町叶子的表情也跟着转为严肃。 “这么说,岂不很奇怪?……你的手表上紧发条的时间,应该是三十日晚上服下安眠药后,还没有进入昏睡之前,或是更早以前,总不会是在睡着之后,才上紧发条的吧?” “是的。”深町叶子马上表示同意,同时闭嘴不语,闭上眼睛,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才再次以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是依照平常的习惯,在服下药后,上床时上紧发条。以时间来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 “原来如此。那么,假定是晚上十点上紧发条的,之后手表会继续走动三十个小时,那么就应该到一日凌晨,三点的时候停止啊!……” 可是,当深酊叶子下午三点醒转时,本应该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就已经不动的手表发条,却仍继续在工作。 好不容易,她终于明白鬼贯警部的疑问了:“真的是很奇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鬼贯警部当时没有马上作答,他笑了,笑容很和气,然后啜了一口红茶。 “我想,答案有两个:第一是,当你还在昏睡中时,有人替你上紧手表的发条……” “可是,这不可能!……”她立刻反驳。谁会在她昏睡中,替她上紧手表的发条呢? “不错。那么,第二种解释是,你从昏睡醒来的时间,并非如你认为的,是在十一月一日,也就是说,你并非持续昏睡了两天,而是在服下安眠药的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就淸醒了。” 鬼贯警部的说明,深町叶子无法同意,她甩动长发,反问道:“可是,我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十一月一日。医生知道,总编辑也知道。如果你的话是事实,那么,我醒来那天,岂不是应该是十月三十一日?” 服药是在三十日晚上,醒来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怎么想也应该,是持续昏睡两天啊!…… 鬼贯警部毫不让步,笑着说:“那么,手表能够多走了十几个小时,该怎么说明呢?” “可是,昏睡两天也是事实啊!我真的是十一月一日醒来的。” 深町叶子无法回答鬼贯警部提出的疑问,对于十一月一日醒来的事,她也毫不让步。 鬼贯警部并没有急于反驳,反而问了她几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叶子全然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心中涌起一种孤零零的寂寥感。 “你是十月二十八日抵达别墅,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即十月二十九日醒来时,没有觉得身体不适,或心情不快吗?……当然没有生病那么严重,至少和平日不同……” “这……”深町叶子思索着,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那天我头疼,一整天都茫茫然的,什么事情都不想做。虽然疋田先生默默写作,让我很是放心,但是……”说到这儿,叶子突然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的?简直是千里眼啊!……” “我裸眼视力是一点零,不是什么千里眼。” “可是,这就奇怪了,你怎会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深町叶子有些不甘心地瞪着鬼贯。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只能走动三十个小时的手表,为什么走了四十一个小时呢?这也是一个疑问。 从鬼贯警部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来判断,他一定找到了解开这个谜团的答案。但他现在显然不想说明!她想起了一句俗谚:不知施予,只知索取。

02

鬼贯警部从仙台回到东京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十五日傍晚,疋田十郎被要求到警察署应讯。这是事先确定过,他手边并无截稿期在即的稿件后,才决定的日期。 疋田十郎穿着高级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神情有些紧张地来了。他冷冷地说:“我通宵工作到天亮,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希望能尽快结束。” 不错,他眼窝低陷,两眼毫无神采。一见到这样疲惫的脸,便可知道写作这一行,其实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 “别急,先请坐。”鬼贯警部沉静地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语气镇定、表情温柔乃是他的信条。 “我想请教的是,十月二十九日,在热海遇害的汤田真璧的事情。这三天以来,我们寻找得相当辛苦,终于找到命案当天,看见你前往热海的人了。你是当红作家,常常接受杂志的采访,很多人见过你的照片,所以,我们期待,会有不少人都认得你。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所幸的是,从你归程电车乘务员口中,问出你曾经搭乘在三等车厢中的事实。” 话说到这里,疋田十郎那苍白的额际,忽然泛现出红潮,几度想开口抗议,但到了最后,却神色遽变,满脸怒气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嘛:当时我人在轻井泽的别墅写作吗?……而且,深町小姐就是证人!……” 但是,鬼贯警部很了解对方这种愤怒,只是在虚张声势。反而觉得他既可怜、又滑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疋田先生,最初我也相信那是事实,但现在不同了。几天前我去了一趟仙台,和深町小姐见过面,结果,证明我推测得没错。” “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当时的确就在别墅,这是事实!” “绝对不是事实!……”鬼贯警部和激动的疋田十郎,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冷静地说,不过,声音里略带着挖苦。 “不错,深町小姐证明你从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到傍晚都在写作。但事实上,你实际工作之日,并非十月二十九日,而是次后的十月三十日。你用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方法,使深町小姐将三十日误以为是二十九日。” “这有可能吗?……”疋田十郎一副被愚弄的表情,气愤地偏过头。 “当然可能。而且,事实上你也成功地做到了。” “胡说!……” “是真的。你们两人,是在十月二十八日的黄昏,一起抵达轻井泽的。当晚,你让不太会喝酒的深町小姐,喝下口感极佳的甜酒,她醉倒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深町小姐昏沉沉的,一整天都很不舒服,勉强才能够替写作的你沏茶倒水。” “她是宿醉。喝了太多酒……” “不错,你也告诉深町小姐,她那是宿醉。但是,如果在酒里面掺入大量安眠药,醒来后也会很不舒服的!” 疋田十郎搁在桌上的手,忽然一阵接挛。鬼贯警部假装没有看见。同时,他那黑褐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抹狼狈之色,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在那种状况下,只要说是宿醉,对方会很容易地,就会被你的暗示诱导。毕竞,她是没有醉酒经验的女性,会误以为头昏脑涨、提不起劲儿就是宿醉。” “……”疋田十郎闭口未发一语,静静地听着鬼贯警部的话。 “我既然会对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你,来说这些话,你可以认为,我掌握了一定相关的资料,并非开玩笑。” “要不是开玩笑,那就是诬陷了。”疋田十郎反驳了一句。 “怎么说是你的自由。”鬼贯警部的眼中,浮现出胜利的笑意,“反正,关于你构思出来的不在场证明,经我们深入调查,已经证实是伪证。抵达别墅的二十八日夜晚,你在深町叶子饮用的甜酒里,掺进相当分量的安眠药,让深町小姐喝下。所以,她第二天并没有醒过来,持续昏睡到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三十日的早上,才清醒了过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给她吃了安眠药,所以以为,他是第二天的二十九日就醒来了。可以想象,你或许给了她什么暗示了吧! “结果,深町小姐并没有发觉,自己昏睡了两夜,把三十日误认为是二十九日,也就是,出现了多一天的二十九日的空白。而你却利用这一天往返热海。” “……”疋田十郎茫然地听着鬼贯警部的指证。 “毕竟那处别墅,地处荒僻,不必忧虑有送货员上门.也不会有邮差过来。所以,不会有人发现你二十九日,并不在別墅的事实。因此,你就放心出门了。” “不,不对!……” “请你安静地听我说完。要寄给《鲁娜》杂志的稿子,你可能事先就已经写好了,在由热海回来的途中,在轻井泽街上投进邮筒。杂志社的稿件,那一天就投递了!” “你错了。”疋田十郎急忙争辩道。 “刚刚我说过,深町小姐在十月三十日才醒过来。由于她本人认定,那天是二十九日,所以,那一天你面对稿纸,靠着记忆,写出前一天已经寄出去的作品。然后,你在七点钟过后,带着深町小姐,来到轻井泽的大街上,假装投递邮件。可能只是装模作样,并未真正投入邮筒,也可能把收信地址,故意写成了别的地点,如果《鲁娜》编辑部,先后收到一模一样的两份稿件,那么,你苦心布置的假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毫无作用了。所以我猜测,你大概是寄回东京家里了。” 疋田十郎像女人一样咬紧下唇,一句话也不说。长长的头发中分披散下来,左耳突兀地顶出来,那种感觉很怪异! 鬼贯警部继续说:“和夏季不同,邻近的别墅,都没有人居住。只要这幢远离尘嚣的别墅,和外界断绝联系,那么,深町小姐不可能发觉,日期已经偏差了一天。但是,你们也不能永远待在别墅里,如果离开别墅一步,可以确定,深町小姐一定会发现日期上的偏差!因而离开别墅之前,你必须将错误的日期,再调回到正常状态才行。上一次是让她把三十日错以为是二十九日,但这次正好相反,必须将日期往回退一天。” “……”疋田十郎闭口无语,静静地听着。 “所以,你想到了‘殉情’的伎俩。当然啦,你根本不想死!只打算在三十一日——就是‘殉情’的第二天再醒过来,这就和普通失眠症患者,服用安眠药入睡的情况相同。” “一直相信三十一日是三十日的深町小姐,她就不同了。她虽然只昏睡了十八个小时,却因为醒来的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所以,她认为自己昏睡了十八个小时加二十四小时的四十二小时。而当时你仍在她身旁,昏睡不醒。我想,那只不过是演戏,其实,你早就醒过来了。” 疋田十郎紧紧抿着嘴唇,依然沉默不语。虽然刚才还满脸通红,但是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一点儿也不像被追打的老鼠那样慌张。 “为了方便整理思路,我列了一张表。你看看,如果哪里错了,请告诉我。” 说着,鬼贯警部翻开记事本,推到疋田面前。 上面简明扼要地,记着两个不同的日期,以及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两个人,在别墅里的行动。
实际日期行动深町叶子认定的日期
十月二十八日疋田十郎和深町叶子抵达轻井泽别墅。夜问,疋田让叶子喝下掺入了安眠药的酒。十月二十八日
十月二十九日深町叶子整日昏迷不醒。疋田十郎则赶到热海杀人。回来的路上,将事先准备好的稿件,投入轻井泽的邮简。
十月三十日疋田十郎整日都在别墅里写作。傍晚和深町叶子上街,假装把稿子投到邮简里。十月二十九日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服下安眠药,假装和深町叶子殉情十月三十日
十一月一日下午三点,深町叶子意外醒来。十一月一日
疋田十郎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种表情,既像是很不甘心,又似乎已经死心了。 “抵达轻井泽当晚,你就给深町叶子喝下了加了安眠药的酒,醒来的早上,她认为是第二天早上,在见到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才上过发条的手表不动了,大概会觉得奇怪。不过,她可能以为,自己的手表有毛病,并不以为然。事实上她昏睡了两天,手表当然会停了。” “……”疋田十郎默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殉情失败后,却发生相反的情形。表面上是昏睡两天,深町小姐的手表,应该已经停止不动才对,但她却表示,手表仍旧正常计时。由此,我才能够识破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伪证。”鬼贯警部笑着说道。 “像你这样慎重的人,会忽略手表的细节,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当然啦,就算你注意到这一点,也没办法让手表的指针不动吧!” 疋田十郎低头不语,高挺的鼻梁,正好面对着鬼贯警部。 “越是深入调査,我越为你聪明的头脑、缜密的逻辑,感到惊讶不已。你殉情失败以后,刻意对深町小姐冷淡,除了想在三角关系上,画下句号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激怒深町小姐,让我们更加相信她的证言吧?” “……”疋田十郎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 “我们实际所做的调査,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加周全、深入。”鬼贯警部施以最后一击,“安眠药使用得恰到好处,是相当困难的,一旦分量把握不好,很容易闹出人命。但你太太以前,曾深受失眠的折磨。当时,你曾经让她连续服用瑞士制造的安眠药‘德利顿’。” 疋田十郎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是我们男人,服用两颗,就会昏睡六小时;服用十颗,则大约可昏睡两天;至于女性,必须酌量减少。这一点,你可能已经从令夫人身上,获得了充分的经验。令夫人和深町小姐都是女性,生理条件也几乎相同,只要应用这些知识就可以了,怎么样?……我的话没错吧!……” 有凶器、有动机,又在回程列车中,找到了目击者,疋田十郎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彻底摧毁了!——鬼贯警部对此非常有自信。

03

约莫沉默了十分钟,疋田十郎这才承认,自己的确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其他刑警不在,丹那也不在座位上,侦讯室里,只剩下疋田十郎和鬼贯警部两人默然对坐。 在这十分钟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承认鬼贯的推理是事实?……没有人能够看穿他的心理。只是,十分钟后,他忽然扬起脸来,表示愿意从头说明。 “汤田真璧那个畜生寄勒索信给我妻子,是在前年年初的事。最初,妻子有求必应;但次数一多,终于无法应付了。到了今年春天,她告诉我实话时,我才第一次知道,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当时,我对妻子的行为,感到非常生气。但是,我们本来就非常相爱,一想到自己全力工作的态度,让妻子感到不满,总觉得不能把责任,全部都推给她,何况,因为汤田真璧的出现,我们夫妻间的爱情又复苏了…… “可是,我还是无法髙兴起来。因为若不付钱,汤田就威胁要把那胶卷公开。” “用什么方式付款?” “每一次,汤田真璧都会指定不同的方法。有时候是电汇,有时候是支票,通常是寄到大阪中央邮局的邮政信箱。” 疋田十郎从口袋里掏出鳄鱼皮制香烟盒,叼了一支,但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 51fa." >出火。 “结果,我完全照汤田真璧的意思办了。他似乎看准了,我不希望私生活的秘密,被外人知悉的弱点,在他的要挟之下,我只好依照他的要求,一一付款。今年夏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要我赎回胶卷,并说他秋天会来一趟东京,要我在这段期间内,为他准备好钱。虽然我算是目前的当红作家,依税捐处公布的数据,收入在作家之间,居于前十名之列。但是,他要求的勒索赎金,是让我都感到愕然的庞大数目!在下定决心杀掉他,以断绝祸根之前,我非常苦恼。只要看我从夏季到目前的创作量,就可明白,我是何等苦恼了。我的作品数量,正在大幅第减少。” 鬼贯警部并未调查到这种程度,他也是在对方说明之后,才发觉确实如此。 “关于深町小姐的事情……在我妻子坦白告诉我,她红杏出墙的事情时,她正好负责我的稿件,经常在我家进出。当然,其他另有不少女性编辑来家里,但是,我之所以特别被深町小姐所吸引,主要是她的个性和容貌,正好是我欣赏的那一类型。至少,家庭丑事带给我的苦恼,从她身上获得了不少慰藉和激励。” 好不容易,打火机点着了。疋田十郎深深地吸了好几口烟,似乎在抑制内心的激动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汤田真璧来东京之前,约莫还有三个月。我冷静地盘算着杀人的方法。当然,我没有告诉我妻子!那个不在现场的证明的计划,是我独自花了约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想出来的,但应该选择谁,来扮演证实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的殉情对象呢?……我在酒吧女服务员、酒廊女招待之中,物色良久,却在能够赋予证词可信性的前提下,选上了深町小姐。以前,我也真心爱过她,但和妻子爱情复苏后,想一想,妻子是自己人,深町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外人。直到此时,我才顿悟到,自己爱妻子爱得何等之深。当然,一方面在深町小姐之外,我也找不到适当人选,这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在百般苦恼之后,我下了结论——为断绝汤田真璧无休止的骚扰,不得不利用深町小姐。” 鬼贯警部的眼里不留情面地,显露99lib?出批判之色,望着对方,同时点了点头,说道:“但是,你不是说过:你是害怕家里的丑事被公开,而接受汤田的勒索吗?那么,选择和深町小姐的殉情,难道就就不是丑事?” “两者都是,但性质却是不一样的。譬如,如果我是教育家,那么,这两件事,都是关乎名誉的重大事情,因为我是作家,情况就不同了。在此,我并不想讨论其中的差别。但是从实际生活中,发生的事例来看,艺术家——作家、音乐家或画家之类的,绝对不会因为殉情失败而声誉扫地。像有岛武郎、太宰治、以及殉情失败的森田草平等等,都是最好的例子!” “嗯!……”鬼贯警部点了点头。 “除了这一点之外,一切都像你所说的。包括‘德利顿’的事,忽略了手表时刻的事、从热海回来被目击的事……关于这些,我真佩服你,专家就是不一样。 “但是,有一点我不能认同。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会相信,不过,这也难怪!……假定我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也会认为,是嫌疑犯出于畏惧,而试图逃避刑责。”疋田的双颊再度泛现红晕,很激动似的,语速逐渐转快。 “哪一点?……”鬼贯警部问。 疋田十郎立即舔了舔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努力想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说话。 “实际上,当我到达‘芳乐园’旅馆的时候,汤田真璧已经被杀了。” “什么?……” “汤田真璧死了,正如报纸上写的一样,胸口被扎了一刀,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鬼贯警部拼命想保持一如既往的冷静,但嘴巴一张,却又无法控制,几乎要大叫出声。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愕和狼狈,他只好默默不语。

04

“死了!……”良久,鬼贯警部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 “是的。桌子和茶杯都打翻了,地上几乎无立足之处。” “嗯……我从头问你,你怎么知道他在热海的?” 鬼贯并不认为,疋田十郎是试图替自己脱罪。以他的社会地位,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十月二十六日的晚上,汤田真璧那小子联系我了,说他今天下午,已经赶到热海了,住在‘芳乐园’旅馆,问我东西准备好了没有。我回答说,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说会在热海,停留一个星期左右,要我把钱送到旅馆,他住在庭院里的独立式房间里,只要利用靠海边的侧门,不会很麻烦。并且,又详细告诉我怎么走。” “原来如此……请继续说下去。” 发现鬼贯警部似乎已经相信了自己,作家好像恢复了气力一般,语气里也带着兴奋。 “我本来就做好心理准备会看到鲜血,所以,当见到尸体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惊骇。我恨恨地咒骂了几声,正想对着汤田真璧的尸体吐口水时,意识到这样做有危险,慌忙控制住自己。因为,若从唾液中查出,我曾经出现在现场,那问题就严重了。反正,我非找出汤田带来的胶卷不可!……心里这么想着,正想进入里面的房间时,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响。 “后来仔细一想,那也许是错觉;但在那种情况下,若被人看见,一定会认为是凶手,所以,我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外移动,我就这么逃走了。搭上电车,快到达东京时,我终于冷静下来了。同时也对不能亲自动手,和拿回胶卷感到遗憾。” “你进入房间时是几点?” “这……我搭的是十六点零八分,抵达热海的湘南电车,所以,抵达‘芳乐园’旅馆的时间,应该在十六点三十分左右。” “你是徒步?……” “是的。我怕如果搭出租车,会被司机记下相貌。” 如果是十六点三十分的话,已经是命案发生后的十分钟了。 “尸体是什么样子的呢?” “大概是刚刚遇害不久,还在流着血。汤田好像拼命抵抗了……” “嗯。房间里被翻得乱成一团。” “对了,确实是乱糟糟的,感觉上像是刚经过一番格斗……”疋田十郎的态度和声音,都已经恢复冷静。只是,他仿佛仍未注意到凶手和自己,怀着同样的目的,这才在房里大肆搜索的。 假定疋田说的是事实,那凶手一定是躲在里面的房间,等疋田逃走后,再跟着离开的。因为,他已经搜查过房间,如果再拖延一些时间,很可能又有人过来…… “五点钟左右,打电话给汤田真璧的人是你吧?”鬼贯警部笑着问道。 “不!……我怎么可能打电话,给已经死了的人?”疋田十郎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望着鬼贯警部。 “你是从哪一边进入现场的?” “回廊!……当时我叫了几声,没有回答,就径自进去了。” “说不定你进去的时候,凶手还在里面。” “怎么可能?……”疋田十郎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有可能。我想,或许你会看到凶手的鞋子,或是凶手携带的公事包、帽子之类的东西……怎么样?” “这……如果凶手是从回廊这边进去的话,我会注意到鞋子……不过.确实没有鞋子。” 鬼贯警部感到非常失望。如果疋田十郎能够记得,鞋子的颜色或形状,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 “其他还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呢?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事都可以。” “这个……”作家闭上眼睛,拼命搜刮记忆,但好像不太容易。也难怪,都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 “反正,鲜红的血,给我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印象,也许是我对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吧!……如果人类的血是绿的,我一定也会对绿色的液体感到害怕。” “不错。” “干燥或已经变色的血迹,或许是因为时日已久,感觉上还好。但那个房间里,到处都是鲜红的液体,对视觉的冲击力,当然很强烈了。” 疋田十郎的话好像脱离主题了:命案现场有鲜血是当然的,再怎么印象深刻,对案情的侦查,也没有帮助。 “纸门上也溅了血渍!……还有,书院窗旁边的墙上,有一只鲜红的手印,到现在,梦里还经常会见到。” “嗯?……”听完之后,鬼贯警部顿时一怔。热海警察署的报告上,并没有提到什么手印,只是一整片鲜血…… “手印?……会不会是你因为紧张看错了,那只是一大片血迹?” “不,确实是手印,虽然不知道是凶手留下,还是汤田真璧留下的……很可能是在格斗时,不小心留下的。” “确实是在书院窗户旁边的墙壁上?” “没错!……鲜血手印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作家皱眉,“对了,是-只形状有些奇特的手印!是左手,但是,有两只手指,却好像绞在一起一般不自然。” 鬼贯警部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正襟危坐起来。 左手两根手指形状不自然……他默默额首,脑海里却浮现出,经济学讲师曾我吾一的脸庞。 曾我吾一的左手手指,正是这种形状!…… 现场的书院窗旁边,墙上涂满鲜血,这一点,在事件发生当时,就已经是疑点之―。直到听了疋田十郎的话,才明白凶手这是借此,想要掩去自己的特征! 鬼贯警部掏出了手帕,擦拭着额际的汗珠。 第12章 寻找死者

01 曾我吾一是所谓“进步派”的学者之一。 警方查询了校园人名录之后,知道他就读日本的大学期间,通过了外务省的留学生考试,前往莫斯科大学进修。回国时,正逢国内发动危害世界的“卢沟桥事变”,因此不得不仰赖军方的鼻息。询问了当时了解的他的朋友——大多和曾我吾一同样是学者——可知,他和留学巴黎或伦敦归来的留学生不同,他们会极力夸赞巴黎或伦敦,而他丝毫未受赤化,对于苏联的政治、经济策略——尤其是天然气计划,予以了强烈批判。 但是,当时的情报人员,还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从莫斯科留学回来的曾我吾一,不时突击检查他的住处。一旦发现莫斯科大学教授的来信,虽是毫不涉及思想的私人交往书信,也会以信件是用俄文写成的为理由,将他检举。所以,他成了治安维持条例下的牺牲者。 战后被革职的情报人员中,有一位名叫市原菊之助的,曾在军中受过严格的训练,审讯嫌疑犯的手段相当残酷,单是已经公开的,就有三位社会主义信徒,在他的侦讯室内,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亡。 他曾笑着说:“人要死的时候,谁的心脏都会麻痹,不管只是踢他一脚,还是把他倒吊起来。” 鬼贯警部至今仍然记得,这个市原菊之助的容貌:瘦削、顴骨高突、眼神锐利,一看即可知道他个性冷酷。抽烟时总得用力吸,似乎内心总是焦躁不安似的。 曾我吾一很不幸,曾受过他的调查,左手两根扭曲的手指,就是当时留下的纪念。在这之前,曾我吾一一直对马克思主义,抱持批判的立场,目前会变成激进派,尽管另有其他理由,市原菊之助残酷、毫无人性的严刑逼供方式,也是原因之一。 曾我吾一弹奏锯琴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借以进避繁杂的世事;另―个原因,则是为了忘掉过去的伤心事,以及愤怒的回忆。所谓愤怒的回忆,鬼贯警部认为,应该就是指市原的事。幸好,左手手指的扭曲,没有影响到他弹奏此种乐器。 遇害的汤田真璧,是利用染着血渍的纪念章,行使勒索之事的。该纪念章既然是东京锯琴俱乐部的会员章,那么,其勒索对象,一定包括有其会员曾我吾一。只是,曾我吾一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下午一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的他,怎么都不可能在行凶时刻,赶抵热海呢? 为求馍重起见,鬼贯警部派丹那刑警,仔细咨询了滨松附近的出租车司机,还做了其他调査,始终找不到曾我吾一使用过出租车的证据。而只要此一不在场证明存在,就不能断定曾我是凶手! 鬼贯警部心想:疋田十郎在轻并泽的不在场证明,既然是伪造的,那么,曾我的不在场证明,一定也是伪造的。只不过,目前还有无法突破的屏陣,鬼贯警部对此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丹那,我看暂时别管不在场证明的事情,先追査他受到汤田真璧勒索的理由吧!”终于,鬼贯警部变换一了个思路。 “是的。” “这是我的假设。曾我吾一以前,一定犯下过什么罪行,却因为被汤田真璧抓住行凶把柄,所以受到他的勒索。因此,我们要先找出,那起事件中的死者,调查其和曾我吾一的关系,找到动机,彻査曾我在事件当中的所作所为,从这个方向追査,只是,应该已经过了相当的时日,或许调查上会有困难……” “不错,这是个好办法,我马上试试看。”丹那赞成道。 “曾我吾一坚决要杀了这个人,绝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憎恨。会让他恨到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当然是市原菊之助了。这个人对思想犯逼供的刑罚手段,非常残酷,曾我本身又是受害者之一,这就是动机。” “是的……有这种人当警察,我们也抬不起头。”鬼贯警部叹息着点了点头,“总之,依眼前的事态,曾我吾一杀了市原菊之助,却被汤田拿到证物——纪念章而受到勒索。所以,只好麻烦你去查明,市原菊之助的生死了。” “没问题。既然市原以前在警界服务过,应该能够査出他被革职时的住址。” 说着,丹那起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他就査明了市原菊之助目前的住址,是在静冈县御殿场市原里字永原。

02

中小学时代,每每去大阪那一带旅行,丹那刑警都必须经过御殿场。但自从丹那隧道开通以后,已经过了二十几年,再也没有搭乘过御殿场线了。丹那刑警在国府津车站,换乘了一辆仅三节车厢的柴油车,之后开始缓慢地如老牛的爬坡之旅,丹那想从左右两边窗外展开的景物中,找寻昔日熟悉的影像。 过了松田车站,本来到处可见的柿子树和梅树,忽然失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山峦和酒勾川的水流。铺满枫叶的山脚下,雪白的芒穗在晚秋的阳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辉。 过了山北,隧道开始频繁出现,山之国的氛围越来越浓厚。本来在左首边的酒勾川溪流,也忽左忽右,迤逦蛇行。列车隔一会儿就要驶过一座铁桥。 出了足柄车站,到了距离御殿场中间点的位置时,富士山清晰可见。丹那刑警自从有一次,爬上了富士山顶,见到铺了一地厚厚的纸屑和便当盒以后,当再看到富士山,他就不再觉得兴奋了,反而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爬上山顶。 离开国府津车站五十分钟后,列车终于驶进了御殿场车站的月台,车上的乘客,几乎全部都下车了。丹那跟在他们身后,慢慢爬上阶梯,走过天桥,出了检票口。山城的空气,冷得透彻心肺! 水泥墙和灰色的石棉瓦屋顶,让御殿场车站,给人一种很柔和的印象。入口的大门上方,有日本汉宇和罗马字写成的站名,旁边还缀着富士山字样的霓虹灯管。 丹那刑警询问了站务员大致路径后,便直直地走过站前广场。从车站到目的地,似乎并不太远,不到非得乘公共汽车的距离;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土特产店,旅馆、餐厅,御殿场全靠登山的游客,维持本地的经济命脉。但是,由于目前并非登山季节,每家店铺都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在丁字形路口往左转。来到御殿场,最先注意到的一件事情是:从车站前方伸展出去的道路,全部都是柏油路,而且非常笔直。灰色道路的两侧是商店街,绵延将近一公里。有一处公共汽车招呼站,名称是“御殿场银座”。 因为就在富士山脚下,气流变化剧烈,没有走两步,太阳就被云层遮蔽了,灰色的道路愈发显得灰暗。 丹那刑警边走边想,那些战后被革职的情报人员。这些人员当中,有的充分利用在职期间的人际关系,创立了合成树脂公司,成了亿万富翁;有的任上了土地公司的董事长,地位极髙;但也有不少找了工厂警卫、公司销售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工作,收入只够维持生计的,生活艰难。 市原菊之助又怎么样呢?或许他已经被曾我吾一杀了,但在被杀之前,他从事什么工作呢?在军中任职期间,他深受上级的器重;战后,军队解散了,他无所依靠,正经的工作,应该也找不到了…… 突然,丹那刑警的手上,被莫名其妙地塞进了一张纸条。丹那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是穿红色披风的圣诞老人,在分发年终大拍卖的传单。正前方的商店二楼窗户,露出三张擦着白粉的小丑面孔,正吹笛打鼓,嘴里哼唱着古怪有趣的流行歌曲。 到了三岔路口,眼见着两侧的商店数量减少了。丹那刑警随便走进一旁的面馆,点了一碗面。吃完后,付账的时候,又把路问了一遍。 “它的正面,是一片叫伊势的森林;前方就是永原,还有个公共汽车招呼站,看到就知道了。请在站牌过后右转。” “谢谢!……”丹那刑警鞠躬行礼bbr>。 “千万不要向左转。以这条国道为界线,右边是原里的永原,左边是御殿场町的荻原,两边都有‘原’字,外人很容易搞错。”面馆老板很热心地叮嘱他。 丹那再回到冬日的街上。灰色的道路,向着遥远的彼端,无垠延伸,直到看不到尽头。 走过公共汽车招呼站,果然有一条右转的乡间道路。见到丹那刑警,系在路旁的山羊,咩咩地叫个不停,淡桃红色的乳房涨得很大。 向前行进了大约五十米后,有一家外面竖立着“教授钢琴”招牌的住家。门牌上的姓名并不是市原,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住家是手工艺补习班。这项营生,让死了丈夫的市原寡妇来做,真是再适合不过了。不过,丹那刑警走近一看,还是别人的住宅。 第三户住家的门牌,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字迹,但仔细一看,却是市原菊之助的姓名。 “原来还活着!……”丹那刑警有些安心,也有些许意外,频频审视着已经变成铅灰色的木制门牌。篱笆墙上方可见到白色山茶花。从屋里传出老人哼唱歌谣曲的声音。 只看门牌,不能判别市原菊之助的生死,当然啦,只听歌声,也无法知道是否是市原在唱歌。要想确定,只有和家里人见面了。 丹那刑警推开门。在这一瞬间,头上响起淸脆的铃声,歌声霎时中断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拉开了玄关的格子门。他顴骨髙耸、头发灰白、皮肤上还有老人斑,但眼神锐利……不,应该说阴险更为恰当。 “请问是市原菊之助先生吗?” “不错!……请问你是哪位?”市原菊之助略带困惑,一直打量着丹那。 “活着,而且精神好得很!……”丹那喃喃自语道,同时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下麻烦了,如果是家人出来,还能够设法掩饰,问明其生死之后,径自离去。现在本人出来了,该怎么应付呢?” 于是,丹那刑警直接表明了身份,并说他因为来此地出差,顺路前来拜访前辈的。 “我是昭和十八年应召入伍的。” “那就难怪我们,对彼此没有印象了。你复员回国时,我已经离职了。麦克阿瑟那家伙,实在可恨!……”市原恨恨地说着,请丹那刑警入内,“我妻子去沼津了,家里没有其他人。虽然招待不了你,还是请你进来坐一坐,姑且聊聊天吧!……” 市原菊之助拿出坐垫来。如果说客用坐垫,可以窥视一、两分家里的生活状况。那么,市原菊之助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不过,实际上他却颇有积蓄。 “我只买了五十万圆的股票,不过,在朝鲜战争时期,股票大幅度上涨,赚了不少钱,之后,我就靠买卖股票生活。股票是个好东西,我看等你退休后,也可以走这条路。” 提到股票的话题时,他的眼睛里,好像突然神采飞扬起来。 “对了……”丹那打断了市原关于股票的话题,因为,若非如此,市原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你后来听说过,有关曾我吾一的消息吗?” “曾我吾一……”咬着象牙烟斗,市原面露不快之色,“是留学莫斯科回来的那个人吗?” “是的。” “什么都没听说过。怎么问起他了?” “因为他在战争期间,曾接受过你的调査,可能会对你怀恨在心!……” 市原菊之助手拿着烟斗,放声大笑。满是褶皱的喉结处,不住地上下颤动着。 “怀恨?……开玩笑!……怎么可能呢?”市原敏感地猜出了丹那的想法。 笑过之后,市原菊之助注视着丹那刑警,接着说道:“我的调査方式,第三方常称为严刑拷打,但这样做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你看在阿尔及利亚,法国人干出的事,比我更加残酷;在非洲,英国人戴着绅士面具,却做出更没有人性的行为;即使是苏联或者中国的公安局,也会给罪犯冠上‘人民公敌’的罪名,光明正大地施以酷刑。相形之下,我的方法,还算是体面呢!……” “哈哈哈……”丹那刑警心中暗暗冷笑。 “别忘了我这样做,可是为了国家。为国家上战场杀人,岂非没有罪责?……杀人越多,颁获的勋章越多!即使是现在,从事杀人工作的.国家对他们的照顾也更多,这表示为国杀人,乃是一项正确的事。 “我也是替国家找出有害思想的人,而且,还有着优良的成绩,这应该是我最值得自傲的地方。” “哈哈哈……” “只是正好碰到心脏有毛病的嫌疑犯,一口气没撑过去,就死在牢房里了,这才成了反宣传的材料,事实上,如果死人会开口,他们也会替我辩护的。曾我吾一也一样,怎么可能会对我怀恨在心?” 市原菊之助频频抽着烟,微微晃动的身体,暗示了他的情绪很亢奋。之所以无法平心静气,大概是有些狼狈吧!别看他嘴里说得头头是道…… 反正,只要见到市原菊之助还活着,丹那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一想到鬼贯警部知道后,一定会大失所望,丹那刑警的心情,也为之沉重起来! 市原菊之助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下,似欲借此平复激动的心情。 “对啦!……军中还有比我更可恶的人。”他突然如此说道。 “哦?……”丹那刑警好奇地注视着对方。 “听你说曾我吾一还是单身,你可知道理由吗?” “不知道,我只是以为,他抱持独身主义。” “不是的。” “那么,是有肺病吗?” “他虽然人很瘦,身体却很健康,即使被拘留期间,也从来没有患过感冒之类的小毛病。其实,他的妻子在战争期间死了,是个既漂亮、又知道体贴丈夫的女人……所以,我认为,曾我吾一保持独身的理由,是因为无法忘掉,对已逝妻子的思念之情。” 或许,市原菊之助的话,是正确的也未可知。虽然,现今的青年男女,十分轻蔑这种浪漫主义情怀,但曾我吾一却属于战前的一代,很可能至今仍然悼念着亡妻。 “你知道他的妻子怎么死的吗?” “这……” “是自杀!服毒后再跳河。” “为什么?” 市原菊之助轻蔑地一笑,叼起已经熄灭的烟斗。 “当时,她毎天都被叫到宪兵司令部,去接受侦讯。” “侦讯?……她干了什么坏事?” “没有。军方的说辞是,从侧面协助我,对曾我吾一进行的调查。”市原菊之助说,“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事实上,是一位姓濑山的宪兵上尉,被她的美貌所迷住,希望借她丈夫,被情报机关羁押的空当,来满足他的色心。” 对市原菊之助而言,他只是想说出更残酷的事实,目的在掩饰自己的恶行。但是,听者的丹那刑警就不同了,因为,这里又出现了一位,曾我吾一所憎恨的人物! “真是卑鄙!……”丹那刑警愤恨着说,“那么,曾我的夫人是以死表示抗议?” “不错。濑山表示只要顺从他,就可以想办法救她丈夫,极尽威胁利诱之能事。所以,当她自杀时,濑山非常慌张,秘密处理了一切,但结果仍然被上级知道了.作为惩戒,把他送到华北战场。可是,战争结束之前,他又回来了,真是幸运!……如果留在那边,等到战争结束,应该无法活着回来。” “濑山……是吗?” “不错,是叫濑山孝显,宪兵上尉。” “知道他的住址吗?” “这……战后,我们每年都会,互相寄张贺年卡给对方。只要找出卡片,应该就知道地址了。”市原菊之助笑着说,忽然,他十分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丹那刑警问,“不过……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现在仍然互相寄送贺年卡吗?” “不,已经三、四年没有来往了。” 三、四年的话,岂非意味着濑山已经死了?

03

循着市原菊之助提供的住址,丹那刑警搭乘相模线,在原当麻下车时,冬日的太阳,已经渐渐西沉了。到了这一带,搭相模线到八王子或茅之崎,都得费些时间。所以,几乎没有上班族在此居住。随处可见的水泥瓦住户,几乎净是一些在战争期间,及战后的粮食困难时代,才赚到钱的农家的模样。 丹那刑警背对着太阳,快步走在静寂、不见一个人影的相模野的村道上。两侧的田地,已经翻耕起黑土,麦株抽出嫩芽了。 过了桧树林,道路缓缓向北曲折,右首的丘陵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枯树,濑山孝显的家,就在丘陵山麓。黑瓦白墙的小住宅,背倚丘陵,看起来更显得低矮了。 丹那刑警穿过两旁种植茶树的小路,来到濑山孝显家的玄关前。 濑山孝显今年应该四十七岁了。出来开门的女人,年约四十岁,大概是他的妻子吧! 丹那刑警猜得果然没错。厨房里传来薪材着火的噼啪声,大概正在准备晚饭,因为这个时间,正好是家庭主妇最忙碌的时段。丹那心想,必须尽快离开,才不会让对方为难。 女人自称是濑山孝显的妻子。虽然现在只是个被阳光晒黑了皮肤的、平凡的农家妇女,但在丈夫当宪兵上尉的风光时期,一定也过着奢侈的生活,单只看其修长的手指,即知道她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农妇。 “大约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从上班的商社下了班,走出公司的大楼之后,就失踪了。” “这可真是奇怪啊!……”丹那刑警低语道,“他是傍晚离开公司的吗?” “不……由于年关将届,公司业务忙碌,所以,他和同事们一起,加班到晚上十点左右。其他人都加班到十二点,但是我先生因为家住得较远,十点钟就走了。” “公司在哪边?” “日本桥的石井商事。他在会计课任职。” “从此就没有再联系过?” “是的,连一封信也没有。”女人手按着粗糙的头发,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感情,“当时我很担心,请警方帮忙搜寻,自己也到他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却没有丝毫线索。后来,我还曾找过算命先生卜算,对方说他在北海道,和别的女人过着幸福的日子。我虽然生气,却也死了心,毕竟我没有生孩子,他为此非常不满。” “他在北海道有熟人吗?” “不,完全没有。” “这么说,你为什么认为他去了北海道?” “算命先生就是这样说的。” 薪材又发出噼啪声。女人伸长了脖子,望向厨房里的炉火。 “他曾去过北海道吗?” “没有。你也知道,他曾经是宪兵上尉,朝鲜或台湾都去过,却从来没有到过北海道。” 女人似乎真的相信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但是想想也难怪!濑山孝显会利用职权之便,染指别人的妻子,可见日常行为不检;算命先生也就这么一说,他妻子当然对他和其他女人同居的事,深信不疑了。 当然,濑山孝显并不是去了北海道,而是在某处被人杀害了,所以才会音讯全无。也就是说,凶手曾我吾一慎重计划,在不被人看穿自己真正身份的前提下,将濑山孝显给杀害了! “我先生究竞怎么了?”女人望着丹那刑警,但听她的语气里面,并没有十分担心丈夫的急迫感。 丹那随便敷衍应付了几句,向对方要了一张濑山孝显的照片,就匆匆忙忙告辞了。 照片上的濑山孝显,佩戴着黑色领章,身材虽然瘦小,却有一张大大的圆脸膛。厚厚的大肉鼻子和薄薄的嘴唇,似乎暗示着他喜好女色的残忍个性。 看来曾我吾一杀人,是为妻报仇了。可以相信这个推测基本无误。但是,濑山孝显的尸体,究竞埋在哪儿呢?……在已经过了三年岁月的现在,要想查出个究竞,并不容易! 走在掉满落叶的小径上,丹那刑警觉得前方迷雾重重。 第13章 灰色的希望

01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的上午,丹那刑警前往日本桥的石井商事:在室町的后街,有一幢日照不佳的出租大楼,石井商事就位于其三楼的一部分。 丹那刑警提出说,想问一些有关濑山孝显的问题,立刻被带到会客室。没多久,一位稍微上了些年纪、眼神锐利、剃着光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看他的神态,以前一定也戴过军帽。 坐下之后,听丹那刑警说,想知道三年前的事,课长面上露出怀疑之色,说道:“濑山上尉……不,濑山孝显失踪好几年了,但是,我和其他人都无法忘掉,他离奇失踪的事情。每次回想起来,总是谈论不休。” “请说明一下濑山的个性,还有和同事间交往的情形。” 这时候,女职员正好送茶进来。这家小公司的内部,似乎弥漫着岁末忙碌的气氛,女职员放下茶,99lib?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用算盘计算账单。 课长啜了一口茶,用手帕擦了擦沾上了茶水的尼古丁色的胡须。 “我们是由旧陆军学校的军官级军官,共同合资创设的公司,主营业务是把塑胶出口到东南亚各地。在以‘勇往直前’为口号的我们这拨人当中,濑山孝显最为亲放磊落。由于员工全部是战友,彼此感情都极为融洽,同事之间也没有听说,他特别偏袓哪一位的。” 依他之言,濑山位居经理之职。每到中午休息的时间,便和大伙儿一起围着火炉,大谈帝国陆军鼎盛时期的事迹。这时,前宪兵上尉濑山孝显,总是一脸神往,居于带头的地位。像他这种想染指别人妻子的恶魔,在同伴之间的风评,不可能很好,但课长却绝口不提这一点。这个顽固的老头,他的态度很明显地告诉我们,不希望让外人窥知,他们这群战友的内部情况。 “我很冒昧地想询问,濑山孝显先生对妻子的感情?”丹那刑警进一步问道。 课长微微露出不快的表情,回答道:“我们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把爱情之类的名词,总是挂在嘴上。一直以来,我们接受的教育,都是不能婆婆妈妈地爱自己的妻子,因为军人的心里,如果总是带着牵绊出征,战争绝对会败给敌人。” “但是……” “不过,濑山似乎不太重视他的妻子,听说是个性不合。” “濑山先生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吗?” “不知道。如果他本人有意隐瞒,.我们也无从得知。当然,他是养不起小老婆的,因为凭着他的薪水,绝没有这样的余裕;我查过他经手的账册,并无挪用公款的迹象。” 两部电话响个不停。接听电话的职员,声音也很急切。丹那刑警心想,还是趁对方未下逐客令之前,自动离开为好。 就在这时候,喝完茶的课长,用昔日瞪视部下的那种傲慢的眼神,看着丹那刑警问道:“你怎么会认为,濑山孝显有小老婆的?” “这是他太太的意见。她相信目前濑山,正和其他女人同居,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个嘛……”课长沉默不语,那种神情似乎是觉得,像濑山这么好色的男人,很可能做得出来;不过,表面上却言不由衷地说,“他不可能会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同居!……” “这就难说了。我再问一次:濑山先生是否和料理店老板娘,或咖啡店老板娘之类的女人,有过深入的关系?……当然,或者是良家妇女。” “据我所知并没有。” “他最后离开公司,是在什么时候?” “大前年的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左右。”课长毫不犹豫地说,“由于当时,我们曾受到警方当局数度询问,所以记忆深刻。” “还记得他当时的服装吗?” “褐色大衣,黑皮鞋,戴灰色软栢” “其他呢?……” “对了……带着黑色棉布雨伞。” “当时下雨吗?……” “嗯,一早就开始下个不停。我记得,到了半夜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课长知道的只有这些。又问了其他职员,结果也是差不多。丹那刑警道谢后,带着屈指可数的收获,走出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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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的报纸上,刊登着气象局发表的,对于今年冬天的长期气象预报;和往年一样,会有一季暖冬,一月底则会有寒流来袭。 丹那刑警轻蔑地哼了一声,丢下报纸。 “只是随便猜猜罢了!连下午的天气,会有什么变化,都不知道,还要预测一、两个月后的天气,看来如果不是心脏很强壮的人,还真不能待在气象局上班呢!” 这几天,丹那的心情抑郁不乐,总觉得照这样下去,可能会跟老婆大吵一顿。 他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至原当麻的濑山家拜访的。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他仍旧对濑山孝显的行踪,没有丝毫头绪。 汤田真璧当时在东京总社上班,受他勒索的曾我吾一,也是东京人氏。一考虑及此,则前宪兵上尉濑山孝显遇害的地点,很可能也在东京或邻近县市。所以,首先在东京警视厅辖区内、濑山居住地的神奈川县境内,重点调查意外死亡、尤其是被杀害的男性资料,却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于是,又把调査的范围,扩大到关东境内,结果还是一样。只明确了一点,由于濑山孝显在军人时代的体检表,仍然保存在家里,上面记载的血型,和纪念章上的血型相同。因此,濑山孝显已经遇害,已经被视为不争的事实了。 但是,这天从早上起,丹那刑警就见到了鬼贯警部开朗的面容。尽管有些冷漠,但他觉得鬼贯可能已经胸有成竹了!鬼贯警部原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所以,即使调査陷入宭境时,他也从不愁眉苦脸的。不过,当迷雾重重的案情,露出希望之光时,他还是隐藏不住光辉灿烂的表情。 所以,当鬼贯警部出声叫他时,丹那刑警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雀跃道:来了!…… “我试着从不同的方面入手,发现了另有一种方法,可以找到濑山孝显的尸体。” “哦!……”丹那刑警不明白警部的意思。 “我们将焦点集中于濑山一人身上,或许,这样做是错的。还有另外一个,必须投注焦点的人物!” “谁?……” “汤田真璧!……”鬼贯警部以一贯充满自信的语气断言。 但是,丹那刑警还是不明白,怎么把汤田真璧和濑山孝显的尸体,能够联系在一起?他默默地等着鬼贯警部说明。桌上花瓶里,早开的水仙花,暗暗袭来阵阵香气。 “汤田真璧凭着杀害濑山孝显的秘密,反复勒索曾我吾一,我想,他不会只靠一个染有血渍的纪念章吧!相同血型的人,有几百万人之多,只凭一个沾血的纪念章,曾我吾一不会乖乖接受勒索的。” “嗯!……” “所以,汤田真璧的手上,一定有更重要的王牌!” “或许吧!……”丹那刑警还是一脸迷糊,他不解鬼贯所谓的“重要的王牌”,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那个‘王牌’究竟是什么?” “你认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丹那完全猜不出来。 “我认为是濑山孝吉的尸体。唯有尸体和纪念章齐备,曾我吾一才只好答应汤田真璧的无耻勒索。” 丹那刑警总算明白了。但到目前为止,已经万分细致地,搜寻过濑山孝显的尸体,却都失败了,不是吗? “俅我刚才说的,若把焦点都集中在汤田真璧身上,自然就能够找出濑山孝显的尸体。从大阪来到热海以后,汤田真璧第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就是确定最核心的王牌——尸体是否仍在原处。所以,他从热海去了一趟东京。当然,另外也是为了联系,他要勒索的另一对男女!……” “原来如此。” “但是,你也看见了报告上面写着,他的秋季大衣和软帽上,沾着灰色的油漆吧!他不可能穿着这样的服装上车,可见,这并非离开大阪时就沾上的。” “是的。” “如果是在列车上沾..到油漆,一定会交给旅馆服务员洗干净,而不会穿着前往东京。通过他的随身物件判断,他是很注重打扮的人,这种人的心理我很洧楚。” “嗯……”丹那刑警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油漆一定是在他把行李,安置于热海的旅馆后,前往东京时沾到的。” “或许吧!……” “汤田真璧打电话给神崎家,知道惠美子在有乐剧场后,立刻跟荇前往。这时,可以假设,当时他的衣服,还没有沾上油漆。因为他很注重打扮,不可能穿着脏衣服,到那么多人的地方去。” “是的。” “所以,油漆一定是后来才沾上的,也就是说是夜深之后。” “嗯!……”丹那刑警点了点头。 “假定他为确认尸体存在与否,在东京沾上油漆。耶么,可以想象的是:尸体一定是藏在某个极为狭窄的地方,而且,入口之处刚刚刷上油漆,因为天色太黑,汤田真璧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丹那刑警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同时,他也开始在脑海中,想着该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丹那,只是在这里想也没有用。首先査出生产该油漆的公司,再找出负责承销的油漆商,然后,找出油漆匠或是什么人,购买了这种油漆,这么一来,应该会有所收获。” “是的,我马上出门。” 丹那刑警一口喝光杯子里的凉茶,起身往外走。 制造油漆的公司相当多,再追查到经销商或油漆店,那就更多了。但是,沾着油漆的软帽,只有一顶,也不能找人帮忙,因此,丹那刑警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件非常麻烦、棘手的线索! 不过,丹那刑警已完全恢复了活力,他踏着轻快的步伐,冲进北风呼啸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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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那刑警离开后,鬼贯警部凝视着水仙花,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而且,方才的自信,也如泡沫般消失不见了。 如果油漆是批发给百货公司,怎么办?店员肯定记不得购买者的长相,因此,根本就査不出来是谁买走的。 一想到这里,鬼贯警部只觉得刚才的自信,就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个洞的气球,一会儿就瘪了。但是鬼贯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在椅子上等好消息。 约莫三十分钟后,丹那打回第一通电话:“我目前在协和油漆公司,油漆并不是在这家工厂生产的。” 鬼贯警部的脑海里,浮现出丹那刑警泄气的表情,话音刚落,他就挂上了电话。 “我刚刚拜访过日兴涂料和明治产业,但那油漆的颜色,和这两家生产的有些许不同,接下来我要去日本油漆公司。”丹那刑警打电话的间隔,逐渐拉长了,声音也愈显沉重。 但是,当丹那刑警第四次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了。他的声音很兴奋,应该是有收获了。 “已经查出来了,请你马上过来。” 话筒里传来都电驶过的声音,丹那打的应该是电车街的公用电话。 “在什么地方?” “隅田川畔,新大桥桥旁。” 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呢? “那油漆是宝物产公司的产品。两个多月以前,该厂售出相当数量的产,品给深川的三国涂料店。所以,我到深川去,对方说十月下旬,有人订购了这批油漆。而汤田真璧进去的,很可能就是刚刷上油漆的这个建筑物!” “那里有洞穴吗?”鬼贯警部急促地问道。 “有。无论如何,请立刻赶过来,我等你。” 大概有人排队等着使用电话吧,丹那刑警“啪”地挂断了电话。 在此之前,鬼贯警部设想的地点,是郊外废屋的地下室之类的地方;但是,依照丹那刑警之言,似乎并非那种地方。鬼贯警部因此便猜不出,濑山孝吉的尸体,究竟是藏在哪里了。 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鬼贯警部用了十多分钟后,便抵达了指定的地点。丹那站在河岸边,正迎着风吸烟,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缓慢流动的河面,似乎借此抑制激动的心情。 “丹那!……”鬼贯警部从后面招呼他。 “抱歉,请你跑来一趟。”说着,他丢掉嘴上的香烟。烟屁股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然后掉在水面上,似乎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刷上油漆的建筑物,就在这附近吗?” “是的,就在正对面。”丹那刑警耸了耸肩,得意地笑了。 “我想可能是仓库里……对吧?” “就在那边!” 鬼贯警部 5faa." >循着丹那刑警的视线望去,搜寻着新大桥对岸。那边有和大桥同名称的市区,市区里有汽车公司、运输公司,林立着各种建筑物。 “是哪个?……” “就在眼前啊,那边……” “那座工厂?……” “不,是这座新大桥。” “什么?……桥?……难道是新大桥?” 由于在焦点距离内,鬼贯警部反而没注意到。但仔细一看,不错,大桥的结构——钢梁,全部涂上了新的灰色油漆,光亮的表面,在冬日斜阳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光辉。 “你过来看看。汤田真璧钻进去的位置,油漆有被擦拭掉的痕迹。” 丹那刑警走在前面,走过出租车奔流不息的大桥。新大桥的两侧,用中空伸缩材,建造成两道拱门形状的建筑;另外,建造了这两道拱门构造的半月形伸缩材料,还用在大桥两侧防护栏建造上,以防止车辆翻落河中。 站在快过桥的地方,丹那刑警指向该拱门建筑的钢骨之一的部分。由于力学上的必要,上面留了个像洞穴一样的入口。 “就是这里,你仔细看。” 鬼贯警部靠近一看,果然不错,洞穴的上端和侧面,有灰色油漆被擦拭的痕迹。由于是宽五十厘米、高约一百五十厘米大小的洞,中等身材的鬼贯警部,无法入内;但若是矮小的汤田真璧的话,应该不难自由进出。 鬼贯警部又看了一遍擦拭的痕迹。确实是布料擦拭留下的,上面还有布纹。 “这里的油漆,是什么时候重新刷上的?” “十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之间。是都建设局要求承造这座桥的建设公司重新刷漆,公司方面便向三国涂料店,采购了油漆。” “这么说,是在汤田真璧来到东京之前了?” “是的。当时是夜晚,汤田真璧可能没注意到油漆未干。” 汤田真璧当然不可能是在耳目众多的大白天,来干这种事了,只能等过往行人稀少的夜晚。从那晚汤田搭末班列车,回热海来判断,可知他是在有乐剧场,和酒吧里打发时间,一直等到深夜才行动的。 “丹那,你进得去吗?” “实在没办法。” 不论鬼贯或丹那,都希望尽快知道,里面是否藏着尸体。两人互望一下对方的身材,再对着洞穴苦笑了。 “只好从久松警察署,借调一个身材矮小的警员了。” “也只能这样啦!……我们亲自去。” 鬼贯警部举起手,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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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从辖区警察署里,挑选出来的一位新进的年轻警员,鬼贯警部他们又回到桥上。四周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透过被煤烟晕染的空气层,朦胧可见银座一带,大楼的霓虹灯影闪烁着。 警员不愿弄脏制服,换上作业服。他手扶在钢骨上,一翻身进入洞穴内。黑暗的洞穴里,手电筒的光影晃动着,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桥梁内部中空,尸体可能不在入口附近,应该是放在更里面了吧! 鬼贯警部和丹那刑警,假装若无其事地蹲着,似乎正在眺望交通船,实际上,两人都焦急地等着“探险”的结果。 突然,一艘大型拖船,逐渐驶近桥底下,一个看起来像是母亲的女人,在甲板上用火炉煮东西,炉火照在一旁堆积木的孩子脸上,红彤彤的,很可爱。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个人慌忙回头。警员从润穴里出来,似乎正极力压抑胸中的不舒服,面孔不自然地扭曲着。 “找到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似的,很不自然,“一具完整的尸骨,仰躺着,看起来像正在熟睡。” “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警员僵硬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身穿一件破烂的大衣,衣领上绣着‘濑山’两个字。”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待会儿需要再找两、三个人,帮忙把尸骨搬运出来……”鬼贯警部心满意足地说。 只要鉴定了尸骨的特征,应该立刻就能够证明,那是濑山孝显的尸骨。无论如何,已经突破了一道难关,接下来,就只剩下那道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了! 第14章 旧与新

01 第二天仔细鉴定的结果,证实这堆骨头,确实是濑山孝显的尸骨。濑山大概是想逃走,却被人刺中后背,左肩胛骨上有一个伤痕。由其位置判断,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问题是,凶手为什么将尸体,藏在桥架内部呢?也许是临时有藏尸的必要,慌忙之际,暂时拖到那个洞穴内,后来汤田真璧便把尸体移至更靠里面的地方,以防被人发现。 曾我吾一宜称:汤田真璧遇害的当天,他下午一点二十分仍在滨松。目前已经毫无疑问,那绝对是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只不过,如此一来,警方就有必要见一见,帮助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国文学副教授鳅泽俊介了。 鳅泽俊介大概不会帮助曾我吾一做伪证,很可能是误认了时间!于是,在知道了尸骨鉴定结果的第二天清晨,鬼贯警部独自前往滨松。 淸晨五点钟驶出东京车站的普通列车,在阴霾的天空下继续前进,十一点五十三分滑入滨松车站的月台。滨松和东京虽然近在咫尺,可是,搭乘列车,却需要花上七个钟头。途中,鬼贯警部暗暗同情每隔一周,就要去一趟滨松的曾我吾一,的确很辛苦。当然,若是搭特快车,只要三个半小时就得了。 利用车站内的电话,和大学取得了联系。很不巧,鳅泽俊介今天没有课,只好上门拜访了。 走出滨松车站,正面的土特产店门前,排满不同路线的公共汽车。右首边的公共汽车站旁边,就是出租车上车站。鬼贯警部不喜欢搭公共汽车,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能送我到大蒲町吗?” “请上车。”上了年纪的司机,面无表情地打开车门,驶出站前广场,进入旭町时,司机望着前方,亲切地开口了藏书网,“先生,若要去大蒲町,在下一站的天龙川车站下车,走过去更快。” “真的?……”鬼贯警部吃惊地说。 “从那边过去,只要三、四分钟。您是第一次来滨松?” “嗯。” “那就难怪了……您看,前面左首边,就是小政的坟塞。” “小政?……”鬼贯警部一时之间,不知这是谁的名字。 “就是大政小政的小政,次郎长的手下。”bbr>?99lib. “对了,是那个独眼的男人?” “先生,那边就是森之石松。” 之后,司机就不再开口了。 车子驶过商店街林立的松屋町,在十宇路口右转,进入东海道。只有在国道上,才见得到大卡车繁忙奔流不息的影子。 “先生,这一带叫做新町,曾经被战祸毁于一旦,但是,现在已经重建完毕了。” 鬼贯警部一看,每家住户都是新建的,但却少了旧町那种历史的厚重感。 “这里以前有机场。” “那难怪会被摧毁了。” “可是,先生,请设身处地地替老百姓想一想,飞机升空,会给老百姓造成很大的困扰呢!战争刚刚结束,飞机没有了,大家才松了口气。但才没过多久……现在比战前更厉害了,自卫队那些家伙们……” 他指着右边,正说话间,一架喷气式飞机便挟着轰隆隆的引擎声,掠过车顶而去。司机放弃说明,望着正前方,握紧方向盘。 “会让人神经衰弱吧?” “寿命会缩短呢!……”司机语带愤懑,闷闷地说道,“只要看市民年龄统计表,你就知道了,全日本以这里的人寿命最短。” 过马込川时,房屋越来越稀疏了,两侧是绵延的麦田。 “还没有到大蒲町吗?” “这里是天神町,再往前不远了,右边是源范赖的墓地……” 大概怕鬼贯又乱接腔而扫兴吧,司机忽然住口不语了。后视镜里的鬼贯警部面露苦笑。 远处左首边,有一座黑黢黢的杉树林。车子驶入侧道,大约一公里的地方,车速慢了下来。这里是滨松区边远的郊外。路面上也没有铺上柏油,一下雨,道路就泥泞得不得了。麦田中有一座旁边建着铁塔的建筑物。 “那就是滨松广播电台,大蒲町就是这一带。” “能否到那边的农家问一下,鳅泽家在什么地方?”鬼贯警部望着错落有致的住宅,对司机哀求道。 不久,司机回来报告说:“先生,这户农家后面,好像就是鳅泽家。” 鬼贯警部下了车,付了车费,出租车掉头离去了。 “终于能.够见到揪泽了!……”鬼贯警部极力想冷静下来,但内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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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鳅泽俊介延客入厅。 眼前这位戴着近视眼镜的、专攻国文学的青年,瘦削、皮肤白皙,一身蓝色的衣服,恰到好处地衬出他的儒雅。 他请鬼贯坐下的椅子,红色天鹅绒侧面都破了,露出里面木屑状的填充物。鬼贯想起丹那以前,拜访这位副教授的时候,回来的时候,长裤上还沾着木屑。于是,坐下时不免略带踌躇。 “真不好意思,在你专心研究之时再三打扰……” “不……没关系。”鳅泽的个性似乎很随和,立刻回答道。 “我想,你也能够想象得到,我要问的事情吧!”鬼贯警部笑着说,“就是有关曾我吾一的行动。” “十月二十九日的那件事?” “不错。当天你和曾我吾一,一起吃了午饭,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形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刑警先生曾经一再仔细问过。”鳅泽俊介微笑着回答。他一笑,眼角眉梢便堆满笑容,更显得和善了,“我们在教员休息室里讨论,因为没有结果,所以,我送他到车站的路上,我们还继续讨论着。” “你们谈的是密尔?” “不……是边沁。结果到了车站,还是没有得出结论,于是就一起进餐厅,一边吃午饭,一边继续扯谈。” “原来如此。那么,提起这个话题的是谁?”鬼贯警部笑着问道。 副教授思索片刻,似乎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这……我们是在聊天的时候,不知不觉谈到边沁的。” “这么说,不讨论边沁,你们就不会一起上街了?” “是的……”鳅泽俊介似乎不懂鬼贯警部话里的意思,回答得有些含糊。 “曾我吾一先生回东京的时候,你每次都会送他吗?还是因为当天讨论了问题,才一起去车站的?” “不,平常都是在教员休息室里,打个招呼就分开了。因为再过一个星期又能碰面,送行的话,未免太夸张了。” “还有一件事请教,你们出去散步时,是你比较积极想去,还是曾我积极邀请你?” 曾我吾一如果想利用鳅泽俊介,作为自己伪造不在现场证明的证人,应该会积极主动的,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去。鬼贯警部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但是,毕竟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所以,鳅泽俊介的记忆,好像已经模糊了,被问得都快回答不出来了。 “这个嘛……可能也不是哪一方主动积极,只是有一方说‘要走吗’,另一方说‘好吧’,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我明白了。”鬼贯警部点了点头,然后面色凝重地对鳅泽俊介说道,“对了,我想请教稍微详细些的问题,如果你已经忘记了,也请直接回答‘我忘记了’。” “没有问题。”鳅泽俊介微微点了点头。 “吃午饭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左右吧。” “记得离开餐厅的时间吗?” “是的,是下午一点十五分。” “原来如此……但是,你记得可真准确!” “被问过好几次,当然不会忘了。” “只有这个理由?” 由于鬼贯警部神情严肃,鳅泽俊介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只剩下苍白。 “这事儿还有些突然呢。曾我吾一当时说:‘我搭乘的“燕子号”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现在一点了吧?’听他这么一问,我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是一点十五分了。他的手表慢了,苦笑着说道:‘恐怕现在都赶不上车了。’我对当时的场景,印象很深刻。于是,立刻起身走出店门口,到车站前面,刚好是一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又是怎么确认的呢?” “车站检票口上的大钟。曾我教授当时说:‘就留两分钟买票,并冲到站台上,时间恐怕不够了。’这句话惹得我也条件反射地,望了一眼时钟,当时确实是一点二十分。” 鳅泽俊介的证言,还是没有差异。只要曾我吾一当日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在滨松车站检票口是事实,就算有杀害汤田的凶器,和濑山孝显的尸骨,有这两样证物,也无法判定他就是凶手! 俗话说:“下颌方正宽阔的人较有耐性。”以鬼贯警部的性格来说,这种说法确实有根据。因为,下颌比一般人大一倍的鬼贯警部,确实有足够的耐性,而且还很有毅力,再加上数倍于别人的努力,经常会在别人都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他终于解决了事件。 因此,现在的他也同样不死心,文学士三言两语的简洁发言,并不能够让自己满足,他一边为自己频繁打扰鳅泽俊介做学问,而向对方表示了歉意;一边继续执拗地追问:“你只是看了车站的时钟?” “是的。” “那么,假定——这纯粹只是假定——车站的大时钟不准确,曾我吾一也知道钟不准,故意引导你看那个钟,那么,一点二十分的时间,也并非绝对啊。” “你忘了餐厅的时钟了。我们是因为那个钟,已经指向一点十五分,才匆匆离开的。之后,徒步大约五分钟,到了检票口,这才分手的。而当时车站的大钟,正指着一点二十分。所以,说车站的大钟不准确,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假定而已。但是实际上,你虽然看过餐厅和车站的钟,却没有看自己的手表?” 鳅泽俊介显然不太认同鬼贯警部的假设,但仍客气地回答:“是的,无巧不成书。我当时穿着大衣,卷袖口很麻烦。” “托你的福,现在一切都淸楚了,如此,只能认为曾我吾一,确实是淸白无辜的。” 鬼贯警部很郑重地道了谢,但内心却觉得:有必要到车站和餐厅,再去看一看。能否使这两个钟的指针加快,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但是,若不如此解释,将无法否定曾我吾一那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鳅泽先生,你们是在哪一家餐厅吃午饭的?” “车站前的白梅西餐厅。” “味道怎么样?我也想去试试看。” “鸡肉料理相当不错,用的好像是名古屋的鸡。”他慌忙补上一句,这也许是餐厅本身的宣传用语。

03

曾我吾一所提供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一定是在哪儿,用了一叶障目的手法,这一点让鬼贯警部产生了错觉。只要找出这一点,绝对能一举推翻,他精心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尽管如此,鬼贯警部在滨松的调查,仍旧一无所获。车站检票口上方的时钟,和餐厅墉上的时钟都很准,“白梅”的柜台服务员和女服务员们,也都清楚地记得,那两个人离开的时间。因为,当时曾我吾一曾问过一个女服务员“时钟是否准确”,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在讲台授课的人,不可能不戴手表,曾我吾一却还特意问女服务员,时钟的准确与否,这足以证明,他有作伪的企图。但可笑的是,鬼贯警部的这一趟出差,只是再确认了一次,曾我吾一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而已! 回程还得再花上七个小时,鬼贯警部可不想当傻瓜。所以,他在售藏书网票窗口问是否有快车,所幸,售票员回答说,正好有一班“雾岛”号列车。鬼贯警部买了车票,快步走过检票口。 来到月台上的时候,快车已经进站,只停靠五分钟。滨松是乐器产地,月台上一位口琴姑娘,正在兜售奖章形状的口琴。鬼贯警部想起丹那对孩子的疼爱,就买了一支,准备带给丹那。他把手肘支在车窗架上,手掌托腮,疲倦的眼眸,凝望着这个让自己花了好几小时的小城。今天一大早,为了搭自东京车站开出的第一班电车,他三点半就起床,当然累得差不多垮了。 鬼贯警部很希望尽快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蒙头大睡。他在心里盘算着,“雾岛”号列车抵达东京的时间。他起身,从放在网架上的公事包里,掏出列车时刻表,一看,不巧那是旧的时刻表,没有这班列车。他不满地咂了咂舌,只得又起身拿下公事包,找出这个月才刊行的新时刻表。 “雾岛”号抵达东京,是十七点二十五分,到办公室转一圈再回家,八点以前就能洗个师傅的热水澡了。在这之前,还得忍耐六个半小时。 世间有各种有着怪异嗜好的人,有人会为新出的每一期时刻表雀跃,就像买杂志一样,每期必买;有人半夜醒来时,会翻开枕畔的列车时刻表,确定哪一趟列车,现在驶过东海道的哪一个车站,才能再安心睡下;还有的人,热衷于搜集背面漏印了编号的时刻表。鬼贯当然算不上这种偏执狂。但能推翻曾我吾一伪造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在于对时刻表,有着特殊的兴趣和爱好! 将新旧两本时刻表放在膝上,看着两个封面时,鬼贯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情:那就是,每当新旧时刻表交换时,必然会发生的奇妙现象。 看旧时刻表,上行的“雾岛”号列车,是上午十点三十分,从九州的鹿儿岛车站开出,十五点零四分驶出熊本车站,十九点五十五分驶出门司车站,离开九州。二十点十四分驶出下关车站。然后并入山阳本线,二十二点三十一分,自德山车站开出,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驶出岩国,四分钟后是第二天。零时四十二分,驶入广岛车站。
//..plate.pic/plate_211714_1.jpg" /> 但是,新时刻表上的“雾岛”号,十二点五十分自九州鹿儿岛开出,十七点十五分驶出熊本,二十一点十六分驶出门司,二十一点三十二分驶出下关,自此离开九州,进入本岛。二十三点四十分驶出德山站,零时四十九分驶出岩国,一点三十分驶入广岛车站。
//..plate.pic/plate_211714_2.jpg" /> 假定今天是列车依照旧时刻表,行驶的最后一天,十月三十一日的“雾岛”号,是十点三十分驶出鹿儿岛车站的,半夜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驶出岩国。但因为四分钟后,就是十一月一日,列车必须按照新时刻表的时间来运转。如此一来,就会发生一件奇特的事情。也就是说,旧时刻表和新时刻表转换时,两列“雾岛”号的位置。 为了便于比较,鬼贯警部特地列出了一个表:
(上行)“雾岛”号新旧时刻表对照
旧时刻表时间发车站点新时刻表时间
12:50鹿儿岛10:30
17:15熊本15:04
21:16门司19:55
21:32下关20:04
23:40德山22:31
00:49岩国23:56
01:30广岛00:42
依照新时刻表行驶的“雾岛”号,是二十三点四十分驶出德山车站,大约一个小时十分钟后,停靠在岩国车站的月台前。根据间隔的距离和列车运行速度推算,凌晨零时零分,新“雾岛”号应该正行驶于岩田到柳井之间;但是,旧“雾岛”号在相同的时间段里,却是驶出岩国车站,大约一、二公里的地方。换个话说,依旧时刻表行驶的“雾岛”号列车,必须在变更为新时刻表的瞬间,后退二十三点五公里。这种矛盾的现象,国铁当局如何解决,这实在是非常值得玩味的。
//..plate.pic/plate_211714_3.jpg" /> 一发现这个疑问,鬼贯警部总是坐不住了。所以,他马上想起能解开这个谜题的,东京铁道管理局的一位朋友。 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声,紧接着减缓速度,几分钟后,“雾岛”号马上就要到达静冈车站了。

04

出了东京车站,沿着都电路线走过警卫室,就是木结构两层楼建筑的东京铁道管理局。鬼贯警部奋力挤过人群,站在门口。直面服务台的警卫,那一脸傲慢的神色,这也是政府机构少不了的特征。 “我是警察,想见一见驾驶部列车课的斋藤先生。” 警卫看了一眼时钟,嘴里说着“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说不定已经走了”,但仍然替鬼贯警部打电话询问。 “他还在,在这条走廊右转,尽头的房间。”警卫冷冷地说道,给了他一张登记着入门时间的卡片,然后缩着背,蹲下来烤火。 挂着“列车课”牌子的房间还亮着灯,两、三位职员仍对着桌子忙碌着。桌上摆着账册,房间角落里,摆着钢材质地的资料柜,实在是一个很刻板的办公室。 推开玻璃门时,听到声响的斋藤回过头来,认出鬼贯警部后,面露微笑。这位昔日的斋藤准尉,才十年不见,已经苍老了许多,尤其是头顶的毛发少得惊人。 “怎么突然来找我呢?”寒暄过后,斋藤问道。 “我有一点疑问想要请教。像干我们这一行的,每次碰到疑问,总希望尽快解决,没办法啰!” “嗯……靠过来一点儿。这种季节,一到傍晚,就冷得受不了。抱歉,送茶的小弟已经下班了,也准备不了茶水……” “没关系。我常在列车时刻表上,看到铁道管理局的名称……” “你不会想说,这地方怎么那么脏吧?”斋藤咧开嘴,大笑出声。 “不!……事实上,我是想说,今天终于第一次见到了。”鬼贯警部笑着说。 “你也看到了,这里很无聊。不过,二楼却有相当有趣的地方,若要打电话,只要拿起话简,立刻就可接通东海道线,各车站站长的电话。” “时刻表是由你负责编印的?” “不,我并没有参与。但是,像这次一样,大幅度修订新时刻表,就很麻烦呢!尤其支线各车站的站长,更是抱怨不断!……” 斋藤说着,用火箱夹出一块烧红的煤炭,点着香烟,再把碳放回炉内,关上炉门。里面立刻传出煤炭塌落的声响。 “编制复杂的列车时刻,从技术层面而言,一定是很麻烦的。每次看那些时刻表时,我都十分佩服——居然能够不出一点儿错!” “不,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难。”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后,斋藤接着说道,“我曾经编印过临时的列车时刻表,比如,每年年初或年底的返乡专车,或滑雪列车,如果是夏季,则为登山列车。但还是免不了出错,最主要的原因,都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专家,有这样的意识,反而容易出错。” “那不是很困扰吗?” “不过,世间就是有许多与众不同的人物!……”斋藤笑着说,“有一位把阅读列车时刻表,当成无上爱好的女大学生,常到我们这里玩儿。我们是为了吃这碗饭,而不得不看的数宇,她却纯粹出自兴趣。这位女学生看到正在编制的时刻表,忽然尖着嗓子说道:‘叔叔,这里错了呀。’我们慌忙仔细调査,果然是错了。由于经常如此,上面的那些人,都不好意思了。我看,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替她申请个运输大臣奖,或什么奖的了!……”说着,斋藤将烟屁股捺熄在火炉旁,笑着说,“对了,你想问什么?” “我想,这也是编制新时刻表时的问题……” 鬼贯说了一遍,他在列车上想到的疑问时,斋藤又点着一支烟,边颔首边听。 “这问题很有意思!……除了我们这一行的人之外,除非对交通问题非常有兴趣,否则不可能想到这一点。但是,鬼贯,其实这问题很容易解决。”斋藤淡淡地说,“第一,虽说转换为新时刻表,但并非从十一月一日凌晨零时起,一切列车都依新时刻表行驶。如果这样,确实会如你所说,‘雾岛’号必须在眨眼之间,倒退二十三点五公里。不仅这样,应该还有许多其他列车也得这样。” “嗯。” “但是,十一月一日,换成新时刻表,是指该日开出的列车,依照新时刻表行驶。所以,假设你刚才想到的疑问存在,那么,列车管理局的应对方式会是,十月三十一日从鹿儿岛开出的‘雾岛’号,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驶出岩国车站,之后一直到东京车站为止,都依旧时刻表时间行驶。但十一月一日驶出鹿儿岛车站的‘雾岛’号列车,当然就依新时刻表行驶了。” “谢谢,我终于明白了。”鬼贯侧着脸望着火炉,脸上浮现无法释然的表情,沉吟了一会儿,标识性的宽大的下颌,指向好友的方向,接着说,“如此一来,十一月一日岂不是要出现已更换新时刻表的前提下,列车仍然出现依旧时刻表行驶的矛盾?……如果有旅客不知道这个情况,依照新时刻表的时间赶往车站,岂不是要白等好几个小时?” “嗯,在大幅度修订时,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不过,十一月一日却没有这样的情形。”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这只是假设而已。事实上,十月三十一日自鹿儿岛开出的‘雾岛’号列车,理论上虽仍然依照旧时刻行驶,实际上却已依新时刻表时间运行了。所以,想搭乘十一月一日‘雾岛’号的山阳线、东海道线的旅客,只要依时间,到车站候车,一定不会白等。” “哦?……” “在大幅度修订时,长途列车通常在三、四天之前,就已经依照新时刻表的时间行驶了。” “三、四天?” “不错。以这次的情况来说,‘雾岛’号列车从十月二十八日开始,就已经依照新时刻表的时间行驶了。” 瞬间,遮蔽在鬼贯警部眼前的半透明镜片消失了,他看清楚了一切的诡计,深深呼了一口气,之后过了很久,他连身体也动不了!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请便。”斋藤讶异地瞥了鬼贯警部一眼,拿过电话。 鬼贯警部指尖用力,一一拨着号码。电话那头的丹那刑警,儿乎立刻接听了,他一定正等得不耐烦。 “我是丹那。怎么了?” “曾我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推翻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丹那刑警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我,而是好不容易才……”鬼贯警部感到很难堪,自己为什么会上这么单纯的诡计的当?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头脑似乎变得迟钝了。 第15章 猪肉 连同调査报告,将全部案卷移送检方时,已经是岁暮的三十一给解开了。 “丹那,我看我也喝一杯吧!……” “对不起……” 鬼贯警部替丹那刑警斟满酒,然后也替自己倒上酒?99lib?。 “我们为汤田事件的解决干杯!” “还有!为明年有好的开始干杯!” 两个人以眼神致意,碰了一杯。桌上的猪肉火锅,“咕嘟”、“咕嘟”地不断冒出热腾腾的香气。 创作手记 鲇川哲也 即使同为本格推理作品,也分成了以揭穿犯人真面目为重点的名侦探类型,以及本人自《佩特罗夫事件》以来所写的凡人侦探类型两种。这两种类型,从写作手法上来说,存在着比较大的差异,同时也关系到作者本人是否擅长。每位推理作家,都会选择比较适合自己的类型,进行写作,而我,则正是不擅长创作名侦探类型小说的那一类人。每每拜读横沟正史先生创作的金田一耕助系列与高木彬光先生创作的神津恭介系列作品时,我都会感叹:作者竟能构思出如此高深、复杂的情节。在不久的将来,本人还会发表一部星影系列的作品,但要说到本人的“主场”,则非鬼贯警部系列莫属了。 话说回来,想必各位早已熟知,埃勒里·奎因先生主编的推理杂志《EQMM》了,这本杂志如今正得到全世界读者的热捧。但在战前,他还创建了另一本名为《神秘故事同盟》的杂志,只是不久便停刊了。本人依稀记得,奎因先生在那本杂志中,发表过一篇有关推理小说科学评分法的文章。文章主旨在于:将推理小说(确切地说是本格推理)分成二十个项目,进行依次评分,在此基准上,判断作品的优劣。这个方法,至少在对本格推理小说作品进行质量评判时,是非常科学的,只要对其加以应用,就能在评定推理大奖时,避免个人感情的介入。或许这也就是奎因将其定义为“科学评分法”的原因吧。 铺叙稍嫌啰唆了,言归正传。那个评分法的其中一个项目,便是上文提到的“构思”。当然,有前戏有高潮,情节起伏、波澜壮阔的小说,读来必定兴致盎然,但对本人来说,作品中难逃凡人侦探,要对嫌疑人逐一追查的模式,为此我苦下心思,至少要让读者不感到无聊。因此,在各位给我的“构思”打分时,请从这方面入手,进行判断。 在我进行创作时,会让笔下的侦探四处奔波,寻访相关人员,但依旧收获平平。这样一来,不仅侦探累得够戗,读者也开始觉得无聊了。然后我会趁此机会,让侦探最后寻访到的相关人员,做出意外的发言,给案件调查带来一缕光明。情节发展的齿轮,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向前转动一格。本人就是在此设想之上,进行构思和创作的,只是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也会事与愿违。各位读者在阅读我的长篇小说时,可以试着注意这些关键之处,或许会増添许多阅读乐趣。 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讲谈社出版了拙作 href='6101/im'>《黑色皮箱》。三年后,这本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也在同样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当时,讲谈社还提出了富有其特色的一个新企划。即召集对推理小说感兴趣的纯文学作家,与专门从事创作推理小说的作家齐聚一堂,让他们一人创作一本长篇推理小说,并出版成一系列竞创作品,这无疑是划时代的绝妙提案。 我依稀记得,这一提案的作家见面会,似乎是在新宿的某料亭中举行的。因本人向来对于参加这类聚会,感到十分头痛,因此经常无故缺席,也因为这一原因,我甚至不太清楚,参与企划的都有哪些作家。心想反正出版之后,所有的作品,都会一一收入我家的书架,因此,也就没有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了。 意料之外的是,人们百般期待的这一系列作品,竟虎头蛇尾地中断了,并且没人知道个中缘由。从书藉外壳的颜色,中途改变这一现象判断,企划或许是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展开的。总之,纯文学作家一方,最终只有三浦朱门氏的作品得以出版,而我等推理作家一方,则有髙木彬光、日影丈吉、多攱川恭、佐野洋以及不久便前去世的香山滋,再加上本人,共六人的作品得以发表。99lib? 三浦朱门先生似乎早早就完成了《地图中的脸》的创作,与拙作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凑成一组,进行了竞创系列第一回发售。纯文学作家跨越专业领域,进行推理小说长篇创作,甚至还与专业推理作家的作品一同发表,想必其中存在着不少困难吧,但三浦朱门先生却克服了重重困难,将这一计划加以实现,我不仅对这位作家的率直态度大为感慨,同时也饶有兴致,且心情愉悦地拜读了他的作品。 上文提到,这一竞创系列,仅发表了七部作品,便无故中断了。因为对中断的原因不甚明了,因此本人也无法提出任何意见。只是有时候不免会想,若企划者再坚持一段时间,纯文学作家们或许就会提笔创作了,这样一来,必定会诞生一批与众不同的长篇著作集。对于这一系列的突然中断,我作为其中一名参加者,至今回想起来,仍旧遗憾不已。 再说说我自己,本来,我打算给上述系列丛书提供 href='8365/im'>《黑色天鹅》这部作品的。但彼时岩谷书店发行的杂志《宝石》编辑部,却给我送来了新长篇连载的约稿。当时,杂志《宝石》已经在总编江户川乱步先生的带领下重整态势,并获得大坪直行、中原弓彦等几位年轻一辈的支持,成了一本煥然一新的杂志。我有幸得此机会,应该说,是江户川乱步总编积极劝诱我进行创作,从而发表了约有半打的短篇作品时期创作的短篇推理小说,都收入作者的短篇集 href='6099/im'>《不完全犯罪》中。">。或许江户川乱步总编认为,是时侯让这小子写点长篇了,这才有了上述的约稿。换句话说,我不得不同时创作两部长篇。bbr> 当时已然不是一旦得奖,就能够接到各个出版社,排山倒海般约稿的时代了。尤其是推理小说界,则更转为了买方市场。因此,同时创作两本长篇推理小说,是非常冒险的举动,我也没有自信能够完成。不过,这对于我这么一个刚刚起步的新人来说,同样也是无上的殊荣。 只是,由于必须严守杂志每月的截稿日,我不得不对其进行优先考虑,便得到了讲谈社那边的谅解,将已经完成基本构思的 href='8365/im'>《黑色天鹅》转而投向《宝石》,同时再为讲谈社重新构思一个新长篇。这就是后来这本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 至于正文究竟是如何创作的,这些细节部分,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更何况,本人早已忘却了,这本小说的存在,甚至记不起自己在其中,究竟运用了什么样的诡计,只依稀记得,自己曾为了取材,特地到御殿场跑了一整天。还在归途中选择了经过沼津的路线,为的就是将御殿场线,全线都走上一遍。此外,我还记得当时正值盛夏,取材归来后冲的那个澡,实在是爽快无比。 当我还在伪满洲国读小学时,有一天学校取消了所有的课程,组织我们去大礼堂,欣赏一位正在进行全球巡演的德国音乐家的独奏会。我记得他当时缓缓抽出一把锯子,用德语跟我们说:“这是一把真正的锯子”,甚至还突然趴在舞台边缘,哧啦哧啦地锯了起来,害得我们底下这群人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紧接着,他又摱悠悠地,用膝盖夹住锯子柄,演奏了几段当时非常普及的曲子。从那以后,我就对锯琴产生了莫名的兴趣。因为不知道去哪里入手乐器,因此在后来的五十年间,我一直没机会亲手尝试。不过近来,我正打算拉下自己这张五十岁的老脸,拜猿先生为师呢。不过,最后因为本人,实在挤不出时间,还是没有能够入他的门。 此人对黑胶唱片非常熟悉,并收集了大量落语家录制的珍贵唱片,将其整理成三千多张稿纸。此外,他对西洋音乐也十分在行,甚至指出过,我在唱片封套上的,一些错误的描述。我曾经与朋友合作,将全球首次完整录制了的《美丽的模仿女》的SP粗纹唱片,复刻成LP密纹唱片。而正是在密纹唱片的封套解说中,出现了年代的错误。? 在全集的第二卷中,偶然收录了超人侦探小说《紫丁香庄园杀人事件》和凡人侦探小说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正如读者的所好不同,评论家也是如此,比如田中润司先生,从来只对被称为“正统派”的名侦探小说感兴趣;而权田万治先生,则正好与他相反,只愿意力捧被称作“现实派”的凡人侦探小说。夹在其中左右为难的作家,毕竟心境如何,想必也就不难猜测了吧。 骁将之“丰年” 山口雅也 在我看来,在推理小说作家的创作过程中,似乎存在着“Golden Age”或者“Bountiful Year”这样的时间段。 举个例子,例如埃勒里·奎因的一九三二年,在这一年里,埃勒里·奎因连续发表了 href='7849/im'>《希腊棺材之谜》 href='7850/im'>《埃及十字架之谜》以及 href='7848/im'>《X的悲剧》 href='7851/im'>《Y的悲剧》这四部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仅是奎因的代表作,更是普邇作家,只需要拿出一部,就能够让自己青史留名的优秀作品。而奎因一个人(正确来说是两个人)竟在一年之内,连续创作了四部如此优秀的作品……若不将这一年称作“丰年”的话,又该如何形容呢? 正如那位西方本格巨匠的一九三二年,东方本格骁将鲇川哲也先生的一九五九年,无疑也称得上是他的“丰年”了。在这一年里,鲇川哲也在为讲谈社的“长篇推理系列丛书”,创作了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亦即本书)的同时,还在为杂志《宝石》连载《黑色的天鹅》这邰长篇。不仅如此,他还在年末,发表了相当于前一年的作品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之续篇的长篇侦探小说《白色恐怖》,且同样是直接出版单行本。最后,鲇川哲也凭借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和 href='8365/im'>《黑色天鹅》两部作品,同时摘取了第十三届推理作家协会的大奖,稳固了他身为“本格派”推理小说作家骁将的地位。 既然作家在创作中,会遇到“丰年”;那么,对读者来说,自然也存在着这么一个“丰年”的概念。而所谓的读者之“丰年”,无疑就是邂逅终生仰慕的作者之时。 在我还是一名普通的读者时,最为难忘的当属一九七二年,那年我刚满十七岁,就遇到了人生的“丰年”。在那一年里,我邂逅了鲇川哲也这位稀世作家,从 href='6101/im'>《黑色皮箱》开始,我连续拜读了他的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憎恶的化石》 href='8365/im'>《黑色天鹅》《砂城》这五部长篇小说代表作,在此期间,还顺带读了不少丝毫不逊色于长篇的、充实得让我感到惊讶的短篇推理小说名作——诸如《达也在偷笑》 href='8373/im'>《红色密室》等等。 ——想必嗜书之人,会与我产生共鸣吧。即使拥有漫长的读书经历,也很难碰到如此“丰年”! 当我完全拜倒在“本格派”推理小说的骁将——鲇川哲也先生的笔下后,就成了一名鲇川哲也的狂热死忠,甚至将收集鲇川哲也所有长篇短著(且都要是原本),并通读一番,看做上天指派给自己的使命,几乎踏破了旧书店的门槛。 我从中学时代,直到大学毕业,都保持着每年记一本推理研究笔记的习惯。虽说是“研究”,充其量也只是蹩脚的读后感,和个人最爱集锦而已。但一九七三年那本笔记中,最耀眼的就是《鲇川哲也彻底研究》这个大大的标题,后面还有好几页论述;再看一九七二年那一本,里?99lib.面也用笨拙而充浦热情的文字,讲述了自己邂逅鲇川哲也这位作家的欣喜之情。 当然,我尚未厚顔无耻到,将当时的拙劣文字,全文照抄到这篇解说中,只是,我为了撰写本书解说,打算再次回忆一下,初次阅读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时的感想,于是便久违地,翻出那堆褪了色的笔记本,重新翻阅了一遍。怎知(这样说来,有些自夸之嫌)读来却意外有趣。一个刚刚体会到推理小说魅力的十七岁推理迷,是如何邂逅鲇川哲也这位作家,又是如何看待这一邂逅的呢?换句话说,我站在推理发展心理学的立场上.从中找到了某些趣味。 当时我针对鲇川哲也这一作家,进行的分析和评价,大体可以概括成以下三点: ⑴鲇川哲也常被拿来与英国推理小说名家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进行比较,但实际上,两人却不尽相同。 ⑵更应该说,鲇川哲也集合了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之外的,“黄金时代”各个本袼作家,例如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约翰?狄克森?卡尔等人的优点,是少有的优秀作家之一。 ⑶鲇川哲也绝不胡乱创作,他具备了不逊于欧美作家的、近乎禁欲主义的创作态度,着实可叹。 ——这就是当时作为十七岁小生的我的狂吉。前面说到发展心理学的立场。但说句实话,我当时的见解,其实至今仍未改变。因此,我将在下文中,添加少许说明,重新阐述本人的鲇川哲也论,算是尽到本次解说文的职责吧。 首先,在我的鲇川哲也论的三大论点中,存在一个共通的特点,即将其与欧美黄金时代的本格推理作家进行比较。因为我当时几乎读完了,所有能够找到欧美本格推理名作,正在寻找本格以外的亚类型作品,和日本国产的本格推理作品,来满足自己的阅读欲望。紧接着便遇到了那位国产本格派骁将,便自然而然地将其与海外作家,大肆比较了一番。 关于⑴的论点——最初进入我脑海中的,关于鲇川哲也相关知识,就是他“日本克劳夫兹”的称号。这种普遍评价,其实是根据他的处女作 href='6101/im'>《黑色皮箱》,与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的里程碑式作品《桶子》的表面性相似,以及鲇川哲也在其后的长篇小说中,表现出的对推翻“不在场证据”这一创作手法的娴熟程度而做出的。可是,只要实际接触过鲇川哲也的作品,就会发现其中的意趣,与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的截然不同。 二者的作品,虽然都是以推翻嫌疑人的不在现场证据,作为故事的主轴,但切入的角度却完全不同,鲇川哲也的小说,对不在场证据的推敲更为严谨,在强调各嫌疑人犯罪的不可能性这方面,甚至给人一种近似于阅读密室推理小说的感受。不仅如此,鲇川哲也的作品中,还同时包含了足以支撑那些不可龅性的诡计,以及运用严禁的逻辑推理,将那些不可龅性之谜,一举推翻的妙趣。 若说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推理作品的实体,乃是传统的警察办案小说,那么相比之下,鲇川哲也的推理小说,就是兼容了后卡尔之诡计与后奎因之逻辑性的,名副其实的本格推理小说了。若要举例说明的话,以下这个长篇推理小说,就充分体现了上述特征,在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中,同时兼容了富有创意的诡计,和从线索中进行缜密推理的解谜手法,读来犹如享用奎因、卡尔两位大神,共同创作的侦破小说的豪华大餐。 与⑵有关的详细研究,大抵已经完成过半了。我当时在鲇川哲也的作品中,看到了“黄金时代”的海外本格推理小说作家的影子,并以此来满足自己的阅读欲望。潜藏在鲇川哲也作品中的,那些巧妙而老练的误导,以及对嫌疑人的暗中监视,或许都能够让我从中看到了卡尔的诡计、奎因的逻辑推理,以及另一名黄金时代巨匠——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的影子吧。 当然,我也想过:鲇川哲也就是鲇川哲也,把他拿出来,跟其他的作家进行比较,这种犹如因数分解般的倣法,未免有些失礼。不过我想表达的是:鲇川哲也的作品,绝不是对海外本格的模仿。其实完全相反,他不仅能够满足已然读尽“黄金时代”巨匠之名作群的,狂热的推理迷的阅读欲望,甚至还能时而超越那些海外巨匠,给人带来更高的满足感。我想表达的是:日本能够拥有这样一位绝世巨匠,我辈区区推理迷,能够在最好的时机下,邂逅这一巨匠,这着实是古来少有的幸事。 至于⑶的论点,自从本人也成为一名作家后,更是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真正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其实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够创作出来的。不,若心中时常保持蓍向奎因和卡尔靠拢,这样的意识来创作,简直难过登天!日本的出版状况,决定了国内的本格推理作家们,要想生存下去,必须选择量产这条路。我认为,这种情况,在我初次邂逅鲇川哲也时如此,时至今日还是如此。 奎因和鲇川哲也,虽然都有着各自的“丰年”,但展望二人的整个创作生涯:他们都严守着一年一本,保质保量的创作节奏。不过,若回到本格爱好者这一立场上来说,也只有让读者翘首以盼的作家,才能够写出真正值得阅读的作品,这一点从我的经验来说,是绝对没有锴过的。 自从十七岁时的邂逅以来,我对鲇川哲也这一绝世巨匠的基本看法,就再也没有改变过。如今久违地重读鲇川哲也先生,在自己的“丰年”发表的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依旧觉得其中具备了我提到过的、鲇川哲也流本格推理的所有优点。并再次肯定,这无疑是鲇川哲也先生当之无愧的代表作。 第一次读到这部作品,我对作者最初使用的时间操作诡计,感到惊bbr>叹不已,没想到世界上,竟存在如此胆大包天的创意。这次又在早已知晓这一诡计的基础上,复读该作,不禁又对别的部分感慨万分。 从第十章开始——资深侦探鬼贯警部和他的跟班丹那刑警,面对足足一打嫌疑人,和他们铜墙铁壁般坚固的“不在场证据”,其中甚至还存在尤其难以攻破的例子,终于陷入了调查的泥澤之中,而此前一直跟随着警官们,一同展开调査的我辈读者们,也终于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倦怠感。 彼时,鬼贯警部却体贴地,对部下丹那刑警说: “想必你也累了,不只是身体,连脑袋也累。我看,今天还是早点儿回家,侍候老婆、陪陪家人去吧!……” 丹那闻言商兴地回答:“好呀!……如果可能,我想去百货公司一趟,替孩子们买点儿零食。”鬼贯看了一眼手表催促道:“那你先走,早点儿去,不快点儿的话,百货公司就要打烊了!” 紧接着,鬼贯警部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望向虚空。 “您怎么了?” “唔,我注意到了一些小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至此,所有读者都意识到,激动人心的至福瞬间就要到来了.鬼贯警部终于要从“一些小事”中,彻底推翻嫌疑人那难以攻破的不在场证据了。 鲇川哲也摆在读者面前的不在场证据,通常都是坚不可摧的。不,甚至还会因为过于坚不可摧,让我们这些旁观者,都替他担心,生怕他自己都无法推翻那些证据,可是,我们的鲇川哲也,却每次都能严谨而又漂亮地,推翻那道难以破解的铜墙铁壁,从读者们一不小心,就错过了的“一些小事”中,找出那铁壁的龟裂之处,随后将那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据之墙,一口气推翻——我们曾经多少次目睹过,那样凄绝美丽的光景啊! 看吧,这就是本格,这就是推理!……这个想法,从我十七岁的那个“丰年”开始,直到成为专业作家,写下这篇解说文稿的瞬间,也一直不曾改变过。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挺有意思的不在场证明 欧阳杼 之前看过鲇川哲也的 href='6103/im'>《紫丁香庄园》,那本差不多是最好的连续杀人事件,也是鲇川哲也评价最高的作品。而这本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的确不如上面那本,不过这本书和《黑色的天鹅》一起获得第13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虽说是我最不喜欢的破解不在场证明+时刻表推理,不过,鲇川哲也把这种类型的推理,写出了自己的新意,实属难得。 故事的焦点,集中于一名名叫汤田真璧的男子,他在旅馆中被人杀死了,命案现场有一枚染血的纪念章。调查凶手的过程中发现,此人生前经常干勒索的勾当。于是警方把重点,放在了被勒索人的调查上,可持有相同纪念章的人,一共有八个,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究竟谁才是凶手呢? 一看到破解不在场证明,我就明白,这本书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诡计。不过看完本书,却惊叹于鲇川哲也实力,在一本书中,使用了两个不在场证明的诡计,也算得上有新意了。虽然其中一个核心诡计,在少年金田一中看到了极其相似的影子,不过还好,少年金田一并没有完全抄袭,好歹有些创新之处。这样的不在场证明,就比单纯使用时刻表,警察奔波劳碌,最后才在时刻表中,发现端倪的推理小说强上许多。也就是说,两个不在场证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逆转。而且两个诡计的质量也还算不错,所以这本书得到推理作家协会奖,也是实至名归。 实话说,第一个不在场证明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最后的时刻表推理。这一次的时刻表,也算是颇有新意,不囿于各种交通工具的组合,而是……算了,还是就此打住吧。时刻表推理,大概也只能在日本实行了,我们这边交通时间的不确定性,实在是太高了。 最后再说一点,对这本书不太满意的地方。从汤田真璧之死,到最后案件的解决,办案的警察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接力棒一样,最后才落到鬼贯警部手里。或许查案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但是作为小说来说,每个人物都匆匆而过,警察和一大堆嫌疑人,都刻画地比较平淡,读 8005." >者也都没有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所以,本书其实就是在讲一个故事罢了。 因此,这本书我只能打个三星,如果是特别喜欢不在场证明的读者,当然是一定要看的。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