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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根据冈山县的海上保安部,通过儿岛市警察署传来的资料,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十二月十二日傍晚,在本县儿岛市下津井海域,一捕鱼网捞上了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当夜验尸的结果,警方依据身上持有的笔记本、印鉴等物品,认定死者是居住在福冈县若松市,外二岛鸭生田的近松千鹤夫先生,请尽快带家属来冈山县认尸。另外,死者的服装为浅绿色,轧别丁西装上衣与裤子,穿黑短筒靴。死亡时间大约有一个星期……”
近松夫人将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眨也不眨地,专注地听着梅田警部补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仰望梅田,脸色虽然苍白,但语调却―丝不乱:“这么说来,我非去一趟不可了?”
“没错。我相信你一定大受打击,但还是希望你跟我一起,坐今晚的快车,去一趟下津井,可以吗?”
梅田警部补与近松夫人,在十二月十四号的午后,一同抵达了冈山县的儿岛市。他们用车站内的电话,联络上了当地的警方后,对方表示:“我们马上就过来,请你们在车站门口稍等一下。”于是,两人便走到了对方所指定的位置。
船只的汽笛声乘着风,从充满海洋气息的远方传了过来。与同样靠近海洋的若松相比,儿岛市的气氛,显得平静、安详了许多,这难道是面向滩与内海的差异导致的吗?
梅田警部补偷偷地转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这个就算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却仍然能够压抑住感情、毫无崩溃之色的女人;这个在丈夫的遗物前,完全不显一丝悲痛之情的女人;这个在前往认尸途中的列车上,一言不发,就像戴着面具,严峻的表情一直不曾改变的女人。梅田警部补虽然对她真正的想法,做了许多揣摩与臆测,但却始终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说不定这位夫人很清楚,即将看到的尸体,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丈夫——近松千鹤夫的。但无论如何,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答案就会揭晓了。
等了大约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街角。它轻快地转了个弯,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接着,一名身材肥胖、稍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弯着腰挤下了车。
“嗨,两位是从若松来的吗?”
“是的,这位是近松千鹤夫的夫人。”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这位儿岛警察署的警部,用像女人一般尖锐的声音开始说明:“尸体现在安置在一里外的下津井町医院。还好现在是冬天,尸体几乎没有腐烂,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名警部,其肥胖的身躯,一看便可知超过二十贯
的人,不然怎么可能在死者家属面前,说出这种话呢!
梅田警部补不由得偷偷瞟了一眼近松夫人,然而她的表情,还是丝毫没有变化,仍然像戴着面具一般,充满了冰冷而严峻的气息。
三人坐进车中,车子倒出来后,沿着来时的路往下津井开去。轿车毫无顾忌地,扬起白色的灰尘,跑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到了下津井电铁
的终点站一一下律井町的郊外。.
这里位于突出濑户内海的儿岛半岛南端,是个小港口。道路的左手边,有一排房屋,透过房屋的间隙,能看见反射着初冬阳光的海洋,被割成一道一道地忽隐忽现。在遥远的海面上,点点散布着十多艘扬着帆的渔船。海边的茅屋庭院里,并排陈列着素烧蛸壶
;长长的横竿子上,晒着一张又一张渔网。这些景色,呈现出此地安详的渔村风光。
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要进行的阴郁工作,梅田警部补的心,就像正欣赏北欧的风景画一般,沉重无比。
近松夫人凝视着紧握在右手心的手帕,身体一动也不动。胖警部也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但即使在嘈杂的引擎运转声中,仍能清楚地听见他张大着的鼻孔,发出的沉重的喘气声。
不久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左转,开上一条商店林立、似乎是主干道的大路,然后,停在一座油漆几乎要掉光的两层楼的医院前。胖警部率先跳下车,来到阴暗的玄关,刺鼻的消毒水,不停刺激着访客的嗅觉。
出来迎接他们的护士,带着三个人走进医院。或许是因为先前,就已经接到电话通知的缘故,近松夫人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显示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沿着狭窄的走廊,走进医院最里面时,女人强压着自己的情绪,脸颊上的肌肉却紧张地抽搐着,一旁的梅田警部补,只能不断安慰她。
三个体格强壮,看起来像是渔夫的男人,呆呆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等待自己看诊时间的到来。其中一人的手臂,用绷带悬吊着,那洁白的绷带,更衬托出他饱受太阳炙烤的皮肤之黑。
走在最前头的护士,脚下的拖鞋,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当她来到一个房门口时,脚步声戛然而止,接着,她推开那扇合页干涩的门,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噪声。这次,刺激众人鼻腔點膜的,由消毒水换成了甲醛溶液。
“请夫人在此稍等一下吧。”肥胖的警部转过身,用他那髙八度的声音说道。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请你到沙发那里坐着稍等一会儿,我们先去看尸体。”
说完之后,梅田警部补的情绪里,夹杂着不安与期待,走进了停尸间。如果这尸体是近松千鹤夫的话,那么这案子就到此结束了;然而万一不是的话,接下来的案情,就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眼前,一口白色棺材,被安置在正对窗户的桌子上。一名戴着无框近视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小撮胡须、看起来大约五十岁的医生,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棺材的盖子,里面是一张眼皮微闭、鼻子下方与下巴上,满是胡楂儿的男人面孔。
梅田警部补直直地盯着尸体那稍微有些水肿的苍白面容,从口袋中徐徐拿出近松的照片。
“如何?……”胖警部问着。
梅田警部补默默地把照片递给他,胖警部频频比对照片跟尸体后,深深地点了个头,再把照片递给医生。
当梅田警部补从医生手上,拿回照片时,才终于开口说道:“听说假牙的金牙套也相符,是吧?”
“对,门牙上有三颗,左下第二颗臼齿,有一个金牙套,还有一颗右排上方内侧臼齿,用镍铬合金补过,都跟昨天传来的电报相符。尸体跟照片上的面部特征一样,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同一个人了。只可惜他的手指头被鱼给吃掉了,所以,无法用指纹确定身份……要不要请死者家属进来呢?”
梅田警部补点了点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听到开门的声音,近松夫人抬起了头。她紧咬着嘴唇,看样子似乎已经有所觉悟了。
“麻烦你,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梅田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说着。近松夫人不发一语,平静地站起身来。
看到她进来,站在棺材前的医生与护士,很快向两边退去。梅田警部补伸出手,想搀扶住她的手臂,但近松夫人却轻轻地婉谢了他的好意。尽管毫无血色的双颊,变得更加苍白,但向前走去,她用超乎寻常的勇气,专注地看着尸体。
“啊……他……他的确是我的丈夫没错,另外,在他的左手手腕上,应该有三颗排成直排的痣。”
她才刚说完这句话,之前苦苦支撑着自己的勇气,就像雪一样消融了。只见她脚步一个踉跄,接着整个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梅田警部补的臂弯中。
两名护士马上伸手扶住了近松夫人,带她走出门外。看来护士们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位夫人会昏倒,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们离开后,还留在停尸间的儿岛警察署的警部,似乎再也受不了甲醛溶液的刺鼻气味,忍不住在死者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极不庄重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时候,医生才终于察觉到他的反应,于是开口说道:“到我房间说话吧。”
医生的个人休息室,虽然收拾得整洁而舒适,但床铺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肥胖的警部身处其间,几乎动弹不得。
医生用手指推了推近视眼镜,请梅田警部补与胖警部两人,尽情使用桌上的香烟。接着,他自己也叼起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火。
“从这个窗户往外望,所见到的半岛,正是儿岛半岛。前天,也就是十二号的傍晚,渔夫就是从儿岛半岛的海面上,捞到那具尸体的。大概由于前几天,也有具女尸飘流到这里,所以这次渔夫们,并没有大惊小怪,很熟稔地将尸体运到我们这里。正如你们见到的,尸体的脸和手等暴露在外的部分,有撞上岩石、与被螺旋桨切割的痕迹,而且,看起来似乎遭受过海浪的剧烈拍打。特别是他的手指,几乎全都被鱼给啃掉了。不过整体来说,他算是运气不错的,至少还留了个全尸。关于死亡时间,法医跟我的意见一致,认定大约是五到七天以前。因为尸体的外观,看起来不像溺水致死,所以保险起见,我们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结果就跟我们预测的一样,他的胃部跟肺部,都没有积水,不过,也没有受伤的迹象。为此,我们怀疑他可能服下了毒药。果然,经过检测之后,从他的胃部与血液中,检出了氰化物的反应。”
医生说完以后,便开始频频抽起了烟。接下来,说话的人换成了那位胖警部,他用高亢的声音,向梅田警部补说明着:“他身所上带的,就只有装在上
衣跟长裤口袋里的东西而已。我想先请您过目,等一下还要再请夫人确认。”
胖警部把他一直抱着的提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了近松千鹤夫的遗物。那些遗物包括一个被海水泡肿了的人造皮革钱包、一个美国制的尼龙烟草袋、以及一支派克钢笔,和一个刻着“近松”两个字的象牙印章。钱包中有千圆纸钞
八张、百圆纸钞三张,还有十六张褪成黄色的近松千鹤夫名片。?
除此之外,在钱包外侧的口袋里,有一张折成小张的薄纸片。梅田警部补把纸片捻出来,打开一看,那是近松千鹤夫当时从二岛车站寄送古董,到汐留车站候领时,所拿到的小型货物寄送通知书甲片
。
“除了这些之外,应该还有车票吧!”
听见医生这么说,梅田警部补将钱包倒过来敲了敲。一张同样被海水浸泡成黄色的车票,倏忽飘落到桌上,那是张十二月四号,从福间车站售出、去往神户的三等车票。车票之所以还留在钱包里,应该是因为他还没有去神户,而是为了去别府町,中途在加古川站下车的缘故吧。
梅田警部补将那张车票放在手心,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众人很快决定,以火葬的方式,处理近松千鹤夫的遗体。在梅田警部补等人的护送下,遗体被一路送进了火葬场。
另一方面,近松夫人虽然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但却无力跟随他们去火葬场。于是,她在护士的陪同下,前往位于岬角的老旅馆“银波楼”暂作歇息。当她们进入面海的房间之后,护士请女服务生铺好床铺,吩咐她“病人有脑贫血,要把枕头调低”,然后就离开了。
梅田警部补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才回到“银波楼”旅馆,这时候,近松夫人已经大致恢复了元气。当梅田警部补知道,她还没有用晚餐后,就向女服务生点了鲷鱼寿喜烧,并与她同室共餐。
“我什么都不想吃。”
“混蛋,这怎么行呢!……像这种时候,就算只是机械地摄取营养也好,不然,你的身体会垮的!……这家旅馆的鲷鱼寿喜烧,还算小有名气,味道应该不错。总之,就算是勉强自己,你也多少得吃一点儿才行哪!”梅田警部补一反常态,强硬地催促着。
面对着菜肴的近松夫人,脸上则是味同嚼蜡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动着筷子。警部补想让对方放松一些,于是用硬挤出来的轻松语调,开口说道:“这间旅馆的历史相当悠久,之前那位警部告诉我,过去这里还有艺伎呢!听说本地的民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银波楼的艺伎一招呼,海面上的船灯就熄了。’从前,身上有些闲钱的船老大,总会把船开到这屋子前的石阶下,然后登门饮酒作乐呢!”
然而,事实上,鲷鱼寿喜烧的滋味,对于梅田警部补来说,绝对算不上美味。他不知不觉地停下了筷子,望向窗外那片漆黑海面上的渔火,心中思索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
这女人绝不是为丈夫的死而伤心难过,悲伤与看到丈夫的尸体而受惊,完全是两回事。既然如此,那么,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到底是在盘算些什么呢?
梅田警部补一回神,就听到蒸汽引擎噗噗的声音,在黑暗的海面上,单调地回响着。他再次提起了筷子。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五号的上午,捧着丈夫骨灰坛的寡妇,与梅田警部补一同搭乘下津井电铁,准备回到若松。
车厢内乘客虽然不多,但因为是汽油车,所以,车厢里充满了排放出的废气,再加上渔夫带进来的鱼干的臭味,让梅田警部补感觉,自己快要被熏晕了;寡妇的苍白脸庞,则是透露出忧愁的神色,整个人仍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默。
被害者和加害者都到位了,这下案子可说是水落石出了吧!至于近松千鹤夫杀死马场番太郎的动机,还有马场番太郎离开柳河,到他在防空洞中被杀之前,所走过的路径,只要回到署里,再进行查证就行了。
一开始干劲十足,最后却落得如此收场,梅田警部补不禁有种虎头蛇尾的失落感。但真要说的话,虽然近松的自杀,令他感到遗憾,不过,现在他的心情,仍然如同濑户内海万里无云的蓝天一般,晴朗无比。只是,因为顾虑到近松夫人的心情,他并没有把这一点表现在脸上。
第05章 怀疑
二岛车站月台的长度,仅有一百米左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座小小的浮岛。当列车缓缓停靠在月台的时候,为数寥寥的五、六名旅客走下了车,他们大概抱着“反正这座车站都开了,就给设立这个站的站长,和交通运输部点儿面子”的想法,才在该车站瞎扯吧。
鬼贯警部跟在这些“讲义气”的乘客后面,慢慢步出车厢,踏上了月台。倘若借用某位著名推理小说家的词汇来形容,他现在就像哥伦布,即将发现二岛这个小镇一般
。
鬼贯警部套着一件土气的淡褐色大衣,手上抱着一个小公事包,穿着非常轻便。
通过检票口后,他感慨万千地环顾着,这座据说是先前近松千鹤夫寄出尸体的车站。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将画在信纸上的简略地图,迅速记在脑海中。
车站的正面,是一条狭窄的直线道,根据简略地图,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行了。鬼贯警部用力地点了点头,耸了一下肩膀,然后便迈开腿,向前走去。
当脚下的黑色短靴沾满沙土,鞋面上覆盖了一层黄色粉末的时候,鬼贯警部才算走到了窄路的尽头,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目送着从左手边驶来的巴士,向右边飞快地驶去以后,他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附近似乎是二岛的市镇中心,道路两侧,有漆着鲷鱼招牌的钓具店,还有照相馆、理发厅;剧场前写着“勘亭流”字体
的旗帜,在冬日的天空下,随风飘扬。
商店鳞次栉比,但每家都像快结束营业般,店前门可罗雀,外部也都覆上了一层黄色的尘土,橱窗中退色的物品,给人一种观看博物馆展示柜的错觉。
在成排商店尽头延伸开去的,是一大片黄土田地。继续往前看,是位于遥远彼方的大渠道。那条渠道就是近松千鹤夫用来卸下毒品的运河,只要沿着运河走,应该就能到近松千鹤夫家了。
运河看起来像正逢退潮,水量很少。小螃蟹一听见脚步声,便吓得躲回了自己的洞穴里。这种生物手忙脚乱的敏捷,令鬼贯警部不经意地联想起近松千鹤夫的个性。
他回想起自己跟近松一同度过的学生生活,心情有些苦涩。八面玲球的处世态度,滴水不漏的交际手腕,与三寸不烂之舌,自来熟地亲近所有人的厚脸皮,加上一双总是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将这些汇总起来,就是近松千鹤夫的特征了。
鬼贯警部不用想也知道,对个性不够坚强的近松千鹤夫来说,倘若一路顺遂倒还好,但只要一遭遇逆境,马上就会走上歧途。
当年,自己和近松同时追求一名女子,结果败给了他后,便黯然离开日本,独自前往了中国东北的伪满洲国,而近松千鹤夫则是志得意满地抱着她,前往北京的商社工作……
鬼贯警部俯瞰着运河,过往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然而,回过头来看,此刻的自己,却正为拯救十几年前,拒绝自己的女人于水火之中,而在运河河畔不断赶路。一想到这一点,就连鬼贯警部本人,都觉得自己善良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蓦然扬起脸庞,甩了甩头。
在运河的左右两岸,点缀着一些豪华宅邸与土藏
。这些建筑,是二岛因筑丰本线的开通而繁荣期间,也就是这条运河上,仍然活跃着大量货运轮船时所留下的。历经三十年的岁月之后,这些土藏内部,恐怕都空了,就连大门都无人开启了吧!
鬼贯警部抱着这样的心情,重新审视此地。每个宅邸早已归于寂寥,仿佛约定好般,一律紧闭的大门,给人一种仿佛此处的居民,早已死灭殆尽的印象。
再走一段路,鬼贯警部来到了一处围着运河而建的,约莫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区域。根据简略地图,这里就是鸭生田了,他要拜访的人家,应该位于此地区中部的土桥桥头。
看到写着“近松”的门牌时,鬼贯警部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明明都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他的胸口,却仍然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感觉就像回到了年轻时代一样。
鬼贯警部踌躇不前,一旁在沙堆上玩耍的孩子,用充满疑惑的眼光,仰头注视着这个奇怪的男人。最后,他终于咬紧牙关,将那扇充满商家风味的大门,一把推到了一旁,对着稍显阴暗的屋内,大声呼喊了起来。
由美子边回答“来了”,边小跑步出来应门。
当近松由美子看见鬼贯警部站在那里时,她的面孔一下子扭曲了,脸上浮现出半哭半笑的神色,整个人愣愣地立在原地。
“你好。”鬼贯警部用勉强挤出来的冷漠声调说道,“我来了。”
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那个……你的孩子呢?”鬼贯警部的问题,似乎带着几分拘谨。
“哎哟……我没有孩子。”
“哦,这样很寂寞吧?”
“那您的孩子呢?”这次轮到近松由美子发问了。
“我嘛……我也没有孩子。”
“哎呀,那寂寞的应该是您才对啊!……不过,尊夫人应该是位温柔美貌的女子吧?”
“我没有太太。”
“咦……”由美子的表情显得十分意外,“她已经过世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太。”鬼贯警部腼腆地低语。
“您没有结婚吗?”
鬼贯警部默默地点了点头。由美子顿时睁大了双眼,嘴里喃哺念着“为什么……”然后,或许是突然意识到,对方不结婚的理由吧,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房子还真宽敞呢。”鬼贯警部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环视四周;由美子松了口气,表情像是得救了一般。
“是的,对独居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宽敞了。楼下有三个房间,楼上除了这个房间之外,还有另外三个。过去这一带很热闹,退休后隐居在这里的前屋主,因为对义大夫
“那可真是很有派头啊。”鬼贯警部苦笑着说,“那时候,这宅子是开店铺做生意的吗?……从它的结构看起来,不像是一般民家。”
“是的,这里过去是一间和服店。听说当时船会经由运河,把货物送到门前,非常热闹。这里的人们,还保留着当时水手的措辞及腔调,所以,说起话来都很粗鲁。”
“不过,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守着近松兄的牌位,你应该会觉得很寂寞吧!”
以这句话作为开端,鬼贯警部的话锋一转,将话题导向了事件。
“你十九号寄来的信,我二十一号收到后,便拜读完了。”
“今天是二十三号吧?……这样说来,您是读完之后,便立刻启程赶来的吗?”由美子惊诧地说着,忽然脸一红,低下头小
声说道“因为我的私事,要这么麻烦您,真是非常抱歉……”
“不不不,这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也累积了很多假期嘛!……”鬼贯警部苦笑着说,接着立即切入此次事件,“那么,我们还是赶快进入正题吧。请你把这整件事的经过,从头到尾向我详述一遍好吗?”
由美子花了半个多小时,将对若松警察署梅田警部补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向鬼贯警部再次复述了一遍。关于从事件开始,到在下津井发现尸体之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她也同样做了洋细说明。
“接受侦讯这种事,就像患者跟医生吐露病情一样,要是一开始没跟对方说清楚,那之后,很可能就会招致一些麻烦。近松兄在四号下午,离开家里的时候,为什么你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呢?关于这一点,就算不是梅田警部补,也会起疑心的。”鬼贯警部微笑着说。
“您说得没错。因为您和梅田先生不同,所以,我不需要隐瞒任何事情,这是家丑。事实上,我跟近松很久以前,感情就已经破裂了。当时,我跟他不过就是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罢了。虽然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但我们两个长久以来,一直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及生活。北京话里有一句叫‘两不相干’,对吧?我们的生活方式,正是这句话的最佳诠释呢!……
“正因为如此,对于彼此要和怎样的人交往,我们之间既不会相互干涉,也不会在意。我只有在他走私时,才表示反对而已;当然,我的抗议,被他冷冷地拒绝了。后来,因为这里的警方加强警戒,无计可施的他,只好暂时收手,可他却说,是因为听我的话才不干的,要我感谢他;当他手头拮据的时候,他就会殴打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尴尬,所以,那个人十二月四号出门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过问。在我们的生活之中,这已经变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嗯!……”鬼贯警部点了点头。想起十几年前,近松千鹤夫和由美子,一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模样,鬼贯警部的心中,不禁涌起了无限的感慨。
然后,他突然瞥见了伸出手,想要拿起茶壶的由美子的手腕,上面有两处黑色的淤青。
“嗯?……那个淤青,是近松兄打的吗?”
“哎呀!……”
面对慌慌张张,想掩饰淤青的由美子,鬼贯警部同情地望着她说:“他可真是过分哪!”
“是的!……”由美子急促地点了下头。
“不过,即便如此,你应该大致上能够猜得出,近松兄会去哪里吧?”
“是的。关于这件事,因为我看他,似乎又要开始做走私买卖,所以,当时我便想:他大概是要去跟那方面有关的地方,但看到明信片之后,我才头一次知道,他竟然在别府町。”
“近松兄经常往关西跑吗?”
“他并没有告诉我,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不过,他似乎经常去大分和大阪,因为那里有他的生意伙伴。”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在信上说,相信近松兄是清白的,,理由是……”
由美子在膝盖上交叠的手指,弯了又弯,看起来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停顿一会儿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望着鬼贯警部的脸庞,开口说道:“那个人虽然是搞走私的,但却是个胆小鬼:要是不见血,他的确会胆大妄为,但他绝对没有杀人的胆量。正因为如此,把尸体塞到皮箱里,寄放在火车站,过了三天后跑去领出来,并把东西寄到东京……这么胆大妄为的事情,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我之前也跟这里的警察强调过,如果近松真的做出这种事,一定会在言行举止上有所表现,并让我起疑的。还有,鬼贯先生,近松并没有杀死那个人的动机。就连梅田警部补都对这一点,感到相当困惑呢!”
“嗯。那么,由美子,你对近松兄的失踪跟死亡,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明白,但我很清楚:我的丈夫千鹤夫,绝对不会杀人,同样,他也绝对不会自杀。那个人有多么恐惧自杀,从跟他一起在外地,躲避战争的那段时间里,我就看透了。在被暴民袭击的时候,他只是执拗地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了活下来,不管多么卑鄙、多么丑恶的事情,他都能够毫不在乎地忍下来,一点儿自尊心都没有。像这样的近松,又怎么可能会自杀呢?……不管需要承受多大的耻辱,他都会活下去的啊!……”
“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鬼贯警部没有想到,由美子居然如此憎恨与鄙视近松,感到非常意外。
就像在肯定鬼贯警部的疑问似的,近松由美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没错,我认为近松或许是被杀害的。”
“近松兄也……?”
“是的,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跟那个被塞入皮箱的家伙,都是同一个凶手下的毒手……”
“说到这个,在你寄给我的信中,似乎提到过,你拥有足以否定近松兄自杀可能性的证据……”
“是的,鬼贯先生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呢?我现在立刻拿来让您过目。”
由美子马上起身,从隔壁房间,拿来了一个行李袋。她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观察着鬼贯警部的表情,开口说道:“看了这些之后,您有什么感想呢?……近松在大学毕业之后,就完全不碰英文了。当军方说要抵制英文
的时候,他便乐于从命,怠忽学习。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事情,可说是屡见不鲜了吧?……不过,他回国之后,就突然崇拜起美国来,于是又开始读英文了;每次出门,他都会买一份《英文每日》。然而,话虽如此,但他可绝对没有好学到,连出门自杀的时候,都想学习英文的程度……不,这无关好学不好学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可能冷静到这个地步。虽说过去曾有萨摩藩士直到被杀头之前,仍然读书不倦的故事,但若是近松的话,一定会全身发颤、彻夜难眠的。而且,他之所以学英文,也是因为他心里有些盘算,所以说,他在寻死之前,还买了《英文每日》这一点,实在太不自然了。”99lib?
鬼贯警部把折叠起来的《英文每日》摊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那是十二月五号(星期一)的报纸,看样子,应该是近松千鹤夫在前往神户的时候,在途中的车站买的吧!
“你说得没错,不只是近松兄,换作任何人,应该都不会选在这时候学英文的。不过,如果他是突然决定,要自杀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不只如此,鬼贯先生,
正如我在信上写的,那个人喝下的毒药是氰化物。除了要寻死,或打算杀人的人之外,有谁会随身携带这种毒药呢?……从这一点来看,‘近松因为计划自杀,所以,就拿着氰化物离开了家’,跟‘他在途中买了一份英文报纸’这两点,我认为是有明显矛盾的。”
由美子继续用热切的语调说明着。
“虽然带着氰化物这一点,可以用‘近松千鹤夫打算杀害某个人’来加以解释,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是个胆小鬼,绝对没有胆子杀人。他要是真的要预谋杀人的话,也不可能从别府町寄信给我,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狡猾,很清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等于是作茧自缚。”
“原来如此,所以说,近松兄买《英文每日》,代表他原本不打算自杀;但如果是突然决定自杀,那事先持有毒药这件事,就显得很矛盾了。你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对吧?”鬼贯警部耐心地问道。
“是的。”由美子重重地点头称是。
鬼贯警部觉得,由美子的说法是正确的,因为在读她寄来的信时,这个疑问,就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其实,除了这一点之外,我对这件事情,还有两、三个感到困惑不解的地方。而且,我之所以会对这件事感兴趣,还有另一个理由。”
“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就是,近松兄跟我,还有被塞在皮箱中的死者马场番太郎,都是在同一年,从同一所大学毕业的。”
“啊!……”由美子顿时惊呆了。
“话虽如此,但我跟马场番太郎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所以也不太知道,马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我会尽全力调查的。对了,我想看看那只皮箱,它已经从警察那里,送回家来了吗?”
“是的,我放在防空洞储物室里。那东西实在是太臭了,不能放在家里。”
“说得也是。那穿好鞋子后,就拜托你带路了。对了,看完之后,我想跟本地的警察碰个面,负责这件事的,是叫梅田的警部补吧?”
“是的。他虽然年轻,但做事非常认真,而且听说比起调查事件,他更喜欢读诗呢!”
“原来如此,是诗人警官吗?”鬼贯警部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06章 全新的进展
搭乘巴士到达若松后,鬼贯警部马上前往拜会若松警察署。肥胖的若松警察署长、与负责此案的警部补,都在署内亲切地欢迎他。与他在前来此地途中,暗自担心的不同,他们都抱着相当热心协助的态度,因此,鬼贯警部也能够坦率地,与他们交换意见。
“我调查了这个案子的经过,有一、两个地方,觉得不太能理解。”鬼贯警部看着眼前的两人说道。
“哦?”
“主要是有一些地方不太合理。比方说,近松千鹤夫为什么要跑到神户自杀?……既然要跳水自杀的话,这附近不就有海吗?”
“这件事情可以这么考虑:就我所知,鹿儿岛那里有个男人,特地跑到北海道去上吊自杀。上吊的话,在自家院子里,随便找棵合适的柿子树,也不是不可以的。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逃亡到北海道之前,并未生出自杀的念头。近松千鹤夫先生恐怕也一样,他一开始想去投靠在神户的合伙人,但在中途改变心意,于是便投水自杀了。这种解释不也说得通吗?”
“那么,都要跳水自杀了,为什么还要喝下毒药呢?”
“那是因为他不想忍受,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的痛苦,所以才喝下能瞬间见效的氰化物。只要看统计资料就知道了,到了冬天,跳水自杀的人就会减少;相对的,夏天在阿苏火山口,跳火山自杀的人数也会减少。这种心理,就跟‘出海前的海女,如果碰到下雨,也会穿蓑衣
’是一样的吧!”
“既然这样,都喝下毒药了,为什么还要跳水呢?那种毒可是会马上发作的呢!”
“……”肥胖的警察署长有些慌神了。
“还有,近松既然要去神户,却从福间站搭车,这一点也很不寻常。从二岛车站搭车,不是比较方便吗?”
若松警察署长终于闭口不语,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只如此,近松并没有立刻把装了尸体的皮箱给寄出去,反而寄存在二岛站,这一点也很奇怪。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关于这一点,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家里的钱不够把皮箱寄出去吧?据我所知,近松千鹤夫的家里,似乎有经济上的困难。”
“照你这样说,放在家里,不是比寄存在车站更省钱吗?一天五日圆的寄放费,也是很大的负担啊!”
“那么,或许他并不缺五圆、十圆这种零钱,但几百圆的寄送费就拿不出来……”
“把尸体寄放在车站站员身边整整三天,被发现的风险,可是很大的呢!”
“嗯……”
“再说,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争取自杀时间的话,为什么选择把尸体塞进皮箱,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埋在自家菜园,或是沉到海底,不是更轻松、更能推后被人发现的时间吗?”
“您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这一点其实我们也想过,所以,当近松千鹤夫先生的遗物,在别府町被发现的时候,我们推测,他一定是拿自杀当幌子。直到尸体被捞上来后,我们才改变了观点,认为他是真的打算自杀。”
梅田警部补一下子振奋了,连珠炮似的说着。
“事实上,我们也对近松的自杀,抱持强烈怀疑的态度。就像刚才梅田说的那样,我们本来以为,找到尸体,应该就可以确定是自杀了,但在进行查证的时候,却四处碰壁。所以,我跟梅田警部补两人谈过以后觉得:这件案子或许不像表面这么单纯,其中可能有一些更复杂的内幕。”
署长点上香烟,抽了一口,然后再次看向鬼贯警部。
“你有什么想法呢?……如果情况允许,我可以帮你‘一丁饭盒’。”
“什么?……”
对于若松警察署长的话,鬼贯警部可以听得懂前半段,但后半段就不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饭盒’一下。”
“请问‘饭盒’是?”
“啊哈,‘帮你饭盒’就是‘帮你安排’的若松方言啦!”梅田警部补一边笑着,一边帮忙翻译。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跟您一样,觉得这案子的背后,可能会有更巧妙的阴谋,因此,有必要更加深入调查罢了。当前剩下的唯一手段,就是找出近松千鹤夫前往福间车站,所搭载的交通工具,因为近松是不可能走路到那里的;从前后的时间来看,我想,他说不定是乘出租车去的,因此,只要找到那位司机,或许就能够得到一些线索,比如近松到底是走什么样的路线前往福间,在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如此之类的。当然,也有可能什么关键线索都找不到,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先和那位出租车司机见个面。”
“原来如此,抱歉容我多说一句,我觉得你的想法,实在太不着边际了。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力协助你的。话说回来,你要怎么找那个司机呢?”
“不一定是司机,也有可能是马车夫……”
“我们可以用广播的啊!”梅田警部补兴奋地大喊着。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从这一天的黄昏开始,当地电台在日常节目结束、播报地方新闻的时候,都会重复播报以下这一段话:
“……如果您在十二月四号下午,七点半左右,曾经搭载过一位中年绅士,前往鹿儿岛本线的福间车站的话,请尽速与若松警察署联系。这位绅士当时穿戴着茶色大衣、灰色弁庆缟围巾、以及同为灰色的软毡帽,手上还拎着一个白色的麻布行李袋。请汽车、人力车司机,与载货马车的马车夫特别注意,如果您在十二月四号下午,七点半左右……”
这段广播让北九州的所有听众,全都惊讶不已。然而,当第二天早上九点的新闻播送过后,原本一直重复不断的广播,却突然间戛然而止……
就在二十四号的早上八点多,暂住在若松某一家旅馆里的鬼贯警部,接到了梅田警部补打来的电话通知。梅田在电话里,告诉鬼贯警部,一位自称是博多的货车司机,听到广播后,愿意出面。他说:“如果方便的话,请在今天中午时分,前往他的车库。”
的地方。这里的车库,似乎因为过去遭逢战祸,而重新改建过,在用红漆写着“严禁烟火”四字的车库门前,有个看起来像在等人的人,正从容悠闲地享受着日光浴。他就是鬼贯警部要找的人。
这人理着平头,额头上有一圈戴军帽时,留下的白色痕迹,咔叽色的长裤加上绑腿,和他的风格、气质不谋而合;就算叫他把这套准战时风味的服装脱下,重新换上另一套衣服,也想不出有什么服装,能比现在这套。更加适合他的了。
“今天有点儿冷呢。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吧!”司机从车库中抱出了两个苹果箱,一个拿给鬼贯警部当椅子,自己则一屁股坐上了另一个箱子。
动作缓慢、一点儿都不像货车司机的彦根半六,接下来将会说出一件,超乎鬼贯警部预料的事情,让此案仿佛站在巨人的脚背上,眨眼间便横跨到一个全新的阶段。
“……其实我昨天就听到,收音机里在报这件事了,只是因为跟我了解到的有些偏差,所以,我原本以为:你们找的人,或许不是我。但直到今天早上,似乎都还没有人出面,这时我心想:‘说不定要找的人真是我。’于是我就大着胆子,向若松的警方通报了。”
鬼贯警部从口袋里掏出近松千鹤夫的照片,递给了司机。
“没错,就是这个男人。”司机说道。
“他的服装呢?”
“跟收音机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是在哪里搭上你的卡车的?”
“二岛车站附近的十字路口。”
“就是折尾往若松的巴士,停靠的那个十字路口吗?”鬼贯警部想起了昨天走过的黄土路,开口问道。
“没错。”出租车司机彦根半六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晚上六点半刚过不久的时候,大概是六点三十五、六分吧!”
鬼贯警部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六点三十五、六分,正好是近松把那个大皮箱,从二岛车站寄出去之后不久。
“那个男人的态度,有惴惴不安或是鬼鬼祟祟,看起来很怪异的地方吗?”
“是的,说奇怪还真是很奇怪呢!”
“哦……是怎样的奇怪法?”
“这个嘛,他的态度并没有鬼鬼祟祟!”
“所以说,他是怎样的奇怪法?”鬼贯警部耐着性子,口气平稳地问着。
“他的态度没有不安,也不鬼鬼祟祟的。只是他做的事情,让人觉得很古怪罢了。”
“哦,做的事吗?他到底做了什么?”
“是的,这件事得从头说才行。”彦根半六不疾不徐地说。
“没关系,请尽量详细地告诉我。”鬼贯警部集中全副心神,专注地倾听对方的话。
司机彦根半六用嘴里含着东西般的低沉语调,开始说了起来。
“十二月四号的下午,我从博多这里,搭载榻榻米到若松,回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就在经过若松车站前面的时候,我被一个男人给拦了下来。”
“哦?……”
“我想,当时应该是刚过六点左右。那个男人对我说:‘可不可以载我到二岛?’二岛的话我倒是顺路,而我也想多赚一点香烟钱,所以我就告诉他:‘没问题得啦。’”
“原来如此。”
“然后,那个人从钱包中,拿出两张百圆钞票,对我说:‘到了二岛再给你两张。’才这么一点儿路程,就有四百圆进入口袋,我那时觉得这买卖太值了。”
“接下来呢……”
“就在我们到达二岛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从路边的阴影中冒了出来。”
他指了指近松千鹤夫的照片。
“哦,是近松吗?……”鬼贯警部吃了一惊,“然后呢?”
“他跟货车上的男人,说了两、三句话后,两个人就开始搬行李了。”
“哦……行李?”
“是的,我刚才忘记说了,那个男人在若松站前,拦下我的出租车时候,带着一个用草席包起来?的大行李,和一个小皮箱。当时我还帮他,把那个包着草席的大件行李,放到货车后面了。”
“那个行李很重吗?”
“不,并不太重,但大约也有七、八十公斤吧。”
“嗯,接下来呢?”
“然后啊,停在二岛的时候,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
“请等一下,‘戴蓝色眼镜的男人’是……?”鬼贯警部举手问道。
“就是在若松车站前,上了我货车的人。”
“我懂了。这么说来,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拦下了你的车,把草席包裹跟小皮箱放到车上,然后,自己也坐上车,前往二岛,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没错。”
“请继续说下去。”
“我刚说到我们到了二岛,这个叫近松的人,就突然冒了出来,跟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一起,从货车后面,卸下了草席包裹。接下来,戴蓝色眼镜的男人跑来驾驶座跟我说:‘先不要离开这里。’我回答说‘好’,然后,他们就抬起草席包裹,搬着它朝二岛车站的方向去了。”
“这么说来,近松将那东西放在二岛车站后,就回过头来,再次搭你的车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所看到的,就只有两个男人转过街角,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而已。至于他们到底是去了车站,还是在转角的地方,消磨了时间后,再回到我这里,我就不知道了。”
“哦,为什么呢?”鬼贯警部问道。
“因为从我停车的位置,看不到车站那个方向。”
“你当时停在哪里?”
“距离十字路口大约五米或十米远的地方。”
“啊,是那棵李子树,还是什么树的附近吧?那么,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让你觉得他们并没有去车站吗?”
“不,那倒没有。只是如果精确地说起来,事情就是那样而已。”
“事情当然是描述得越精确越好。这样吧,精确地说,那两个人抬着草席包裹,转到二岛车站的方向,然后把那个包裹,放在某个地方以后,就又回来坐上了你的货车,是这样的吗?”
鬼贯警部简单地归纳了对方的话。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司机彦根却用力摇摇头,否定了他的话:“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鬼贯警部提高声调,蹙起眉头,司机则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不……不是的,他们转往车站方向之后,我就在那边等着,结果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又抬着那个草席包裹回来了。”
“抬着那个草席包裹?”
“是的,我当时一心以为,他们会把那东西,拿去二岛车站寄放的,所以,当看到他们又把那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我还真是被吓了一跳咧!”
卡车司机的语调,总算变得轻快了起来。
“当时我看着他们,心想:‘这两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这时候,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边把欠我的两百圆付清,边对我说道:‘这次可不可以开去远贺川啊?我会再付给你三百圆的。你考虑一下。’”
“远贺川是?……”
“从博多出发的话,是在折尾车站的前一站,从二岛算起来的话,是在第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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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总之,当时我肚子很饿,再加上天气又冷,本来想拒绝说,要早点儿回去的,但是,我回程也经过远贺川,所以,最后我屈服了,说:‘好吧,但很抱歉,我只能到远贺川!’他跟我再三保证后,我就开车了。”
“嗯,近松也坐上去了对吧?”
“是的。我在前往远贺川的转角处停车后,戴蓝眼镜的那人一个人跳下车,拿着草席包裹,往车站的方向走,这次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两手空空的了。”
“等等,这时候,近松千鹤夫没有帮忙吗?”
“是的,就戴蓝眼镜的一个人拿而已。”
“那么,当时近松先生是留在货车上的喽?”
“这个嘛,我没有特别转过头,去看货车的后面,所以,近松先生到底是留在货车上,还是下车在路上等,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在驾驶座上,看见戴蓝眼镜的一个人,搬着草席包裹而已。”
“他自己一个人,拿着七、八十公斤重的东西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他自己居然能拿那么重的东西,我想破了头,也觉得不可能啊!”
“他是怎么拿的呢?”
“就像这样,直接扛在肩膀上。”
司机解释起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的搬运方式。
那件东西的重量,等一下到了远贺川车站,应该很简单就能查明了吧。毕竟,从后续发生的事情来看,戴着蓝眼镜的男子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去
.99lib?了车站,因此,鬼贯警部并没有太过执著于这一点。
“之后,戴着蓝眼镜的男子从车站方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吧?接下来呢?”
“接下来,戴着蓝眼镜的男子一边付给我约定好的三百圆,一边诱惑我说:‘反正你都要回博多,那能不能顺便载我去博多车站前,一家叫做‘肥前屋’的旅馆呢?我会再给你四百圆的。’要回到这个车库,是一定要经过‘肥前屋’的,在金钱的诱惑下,我就答应他了。然后,戴着蓝眼镜的男子说:‘那我现在就给你四百圆吧,等一下,请让我的朋友,在福间车站的十字路口下车。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需要开到车站,跟之前不同,只要稍微停一下,让他下车就好了。’于是我再次驱车前进,照他说的,在福间车站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这时,近松先生轻快地跳下车,很快转向车站的方向走了。之后我都没有停车,飞快地往博多开去。当我在‘肥前屋’前,让戴蓝眼镜的男子下车后,便直接回到车库了。”
鬼贯警部双手抱胸,顿时陷入了沉思:戴蓝眼镜男子的登场,与他奇怪的行动,让整个局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说:‘反正你都要回博多……’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那个戴蓝眼镜的男人,知道你要去博多?”
“因为我车子侧面,用很大的字写得很明白,一看就知道了。”
的确,司机手指指着的货车侧面,有一排很大的油漆宇,写着“博多金田运输行”。
06
“刚才你所说的那段话,非常有参考价值。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请你再忍耐一下。首先,你说戴蓝色眼镜的那个男子,是在什么时候,拦下你的出租车的?”
“在六点过两、三分的时候。”
“你对戴蓝眼镜的男子的服装,还记得多少?”
“与其说记得,不如说想忘也忘不了。”
“咦?……”司机意外的回答,让鬼贯警部不禁提高了声调。
“帽子是蓝色的软毡帽,眼镜就像我刚才说的是蓝色,大衣也一样,是蓝色双排扣大衣,围巾跟长裤也都是蓝色的。”
“哦?全都是蓝色的吗?”
“是,只有口罩是黑色的。”
“那鞋子呢?鞋子也是吗?”
“不知道,鞋子我就不清楚了。”
“他的身高呢?”
“跟你差不多高,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
“那他说话的时候呢?有腔调吗?……比如九州腔或关西腔之类……”
“是标准的东京语。他说起话来,就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字正腔圆。”司机彦根半六如此形容道。
“那他的声音呢?音调是男高音,还是男中音……”
“这个嘛……就是很普通的声音。”
“那回到正题,你刚才说,在若松车站前碰到他的,可以更精确地告诉我,那是在车站的哪一边吗?”
“戴蓝眼镜的是在车站的入口,那里有一排擦鞋匠,他就在那排人的最外边。”
“他带着两件行李对吧?”
“是的,我记得他将草席包裹立在地上,并用手扶着,小皮箱则是放在脚边。”
“你当时有什么印象?”
“印象……?”
“我的意思是,当你第一眼看见戴蓝眼镜的男人跟行李时,心里闪过什么念头?”
“这个嘛……您还真是问了一个挺难回答的问题呢!……我之后回想起来,或许当时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是打算把草席包裹拿到若松站,但却和送到二岛站时,一样被拒收了吧?”
“原来如此。当搭便车的事情谈好之后,你就帮他把行李搬到货车后面……重量大约七、八十公斤对吧,大小呢?”
“皮箱是红色小型的,不过草席包裹挺大的,立着比那位戴蓝色眼镜的先生,还要高一点儿。”
“形状呢?”
“是长方形。长、宽、高大概五尺六、七寸、一尺六、七寸和一尺
左右吧。”
“嗯,那真的是挺大的。”鬼贯警部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到二岛车站之前,都没有停下来吗?”
“是。”
“抵达时间呢?”
“我开了六公里半的距离,因此,我想大概是六点二十分前后吧!”
“你没有把他载到车站前,对吧?”
“是的。”
“停在李子树那儿,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听从那位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的吩咐呢?”
“是他热吩咐的。当我们离开若松车站的时候,他就告诉我说,要我在那里停车。”
“嗯,然后近松就从那里出现了,对吧?”
“是的。”出租车司机彦根半六肯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鬼贯警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近松千鹤夫与那位戴蓝色眼睛的神秘男子两个人之间,绝对有勾结,但对于他们的行动之中,究竟隐含着什么意义,鬼贯警部却连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07
“你是在六点三十五、六分,看到他们抬着草席包裹回来的,对吧?”
“没错。”
“这么说来,大约六点二十分左右,到达二岛车站后,他们把草席包裹搬走,然后在六点三十五、六分回到货车,这之间大概隔着十五分钟,没错吧?”
“说得更精确一点儿,是正好十五分钟。我不太记得准确的时间,但我清楚地记得,他们花了十五分钟。”
“哦,为什么?”
“因为当蓝眼镜抬着草席包裹,离开车站的时候,曾经问我:‘现在几点了?’,而他回来的时候,也>藏书网问了我时间,还向我道歉说:‘抱歉多花了你十五分钟。’因此我记得很清楚。而且,因为等得太久,我也一直在看手表,印象就更深刻了。”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前往远贺川……近松坐在哪里呢?”
“在货车的后面。”
“那戴蓝眼镜的男子呢?”
“一样是货车的后面。”
“我刚才忘记问了,从若松到二岛之间,那位戴蓝眼镜的男子,是坐在货车的哪里呢?……副驾驶座吗?”
“不,同样是货车的后面。”
“到达远贺川的时间呢?”
“这个嘛,大概是六点五十五分左右吧!……那段距离,我通常都开二十分钟的。”司机彦根犹豫着说道。
“这次是戴蓝眼镜的男子一个人,扛着草席包裹离开,然后,空着手回来,对吧?……他大约花了多长时间呢?”
“出乎我的意料,大概才六、七分钟吧。”
“这次也是在转角停车吗?”
“他跟来二岛那时候一样,要我在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停车。”
“这么说来,离开远贺川,是在七点过两、三分钟的时候?”
“是的。”
“你们是直接前往福间车站的吗?”
“是的,中途都没有停车。”
“你到达福间是几点?”
“这个嘛,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从货车的速度、距离跟路况来看,我想大概是七点四十分吧!”
“这次也是在十字路口停车吗?”
“他并没有特别说,要停在哪里停车。所以,我就停在车站前的转角了。”
“近松先生要下车时,与那位戴着蓝色眼睛的男子之间有交谈吗?”
“这个嘛……那位戴着蓝色眼睛的男子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然后近松先生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大概就是这样的对话吧。”
“就只这样而已吗?”
“是的,我所能听到的就是这些。近松先生直接往福间车站方向,转过去就离开了;我借着转角处的街灯,看到他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行李袋。”
司机说:近松千鹤夫是七点四十分下货车的;另一方面,福间车站的站员说,近松是
藏书网在七点四十五分前来车站,所以,近松千鹤夫走下货车之后,应该是直接走去车站的。
“你们在那儿停了几分钟?”
“我们停车的时间,根本不到‘几分钟’的程度。近松先生跳下车后,戴着蓝色眼镜的就大声跟我说:‘好了,接下来,请直接载我去肥前屋旅馆吧。’当近松先生消失在转角的时候,我也开动了车子。停下来的时间,最多一分钟左右吧!”
“接下来到肥前屋旅馆为止,你都没有再停下来了吧?”
“是,因为之前花了太多时间,所以,我飞也似的直接开到那里去了。”
“你们是几点抵达肥前屋的?”
“我不确定,不过,因为我是快九点半的时候到车库,所以,应该是在九点二十三、四分的时候吧!”
“你看到那位戴着蓝眼镜的先生,走进肥前屋旅馆了吗?”
“看到了。他跳下车后,向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提着小皮箱,走了进去,我还看到五十多岁的旅馆领班,走出来迎接他。”
鬼贯警部再次双手抱胸,绞尽脑汁想要弄清楚,那两个男人的奇怪行为。这时候,正好飘来了一片云,遮蔽了太阳,四周一下昏暗了起来。
司机彦根半六慌慌张张地竖起了上衣的领子,像是很冷似的缩起了脖子。当他把手放到口袋时,摸到了香烟,于是便拿出被压扁的蝙蝠牌香烟盒
,请鬼贯警部抽烟,但却被鬼贯警部冷淡地拒绝了。于是他只好自己叼起烟,点上了火。
“收音机广播中提到的是‘送到福间车站’,但我只送他到交叉路口,让他下车,所以,之前我才想,会不会是其他司机?而且,广播里说的好像只有一个人,但我载的是两个人,所以,才会一时没想起来。”
司机彦根半六这样说着。他的口气不像在辩解,反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若将这位谜一样的蓝色绅士,称为X氏的话,他的行动,可以大致归纳如下。
| 时间(十二月四日) | X氏的行动 |
|---|
| 18:02 | 于若松车站前,坐上司机彦根半六的货车 |
| 18:20 | 达到二岛,与近松千鹤夫一起,将包裹着草席的皮箱,搬往二岛车站方向 |
| 18:35 | 与近松千鹤夫一起,将包裹着草席的皮箱,再次抬回来,并坐上出租车 |
| 18:55 | 到达远贺川,独自将包裹着草席的皮箱,搬往远贺川车站的方向 |
| 19:02 | 返回来坐出租车 |
| 19:40 | 到达福间车站后,只有近松千鹤夫一人下车 |
| 19:41 | 离开福间车站,再次坐上司机彦根半六的货车 |
| 21:23 | 到达博多肥前屋旅馆,并下出租车 |
鬼贯警部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追查X氏的真实身份,与草席包裹之物的下落,并找出近松千鹤夫与X氏一起的,那一连串奇妙行为背后的含意。
他跟司机彦根半六道别后,独自一人走向车站,很快就拟定了当天的行程。稍后,他将首先前往车站前的肥前屋旅馆,调查X氏在四日晚上,到底有没有入住该地;然后再回到若松,途中将前往远贺川车站与二岛车站,和两站的站员会面。
08
肥前屋旅馆位于博多车站右前方,是一间外观寒酸的四
流旅馆,这一带大概也受过战火的波及,旅馆看起来像是战后新建的。
鬼贯警部先订了房间,放好公事包后,便向旅馆人员表明身份,询问有关X氏的事情。幸运的是,领班跟女服务生,都对这位X氏,有着深刻的印象,因为他不只一身蓝衣引人侧目,吃饭的时候,甚至还把女服务生支开,显然是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口罩下的长相。就连刷牙洗脸,他也是一早早就弄好,只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摘下眼镜后的样子。这样的行为,更加引起了女服务生的注意。
X氏在旅馆过了一夜后,次日早晨说他要去对马,问清楚了过往博多港的巴士站在哪里后,便拿起一个小型红皮箱出门了。鬼贯警部翻开住宿名册,看到X氏填的资料。
| 登记条目 | 登记信息 | 备注信息 |
|---|
| 投宿时间 | 十二月四号 | 晚上九点半 |
| 姓名 | 佐藤三郎 | 三十五岁 |
| 住址 | 若松市三番町八番地 | |
| 职业 | 公司职员 | |
| 前一晚住宿处 | 自家 | |
| 目的地 | 对马严原 | |
当时X氏称自己手指疼痛,要女服务生帮忙代笔,因此,名册上留下的,是女服务生笨拙的字迹。既然连笔迹都想到了,这些资料一定也是伪造的吧!
看来,这位突然现身于若松车站的X氏,将他的真实面目,藏在了一身蓝衣之后,连指纹跟笔迹都不留下,最后还坐船到对马去了。
鬼贯警部决定:要跟随他的脚步,明天早上就前往对马。
第07章 皮箱的逻辑
01
在博多的二岛车站食堂,简单地填饱肚子后,鬼贯警部坐上列车,直接前往远贺川。踏上与寒酸的二岛车站不同的、漆成天蓝色的月台后,他走出检票口,转到办理随身行李与小型行李托运的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负责该业务的站员,年龄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瘦长,宛若一只鹤。
“如您所见,我的桌子是正对着道路的,所以,您所说的那个人,在他拐弯过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他了。”
站员把老花眼镜推到额头上,回答了鬼贯警部的问题。
“时间没有错吗?”
“是的,虽然我不确定,是在几分几秒,但大概就是您所说的那个时间。那个人把肩上扛着的草席包裹,重重地放在这个车站窗口的柜台上,说道:‘我要寄送小型货物’。量过之后,它的重量是十九点七八公斤左右,我记得那时我还跟他说:‘好险啊,要是超过二十公斤,就不能当小型行李寄送了。’”
站员说“草席包裹的重量很轻,不超过二十公斤”;跟司机彦根半六在若松车站,帮忙抬到卡车上的草席包裹重量,相差超过五十公斤。对鬼贯警部来说,这件事也是个大谜团。
“不过,或许因为他不太了解邮寄,所以包装得很粗糙,而且还开了个洞,里面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所以,我拒绝他说:‘这么包着寄出去的话,东西会损坏的;如果不在这里重新包装,我无法受理这份邮件。’那位绅士听了后,露出困扰的表情说:‘我现在很赶时间,实在没办法重新包装;既然这样,只好把包装拆掉,直接邮寄了!’然后,他就把草席给拆了下来。当时我心想,不包装就寄送,不是更容易坏吗?结果一看,没想到那东西外面,包了一层相当结实的牛皮,我这才知道,根本不用担心东西被摔坏,于是,我就在那上面装了货签,就直接受理了。”
“什么,外面包着牛皮吗?”鬼贯警部惊问道。
“是的,那是一只皮箱。”
“皮箱?……你说皮箱?……那是个怎样的皮箱?”鬼贯警部一反常态,用激动的口吻大声问道。
“这个嘛……放在这个柜台上的时候,大概有这么大,长、宽、高应该有五尺六、七寸、两尺跟一尺吧。外观就像刚刚说的,是用牛皮制成,还有两条宽约四寸的皮带。每一面的四角,都各打进六个直径一寸左右的圆形黄铜铆钉,感觉非常牢固。除此之外,在那上面,还装了两把大大的黄铜锁,看起来很有派头。我想,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样的珍品了。”
“颜色呢?……它是什么颜色?”
“黑色的。”
“什么……黑色?……黑色皮箱!……”
也难怪鬼贯警部会惊讶了。X氏扛的草席包裹中的东西,不管是大小、形状,连铆钉的数量,都跟昨天由美子给他看的、装运尸体的皮箱一模一样。这就意味着:在这个事件中,有两只同样的黑色皮箱!
过了一会儿,鬼贯警部才回过神来;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件事,就是X氏与
藏书网近松千鹤夫,说不定在二岛车站,掉换了两只皮箱。当然,如果想仔细验证这件事,目前所得到的资料是不够的,但是,鬼贯警部对这个想法很有兴趣。
只是,皮箱的重量怎么会减轻了呢?
“你说那件黑色皮箱的重量,还不到二十公斤对吧?你没有记错吗?”
“把草席拿下来之后,就变成十九点一公斤了。这张小型行李票上,写得很清楚。”
在接下站员递出的丁片后,鬼贯警部紧盯着对方手指的地方,好似要把那地方吃下去一样。
| 小型行李票 | 第一八七号 | |
| 品名 | 空皮箱一只 | |
| 重量 | 十九点二公斤 | |
| 收件人 | 佐藤三郎先生 | 东京新宿车站候领 |
| 寄件人 | 同收件人 | 福冈县若松市三番町八番地 |
| 受理 | 十二月四号 | |
鬼贯警部继续询问X氏的长相与服装,站员所说的,跟司机彦根半六的描述,如出一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第二只皮箱出现得出乎意料,让鬼贯警部隐约察觉到,在此案的背后,确实隐藏着真凶的诡计。近松千鹤夫的确是受害者,而不是凶手——由美子的这个说法,虽然一步一步得到证实,但除此之外,现阶段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鬼贯警部向站员道了谢后,走到X氏下货车的十字路口,拦下一辆刚好转过弯来的出租车,前往二岛车站。
02
二岛车站站长听完鬼贯警部的来意后,把上次那两名青年站员叫了过来。
“我接下来要问的,可能会与前几天,梅田警部补说的话重复,但这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再复习一次,所以,还请两位不吝回答。首先是十二月一号的晚上,近松先生来到这里,皮箱暂时交给你们保管对吧?”
“是的。”
“那东西的重量,明明有七十三公斤,但是,近松先生还是无视规,定寄放在此……”
“您说得没错。”名叫贝津的站员。这样回答之后,又补上了一句。“因为车站小,乘客都是熟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按照惯例。通常都会让对方寄放。”
“十二月四号晚上,近松再次来到这里,这次他领出皮箱后,就当成小型货物,寄送出去了对吧?”
“是的。”
“其实,我认为,十二月四号晚上近松的行动,有着重大的含意,所以,我才拜访你们,想问个仔细。请问,近松从货物寄放处,领出皮箱时,大概花了几分钟?”
“并没有到几分钟的程度。我收了费用,把东西给他。就这么简单,差不多一分钟左右吧。”
“原来如此。然后,近松先生就一个人,把东西搬到受理货物的窗口对吧?这之间大概花了多长时间呢?”
回答这问题的,还是那名叫做贝津的站员。
“也没有花很多时间。那一天,受理货物的人员跟我说,他的复写纸没有了,要我分一张给他。可是因为客人实在很少,所以,我一直没想起来,一不留神就忘了。直到近松先生领出皮箱之后,我才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便穿过车站内部,把复写纸送了过去。这时候,从外面绕过去的近松先生,才刚到受理货物的窗口而已,所以我想,他到那里所需要的时间,也不过两分多钟吧。”
“两分钟是吗?……前往受理货物的窗口,得先走出到车站外面才行吗?”
“是的。那是面向车站入口的左手边,再往里面一点儿,也就是从货物寄放处,走出车站入口,往右转的地方。”
鬼贯警部话锋一转,询问负责小型货物的大沼站员说:“你的货物寄送手续,大概办了多久呢?”
“这个嘛,如果还有其他客人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但是,当时没什么客人,所以,办得还挺快的……我想想,大概四分钟或五分钟吧!……”
听到这里,鬼贯警部开始计算起近松千鹤夫在此期间,所要花费的时间。在货物寄放处一分钟,到受理货物的窗口两分钟,寄送手续五分钟,加起来一共八分钟。另一方面,假设近松跟X氏,抬着七十多公斤的草席包裹,从十字路口到车站,走了
大约一百五十米距离的话,一趟算二分钟,应该是很合理的。往返花费的六分钟,加上刚才计算的八分钟,虽然算法很粗糙,不过,可以大致得出“十四”这个数字;而这个数字,跟司机彦根半六口中所说的“十五分钟”几乎吻合。
鬼贯警部发现这一点后,感到非常满意。
这时,原本一直沉默地听着双方问答的站长,突然从旁插进了一句话:“警部先生,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能不能对您有所帮助,不过,那只皮箱其实是上月底,有人从东京寄给近松先生的东西。
“十号晚上,当我与梅田警部补见面时,做梦都没有想到,近松先生会与杀人案件有关,吓得脑袋一片空白,而梅田先生也没有提到这件事,所以,我也就没有及时想起来。处理这件事的站员,前一阵子已经转调到杂饷隈
,目前不在这里……”
这有着古怪名字的车站,是过了博多后的第二站。这件事姑且搁在一旁,“近松的皮箱是从东京寄送来的”这句证词,是怎样都不能等闲视之的。
“我察觉到这件事之后,便去查了小型行李票,结果发现:那只黑色皮箱是在十一月二十八号到达,并在第二天晚上,由近松先生自己,亲自拉着拖车前来领取的。如果您希望的话,我拿票给您看吧?”
站长递出的资料夹中,夹着一张乙片,上面记载着这样的文字:
| 小型行李票第五〇四号 |
|---|
| 品名 | 皮箱一只 |
| 重量 | 十九点八公斤 |
| 到达站 | 筑丰本线二岛站候领 |
| 收件人 | 二岛鸭生田、近松千鹤夫 |
| 发送车站 | 东京都原宿车站 |
| 寄件人 | 东京都新宿区百人町三之八、二三,膳所善造 |
| 受理日期 | 十一月二十五号 |
看到这张行李票,鬼贯警部的惊讶程度,足以与之前在远贺川站时相比拟。不为别的,只因为膳所善造这个男人,也是鬼贯警部的大学同学。虽然他是个非常神经质、不太好相处的人,但跟近松千鹤夫不同,鬼贯警部与他交情甚笃。
鬼贯警部决定:自己一回到东京,便马上拜访膳所善造,然后离开了二岛车站。
坐上等在外面的出租车,吩咐司机前往若松车站后,鬼贯警部开始整理,至今为止所获得的资讯。
司机彦根半六在李子树下,停车的那十五分钟期间,近松与X氏,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从他们故意让司机停在看不见他们的地方来看,鬼贯警部的第一个念头是:或许他们两个,想将两只皮箱交换过来,但这件事真的这么简单吗?鬼贯警部的第六感,不断地对他耳语着:“这个大谜团就是此案的根本,绝对不可能这么单纯。”
而事实上,凶手布置的巧妙至极的逻辑陷阱,将以这个皮箱机关,以及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为堡垒,令鬼贯警部在接下来的办案过程中,吃尽了苦头。
03
在若松车站前,让出租车离开后,鬼贯警部马上前去拜访收发小型货物的窗口。趁着等待一名看似商人的男子,领取两个生锈石油罐的空当,预料大概得不到什么重要信息的鬼贯警部,细细感受着从云间漏出的微弱阳光,所带来的一丝微弱的温暖。
“我想和十二月四号下午六点,在这里值班的站员见面。”
当鬼贯警部出示证件后,一名身材清瘦、气色不太好的青年,豁地站了出来,他向鬼贯警部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当晚负责值班的人”。
鬼贯警部提了一下事件的大略情况后,便开始对这位站员进行询问。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一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应该有一个穿着蓝色大衣,戴着蓝色软毡帽和蓝色眼镜的男人,拿一个草席大包裹,来到你们这里。我想知道的是:他当时打算怎么处理那件行李?那人奇装异服似的,穿着一身蓝装,你对他应该会特别有印象吧?”
“是的,我记得。那是在六点十分或十五分前的事。”年轻站员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着,“不过,那个人不是来寄送东西的,而是来领取从东京寄来的东西。”
“咦?从东京?……你是说那个用草席包着的、很大的包裹吗?”
这个箱子也是从东京寄来的吗!鬼贯警部满脸惊讶,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
站员伸手从桌上的书架中,抽出资料夹翻找着,很快,他把资料夹递到鬼贯警部面前。
“您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鬼贯警部一看,站员出示的通知书乙片上,记载了以下的资料:
| 小型货物通知书第三七八三号 |
|---|
| 品名 | 薄盐鲑鱼 |
| 数量 | 一个 |
| 重量 | 七十三公斤 |
| 到达站 | 筑丰本线若松站 |
| 收件人 | 若松市三番町八番地佐藤三郎先生 |
| 发送车站 | 东京都新宿车站 |
| 寄件人 | 同收件人 |
| 受理日期 | 十一月三十号 |
“这件货物是在三号早上来到本站的。次日——也就是十二月四号的下午,那个戴蓝眼镜的人,出示了通知书的甲片,领取货物后,就跟脚夫一起,把东西抬走了。”
为了整理思绪,鬼贯警部稍微沉默了一下。综合至今所得到的信息,这个佐藤三郎,从若松车站领出包草席的皮箱,经过二岛车站后,再在远贺川车站,把皮箱寄回东京新宿站,他做的事多么不合常理啊!
戴着蓝色眼镜的神秘人在二岛的十五分钟期间,到底做了些什么,目前没找到目击者,只得凭臆测了。鬼贯警部决定,等会儿到了安静的地方,再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此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从你这个位置,可以一眼就看到车站前面吧?……你看到那个男人领了东西后,做了些什么吗?”
“是,我虽然没有特别注意,不过他叫脚夫过来,把箱子搬到那边,那排擦鞋匠的最外边;然后,他似乎叫了擦鞋匠帮他擦鞋,再后来我就不清楚了。你看,就是现在正跟客人收钱的那个小擦鞋匠。”
X氏领取包裹后,再将它从远贺川车站,转送回去的这一连串行动,得事无巨细地调查清楚。如果除了在二岛车站前的十五分钟以外,草席包裹还有着其他无人目击的时刻,那问题就更加复杂了,搜查时也得特别慎重。
于是,鬼贯警部跟站员道了谢后,走到车站前方。在那里,他先用公用电话打给梅田警部补,吩咐他调查佐藤三郎是否居住在三番町,以及X氏出现在若松车站之前的踪迹。
走出电话亭后,鬼贯警部便走向那排擦鞋匠。
“可不可以帮我擦一下鞋?”鬼贯警部一边俯视着用快要冻僵的手,涂抹鞋油的少年,一边用像在处理易碎物品般的语气问着。
儿童稍一不高兴就会闹别扭,因此向他们问话,必须特别小心;要是让他们有一点儿不高兴,他们不是死不开口,就是会扯出弥天大谎。
“不戴手套不冷吗?”鬼贯警部假装亲切地问道。
“这点儿程度不算啥啦。”
“真是了不起,你今年几岁啊?”
“十一岁啦!……”
“你还真勤劳呢!”
“没工作就没饭吃嘛!”
“嗯,你说得对极了。”鬼贯警部笑着点了点头说,“对了,之前帮叔叔的朋友擦鞋的也是你吗?”
“叔叔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那是在这个月四号,一个很冷很冷的傍晚。”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戴着蓝色眼镜……”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阵高亢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旁边的少年叫着,露出了他口中的蛀牙,“我知道!是一个穿着蓝色大衣的叔叔对吧?”
“没错。”
“那我也记起来了。是那个穿红色短筒靴的叔叔啦!”擦着鬼贯警部鞋子的少年发起了脾气,嘴巴都嘟起来了。
“那才不是红色,是巧克力色的!”
“什么嘛,才不是巧克力色咧,是红色啦!……”另一个少年愤愤地争辩着,“擦鞋的人居然连鞋油的颜色,都分不出来吗?”
两名少年用鬼贯警部听不懂的若松方言,吵了一会儿之后,总算恢复了平静。
“叔叔,换脚。”
“嗯,好了。那叔叔的朋友,擦完
鞋后做了什么呢?叔叔很想知道这件事情呢。”
“他坐上货车了。”有蛀牙的少年从旁插嘴。
“你给我闭嘴啦!”
“哦,坐上货车吗?那时候,他拿着什么东西吗?”
“他拿着东西,小小的皮箱跟……”
“用草席包着的、大大的包裹。”另一个少年急忙接口。
“他跟司机一起,使尽力气、气喘吁吁地才把那个箱子,搬到了货车上。明明两个都是大人,还那么虚弱,真没用哪!”
“那么,叔叔想再问你们一件事,你帮叔叔的朋友擦鞋的时候,有人去动那个包着草席的大包裹吗?”
“什……什么意思?”两个少年脸上都显出懵懂之色。
“我的意思是,当你帮他擦鞋的时候,有没有人去摸那个包裹,或是拿其他草席包裹来调换?”
“没有这种事。”
“没有人拿东西来调换。”
鬼贯警部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法实在不高明,但听到两名名少年同时给予否定,又觉得自己不过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接下来,他又试着询问了两、三个问题,并且从擦鞋少年那边得知,X氏在叫住彦根半六的货车前,其实拦下了另一辆货车,不过,似乎没跟对方谈拢,所以没有坐上去。
这段与擦鞋少年的对话,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但之后回头一看,就会发觉,破解“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关键之一,其实就暗藏于其中。
鬼贯警部在车站的食堂,吃完一份难吃的套餐后,再次打电话给若松警察署的梅田警部补,询问刚才委托他调查的事情有什么结果。果然,梅田警部补报告说:三番町的居民当中,并没有一个名叫佐藤三郎的人;就像鬼贯警部所预料的那样,X氏使用了假名。
就这样,鬼贯警部将旅途中的种种收获放在心中,在微寒的傍晚搭上列车,回到了博多。
04
肥前屋旅馆的女服务生,带着鬼贯警部,走上嘎吱嘎吱作响的简陋楼梯,进入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寒酸房间。房间里的陈设,也完全不脱四流旅馆的不入流格调,不只没有浴室,在陶器火盆中,也只烧着像是用来意思意思的炭火,把手伸到上面的时候,陶器边缘冰冷的气息,直渗到骨子里。
于是鬼贯警部放弃了取暖的念头,在丹前
上套上大衣,把身体缩成一团。他将胳膊肘,撑在仿紫檀木的便宜茶桌上,手托着下巴,回想自己今天东奔西跑后获得的成果。
此案经过巧妙设计,其目的是为了误导别人,单纯将它解释为近松千鹤夫杀害马场番太郎后畏罪自杀,并误以为这样就已经破案了。然而,在事件的背后,不只出现了一名用蓝色太阳眼镜,隐藏真实相貌的人,同时还出现了第二只皮箱。只一天时间,就搜集了这么多情报,这样的成果,甚至让鬼贯警部觉得,收获多得过头了。
关于X氏的真实身份,鬼贯警部打算,等去过对马后,再行思索。现在令他最无法理解的,就是第二只皮箱诡异的移动方式。
如果X氏只是将东京寄到若松的货物领出,经过二岛车站后,再从远贺川车站送回东京的话,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他们在二岛车站附近时,曾避开他人耳目十五分钟这一点,总让鬼贯警部觉得不对劲。更精确地说,他无法老老实实接受“第一只皮箱也在那十五分钟内,从二岛车站的货物寄放处领出后,被寄往东京”这样的“事实”。
除此之外,两只皮箱在外观上非常相似,甚至可以判断:它们应该是同一种款式。这让鬼贯警部觉得:凶手一定是企图在这一点上,动什么手脚。
鬼贯警部为了进一步剖折这个谜团,拿出了他的笔记本。他一边在犹如萤光般微弱的炭火上烘着左手,一边记录着两只皮箱的移动流程。
为了方便起见,鬼贯警部将X氏从若松车站领出的皮箱,称作X皮箱,而膳所善造寄送给近松的皮箱,则取膳所的第一个英文字,称为Z皮箱;这样一来,两只皮箱的移动流程,就如下表所示:
| 时间 | 皮箱的移动轨迹 | 备注 |
|---|
| 11月25号 | Z皮箱从东京原宿车站寄出 | 发送人膳所善造皮箱重量十九点八公斤 |
| 11月28号 | Z皮箱到达二岛车站 | 指定在二岛车站候领 |
| 11月29号 | Z皮箱从二岛车站领出 | 有人目击到近松千鹤夫拉看拖车来领取 |
| 11月30号 | X皮箍从东京新宿车站寄出 | 寄件人和收件人都是佐藤三郎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内容标记为“薄盐鲑鱼”。 |
| 12月1号 | Z皮箱暂时寄放在二岛车站 | 近松千鹤夫用拖车搬到寄存处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
近松千鹤夫宣称内容物为“古董” |
| 12月3号 | X皮箱到达若松车站 | 指定在若松站候领 |
| 12月4号 | Z皮箱从货物寄存处中领出,之后马上就在同车站办理了寄送到东京汐留车站,并候领的手续。
寄送者为近松千鹤夫。 |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
与前项一样称,内容物为“古董” |
| 12月4号 | X皮箱从若松站领出 | X氏以“佐藤三郎”之名领取 |
| 12月4号 | X皮箱从远贺川车站寄出 | 寄件人与收件人,名义上是佐藤三郎
寄件人是X氏
重量为十九点一公斤 |
| 12月1号 | Z皮箱到达东京汐留车站 | 留在同车站,收件人是虚构的 |
| 12月10号 | 东京汐留车站站员闻到皮箱散发臭味,因此打开Z皮箱 | 皮箱里面装的不是古董,而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 |
一比下来发现,相较于Z皮箱平淡而稳定的移动流程,X皮箱的动静,则显得波动异常剧烈。近松千鹤夫与X氏抬着皮箱,所做出的一连串诡异行动中,一定隐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
但比起这个,更引起鬼贯警部注意的诡异事实是:十一月二十五号,从原宿车站寄送到二岛车站的Z皮箱,与十二月四号,从远贺川车站反寄回东京的X皮箱,二者重量一样,都是十九公斤;而十一月三十号,从东京新宿车站,寄送到若松车站的X皮箱,与十二月四号,从二岛车站,发送到东京汐留车站的Z皮箱,二者都是七十三公斤。也就是说,当地点在东京都与福冈县之间变换时,X皮箱的重量,会转移到Z皮箱上;而Z皮箱的重量,则会转移到X皮箱上。于是,鬼贯警部提出了两点假设:
⑴两只皮箱的内容物,在某处被调换了。
⑵两只皮箱直接在某处被调换了。
仔细探讨情况⑵的话,因为两只皮箱被调换过来,所以在那之后,原先被认为是X皮箱的皮箱,就变成了Z皮箱,而之前认为是Z皮箱的东西,则反过来成了X皮箱。用关西话来形容的话,这还真可说是“有够复杂”呢!
接下来,鬼贯警部要面对的谜团,包括了以下三点:
⑴这个诡计的实行地点在哪里?
⑵这个诡计的实行时间是什么时候?
⑶这个诡计的实行目的为什么?
首先,鬼贯警部针对第⑶项——这个诡计的目的,再次做出了一个假设:就像从二岛车站送到汐留车站的皮箱内容物,虽然写的是古董,但实际上却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一样,从新宿车站送到若松车站的皮箱内容物,会不会也一样,谎称是薄盐鲑鱼,实际上是马场的尸体呢?也就是说,虽然直到今天为止,警方一直认为: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县内,为近松千鹤夫所杀,但他说不定其实是在东京被杀,将尸体塞入皮箱后,>再送到若松车站,然后再从二岛车站回送到汐留站的呢?从这个假设,可以推测出第⑶项的目的这个诡计,是用来篡改马场的被害现场,以伪造出真凶不在现场的证明。
不用说也知道,构成这个机关的要素,是马场的尸体与X、2两只皮箱。因此,鬼贯警部认为,要实施这个诡计,需要让以上三个要素,在某个时间点内,位于离其他要素最短的距离内;三者相隔的距离越接近于零,成功的概率越大。
就算将杀害马场番太郎的日期,定在他离家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这一天之后,能将这三个要素,在时间与空间上相交的,就是近松千鹤夫与X氏从司机彦根半六的货车上,搬下X皮箱,前往二岛车站的时候,也就是十二月四日下午六点二十分到三十五分,这十五分钟内。除了这段时间之外,放入尸体的X皮箱,绝对没有机会与Z皮箱位于同一地点。这一点只要看刚才做好的皮箱移动表,就能够一清二楚。
这么说,不就意味着只有这时候,才是独一无二的机会了吗?因此,符合第⑴项与第⑵项的答案,也非这个地方、这个时刻莫属了。
鬼贯警部冷静地推敲着自己的假设,最后确定,其中没有任何逻辑上的矛盾。当他放松心情,喘了口气的时候,收音机传出一阵微弱的“平安夜”旋律,听到这里,他才猛地想起,今晚正是圣诞节前夜。
曾几何时,走廊里已经不再响起女服务生匆忙走过的脚步声,只听到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房客打鼾声。鬼贯警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拉紧丹前的领子,拨弄火盆,翻出了已经烧得跟线香差不多的炭火。
05
这样一来,就能理解X氏为什么吩咐司机彦根半六,在看不见车站的地方停车了。在二岛车站,汽车是可以开到小型行李跟货物的收发窗口旁边的。但X氏却刻意要求出租车司机彦根,在离二岛车站很远的地方停车,这必定是因为他希望,在实行交换皮箱的内容物,或是有关皮箱本身的计谋时,不要被他人目击。
不过,当尸体塞入X皮箱,从东京寄送过来之后,要将这尸体再从二岛车站寄送回东京的话,就只有前面所分析的⑴与⑵两种手段了。因此,鬼贯警部决定,接下来就开始思考,这两种手段的可能性。
首先,他们用的如果是“交换两只皮箱内容物”的手段⑴的话, 60c5." >情况会怎么样呢?
近松千鹤夫与神秘的X氏,应该是把从卡车上,搬下来的X皮箱,偷偷地放在车站前的某个角落吧。然后,在近松领出之前寄放的Z皮箱时,X氏拆下X皮箱上的草席。这个草席上的绳结,已经在从若松到二岛的货车上解开了,所以,要把草席拆开,应该不会太麻烦。
拆完后,近松千鹤夫也正好把Z皮箱搬了过来;两人一边留意四周的情况,一边交换两只皮箱的内容物,然后重新将麻绳捆好。
最后,近松千鹤夫神态自若地,把装了尸体的Z皮箱,拿到货物的受理窗口。在办理寄送手续的四、五分钟内,X氏再用草席把X皮箱包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代表预先寄放在二岛车站的Z皮箱,必定要放人与尸体等重的某种东西,问题是,那东西移到X皮箱后,直到抵达远贺川站之间,究竟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除此之外,在思考这个问题前,鬼贯警部发现了这个假设,有一个很大的漏洞,要将尸体调换到另一只皮箱中,不管动作多么快,至少也要十分钟吧!就算二岛车站前面门可罗雀,如果是整个皮箱交换的话还好,但在那里停留长达十分钟,用来移动尸体,很可能会被经过的路人看见,如此一来,整个计划就失败了,所以,这一点一定要考虑进去。因此,他们真的会采取这么冒险的方法吗?
更重要的是,从出租车司机彦根半六与二岛车站站员的话中,可以知道,他们绝对没有解开过麻绳和粗绳,交换皮箱中内容物的时间,从证言中的十五分钟,扣除交换所需的十分钟(而且预计是最短时间),在剩下的五分钟内,要完成寄送手续,又要往返于车站与货车之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
于是在这里,鬼贯警部舍弃了交换内容物,也就是方案⑴的说法,转而开始探讨替换皮箱的方案⑵的说法。
X氏在二岛车站前的某个阴暗角落,动作迅速地拆完X皮箱上的草席,这时候,近松千鹤夫带着寄放的Z皮箱到X氏身边,把Z皮箱放到草席上,再若无其事地用褪去草席的X皮箱,代替了Z皮箱,搬到小型货物窗口,只要没被人看见,就不会有人发现,皮箱已经被偷偷调换过了。他们选这两个极为相似的皮箱的目的,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诡计呢?正因为这两只皮箱是如此相似,所以才能那么轻易就骗过二岛车站的站员。司机彦根半六只看过草席包裹一眼,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会发现这件事。
如果按照(一)假设进行的话,交换内容物的工作,预估最少十分钟,但是,方案⑵所需要的时间,却可以说几乎是零。除了列车到站离站的时间以外,二岛车站前都非常冷清,在夜间更是几乎看不见人影。因此,如果只是交换皮箱的话,被发现的概率是很低的。更进一步说,就算交换时被看见了,也不会像交换内容物那样,分外令人起疑吧!
他们之所以选择了这个车站,原因或许不只因为,这里离近松家比较近,就连二岛车站前人烟罕至这一点,可能也考虑进去了。
鬼贯警部认为,在马场的死亡地点,是东京的假设前提下,逻辑上毫无破绽的方案(二)的说法,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因此,经过二岛那段疑点重重的十五分钟后,被当做X皮箱的皮箱,其实是Z皮箱;而从远贺川车站送去东京新宿站,回到自称是佐藤二郎的X氏手上的,也一样是Z皮箱。
换句话说,在汐留站被发现塞有马场尸体的皮箱,其实不是膳所寄给近松的Z皮箱,而是X皮箱。只要知道真相的近松千鹤夫跟神秘的X氏不说,谁都不会发现,两只皮箱的不同。在近松已死的现在,X氏不开口的话,这件事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鬼贯警部对“马场番太郎是在东京被杀的”,这个假设非常有信心。若松警察署在近松的防空洞中,发现的那些被害者的随身物品,一定是真凶为了伪装犯罪现场,而故意丢在那里的;另外,只要X氏还是有理性的人,他扛着皮箱,所做的一连串古怪行动,必定有某种理由,而只有一个理由,才能合理解释他们的行动,就是他们要使人误以为,马场番太郎的死亡现场是在福冈县。
鬼贯警部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非常满意,如果能证实尸体是从东京寄过来的话,就能证明近松不是凶手,也就可以完成由美子殷切的请求了。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时候,近松千鹤夫并没有离开家里,所以对他而言,这会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而要证实这一点,只要把由美子保管的皮箱,送到东京,让膳所善造看一看,确定那是X皮箱(并非Z皮箱)就可以了。就算外观再怎么相近,自己的东西,应该都会有一些记号,他一定能马上分辨出,那是不是Z皮箱的。
鬼贯警部换上睡衣后,躺在冷冰冰的床上,闭起眼睛;对明天越过对马海流,追踪X氏的旅程,他怀抱着满心的期待。
第08章 对马
01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的早上,虽然经历了舟车劳顿,与前一晚的睡眠不足,不过,鬼贯警部还是清晨六点半,就准时睁开了眼睛。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解决早餐后,便离开旅馆,去车站前面,搭上了前往博多港的公车。
X氏到底为什么要坐船到对马呢?他在对马那里,又有什么企图呢?这些都是鬼贯警部想知道的事情。X氏如果要到对马,那就只有搭大阪商船,或是北九州邮船的博多-对马航线;前者是一周出航一次,后者则是每日出航,所以X氏有很高的概率,是搭乘北九州邮船的班船。于是,鬼贯警部在博多港下车后,便马上前往北九州邮船的船票贩卖处。
情绪失控 7684." >的人们,用博多方言怒吼着,整个港口喧闹嘈杂到了极点。各式汽笛齐声呼应着这些噪声,声音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时候还会重叠起来,形成一阵剌耳的不协调音响。
鬼贯警部犹如异乡人般,漠然地走在杂沓的人群中,来到了船票贩卖处前。
或许是因为接近出发时间,大部分乘客都已经登船了,建筑物里面出乎意料地冷清。为了回复鬼贯警部的问题,年轻办事员拿出了船客名册,他一翻开十二月五号那一页,马上就找到了佐藤三郎的名字,住址姓名全都跟他在博多的旅馆,及若松车站登记的一模一样。既然住址是假的,那么这名字自然也是假名无误,但像这样的假信息,公然重复好几次后,就让人开始有种“这是本名”的错觉了。
“佐藤”买的是前往对马的头等船票,于是,鬼贯警部也跟着买了张头等船票。今天早上的船,跟那天一样,是排水量八百三十公吨的“泉号”渡轮。
看了名簿的办事员,很快就想起那名全身蓝
?衣的乘客X氏;但是,他所描述的内容,还是不出“肥前屋”旅馆的服务员、司机彦根半六、以及若松与远贺川两站站员说过的内容。
X氏就像这样,一边把自己的影像,烙印在所有人的眼底,一边却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线索。
暌违已久的晴朗天气,令鬼贯警部的航海之旅,感到极为舒适。一位带着三头猎犬、跟鬼贯警部同一船舱的乘客,向他自我介绍,表示自己是博多北鱼市场的老板,这次是去壹岐岛打雉鸡的。这位仁兄可真是位机灵讨喜的社交家,从头到尾,没让鬼贯警部感到厌烦过。
到了十一点,船只停靠在壹岐的芦边。这位从博多港出发后,自言自语了三个小时的猎人,抱着对大丰收的满怀期待,匆匆地下船了。
至此,鬼贯警部总算可以独处了。他把前来通知午餐的服务生叫进客舱,询问了他有关X氏的事。大概是鬼贯警部上船时,给的小费发挥了功效,服务生笑脸迎人地说:“佐藤三郎先生曾询问过,严原哪家旅馆最好,于是我告诉他:‘最好的应该就是严原馆了吧!’”
想问的事情问完了,午餐也吃完了。鬼贯警部回到客舱,在沙发上躺平,然后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刚过下午一点半,鬼贯警部就被甲板上乘客的喧闹声给吵醒了。他缓缓起身,透过船窗向外一看,才发现船已经逐渐靠近对马港了。对马岛浮在深蓝色的大海上,整座岛屿缀满了红色的花朵。看到这幅景象,鬼贯警部立刻睡意全消;他套上外套,穿好拖鞋走上了甲板。
“如果再早一个月的话,就可以看到非常美丽的枫叶呢。”一个陌生人对他说。
“那红色的花朵是什么?”
“是寒椿
。”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呢!”鬼贯警部暗自庆幸着。
枫红虽美,但眼前的对马椿红,必定比枫叶还要美不胜收。他反射性地想起伊豆的大岛。
对马岛虽然位于阴沉的玄海中,但却有着仿佛太平洋上的岛屿般,光辉灿烂的感觉。想到这里,就连横亘在船头前的严原港,看起来也与波浮之港
十分相似了。
02
鬼贯警部走下登船梯,踏上了对马岛的土地。舒爽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对马海流冲刷着这座岛屿,为此处带来了冷暖适中的气候。
走在鬼贯警部前方的,是巡回各地乡下表演的浪曲师傅
和他抱着三味线的妻子。从他们的步伐中,可以看得出他们正被生活压力折磨得疲惫不堪。
至于更前方,则是一群背着深蓝色棉布包袱,戴着护手绑腿的女人。鬼贯警部在甲板上,不经意听到了她们的关西腔,因此早就知道,她们是冒牌的富山卖药女
。
船客中有一大半,都跟这些人一样,盯上了渔场里的千圆钞票,才越过对马海流,坚持来到这里的。眼看这座岛的纯朴风气,就要被这些人破坏殆尽,鬼贯警部的心中,不由得涌起惋惜之情。
严原是宗家
的城下町。幸好它在这次的战争中,没有遭受到任何一次空袭,所以过往的景色,比方说宅邸的石墙,与矗立的冠木门
都完好无缺,全无受到破坏的痕迹。鬼贯警部看了看自己路过的街景,发现这些武士宅邸的庭院,都像约好了似的,设置有假山和泉水;混浊的水面,隐约闪动着光芒。
走过武士宅邸区后,鬼贯警部抵达了位于斜坡上方的严原馆。这间号称从德川时代,就开始营业了,一直持续了三百年的旅馆
..,连熏黑的木柱颜色,都像是受到了漫长历史的熏陶一般。老板娘与女服务生,也和他在博多遇到的不一样,一个个都十分稳重端庄。
鬼贯警部的房间,正好位于能清楚眺望港口景色的位置。刚才搭乘的“泉号”渡轮,现在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浮在深蓝的水面上。鬼贯警部在窗前的桌子上,把名字填进住宿名册后,顺便翻开了五号的那一页。那里记载着X氏用同样的姓名和住址,在这里住一宿的事实。上面的字是女性的笔迹。
X氏一定跟在“肥前屋”旅馆时一样,要求老板娘或女服务生帮他填上的吧!
之后,鬼贯警部去泡了阔别已久的单人浴池,当晚餐的菜肴摆放在他面前时,他边品尝用在附近海域,捕捞到的鱼,做出的新鲜生鱼片拼盘,边向负责送菜的女服务生,询问关于X氏的事。
羞涩又沉默寡言的女服务生,并不善于与人应对,于是鬼贯警部只好多费点儿工夫,让自己变得饶舌一些:“我是在一个名叫佐藤的朋友推荐下,才来到这座岛上的,刚才看到你们的住宿名册,我发现他好像是搭五号的船来的……嗯,这个乌贼真可口呢!……不过,可能是在东京的时候,不太常吃新鲜乌贼的缘故吧,我bbr>..还是比较喜欢稍放久些的乌贼,入口即化的口感……你还记得佐藤这个人吗?”
鬼贯警部一步一步地,试图诱导对方开口。
“您说的是那位戴蓝色眼镜的客人吗?”
“是啊,你记得还真清楚呢!”
“因为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嘛!”
“哈哈哈,那家伙的确是个大怪人啊!……哦,这是鲔鱼吧?嗯,好吃。我是不知道那些老饕会怎么说,但对不懂的人来说,鲔鱼就是最棒的了……那么,你觉得他哪里奇怪了?”
女服务生闭口不语,戒备地报以鬼贯警部一个微笑。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告状的,”鬼贯警部故意这么说。
“就是……他就算进了房间,也不脱下口罩跟手套。”
X氏还是按照惯例,隐藏自己的长相与指纹。
“哈哈,他经常这样吓唬大家的!……这是那家伙的习惯……不,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个性使然吧!……他的性格算是有些病态,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布满了结核菌,于是不能把口罩脱下,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嗯,这是鲷鱼吧?……吃起来弹力十足又美味。对了,佐藤只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吗?”
“咦?真的只一个晚上?……那小子之前还说,想在这里待一个月咧!他那个人就是安静不下来,在这里的时候,一定都在外面玩的吧?”
“不,那位客人下午两点多,光临本店后,就没有再外出,晚上也早早就休息了。”
“哦,那可真是稀奇呢!……”鬼贯警部随声附和,心里却越来越放不下X氏来对马的目的。
“不过,他早上倒是起得相当早,吃过早餐后,马上就离开了。”
“哦,那个爱睡懒觉的家伙,居然会早起?”鬼贯警部半开玩笑似的说。
“是的。我本来想帮他擦鞋的,但不巧鞋油没了,结果他就在我出去买的时候离开了……关于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呢。”
“你不用在意,他这个人性子急,平常就是那副德行。”
“不过……那次教训之后,我已经把您的鞋子擦好了。”
“哎哟哟,你的手脚还真快啊!……”
“是的,我给您擦鞋用的,是为那位客人买的鞋油,这还真是……”
“不可思议的缘分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不是的,我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一直对这件事情无法释怀……”
女服务生说完之后,露出了一副多少有点儿如释重负的神情。
“没关系,没关系,下次见到他,我会向他说你的事的。”
鬼贯警部一边回答,一边重新审视这位淳朴的海岛女性。或许是有朝鲜血统的缘故吧,她是位单眼皮、肌肤白皙透红的美人。
“对了,佐藤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他吗?”
“不,没有任何人来找他……”
“是这样啊。不过,你还真幸福,住在这么恬静的岛屿上,每天都能吃生鱼片……”
“我不喜欢吃生鱼片。”
“咦,不喜欢吃生鱼片?……唉唉……”
尽管鬼贯警部说话的语气一派轻松,但他的心情,却绝非如此,因为,他还是无从得知,X氏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前来对马的。总体来说,X氏留在他们记忆中的印象,只用“蓝”这一个字就能说尽了。
为了追查X氏离开严原馆后的行踪,鬼贯警部吃完早饭后,换好衣服去了一趟岛上的警察署。三位刑警虽然按照鬼贯警部的意见,进行了一些查访,但查访的结果显示,自从X氏踏出旅馆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了。鬼贯警部心想,或许他坐上了回程的船也说不定,于是又前往客船公司办事员的家里拜访。办事员还特地到船票贩卖所,去仔细翻了名册,不过佐藤三郎并没有搭上船。
这样一来,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他再次使用假名,乘船离开,或是偷渡到朝鲜去了。对马的清晨浓雾密布,从严原馆出去刚刚走上山路,四周就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因此,X氏只要在那边,脱掉蓝色衣服,再把预藏在红色皮箱中的,另一件衣服穿上,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就出现了。和之前全身蓝色、引人侧目的他正好相反,这个换了衣服、拿下眼镜、取下口罩的新X氏,看起来应该是一副毫不起眼的样子吧!
当他将一切都打点好之后,便再次坐上“泉号”渡轮,只要避开头等舱,改选二、三等船舱的话,就不会遇见去程时碰到的服务生。这样想来,他一大早就离开严原馆,也就合情合理了。又或者是,他已经偷渡到朝鲜了,也说不定。
从对马的最北端,到朝鲜之间的距离,比到九州还要近;许多毒品走私者,都会走这条路径,而以岛上有限的警力,即便想取締这种行为,也是非常困难的吧!
近松千鹤夫非法贩卖毒品,而身为其友人的X氏,毫无疑问,一定也对潜逃到朝鲜的手段和路径了如指掌。
03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号的早上,鬼贯警部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搭上了“泉号”渡轮,准备返回到博多。
回程途中,他把胳膊肘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眺望着冬天的海面。水蒸气将附近的事物,全都包围在其中,透过那片雾霭,可见岬角的形状,仿佛剪影画一般,暗淡而模糊不清。
鬼贯警部的身体,感觉到引擎微弱的震动,心里则为自己的对马之旅,以失败告终,而难过不已;他苦着一张脸,凝视着慢慢缩小的岛影。这时候的他,还一点儿都没有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得到了足以解开谜团的收获——虽然,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等待从博多站,前往东京的快车时,鬼贯警部写了封信给由美子,向她说明了调查的梗概。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句:“我想调查那只皮箱,请把皮箱送来我这里。”
第09章 两位老友
01
鬼贯警部在十二月二十七号深夜回到东京;旅途中的疲惫,都还没有来得及恢复过来,就在二十八号上午,造访了膳所善造的家。
搭省线电车
在大久保站下车,沿着和铁轨平行的马路往回走,朝中野的方向稍微往前一点,就是膳所善造的住处了。
鬼贯警部按响了门铃之后,膳所的脑袋从门后冒了出来;他的脸部线条细致,有棱有角,正符合他那充满纤细感性的艺术家气质。
看到鬼贯警部的一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不过,或许是在鬼贯警部的身上,找到了学生时代的影子之故,他很快就笑逐颜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唷,这不是鬼贯警部吗?你一点儿都没变,进来吧!”
打从学生时代开始,膳所就是个让人觉得他长不大的幼稚男子,将心中的喜怒哀乐,毫不掩饰地表露在脸上。看来,他的这种性格,似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改变。
他一跃到鬼贯警部身边,温暖的手搭着他的肩,带着他进到位于玄关旁的工作室里。那是一间大约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接待客人用的桌子跟竹椅。房间里到处散落着画具与作品,挂在塘上的五张粉彩画上,都有“ZZZZ”的签名,其中的一张,鬼贯警部记得,他之前曾经在展览会场上看到过。膳所善造是一位专画粉彩画的风景画家。
“这里是我的会客室兼工作室,还是跟以前一样,乱七八糟的,对吧?要是整理得太干净,我可是会呼吸困难窒息而死的唷!……稍等一下,我去泡杯茶给你!……”
“他果然还是跟学生时代一样,一点儿都没变……”看着膳所慌忙起身的样子,鬼贯警部不禁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的帽子里想起,过去膳所常常没写上自己的学号,就把考卷给交出去的事情;没想到这个粗心大意的人,现在居然可以长时间坐着,跟画布面对面,这不由得让鬼贯警部对他刮目相看。
膳所泡了咖啡出来,据他介绍,这种咖啡叫“蓝山”。鬼贯警部对咖啡,没有什么兴趣,很想直接跳到主题,但膳所却连一点儿机会都不给他,为此,他也只好暂时配合膳所,聊一聊往事了。
“墙壁上挂的那张是《能登的夕阳》对吧?我在至诚堂的回廊里欣赏过,这幅画获得了很髙的评价呢!其实之前我还担心过你的前途,因为你不是从相关学校毕业,而是大学读到一半,才转学过去的;艺术界里,应该也有很多麻烦事跟积习,就算你的能力再强,要是时运不济,也很难得到赏识吧!……因此,当我看着你孤军奋战的样子时,总会在心里,默默地为你鼓掌加油打气。”
“真是不好意思呢!”
透过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表达感谢之意后,膳所用右手频频搔着自己的后颈。这是膳所感激别人的时候,通常惯有的动作。和其他习惯一样,这个动作也是从学生时代,一直持续至今,不曾改变。
“虽然时间早了一点儿,不过我们还是去吃顿午餐吧!”
说罢,膳所从颜色鲜艳的手工毛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只旧怀表。
“怎么,你还在用这只怀表啊?……”鬼贯警部十分感叹地说,“你可真是念旧呢!”
“是啊,当我们还是同学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用这只怀表了!……其实,我最近用的表,是罕见的英国史密斯公司制造的怀表,那怀表比这只历史更久,时间一到还会响。”
“那还真是稀奇呢!……我曾经听人提起过,不过,这种表就连在英国都很罕见,不是吗?”
“没错。只是,它在这次旅行中被偷了。”
“那还真是遗憾呢,是在哪里被偷的?”
“是在高松站的月台上对时之后。没想到会被那些乡下人摆了一道,看起来,我的头脑已经不灵光了哪!……”膳所的语气颇为沉重地说道,“所以,我只好请手上这只老怀表‘忠臣二度目清书
’,重出江湖喽!这次我连名片夹都被偷了,还真是一场大灾难哪!”
“哦,那还真是可惜呢!不过,你为什么跑到高松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我是在写生旅行中路过的。上个月二十六号,我离开东京,到这个月十二号才回来,主要画宇和岛的海。毕竟,出门到处写生,就是我混饭吃的工作嘛!”
当这段对话告一段落后,鬼贯警部的视线,落到了盛放着咖啡盘的美丽漆器托盘上。
“这托盘真是美极了!”
他出言称赞,忍不住想起自己办公室里,用来放茶的老旧托盘。
“嗯,这是我这次旅行时,特意带回来的纪念品。每到一个目的地,就去买个东西留念,是我的嗜好,所以回程的时候,行李总是搬不动。这个宇和岛产的涂漆托盘,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如果你中意的话,我还有另外一个,过一会儿拿来给你吧!”
“是吗,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不过,我今天之所以登门拜访,是因为有件事想请教你,你家有没有一个黑色的大皮箱,外面贴牛皮,看起来很气派的那种。”
鬼贯警部全神贯注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咦,你居然知道这件事,简直就像千里眼一样,我心里觉得怪怪的。”画家膳所支吾着微微一笑。
“这就是我混饭吃的工作嘛!……可以告诉我,你把那只皮箱,寄给近松千鹤夫的来龙去脉吗?”
出乎意料的,膳所像是非常吃惊似的扬起眉毛,瞪大了双眼说道:“你说什么,给近松?你说的是跟我们同一届的近松千鹤夫吗?”
“是啊,是你自己寄给他的,你不记得了吗?”
“啊,近松吗……原来是那家伙想要啊!……”
膳所没有正面回答鬼贯警部的问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那只皮箱怎么了吗?”
“这个我晚点再跟你说,今天有些不方便。”
“跟你的案子有关吗?”
“嗯,算是吧。”
“看,我就知道!……”
可能是因为被人刻意蒙在鼓里的关系,膳所顿时显得很不高兴。
“近松那家伙,从前就不是个好东西,我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所以,你不知道皮箱被寄给近松的事喽?”
“嗯。”
“难道有人帮助你从中牵线?”
“当然。”
“他是谁?”
“是蚁川。”
“蚁川……是跟我们同届的那个蚁川爱吉吗?”这次换成鬼贯警部挑起眉毛,露出意外的表情。
“没错。”
“哦,是蚁川爱吉吗?……”
尽管鬼贯警部与蚁川爱吉,自从毕业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联系,不过,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却比目前卷入此案中的任何一个同学都还好。他是鬼贯警部唯一打心底里,真正信赖的朋友,同时也是个不管任何方面,都跟鬼贯警部不分轩轾的好对手。
“那么,照你这样说,把皮箱寄给近松千鹤夫的人,就是蚁川爱吉了吧?那你为什么把皮箱交给蚁川呢?”
或许是鬼贯警部锲而不舍的追问,让膳所善造从而体悟到,必然是基于某种职务上的原因,才会展现这种态度,膳所一字一句地详细说明了起来:“要从头说起的话,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我刚才说过,我用来混饭吃的工作,就是出门到处画画对吧?我就是因此,才买了那只黑色皮箱的,可是因为它实在太大了,使用起来不方便,所以,我又买了一只小型皮箱,从此那只箱子,就被我塞到储藏室里了。我跟蚁川每年都有机会见两、三次面,他有时候会买我的画,也会帮我介绍买家。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曾经跟他说过那只皮箱,但蚁川似乎还记得这件事。我们今年秋天碰面的时候,他告诉我:‘过一阵子,或许需要你将它转让给我。’所以,他就先来这里看过那只箱子。不过,到了上个月二十四号,他才突然打电话说:‘我朋友想以你开的价钱,买下那只皮箱,你愿意卖给他吗?’我回答说:‘我二十六号要出去写生旅行,在那之前来跟我拿吧。’接着他又说:‘那好,我明天就请人过去。’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然后,就跟约好的一样,运输行的人,二十五号来到我家,我就把皮箱给他们了。”
鬼贯警部向对方确认无误之后,把日期记到了笔记中。
“这么说来,蚁川爱吉并没有跟你提到过近松千鹤夫的名字?”
“是啊,知道是这么回事后,回头想想,当时蚁川的做法也太见外,太不像平常的他了。不过,要是知道皮箱是给近松那家伙,我也绝不可能答应了。”
膳所善造说着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么,先跟你说声抱歉,最近可能要劳烦你来警视厅一趟。”
“做什么?”
“就在这两、三天内,会有一只皮箱,从外县市寄过来,我想请你鉴定一下,那到底是不是你的皮箱。”
“外县市?从近松那里吗?”
“没错!……”鬼贯警部点了点头。
“那家伙现在住哪儿?”
“福冈县。”
“哦……”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不过膳所却摆出一副,连听都不想听的厌恶表情。
之后,两人又开始热烈地聊起学生时代的趣事。当鬼贯警部告辞的时候,膳所并没忘记,将托盘送给鬼贯警部。
02
当天午后,鬼贯警部前往位于江东区福住町的铁工厂,拜访老同学蚁川爱吉。蚁川与鬼贯警部都是法科毕业,但他却和膳所善造一样,投入了法科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这是因为蚁川一度放弃了工科,但仍然对研究机械念念不忘,于是毕业后,他便在这片老街里,经营一座小小的铁工厂。
鬼贯警部当年在伪满洲国当伪警察的时候,就听说了蚁川爱吉把工厂,改制成为股份公司;在经营手腕与运气的合力帮助下,蚁川爱吉在同业之中,成功地打响了自己的名号。
越过永代桥后,鬼贯警部下了巴士,再往前走了一些路,转入一条岔路。隅田川延伸出来的运河,在这附近纵横交错,沿着运河的河岸,仓储公司的墙壁连成一线,看起来就像是一片灰色的峡谷。当鬼贯警部穿过仿佛陷入沉睡般、寂静的仓库街,转过某个转角的时候,他听见从运河对岸,传来充满活力的噪声,与马达的低鸣声,那里就是蚁川爱吉的铁工厂。
当鬼贯警部叫住一位满身油垢的年轻人,请对方带路时,蚁川爱吉竟然出现了。蚁川那五尺三寸的身材,虽然并不高大,学生时代的足球训练,却使他的动作非常敏捷。天生的卷发、古铜色的皮肤上,端端正正的五官,加上略带鼻音的磁性嗓音,因此他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受到女性的热烈追求。
“哎呀,欢迎欢迎!……”
“哦?你欢迎我吗?……对某些人来说,我简直就是瘟神呢!……”鬼贯警部笑着说道。
“怎么会有那种事呢?……我们十几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不过,我可是经常听到一些你的传闻呢!……”
“工作以后,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几乎没机会碰面呢。”鬼贯警部笑了笑说。
“这么说来,你今天来访,是有特别的目的喽?”
“可以这么说吧。”鬼贯警部微微点头。
“站在这里说话,实在不太方便了。虽然用来款待十几年不见的好朋友,可能显得脏了点儿,不过我们还是到办公室详谈吧!”
蚁川爱吉那充满男子气概的脸上,浮现了一个苦笑,然后便带着鬼贯警部,穿过了工厂,来到位于后院的办公室。
“真是好久不见了。”蚁川说道。
“这话应该是我来说!……我们两个身体都还强健,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鬼贯警部一面四处环顾着说,“只是你在这么嘈杂刺耳的噪声中,居然可以泰然自若。削铁时的酸臭味,感觉就像要钻进骨髓,让人坐立难安呢!”
“这算不了什么,只要想到那些是我吃饭的家伙,听起来就会像是天籁之音了。这可是很现实的事情,就跟医生也是时时刻刻,要被甲酚臭味包围着的一样。对我来说,你们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群聚的警视厅,感觉上似乎远比这里更令人窒息啊!”
“哎呀,看来我倒是略逊你一筹了呢!”
“总之,所谓的人啊,生来就是为了适应环境的。”蚁川爱吉笑着请鬼贯警部落座。
办公室狭窄而凌乱不堪,不知道里面是装着设计图、还是.蓝图的圆纸筒,用橡皮绳捆扎着,随意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蚊川没有拿起少女端过来的茶,而是径自为海泡石烟斗点上了火。
“丸大楼的八楼,有一间是我的分公司,我在那里设了秘书处。大概每隔两天,我就过去一趟。”
“看到你生意兴隆,我真是替你感到高兴呢。既然你这么忙,我想我还是直奔主题吧!上午,我跟膳所碰了面;其实我是因为一个案子,而调查他脱手的一只皮箱,不过膳所说,他把那只皮箱转让给你了……”
“嗯。”蚁川爱吉言简意赅,对鬼贯警部的话,做出了肯定。
“看过报纸的话,你应该知道吧,就是跟我们同一届的马场番太郎,被人杀害的事——那件案子与膳所的皮箱有关。”
“我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个案子,不过没想到,尸体居然塞在那只皮箱里啊。难道你想说,近松千鹤夫那小子是凶手吗?”
“不,你话说得太快了,我并没有说马场番太郎被塞在那只皮箱里。我只说了两者之间有关联。所以,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近松下的手。只是,马场死得还真悲惨啊!”
鬼贯警部感慨地说着,不过,蚁川却用不以为然的表情,大大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马场番太郎这个小子的为人,才这么说的。你不记得学生时代的马场了吗?一年到头,身穿附有家纹的褪色羽织,口吐自以为是的谬论,还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是吗?……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一个率直又亲切的人呢。”鬼贯警部笑了笑说,“好像是在二年级的暑假吧。那个时候,我在大阪车站掉了钱包,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返乡途中的马场刚好路过,我平常跟他没什么交情,但他却连借据都没要,就借了我一笔钱。有他的帮忙,我才能快乐地继续我的旅行啊。”
鬼贯警部无法忘记,当时受到的恩惠。但是,蚁川却像是要替鬼贯警部洗脑,以改变对马场的看法似的,再次用力地摇摇头说:“在我们那个崇尚自由的校园里,他根本就是一只格格不入的毒蝎子。他是Totalism(极权主义)的盲目信奉者,也是视Liberalism(自由主义)为仇敌的Militarist(军国主义分子)。”
看来,蚁川爱吉还没有改掉学生时代的习惯,说话的时候,总会在言语之间,穿插几句外文。
“马场那人一开口,就是什么武士道啊、《叶隐论语》
之类的玩意儿,但是我很怀疑,凭他的头脑,到底能理解到什么程度。向来他只要辩论输了,马上就横眉竖目地,大骂对方无耻、不爱国、卖国贼什么的,硬是要对方闭嘴。”
说罢,蚁川爱吉把自己叼着的烟斗,轻轻地放到了烟灰缸上。
“正如你已经知道的,我的任务,就只是查清楚‘是谁、因为什么理由、用什么手法,杀害了马场’而已。因此,我现在只想尽量多知道一些,与那只黑色皮箱相关的事实。对事情追根究底,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希望你稍微忍耐一下,详细地说明一下,你帮助膳所把皮箱转手给近松千鹤夫,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以吗?”
“好,没问题。不过,这件事对破案有帮助吗?”蚁川爱吉好奇地问道。
“这我就说不清楚了。不过,只要对所有可能出现线索的地方,多下点儿工夫挖掘的话,或许就挖到了蕴藏其中的矿脉,这是我的行动准则。像我刚才问的问题,也只是觉得,如果能借此知道,近松千鹤夫为什么需要那只皮箱,或许会对案情有所帮助,罢了。我记得,你在学生时代,跟近松几乎没有什么交情,不是吗?”
“没错,我对他那种吊儿郎当、趋炎附势的人看不顺眼;即使到现在,我跟他之间,也称不上有什么交情。”
“那么,你又为了什么原因,要从中介绍那只皮箱的转手呢?请告诉我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吧。”
蚁川爱吉拿起烟斗,定定地凝视着紫色的烟雾,像在整理思绪似的,沉吟了一会儿。
03
“这个……我啊,为了和九州的业者谈生意,经常前往大分,那边有我在九州的经销商。大概是去年年底吧,当我走在大分市街上的时候,恰巧遇到了近松千鹤夫那小子。就像我刚才说的,我非常讨厌这个男人。本来,只要是人就有值得尊敬之处,就算是马场番太郎,也有一、两个地方令我钦佩。可是近松这家伙,连一点儿值得一提的地方都没有。他可以说,这小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该被唾弃的男人了。”蚁川神色难看地抽起烟斗。
“现在再提起往事不太妥当。不过,近松还在学校的时候,就曾捏造了一些谣言,挑拨了膳所和与其两情相悦女子间的关系,使两人间顿生嫌隙。膳所那家伙就是个不懂世事的大少爷,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相信。所以,他一听到近松的话,马上就跟心仪的女子断绝往来了。对方是在上野
主修声乐的美女,现在则屈居于某乡下女中当音乐老师。她到现在仍是单身,我想,或许是因为她的心,还在膳所的身上吧!……
“但是,捏造谣言的近松千鹤夫,对那位小姐其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这一点只要看他当时,急着亲近由美子就知道了。总之,近松这个性格诡异的男人,一旦看到他人的愤怒、绝望与悲叹,就会欣喜不已。当你去了满洲以后,膳所善造就靠着相亲结婚了,但也许是性格使然,直到现在,他都对那位女性念念不忘。因此,当他跟相亲对象顺势成婚后,两人的婚姻生活,也是风波不断。简单地说,近松的行为,残忍地破坏了三名男女的幸福。”
“哦,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鬼贯警部感叹着说道,“我还以为,膳所到现在还是单身呢。”
“事实上,他们两个已经分居了。他的妻子有张可爱的圆脸,个性又开朗,要是没有曾经的那一段,膳所应该也会热切地爱上她的,然而,现在的她,却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全然找不到一丝曾经的明朗,实在是可怜哪!……因为自己与初恋情人之间的问题,膳所对女人产生了不信赖感,这也就罢了,但不可原谅的是:他竟然用放逐自己的态度,跟那个女子结婚!不过,膳所天生艺术家性格,想法跟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所以,倒也不能一味地谴责他。
“你知道银座的吊颈小巷里,有一家波希米亚人
常去的咖啡馆——‘温特赛特’吗?那家店的路线,跟平常的店完全相反,店面看起来简陋又肮脏,还刻意镶嵌上了有裂缝的玻璃;尽管如此,店里的咖啡却非常美味,因为负责烘培咖啡豆的,是一位专跑美国航线的前座舱长。今年春天,我曾看见膳所跟那位音乐老师,在那家店里聊天;虽然当时我识趣地迅速离开了,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热情,还是一如往昔哦!”
说到这里,蚁川爱吉暂时打住。他挖出烟斗的灰,塞进了新的烟丝。
“刚才我所说的,不过是近松所作恶行当中,少有的一个例子而已。这样你应该就明白了,我为什么会讨厌那个恶魔般的人了吧……
“我的话有点儿跑题了,不过,当我在大分县,见到那家伙的时候,他穿得非常寒酸,一副凄惨落魄的样子。我觉得他的妻子——由美子小姐实在可怜,于是就给了他一些经济上的援助……嗯,说到这一点,可能会勾起你的旧伤;我觉得,由美子小姐会拒绝你,而去选择近松千鹤夫,自然是因>为她一时糊涂,所托非人,不过,她与近松的婚姻生活,就是她犯下错误的惨痛代价。总之,近松那家伙的近况,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但在听过他的话后,我打心底同情因为贫穷而受苦的由美子小姐,因为我很久以前就非常欣赏她。幸好我的事业发展顺遂,在金钱上还算宽裕,所以,我就给了他一点儿援助,并要他发誓,绝不可让由美子小姐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向她解释,但我很单纯地,只是为了由美子小姐。然而,那家伙却拿我的钱,在外面养了个情人;那笔钱,由美子小姐几乎……不,可能连一分钱都没有享受到吧!……”
“哦,近松居然有小老婆?……混蛋!……”鬼贯警部的脸色稍微起了点波澜,但仍然尽量克制。
“正是如此。去年年底,警方的监视,致使他无法继续非法交易,身无分文的他,只好跟情人 5206." >分手;我见到他的那个时候,他正为了这件事情,而气得垂头丧气呢!结果,我给他的钱,正好让他花在小老婆身上,满足了他的色欲。直到今年春天,我才发现了这件事。”
“真是个混账东西!……而且我听由美子说,他还曾经因为没钱买香烟,而殴打她呢!”
“这件事她隐瞒了事实。其实,他不是为了香烟钱的事打她的。”
“那他为什么打她?”
“当他的毒品用完的时候,还有……”
“咦?他有毒瘾吗?……”
“没错。就像排铅字的排字工,容易铅中毒一样,贩毒的人,早晚也会变成毒虫。你应该知道,那家伙在贩卖毒品吧?”
“嗯,我知道。毒瘾的事的确不难想象。抱歉打断你的话,你继续说吧。还有什么?”
“毒品用完的时候,还有……不,没什么。”
蚁川把自己快说出口的话,突然含混带过,转移了话题继续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到今年春天,才发现那家伙在外面有情人的。我怒骂了他一顿,他还卑躬屈膝地跟我道歉。他那与生俱来的卑贱,因为毒品的缘故,而更加变本加厉;当时,我真想吐一口口水在他脸上!……不过在那之后,我就没再跟他联络了。”
说到这里,蚁川爱吉打住了自己的话。他细细欣赏着烟斗的色泽,迟迟不肯切入正题。
“虽然在你面前说这些,可能会引起你的不快,但我认为:不管是走私贸易,还是毒品的非法贩卖,比起强盗杀人,这种直接剥夺手无寸铁的善良百姓性命的行为,它们其实算不上顶可恶的犯罪。就算对鸦片上瘾的人也一样,错的不是鸦片,而是对鸦片上瘾的人,要怪就只能怪自己意志薄弱。现在生存竞争这么激烈,淘汰这类软弱的人,让他们死在路边,对这个社会也比较好。如果我是厚生省
的大臣,一定会提供大量毒品,让那些意志薄弱的家伙病死路边,把社会上的垃圾一口气全清扫干净。”
“你这些话根本是歪理!……”鬼贯警部正打算出言指正的时候,蚁川很快举起手制止了他。
“等一等。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即使我知道近松千鹤夫那小子在贩卖毒品后,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批评的话,而他对我却是无话不谈的。”
“嗯!……”鬼贯警部冷淡地点了点头。
“去年我遇见近松的时候,警方的严密监视,使他动弹不得,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寒酸不堪、凄惨落魄的样子。但今年秋天,我去九州的时候,他却显得精神百倍、干劲十足。他说,最近条子的警戒,慢慢放松下来了,所以,他想重新开始以前的买卖。他之所以找我谈,是想借我的智慧,帮助他想个主意,运送商品的时候,该怎么转移警方的视线。当时,我跟那家伙谈到了膳所善造的皮箱,于是近松打起了如意算盘,他先伪装成二手衣物商人,拿着贴上‘内有衣物’牌子的那只大皮箱,出现在警方的视野里,这样的话,警察自然会注意到他,而他们也必然觉得可疑,并进而要求打开皮箱。这时候,只要预先把一些单薄的人造纤维制品塞到里面,那么,警察就会发现里面装的东西,跟牌子上写的一样,近松很笃定地认为,往后这将会成为警方的盲点。虽然这计划怎么看,都是只有他才能想出来的幼稚策略,不过,近松千鹤夫那小子似乎陶醉其中,对于自己所谓的‘天才计划’欣赏不已。只是,虽说他钟情于那只皮箱,但我坦白地告诉他:‘膳所对之前的事,仍然愤恨不已。’听了我的话之后,近松那小子非常沮丧,不断央求我:务必要帮他居中斡旋这件事,他说:‘那种皮箱在门司跟博多都不多见,而且,也不能为这件事,再专程去买新皮箱吧!……’尽管我再三推辞,但最后还是难以拒绝,只好当他的中间人了。”
“嗯,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近松觉得,这个方法的成功概率是多少,但在我看来,这个策略根本是骗小孩用的。那么,接下来我想知道的是,你从膳所那儿拿到那只皮箱,然后把它寄送出去,这中间完整的过程……”
“这件事情,我是请一位我熟识的运输行老板办的、名叫白川。至于我自己,几乎连碰都没有碰过那只皮箱。你直接去问他,怎么样?”
“嗯,就这么办!”鬼贯警部点了点头,忽然对蚁川爱吉说,“对了,这两、三天内,应该会有一只黑色皮箱,从九州的福冈寄到这里,不知道你能不能过来看一下,以确认那是不是膳所的皮箱……”
“这件事让膳所本人做更好吧?”
“我已经拜托他了,但证人的数量越多越好。”
“老实说,我并不具备这个资格。我虽然在膳所的家里,见过那只皮箱,但那也只是匆匆看
了一下而已。我根本不记得那皮箱有什么特征。就像我说的,或许,拜托白川运输行的老板,会比较好,他亲自处理过那只皮箱。”
鬼贯警部问清楚了白川运输行的所在地后,便起身说道:“那……我就先走了,今天很抱歉打扰了。”
“你要回去了吗?下次不要客气,直接来我家吧。我家在涩谷的稳田,等你联络。”蚁川爱吉热情地主动邀请鬼贯警部。
04
从惠比寿车站前的主干道,向北走大约两个街区后,左侧就是白川运输行。布满裂痕的玻璃窗户上糊着纸,用油漆漆成的店名,也已经斑驳剥落,能够清楚辨别的,就只剩下“白”、“输”两个汉字,外观实在非常破旧寒酸。
大约五十一、二岁的运输行老板,是个在一年到头,都为钱所困的人们当中,很常见的那种善良男人。
“您好,今天天气还真是冷啊!……”老板抽了抽鼻子后,搓揉着自己骨节嶙峋的双手说道。
鬼贯警部只是说了句“请把那天的事情,能记得的全都告诉我”后,剩下就全都交给老板自己说明了。一直打断对方的话,对方会感到畏惧,如此一来,恐怕会使陈述产生遗漏。
“这个嘛……那是上个月二十四号傍晚的事情。当时,蚁川先生打电话来说:‘明天我想请你到大久保,运一件货物过来,时间上方便吗?’蚁川先生是我的常客了,所以,到了二十五号,我花了整个上午,把其他客户的工作完成后,就骑着三轮货车,到了蚁川先生的家里……是的,蚁川家在稳田,就在原宿车站对面。工作非常简单,就只是从大久保、一位名叫膳所的画家那儿,搬一只皮箱过来,然后打包再寄送出去而已。当我到达大久保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蚁川先生似乎已经跟对方说好了,黑色皮箱就放在玄关边。我收下那只皮箱后,经由环状线,在三点前回到稳田的蚁川先生家。等蚁川先生看过皮箱后,我就在那里直接打包,之后再将皮箱放回三轮货车。我下了斜坡以后,就把黑色皮箱运送到原宿车站,并用小型行李的方式寄出皮箱。最后,我回到蚁川家,把从车站拿到的收据,交给蚁川先生后,我就回去了。”
“如果让你看到实物,你分辨得出,那是
你寄出去的皮箱,还是其他同款皮箱吗?”
“这……这个嘛?……我想我分得出来吧!……因为皮箱底部有一些记号,所以,我想我应该有办法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运输行老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泛红,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哦,记号吗?……那么,就在这两、三天内,我可能会请你来警视厅,看一下那只黑色皮箱,到时候就拜托你了。”鬼贯警部严肃地说。
“是,随时等候您的通知。”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05
回到惠比寿车站的路上,想到自己的推测,即将在两、三天内获得印证,鬼贯警部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雀跃了起来。等收到由美子寄来的皮箱之后,马上就叫膳所与运输行老板过来,让他们证实那不是Z皮箱。接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只黑色皮箱非常特殊,因此,只要从制造商处,追溯出谁买过这只皮箱,就能够轻松地从那些人里面找出X氏。鬼贯警部完全忘记了旅途的疲惫,心想,这个案子就快要真相大白了吧。
当鬼贯警部从惠比寿车站,坐上山手线前往新宿车站,正要转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拜访了位于角筈口
的随身行李与小型行李托运所。X氏以佐藤三郎的名义,从这里把黑色皮箱寄送到若松车站,也还是在这里,领取从远贺川站送回来的空皮箱。
但是,这座车站经手的货物实在太多,因此,办事员根本记不起X氏这个人。说穿了,对方就是看中这一点,才选择的新宿车站的吧!这与他看中二岛车站人烟稀少这一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鬼贯警部坚信,自己的假设,即将得到证实,因此,一点儿都没有失望的感觉。
第10章 膳所的不在场证明
01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号,早上十点多,鬼贯警部接获了黑色皮箱送达的通知。
当鬼贯警部走到警视厅大门口的时候,不料近松由美子正站在那里。
“我把皮箱当成随身行李托运,然后就跟着它一起来东京了。今天早上才到的。”
或许,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踏上东京的土地了吧,她的脸颊犹如发烧一般,泛着红晕,眼中散发着闪亮的光辉。由美子今天穿的服装,也相当有品位。此刻的她,身穿斗篷式黑色大衣,戴着附面纱的绿色帽子,在保持寡妇应有拘谨的同时,也稍稍崭露了自己的个性。
“皮箱就交付给您了,待您有空闲的时候,再来解答一下,我的诸多疑问吧。”
只要有了这只皮箱,想证明近松的清白,不过就是时间问题罢了一鬼贯警部在心里这样想着。他的脸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展现出充分的自信。
等由美子回去后,鬼贯警部立刻打电话,给膳所善与白川运输行,拜托他们来鉴定这只皮箱;另一方面,他也命令部下丹那刑警,彻底清查皮箱的出处。
与行李箱不同,普通皮箱并没有相当于盖子的东西。皮箱使用时,要先将箱子直立起来,然后把箱子从中间向左右拉开。其中一侧的半个皮箱,就像是把衣柜嵌人其中一般,并列着一排抽屉,另一侧则像是吊衣柜一样,在上方固定着衣架。但是,这只皮箱却舍弃了抽屉部分,而是直接做成一个整体,让它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只很大的行李箱,可以说是一类变形的皮箱。因此可以预见,要找出制造厂家,将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当鬼贯警部终于空闲下来的时候,工友拿了一封信给他。那是梅田警部补寄来的信。鬼贯警部打开信封一看,信上写着: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戴着蓝色眼镜的神秘绅士,出现在若松火车站以前的行踪。虽然信件内容令人悲观,不过,深信破案在即的鬼贯警部,一点儿都不会为此感到沮丧。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膳所善造来到了警视厅。他戴着黑色软毡帽,身穿黑色斗篷大衣,脚蹬木纹细密的桐木驹木屐
,装扮得非常帅气。
“哎呀,你来了啊!……这么冷的天,还把你叫出门,真是不好意思!……”鬼贯警部满脸客气地说着“还有,谢谢你昨天送的托盘,我一回来之后,就马上拿出来使用了。”
膳所瞥了托盘一眼。像是略微安心下来似的,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四周说道:“看来,我的老观念还是改不了呢!警察局这地方,实在让人很不舒服,税务署跟这里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哪!”
他一说完,就从袖兜里拿出香烟,急急忙忙地点上了火。
“虽然有句话叫‘检察法西斯
’,不过,这栋建筑物的造型,还真是跟残害人权时代一样,呆板无趣哪!这个大门玄关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设计这里的建筑师,实在是连一点儿美感都没有哪!”
就在他们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聊之际,白川运输行的老板也来了。当他走到警视厅的门口时,看到了被绑成一串,准备移送检察厅的嫌疑犯队伍,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不知道算是恐惧、还是同情的复杂表情。
鬼贯警部将他们两人带到黑色皮箱跟前,回头向运输行老板说:“白川先生,请过来辨识一下,这是不是你从原宿车站,寄出去的那一只黑色皮箱?”
当然,对方应该加以否认的:不管是这个运输行的老板,还是膳所善造,都得毫不犹豫地承认——眼前这只黑色皮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只皮箱。
运输行的老板微微倾身,碰触着那黑色只皮箱,仔细调查了一下它的外缘;接着,他又将它横躺放平,用眼睛扫视着皮箱底部。不久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子说道:“就是这个。我从膳所先生家里拿到的,毫无疑问,就是这只皮箱。”
“什么,你……你真的确定吗?”
鬼贯警部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倾身向前。从理论上来说,这只皮箱应该不是Z皮箱,而是X皮箱啊!
运输行老板就像受到叱责似的,顿时缩起了身子,提心吊胆地小声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回应。
“什么,这……这是不可能的啊!……”鬼贯警部说道。
“不,绝对没错。您要是不相信的话,就请那位先生过来看看吧!”
“让我瞧一瞧。”
膳所善造把斗篷大衣的下摆拨开,屈身蹲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皮箱的外侧。当他接下来把皮箱打开,想看一下内部的时候,他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咦?这稻草是什么啊?”
“不,没什么。”
等到鬼贯警部若无其事地,清出稻草屑跟橡胶布后,膳所重新详细地,调查了黑色皮箱的内侧。
“好像有股奇怪的臭味哪!”
膳所维起了眉毛,自言自语般地嘟哝着。然后,他吃力地挺直腰,站了起来。
“如何,这是你转让给近松的皮箱吗?”鬼贯警部用迫不及待的口吻问道。他的表情异常认真,好像要将对方一口吞掉似的。
“没错,这的确是我先前的那只黑色皮箱。你看这里和这里,都有独特的损伤痕迹,若不留心是绝对看不出来的。除此之外,在它内侧,还有更多除了我之外,没人分辨得出来的标记。不过先别管那些了,你来看看这个吧;这是我在运输行的人来之前,用黑漆涂掉的痕迹。在这下面有我名字的缩写ZZ
ZZ,是用白色珐琅漆写的,因此,只要把漆去掉,马上就能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皮箱了。”
“这样啊……”鬼贯警部的语调,顿时变得阴郁低沉起来,就连外表看起来,也像疲倦至极了般,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过了不久,像是要帮自己打气似的,鬼贯警部恢复了开朗的态度。
向运输行老板道了谢,并将他送出门后,鬼贯警部再次站到了皮箱前。
“这只皮箱到底有什么问题啊?”膳所问道。
“其实,这里面装过尸体。”
“啊……尸体?……”
膳所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反射性地向后一跃,远离黑色皮箱。
“你别吓我好吗!”
“我没吓你,这是真的。”
“脏死了,拜托让我去洗手吧!……”膳所善造顿时神经质地皱起眉头,像在找水龙头开关似的,左顾右盼着。
“好,我马上带你去。不过,你真的不知道,这里面装过尸体吗?这件事在报刊上也有报道,我之前还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鬼贯警部狐疑地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这个月十号被人发现的。”
“这样的话,我当然不知道了,那时候我正在旅行嘛!”
鬼贯警部在许可范围内,向膳所说明了近松和马场的事情。
“哇,这可真是惊人哪!虽说近松那家伙,本来就常常做些奇怪的事,不过,这次他似乎做过头了呢!”膳所瞠目结舌地说着。
“不过,我做梦也想不到,马场番太郎居然会死得这么惨啊。我跟那家伙,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彼此看不顺眼,互相轻蔑。对他来说,像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画家,完全没有存在价值,而我则觉得,像他那种称颂暴力与战争的男人,根本是社会的毒虫。”
膳所一副对马场的死,一点儿都不感到同情的样子。
“凶手一定是近松千鹤夫那小子吧?……不过,把尸体塞到皮箱里再寄出去,这实在不像正常人干的事情啊!凶手就要像凶手一样,要设法隐瞒罪行啊……那,你们抓到近松了吗?”
“跟抓到差不多,因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哦,是自杀吗?”
“表面上看是这样。”
“所以是他杀喽?”膳所善造吃惊地说。
“实际上是这样。”
“那么说来,凶手不是他?”
“……”鬼贯望着老同学笑了笑。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啊?”
“这个月七号左右。”
“在哪里?”
“兵库县别府町,一座濒临瀨户内海的港町……”
膳所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慌忙问道:“马场是三十号左右,在福冈被杀的吗?”
“没错。”
“那么,装尸体的黑色皮箱,是在四号被寄送的?”
“是。”鬼贯警部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近松那小子的死因呢?”
“氰化物中毒。”
“所以说,你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膳所善造用挑战似的口吻问着,那削尖的鼻头与细长的下巴,本来完美地展现了,他身为艺术家的敏感性格,但是现在,那鼻头与下巴看起来,却好像要向前刺出了一样。
“嗯。”面对膳所的质问,鬼贯警部只是简短应了一声。他开始怀疑,对方该不会是明知故问吧?
膳所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不久之后,他烦躁地将手指关节,弄得噼啪作响,然后突然转头,望向鬼贯警部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从三点开始,我在银座的孔雀堂有粉彩画展。只要知道这只皮箱,是我让给他的东西,就没有我的事了吧?晚些时候找一天,大家聚在一起喝一杯吧!”
“什么,你要回去了?……我本来还想请你喝杯咖啡的,不多待一会儿吗?”鬼贯警部故意这样问道。
但是膳所转过身,连一句话都没回就离开了。
鬼贯警部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只能站在那里,神情错愕地看着紧闭的门扉。
02
膳所善造回去之后,鬼贯警部坐到了桌前。那只皮箱不是X皮箱,而是Z皮箱,这个事实证实了,鬼贯警部先前坚信的东西,根本不堪一击。由两人口中说出的“装进马场尸体的是Z皮箱”这样的证言,毫不留情地把鬼贯警部“在二岛车站偷偷替换皮箱”的假设给击得粉碎。
更进一步说,相较于“当时有充分时间,交换两只皮箱的内容物”的说法遭到否定,“这个藏尸皮箱就是Z皮箱”这句证言,更代表了鬼贯警部所谓“马场番太郎是在东京被杀害”这个假设,已经成了无本之木了。
毕竟,按照这种说法,寄放于二岛车站,并从那里寄送出去的皮箱,一直就都是Z皮箱,而从若松车站到远贺川车站之间,由卡车载运的黑色皮箱,也一直都是X皮箱。那么,“X皮箱中塞进了马场的尸体,往返于东京与福冈”这个假设,也只不过是鬼贯警部为了卖弄推理本事,而在冬夜里做的一场荒唐大梦罢了——马场番太郎果然还是在那个防空洞中,被人杀害的。
然而,如果马场番太郎真的是在防空洞中被杀的话,那鬼贯警部就无法推翻“近松千鹤夫是凶手”这个说法了。鬼贯警部的脑海中,清楚地浮现了今天早上才刚见过的、由美子身影的特写。当时的她,之所以和平常不同,看起来那么的快乐,一定是因为坚信着,自己很快就能够证明近松是清白的缘故。要他现在才告诉她,自己的推理错了,让她失望难过,鬼贯警部实在做不到。
鬼贯警部失去了思考能力,像是座石像般,倒呆地坐在椅子上,独自品尝着惨败的滋味。不过,经过了一阵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猛然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这样一直悲观下去。不是还有一个叫X氏的可疑人物吗?只要能找到X氏的真实身份,那谜题就会自动解开了。至于自己的逻辑,会出现这么大的错误,一定是因为其中某个地方自相矛盾了,而自己尚不自知。
仔细想想,近松千鹤夫完全按着X氏的操控行事,最后,连死了都还被迫替X氏顶罪,真可说是个听话至极的木偶,不是吗?那么,既然如此,X氏扛着X皮箱,做出的那些诡异举动,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鬼贯警部把胳膊肘支在桌上,
藏书网撑住自己的下巴,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急着想要找到一个结论。对不喜欢吸烟的鬼贯警部来说,这动作与他一点儿都不匹配。
最后,鬼贯警部得出了一个非常不可靠的结论。虽然不满意,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更加合适的解释方法了。
X氏之所以做出这些诡异的举动,其目的,就是为了当警方之中,有某位机警的警官,怀疑近松千鹤夫的自杀有问题,并找到货车司机彦根半六,并发现X氏在背后搞鬼时,借着两只黑色皮箱的移动,让他以为马场的尸体,是从东京车站寄出去的——也就是说,凶手的谋划,就是为了让警方以为:他是在东京杀害马场的。
假如警方对近松千鹤夫的自杀,没有任何疑问,那他煞费苦心设计出的皮箱诡计,就根本派不上用场了。但就算是这个结果也没关系,不是吗?警方并不怀疑近松千鹤夫自杀,就代表着近松千鹤夫不只是被看做是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凶手,而且,也被认为他在受到法官审判之前,就已经为自己的罪行,做出了个人了断。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压根儿不会想到,此案背后,还有一个狡猾的X氏的存在。也就是说,X氏希望不管警方采取什么措施,都能有一个万全的应对吧!……
但幸运的是,鬼贯警部并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慎重地让人鉴别那只黑色皮箱,并借此发现了逻辑上的矛盾,因此,才没有落入X氏所设的骗局之中。如果沿着这个思路,X氏的真实身份,就只限于符合以下四个项目中的人了:
⑴X氏在警方推测马场番太郎遭到杀害的时间,亦即十一月二十八号,至十二月一号之 95f4." >间,待在二岛或二岛附近。
⑵X氏在十二月四号——也就是装马场尸体的皮箱,被寄送出去的当天,其本人就在二岛,并于次日——十二月五日前往对马。
⑶X氏知道近松千鹤夫在蚁川的帮助下,得到了膳所的皮箱。
⑷X氏对马场及近松,都有杀害的动机。
符合这四个项目的人,不就是膳所善造吗?……
虽然鬼贯警部还没有问清楚,那次写生旅行的详细经过,但既然膳所说,自己去过高松跟宇和岛,并在那里逗留了几天,那他当时一定在四国。四国与九州之间,由数条交通路线联结在一起,在晴朗的日子里,甚至可以从宇和岛,看见大分县佐贺关精炼所的烟囱。想从那里前往九州的话,只要向渔夫借一艘小船,应该就能够轻松渡海了吧!
再接下来,要从四国前往近松千鹤夫的葬身之处——关西的别府町时,只要借助淡路岛这个跳板,不就可以了吗?……
更进一步说,膳所将自己的黑色皮箱,经由蚁川爱吉之手,交给近松千鹤夫的事情,就算蚁川不说,只要警方想查的话,随手就能查得到。
这样一想,鬼贯警部便觉得,昨天膳所听到皮箱让给近松时,表现出来的惊愕;还有今天,被告知皮箱里塞过尸体时的神经质,其表情,都只是为了隐匿自己的罪行,而故意展现出来的,一种过度夸张的表演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动机。膳所曾经说过,他厌恶且藐视马场番太郎,可能这种厌恶感,逐渐演变成了杀意,也可能还有鬼贯警部所不知道的内情吧!……
另一方面,昨天从蚁川爱吉那里听到的事情,已经足以构成膳所善造憎恨近松千鹤夫,并引发杀机的理由了。
一切的线索都指向膳所,不是吗?
剩下的疑问就是,膳所善造究竟是如何操纵近松的。像膳所那样直率的人,要他口蜜腹剑地接近近松,还要在不被察觉动机的情况下,设法羁縻住对方,从膳所的性格来看,鬼贯警部实在无法想象,他真能做得出来。同样的,他也无法想象出,膳所用以羁縻近松的手段跟方法。但是,即便如此,这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另外,膳所待在四国的时候,要在十一月三十号,从新宿车站寄送出号称里头放着“薄盐鲑鱼”的X皮箱〈当然里面放的并不是尸体,但是否真是薄盐鲑鱼,还有待商榷》的话,或许需要一名共犯的帮忙,不过,也不能排除他自己火速赶回东京,偷偷寄出黑色皮箱的可能。不论如何,这些事只要等调查,结果一步一步出来后,就会真相大白了。
鬼贯警部总算给这个案子下了结论,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但是不久以后,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如果膳所善造就是X氏的话,他不是应该主张那个皮箱是X皮箱(更准确地说是非Z皮箱),好伪造出马场番太郎是在东京被杀的假象才对吗?没错,膳所一定很想这么说,但不巧有运输行老板的证言,所以,他就算不愿意,也只得承认:那只黑色皮箱是Z皮箱吧!要不是因为鬼贯警部天生的小心谨慎,叫了那位运输行老板过来的话,膳所的企图,应该就会成功了。
总之,是他运气不好,才无法用X皮箱顶替Z皮箱。这件小事,出乎意料地将膳所费了千辛万苦,才完成的两起谋杀案,逼到了几近败露的边缘。
个性善良的鬼贯警部,不由得为膳所的不幸,感到一阵同情。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悄悄拿起听筒,打到银座的美术材料行——“孔雀堂”。
“啊!我正要离开店里呢!……”膳所善造接起电话应道。
“是吗,幸好赶上了。不好意思,刚才要你特地来一趟。说到这个,我还有点儿小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说你从十一月二十六号开始,就一直在四国旅行,对吧?”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呢。”
“咦?……可你昨天不是说,你去了宇和岛,还在高松被人偷了吗?”鬼贯警部吃惊地问。
“鬼贯兄,你听错了。我说的不是宇和岛(Uwajima),而是轮岛(Wajima)!”
“轮岛?……你是说能登半岛的轮岛吗?”鬼贯警部十分意外。
“没错,说到轮岛,当然是石川县的轮岛啦!”
“那你说在高松遭小偷是……”
“既然我去了石川县,那我说的当然是石川县的高松
啦!”
“石川县的高松?”
“没错,那是坐七尾线从金泽往轮岛,途中会经过的车站唷!……哈哈,你小子想到哪里去啦?”
“那,你昨天给我的托盘,不是宇和岛漆器吗?”
“那是轮岛漆器唷……你听见了吗?……我现在很忙,先挂电话了!”
就在鬼贯警部错愕不已的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对方用力,将话筒放回原位的声音。
鬼贯警部手里紧握着话筒,皱着眉头,就像听完了一场‘白马非马
’的辩论般,迷惑之外,更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不管是先前鉴定黑色皮箱时,膳所那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态度,还是现在的冷淡口吻,都只是在为加诸于他自己身上的嫌疑,火上加油而已。
鬼贯警部起身,拿来了一册日本地图,翻到了北陆区域。他还没去过能登半岛,不过,高松的确如同膳所讲的,位于七尾线上。鬼贯警部集中精神,开始推理膳所的不在场证明。
03
冬日西沉许久后,被冻得从脸颊红到耳根的丹那刑警,总算回来了。鬼贯警部满脸歉意地,看着脱下手套后、不断搓揉着指尖的丹那刑警。
既然几乎可以确定X氏就是膳所了,那么,Z皮箱与X皮箱的主人,自然也都是膳所;换句话说,丹那这次是白跑一趟,对于这么冷的天,还要劳烦他东奔西跑,鬼贯警部实在相当过意不去。
“抱歉,我来晚了。本来想早一点点儿回来的。”
来不及脱掉大衣,丹那刑警便直接坐到了鬼贯警部身边。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只是基于道义,鬼贯警部也必须认真地聆听丹那的报告。
“那只皮箱是昭和二十三年,由小岩一家名叫‘盛永制鞋’的工厂制造的。据银座的大木箱包店说:它的批发价是三万日圆,零售价是两万五千日圆。因为战争刚结束,所以,只有要搭船出海的外国人,或是要前往京都的,电影女明星之类的人物,才会购买这种皮箱,但由于数量稀少,因此还是全数售罄了。大木那里进了四只皮箱。不过幸运的是,因为那么大的东西,买了也不可能直接提回家,所以,都是由店员送到家里的。因此,想查到顾客姓名、住址,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我把四名买家的名字,记录下来以后,马上就到小岩去了。虽然我要找的那间制鞋工厂,已经因为周转不灵倒闭了,但是厂长的家就在工厂旧址上,所以,我从厂长那里,打探到了所有的事情。”
“嗯!……”鬼贯警部点了点头。
“按照那位厂长的说法,那只皮箱是在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七月出厂的。当时皮革管制还很严苛,他拿出为避开战祸,而存放在茨城县深山中的库存品,才做出了三十三只皮箱。就像您知道的一样,真正的皮箱没有箱盖,把它直立在地上打开后,右边是抽屉相叠的衣柜,左边则是固定着衣架的吊衣橱,但是做这种真正的皮箱,成本太高,售价也会相应变高,所以,他就只留下半边,也就是吊衣橱的部分,并且,还花了一点儿工夫,在上面加了个盖子。虽然它算不上是正统的皮箱,重量与耐用度,也不到令人满意的程度,不过,厂长还是很骄傲地说:那样已经算是一只很好的皮箱了。这种款式的皮箱,标准重量是十九公斤,最多也只会差个零点一或零点二公斤而已。”
“原来如此。”鬼贯警部边听边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跟他说,我想知道那三十三只皮箱的经销商,于是,他就拿出名册了。其中四只,是批发给银座的大木;两只则是遭受战祸后,变得一贫如洗的厂长自己使用;因此,有问题的就是剩余的二十七只了。我再次搭上省线电车到秋叶原,一家家询问了从浅草到广小路的百货公司。我只
99lib.看他们的送货名册,所以,一点儿也不费事。再接下来,我从御徒町坐省线电车到神田,拜访了二越百货,没想到二越在一年前,发生了一起小火灾,送货名册被烧掉了。
“我心想,难得调查得这么顺利,要是在这里受阻的话,就实在太可惜了,于是便请他们再多查了一下。不巧的是,当时运送皮箱的人,是个打工的学生,现在已经不在店里了。
“最后,好不容易才查到,那个人是住在神田的医学生,于是我又搭上都电
,到三崎町拜访他。那时候,他正忙着读书应付考试,为了不浪费一分一秒,他把当时的工作日志交给了我。这就是我今天的成果。虽然只查出十五位买家,但是,明天我会查遍银座跟新宿的百货公司。”
“嗯,真是太感谢你了。”鬼贯警部激动地说。
“我的笔记本里面,记下了其中十二个人的姓名住址;医学生的日记,我已经在回程巴士上读过了,同时也用火柴棍儿代替书签,夹在有姓名地址的页数间。”
丹那刑警把自己的笔记本,还有廉价的大学笔记本,一同递给鬼贯警部。
“好,待我看一看。”
鬼贯警部看了记在笔记本中的姓名、住址后,把目光转向那本大学笔记本。这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打工笔记”四个钢笔大字。鬼贯警部翻开夹着火柴棍儿的页面:
七月九号上午,运送大型皮箱给麻布狸穴四之八,楠山薰方先生。
我在路上吃了七根冰棍。尽管担心晚些会身体不适,但目前看来,丝毫没有什么异常。有人说医生反而不注重健康
,这句话真是对极了。从别人的名字,来想象对方应该是个怎样的人,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这次,我从这温柔的名字,推测对方应该是一个年老的女歌舞剧演员,于是抱着这个幻想出门送货,谁知货送到时,出来应门的,却是一个像是肮脏议员的男人,不禁吓得我魂飞魄散。从他的样子倒推回去,就能想象得出,他的父母一定也不是什么俊男美女。这事借由孟德尔定律就能证明,我想就连李森科
也不会反对吧!
总之啊,一对夫妻只要用镜子照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把它加起来除以二,大概就能知道自己的孩子,会长什么德行了。不过什么名字不取,偏帮他取这种浪漫的名字,父母的对孩子的偏爱,真是可怕却又令人感动啊。
八月二号:又是皮箱啊,我都腻了。大田区大森森之崎四之二〇莳田胜。
我在地面软到像快融化的京滨国道上,摇摇晃晃地全速前进,足足开了两个小时。途中,我吃了冰棒十三支,冰淇淋九杯。薪水完全透支了,真不知道打工的意义在哪儿。不过,品川那家冰淇淋店的女儿,真是个美人儿啊,眼神也很迷人,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女人当老婆,我这一生一定会非常快乐吧……
啊,我是用冰冷的手术刀,抵着人体的医学界的一分子。我得用冷峻的眼神,注视治疗对象才行。不管克丽奥·佩托拉的鼻子挺还是扁
,构成她肉体的分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既然是医生,就应该将众生的健康,置于第一顺位,受病人美丑左右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想是这么想啦,但老婆这东西,简单来说,就是人生的装饰品,当然还是要选漂亮的。
森之崎跟一般的海埔新生地一样,随处可见牡蛎的贝壳。还能看见立着的、让海苔附着的、孟宗竹制成的篊
,想到海苔就是在这片污水里长成,我当场食欲尽失;之前都不知道,我居然吃下了这么恶心的东西。
我猜,这次订购皮箱的人,是某人的小老婆。她一定是想跟有妇之夫,去热海之类的地方时,把她那堆麻烦人和服,塞入这只皮箱里吧!我不喜欢小老婆这种职业,也不喜欢“胜”这个名字。“カ”行和“タ”行的发音
感觉很硬,听起来就像一个喜欢骑在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强势女性。
结果,我的预感完全正确,那个地方湿气的确很重,一看就知道是小老婆住的房子,而出来拿东西的女人,也毫无疑问,就是一副小老婆的样子。
不过,那位有妇之夫,究竟是看上这位眼尾上吊、声音尖锐,一脸歇斯底里的女人哪一点啊?虽然说人各有所好,但我实在不了解,那位有妇之夫的想法。不,或许他跟小老婆缔结雇用契约,并不是为了享乐,说不定是为了锤炼心智;一个人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就算是稀世丑女,也可能看成绝代佳人,而要修炼到此境界,只要努力让自己把一张歇斯底里的脸蛋,看成弁天
就行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该暗地里说人坏话的。
八月二十七号,这是第三次送皮箱了。
“又来了吗?……”我实在很想这样说。
这是我们店里进的最后一只了。拜托进货的时候,也为送货的人想一想吧!那么大的东西,运起来只有“麻烦”二字。
涩谷区稳田一之一五〇〇的蚁川爱吉。
中途吃了二十根冰棒,创下了今年夏天的最髙纪录。或许是因为吃了一盒,从药店买来的整肠剂之故,到目前为止,身体还没有异状。
今天去的客人,是一位相貌端正的家伙,我打心底里喜欢他。他亲切地说:“哦,你是打工吗?真是辛苦了。现在的学生,跟我们那时代的不一样,过得非常辛苦吧。先喝杯冷水再走……”
鬼贯警部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了一遍“蚁川爱吉”这个名字。他心想,会不会只是刚好同名同姓的人呢?于是又细读了上面的住址,结果证明无误。
蚁川会有同一款的皮箱,这实在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难不成,把第二只皮箱,从若松带到远贺川寄送,在博多住一个晚上后,越过对马海流来到对马岛的人,不是膳所而是蚁川?
“有什么发现吗?”丹那的语调不由自主地高亢了起来,自己的调查能派上用场,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这个名叫蚁川爱吉的男人,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我们在学生时代非常要好。我打算等一下就去他家拜访,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在丹那刑警回去之后,鬼贯警部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中,积累着一股仿佛吃了太多油腻,而消化不良、化解不开的浓重郁闷感。昨天下午在深川的工厂见面时,蚁川为什么连提都没有提到,自己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皮箱呢?
当然,鬼贯警部自己也没有问过,他有没有那种皮箱,因此,对方没提到这一点,从常理来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鬼贯警部所认识的蚁川爱吉,并不是一个除了回答别人的问题之外,什么都不说的机器人,也不是一个一板一眼的男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当自己在问蚁川,膳所皮箱的事情的时候,他连一句“对了,我也买了同一款皮箱”那样的话都没有说呢?
鬼贯警部满腹疑问地转动着
拨号盘,打给人在深川工厂的蚁川爱吉,传达了今晚要去他家拜访的信息。
第11章 蚁川的不在场证明
01
搭乘省线电车在原宿车站下车,穿越环状道路后,就能看见通往稳田
一丁目的石阶。这附近过去就像山手地区
一样,属于高级住宅区,但在空袭中,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直到最近,重建工作仍然在持续进行中。
蚁川爱吉家的门柱上,有块陶瓷的门牌,找起来一点儿都不费力。或许是因为鬼贯警部已经事先知会过的缘故,涂了白漆的低矮门扉敞开着,玄关门上的水晶玻璃,在门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虽然因为四周昏暗,看不出房子的外观,但应该是一栋西洋式的平房。
鬼贯警部伸出拇指,用力按下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之后,蚁川爱吉便出现了。他单手拿着海泡石烟斗,身穿灰色长裤与绿色毛衣,加上背心以及领带,展现出一种素雅而简朴的风范。
“我等你很久了,没有迷路吧?”
“没有,这里很好辨认呢。”
蚁川爱吉是一名鳏夫。他去年冬天丧妻,两人也没有孩子,因此他的家里非常寂静。门厅旁的起居室中,只有一台煤油暖炉正烧着,发出阵阵声响;暖炉前排着两张主人与客人用的椅子。蚁川拿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威士忌、苏打饼干以及奶酪。
“很冷吧?来,喝一杯吧!”
“不,不用这么费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喝酒的。”鬼贯警部笑着摇了摇头。
“哦,你还在禁酒吗?抽烟怎么样?”
“我也不抽烟。”
“呵,你还是一样不近人情啊!……那么,我泡杯茶给你吧!一到晚上,帮佣的大婶就回去了,没办法好好招待你。我记得好像有立顿
的红茶吧……”
蚁川一边念叨着,一边忙着把手中电暖气的插头给插上,然后又拿出杯子排到桌上。
等到他坐回座位后,鬼贯警部用平缓的语调,开始了询问:“那个,我之所以今晚特地来叨扰,还是为了上次那件事。你去年夏天在二越买了一个皮箱,对吧?而且还跟膳所那只是同一种款式的。”
“没错,我是买了。当时是为了亡妻买的。”蚁川爱吉淡淡地回答,声音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那么,那箱子现在还在你这里吗?”
“嗯,还在这儿啊!……”蚁川爱吉点了点头。
“其实我就是为了那只皮箱过来的。你最近带着那只皮箱外出过吗?……”鬼贯警部仔细问道,“或者说不是你自己,而是借给了某个要出外旅行的人……”
“只要我出远门,基本上就带着那只皮箱。有人说:要对付乡下人,就得要用外表去吓唬他们,事实上也真是如此。住旅馆时,穿得
?99lib.越漂亮,态度越嚣张,得到的服务就越好,所以要谈成生意,一身光鲜气派的西装,是绝对不可少的。我曾经在一周的谈判中,换了七次衣服,最后,终于成功地让对方向我低头。但因为我这次出门,只是为了举办一场宴会,所以并没有把它带出去。”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一下那只皮箱吗?”
“好的,没问题。”
蚁川爱吉一派轻松地回答后,便起身离开了起居室。很快他便抱来了一只黑色大皮箱,并将它重重地放到了鬼贯警部的身边。
“就算是空的还是一样重啊!”
“多谢了。”
鬼贯警部蹲在皮箱前检查着,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他还把两条皮带解开,开了锁,然后掀开盖子,仔细察看了皮箱内部。这只皮箱跟Z皮箱完全相同,就算两者在中途互换,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只皮箱就是X皮箱吗?……鬼贯警部一想到这件事,就更加用心地检查了每个细节,但缝上蓝色丝绢的黑色皮箱,内部一尘不染,连一点儿新发现都没有。
“怎么了吗?”本来吃着苏打饼干的蚁川爱吉,在鬼贯警部坐回座位后,开口问道。
“不,没什么。只不过,你有这只皮箱的事,让警方对你起了一点儿疑心,所以,我才会来这里向你询问。这纯粹是出于我的职责,你可别不高兴!”
“哈哈,你说的是马场番太郎那小子的事儿吧?没关系,想问什么尽量问,不用跟我客气!”
蚁川这时已喝光了好几杯威士忌,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02
“也好!……”鬼贯警部点了点头,“那我就开始问了。上个月的二十八号,到这个月的一号之间,你在哪里?马场就是在那四天之中被杀的。”
现在已经确定: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被杀的了。如果蚁川是凶手,他一定会拿出不在场证明,以证实自己不在福冈吧。鬼贯警部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心想,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他都不会惊讶。
“哈哈,这是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吧?会被问到这一点,想必你们认为,我有重大嫌疑吧!……真是的……”
说完这句话后,蚁川像在思考似的,用手轻轻扶着额头。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话,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比较可疑,但在现实世界中,却是完全相反的。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举出当时看到我在场的目击证人吧?”
“嗯!……”鬼贯警部笑着微微点头。
“其实你突然这样问我……我又不是橱窗中的假人,一年到头都展示在众人面前,因此,要说出能让你心服口服的回答,实在有点儿困难。你说的上个人十一月二十八号到这个月一号的不在场证明,是每分每秒都不能忽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从一开始,就无法证实自己真的不在现场了。”
“不是这样的,你只要能证明,自己在这四天当中,人不在北九州就可以了。”
“哦,哦。”说完,蚁川微微晃了晃手上的酒杯。
“真糟糕哪!那段时间我打算出趟远门,并开始了一些准备,所以,就给家里帮佣的大婶放了一个长假;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这么做了。不过,我也不是全然无法证实自己的行踪。总之,你先听我说吧。
“我当时正在阅读石川达三
文选,因而对《日荫之村》的故事场景——小河内村心生向往。于是,我让大婶从二十八号开始休假,而我则在当天下午,到奥多摩去了。大约在黄昏时刻,到达了小河内村一家名叫‘鸭屋分店’的旅馆,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捧着相机,边走边拍摄一些初冬的山间风景。那个地方就快要沉入水底了,自然有许多引人愁思的有趣题材。如何,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杰作?”
说着,蚁川爱吉便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相簿。
“哦,彩色照片吗?”鬼贯警部笑道。
“嗯。我总觉得彩色照片,跟自然的彩色不太一样,不过当画家的膳所,却好像对此不甚同意,或许专家的色感,跟一般人不一样吧?”
鬼贯警部一边点头,赞同着对方的话,一边翻阅着相簿。
相簿中,可以看到蚁川爱吉用纯熟的技巧,拍下来的各种照片:拍打着奥多摩溪谷黑色岩石的青绿溪流与白色水沫、挂在农家屋檐下的干柿子、小河内弁天还有温泉神社……
其中的一张,是蚁川爱吉与一名年轻女性,在写着“鸭屋分店”的木框玻璃门前,并肩合拍的相片。鬼贯警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想问这个人吗?那是在旅馆工作的小姐。她是小河内人,因此脸上总带着一丝愁绪。我在当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号的中午,离开旅馆返回家中,回程途中没有见到任何人;我并没有特别注意手表,不过回到家的时间,大概是四点左右吧!之后,三十号、一号、二号这三天,为了替旅行作准备,跟处理一些杂事,我忙得抽不出身,因此就没去上班了,不过因为我有事,要去交通公社
,所以曾经到位于丸大楼的分公司稍微露一下脸。”
“嗯。”鬼贯警部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蚁川说的是事实,那就像他声称的一样,他根本没有时间,为了杀害马场番太郎,而往返东京与福冈之间。当时国内航空还没有恢复
,通过小河内的旅馆,与丸大楼分公司的证言,应该可以判明,蚁川爱吉到底是不是凶手。
“那家旅馆的名字叫‘鸭屋’对吧?”
“没错,那边有总店,还有分店,你可千万不要搞错了。我住的可是分店!”
鬼贯警部将这些都写到笔记上后,猛地抬起头说:“对了,你说去旅行,是去哪里呢?”
“九州,三号晚上出发,八号早上回来。”
“你说去了九州?”鬼贯警部露出惊愕的表情,大脑则快速地转动着。
没想到,除了膳所曾去四国附近写生旅行之外,蚁川居然也曾去九州旅行。从他接下来说的内容里,说不定能找到确切证据,证明蚁川就是X氏。因为,X氏与杀害马场的凶手,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没关系。
03
“你说你去了九州是吧?……”鬼贯警部耐心地问道,“既然我们是老朋友,那我就直说了。你在那时候去九州这件事,对你相当不利。虽然说,只要你能清楚提出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十二月一号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洗清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嫌疑,但无论如何,你去过九州,那可就不妙了。能不能跟我说一下,这件事情的始末呢?”
“就你一个人在那里,说什么不妙不妙的,我倒是一点儿都没看出,这有什么地方不妙啊!不过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说吧。”蚁川爱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道。
“请你在说明的时候,尽可能详细清楚,不然,之后如果我还得再跑―趟询问的话,不只我辛苦,想必你也会觉得,不堪其扰吧!”
“不,我没关系的。总之,我尽我所能详细说明吧!请稍等一下。”
蚁川看起来似乎已经颇有醉意了,他吃力地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列车时刻表与随身记事本,翻开后平铺在膝盖上。
“你要记笔记吧?准备好了吗?……”蚁川爱吉开始缓缓说道,“我是三号晚上离开东京的,搭的是二十三点五十分发车、开往长崎的普快列车。”
鬼贯警部翻开时刻表一查,看到那是2023次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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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五号的六点二十分到达门司,然后在那里换车,前往大分。”
“哦,你到那里的目的是……?”鬼贯警部一边记录一边问,“如果可以的话,请你……”
“完全可以。跟平常一样,我就只是去招待九州那边的客户,开个宴会酬谢他们罢了。”
“真是一桩好事。那么,在门司换车之后呢?”鬼贯警部笑着问。
“嗯,原本可以搭乘即刻出发的日丰线,但由于那一趟列车会中途停车,所以我改变了主意。在车站吃了一顿难吃的早餐后,我搭上九点十八分出发、前往宫崎的车。我抵达大分的时候,是下午十四点十八分,然后大约十五点左右,到达海岸边我常去的旅馆‘望洋楼’。不过,我告诉你,这实在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你也知道,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人,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没有办法,跟艺伎一起喝酒玩乐,可是为了做生意,也只好闭着眼睛,让那些美女帮我斟酒了。话说回来,称她们为‘美女’,只不过是伪善的赞美,事实上,她们全是长得跟蟾蜍差不多的乡下艺伎。不过,我没有喝醉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那些艺伎长得丑,而是因为替那些被女人团团围住,就口水流一地的色胚丢脸,心想,为什么聚在这里的,都是这种低级的家伙呢?要我跟这些家伙一起相处两、三天,我根本办不到。所以,我总是把宴会办得很盛大,然后,一个晚上就解决所有的问题。本来,日本人生性就是放荡的。我认为,要知道一个国家的国民性,最好的方法,就是听他们的民谣,但日本就连民谣,也几乎都是为酒席而作的,不是吗?不论俄国、德国,还是意大利,应该都没有这种连父亲在女儿面前哼唱,都会不由自主面红耳赤的民谣吧!如果日本有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儿童面前哼唱的民谣的话,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哪!不管是‘ESASA’还是‘KITAKORASA’,这些衬词
本来都是让那些色情行业的女人,在宴会上跳舞用的;至少正经又有教养的人,是不会唱那种东西的。既然自然产生在老百姓之间的民谣都这样了,你应该不能反驳我所谓‘日本人生性浪荡’的观点了吧?”
蚁川爱吉似乎是醉昏了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离题十万八千里了。鬼贯警部微笑以对。
蚁川静静地把洋酒倒入自己的玻璃杯里。一口喝下肚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调一变说道:“嗯,我在丸大楼的分公司,位置是在洗手间隔壁的隔壁,因此要去洗手间的家伙,总是从公司前面经过。其中有不少人,在走廊上离洗手间还很远的地方,就手握裤头的纽扣,像是一只被狗追着跑的鹅一样,弯着腰快步走过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哪怕五分钟也行——你站在洗手间前的走廊试试看,你一定可以看到四、五个这样的人。而且,你应该也能发现,那种人以尝过艺伎陪酒滋味的中年老伯居多。如果是天胜
球队的先驱。天胜则于昭和十九年(1944年)去世。">的话,或许还能从裤子里掏出鸽子或金鱼,但那些拿死工资的家伙,怎么可能做得出那么灵巧的表演呢,你说是吗?”
鬼贯警部是一位绅士,他懂幽默,但不懂不高明的玩笑。
“喂,你不用笑得那么勉强啦!那些家伙,为什么就不能等进到洗手间后,再对着马桶解开纽扣呢?追根究底,就是因为他们不懂礼仪,忘了什么叫羞耻心,而且不知廉耻哪!”蚁川爱吉好像憋了一肚子气,对着老同学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这种景象,在作为日本商业中心的丸之内,可说是司空见惯。丸大楼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日本知识阶层的剖面图,因此就算说‘这种场面,正表现出日本男人特有的厚颜无耻’,也决不过分。”
蚁川爱吉把玻璃杯放好,接着又开始不断地把烟草,塞进他的海泡石烟斗里。
“啊,抱歉,离题太远了。我虽然不懂音乐,不过日本的民谣,实在太下流了,让我一想到就忍不住生气。”蚁川又恢复常态,缓缓说着,“言归正传,我在五号晚上大吃大喝,取悦了那些笨蛋之后,便坐上第二天夜里二十一点四十分,从大分港启程的粟田商船‘射干花号’,经由大阪回到了东京。我以前曾乘船经过夜晚的瀨户内海,当时,那里荡漾的水波,以及红白相间的灯塔上,闪烁着的灯火,都让我毕生难忘。而且,经过一个晚上的大吵大闹之后,我希望用一次宁静的船上之旅,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情,并且吹吹晚风,洗清身上的污秽,就像古代的中国人枕流洗耳一样。只可惜二等船舱客满,因此我也无法如愿以偿了。”
| “射干花号”渡轮出航时刻表 |
|---|
| 站点一 | 到站时间 |
|---|
| 别府(始发) | (第一日)20:30 |
| 大分 | (第一日)21:20 |
| 高松 | 第二日)10:40 |
| 神户 | (第二日)15:50 |
| 大阪(到达) | (第二日)18:00 |
“瀨户内海的夜晚很不错呢。特别是满月的美景,简直令人难忘。我进入大阪港的时间,你一看时刻表就知道,正好是十八点。然后我坐上出租车,还催司机加快速度,好赶上十八点三十分,从大阪发车往东京的12次快车。搭车之前,我本来想打电报给我公司的司机,告诉他我几点到达东京,要他来接我,可是我没时间了,于是便拜托那位司机,请他帮我打电报,当时因为怕他做出什么不诚实的举动,所以,我记下了座位上的号码。那车隶属于大阪泉出租车行,司机叫武藤,车号是大阪319939。如果你觉得我的行程可疑,只要仔细查查我刚才说的话,就可以理清一切了。”
“是吗?……”说完这句话之后,鬼贯警部陷入了沉默。
如果蚁川说的是事实,那么,蚁川爱吉就绝对不可能是X氏。因为X氏在四号下午六点,出现在若松车站前的时候,蚁川正坐着列车,经过冈山附近;而当X氏在五号前往对马的时候,他应该正朝着大分市的望洋楼前进。
04
“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你有证据,可以证明你确实坐上了2023次列车吗?”鬼贯警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这个嘛……啊,车上刚好发生了一件事。当列车离开柳井站时,我突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放在行李架上的黑色折叠式皮包不见了。我在睡梦中隐约记得,有一个在柳井站下车的男子,似乎偷偷摸摸地拿了什么东西;当时已经深夜一点半,大家都睡得很沉,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我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束手无策。等到达德山站时,我利用列车停靠的十二分钟,把这件事情,告到铁路公安官那去了。我想那位公安官,应该还记得我吧。”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呢!这么说来,你拜访公安官的时间,是在五号凌晨两点二十四分,到三十六分之间是吗?”鬼贯警部看着时刻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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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大分的那家旅馆叫‘望洋楼’吧,那里的领班会记得你吗?”
“他会记得的。每次到大分,我都住在他们那里,而且那个时候,我的宴会喧闹得,快把屋顶给掀开了!”
“那坐上‘射干花号’渡轮的事又如何?”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证人吧?这样说起来,或许船上的客舱长,还会记得我吧!……”蚁川爱吉微笑着说,“我一上船就被臭虫咬了,你看,这里还有咬痕呢!……于是我一生气,就跑到客舱长那里跟他抱怨:‘混蛋,你们偶尔也撒一下BHV
啊?’结果,我一说完,客舱长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反咬我一口,说什么‘船上周才刚消毒过,所以,不可能有臭虫,会不会是你自己带上来的?’后来,我们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好,我会去调查的。还有,可以跟你要一张相片吗?”
“哦,没问题。刚好十个月之前,我拍了一张手札判
的正面半身照。那张照片拍得太英俊,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我本人就是这个模样,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总之,你拿去吧。”
蚁川用小指的指甲盖,剥下贴在相簿中的相片后,将它交给了鬼贯警部。鬼贯警部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塞到胸口的口袋当中;这时候,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让我再回头谈一下先前的话题吧。你说帮佣的大婶,是从二十八号开始放假,这表示那一天你们没见过面……对吧?”
“没错。更准确地说,她是工作到前一天,也就是二十七号的傍晚,之后就没有过来了。很久以前她就说过,希望我给她放个长假,好让她有时间去扫墓。”
“原来如此,那么从二十七号的傍晚,大婶回去了之后,到第二天你去小河内之前,你跟谁见过面吗?”
“没有人来找我。虽然有卖鱼的、卖菜的和卖肉的上门推销,但我对这方面什么都不懂,刚好食物也够吃,所以就没有应门。
??”
“嗯。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十一月二十九号从小河内回来之后,你跟什么人碰面了吗?”
“那一天我没有跟任何人碰面,就只是坐在椅子上,同听收音机、读读书而已。”
“你说三十号到丸大楼露了个面是吗?”
“没错。”蚁川重重点头。
根据鬼贯警部的经验,凶手往往都会提出精心设计过的、假的“不在场证明”。蚁川的小河内之行,如果是事实的话另当别论,但如果那是一场高明的骗局,那么,他不就能为了杀害马场番太郎,而坐火车往返于东京与福冈之间了吗?因为从十一月二十七号傍晚大婶离开后,到三十号蚁川在丸大楼的分公司露面之间,就有数十个小时的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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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贯警部再次翻开列车时刻表。搭乘二十七号十九点,从东京出发往门司的五次快车,就能在二十八号的二十点十分到达终点站。接着前往二岛,杀死马场番太郎后,再搭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从门司出发的六次列车,就可以在三十号的十点三十分,回到东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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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三十号曾前往丸大楼的分公司露了个面,那么,你是大概几点到那里的呢?”
“你说几点?……这个嘛,大概是快中午的时候吧,因为我一到那里,就去地下室的‘华月’吃饭了。”
“在中午之前,有人见过你吗?比如,当天早上跟人碰面了之类的?”鬼贯警部仔细询问着。
“没有。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去。”
“是这样的吗……”
说着说着,鬼贯警部不禁皱起了眉头:假如蚁川爱吉是二十七号晚上离开的东京,且在二岛行凶,那么回东京最早的列车,就是刚才说的六次列车。所以,要是在六次列车到达东京的时间——也就是三十号上午十点三十分以前,有人目击到蚁川出现在东京的话,蚁川没去二岛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成立了。
可是,他却在中午左右,才现身于东京,这样一来,就让人怀疑了,他会不会的确曾经往返于东京与二岛之间?
总而言之,从他提出的“自己在二十八号下午到二十九号的正午,曾经投宿于奥多摩的旅馆”这个不在场证明的真假,就能判定蚁川究竟有没有杀死马场的机会了。
“怎么了?……看你一脸的烦恼。”蚁川爱吉故意一脸轻松地笑着说。
“没什么。总之我明天会去小河内看看。”
“嗯,你就去查一查吧,这样我也比较安心。”蚁川毫不在乎地说道。
鬼贯警部觉得,他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在展现自己的自信。
之后,健谈的蚁川爱吉越说越亢奋,直到过了十点,鬼贯警部才终于得以起身。
05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号,接近中午的时候,鬼贯警部为了确认蚁川爱吉供述的真实性,将加洗的蚁川照片,分送到了德山车站的公安室,与大分市的望洋楼,而寄给位于三之宫的粟田商船本社时,则指定交给“射干花号”渡轮的客舱长。蚁川究竟是不是戴上蓝眼镜,隐藏自己真面目的X氏,就要靠这些回信来判断了。
另一方面,他又命令丹那刑警,前往丸大楼的“华月”与分公司调查。通过他的调查,将可以判断蚁川爱吉能不能在福冈县杀死马场。但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最重要的,就是调查蚁川的小河内旅行是否真实,因此这个部分,鬼贯警部决定亲自出马。他坐上中央线前往立川,然后再坐青梅线,前往终点站冰川
。
冰川车站的屋顶,用桧木皮铺成,看起来相当简朴。鬼贯警部下了电车,坐上往汤场的巴士。随着巴士慢慢接近终点站——小河内,映照在车窗上的景色越显凄凉。这也难怪,当这片先祖代代世居的山与谷,全部沉入了水底,成为东京的蓄水池后,村民们就永远无法再次看到故乡的山谷了。就连“故乡的山,着实令人感念万分”这句石川啄木
的喟叹,在小河内的居民看来,恐怕也不能抚慰半分吧。
不久,巴士到达了终点站。由于现在并非旅游旺季,因此乘客不多,在终点站下车的,就仅有鬼贯警部一人而已。
要去蚁川住过一宿的鸭屋分店,得沿着来路,稍微往回走一些才行。在阴沉晦暗的冬日天空下,照射不到阳光的村落,显得更加阴郁。
道路两侧零散并列着一些建筑物,民宅背靠着充满压迫感的山麓,而旅店则是用了好几根粗木棍勉强支撑,才得以避免跌落碧绿的溪底。
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列为小河内八景之一的温泉神社与鹤之汤,就出现在鬼贯警部的左边。神社夹在山脉与巴士道路之间,就像寄人篱下似的委靡不振,而鹤之汤则是一池透明矿泉,满溢在石头砌成的长方形池子当中。
鸭屋分店是那排房屋当中,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建筑。打开木框玻璃门后,可以看到柜台边上,摆着一个大型摆钟,它的钟摆,正忧虑地倒数着沉入水底的时间。
店内不见人影。鬼贯警部叫唤了二次后,隐约听到了内侧,传出细微的回答声。不久,一名年轻女性,用围裙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虽是一位带有乡村气息的美人,但眉宇之间,却充满了莫名奇妙的愁绪。在蚁川爱吉拍摄的照片里的女性,的确就是她。
鬼贯警部表明自己是警务人员后,要求店方提供住宿名册。一如蚁川所言,名册上确实记载着他从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当月二十九号的住宿信息,上面的笔迹,也很像是出自蚁川爱吉之手。于是,鬼贯警部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两、三张照片,让那名女子选择,结果她毫不犹豫就指出了蚁川的照片。
“这位客人的餐桌服务,是由我负责的,因此,我对他特别有印象。他是在上个月二十八号,傍晚光临本店的,当时,他留宿在这个柜台正上方的房间。在为他上菜的时候,他问我:‘我是读了石川达三的《日荫之村》后,才到这里的,书里跟女服务员玩沙包的女孩是你吗?’他还说:‘书中的那位村长先生还健在吗?……村长先生被市政职员扫地出门,颓丧地走回村庄的情节,令人印象深刻啊。’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他跟我说:‘彩色照片现在还很少见呢,要不要一起拍一张呢?’于是,我们就站在一起,合照了一张。之后他说想拍一下小河内八景,我告诉他怎么去之后,他就出门了。他在中午前回到这里,搭上正午的巴士离开。”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鬼贯警部出示了,自己跟蚁川合照的照片。
“日期没错吗?”
“是的,没错。冬天的客人不多,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鬼贯警部又试着,追问了几个问题,但既然留下了照片与笔迹,那么,他也不得不承认,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是确实存在的了。
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把正在烧浴室热水的女服务员也叫了过来,听取她所记得的事实,以作为参考,但她的说法,也只不过是令那个不在场证明,变得更加牢固不可推翻罢了。
于是,鬼贯警部也只能剪下写在住宿名册中的蚁川笔迹,带着满腔的无奈,再次搭乘巴士,踏上归途。
蚁川爱吉利用等待前往九州的空当,跑到小河内住了一晚,而且,还是看了石川达三的小说,才突然想这么做的,这件事实在太不自然了,令人无法释怀。虽然留下了照片和笔迹这两样明确的证据,不过,却又让人有种挥之不去的、蓄意而为的感觉。
虽说如此,但鬼贯警部也找不出任何方法,可以推翻它们。现在唯一的一丝希望,就是丹那去丸大楼调查的结果了。从那个结果,就能判断蚁川究竟能不能往返于东京和福冈了。对心急如焚的鬼贯警部来说,巴士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06
“如何?……”鬼贯警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丹那,调查的结果如何。
“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丹那刑警一脸等鬼贯警部等到不耐烦的表情。
“蚁川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在上个
?99lib?月的三十号,他就像之前说的一样,在正午时分来到丸大楼,并且在地下室的‘华月’食堂吃了午餐,这件事情,食堂的服务员也记得很清楚。公司职员也说,这个月―号到二号两天的上午,他曾出现在分公司大约三十分钟,我不完全相信公司职员的说法,于是,又前往一楼的交通公社询问,结果那边的人也记得,蚁川爱吉那小子在案发上个月的三十号、十二月的一号、二号这三天之中,曾到他们那里,办了许多手续,订购快车车票。”
“原来如此。但是,都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食堂跟交通公社的人,居然都还记得,这一点着实令人好奇呢。那里应该每一天都很忙碌的吧?”鬼贯警部笑着问。
“是的,您说得没错,所以我也追问了他们这一点。蚁川爱吉是习惯性地到‘华月’那边去用餐,所以没有问题。他每到分公司,就一定会去光顾那家店,因此,服务员也都跟他很熟。而交通公社那里也是一样,蚁川经常旅行,所以,他们都知道他。三十号的时候,蚁川去那里,订了十二月二号的列车,但是一号的时候又来取消,改订了三号的列车,所以,他们对他特别有印象。对方马上就想起了这件事,还拿出账本翻给我看,上面的确有蚁川订车票、和取消车票的记录。还有,他是在二号的下午一点左右,去那里取车票的。”
鬼贯警部慰劳了丹那刑警几句后,将视线放到笔记本上。蚁川的整个行动流程,大略如下表所记:
| 时间 | 蚁川愛吉的行踪 | 马场番太郎的去向 |
|---|
| 11月27号 | 傍晚放女佣人的假 | |
| 11月28号 | 傍晚到达小河内鸭屋分店 | 早上八点前离开自宅 |
| 11月29号 | 中午从小河内出发
下午四点回家 | 马场番太郎在这四日之中被杀害 |
| 11月30号 | 中午到丸大楼
并前往华月与交通公社 |
| 12月1号 | 到丸大楼的交通公社 |
| 12月2号 | 到丸大楼的交通公社 |
| 12月4号 | | 马场番太郎的尸体被装入皮箱,寄送出二岛车站 |
..
虽然有些多余,但鬼贯警部还是再次确认了一下。如果蚁川爱吉是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凶手,那他只能坐上二十七号的夜行列车,离开东京,然后在三十号的上午十点半,再次回到东京,除此之外,他没有犯案的机会。因此,蚁川的不在场证明,一定得是伪造的才行。但是,就像先前查明的一样,他在鸭屋分店借住一宿,这个不在场证明,可说是无可挑剔的。
蚁川爱吉跟膳善造所一样,都拥有同一种款式的皮箱,但是,他是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凶手这个假设,已经完全被推翻了。鬼贯警部把他从住宿名册剪下的笔迹,送去鉴定课鉴定,不过,鬼贯警部毫不期待,鉴定结果会告诉他:这些笔迹全都是伪造的。
第12章 铁壁
01
就在案情还没有任何重大突破的情况下,鬼贯警部迎来了一九四九年的最后一天。在收到德山车站以及其他两处的回复以前,他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所以,鬼贯警部这时正双手抱胸,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唷,鬼贯警部,这托盘可真漂亮啊!”
鬼贯警部不需要抬头,就知道这声音属于搜僉三课的头子——野野市老刑警。身为盗窃科主任的他,以前可是传说中就连裁缝银次
也要退避三舍的名人。
“咦?你说这个托盘吗?……”
鬼贯警部直到几天前,都还在用的那个老旧的托盘,在警视厅里,这也算小有名气了。
“你什么时候丢掉那个旧托盘的啊?或许是因为明年就要退休了,我最近老在意这种小事。”
野野市老刑警那一团和气的脸上,微微一笑,连带着露出了满口假牙。鬼贯警部先前听说,这位晚婚老刑警的独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却突然得了结核病,直到现在仍然卧病在床。
“我说啊,鬼贯警部先生。这一切全都要怪战争。好战的职业军人,不管有怎样的遭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但被一钱五厘招上战场
而阵亡的年轻人,还有挨不过战时艰苦,而倒下的普通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老刑警最近总是提及一些灰暗的话题。鬼贯警部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每次听到老刑警说这些事,就为他感到难过。老刑警那黝黑的脸上,没有刮干净的胡子,看起来格外灰白。
“鬼贯警部,我啊,退休之后想种种菊花呢!……以前团子坂
的菊花真的很美啊。一到周日,整个坡道就被穿着华服的人们,给挤得满满的,甚至连菊人偶都没有这么美……出现在漱石《三四郎》里的‘菊荞麦面店’,现在已经变成一间小吃店了
。不只菊花,入谷的牵牛花、堀切的菖蒲、龟户的紫藤、大久保的杜鹃、四目的牡丹……哎,老东京当年的风貌,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就连不忍池的莲花,都差点儿被挖出来,好把池子开垦成田地,不是吗?我虽然不是江户人,但比现在的东京人,更舍不得那些景色。”
鬼贯警部默默地表示赞同。
“言问团子已经重现市场,但菖蒲闭子看来是就此消失了。还有捏面人跟画糖,这些江户的老民间艺术,真希望它们务必留传下去啊,活题突然从花转到食物上面,是有些奇怪,不过就连三河岛菜也不见踪迹了,不是吗?以前到了现在这时节,神田附近的大商店,都会用四斗桶,腌渍大量的三河岛菜呢!现在的东京人,有几个人知道三河岛菜的滋味?……不对,改变的不只是食物。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东京的语言也改变了。现在的东京人中,能说出正确标准语的人不多了。听一听那些广播播报员说的话吧!有一次听广播听到‘町长夫人’的时候,我还在疑惑:混蛋,他在说什么,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蝴蝶夫人
’。现在的东京人啊,连重音都区别不太出来了。当我想到东京的变迁时,心中就会一阵落寞,好像就我一个人被丢下似的。”
当话题像这样,一个接一个转换的时候,鬼贯警部忽然发觉,野野市老刑警的故乡,就在石川县,于是他看准了说话的空当,指着膳所送给自己的托盘问道:“野野市先生,你觉得这漆器如何?这是我朋友从轮岛,带冋来的纪念品哦!”
老刑警从口袋中拿出老花眼镜,慢慢地把它戴上后,才拿起托盘;但很快就大笑出声,回头望着鬼贯警部说道:“这不是轮岛漆器啊!”
“咦?……”鬼贯警部顿时吃了一惊。
“这是宇和岛漆器。我可不是在夸耀自己的故乡,轮岛漆器的表面做工,应该更细致一些,宇和岛漆器的品质就差多了”
“是这样啊。”
“宇和岛在四国的伊予,也就是爱媛县那一带。虽然名字叫宇和岛,但并非跟轮岛一样是个岛,而是与大分县隔着丰后水道,遥遥相望的临海都市。”
在鬼贯警部的耳朵中,老刑警的说明,听起来那么遥远。如果膳所善造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说谎呢?而且,说的还是这种早晚会露出马脚的拙劣谎言。鬼贯警部无法理解膳所的举动,只知道本来从膳所转移到蚁川爱吉身上的嫌疑,现在又再次回到了膳所善造的身上。
02
当天晚上,鬼贯警部拜访了膳所善造位于大久保的家。放在两人之间的大型电暖炉,正在散发着红色的光芒,桌上的热饮还无人取用。
“下午突然就变冷了呢!……不过稍微冷一点儿,听除夕夜的钟声时,才更有气氛啊!……”膳所笑着一面打趣一面问道,“过年要准备的东西,都张罗好了吗?”
“我不过中元节,也不过新年的,今年我连年糕都不吃。”
“哈哈,我也一样呢!”
面对膳所善造这种神经紧绷得犹如钢铁的人,该怎么开口呢?鬼贯警部在心中盘算着,不过,目前无计可施的他,也只好先附和着膳所的话。
膳所善造一定也察觉到了,一点儿鬼贯警部造访的目的。他不断地抽着烟,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天生神经质的膳所善造,很快就输给了这种气氛,带来的沉重压力。抽完一根烟后,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用高亢尖锐的声音大叫着:“混蛋……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鬼贯警部静静地注视着膳所。对方像是歇斯底里的女人般横眉竖目,表情却又像是被责备的孩子一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膳所是他的老朋友,所以,鬼贯警部不希望用不公平的讯问方式对待他。
“抱歉其实最近那只皮箱的事,搞得我头昏脑涨的。上次我没有对你说,不过根据我的调查,当近松千鹤夫在十二月四号晚上,寄送了装有马场番太郎尸体的皮箱时,有个谜一样的人物,跟着他一起行动。虽然还不清楚,此人在事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我认为:他掌握着解开谜题的钥匙,所以,我相当重视这个人的存在。经过重重考虑,我发现有许多迹象显示,那个男人是我们的同学。我不知怎样才能找到他,只好走遍全国,拜访分散各地的老友。说起来,你是我拜访的第二个人了。”
膳所听到鬼贯警部访查的人,不只自己一个后,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嗯,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总之,我希望你清楚地告诉我,你写生旅途中的一举一动。之前你在电话里说,自己当时人在能登半岛,但实际上、你是在四国的宇和岛对吧?……那个托盘不是轮岛的漆器!……”
谎言被拆穿的耻辱与愤怒,使膳所善造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不久,他像是受不了刺眼的亮光般,眨着眼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是无意识地撒了个谎,事实上,我真的就跟一开始说的一样,待在四国。我的行程是这样的,十一月二十六号离开东京,直接前往室户岬。我到达目的地,是在十一月二十八号,接下来的二十九号,到这个月的三号这五天,我都在那里写生。我十二月四号来到高松,坐上予赞线绕到宇和岛,从五号到十号都在那里写生,回到东京是十二号早上的事了。这就是我那几天的行踪,绝无半点虚假。”
“那么,我之前听你说,怀表在高松被偷的事,是发生在四号吗?”
“没错,四号的下午。”
“几点?”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一点在车站对时间,四点左右想看怀表的时候,它就不见了。我当时很仔细地把它放进口袋,不可能掉出来。当时有个长相丑恶的男人在附近游荡,我想他八成就是扒手吧!所以说,我被扒的时间,应该是在下午一点到四点之间,大概是离开高松车站,到金比罗神社的途中被扒的。因为地点不确定,所以时间也不确定;同样,因为时间不确定,所以地点自然也不能确定。”
他似乎快被激怒了,说话的口气变得十分粗鲁。
“当时你跟警察报案了吗?”
“没有,我没报警。在这个充满血腥、暴力的社会中,被人扒了,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这种消极以对的态度,确实很像膳所善造会采取的行动。
X氏是这一天的下午六点左右,出现在若松车站前的。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膳所究竟是不是X氏?如果他报案了,那就会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事情就到此结束了。
膳所发现自己怀表失窃,是在下午四点,四点还在高松附近的人,想在两小时后的下午六点,出现在若松车站前,在当时无法使用飞机的交通条件下,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要是膳所报案了,调查一定会更加顺利;想到这里,鬼贯警部不禁为他那消极的态度感到遗憾。
“那,不管是谁都可以,有没有人可以证实,你在十二月四号下午在高松呢?”
“没有。”他的回答,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那样冷漠。
“那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在上个月的二十八号到这个月的一号之间,待在室户岬?如果有这样一个证人,我也可以省下很多工夫……”鬼贯警部继续追问。
这下终于惹毛了膳所,他气得双目圆瞪道:“混蛋,你……你难道觉得人是我杀的吗?……我先说清楚,我可没有杀人啊!……虽然我觉得那种暴力主义者被杀,根本就是替天行道,但我绝对没有下手!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所以,我在四国的什么地方,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问个不停!……混蛋!……”
膳所善造面如死灰,放在桌上的拳头,不住地颤抖着。
看见膳所的反应,鬼贯警部一时惊愕地愣住了,他直直地望着对方,过了好一阵,才用刻意装出的冷静而平缓的口吻,开口说话。他希望能借着措辞,与说话的语调,缓和膳所的激动情绪:“你不要这么生气,我并不是怀疑你,也不是要诬赖你。当然,对自己不利的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既然你的皮箱里面,塞了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按照常理,你也应该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吗?我现在只不过是用排除法,轮流调查包括你在内的,众多同学而已。”
听鬼贯警部这么一说,膳所的怒气,就像气球在泄气一般,慢慢地在缩小。最后,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似乎是为了自己不经大脑的言语,而感到惭愧一般。
“你……你说得没错。可是,我……我除了坚持自己是清白的之外,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我没有杀马场。我也没有把他塞到皮箱里。我在那时候,没有离开过四国。不管你再问多少次,我也只能像个懦夫一样,不断重复着这三点。要是因为这样,而被当成凶手或共犯的话,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麻烦,而你也会身陷迷宫之中,结果最开心的,反而就是真凶了。”
说完,他以欠缺冷静的动作,拿起打火机,为香烟点上火。
鬼贯警部紧盯着膳所包围在灰色烟雾之中的表情,然后直接切入了重点:“我先说好,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之前我请你帮我看皮箱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态度突然……该怎么说,变得很生硬吧!……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还有把宇和岛说成轮岛……”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确该把事情,好好解释清楚才行,但是看来就连这一点,我也无法给你一个能让你心服口服的回答。我当时就是害怕,情况会变成这样。当然,我压根儿都没想到,这案子里会有一个谜一样的人物,而我还被假定成他了。不过,马场番太郎在福冈县被杀的时候,我在离九州颇近的四国旅行,又对马场与近松颇感厌恶,还有,那只皮箱是我让给近松的,这样一来,别人一定免不了觉得,这件事情必然跟我,有着某种程度的瓜葛。因此,一想到这些事,我就隐约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件事到头来,必定会牵累到我身上,这就跟你们说的第六感一样吧!不过,这件事情可是没有办法用一句‘是我这个神经质的人在杞人忧天’,就能笑着打发过去的啊!……事实上,你刚才不也说了一句跟‘既然马场是塞在那只皮箱里,你当然涉嫌杀人’意思相同的话吗?……可是,就算你问我‘你在事件发生当时,人究竟在四国的哪里?’,我也只能告诉你,我处于一个实在无法对你说明的情况当中。”
膳所皱着眉头说完后,又开始烦躁地抽起了烟。鬼贯警部虽然很想进一步,问一下他所谓的“实在无法说明的情况”的详情,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问肯定又会让膳所, 50cf." >像浅间火山一样大爆发,所以,鬼贯警部用淡淡的语气,换了个话题:“不过,真没想到,国铁居然有两座叫高松的车站。”
“那是你知识不足。”膳所似乎很高兴话题改变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高松站是有两座,但山形线的左泽线上,还有一座叫羽前高松的车站;再来是岛根县的大社线,还有一座出云高松站;冈山县的吉备线,有备中高松站……当然,不管是高松还是几本松,这些地名,都是从当地拿来做地标的,那颗最有特色的松树而来的,所以就算有三、四个地方地名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们日本是松树之国嘛!……另外,在福岛县跟奈良县,都能看到郡山这个车站名,而兵库县的播但线,与三重县的关西本线,都有一座叫做‘龟山’的车站。日本海沿岸还有两座叫泊的车站呢,它们分别在鸟取县的山阴本线,以及富山县的北陆本线上。”
“嗯!……”鬼贯警部连连点头。
“还有,说到叫‘白石’的车站,在熊本县的肥萨线有一座、宫城县的东北本线有一座,而北海道的函馆本线上,‘白石’是札幌站后的第二站。这样一算,一共多达三座。所以说,车站同名,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稀奇啊。”
膳所说到这里,总算露出了微笑。
“我也算是爱好旅行的人,不过论知识,我是远远不如你啊!……”说着说着,鬼贯警部也放声大笑了起来。
膳所的心情能够好转,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的会谈,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鬼贯警部要了膳所最近的照片后,便告辞离开,走上昏暗的夜路,往大久保车站的方向前进。不过,他完全没有达到自己原先拜访膳所的目的。因为身为朋友,要鬼贯警部再更进一步,逼问情感强烈的膳所善造,他实在是办不到。
明天就是元旦了,在寒风吹拂的月台上,少女梳着桃割头
的模样格外醒目。
鬼贯警部坐在长椅上,细数今晚的收获。仔细想想,膳所不怛无法举出,最重要的四国之旅的不在场证明,最后甚至还发了脾气,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解释成,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而演的一场戏。
对于在警视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事,膳所的确尝试着,做出了符合他个性的说明,但是他的理由,是绝对无法让鬼贯警部全盘接受的。总之,只要能抓到那个扒手,就能确定膳所说的是否属实了。
虽然希望渺茫,但鬼贯警部决定照规矩,明天向高松的警察确认此事。然后,他搭上了往浅川
的列车。
03
一九四九年就在混沌中过去了,新年一视同仁地降临到鬼贯警部身边,不过,鬼贯警部仍然只是用他那副一点儿都不喜气洋洋的表情,啃着用来代替年糕汤的奶油吐司。
新年的第二天,从“射干花号”的客舱长与望洋楼的领班那里,送来了限时信。鬼贯警部将自己的满心期望,全都寄托在这两封关系到蚁川爱吉,究竟是不是X氏的信件上。
客舱长在信中写道:
十二月六号晚上,本船从大分港出航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您信中所附照片中人,即三等舱乘客蚁川爱吉,针对臭虫之事,与我争论了一番,这确有此事。但本船绝无臭虫孳生,欢迎您有朝一日亲临本船,享受一趟舒适的海上之旅。
大分市望洋楼宾馆的回信,也只不过是证实了蚁川所言不虚的佐证。
蚁川爱吉先生于十二月五日的下午,三点左右驾临敝店,住宿一宿,翌日六号即启程离开……
领班用了一连串过分礼貌的句子,强调了蚁川先生是店里的常客,所以,自己所说的话,绝无半点虚假等。
收集到这些资料后,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几乎可以笃定为真了,而隔天寄来的德山站公安官的回信,则使得这个不在场证明,更加趋于完美无缺。
前略,仅就要点简述。
您所询问的蚁川爱吉先生,于十二月五号凌農两点半左右,利用东京出发,前往长崎的普快列车2023次列车的停车时间,向本人报案。蚁川氏指称,自已在该列车停靠柳井站时,在二等车厢内,遭人盗走一只黑色折叠式皮包。
另附上此人亲笔填写之失窃报案单给您参考。此人因印鉴置于失窃之折叠式皮包中,一同失落之故,因此,于报案单上捺印拇指印,或许对您会有些许帮助。使用完毕后,还请务必将此资料送回。
谨此!
昭和二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此致
鬼贯先生
山口县德山车站,铁路公安官加藤数马
印在失窃报案单上的拇指印,简直鲜明到让人觉得刺眼。鬼贯警部将这些东西送去鉴定,结果跟小河内的住宿名册中的笔迹一样,确定都是出自蚁川爱吉的手笔。经过这番详细调查之后,蚁川爱吉越发显得清白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坐“射干花号”三等舱的事。一般来说,越是短途的航线三等舱的室内,也就越脏乱污秽。因此,一般惯于旅行的人,就算火车坐三等车厢,搭船的时候,也会坐二等。而且,粟田商船负责跑濑户内海航线的船中——当然其中也有例外——会有跑江湖的人,光明正大地摆桌聚赌,有些二等船客,就在船上输个精光,警方也很难取缔这种行为。蚁川居然去搭这种船的三等舱,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这个疑问在鬼贯警部看过导游书后,马上就解开了:“射干花号”没有头等舱,而二等舱只能容纳六名旅客,因此,只要买票时迟了一些,二等客舱就客满了。这样一来,不搭三等舱的话,就得从陆路绕远路才能回来。因为向往濑户内海夜景,而搭船的蚁川爱吉,想必被船中嘈杂的气氛,吵得头痛不已吧!
收集了这些证据以后,蚁川爱吉在十二月四号下午到五号,经由山阳本线前往大分的事实,已经是铁一样的事实了。因此,鬼贯警部想把蚁川与X氏串在一块的想法,就像一头撞进死胡同般,陷入了僵局。把这个“不在场证明”,与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合在一起看的活,在北九州杀死马场番太郎的人,以及一身蓝衣、神出鬼没的X氏,都不可能是蚁川爱吉了。
04
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后,膳所善造拒绝说明自己的行动这件事,再次吸引了鬼贯警部的全部注意。但目前他无计可施,所以决定,等到新年假期结束,再派丹那刑警,清查膳所家附近的洗衣店,以及膳所做衣服的西服店,找找看有没有蓝色衣服或大衣、围巾等等乔装道具的线索。
接下来,为了整理事件主要人物错综复杂的行动,鬼贯警部做了一张表格。
| 时间 | X氏的行动 | 膳所善造的行动 | 近松千鹤夫的行动 | 蚁川愛吉的行动 |
|---|
| 12月4日 | 18:00,现身于若松车站 | 在香川县高松 | 傍晚19:50,从福间车站坐上前往门司港的112次列车。 | 继续搭乘从东京到长崎的2023次列车 |
| 过二岛、远贺川、福间等地。 | 自称下午一点到四点间,被人偷走怀表。 | 后转程从门司港出发,前往东京的2022次列车,前往神户方向前进。 |
| 21:20投宿于博多车站前肥前屋旅馆 |
| 12月5日 | 搭船到对马。 | 自称在愛媛县宇和岛写生 | 凌晨一点四十分,2022次列车刚从三田尾站出发,向车上要求急救药品。 | 凌晨两点半,向德山车站的公安官报案,指称在柳井车站被人偷了东西。 |
| 下午14:00投宿于严原馆旅馆 | 下午15:00,投宿于大分县望洋楼。 |
| 12月6日 | 一早离开馆旅馆 | 同前 | 在兵库县别府町,从深夜至第二日(12月7日)日出前,服毒跳水自杀。 | 晚上21:20,搭上从大分港出航的“射干花号”跨海渡轮 |
| 行踪不明 |
| 12月7日 | 行踪不明 | 同前 | 上午十一时,有人发现死者遗物。 | “射干花号”跨海渡轮傍晚18:00抵达大阪 |
知道蚁川爱吉不是X氏之后,鬼贯警部的目标,自然转向了不在场证明不够确定的膳所善造,然而,要是他像前天晚上一样,大发睥气的话,是达不到什么效果的。因此,除了慢慢突破他的防线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05
鬼贯警部离开了仍然沉浸在过年欢乐气氛中的东京,坐上一月三号晚间,十九点发车的夜行列车“西下号”。香川县高松警察署,回复了鬼贯警部的询问,通知他:那名偷了膳所善造手表的扒手被逮捕了,此刻正被拘留在他们那里;因此,他想赶在那个扒手,被移送到检方之前,和他见上一面,以确认膳所的不在场证明是否为真。
鬼贯警部从冈山到了宇野,在一月四号的十一时四十五分,坐上联运船离开了栈桥。
他望着发现近松千鹤夫尸体的下津井方向,心中感慨万千。海面一反常态起了风浪,小小的渡轮,很快就开始晃动起来,盛装打扮的乘客当中,很多人已经脸色苍白,紧闭着双唇,努力地与晕船搏斗。
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从前方的舱口,已经可以望见高松城。接着,屋岛出现在众人的左手边,看到这幅景象,乘客们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开始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又过了半个小时,甲板那边突然传来船员的叫喊声,呼应着这一声叫喊,回应的声音越过海浪,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终于,渡轮即将停靠在高松的栈桥了。不久后,联运船的船体,撞到了四国的土地,发出钝重声响的同时,也传来了绞盘正在下锚的声音,和响彻天际的低沉汽笛声。这时候,原本因为晕船而昏昏沉沉的人们,立刻精神百倍,开始慌慌张张地整理行装,做起了下船的准备。
鬼贯警部离开栈桥后,便坐上出租车前往警察署。一切联系作业,都进行得很顺利,不久,鬼贯警部就在侦讯室里,与那名扒手会面了。根据调查报告中的记载,那名扒手的姓名是吉田与五郎,四十三岁。他那剃成平头的头发,已近全白,脸颊凹陷,一脸的寒酸相。
“吉田99lib?有严重的口吃,没办法正常说话。他因为遭遇了一些不公平的事情,所以才变得有些反社会的倾向。他也算是一个可怜的人哪!”
已过中年,长得与野野市刑警颇为神似的刑警,用扒手听不见的音量,对鬼贯警部轻声耳语着。
“所以,就由我来代替他,向您做说明。他在十二月四号当天,从您询问的那名男子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偷走了名片夹,地点在琴平神社境内。对你们外地人来说,或许‘金比罗样
’的名号会比‘琴平神社’要好懂得多吧。”
当时,金比罗神社的参拜者数量锐减,位于大门前参拜道旁,栉比鳞次的各家茶店门可罗雀,店家都烦恼着,要不要把他们拥有百年历史的暖帘给收起来。
“我是在他下手之后,马上以现行犯逮捕的,不然的话,名片夹应该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儿去了吧!”
“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多亏你的机警……”鬼贯警部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赃物,细细观看着。
怀表的银壳已经相当老旧了,但一按下小小的按钮,怀表就用清澈动人的声调,报出时间,刑警也眯着眼睛,竖起耳朵聆听了起来。鳄鱼皮的名片夹上,标示着持有者的姓名缩写ZZ,里面放着纸钞与膳所善造的名片。
“他被逮捕的具体时间呢?”
“刚过三点钟的时候。我是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在高松车站发现吉田的,然后花了两小时左右跟踪他。”
“三点多吗?……”
三点还在高松市的人,要在三小时后的六点,现身在北九州,除非是乘飞机,否则是绝不可能的。鬼贯警部从口袋中,拿出膳所、近松以及蚁川的照片,排在扒手的眼前。
“怎么样,你偷的人在里面吗?”
“……这……这个。”吉田与五郎立刻指向膳所的照片。
“那么,你确定没错?”
“没……没……没错。”
“他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的长相,我也记得很清楚。抓到吉田的时候,我想叫住被害人,可是他们两个,好像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什么……他们两个?”鬼贯警部不自觉地抬高了声调,听起来就像在质疑刑警的话一般。
“是的,是两个人,他跟一位穿着合身洋装的女性……”
膳所善造当时竟然正跟一位女性走在一起。这么说来,他之所以强烈抗拒,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举证,是为了避免牵扯到那位女士吗?不过,考虑到膳所
?.即使让自己,陷于不利的处境,也要隐瞒那位女士的存在,鬼贯警部就没有再向刑警,过多追问这件事了。
离开警察署大楼之后的鬼贯警部,沿着回栈桥的路,慢慢走着,并以刚才的收获为起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膳所善造在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十二月一号,这四天内的行动尚未理清,因此,他有没有杀马场番太郎一事,还无法最后确定,但至少已经可以肯定,膳所并非X氏了。
这么说来,既然膳所善造在十二月四号的行动,已经如同他所主张的是事实了,那么二十八号到一号这四天内,他在室户岬这件事,应该也一样是真的吧!那几天,他恐怕是和那位女士,一同享受写生的乐趣吧,但因为某种缘故,膳所善造不能让她曝光,因此,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隐忍下来,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变得暧昧不清。
暂且先把谁杀死马场番太郎这件事放在一边,将问题集中在谁是X氏这一点的话,那么,可能性就只限定在拥有同一款皮箱的蚁川爱吉身上了。鬼贯警部曾数度摇摆不定的侦查方向,现在总算找到了明确的目标。
倘若蚁川爱吉就是X氏的话,那么十二月五号凌晨两点半,在德山站下车,以及在同一天的下午三点,投宿望洋楼这两件事,必定都是他故意布置的行动。只要这些“不在场证明”都是伪造的,经过彻底调查之后,一定能够破解。对拥有坚忍不拔性格的鬼贯警部来说,这是他最适合不过的工作了。
鬼贯警部再次坐上渡轮,回到宇野,前往冈山。
06
鬼贯警部的下一 4e2a." >个目标,自然就是那位德山车站的公安官了。当鬼贯警部转乘停靠在冈山车站十五分钟的普快列车时,赫然发现那就是蚁川爱吉说的,他曾经搭乘过的2023次列车。在将近八小时的奔驰后,列车到达了德山车站。
本来打着盹儿的鬼贯警部,在接近德山车站时,就已经完全清醒了。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在夜风吹拂的车厢门廊上站好,就在列车停下的同时,他轻巧地跳上了月台。
深夜的德山车站一片静寂,杳无人迹,仅有卖茶小贩的叫卖声,从远方不住地传来。狭长而雪白的水泥月台上,吹过了一阵无声的风。
列车停靠的时间仅有十二分钟;如果和公安官之间的会谈,可以简单解决,鬼贯警部还打算继续搭乘这班列车,因此他加大了步伐,朝着月台的一端迅速前进。
公安官的值勤办公室中,有一位公安官,正把手伸到小小的火盆上,无所事事地坐着。午夜零时才刚接手值班的这位公安官,正是鬼贯警部要找的加藤公
藏书网安官。
“你好,非常感谢前几天你详尽的回信。其实,我就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我在信中提过的那个人,在某件谋杀案中涉嫌重大,不过,倘若他在十二月五号凌晨两点半,曾来过这里的事是事实的话,那么,他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因此,我也得郑重其事地调查清楚才行。请问,我刚才说的日期与时间,都是正确的吗?”
年轻的公安官像是很感兴趣,仔细听着鬼贯警部的说明。
“您说的没错。就像我之前报告的,那是在十二月五号的早上——说得更精准的话,是在2023次列车停靠本站的时候,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他说他的黑色折叠式皮包,被偷了对吧?”
“是的,‘东西是从冈山到这里的途中被偷的,所以小偷或许是在柳井站下的手。’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件失窃品找到了吗?”鬼贯警部进一步询问。
“不,还没有。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吧!”
“先跟你说声抱歉,接下来我说的话,听起来可能会像在怀疑你,但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本来是我的职责,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见怪。关于你寄送给我的失窃报案单,仔细一想,也有可能是他本人先填好一张报案单,摁上拇指印后,再由共犯带来这里偷偷替换的。你觉得呢?”
“我想不会有这种可能。照片里的人,就在你手扶着的那张桌子上,填写了那张报案单,还在我的面前,捺下了拇指印,所以,绝对不需要这样的疑虑。”公安官用斩钉截铁的口气,笃定地回应道。
尽管鬼贯警部想再坚持一下自己的意见,但只要笔迹跟拇指印,确定就是蚁川爱吉留下的,那么,他除了放弃这个怀疑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跟在小河内时的情况相同,德山站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必定是伪造的,但住宿名册与报案单上,却都留下了“笔迹”——这个绝对不容置疑的证据,因此,蚁川爱吉才能一直处于无可撼动的地位。
当鬼贯警部从值勤办公室走到月台时,发车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扩音器中传出带着睡意的广播声,像是连珠炮似的,催促着旅客尽快上车。
鬼贯警部再次成了车中的乘客,但他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悲观。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毫无疑问一定是假的。不管是多优秀的魔术,里面都会有让观众的眼睛,产生错觉的诡秘诀窍。蚁川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一样,从后台看的话,一定能看到某种欺骗手法。对现在的鬼贯警部来说,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蚁川爱吉不在现场的证明是完美的,然而,它越是完美,他想要破解它的斗志,也就越是高昂。
鬼贯警部拿出笔记本,比较着蚁川与X氏的行动。就像他先前已经思考过无数次的一样,蚁川爱吉在冈山站附近飞驰时,X氏现身于若松站前;当蚁川出现在德山车站的时候,X氏则住在博多的旅馆中,而且,蚁川爱吉投宿在大分市望洋楼的时候,X氏应该在对马。现在,鬼贯警部的攻击目标,得要转向这一人分饰两角的秘密了。
07
鬼贯警部在门司转乘日丰线,于午后到达大分。位于滨海道路上的望洋楼,是一家十分豪华的旅馆,大门和庭院都设计得独具特色。
坐在柜台的领班,是个肤色青肿、好似患上了维生素C缺乏症的中年男子。他用过分殷勤的态度,回答着鬼贯警部的问题:“是的,蚁川先生从战前,就是敝店的常客了,所以,敝店的人都认识他……是的、是,没错,就像在下前几天,寄给您的信里说的一样,蚁川先生是在五号下午,刚过三点的时候,莅临敝店的。是的,这件事情,在下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您不相信的话,请看这本住宿名册,上面有蚁川先生亲自填写的资料。”
在领班拿来的住宿名册里,十二月五号的那一页上,确实有蚁川爱吉亲笔写下的住址与姓名。在望洋楼查到的情况,与德山车站如出一辙,只不过是小河内村鸭屋分店的翻版而已。
“那么,这个人在这里,一共住了几天呢?”
“是的,他住了一晚,第二天说要搭晚上的客船,去大阪后就离开了。”
“他有没有招待什么客人……”
“是的,蚁川先生招待了同业人士,以及客户。五号晚上,还叫了一个艺伎团过来,当晚可说是热闹非凡啊。”
除了旅馆的女服务员外,还有他招待的客人,与艺伎等许多证人,看来领班的这席话,应该是可信的。
鬼贯警部离开了望洋楼,他这个时候的心情,就如同仰望着耸立在前方的绝壁,顿时感到束手无策的旅人一般。
第13章 不在场证明瓦解
01
鬼贯警部的大脑,就像是齿轮停止转动的时钟一样,外表没有异样,却完全没有用处,再加上睡眠不足带来的后遗症,使得他现在头痛得要命。
他直接走向车站,并且在大分县车站,搭上十二点三十分出发的列车。这班车可以在门司衔接二号快车,并且在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六号的二十一点三十分到达东京。
鬼贯警部打从心底,想念泡得香滑浓调的热可可,以及温暖的炉边;他心想,或许只要放松身心,悠闲地在火炉边,啜饮一杯热可可,头脑中就会自动浮现出新的想法,这也说不定。
鬼贯警部任由身体随着列车晃动,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列车正要离开丰前善光寺。两个钟头的小睡,消解了鬼贯警部的头痛,也让他的头脑,变得清晰了起来。于是,就像玩腻了玩具的孩子,又开始想玩一样,鬼贯警部也开始重新挑战,他已经想到不想再想的事情——蚁川爱吉的
..不在场证明。
但是,不管鬼贯警部再怎么想,都想不出蚁川有什么目的,非得赌上自己如日中天的事业,与正值巅峰的人生,犯下这种罪行的理由。这么说来,难不成自己假定蚁川是凶手的想法是错误的,而蚁川的众多不在场证明,则是真实的吗?
回头重新考虑蚁川就是X氏这个假设,除非相信中世纪的“分身
”传说,否则当时人在大分的蚁川爱吉,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对马海峡的。待在望洋楼的蚁川爱吉,如果是真的蚁川,那住过严原馆的X氏,就是他的替身了。
话说回来,蚁川每去一个地方,都在那里留下自己的笔迹,以强调自己的存在,而与之相反,X氏则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指纹与笔迹。鬼贯警部在心中球磨这件事,努力思考着个中缘由。
就在列车离开大分县,经过福冈县县境的时候,鬼贯警部从反复读了好几次的笔记中,突然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事实。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是有失颜面的错误,但这必定是因为X氏的一身蓝装,彻底迷惑了鬼贯警部,才使得他一不小心看漏了这一点。
启发了鬼贯警部的,是若松车站前的那两个少年擦鞋匠,一人坚称X氏的鞋子是红色的,另一人则主张是巧克力色,还为
.此大吵了一架。不过真正的重点,不在X氏的鞋子,到底是红色还是巧克力色,而在于他所穿的鞋子不是黑色。
鬼贯警部想起了对马严原馆的女服务员所说的话,那个女服务员说:她用为X氏买的鞋油,为鬼贯警部擦了鞋。当时,鬼贯警部穿的鞋子是黑色的,所以,住在严原馆的X氏,他的鞋子,当然也是黑色的。可是,X氏在若松站前,让人擦鞋的时候,他的鞋子不是红色的吗?如果少年们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鬼贯警部呆呆地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思考着X氏究竟为什么在去对马之前,要把自己红色系的鞋子,非得换成黑色的。
突然,在列车停靠于行桥站的那十三分钟里,鬼贯警部又有了一个想法。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执著于X氏换鞋的事啊!既然想不出他要换鞋的理由,那只要当做他没换鞋子,然后继续推理下去,不就行了!……
这样一来,解开谜题的关键,就在他的衣服……不,不只是衣服,蓝色软毡帽、蓝色围巾、蓝色手套、蓝色大衣,还有蓝色眼镜也同样是关键。换句话说,会不会在若松车站前,让人擦鞋的“X氏”,与前往对马的那位“x氏”,虽然衣服都是一身蓝,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人呢?鬼贯警部会不会是被那特殊的服装,给蒙蔽了眼睛,再加上太阳眼镜与口罩,完全遮掩了对方的眼、眉、鼻、口等脸部特征,所以,才先入为主地认为:X氏与x氏是同一人呢?X氏并没有把红鞋换成黑鞋,他脱下的并不是红鞋,而是蓝色衣服。他把蓝色衣服让给x氏穿,而那个x氏穿的才是黑鞋。
浮现这个想法之后,鬼贯警部的脑中,迅速锁定了四号晚上,在二岛到福间的这段路上,与X氏同行的近松千鹤夫。设想一下,这两个人以某一点为界线,交换了服装,在界线前是近松千鹤夫的人,现在成了蓝色绅士;而X氏则穿上茶色大衣,扮成了近松千鹤夫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这样一来,在福间车站乘坐112次列车,并在门司站搭上往东京的普快列车,向神户方向前进的人,就不是之前认为的近松,而是X氏;而前往对马的人,就是近松千鹤夫了。如果事情真的就像鬼贯警部想的一样,那么x氏的对马之旅,目的为何,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假设是唯一的一盏灯火,为走进死胡同的鬼贯警部,照亮了前进的道路。虽说回头审视这个假设,仍会发现,有些地方过于武断,但现在的他,除了向着那盏灯火,埋头猛冲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02那样的口技高手,不然货车司机,应该能从声音的不同,发现他们的调包计。然而,彦根半六对此事却没有丝毫怀疑,难道两人互换身份的推理,是错误的吗?
过了一会儿,鬼贯警部为这个问题,终于想出了解答。为检验自己的解答是否正确,他用电话联系了博多的金田运输行。
彦根半六接到电话时,说自己大约三十分钟前,才从鸟栖回到博多,现在正在吃饭。
“抱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我会尽快问完的。我想问的是,有关你上次在若松到博多间,载到的那两位客人的事。请你回想一下,在福间站附近的十宇路口停车的时候,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而近松千鹤夫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没错!”
“接下来,近松千鹤夫下车后,戴蓝眼镜那家伙就对你大吼:‘好了,接下来请直接去肥前屋吧。’对不对?”
“没错。”
“你说过,那时候你瞥见近松拿着旅行袋,往福间车站的方向走的身影,然后才开车的,对吧?”
“是的,我说过。”
“那么,我接下来问的事,请你仔细回想过后,再予以回答我。戴蓝眼镜的那个男子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近松千鹤夫随即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这一幕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仅听到声音呢?”
“这个嘛……正确来说,我只听到声音。因为他们坐在货车后面,从我的位置,是看不到他们的。”
“那么,近松千鹤夫跳下车后,戴蓝眼镜的男子说:‘好了,接下来请直接载我去肥前屋吧’这一幕呢?你是只有听到他的声音,还是看到他说话?”
“不,我只听到声音。”
“那么,听好了,接下来的话很重要,请你务必听仔细。你会认为‘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跟‘载我去肥前屋’这两句话,都是那个戴蓝眼镜的男子说的,会不会是因为,发出这声音的人,跟在若松车站与远贺川车站前,跟你说话的人一样,所以才觉得,是戴蓝眼镜的男人,在吩咐你呢?”
“啥?你说的话我不太理解……”
“那么,请你仔细思考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请问,离开远贺川后,你看到过戴蓝眼镜的男子开口说话的样子吗?不是他没有说话的样子,也不是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而是亲眼目睹,他在说活的样子。”
“没错,就跟你说的一样,他们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话。”
“这么说来,事情也可以这样解释喽!……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的人,或许根本不是戴着蓝眼镜的男子,而是穿着茶色大衣的男人,你觉得呢?”
“没这回事,那的的确确是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的声音啊!”司机彦根半六不可思议地回绝道。
“那么,如果在你开车,从远贺川到福间的途中,他们两人互换了服装呢?”
“怎……怎么!……”司机彦根半六不可思议地发出惊叫。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愚蠢的事情!’你一定很想这么说。不过,他们两人毫无疑问,就是做了这种蠹事。”
“这样一来的话……?”
“这样一来,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的人,其实是换上茶色大衣,先前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而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的人,则是刚刚戴上蓝眼镜的近松。因此,说‘好了,接下来,请直接载我去肥前屋吧’的人,并非坐在货车后面的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而是下了车穿茶色大衣的男人。”
“哦……”司机彦根半六早已惊呆了,木讷地应和着。
“当你把车开到肥前屋前面,让戴着蓝色眼镜的近松千鹤夫下车的时候,对方说什么了吗?”
“不,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挥手。那时候,我还在想:这家伙真没礼貌,就算只说一句‘辛苦你了’,我也会很高兴的呢!”
“对吧?要是开口说话的话,他们互换身份的事情,就会迅速暴露了!……”
鬼贯警部道了谢,满意地挂上了电话。
通过刚才同出租车司机彦根半六交谈的一席话,鬼贯警部的推理,得到了一一印证一一蚁川和近松是在远贺川与福间之间,互相调换了衣服,并且还利用声音与对话内容,令司机彦根半六产生了错觉。舞台上的滑稽艺人,经常表演的双簧也是如此。观众明知艺人的人偶搭档,只是在张嘴闭嘴,但还是会相信,那是人偶在说话而捧腹大笑,那么,要欺骗先入为主的彦根半六,应该更是易如反掌吧。
只不过,虽然两人的鞋子没有交换这件事,是鬼贯警部看破这个诡计的契机,但他们没有交换鞋子,是因为时间不够?还是因为一时粗心没发现?抑或是鞋子大小不同,无法交换?……这一点鬼贯警部目前还无法判断。
不过,这件事可以证明,鬼贯警部的推理,已经走上了正确的轨道。
03
接下来,从福间站坐到门司,再转乘2022次列车,前往神户的人,如果是蚁川爱吉的话,证明他搭过2023次列车的德山站公安官的证词,与那纸报案单,又该怎么解释?
只要有公安官的供词,那他搭乘过2023次列车这件事,就会被当成毋庸置疑的确切事实。这个矛盾,究竟要怎么解决才好?
当载着蚁川爱吉的2022次列车,飞驰在深夜的山阳本线上的时候,它的前方,就像摆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对面飞奔而来的2023次列车里面,也同样坐着一个蚁川爱吉。但如同映照在镜子里的影像,只不过是实体的虚像一般,由一个人所分饰的两角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假的。
在研究着蚁川爱吉如何做到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时,鬼贯警部忽然想到,其实不需要固执地认定,两件事互相矛盾,无法并存,或许有一个解释,可以同时满足双方条件。换句话说,事情不也可以是这样的吗——蚁川爱吉在某一时刻之前,是搭其中一辆列车,在这之后,他又搭上了另一台列车。
将这个想法加以分类后,结果如下列两项:
⑴一开始搭上了2022次列车,后来转乘2023次列车。
⑵一开始搭上了2023次列车,后来转乘202次列车。
(列车车号中奇数是下行,偶数是上行)
不过,将蚁川爱吉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大分县望洋楼这一点,再考虑进来的话,他一开始先搭乘2022次列车,往神户方向前进,之后再转乘2023次列车到大分,这样的解释,比较符合逻辑。
不管怎么说,他向车长讨要了阿司匹林后,就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还坐在2022次列车上;而另一方面,也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从东京坐2023次列车过来的。
所以真相会不会是这样的呢一一蚁川爱吉的确从福间站坐车前往关西,也在门司车站搭上了2022次列车,但是在某个时刻以后,他转乘2023次列车,沿着刚才走过的道路,又回到了门司?这件事如果做此解释,那么,他拜访过德山站公安官,这个不在现场的证明,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然而,就算要换车,坐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室中的话,还是有可能引起站员的注意,所以,候车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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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贯警部跟平常一样,慢慢拿出列车时刻表,翻开山阳本线上行与下行那一页,手指滑过2022次列车与2023次列车栏位里的记录(请参看图四、图六)。
鬼贯警部原本推测,无论如何,蚁川爱吉换车的车站,一定是比德山还要靠近大阪的地方,但当他的手指对照了那两页中,列车抵达与离开德山站的时间时,不禁发出了欢呼声,因为这个组合,实在是太完美了!2022次列车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到达德山站,并在停靠九分钟后,于两点二十二分发车,但就在仅仅两分钟后的两点二十四分,2023次列车就会进站。这列车班次安排得多么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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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蚁川爱吉就不需要冒着被目击的风险,躲在候车室的角落。他只要在2022次列车快要发车的时候,悄悄地下到月台,然后慢慢走到公安官的值勤办公室,就在他敲响办公室的门的时候,2023次列车就滑入车站了。这时候,要让公安官误以为,他是从2023次列车下车,简直是轻而易举。
就在此刻,鬼贯警部感觉到,至今的疑惑,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蚁川不搭鹿儿岛本线的114次列车,却无论如何,都要搭上112次列车的理由,不是为了112次列车本身,而是为了能搭上2022次列车。如果搭上了114次列车的话,就无法转乘2022次列车了。
至于转乘2023次列车,到抵达大分之间的事,应该可以完全相信蚁川的说辞了。因为“投宿望洋楼旅馆”这个不在场证明,不管怎么调查,都是铁铮铮的事实。
04
鬼贯警部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墙上挂的那幅近似超现实主义的油画。
虽然总算攻破了蚁川爱吉的一个不在场证明,但一想到他究竞如何,杀害了近松千鹤夫这一点,就知道现在要放松,实在还太早了。近松千鹤夫在兵库县别府町别府港附近,服毒跳海的时间,限定在十二月六号晚上到七号黎明之间,如果杀死近松的是蚁川的话,他又是怎么办到的呢?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射干花号”跨海渡轮上。
询问信里,连照片也一起寄过去了,鬼贯警部不认为“射干花号”的客舱长会认错人。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向,从另一种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而他所仰赖的,就是近松千鹤夫写给由美子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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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松千鹤夫从别府町,寄给由美子的明信片上,日期写的是六号,盖的邮戳则是七号,从这一点来看,就可以知道投递时间,是十二月六号的深夜到七号的早上之间。但实际上,他在五号到对马住了一宿。
就算第二天,搭一大早出航的船返回博多,到港口时也已经下午一点了。下船需要花五到十分钟,从码头直接坐出租车,飞驰到车站,也一样赶不上十三点十八分,从博多出发往东京的普快列车。
这样一来,下一班往门司的车,是十五点二十分的普通车,到达门司的时间是十八点二十九分;即使利用衔接这班车的二十一点三十分出发、前往京都的普快列车,到加古川时,也是十二月七号的十一点八分了。因此,以现行的列车班次来看,他是无法在六号晚上,抵达别府町的。若是如此,他不只无法投递那张明信片,甚至连跳海自杀的时间都赶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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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矛盾该怎么解释才好呢?(请参看图二、图四)
过了一会儿,鬼贯警部又有了另一个想法。或许近松真是在别府港,写的那张明信片,但那个地方,会不会并非兵库县别府町的港口,而是下午一点在博多港上岸后,能在当天以内,到达的别府呢?自古以来,别府这个地名,遍布日本全国。如果把村名、字名
也算进去的话,叫别府的地方。应该有数百处以上吧。
在听到别府这个名称时,鬼贯警部联想到的有:因过去作为王朝时代
的国府
而得名的兵库县国府、岐阜县的飞弹国府,还有千叶县的国府台、及神奈川县的国府津等等。别府的“府”这个字,应该是国府的意思,“别”则是国府的支厅,代表的应该是分所。这样一想,“别府”这地名,散见于全国各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鬼贯警部翻开手上的列车时刻表中的“铁路地图”一看,在九州、中国、近畿这三个地方,都发现了“别府”这个地名。其中一个是在兵库县的别府,另一个是大分县的温泉都市,最后一个,则是岛根县隐岐岛的渔港。喜爱旅行的鬼贯警部记得:自己以前曾去隐岐的别府游览过。那是个从鸟取县的境港,搭二百五十吨的联运船,一直要航行四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的、位于岛前西岸的渔港。那里是后鸟羽天皇被流放后,居住的黑木御所所在地,或许是因为当时正好是晚秋吧,北风的低鸣与巨浪的咆哮,让那气氛本来就郁闷、阴沉的海岛,更添灰暗。想到被流放的天皇,要求狂风烈浪要小心点儿的绝望心情
,鬼贯警部的心,也跟着蒙匕了一层阴霾。
有海潮气息的别府,可以当成面向瀨户内海的兵库县别府港,也可以看成被灰色的日本海,包围着的隐岐岛别府港,还可以当成同守着别府湾内侧,不让它受丰后水道的狂风大浪侵害的大分县别府港。
然而,不管如何,从明信片上的文字来看,这个“别府”,绝非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镇或小村庄。
言归正传,翻开列车时刻表,就像刚才已经调查过的一样,近松不可能在六号当天,到达兵库县别府;要到隐岐岛的别府港的话,联运船不到七号上午九点,是不会出航的。
然而,从博多坐车,经由日丰线到大分县别府的话,列车行驶距离为一百八十六公里,实际上只需要坐七个小时的火车;如果开车奔驰的话,应该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到达。这样一来,下午一点在博多港上岸的人,就能在当天之内到达,并在同一天寄出明信片。
因此,这个别府港,不在兵库县也不在隐岐岛,而是在大分县的别府。这样的话,近松千鹤夫又为什么要在大分县的别府,写下那张明信片,然后跑到兵库县的别府投递呢?
就在此时,鬼贯警部又想起了一件事:以前从别府市坐巴士到大分市时,行车的距离,正好与东京车站到高圆寺的距离一样,都是十二公里,因此,二者可以说是近在咫尺。而且,近松千鹤夫从博多坐车到别府的时间,很可能是六号晚上,当晚蚁川爱吉就像跟他约好了似的,也从大分港搭船,经过瀨户内海前往大阪,不是吗?……
鬼贯警部总算找到蚁川爱吉与近松千鹤夫两人所搭乘的两条火车线路的连接点了。
不必想也知道,近松千鹤夫前往大分县的别府,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听从了蚁川爱吉的指示,而做出的可怕行动——就像他要近松前往对马一样,蚁川爱吉一定抓住了近松的什么把柄,才有能耐,让近松这么唯唯诺诺地听命于他,虽然鬼贯警部现在还不知道,那个把柄是什么。
蚁川爱吉与近松千鹤夫一开始就约好,在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于大分县别府秘密会合,蚁川爱吉八成就是在那里,要近松千鹤夫写下那张明信片的。之后,他并没有让近松千鹤夫投递那张明信片,而是将它收到自己的口袋中,再要求近松千鹤夫跟自己一起,登上二十点三十分,从别府港出发;或是二十一点二十分,从大分出港的“射干花号”,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这艘船会在第二天清晨,经过广岛县的海域,这时,蚁川爱吉就把近松千鹤夫叫到甲板上,让他服下氰化物后,再把他打落到海里的话,就能解释尸体漂流在广岛县附近的下津井海域的原因了。
接着,蚁川爱吉只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大阪府上岸,再坐火车回头到兵库县的别府町,投递那张明信片,这样一来,就算近松的尸体,漂流到对面的四国海岸,大家还是会以为,他是在别府港跳海自杀的。近松如果在四号晚上,从福间车站前往神户,应该会在五号到达别府町,但却迟了一天,在六号晚上才写了明信片,而后跳海的矛盾,就是这件事造成的。
蚁川爱吉是在十二月七号傍晚,在大阪上岸后,再回到别府町的,所以他投递明信片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但是,现在只有大都市的邮局,才会在邮戳上,写上邮局的收信时间,而别府町这种小乡镇,还未恢复战前的做法,所以不会因为邮戳,而被人发现投递时间上的矛盾可能性——不,对方可是蚁川爱吉啊,他一定是把这些事情,都考虑进去之后,才做好计划,并付诸实行的。不过现在,他费尽心机策划出来的诡计,已经被鬼贯警部看出破绽,不久后就要原形毕露了。一想到这个,鬼贯警部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胜利的喜悦,心情也激荡不已。
不过等等,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在别府町发现近松千鹤夫的遗物的时间,是十二月七号的上午十一点左右。这时候,蚁川爱吉应该还在船上——不,还有另一个难解的谜,只要没有破解蚁川爱吉在小河内旅馆用照片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案子仍然是一宗悬案。
蚁川爱吉在大阪港上岸,是七号的十八点。就算那个时候,马上回头前往别府町,坐火车也需要两个小时。而他宣称自己下船后,马上坐上出租车,飞奔至大阪车站,搭上往东京的快车,并举出泉出租车行的司机当他的证人;如果情况需要,就连到东京车站接他的公司司机,也可以当他的证人吧!只要有他们两人的证言,蚁川爱吉就没有时间绕到别府町,去投递近松千鹤夫的明信片,当然也绝不可能在海边,布置一个遗留了近松行李袋与大衣等遗物的假现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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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贯警部拿出了导游书,翻开航行路线那一页。“射干花号”跨海渡轮从大分出发后,进入大阪港之前,会停靠在高松港与神户港(请参照图五)。或许他是在这两港的其中之一下了船,绕到别府町的,在那放好行李袋,并投递明信片之后,再赶到大阪港,混进接船的人之中,等待“射干花号”入港的。那艘船连航行中有人跳水自杀都没发现,应该也不会注意到,有旅客中途下船了吧?渡轮公司的人会有先入为主的观点,认为旅客都已经付了到大阪的船钱了,不可能白白浪费了船票,还没到大阪就下船,因此,蚁川爱吉就像是穿着件隐形蓑衣,脱壳的金蝉一样,完全没有人发现他提早下船了。
| “射干花号”渡轮出航时刻表 |
|---|
| 站点一 | 到站时间 |
|---|
| 别府(始发) | (第一日)20:30 |
| 大分 | (第一日)21:20 |
| 高松 | 第二日)10:40 |
| 神户 | (第二日)15:50 |
| 大阪(到达) | (第二日)18:00 |
这样一来,问题的关键,就在蚁川爱吉去了别府町后,是否有办法在下午六点以前,抵达大阪港。这艘船入高松港的时间,是十点十分,出港是十点四十分,从高松开到大阪,要花七小时五十分钟。因此,如果蚁川爱吉要下船的话,一定会选择高松。
而且,播磨海运往兵库县别府港的小型联运船,就是从高松港出发的。从高松栈桥往别府港,经陆路到别府町后,在下午六点赶到大阪港,用七小时五十分钟,完成这段路程,绰绰有余。然后,他在混入接船的人群中,等船入港;在船上旅客开始下船的时候,再偷偷地混入其中,装成好像刚刚才下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除了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这个难题以外,蚁川爱吉那精密复杂的犯罪计划,已经大略现出原形了。
鬼贯警部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像是筋疲力尽了似的,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作者注 鬼贯警部对“别府”的解释有误,为避免误会,兹节录吉田东伍氏所着《大日本地名辞书》如下:
我认为“别府”的称谓,来自于田制的土地名目,“别符”为其原名。有种说法指此名称来源,与隐岐国别府相同,但我认为将“别府”当成国府的支厅,或是郡家
的别称,只不过是后人的推测,并非事实。
所谓“别府”,应该是“别勅符”之义——自古以来,“府”、“符”常可以互相通用——即是田制中出现的土地名目。在古文书中,元久年(1204~1205)的史料里,可以找到正确记载着“别符”的文献。(中略〉
因此可以知道,勅旨田是由别勅符来决定的。(下略)
之后随着田制崩溃,土地分配形同庄园私垦,于是“别府”不久后与乡、村并列为地方行政单位,之后又转换为地名。
第14章 溺水者
01
第二天一早,鬼贯警部搭上六号列车,离开了下关,在第三天的十点三十分,准时抵达了东京。鬼贯警部马不停蹄地赶到办公室之后,丹那刑警也一脸迫不及待地,跟着进来了。
“辛苦了,看来您消耗了不少精力呢!”
“我消耗的精力可没有白费!……”
回答了这样一句之后,鬼贯警部向丹那刑警,详细地说明了他的推理过程。
“……不过呢,我在回程的列车上想过了,目前并没有任何物证,足以显示蚁川爱吉杀害了近松千鹤夫;因此,将目标转向他可能杀死马场番太郎这一点,来加以突破的话,或许会比较容易。”
“说得也是。”丹那刑警点了点头。
“所以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丹那刑警顿时大吃一惊。
“我先前应该也说过,只要马场的尸体,是被塞进Z皮箱里,送到东京来的,那么,凶手一定在福冈县犯的案。”
“逻辑上是这样。”
“所以,倘若凶手就是蚁川爱吉那小子的话,那他十一月二十八号,在小河内旅馆住了一晚这件事,应该是虚构的。”
“的确如此。”
“因此,我想请你再去调查一次。我希望借另一个人的眼睛,重新审视整件事。”
“我明白了。”丹那刑警迅速点了一下头。
“拜托你了。就像我刚才说的,蚁川爱吉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实在设计得非常巧妙,但是他在小河内这边的不在场证明,却没耍任何花招,可以说非常单纯朴实。照理说,我绝不可能遗漏什么。剑道中也有一种这样的架势,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破绽,但对手想攻击你的时候,却怎么都无法命中……”
“这件事好像挺棘手的!……总之,我会慎重行事。”丹那刑警托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起身,这样对鬼贯警部说道。
然而,当丹那刑警傍晚回来的时候,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将手套往桌上一丢,然后像是筋疲力尽般,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扔进椅子里。
“辛苦你了。情况如何?”鬼贯警部亲切地拍了拍属下的肩膀笑道。
“一点儿发现都没有。我查到的跟您的一模一样。当我在鸭屋分店调查的时候,甚至连旅店的老板,都跑出来作证了。”
“嗯,我们到底遗漏了什么么?……”鬼贯警部沉思
着,一边安慰着丹那刑警,“没关系,再仔细想一想,总能找到方法打破僵局的。”
鬼贯警部虽然安慰着丹那刑警,但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十分疲惫。
02
“有一句俗语叫‘溺水的人抓稻草’。所以我想,我们也应该牢牢抓住稻草。”
“咦,稻草吗?”
这天是九号的早上。丹那刑警一上班,就听见已经先一步,抵达办公室的鬼贯警部,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没错,要抓紧稻草。我们暂时先把‘不在场证明’的事搁一边,从物证方面下工夫吧!”
“哦?……”丹那刑警还是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上次已经充分调查过,放置尸体的那只黑色皮箱了,所以,这次我想请你调查的,是皮箱里的两样东西,也就是橡胶布和稻草。”
就这样,这一天的搜查,在鬼贯警部的话语中,徐徐揭开了序幕。丹那刑警把放着橡胶布跟稻草的皮包挟在腋下,精神百倍地出征了。
才刚过三点,丹那刑警就回来了。
“怎么样,结果如何?”
“大获全胜啊。我在日本农科大学,正好有认识的教授,所以就先把稻草,拿到那?边给他看。结果,根据教授的说法,那并不是日本的稻草呦!”
“哦?……”鬼贯警部对丹那的报告,感到非常有兴趣。
“而且啊,里面还不止一种稻草,而是两个种类的稻草,混在一起的。”
“哦!……”鬼贯警部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两种分别是缅甸种的米顿(Midon)跟那先(Nassen),这都是日本没有 7684." >的品种。”
“这还真是了不起的发现呢!”鬼贯警部笑着拊掌。
“教授还告诉我说:全国应该只有位于北多摩郡是政
的中央农事试验所,在栽培这个稻种,因此,我就跑了一趟是政。那里的技术人员说,这些稻种是从缅甸引进的,虽然各种了十亩做试验栽培,但采收量和口感都很差,稻穗实在太大,不好用碾米机碾,就连稻草也没有什么用处,再加上不会分株,又容易生害虫。根本是毫无可取之处的稻种。听了他们的话,让人不由得深刻感受到,日本稻的可贵啊!”
“一点儿都没有错!”鬼贯警部热情地鼓掌叫好。
“去年秋天,那位技术人员在友人的拜托下,分给了对方一些‘米顿’跟‘那先’的稻草。”
从这里开始,丹那刑警的报告,逐渐切入了核心。
“技术人员说,除了那位友人之外,他并没有把缅甸稻的稻草,再分给其他人;于是我回到青山,见到了技术员的友人,不过他说,又把稻草分给别人了——当我听闻那个人居然就是蚁川爱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拍手叫好。”
“这可是大功一件啊!……你的辛苦真的没有白费啊。”鬼贯警部微笑着鼓掌称赞。
“不过,我还没有调查橡胶布的事。”
“没关系,没关系。橡胶布已经无关紧要了。可是,蚁川为什么想要稻草这种东西呢?”
“他好像说,要烧成稻草灰,当成盆栽的肥料。”
“哦,真是合情合理的借口啊。”
丹那的报告,对打破僵局有很大的帮助,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关于嫌疑犯的有力的物证。长久以来的努力,总算获得了回报,鬼贯警部感到十分欣慰。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乘胜追击,一口气攻破蚁川爱吉在小河99lib?内设置的“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座要塞,可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攻破的……一想到这件事,鬼贯警部原本雀跃的心情,就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丹那刑警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抽出一支蝙蝠牌香烟,在烟盒上咚咚咚咚咚地敲着,忽然,他看向鬼贯警部,满脸疑惑 5730." >地嘟囔道:“不过,鬼贯长官,为什么蚁川要特地提着稻草,从东京跑到福冈呢?要稻草的话,九州那边也有啊,真是奇怪。”
听到这句话,鬼贯警部也大为赞同:“没错,这一点我也觉得很不对劲儿,若松跟二岛本地,都有很多农户。跟在东京都的中心,找稻草不一样,在那里,想要多少稻草,就有多少稻草。蚁川爱吉那小子是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的;既然他要实行那些诡计,当然会为了勘查场地,而去当地视察。所以,只要查出为什么他特意带稻草过去的原因,我们离真相,就更近一步了吧!”鬼贯警部眉头深锁地说着。
03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号,当丹那来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鬼贯警部快活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经解开事件中的谜团了。若非如此的话,鬼贯警部不可能展露如此愉悦的神色。
“我想再麻烦你一件事。今天你不用出门查访,只要打电话,去我指定的地方问话,然后把对方的回答,记录下来就可以了,我想大概打五家左右就够了吧!……”
在鬼贯警部所列出的五个名字当中,丹那刑警只知道沼津的“桃中轩
”,战前这家店做的便当,让沼津铁路便当的美名传遍全国。藏书网
“桃中轩,是那家卖铁路便当的店吗?”
“就是它!……”鬼贯警部连连点头说,“那家店很有名,你应该也听人说过吧?”
“这名字听起来,很像某个说浪花节
的说书人名字呢。”
“这是当然的啊。明治末期,有一位名叫桃中轩云右卫门的名人,这位云右卫门年轻的时候,曾经被赶出过东京,他逃亡到沼津时,就寄住在‘桃中轩’这家旅馆的二楼。所以,他才为自己取了‘桃中轩’这个艺名。”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呢。不过,其他在热海、小田原的几个,也都是铁路便当店吗?”
“没错。”
鬼贯警部解释了疑问后,丹那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虽然打长途电话,会花一些时间,不过,应该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够查清楚了。”
第15章 解不开的谜团
01
这天傍晚,鬼贯警部约了由美子到新桥碰面。混行在通勤归来的年轻上班女郎中间,漫步在人行道上的她,散发着那些年轻女孩身上,所不具备的成熟之美。
“哎呀,您等很久了吗?”
“不,我也才刚来。要不要去吃天妇罗?”鬼贯警部微笑着说。
在他的提议下,两人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当他们被带进一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高雅和室后,由美子侧身跪坐,伸出修长的腿,用店家提供的湿手巾,一边擦拭着手,一边说道:“我从丹那先生那儿听说了,您从那一天开始,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办案对吧!……拜托您这么麻烦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既然有命案,身为警察,当然要查个明白嘛。而且,我的调查,也差不多要到收尾阶段了……”
把手巾放回盘子后,鬼贯警部犹豫着,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哎呀,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从哪里开始说明,这次的调查结果而已。”
“近松千鹤夫先生是清白的吗?他是凶手吗?”由美子倾身向前,表情相当凝重。
这时候,女服务生端上了酒水与天妇罗,暂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请放心,近松兄不是凶手,他是被害者。”鬼贯警部温言安慰着那女人。
“那么凶手是谁呢?”由美子紧盯着鬼贯警部,毫不放松地追问着。
身为一名警官,在这里暴露真凶的身份,自然不妥,但是,此案的性质,与一般事件迥异,所以,鬼贯警部也无法就此闭口不提。
“凶手是……这个嘛,现在就说这件事,未免太急了一点儿。不过,就让我先来仔细谈谈,出现在这个事件当中的奇特人物吧!……”
鬼贯警部夹起一块天妇罗,开始娓娓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真是个坏女人。”知道凶手是蚁川爱吉之后,由美子突然吐出了这句话。
“哦……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憎恨杀死自己丈夫的凶手,这就证明了我是个坏女人。”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依照你的情况,如果还是憎恨凶手,你才是坏女人啊。”鬼贯警部温柔地说着。
“其实,我打心底里希望,能够听到您这么说。没有比被您认为是坏女人这件事,更令我伤心的了。”
她放下筷子,泪眼盈盈地说出心里的话。
很快,紫檀木餐桌上,只剩下狼藉的杯盘跟天妇罗残渣,还有一个小酒壶静静地伫立着。鬼贯警部当然不喝酒,不过,由美子则是稍微浅酌了一些。身为女性的她,并不擅长饮酒,才喝了两小杯,眼睑就像抹了胭脂一样微微泛红。在她那矜持优雅的动作中,处处展露出成熟女性的婀娜姿态。
鬼贯警部只管动着筷子,说完再吃,吃完又说:“……多亏丹那查出塞在皮箱里的稻草,是缅甸的那先跟米顿,可是,关于凶手带着那些稻草,到九州去的原因,以我们两个人的经验,实在无法解开这个谜团。昨天我上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总觉得其中还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但我怎么都想不出来。我一直失眠到今天早上四点,整个身体疲惫极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其实,这一点从案子的一开始,就摆在我的眼前了,但因为它离我实在太近了,反而被我忽略了,以致我不小心看漏了它。”
“是什么啊?”由美子满怀好奇地说。
“既然你已经吃完了,那我就直说吧。就是从马场番太郎胃里找到的未消化的食物,这在他的验尸报告里面,写得十分清楚。从那份报告中可以看到,比起大米,白肾豆的量超乎寻常得多。所以我想,会不会他吃的白肾豆不是配菜,而是主食呢?……你应该不知道吧,去年十一月底,东京这边发放过来自美国的白肾豆。因为那是加甜味剂煮过的,所以,丹那刑警还曾经抱怨说:他们家把白肾豆当点心吃了,结果家里的谷粮不够了呢!于是,我今天早上到警视厅的时候,打电话给粮食公团,询问他们白肾豆的发送范围。结果,他们只在十一月下旬,配给关东地区、十二月上旬配给北海道而已,其他地方则没有发放。当然,白肾豆在日本也能种植,所以,这一点无法立刻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但是,马场番太郎竟然在被杀的三个小时前,曾吃过大量白肾豆的事,为我的‘他当时或许在东京附近’这个假设,带来了一道曙光。”
“咦,东京附近……这么说,那位先生不是在福冈县被杀害的?……”由美子扬起眉毛,惊讶地说道。
“没错,凶手就是蚁川。既然已经知道他下手前后,没有离开过东京,那也只能推测马场番太郎是在东京被杀的了,不是吗?”
鬼贯警部接着说明了蚁川爱吉在小河内,住宿一晚的不在场证明。
“因此我有了个想法。不管怎么说,给丈夫吃豆子饭,实在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会做的事,所以,那必定是以只来访一次的旅客,为服务对象的外食券食堂
、车站食堂或是铁路便当店等地方供应的食物……”
鬼贯警部从口袋中,拿出列车时刻表,翻开某一页后,把它递给了由美子。
“接着,我又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了这件事情。如果马场犯太郎不是在九州的福冈县、而是在东京被杀的话,那他又是搭了哪班列车,来到东京的呢?……想知道这个答案,其实一点儿都不难。既然他是八点左右出门,可以想见:他搭的是八点十六分,从筑后柳河出发的列车。虽然西日本铁路也有列车经过那里,但有目击者指出,他搭的是佐贺线。另外,佐贺线虽然有绕到佐贺的路线,但以现在的列车班次来看,这条线路会浪费四十五分钟,所以,推测他坐的是绕行濑高町的下行列车会比较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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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没错。”由美子点了点头。
“不过,下行列车在八点三十七分到瀨高町后,要坐鹿儿岛本线的上行列车,得等到十点二十一分,才有一班往门司港的106次列车。但那是普通列车,所以先在鸟栖下车后,再转乘从长崎出发,往东京的2024次普快列车,才是最理理的线路。你看,只要等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可以了,对吧?……接下来,就可以直达东京了(请参照图二、图七)。而这辆2024次列车,进入神奈川后,十八点零六分,从小田原站发车,在十八点三十分离开平塚站,他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附近买便当,作为晚餐来食用的。
“但是,铁路便当店也有可能从黑市商人那儿,买到大量的替代粮食,因此,虽然静冈县属于中部地区,并没有配给白肾豆,但我们还是把范围,稍微扩大一些,连晚餐时间的傍晚五点以后,2024次列车在静冈县内,曾经停靠过的沼津、热海也一并加以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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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马场先生又是在哪座车站买便当的呢?”由美子严肃地问。
“他是在神奈川县,一家名叫泽田屋的店买的便当。静冈县内的铁路便当,不使用白肾豆,小田原站与国府津站,在那一天也没有用。用白肾豆混入饭中的,只有大船、横滨、以及东京各车站而已,但要坐到品川才买,他就没时间吃了,于是,我把范围设定在神奈川县内。结果,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晚餐,只有泽田屋一家烹调的配菜,跟马场番太郎胃中检验出的食物组合相同。这样一来,马场不是在福冈县,而是在东京或是东京附近被杀,这事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明白了。这么说来,蚁川先生举出的小河内与丸大楼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没有价值了对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才这么高兴。”鬼贯警部笑了笑说。
“这样说来,蚁川先生主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伪造的喽?”
“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蚁川爱吉提出了复杂的不在场证明,让人以为他一边以X氏的身份,待在福冈县内;一边又坐上山阳本线,往门司方向前进;而我也因
99lib.此才打心底里深信,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他伪造的。也就是说,我被披着真实外衣的假的不在场证明,狠狠地戏弄过之后,便也开始怀疑起看起来似假,但实际为真的不在场证明。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不过我想,这应该也是蚁川努力想达到的目的吧。”
“是啊,而且如果从黑色皮箱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的话,很容易会做出马场番太郎先生是在福冈被杀的判断,这样一来,更会让人觉得,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
02
由美子回答后,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说到这个,二岛车站前两只皮箱的变动真是难解呢。可以让我再听一次您的想法吗?”
“没问题,我们一起充分研讨一下,看我的推理有没有遗漏之处吧。我说的可能会有些混乱,请听仔细了。”
鬼贯警部拿出手帕,轻轻地擦拭嘴唇周围。
| 时间 | 皮箱的移动轨迹 | 备注 |
|---|
| 11月25号 | Z皮箱从东京原宿车站寄出 | 发送人膳所善造皮箱重量十九点八公斤 |
| 11月28号 | Z皮箱到达二岛车站 | 指定在二岛车站候领 |
| 11月29号 | Z皮箱从二岛车站领出 | 有人目击到近松千鹤夫拉看拖车来领取 |
| 11月30号 | X皮箍从东京新宿车站寄出 | 寄件人和收件人都是佐藤三郎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内容标记为“薄盐鲑鱼”。 |
| 12月1号 | Z皮箱暂时寄放在二岛车站 | 近松千鹤夫用拖车搬到寄存处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
近松千鹤夫宣称内容物为“古董” |
| 12月3号 | X皮箱到达若松车站 | 指定在若松站候领 |
| 12月4号 | Z皮箱从货物寄存处中领出,之后马上就在同车站办理了寄送到东京汐留车站,并候领的手续。
寄送者为近松千鹤夫。 |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
与前项一样称,内容物为“古董” |
| 12月4号 | X皮箱从若松站领出 | X氏以“佐藤三郎”之名领取 |
| 12月4号 | X皮箱从远贺川车站寄出 | 寄件人与收件人,名义上是佐藤三郎
寄件人是X氏
重量为十九点一公斤 |
| 12月1号 | Z皮箱到达东京汐留车站 | 留在同车站,收件人是虚构的 |
| 12月10号 | 东京汐留车站站员闻到皮箱散发臭味,因此打开Z皮箱 | 皮箱里面装的不是古董,而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 |
“首先,X氏——即蚁川爱吉,从若松车站领出X皮箱,也就是从东京新宿车站寄送出来,号称内容物是‘薄盐鲑鱼’的皮箱,假设这只皮箱里面,装的不是薄盐鲑鱼,而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那么蚁川爱吉与近松兄,不是把这只皮箱,与从十二月一号,就预先寄放在二岛站的Z皮箱直接交换,就是把尸体从X皮箱拿出来后,再装进Z皮箱,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我认为,这个诡计中,不可欠缺的要素,或者说它的构成要素,更简单地说,就是它的魔术材料,是X和Z两只皮箱,以及马场的尸体这三项。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这个嘛……”由美子垂下眼睑,陷入了深思,“……我同意你的假设,不过寄放在二岛站的皮箱,也就是Z皮箱,当时塞在这个Z皮箱中,跟马场先生尸体的重量,几乎相同的某种东西,不能算在那些要素里吗?”
“没错,要加的话当然也可以,但解谜时把能够省略的先省略,会比较易于思考吧?……”鬼贯警部笑着说,“好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不管是直接交换两只皮箱,还是交换皮箱的内容物。都一定得等到X和2这两只大皮箱与马场的尸体,这个三要素最接近的时候,才能够做得到。这一点你觉得如何?”
“我没有意见,就算更严苛地说,一定要在三个要素集中于一点时,才能完成这个诡计,也不会有问题吧?”
“没错。马场番太郎被杀害的时间,从他吃铁路便当那个车站的列车到站时间估算,是在十一月二十九号下午九点前后。从这个时间开始,到十二月四号间的五天之内,三个要素集合在同一个地点的情况,除了十二月四号,下午六点半前后的二岛车站前之外,没有其他了。”
“绝对没有吗?”由美子好奇地问。
“绝对没有。不管是我调查到的,还是从逻辑上来看,都可以断定除了那个地点、那个时间以外,两只皮箱与马场的尸体,是绝对不可能聚集在一起的。还是说,你能想出别的情况?”
“这个嘛……”
由美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那在列车里呢?……我想到的另一种可能性是这样的:在二岛车站寄送的皮箱,是从若松车站领出来的X皮箱,而从远贺川车站寄送的是空的Z皮箱,两只皮箱如果在同一辆列车上,运送到东京的话,不也可以在运送途中把尸体换到Z皮箱里吗?”
“你说在列车里吗?这真是个绝妙的点子,不过如果是支线的话又另当别论,在主干线上,小型行李与小型货物,是不会放在同一节货物车厢上的。”
“话虽如此,我还有另一个可行的想法。皮箱会不会不仅仅是X和2两只呢?我想,马场的尸体不一定得装进X皮箱后寄过来,也可以装进第三只皮箱——就姑且先用Y皮箱来称呼它吧——Y皮箱提早半天左右寄达,寄达地点不是若松车站,而是藤之木,或是折尾。近松千鹤夫在收取Y皮箱后,把预先寄放在二岛站的Z皮箱拿出来,把Y皮箱内的尸体塞进Z皮箱中,然后再次把Z皮箱寄放在二岛车站,这不也是一个方法吗?”
“嗯!……”鬼贯警部沉默着点了点头。
“所以说,尸体塞在Z皮箱里,没什么奇怪的。被X皮箱那故意引人注目的移动方式迷惑了双眼,还有以为Z皮箱从一号到四号,都一直寄存在车站,以及没有考虑到Y皮箱的存在——其实不需要是皮箱,柳木行李箱或一般箱子都可以——这三点,会不会是你无法解开谜团的主因呢?”
| 时间 | X氏的行动 | 膳所善造的行动 | 近松千鹤夫的行动 | 蚁川愛吉的行动 |
|---|
| 12月4日 | 18:00,现身于若松车站 | 在香川县高松 | 傍晚19:50,从福间车站坐上前往门司港的112次列车。 | 继续搭乘从东京到长崎的2023次列车 |
| 过二岛、远贺川、福间等地。 | 自称下午一点到四点间,被人偷走怀表。 | 后转程从门司港出发,前往东京的2022次列车,前往神户方向前进。 |
| 21:20投宿于博多车站前肥前屋旅馆 |
| 12月5日 | 搭船到对马。 | 自称在愛媛县宇和岛写生 | 凌晨一点四十分,2022次列车刚从三田尾站出发,向车上要求急救药品。 | 凌晨两点半,向德山车站的公安官报案,指称在柳井车站被人偷了东西。 |
| 下午14:00投宿于严原馆旅馆 | 下午15:00,投宿于大分县望洋楼。 |
| 12月6日 | 一早离开馆旅馆 | 同前 | 在兵库县别府町,从深夜至第二日(12月7日)日出前,服毒跳水自杀。 | 晚上21:20,搭上从大分港出航的“射干花号”跨海渡轮 |
| 行踪不明 |
| 12月7日 | 行踪不明 | 同前 | 上午十一时,有人发现死者遗物。 | “射干花号”跨海渡轮傍晚18:00抵达大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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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想法很精辟,但这个说法是无法成立的。”鬼贯警部一语否决。
“嗯?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Z皮箱从头到尾,都是被寄存在二岛车站的,而且在寄存时,没有被任何人领出来过。”
鬼贯警部回答之后,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由美子那动人的脸庞。
03
“这样一来,结果还是除了在二岛车站前以外,就没有别的机会了是吗?”由美子叹息道。
“没错。”鬼贯警部点了点头。
“可是,您不是说,蚁川先生没有把尸体从X皮箱取出来后,再装人Z皮箱的时间吗?”
“对,绝对没有。从近松兄与他从货车上,卸下包草席的皮箱,搬往二岛车站,到两人回到货车之间的时间,货车司机彦根半六说正好是十五分钟,而从站员的证词推算出的结果,则是十四分钟。货车停车的位置与车站之间的距离,就像你知道的,大约是一百五十米。往返这段路程花费的时间,若各以三分钟来计的话,就跟这个数字吻合了。事实上,抱着那么重的东西走那段路,非得花上三分钟不可。就算走得再急,最多也只能缩减二十秒,十四、五分钟这个数字,还是不会变的。”
由美子似乎想起了那座冷清的车站,她用若有所思的表情,望了一下天花板,然后缓缓地点头,开口说:“的确是这样。”
“还有,彦根半六看到X皮箱包有草席,二岛车站的站员也说,Z皮箱用细绳纵横交错地捆绑着。这样一来,要交换皮箱的内容物,就得把两只皮箱上面的绳结都解开,而且在这之后,还得重新把皮箱包装好。就算在白天,这也不是在十分钟以内,就能够完成的特技吧?况且,他们做这件事时可是晚上,还得竖起耳朵,注意周围是否有人,甚或是猫狗,所以,―定得花十五分钟以上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往返于货车与车站之间了。”
“您说的是。这样的话,只剩下交换皮箱这个假设了。”
“正是如此。所以,在汐留车站打开的那只装尸体的皮箱,如果就是X皮箱的话,那一切都严丝合缝了!……哈哈哈哈!……”
大概是尚未从旅途的疲惫中恢复吧,鬼贯警部的笑声,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真是这样的呢。要是那两只皮箱,完全相同就好了。”说到这,由美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不过鬼贯先生,膳所先生与运输行的大叔,会不会说谎呢?说不定他们事先串通好,而一口咬定那皮箱是Z皮箱也不一定?”
“丹那也这么说过,他还说什么‘蛋彩画家跟粉彩画家都不能相信’呢,哈哈!……不过,膳所善造不可能患上柯萨可夫氏综合征
,他的话应该是可以相信的,而运输行的老板,也是个老实人。再说,膳所主张那只皮箱是Z皮箱的话,对他可是很不利的。我不认为他会特地说谎,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另外,那只黑色的皮箱上,有他把自己姓氏的缩写‘Z’给涂掉的痕迹,而运输行的老板,似乎也对此印象相当清晰。然而,另一方面,蚁川爱吉的皮箱上,却完全没有这些特征。”
“这么说来,您的两个假设,就都无法成立了。”由美子叹了口气。
不知是为了整理思绪,还是因为觉得疲倦了,她用手帕压着额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话,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呢。”过了一会儿,由美子突然开口。
“什么地方?”
“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也无法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在描述的过程中,应该可以慢慢把它找出来吧……”她吞吞吐吐地说着。
“总之,你就先试着说出来吧。到底是什么地方奇怪呢?”
“……这个,照您先前的说法,蚁川先生带着第二只皮箱,做出那些奇怪举动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以为,尸体是从东京运送过来的对吧?这样一来,犯罪现场就是在东京,他却还大费周章地强调这件事,这点实在令人费解。”由美子犹犹豫豫地说道,“而且,也让人想不出,他坦然举出小河内与丸大楼,两个不在现场的证明的理由。既然要宣扬马场先生是在东京被杀的,那么,蚁川先生也必须同时准备他不在东京的不在场证明。但他的做法,不就让效果互相抵消了吗?”
“不,你误会了。那个假设,只有在膳所是嫌疑犯的前提下,才会成立;在膳所已经洗脱嫌疑的现在,这个假设已经完全没有价值了。你听好,这个案子的诡计,绝不是利用第二只皮箱吸引目光,以暗示马场是在东京被杀后,再送到若松去的。这里设计得非常巧妙,所以请你听仔细了,在这个案子里,凶手其实一直在制造只出现了Z皮箱这一只皮箱的假象。整体的设计是,让第二只皮箱尽量避开别人的耳目,好给人留下只有第一只皮箱存在的印象。要是我没找到货车司机彦根半六的话,也就是由美子小姐你,没有要求我出面的话,蚁川爱吉的企图应该就成功了。”
鬼贯警部的话,稍微停了一会儿,以确认对方是否已经理解,自己说的话的意思。
“……不知道你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就是蚁川去远贺川车站,寄送皮箱的时候,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把近松兄留在卡车里,独自搬运皮箱呢?”
“因为皮箱的内容物,已经丢弃在某处,所以重量变轻了?”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他之所以要独自把皮箱扛过去,其实有更重要的理由。”
“嗯?”由美子大吃一惊。
“如果两个人一同把皮箱运过去的话,那车站站员不就记得近松兄的长相了吗?如此一来,之后若松署通报各交通单位,要求回报近松千鹤夫的行踪时,远贺川车站的站员就会把近松兄,与第二只皮箱一起报告上去了,你说是吧?”
“的确如此。”
“蚁川爱吉那小子怕的就是这一点。其实不只这一点,每一个环节,他都考虑得非常周密。所以你看,若松警察署不就直接掉入蚁川的陷阱里了吗?……还有,就算第二只皮箱被人发现了,经逻辑推演后,也会得出‘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县被杀’的结论,所以蚁川爱吉相信,自己一样会是安全的。对小河内鸭屋分店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下任何工夫这点,也是他安心感的一种表现。不过,我想他压根儿想不到,稻草居然是那种少见的品种,而死者马场番太郎胃里的白肾豆,会发挥这么大的效用,应该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女服务生端上了茶与茶点,在鬼贯警部前方摆上了火柴与香烟。
“这个……请容我打个岔,请问,近松千鹤夫知道不知道,那只黑色皮箱里面,装的竟然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吗?”
“不,他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他是不可能参加这种行动的。因为近松兄与马场,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水火不容,加上近松兄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要是警方认为:马场番太郎是在二岛或二岛附近被杀的话,那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近松兄自己了。所以,他如果知道X皮箱的内容物,从心理层面来看,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会陷自己于不利的举动才对。”
“那么,近松千鹤夫完全不知道蚊川先生的意图吗?”由美子十分惊诧地问。
“应该是这样的。我想他到死都不知道,X皮箱里塞着马场的尸体吧。”
“也就是说,蚁川先生完全将近松玩弄在股掌中喽?”由美子感慨地说道。
“没错,他真是了不起,不过我还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近松兄对他唯命是从。”
“该不会是用毒品操控……”
“嗯,虽然这也是一种可能,不过我很难想象,蚁川爱吉会跟毒品扯上关系……”
“鬼贯先生!……”由美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调一变,“我记得英国推理作家克劳夫兹,写过一部名叫《桶子》的小说,跟这个案子很相似。您读过吗?”
“嗯,丹那也跟我提过这件事。他还说,蚁川会不会是师法了克劳夫兹的故智?……但是,就算掌握了从《桶子》中学得的知识,一样无法解开这案子的谜团。所以,我还是认为这案子的诡计,是蚁川爱吉那小子自己原创的,对他的头脑,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鬼贯警部苦笑着摇了摇头。
04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一号晚上,鬼贯警部预先用电话通知后,再次前往稳田拜访蚁川爱吉。
“我知道你喜欢吃甜食,所以煮了热可可。这品牌以前很常见,不过现在就挺稀罕的了。”蚁川爱吉热情地招呼着。
“是什么品牌?”
“荷兰的Van Houten,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让我试试。”鬼贯警部闭上眼睛,大大地啜饮了一口。
“对讲究的食客来说,只有更美味的,不过你的煮法,已经臻于完美,这可可实在是太美味了。”
“哈哈哈,居然能得到你的赞美,看来这味道还真不错哪!”蚁川得意地笑着说。
“我说真的,最近就算去银座,也喝不到这么美味的热可可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地方从以前开始,就充斥着装模作样的矫揉气息,但却连杯美味的可可都找不到。”
两人暂时沉默了下来,静静地享受着可可的美味。
“嗯?……这里之前,不是放着歌麿
吗?”
“那个吗?我把它转让给别人了。收集的时候,我也费了不少苦心呢!……不管是搜集哪种东西,搜集狂欲罢不能的心理,实在值得玩味啊。”蚁川毫不挂怀地笑着说,“我以前曾搜罗过全日本的蝴蝶,刚开始搜集的时候,想着如果能搜集齐全,不知道会有多么快乐,连做梦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但等到全都搜集完成之后,我赫然发现,搜集过程中想象着收集完成,会多满足的雀跃心情,远比搜集完全套时快乐多了。虽然并非绝对,但人有时候,会身处在快乐中而不自知啊。”
蚁川爱吉又啜饮了一口可可,然后放下杯子说:“不过,你今晚有什么事呢?听你的口气,似乎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事……”
“嗯,这次我来访的目的,对我来说非常沉重,而对你来说,也绝不是愉快的事吧。就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像我之前说过的,常被人当做瘟神看待。”
“所以说,你的目的到底是?……”蚁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明知故问。
“你之前告诉过我,跟膳所两情相悦的那位女士——也就是从音乐学校毕业的那个人,她是在哪所学校教书呢?”
“香川县的髙中啊。那个人怎么了?”
“不,她没事。”
膳所善造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正与那位女士一起,在四国写生旅游吧!当时并非寒假或其他节假日,可以想见,她不是用正当理由,向学校请假的,因此,膳所才无法请她出来,做不在现场证明的证人。即使不举出夏目漱石的《哥儿》为例,鬼贯警部也时常听闻乡下学校,时有派系斗争与人身攻击的事,因此,膳所善造不想给对方添麻烦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关于那位女士,我应该说过吧,在近松千鹤夫那个混蛋的造谣生事下,膳所跟她分了手。在听闻了他与其他女性结婚之后,她就抱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东京,特意躲到了遥远的乡下,免得再见到膳所,或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他们的故事,和广播连续剧的情节颇为相似呢!……”蚁川爱吉颇为感慨地说道,忽然又问鬼贯警部,“不过,怎么样?……你知道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了吗?”
“嗯,算是知道了吧。”
“是谁啊?”
“我不想说。”
“有什么关系,你就说了吧!……我又不是女人,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歇斯底里的。”
蚁川被香烟给呛了一口,稍微咳了一会儿。鬼贯警部等对方缓和下来后,正襟危坐地开口说道:“我不能说。不过,我能告诉你,已经可以确切指出凶手的物证了,还有他制造的虚假不在场证明。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打扰你的。”
“好,我洗耳恭听。”蚁川爱吉微笑着点点头。
“首先从不在场证明开始。凶手的名字就用Q来代替吧。我很早就盯上了这位Q氏了。Q氏在十二月四号下午六点半左右,把装着马场番太郎尸体的皮箱,从福冈县的二岛车站,寄给东京的一个虚构人物。”鬼贯警部沉重地说道,“但他本人宣称,那个时候,他坐在一辆开往长崎的列车上,正经过冈山县。不过,没有目击者可以证实,曾在那时候看到过Q氏在那趟列车上。”
“这是很正常的吧。就算跟一个人肩并肩,一起坐车坐了一整天,除非对方长得十分奇特,不然没有人会记得另一个人的模样吧。”蚁川爱吉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Q氏也一样,除非他只穿一件内裤,表演短衬裤舞
,不然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是很正常的吧。”
“没有目击者看到Q氏,的确是很正常的事。”鬼贯警部语带双关地同意了蚁川的话。
“除了这点之外,他还提出了其他无解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对那些不在场证明,做过彻底的调查,但除了相信它们的真实性之外,别无他法。如果承认那些不在场证明成立的话,那么Q氏就绝对不是凶手了。”
“嗯!……”蚁川爱吉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Q氏知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曾怀疑起膳所来,甚至把调查转到他身上。”
“哦?”
“他厌恶马场,也因为近松过分的玩笑,毁掉了一生的幸福,因此不能说完全没有动机。再加上事件发生的时候,这位大画家正好在四国,距离九州很近,所以我之前一直觉得,膳所善造拥有重大嫌疑,对他真是很抱歉。你也知道,他是个神经质的人,对这件事一定很在意吧!……我实在是过意不去。”鬼贯警部说着叹息了几声。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膳所当时在四国?他应该是去写生旅行了吧!……这么说来,我跟他要皮箱的时候,他说过最近要外出旅行,要我赶快去拿呢!……”蚁川爱吉轻松地说着,忽然神色一变,微微探出身子,紧紧盯着鬼贯警部,一脸严肃,担心地问道,“你刚才问了我有关膳所倾慕的人的事情,难不成,膳所善造那小子因为不想把那位女士的名字供出来,结果弄得自己陷入困境了吗?”
“一开始确实如此。”
“他是个有骑士精神的绅士,这种情况下,他死都不会开口的。”蚁川爱吉长叹一声。
“没错。我也因此陷入了迷魂阵中。然而他的嫌疑,却因为一次好运,而被洗刷清了,于是,我再次将目标锁定Q氏。这时候的我,已经确信Q氏的不在场证明,不管看起来多么真实,也绝对是假的了。”
“嗯,不过你又是怎么拆穿Q氏的不在场证明的呢?”蚁川问着,身体又向前倾了一些。
“说这件事之前,我要对Q氏的头脑,致上我最真诚的喝彩与赞赏。比如说,这个‘不在场证明’最弱的一环,就在东京,也就是说,虽然Q氏宣称自己是三号晚上,搭乘2023次列车从东京出
99lib?发的,但实际上却是坐三号早上的列车出发的,否则是无法在四号的下午到达福冈的。为此,Q氏刻意在四号到五号两天内,布置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不在场证明,扰乱了我的视线,让我完全意识不到,其实他是在三号早上,离开东京这件事实。这个瞒天过海的诡计,实在是很了不起。”
“听到不擅长拍马屁的你如此赞美,我想凶手本人,应该也会很高兴吧!……那么,不在场证明的部分呢?”
从近松千鹤夫的行动中的疑点开始,再说到找到货车司机彦根半六、知道第二只皮箱与x氏的存在、前往对马……这些事,鬼贯警部都向蚁川一一加以说明。
当鬼贯警部说到自己从X氏鞋子颜色的不同,破解两人扮演一角的秘密时,蚁川爱吉佩服地拍手说:“果然厉害,真是人如其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你过誉了,我也是被耍得团团转之后,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答案。”
鬼贯警部说完之后,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05
蚁川爱吉起身去,重新泡了一杯热可可。
“啊,多谢。不过现在我说的这些,并不是Q氏的mistake(错误),而是他无法操纵的misfortune(不幸〉。对我来说,这倒是天大的好运了。”
接下来,蚁川含着海泡石烟斗,不断重重颔首,由衷钦佩地听着鬼贯警部说明的一切。而后,他像是非常美味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次注视着鬼贯警部的脸。
“……哎,真是太了不起了。这一点简直是被彻底击溃了哪!……不过这样一来,马场番太郎在福冈县被人杀害的那段时间,Q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又要怎么解释?”
“这就是第二只黑色皮箱出场的理由了。但是老实说,这部分我也要举手投降了。对此我还留有一个疑问,所以,称不上完全解开了这个谜。我不得不说,Q氏当时待在小河内村,这件事的确是事实。”
“这样一来不是有矛盾了吗?Q氏既然在东京,就绝对不可能在福冈县,杀死马场番太郎啊。”蚁川微笑着说。
“没有这回事。就算Q氏在东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哦……为什么?”
“因为‘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县被杀的’这个前提就是根本错误的。因为马场在离开柳河后,买了前往折尾的车票,所以我才满心以为,马场番太郎是在二岛附近被杀的。这也是Q氏所设计的陷阱啊。”
“真是这样的吗?该不会,你为了陷Q入罪,而照你自己的意思,勉强扭曲了事实?……”蚁川爱吉仍然保持着微笑说,“马场在九州被杀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不凑巧是吧?”
“并非如此,比如说,其实有这样的事……”
鬼贯警部于是告诉了蚁川爱吉,警方从被害者胃里的消化物得来的推理,以回应他的疑问。
对方静静抽着烟斗,脸上浮现愉悦的神态……不,应该说是高兴得不得了的表情。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吗?……”蚁川爱吉满脸堆着笑说,“屈指一算,那位Q先生还真犯了不少错误呢!”
“说到错误还有另一个,那就是和尸体一起,塞到皮箱里的稻草,这对Q氏来说,也是个致命的失误。”
听到那先跟米顿的说明后,蚁川爱吉皱起了眉头。但他的神情仍旧是熠熠生辉的,就连他皱眉头的动作,看起来也像在逗人玩儿似的。
“你调查得还真仔细哪!……普通的城市人,通常连麦秆跟稻草都分不出来,唉……也难怪Q氏在这一点上失败了。”
“没错。Q氏如果是农业技术人员的话,就能避免这种失败了,但他是机械工程师,对稻草的知识不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他还把那先跟米顿,两个品种混合在一起,这对Q氏来说,又是无可挽回的一大失误啊。”
如果对方铁青着一张脸的话,鬼贯警部是绝说不出这话的,但看到蚁川爱吉那副百无禁忌的态度,鬼贯警部的话,也开始俏皮起来了。
“原来……因为他太专注于‘不在现场的证明’的布置工作,才会粗心大意到,在这种基本的地方犯错误啊!……”蚁川爱吉愤愤地叹息着,“就像是边走边观察星空,最后跌到井里的古代天文学家一样。那么,Q拿出第二只皮箱,
99lib?来扰乱警方的事,你怎么解释呢?”
“那件事吗?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件事还有我不明白的地方。”
鬼贯警部很干脆地弃械投降,跟蚁川爱吉说了X皮箱与Z皮箱的谜团。
“以这种情况来看,我想一切的行动,都是Q氏在指挥,而近松千鹤夫则是听命行事,可是从结果来推测的话,他们明明在二岛车站前的阴暗处,把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换到另一只皮箱了,但他们又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件事情,这一点我就想不通了。”
“哈哈哈哈,鬼贯兄,这个地方就让我反击一下吧!时间不够,就等于尸体没有被换到另一只皮箱。既然没换,就代表马场番太郎从十二月一号晚上,就被塞进近松千鹤夫的皮箱里,拿去寄存了,这样一来,尸体从东京运送过去的假设,不就无法成立了吗?你所说的马场番太郎胃中的未消化物,以及皮箱中找到的两种稻草的组合,也称不上是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你这样是没办法让Q氏心悦诚服的啊!……那些稻草也有可能是某个士兵,从缅甸偷偷带回的稻种,偷偷种出来的啊!……所以说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解决皮箱的矛盾?只要你没有给予这个问题,以最符合逻辑的说明,这场比赛就是你输了。”
“嗯,Q氏应该是利用心理盲点或是什么,让我遗漏了某个要点吧。明明只要注意到那一点,情势就能逆转的……”鬼贯警部叹息似的回答。
“好啦,这件事你再慢慢想吧。不过,其他问题应该近期之内就会明了了。”
06
在事件的话题告一段落后,两人开始谈天说地,越聊越起劲。
当鬼贯警部起身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打开玄关的门,夜空的星光,今晚看起来特别明亮。
“你要从原宿车站坐车吗?”
“嗯。”
“从这里到国分寺,要花将近一个小时呢。”
“是啊,到吉祥寺方向的车子,每十二分钟就会来一班,不过要到国分寺的车子,要等三十分钟才会有一班。要是赶不上的话,就得在新宿站等车了。”
“小心不要感冒了。”蚁川爱吉握着老同学的手,微笑着道别。
“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不送了。”
在鬼贯警部出大门之前,蚁川爱吉开着玄关的门站在那里。鬼贯警部从大门回头望,看到蚁川沐浴在逆光下的黑影,正向他挥着手。鬼贯警部也轻轻点头对他回礼,他心想,在肥前屋前下车的X氏,应该也是这样挥着手吧!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老友活着的样子。
第16章 遗书
01
两天以后,当鬼贯警部正用刷子刷着衣服,为上班作准备的时候,有一封信送到了他的家中。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到寄件人是蚁川爱吉后,不用读信,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了。
他一手拿着蛋壳色的西式牛皮纸信封,一手拿起桌上的拆信刀,灵巧地切开封口。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往桌上的时钟看了一眼后,抽出了信纸。
看到写得密密麻麻的十五张信纸,鬼贯警部顿时咽了一口口水,整个人像是被彻底吸引住似的,开始阅读了起来。
鬼贯兄:
现在是二十二点过三分。当我提起笔来的此刻,你应该还在萩洼附近走着吧!我在你离开之后,在书房里仔细想好了,要怎么给你写这封信,然后坐到桌前。
当你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自行结束我的人生了,因此,这封信是我的遗书。我想在这遗书中,就我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大好前程与事业,杀死马场番太郎与近松千鹤夫那两个畜生,还操弄古怪、复杂的计谋,与你在智力上一较长短一事,进行说明。
我想,就先从马场的事情开始写吧!不只是马场,我对陷日本干今日苦难中的,那些军国主义者有什么想法,我想你也很清楚。你是如此恐惧战争、憎恨战争、厌恶战争,所以我相信,你应该不难理解我的心情。
去年秋天,我去大分市参加一场宴会。席间,我从来自大牟田的客人那里,听闻到了马场番太郎在柳河的作为。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后,我确定他在召集那附近心智尚未成熟、犹如白纸一般,容易染上任何色彩的纯真孩童们,并向他们倡导,极权主义式的暴力革命。虽然我试着透过别人,间接地对他提出忠告,但还是不见他有些许悔改之意。关于我面对面地开导他,想令他知错却不可得后,只好杀害他这件事情,我在后面会加以提及。
一想到那些自认为是烈士的家伙,我就不禁要坐直身子,写下一些严厉的话语。总之,为了自己成为和平国家一分子的心愿,为了即刻扬弃暴力,我非得使用暴力才行!于是,就是在这样的两难中,我挥下了自己手中的樱木手杖。
但是,我之所以决定杀死近松千鹤夫那贼子,却是因为全然相异的理由——那只是单纯的愤慨罢了。当然,觉得既然要杀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也是理由之一;如果马场番太郎知错能改的话,那我是绝不会杀死近松的吧。
近松千鹤夫那家伙就是一株卑鄙至极、彻头彻尾的墙头草,识时务地在需要的时候,主动跳进染坊的染缸里,谄媚地把自己染成蓝色、涤成黄色。那个心中从来没有任何立场跟原则的男人,为了保护自已,就像只火鸡一样,不停地改变着自己的颜色,还表现得恬不知耻。
因此,我很容易就能够想象得出,近松千鹤夫在与你争夺由美子小姐时,到底使出了多么寡廉鲜耻的伎俩。几年后,我从某君处听闻此事,能够让聪明伶例的由美子小姐,相信那些对你的中伤之言,他真可谓巧舌如簧也。所以,此事万万不能怪罪于她。
由美子小姐结婚以后,渐渐地察觉了近松千鹤夫那个家伙的真面目,干是,当她对丈夫的爱情越减一分,对你的思慕也就越添一层。这变化可说是理所当然,但你只要想一想,近松千鹤夫那阴险的性格,就能想象,当他知道了这件事后,该有多么嫉妒了吧!而他又会如何折磨由美子小姐,只要想一想他是个怎样的人,应该也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来了。
不知你发现没有,由美子小姐之所以不跟近松千鹤夫那个畜生离婚,忍辱负重到今天,全都是靠要向你踣罪的意念强撑着。她想用“自愿走上苦难之道”这个方法,来展现自己对你的赎罪之意。另一方面,当近松千鹤夫听闻你并未忘怀由美子小姐,一直保持单身,就欺骗由美子小姐说,你已经开始了幸福的婚姻生活,然后嘲笑并品尝因无法结合的爱情,而痛苦不堪的两名男女。这是他对爱着可恨男人的妻子,所做出精神上的复仇。他曾向我坦白,他总会看着妻子痛苦的样子,然后贪婪地享受快感的滋味。
先前我也跟你说过了,一头钻进毒品非法贩卖里的近松千鹤夫,已经完全沉溺在其神秘魅力之中;而心烦意乱的他,最近开始以肉体上的暴力,报复妻子的背叛了。我想你应该也发现,由美子的那些伤痕了吧?由美子小姐身上的淤青,就是由此而来的。为了将由美子小姐,从近松千鹤夫这头畜生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我才决定杀死近松。正如前面提到的,我与近松并无私人恩怨。
在此我必须提两句,杀死这两个人的时候,我为何会运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手段。我是一个有理性的人,绝不做不必要的事情;更进一步说,对于我为什么要采取那种精心设计的手法,你恐怕猜不出个中的道理,但对我而言,理由却是很充分的。
大学的那六年间,你
一直都非常照顾我,而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对你的好意是来者不拒。至今我只要想起来,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心中就会充满温暖。我不想装模作样地,亲口跟你道谢,但我从未忘记你的恩情。可是,在另一方面,承蒙你恩惠这件事,不只没有让我萌生出正常的感谢之情,反而让我感觉到,自己就像二十四小时,都被你压制一样;借用最近流行的、用途甚广的词汇来说的话,这就是所谓的“自卑情结”吧!……
就连学业成绩上,也总是你略胜一筹,因此我的自卑感,不断地累积着。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生出了和你在智力上,要一较髙下的念头。我是这样想的,既然你是警官,那我就以罪犯的立场,向你下挑战帖,将你卷入混沌的旋涡中,看着你苦恼的樸样,把这十年来深藏心中的自卑感,一举打消了吧!虽然在事件发生的顺序上,我是下定决心,杀害马场番太郎之后,才决定要挑战你的,但或许我从很久以前,就下意识地等待着,这种机会的到来吧!
不过,除非我是人格极端异常的人,不然,不可能为此赌上自己的人生,做出孤注一掷的挑战。我这么做的理由,将在后文详述,这个理由将会证明,我玩弄那种诡计,并不是为了脱罪,完全是为了让你陷入疲劳困顿,并对我由衷钦佩。
如果马场番太郎跟近松千鹤夫被杀的话,你绝不会袖手旁观,而由美子小姐遇到困难时,你也会出手救援,这些事打一开始,就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02
接下来,关于我是如何实行这场犯罪,刚才你说的那些推理,已经相当详尽了,故在此只补充一些尚有不足的部分。
这场犯罪的诡计,是从以下这两点开始的。山阳本线的2022次列车与2023次列车,几乎是同时到达与离开德山车站,以及我跟膳所善造都拥有同一救皮箱。但说到这两点孰先孰后,其实,这个诡计,我是从“同一款皮箱的存在”这一点联想到的,而我之所以和膳所善造,都拥有同一款皮箱,是因为当我看到他的皮箱后,跟着买的。当然,那时,我是为了给亡妻在旅行时使用才买的,并没有其他意图。
从这里开始说,或许挺突然的,不过事实上,我接下来要叙述的事件缘由,与毒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虽然你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发现,不过举凡吗啡、潘多邦
、古柯硷、海洛因等,我全都尝试过;甚至可以自傲地说,自己对毒品的知识,远比缉毒警官更丰富,而且还有实际经验。我经常到大分,是因为那里有一处地下毒品贩卖的大本营。其实,若是单纯只有公事的话,大部分都不需要我亲自出马,只要员工前往就够了。
我会跟近松千鹤夫这个畜生交往,可以说是毒品牵的线吧!……我在他受到若松警方的监视时,无计可施、惊慌失措的时候,乘虚而入,让他相信我,是个有实力的毒品中介商,吸收他做我的手下,我算准他毒品吸完的时间,偷偷地把毒品送给他,以缓解他的瘾头。
因此,近松对我可以说唯命是从,而我则是用教捡到的野狗,新把戏一样的心态来对待他。听说耍猴戏的狗,跟猴子要是吃饱了,就不会听话,所以,我给他毒品时,也是照这个窍门。但很遗憾的是,我有时候也会算错发药时间,使他无药可吃,结果导致他因为毒瘾发作,残暴地出手殴打由美子小姐。总之,我就这样将近松千鹤夫那头畜生,给完全掌握住了。
我从中斡旋,将膳所善造的黑色皮箱,转让给近松千鹤夫的前因后果,就跟我之前告诉你的一样。但不用说也知道,让他对膳所的皮箱感兴趣的就是我,出钱的人也是我。我之所以不用自己的名义,却以膳所善造的名义,寄送皮箱给近松,是因为我希望在你嗅出我的存在之前,尽量隐身在此案的最深处。
所以,我就欺骗近松千鹤夫说:近期我将从朝鲜,走私价值三千万的鸦片到日本,要他跟我联手,因此他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为我工作。
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我寄了封短信,给柳河的马场番太郎,信中罗列了会让他激动的空泛主张,然后观察他的反应。当然,那些都是用日文打字机打的。那封信对他的作用,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我就算身在离柳河一千两百五十公里的东京,也能够猜想得到。因为马场番太郎那小子天生头脑简单,所以在经过数度通信之后,我就成功地让他认定,我是潜伏于地下的暴力主义者了。我假称:为了逃避占领军及特审局的监视,严格命令他,要把我们往来的信件处理掉;像他那种智力低能的家伙,自然会确实地遵守这一点。
我是在寄送黑色皮箱给近松千鹤夫的同一天晚上,寄出怂恿马场番太郎前来东京的信的。当时,我自然已经将诡计的各个方面,都计划得非常完善了。在给马场的信中,我适度提到鹰派的思想家,与前军官的名字,并说,我将成立一个极端民族主义的地下组织,请他务必来东京参加。这么美味的饵,是不可能钓不到他的。
接下来,我在信里仔细地交代注意事项,例如出门时,不要走漏风声给家人,要搭乘指定的列车来东京,这样我就会在东京车站迎接他之类的。我还跟他说,我会提供来回车票,他在东京的食宿,也由我一手安排。另外,我也没忘记提醒他,为了证明是他本人,记得带着这封信,前来出示给我看;有了这一项规定,就不用担心他把信留在家里,让警方抓住我的把柄了。
有一件事情一定要让你知道,为了误导你们的搜查方向,我要求马场番太郎购买到折尾车站的三等车厢单程票。关于这一点,我给马场的解释是:我不小心买成了东京到折尾间的车票,总之车票就先寄给他,柳河到折尾的车票,则请他自行购买。同时,我又在信中补充说:‘在东京车站下车时,只要把从折尾到东京的车票,交给检票口就行了;至于从柳河到折尾的车票,则不用交出去,并且要小心保管,以作为日后退还旅费的依据。’这样一来,他就会保管好那张车票,不会在路途中遗失了。万一马场番太郎因为生病,而不能前来的话,只要重新计划,等待下次机会就好了。
你可能会对马场番太郎保守秘密的能耐,抱持怀疑的态度吧?……不过,头脑简单的人,对于隐秘行动,都会感到非常自傲又刺激,因此,像马场这种会把《假名手本忠臣藏》
当成《圣经》来读的人,是绝对不会泄漏同志间的秘密的。?
再加上,像他那种还没有脱离封建观念的家伙,通常都是一些犹如《绘本太阁记》
中的光秀般,对女人儿童非常轻蔑,完全不把妻子当人看的混账东西,所以,对这一点我毫不担心,而事实也证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接下来,十一月二十九号的下午,从小河内村回到东京的我,当天晚上为了捕捉猎物,而秘密前往东京火车站。马场番太郎果然目空一切地,从十九点四十五分,到达东京的2024次列车上走了下来;虽然离开校园后,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而且,他的嘴巴跟下巴都长了胡须,但他那副昂首阔步的姿态,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所以,我很快就认出了他。我把他带回家以后,领着他到你刚才所在的那间起居室中,然后向他论述我的信念,也就是和平国家应有的样貌,与暴力主义者的罪状,并要求他好好反省。
但是,就跟我预想的一样,马场番太郎不只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还突然目眦尽裂,对着我怒吼狂骂。在铁框的近视眼镜后面,他眼神锐利得像四方白
头盔反射出来的光,犹如恶鬼附身般,恶狠狠地瞪着我,嘴角唾沫飞散,拿起櫻木手杖,便直直向我打了过来。我勉强闪过,他打碎了桌上的茶器,发出巨大的声音。马场越来越激动,变得更加狂暴了。我被他逼到房间角落时,感到自己有了生命危险,于是我一把夺过了他挥下的手杖,向他狠狠地打去。
我并不想申
?t>辩自己是正当防卫,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要是确定了:我无法让马场番太郎这块顽石改变态度,就得杀死他。要是他愿意承认暴力主义是错误的,并衷心祝福和平日本的前途,对我而言,没有比这个更高兴的了。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也不会杀死近松千鹤夫,而会想办法跟他交涉,让他跟由美子小姐离婚。
杀死马场番太郎以后,我心中一点儿感慨都没有。我用预先准备好的防水布,把尸体给包起来,跟稻草一起塞到皮箱中,第二天早上,在新宿车站以“佐藤三郎”的名义,谎称里面是“薄盐鲑鱼”后,就把它寄出去了。
我第一次犯下杀人罪,却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良心的谴责,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是基于私人恩怨,才对马场番太郎这个渣滓下手的吧!
03
下面我再说杀死近松千鹤夫的过程……
事先,我就已经跟近松千鹤夫说好,并用二岛邮局存局候领的方式,再三联络过了。在寄出马场的尸体后,我用电报,将箱子的重量传给近松,近松千鹤夫则依据这封电报,增减自己皮箱的重量后,再将皮箱寄放在二岛车站。皮箱的包装、捆法,我一早就给他指示了。我谎称,这么做是为了运送三千万的鸦片。近松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以为这一切都是躲避警方监视的手段。
而他之所以会搭船前往对马,其原因就如同我等一下要说明的,是我跟他在二岛碰面时,直接指示给他的。我要他穿上我的蓝色衣服,化名为佐藤三郎坐上船,然后马上返回大分。我还告诉他,这是为了把对我紧追不舍的缉毒官的注意力引到对马,让他们以为,我已直接偷渡到朝鲜,放弃对我的追缉。他对我的这番话毫不怀疑,照单全收。这种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怀疑的计划,他却犹如纯真的幼儿般相信了——说得好听一点儿,他是个非常单纯的人;说难听一点儿的话,这个小子根本就是智力低能。
话说从头,就像你已经知道的一样,我从十一月二十八号,就前往小河内旅行,故意设法引起你的怀疑;另一方面,我又经常到丸大楼露面,制造出只要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我就没有时间,前往福冈县杀害马场的假象。现在,马场是在东京被杀的事实已经曝光,我的小河内之旅,已经丝毫没有意义了,但是看到你之前苦恼的样子,真令我窃笑不已啊!
不过,我所设下的骗局还不只如此。就像你说的,载着我在十二月三号离开东京的,绝非2023次夜行列车,而是当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出发,前往鹿儿岛的一次快车。
只要搭乘上这趟车,就能在十二月四号中午过后,准时到达二岛。为了不让你注意到这一点,我拼了命把你的注意力转向小河内、德山与大分。那晚的多嘴饶舌,其实是我的苦肉计,得到你的赞美,实在令我愧不敢当。
四号下午到达二岛后,就像事前约好的一样,我跟近松千鹤夫正式碰了面,并在他的防空壕中,跟他做好了一番沙盘推演。
就趁这个时候,我把预先放入口袋的、马场的钢笔笔盖,与打死他时弄破的眼镋的碎片之一,偷偷地撒落在某个角落。这件事的目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教了近松千鹤夫在福间站,下货车前要说的话、搭船到对马时的注意事项、以及回来博多之后,速速前往大分的别府市,在那里的舞厅与我会合等等,这些指令,都是在那个防空洞中吩咐的。这是瞒着由美子小姐进行的会面,因此,她当然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了。
到了傍晚,我便一个人离开防空洞,单手提着暗藏乔装道具的小型红色皮箱,从二岛车站坐上列车,往若松方向前去。在快到终点站——若松的时候,我进了洗手间,换上全套蓝色衣装,等到确认所有的乘客,都离开了车厢之后,才最后一个下了车。于是,蓝衣男人就这样凭空出现了。我会在车站前擦鞋,是因为同情那个少年擦鞋匠,但没想到居然会因为鞋子的关系,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实在令我哭笑不得。
接下来,我得在若松车站前,拦下一辆会经过博多的货车。一开始我是跟某辆要回原田的货车交涉,但因为那辆车不是民用车而被拒了,因此,我才拦下刚好经过的第二辆车,也就是金田运输行的货车。接下来就跟你想象的一样,在前往二岛的途中,我解开了捆皮箱的绳子。另外,我们是在货车从远贺川开到福间时,交换衣服这一点,也和你的推测相同。唯独鞋子这部分,跟我的计划不相符。
我记得以前看过近松千鹤夫穿红色短靴,因此在防空洞里,吩咐他要穿那双鞋来。可是之后在二岛再次碰面时,他却告诉我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令我大惊失色:他居然说,红鞋子被由美子小姐拿去鞋店,所以穿了黑鞋子来。
我瞪着近松千鹤夫那个畜生,而他整个人龟缩成一团,像在求我原谅似的说:“我来之前已经为这件事,把老婆狠狠骂了一顿了……”我之所以能够忍着不对他发脾气,是因为再过不久,这家伙就要在我的计划中,成为一个永远沉睡的牺牲者了。
在福间车站走下货车后,我伪装成近松千鹤夫,从福间车站搭上了112次列车;要做出在兵库县别府町,投水自杀的假象,买张往兵库县内的车票,是最好的方法。大阪是毒品买卖兴盛的城市,为使警方把近松千鹤夫的行动,跟毒品交易联想在一起,我买了前往与大阪相邻的都市——也就是神户市的车票。
接下来我从门司转乘2022次列车,并在车内向车长要了阿司匹林;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要让人以为,搭车的人是近松千鹤夫,我从以前就知道,拿药的时候需要名片了。我把从近松纤鹤夫那里得到的名片,用理所当然的表情,递了出去。
之后,我在列车到德山车站前,进入洗手间内,在里面把近松千鹤夫的衣服脱了,秘密塞到旅行袋中,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当然,我换回来的衣服,是到达若松站前,在洗手间中脱掉的那套。然后我在德山车站的月台下车,拜访了公安官。
这时候,2022次列车已经发车,2023次列车则正伴靠在这一站,想要骗过公安官,这一点儿都不困难。这里的公安官值勤办公室,我在上次出差的时候,就已经充分侦查过了。
04
十二月六号晚上,近松千鹤夫按照约定,准时跟我在大分县别府市的舞厅“尼古雷特”会合。他就像间谍小说的主角般,一脸得意,意气风发地跟我报告,他的对马之行。我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下手,一边又得装得像是对他的报告,很感兴趣似的,不断地赞赏点头。在乘船之前,我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一切行动,按照我拟定的计划进行。
在舞厅休息时,我跟他说:“喂,你要对由美子小姐好一点儿才行哪!……在这里写封信给她,让她安心一下吧!”
他不太情愿似的含糊应了一声,然后把我递给他的明信片放在桌上,打开了钢笔笔盖。我看他似乎不知道写些什么,于是告诉他:“你不能随便写写,就照我说的意思来写吧,这样比较妥当。总之,只要能让由美子小姐安心就够了。”最后,我教他写出了那张明信片。
接着,离开舞厅的时候,我跟他说:“要是交给你的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寄出去,所以还是由我来寄,把它给我。”然后就把明信片取走了。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是在哪里寄出那张明信片了吧。
这个诡计的灵感,是来自于别府市与别府町地名相同这一点。顺带一提,明明五号晚上就能投水自杀的近松千鹤夫,却等到六号晚上,写好明信片之后才自杀,虽然这一点,必定会引起一些怀疑,但以近松千鹤夫那小子的名声,大家应该会认为,他中途跑到哪里厮混去了吧!
我引诱近松千鹤夫回到大分,然后从那里搭上了“射干花号”跨海渡轮。我之所以不从别府港搭乘,而选择在大分港,就是为了减少别府这名字出现的次数,以免让你从兵库县的别府,联想到大分县的别府。至于船票,则是当天中午买的,我买给自己的是前往大阪的票,而近松千鹤夫的部分,则是用另一个名字,买了前往髙松的票。
我会选择坐三等舱,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在船内的行动受到注意。但我也考虑到,如果我没有其他理由,就选乘三等舱,那么敏锐的你一定会起疑心。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射干花号”渡轮是没有头等舱的,而二等舱只能容纳半打客人;我也很清楚,在出航当天买二等舱票,一定会因为客满而买不上。同时,我也知道,在那艘船的三等舱里,常有赌徒聚赌。另外,我也早就算计好,在那段充斥着喧嚣跟兴奋的时间结束后,所有乘客必定会全身虚脱,犹如鱼市场的鲔鱼一般,睡得没有知觉;而在所有人都沉入梦乡的船舱中,就算少了一、两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命令近松千鹤夫在船上,要装得跟我毫不相识,然后便上了船。接着,在十二月七日的拂晓,趁人们都还在熟睡的时刻,我欺骗近松千鹤夫说,要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把他带上了甲板。我勉强挤出欢愉的声调,透露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成功,可以让我们在近期内,得到三千万现金,要他与我一起举杯庆祝。我拿出了小瓶装的威士忌,这是昨晚出航之后,我要近松到船的小卖部买的。之后,我把从工厂带出来的氰酸钾,偷偷掺入了其中,再将封条仔细地贴回去,在昏暗的甲板上,近松千鹤夫是不可能发现,瓶里面的酒有异状的。
我递出酒瓶要他先喝,近松千鹤夫毫不怀疑,打开瓶盖,得意地说:“收到钱之后,分我五百万就好了,我想跟分手的小老婆破镋重圄。”
我模仿美国大兵的模样,一屁股坐在车站木栏杆上的样子,坐上了甲板的栏杆,近松千鹤夫果然也照着做了,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得多。他喝了一口酒后,还来不及开口,就像失去重心般,往后翻了个跟斗,掉下漆黑的海里了。真是一件简单到乏味的事。
我们待在别府的舞厅时,我就已经以给他秘密费用为借口,把我用过的福间到神户的三等车票,跟纸钞一起,塞进他的钱包了,只要把他的遗物留在别府町海岸,大家一定会认为,近松千鹤夫就是在那个地方投水自杀的。在我的计划中,尸体应该会在两天后被发现,事实上被发现的时间,比我预设的还要晚得多,但就算如此,对我的计划,也没有任何妨碍。
回到船舱后,我把他的外套、帽子塞进了行李袋,并将行李袋藏在我这里;第二天,我在髙松下了船。接下来,就像你说的一样,我前往别府町,把近松千鹤夫的遗物,偷偷放在海边。那些遗物万一要是被小偷拿走的话就没用了,但我也没有闲情逸致,在那儿监视那些东西,直到有人发现为止。拖拖拉拉的话,就赶不上船进大阪港的时间了。所以,向派出所报案说,看到自杀者遗物的人,其实就是我。
之后,我在别府町,把那张明信片寄出去,然后借由陆路前往大阪等事,就与你所知道的一模一样了。
啊,差不多是收音机,要播放晨间节目的时间了,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05
在这里,我想就之前没有写到的若干部分,再简单做个说明。首先,我想说的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膳所善造会受到怀疑。当我跟膳所谈转让皮箱的事情之时,他虽然跟我说过,他最近要出门旅行,请我赶快过来拿,但我是之后才发现,他要去四国旅行的。还有我跟你谈到他、那位女士以及近松三个人之间的事,也完全是偶然。这件事是我的疏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膳所善造去引开你对我的怀疑。
你似乎很好奇,我是找哪家服装店,缝制那些蓝色衣服的,不过,那些其实都是我的旧衣服,颜色是我自己染上去的,所以,我不用担心会在这一点上,被人抓到小辫子。而我跟近松都是中等身材,因此,互换衣服是没有问题的。至于那些已经没有用处的蓝色衣服,我回到东京以后,就烧得一干二净了。
近松千鹤夫身上带着《英文每日》的事我也知道。我之所以没有把它处理掉,是因为我觉得,尽量不要去搅乱原本的样子比较好。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东西居然会使人对此事产生疑心。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购买短程用列车时刻表,在112次列车及2022次列车的项目上,画上红线的人也是我。我将时刻表留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就是为了让警方看了之后,误以为近松千鹤夫是坐车到关西了。
总算到最后阶段了。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会白白浪费我前途无量的人生,实施这种犯罪计划?……我就老老实实地因答你吧,我的人生就快走到头了,我的生命,最多只能撑到今年春天而已。医院的医生做了检查后,宣告我患了不治之症;当他边用消毒水洗手,边说着一些场面话,来安慰我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闷棍似的。我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也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体验,那是从收音机里听到,可怜的山崎部队与其部属们,在阿图岛全数战死的消息时,那种仿怫看到未来,蒙上绝望的黯淡黑云般的心情。
之后,东京交响乐团为追悼阵亡将士,演奏了《英雄交响曲》中的《葬礼进行曲》。我虽然不太懂音乐,但我从未那么感慨万千地听完一首曲子。
我站在医生面前,联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心中浮现出那第二乐章的意涵,在想到此曲的作曲家贝多芬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这位肉体有残缺的乐圣,那令人惊叹的意志力。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一样,绝不虛度我有限的余生。
之后,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并没有选择,早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患有不治之症的并不只我一个人;罹患结核病的年轻少女,如何英勇地与死神搏斗到最后一刻;而患了麻风病的青年,又是如何迎接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夜晚,在我身边就能看到、听到,并且读到这些实例。
就在这时候,马场番太郎的行为传到了我的耳中;我虽然曾努力想让他悔悟自己所犯的错,但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之后,我就立誓,要倾注全力,打死这个祸害社会的寄生虫,把这只“Bacillus”赶出和平的日本。
我之所以会像前面所说的一样,去亲近毒品,就是为了减轻因此病所造成的痛苦,但与此同时,我面对死亡,也求助于宗教的救赎。在访求过大乘佛教、小乘佛教,天主教与基督新教后,我终于找到了比谁都要爱好和平、否定暴力的贵格派。我记得在战争末期,读到登陆冲绳的贵格教徒军队,向上级力陈反对空袭日本本土的报道时,一方面对于能够义正词严地,表达自身理念的民主军队组织感到钦羡,同时,也为贵格派教徒的人道主义,所深深感动了。
我致力于寻求自身灵魂的安歇之地,最后,终于找到了心中的理想,但是,我在决定要杀死马场番太郎的那一刻,我就不得不主动放弃这个地方了。
再过一会儿,我就要服下近松在“射干花号”跨海渡轮上,曾经尝过的那种毒药。这样,我的灵魂将会因为背离了我所皈依的宗教,而无法得到安息,必须永远徘徊游荡吧!……但是没有关系得啦,就算是我会堕入地狱,受到恶鬼的责罚,现在的我,也不会感到一丝遗憾。
昨晚,你似乎对我把珍藏的歌麿,给卖出去的事感到讶异。但其实不只是歌麿的收藏,我所有的一切,就连我的生存动力——那座工厂,我全都卖给别人,换成金钱了,我希望能再次依赖你的友情,委托你帮助我管理我的遗产,你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吧?
一切细项我都已各别指定好,不过,我有一份遗产,想留给马场番太郎的死者家属。马场太太跟那种男人结婚以后,在肉体上跟精神上,应该都饱受摧残吧!虽然那个疯子死了,她一定也会觉得松了口气,但我想,往后她一介弱女子,想在人世间的惊涛骇浪中生存,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其他还有结核防治、救助麻风病事业等等,分完之后,我的遗产就一毛不剩了。与对待马场死者家属不同的是,我没有把任何一分钱,留给近松由美子小姐,因为我相信,有一个人,可以给予她温暖的爱情与激励,补偿她过去那段苦难的婚姻生活。
鬼贯兄,你好好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一直保持单身到现在的?由美子小姐因为对你的愧疚,这十年来,甘愿过着忍辱负重的生活,但是,现在不是一切都恢复原状了吗?……
你是一个坦率的男子,也不是一个会被世人的眼光左右,而犹豫不决的懦夫。不要再说一些别扭的话了,温柔地拥由美子小姐入怀吧。不然的话,我会变成鬼来找你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现在我正为香烟点上火,准备吸最后一根烟了。附带在香烟匣里的音乐盒,现在正重复播放着俪歌。回想起来,膳所那家伙买这东西给我,当结婚礼物的时候,本来要拿旁边,放结婚进行曲的盒子,但却一时糊涂,把放这首曲子的香烟匣,拿去给人包装了。真是一个粗心却又可爱善良的男人啊!
就在这首旋律不停播放的同时,我也沉浸在膳所善造先生友情的温暖中。写了这封信给你后,我就要向这尘世告别了。
亲爱的挚友,保重。
一月十二号早晨
蚁川爱吉
致鬼贯兄足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鬼贯警部低低地喃喃自语着。除了一件事之外,一切都像是对好焦点的图像一般,变得清晰可见。
在原子弹投到广岛时,蚁川爱吉正好待在那里,或许他所谓的不治之症,与此事有关吧。鬼贯警部以复杂的心情,想起蚁川那悲哀的命运。
他把桌上的电话拉了过来,打电话到蚁川家,但只能听到铃声空虚地回响着。虽然鬼贯警部早就预料到,前天的访问,会带来这种结果,但这与他的悲伤是两回事。他套上大衣,默默地赶往车站。
06
鬼贯警部以治丧委员会会长的身份,圆满地办好了蚁川爱吉的葬礼。因为蚁川人面很广,所以除了同业之外,还有许多人前来吊唁。
葬礼结束以后,鬼贯警部站在空荡荡的会场中。
膳所善造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累坏了吧!……”
“不会。”
“喂,打起精神来啦!”
“我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吗?”
“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我明白你跟蚁川的感情,也知道你的立场。不过,你虽为夹在友情与正义之间而苦恼,但也勇敢地突破了这一切。你的勇气,就连蚁川都在遗书中,表示赞赏呢!……伸张正义,是你绝对不能遗忘的使命,不是吗?”
“嗯。”鬼贯警部的回应,还是一样郁郁寡欢。
“喂,振作一点儿,到休息室去看看吧,由美子小姐一个人,在那哭得像个泪人儿哦!……”膳所善造小声地说道。
就连丈夫近松千鹤夫死了,都没有哭出来的由美子,此刻居然……听到膳所善造的活,鬼贯警部不禁对由美子的心态,感到不可思议,但他马上就理解了,明白了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当蚁川爱吉下葬在长眠于多磨墓地的夫人身旁后,第二天,由美子就要离开东京了。
因为候车室的气氛,让人无法忍受,所以,两人走到了检票口。东京车站在空袭中受损,现在仍然在修复中;虽然修复预算,被大幅度地删减了,但修复作业仍然不分昼夜地进行着,装着支架的天花板上涂了灰泥,那些灰泥,就像雪一般飘散,落到了鬼贯警部的大衣上。
“哎呀,让我把它拍掉吧,不要动啦!……”
由美子用温柔又非常自然的动作,拍了拍鬼贯警部的肩膀;鬼贯警部笨拙地用挤出来似的声音,向由美子说了声“谢谢”。
检票开始之后,两人走上了月台。隆冬季节的夜风冰冷剌骨,在这寒风中,站着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他们穿着华丽,与一些前来送行、看起来像是媒人的人,正在热情地互道别离。
“啊,是新娘子呢!……看起来好幸福呢!”由美子欢快地说。
“这是当然的。新娘就算强迫自己,也得相信未来将会很幸福才行。那个新郎也一样,不过不久之后,或许他会变成一个暴君也说不定哪!”
“您可真爱挖苦人啊。”
“我本来就是个悲观主义者,当然会这么想了。”
就在鬼贯警部回答的时候,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响起了。
由美子垂下眼帘,盯着鞋尖说道:“是啊,您说得对。我也一样,在跟近松结婚的时候,我也相信:我将会一辈子幸福。不……与其说‘相信’,不如说‘误以为’会比较正确。”
由美子喃喃自语地说着,木然的表情,就像是被冰封起来一般。随着时间流逝,月台上的旅客越来越多了。
“虽然有人说‘日久他乡是故乡’,但是你一个人,回到那样寂蓼又不便的偏远乡下地方,实在是太可怜了!不……‘可怜’这两个宇,还不如‘残酷’来得贴近现实啊!……”鬼贯警部十分绝望地说着。
“我可没有一辈子待在那里的打算唷!……在那个地方,每天过得犹如行尸走肉,连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把近松埋到鸟取的坟墓后,我会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但是,死后只有毫无感情、徒有名分的妻子,来为他办身后事,仔细想想,他也是个可怜人哪!……”
由美子感触良多地说完后,像是想赶走这阴郁的心情一般,直视着鬼贯警部的脸说:“请允许我换个话题。这个事件的凶手,如果是蚁川先生的话,那皮箱的逻辑,又是怎么回事呢?”
鬼贯警部正要开口时,列车进站了。于是他们上车,选好合适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后,便坐了下来。
“关于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可是……”由美子开口说道。
“是啊,这应该是最后一个疑问了。蚁川爱吉在遗书中,对这件事只宇未提,这代表他要我‘自己解解看’吧!……”鬼贯警部苦笑着说,“蚁川爱吉将马场番太郎的尸体,塞入黑色皮箱X后,从新宿车站寄送出去这件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这样一来,他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把尸体换到膳所善造的皮箱里的呢?我也不断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在脑中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鬼贯警部用手上的钢笔,咚咚咚地敲着车窗,发车前乱成一团的周遭,更使他为了解开谜团而焦躁不已。
“但是,我并不认为我的前提有错误。”
“所谓的‘前提’是……”由美子笑着问道。
“就是这个诡计的必要条件——马场番太郎的尸体与两只皮箱,必须交集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前提,就跟水是由一个氧原子跟两个氢原子构成的一样,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不是吗?”
“可是啊,这样一来,不管怎么想,都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
“但是,可能性只有两种不是吗?……一是在二岛车站前交换皮箱,二是在二岛车站前,把尸体塞到另一只皮箱里。”
当近松由美子这么说的时候,发车铃高声响了起来。鬼贯警部一边起身离座,一边愤愤地说了一句:“两种都不可能。”
由美子把头伸出窗外,与站在月台的鬼贯警部面对面。
“这样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可是,之所以会奇怪,全是因为我做了错误的假设。尸体是塞入X皮箱后,从东京寄到若松车站的,这是第一个事实;而马场是被塞进膳所在蚁川的介绍下,让给近松兄的Z皮箱后,寄送到汐留车站的,这是第二个事实。”
“您说得没错。”由美子匆匆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待在二岛,也不过区区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内,想将马场的尸体换到Z皮箱,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所以说,我一定是在哪里走错了路。能引领我走向真相的资料,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我却遍寻不着;我觉得心烦意乱,大脑内侧也传出阵阵刺痛。”
“您说得对,尸体与皮箱集合在一起的地方,明明只有二岛一处啊!”由美子也蹙起柳眉说道,“所以,只要知道X皮箱中的尸体,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被换到Z皮箱中的话,就可以真相大內了呢……”
发车的铃声戛然而止,电力机车的汽笛声,才在遥远的前方响起,列车就缓缓开动了。由美子刷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鬼贯警部的肩膀。
“很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请保重……”虽然她的口气略嫌客套,但却能从她的眼中,看出无比的情意。
“保重!……”鬼贯警部只是简短地应了这样一句。
第17章 当风向鸡朝向北方
01
二月二号,也就是蚁川爱吉死后的三七祭日那天,当丹那刑警吃完了午餐,经过鬼贯警部的办公桌时,发现鬼贯警部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状态,他双眼茫然若失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丹那看鬼贯警部圆瞪着双眼,张大着的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单纯的发呆。他不敢出声叫唤鬼贯警部,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想发现他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但是霞关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早春风景,并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就在此时,鬼贯警部的鼻翼扇动,双颊泛红,猛然起身走了出去。不久之后,鬼贯警部回来了;现在的他,虽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鬼贯警部,但脸上却难掩欣喜的神色。
“鬼贯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那个Z皮箱里塞着马场番太郎尸体的谜,我总算把它解开了。”鬼贯警部笑着说。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您刚才到底在看什么呢?”
“咦?你问我在看什么?”
鬼贯警部不明所以地,盯着丹那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咧嘴一笑,在桌面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汉字;接着,他向一脸愕然的丹那刑警,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先跟你说声抱歉,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月落乌啼霜满天。
“混蛋!……鬼贯兄,您也太过分了吧,这点程度的汉诗素养,我还是有的,好吗!……”丹那警部笑着说,“这是唐人张继作《枫桥夜泊》七言绝句中的一句对吧?”
“所以我不是说‘抱歉’了吗?……总之快点儿说吧。”
被这一说,丹那有点儿害羞地开口:“月亮落下,乌鸦啼叫,白霜布满天空,是这样的吗?”
“不对。”鬼贯警部故意用冷淡的口吻回答。
“真奇怪哪,应该没错啊!我记得中学时的汉文老师,就是这么教我的……”
“所以说,连你的汉文老师也错了。”
“那么说来,是月亮上的乌鸦被打下来,乌鸦啼时,白霜弥漫了整个天空吗?”丹那刑警放弃似的说着。
“让我给你上堂课吧。我在伪满洲国任职的时候,曾到苏州游览过。”
“啊哈,盛产美女的地方对吧?”
“确实有这种说法,听说询问中国艺伎出身何处时,十个里面有十个都会说,自己来自苏州。不过,我可是去那里看寒山寺的哟!……我从苏州的火车站坐上马车,往城外的方向,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钟吧。寒山寺位于城郊,附近水光潋滟,美丽无敌。站在寒山寺前,我看见遥远的彼方群峰,层层叠叠,而在我正对面的山,就叫做乌啼山。”
“乌啼……!?”丹那刑警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鸦的乌,啼叫的啼。知道这个事实以后,再重读一遍诗吧。”
丹那刑警瞪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不久,他也露齿而笑:“……哈哈,我明甶了。这么说来,这句诗的意思就是‘月落在乌啼山上,霜布满天空’的意思喽!……”
“没错。知道这件事后,我向中国人询问,结果证明我是正确的。会叫做乌啼山,代表那里可能有不少乌鸦,到了傍晚,就会传出乌鸦啼叫的声音。但在那首诗表现的情景中,可是连一只乌鸦都没有飞过唷!……”
丹那刑警似乎被深深打动了,在口中默默复诵两、三次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出来:“这可真滑稽,日本的汉语学者,还为了这句诗争论了数百年呢!”
“没错,长年以来深信不疑的事情,只要从不同的角度解释一下,就会发现根本上的不同。关于蚁川爱吉怎么把X皮箱中的尸体,换进了Z皮箱,这个谜也一样,之所以会觉得不可能,就是因为解释的角度不同而已。只要解开了谜底,你一定会因为这谜团实在太简单,而不由自主地笑出来的。你我都因为误信一个现象,只有一种解释,并固执于这个解释,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犯了错。再举一个例子,顺便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刚才看的是那只装在小学屋顶上的风向鸡,就是那个被叫做Weather-cook的东西。”
丹那刑警伸长了脖子,望向窗外问:“畜生,原来是那个风向器,对吗?”
“没错。”
“那个风向器有什么吗?……”
“现在那只鸡,正向着北北西方向,摇动着它的脖子,对吧?”
“是啊。”
“不过刚才,它可是朝北的哟!”
“哦?”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正对北方吗?”
“没错,正对北方。”
“这么说来,表示吹的是北风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鬼贯警部一面说着,脸上却露出诡秘的笑容。
“鸡朝着北方的话,当然是吹北风啦,难道还有鸡朝北方,却吹东风这种怪事吗?”丹那刑警笑着说。
“当然不会这样。但是那只鸡朝着北方,并不代表一定吹北风。”
“哎呀,那太奇怪了吧。这样,风向器不就没有用了吗?”
“你还没有发现吗?”
“这个嘛……”
被问住的丹那刑警,双手抱胸思考着。但不用想也知道,鸡朝南方的话当然是吹南风,朝西方的话,当然是吹西风啊!
“我不明白。”丹那刑警坦然认输了。
“你错就错在太过执著于‘北方’这个角度了。借用我们刚才对那首诗的错误解释,来说明的话,就是因为太拘泥于‘乌鸦’,才会出错的。”
“哦?”
“风向鸡就算朝东也无妨。”
“什么?”
“朝南也没有关系。”
“我还是不懂。”丹那说道。
“我所说的,是无风的时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丹那刑警顿觉颜面扫地,连声苦笑,“我真是甘拜下风。不过那又怎么样?”丹那马上就来了一记回马枪。
“你对风向鸡仅止于表面的观察,以及依照常识做出的解读,使你以为答案是北风,因此你才没有想到,还有无风状态这个情况。不过,我一看到那个风向器,就马上联想到了黑色皮箱之谜……不,其实也不算是联想,因为这个问题,一直都在我的脑子中盘旋着。总之,我一把二者凑在一起,就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丹那刑警此刻只是一脸肃然地听着。
“我以前是这么想的——蚁川爱吉只能在二岛车站前,把马场的尸体塞进Z皮箱,这件事情你也知道吧!……”
“对,晓得!……”丹那刑警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认为除了二岛之外,没有别的机会了。”
“……”丹那刑警仍然一脸茫然地望着鬼贯警部。
“不懂吗?”
“不懂。”
“刚才,你的注意力,完全被北风给吸引住了,所以忘记还有无风的状态。”
“……”丹那刑警依然茫然摇了摇头。
“这样还不懂吗?……好吧,等一下会有一位客人来到这里,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02
鬼贯警部口中所说的“客人”,是白川运输行的老板,他黝黑的脸,还是跟之前一样,皱得像根苦瓜,不断地搓着他骨节嶙峋的大手。鬼贯警部露出亲切的笑容,带他前往三楼的咖啡厅。
他为老板介绍丹那以后,叫来了几份甜点,然后一边把甜点送入口中,一边与老板展开了谈话。
“就像刚才在电话上简单提到的,我请你来,是想再问一次,去年的十一月二十五号,你受到蚁川爱吉的委托,到膳所善造家拿皮箱的事。从前因后果推断的话,我想我的推测,应该不会错,但如果你能为我证实,我所陈述的内容的正确性,那就再好不过了。请放心,这件事一点儿都不难,你只要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看到对方犹豫不决的样子,鬼贯警部自己起了头:“那么,由我来问你问题吧!……在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号的时候,蚁川打电话给你,要你第二天到膳所家,对吧?”
“是的,正是如此。”
“然后到了次日下午,你骑三轮货车前往膳所家,去取那只黑色皮箱,然后把它带回蚁川家,是在他家里打包的,对吧?”
“是的!……”白川老板点头说道。
“关于这件事,你们运输行是专门送货的,要打包的话,在店里打包,既方便,又不怕弄乱四周,这样你也比较省事,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选在蚁川家打包呢?”
“这个嘛……”老板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时的事。
“……其实,那天我去大久保的膳所先生家里之前,曾先到蚁川先生那里,跟他询问目的地的住址、姓名跟路线等。那时候蚁川先生说:‘在我这里打包后,从原宿车站寄出去吧。’反正货物寄出之前,本来就要给他看一下,所以我就照做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从膳所家运皮箱,到了蚁川家之后,在那里做了什么呢?”
“我把皮箱打包起来了。”
“请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打包的?”
“是的,打包是在蚁川家外侧大门后,靠近左侧,可以看见厨房后门的地方。一开始,我跟蚁川先生一起,从车上把皮箱搬了下来,放到刚才说的地方,然后蚁川先生就留下我一个人,走到屋里的储藏室,把草席与绳子给拿了出来。接着,我们两人就一起,把黑色的大皮箱用草席包好,再用绳子捆起来,不过,包草席其实是我的工作,他只在一旁,帮了点儿小忙而已。事实上,我独自打包的速度会快很多,但他那么热心,我也不好不给面子,拒绝人家。”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笑了笑说,“等到打包完成,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吧;我喝完茶,就把皮箱运到原宿车站了。”
“嗯,你说得非常明白,不过,有没有漏掉什么呢?”
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的头左摆右摆了两三下:“漏掉什么?……没……没有,就这些7……”
鬼贯警部似乎是希望对方自己回想起来,他用手咚咚地敲着桌子的一端,等待对方说话,但运输行老板依然没有开口。
“……那么,我来提醒你好了。就是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个货签的事啊?”
“哦,您说货签的事,那是蚁川先生自己写的。”
“说得再详细一点……”
“是……嗯,就是,他把砚箱给拿出来了。”
“什么时候?”
“就是……我刚才说到,我们将皮箱从三轮货车上卸下来,放到庭院后,蚁川先生到储藏室里,拿出了绳子,对吧?……”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点着头说,“在我忙着松那条绳子的时候,他把砚箱给拿出来了。”
“从哪里?”
“嗯……这个,好像是从厨房后门,那边拿过来的吧!”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磨墨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拿出笔,用嘴润开笔尖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把货签拿出来,于是我就去帮他拿了。”
“你去哪里拿的?”鬼贯竟部急切地问道。
“去储藏室。”
“你一开始就知道,货签放在储藏室里吗?”
“您说我吗?……不,这件事是蚁川先生告诉我的。”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笑着说。
“这个部分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儿吗?”
“这个嘛……”货运业者闭上双眼,“那个时候,蚁川先生说:‘啊,我忘记拿货签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吧!我把它挂在进去储藏室后,右首边的墙壁上,帮我拿两片过来好吗?……里面的电灯坏了,刚进去会很暗,但眼睛习惯以后,很快就能找到的。’”
“然后呢?”
“那里面的确如他所说的,一片漆黑,进去之后,有一小段时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过了不久,眼睛就习惯了黑暗。我取下两片货签后,就走回了原处。”
鬼贯警部很满意似的,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这段过程大概经过多长时间?”
“嗯……这个嘛,因为要等眼睛习惯了黑暗,所以,大概两分钟左右吧!”
“那接下来呢?”
“我回去以后,蚁川先生停下了磨墨的手,对我说:‘啊……找到了吗?真是太感谢你了。’”
“在这之后呢?”
“接着,我把货签递给他,蚁川先生在上面,写了收件人的姓名与住址。皮箱打包完成后,就把它绑到上面去了。”
“我明白了……”
鬼贯警部再次满足地点了点头,他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对丹那刑警说道:“丹那,你或许会认为,我在意这件事,是出自于对所有事物,都会起疑心的职业病使然吧……”
鬼贯警部说完,歪着头似正在思考,他看起来像是在踌躇着,到底要不要把话说出口,也像是在考虑着,到底该如何说出口。
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向老板问道:“冒昧地问一下,当蚁川爱吉那小子在货签上,填写收件人资料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那时候我忙着摊开草席,松开绳子。”
“蚁川写完货签之后,就来帮你打包了对吧?”
“是的。”白川运输行的老板如实地点了点头。
鬼贯警部点头,对丹那说:“我来说明我觉得不自然的地方吧。一般人在打包的时候,都是把行李包好之后,再别上货签,但是,动手包装之前,就特地叫人去拿货签,并在上面写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小子听清楚了,丹那,打从学生时代开始,蚁川爱吉就是那种在做事之前,一定会事先规划好、极端符合机械工程师个性的男人。举个比较简单的例子,不管他有多么想喝酒,也绝不会手拿着酒杯,打开威士忌的瓶盖。他一定会先打开瓶盖,再将酒杯拿在手上。对知道蚁川个性的人来说……不,就算对不知道的人来说,明明应该在最后做的写货签,他却偏偏要一开始就写,甚至还特地叫人去拿,仔细一想,他这样做不是有点儿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丹那感到不解。只不过他心里想的是:对细枝节末的事情,如此吹毛求疵的鬼贯警部,远比蚁川爱吉的行为要奇怪得多了。
“那么,白川先生,”鬼贯警部又一次向货运业者提问,“你只有在那个时候,没有跟蚁川爱吉在一起吗?没有其他的了?”
“是的,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只有那时候而已。”
在丹那思考着这个问题意义的时候,鬼贯警部接着说了下去:“那么,白川先生,从你到膳所家,收取那只皮箱,到把它从新宿车站,寄出去的这段期间,你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儿,或是感觉诡异的事情呢?……不管多么微小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没想到,老实的货运业行老板,居然一下子满脸通红,垂下了头。保持这种姿势数秒后,他就像基督徒在忏悔一般,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说:“啊……其……其实,我活到现在,自认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这是我唯一值得自傲的地方。大家都肖我是诚恳老实的人,而我也从不隐瞒任何事情。但就在那一天,我从膳所先生那儿,拿到黑色皮箱以后,正要搬到三轮货车上时,不小心手一滑,刮伤了皮箱的底部。那是只相当坚固的皮箱,本来就算使劲刮它,也不会留下痕迹的,因此,这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如果能早点儿把这件事,告诉蚁川先生,请求他的原谅就好了,可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机会跟他道歉;蚁川先生一会儿慰劳我,一会儿又端茶给我喝,一会儿又忙着做别的事……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机会飞走了。但就在我拿草席包裹皮箱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令我讶异的事情——当时,由于我对自己的失误,仍是耿耿于怀,所以,就把皮箱底部稍稍抬起,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想偷看一下那个刮痕,结果一看,那个刮痕居然神秘地消失了!……我心想,说不定是我刚才在心慌意乱的情况下,记错地方了,所以我又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那只皮箱的其他部分,但还是没有找到。那时的我,有种像是目睹奇迹发生,又像是被狐狸捉弄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一定是看漏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可是现在,蚁川先生已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离开了人世,而我也就成了―个骗子了。”
丹那刑警鄙夷地盯着这个怯懦男人黝黑的脸。为这种无聊小事烦忧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活不下去的。而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听着这段愚蠢自白的鬼贯警部,看来也不太正常了。
03
鬼贯警部送走了客人以后,再次与丹那刑警相对而坐,然后又叫了份点心。
“怎么样啊,丹那?……听完了刚才那些话,你应该明白: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是在哪里塞进Z皮箱了吧?……蚁川爱吉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这些问题全都一次解决了对吧?”
“咦?……”丹那惊讶不已。
“你还不明白吗?……刚才那个人不是说了,从膳所善造那里拿来的皮箱,跟他拿到原宿车站的皮箱,不是同一只。”
“不是同一只……”
“没错。他不是说,皮箱底面的刮痕,突然不见了吗?”
“……”
“没有刮痕的皮箱,并不是从膳所那里运来的皮箱。”
“嗯嗯。”
“那么,两只皮箱是在哪里被调换的呢?”
“……”丹那刑警仍然回答不上来。
“还不懂?……听好了,蚁川别有用心地,叫运输行的人,去储藏室拿货签后,趁这个空当,把从膳所家运来的皮箱藏在家中,并拿出自己的皮箱,代替之前那一只。等对方出来之后,再摆出一副没事人的表情,叫他送走。运输行的人做梦都想不到,蚁川居然会有同一款皮箱,所以,他自然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虽然刮痕的消失,令他感到一丝惊奇,但他绝对想不到,皮箱其实已经被调换过了。蚁川爱吉应该是把他的皮箱,放在厨房后门,以便能立即取得,但如果被女佣人看到,计划就泡汤了。所以我刚才打电话,去问了女佣人一下,结果她说,那天蚁川吩咐她,出去买东西了。听到这里,我更确定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所以,才请了运输行的老板过来。”
“这样的话……”
“所以说,借由运输行老板的手,从原宿车站寄送到二岛车站的,其实是蚁川的皮箱,也就是我取名为X皮箱的那一只。听好了,这里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诡计。也就是说,近松千鹤夫在二岛车站领取的皮箱,以及在十二月一号到三号的这三天内,寄放在二岛站的,都是X皮箱。”
“请……请等一下!……”丹那刑警急忙举起手掌喊暂停。他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试着要理解鬼贯警部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诡计啊!……畜生,真是被他狠狠地摆了一道呢!……”
丹那刑警顿时大笑起来,但不一会儿,他突然敛起笑容,急切地问道:“不过,寄放在二岛车站的那只皮箱,就是那个X皮箱,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啊?不会真的是古董吧?……”
“那是骗人的。只要跟马场番太郎的尸体重量相同,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那只皮箱里。”
“那么,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是沙。蚁川曾打电报告诉近松千鹤夫,那只装尸体的皮箱重量,而要把皮箱调整成相同重量时,用沙不是最简单、方便的吗?……当我拜访近松千鹤夫位于二岛的家时,在那附近就有一座沙堆,我想他应该是利用那里的沙吧!……近松他们的计划,是在十二月一号,先寄放那只皮箱——请注意,那是X皮箱,绝非Z皮箱——再于四号晚上领出,然后,将丢弃内容物的空皮箱,从远贺川车站寄送到新宿车站。如果里面装的真是古董,在前往远贺川车站途中丢掉之后,第二天早上,就会有人注意到这件怪事了;但是,要在货车上处理内容物,就只有把它丢在路上,这一个办法了。而说到丢在路上,也不会被人注意的东西,最符合条件的,不就是沙子了吗?……他们把沙子倒掉了之后,重新用草席,把皮箱包裹起来,再用绳子绑好,以便马上寄出。但因为是在剧烈摇晃的卡车上,摸黑打的包,所以,他们把皮箱包装得七零八落,也因此而被远贺川车站的人拒收了。”
“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与其这么大费周章地在货车上,把皮箱里的东西处理掉,倒不如直接把黑色皮箱,当成小型货物,从远贺川车站寄出去不就好了吗?……”丹那刑警举手示意鬼贯警部且慢,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在倒沙子的时候,也可能会发生突发状况,比如被人看见什么的啊!……”
“没错,重点就在这里。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蚁川爱吉希望,将知道有两只同款皮箱存在的人数,减少到最低,所以,要是有两个从外观到重量,都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箱,在同一天晚上,一起被寄到东京的话,马上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是他想避免的事情。”
“是这样的吗?”丹那刑警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
“如果不用担心这一点,那就如你所言,不需要把皮箱里的内容物丢掉,也就不需要特地跑到远贺川车站,只要在附近的折尾车站寄送就好了。但是,寄送时间与目的地,如果相同的话,就算是从不同车站,寄出去的东西,也必定会被运上同一辆货运列车。因为从二岛车站寄送出货物,都得在折尾车站,换到往东京的列车才行,所以,两只皮箱不只会搭上同一辆货物列车,还很有可能,被放在同一个车厢里。这样一来,就算其中一个包着稻草席,另一个是兰草席,但警方跟铁路方面的人员,还是可能会在小型货物通知书上,发现有两个货物的重量几乎相同,并进而注意到这件事。因此,他才要把沙子倒了。”
“原来……是这样啊!……”丹那刑警沉吟了一会儿,才终于恍然大悟似的重重点头。
“所以说,在远贺川车站,不得不把草席拆开的时候,蚁川爱吉应该在心中大呼不妙吧。不过他交了好运,或许是那位负责的站员,对市井之间的杀人案不感兴趣吧,因此,对方并没有把这只皮箱,跟装尸体的皮箱联想在一块,也因此,蚁川爱吉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丹那刑警默默地点头,然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鬼贯兄,既然如此,他大可不必这么手忙脚乱地,把草席包上去,可以多费点儿工夫,把黑色皮箱包好后,在远贺川车站之后的站寄送不是吗?或者也可以停下货车,从容地包好之后,再从远贺川寄出去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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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不能这么做,丹那。要是把货车停下来,就会让货车司机察觉这件事;而如果像你说的一样,为了包好黑色皮箱,而将路程拉长到远贺川之后第二、第三个站——比如说赤间站好了,这样一来,就换成他们在寄出皮箱后,到福间站的时间变短了。要完成这个诡计,蚁川一定得在福间车站搭车,如果到福间站之后的车站去搭,是绝对赶不上112次列车的。这是在计算过货车跟搭112次列车的车站间的距离、货车的速度、以及112次列车的发车时间,这三个要素后,所算出的结果。
“况且,蚁川爱吉把空的X皮箱拿去托运后,还得赶在到达福间之前,在漆黑又不断摇晃的货车上,跟近松千鹤夫互换衣服。为了不让司机从他背后的窗口,看到这一幕,一个人在换衣服的时候,另一个人需要用身体靠着窗口,以遮住司机的视线。你也回想一下,自己因为睡过头,而急急忙忙系领带的时候,领带会被系成什么样子吧?……这样的话,你应该就能明白,互换衣服需要多久时间了。”
“哦,你这样一说我就懂了。”
“因此,蚁川爱吉才想把这段时间——也就是托运X皮箱的车站,到福间站的距离——拉得越长越好。二岛到福间站的距离是固定的,所以,他只能尽量缩短二岛与托运X皮箱的车站间的距离。为了这个理由,他才选择了远贺川车站;而也因为这样,皮箱的包装,才会那么粗糙。”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丹那刑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描述的顺序有点儿乱,所以,才让你每字每句都要听仔细了。另一方面,蚁川爱吉于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在自己家里杀死马场番太郎后,便直接将他塞入预先准备好的皮箱中。但是,那只皮箱是膳所转让给若松的Z皮箱。蚁川在皮箱中,放入眼镜跟车票,好误导别人以为,犯罪现场是在近松的防空洞中。到了第二天早上,在谎报内容物是薄盐鲑鱼后,他便把东西寄了出去。”
04
“接下来,在四号当天的傍晚,蚁川爱吉来到若松车站,领取装着尸体的Z皮箱后,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一样,坐上司机彦根半六的货车,来到了二岛;他跟近松千鹤夫一起,把Z皮箱抬到车站附近后,便将它和近松千鹤夫一开始,寄放的X皮箱加以调换,把装着尸体的Z皮箱,寄送到汐留车站。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所以说,Z皮箱里会有尸体,是理所当然的事,而X皮箱里则是打从一开始,就连一根马场的头发都没有。”
丹那刑警静静地,像个孩子似的,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点上了香烟。
“这么说,从新宿寄到若松站的那个、装了尸体的Z皮箱,在外层的草席底下,也绑上了纵横交错的细绳喽?”
“没错,由近松千鹤夫打包的,谎称内有古董的X皮箱的绑法,是直的绑两条,横的绑四条,用的是马尼拉细麻绳、而蚁川爱吉打包的Z皮箱,同样也是用马尼拉细麻绳,绑法也丝毫不差,就连装在上面的货签,用的也是同型的木片。不管是绳子、货签还是货签上的文字,一定是事先就准备好了,因为两只皮箱的包装,一定要完全相同,不然会被二岛车站的站员看穿的。我想关于这一点,蚁川爱吉应该仔细叮咛过近松千鹤夫很多次,可能还画了图解寄给他吧。不过在他的遗书中,这个部分讲得非常简略,所以,这大部分都是我自己的想象。但我认为,这与事实应该相去不远才对。”
“他想得可真周全啊!……”丹那刑警不禁长长叹息一声。
“这是他身为机械工程师的天性。从那天晚上,货车停在二岛的十字路口时,发生的事情,也能看出他的深谋远虑一一他预料到我会找出货车司机,所以特地促使司机,记得他往返车站与货车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以便让司机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言。的确是老谋深算啊!”
话在这里暂时打住,鬼贯警部喝下一大口冰凉的绿茶,润了润嗓子,丹那刑警看着他,也跟着抽了几口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毫不怀疑:蚁川爱吉从若松车站领出的、声称装着薄盐鲑鱼的皮箱,就是X皮箱;我不只是对这件事情深信不疑,还一直陷在那虚构的逻辑里,不能自拔,唉,连我自己,都对自己哑口无言啊!……”鬼贯警部苦笑着说,“我们为了X皮箱中的尸体,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被换到Z皮箱这件事,而头痛不已,但事实却只不过是,皮箱被整个调换过来,所以彦根半六与站员所说的那十四、五分钟,就已经很足够完成了。
“我不是说了,两只皮箱与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是构成这个诡计的三大要素吗?到此为止都还是正确的。可是,虽说要构成这个诡计,这三项的确是不可或缺的,但因此而断定,这三个要素一定要在一个时空有所交集,这就是我的失误了。因为我没有想到,在某个时间点上,只要两只皮箱,就能构成这个诡计的基础。虽说如此,但并非只要有两只皮箱,就能够完成这个诡计,还需要加入整出戏里,最重要的角色——尸体,才能够组成这个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诡计。所以举出三个要素这个思路,是绝对没有错误的,但是,乖乖地掉入了蚁川爱吉设计的陷阱这一点,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输了。”
话是这么说,鬼贯警部却没有露出丝毫懊恼的神情,还轻笑了几声。
“我们之前都没发现,皮箱是在蚁川家被替换的呢!”丹那刑警低声叹息着。
“不过,我们已经知道:蚁川爱吉拥有跟膳所善造同一款型的皮箱,以及运输行的老板,曾在蚁川家打包这两件事,这就等于一切的资料,都早已提供给我们了。所以说,如果我真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名侦探,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应该会两眼发亮,快刀斩乱麻地把这谜团给解决了吧!……反过来,从逻辑上来说,除了那个时候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这么一说,的确是那样没错……”丹那刑警双手抱胸,怅然若失地叹息着。
“是啊,打一开始,解开谜团的线索,就放在我们的眼前了。这些话虽然我已经重述了多遍,但我还是得再说一次,我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尸体吸引了,根本没有余力,想到塞入尸体以前的皮箱。我已经意识到,两只皮箱可能是在二岛站碰头时被交换的,却没有再更进一步联想到,两只皮箱曾在蚁川爱吉家会合这个事实。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尸体的移动上,造成了思考上的盲点。而送到若松车站的是X皮箱——反过来说,就是寄送到二岛车站,由近松千鹤夫领取的皮箱,就是Z皮箱——这个先入为主的观点,则遮蔽了我的双眼,让我陷入了动弹不得的窘境当中。现在回头一看,应该会觉得整件事情,实在是简单到可笑了,果然凡事都是哥伦布的鸡蛋啊!”
“不,一点儿都不可笑。这案子是警部您跟蚁川之间的智力对决吧;解开了这个谜团,代表您已经胜过他了啊!”丹那刑警笑着称赞道。
鬼贯警部的脸上,瞬间闪现意兴阑珊的表情。他有气无力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用平缓的语调喃喃说道:“不对,胜利的人是蚁川爱吉那个小子。我想都没有想到,马场番太郎在柳河拍打桌子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按下了启动开关,让这起案子的齿轮,开始呼呼地转动了。我直到刚才为止,都紧咬着一个解释不放,跟看到风向鸡指着北方,就认定现在吹的是北风一样啊!……”
05
华灯初上,银座的柳树,冒着柔嫩的淡绿色新芽。在往来行人轻快的脚步中,感觉得出浓厚的春天气息。
鬼贯警部与丹那刑警结伴而行,在街上随兴漫步。
“银座已经差不多复兴起来了,真快呢!”
“因为这里充满了生命力啊,就像杂草一样。”
丹那刑警有话要说,但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他们转人昏暗的小巷时,两人的谈话才终于进入了主题。
“鬼贯兄……”
“什么?”
“您觉得那位未亡人怎么样?”
“未亡人?……你指的是由美子吗?”
“嗯。”
“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她很好,如果有需要,让我去帮你说媒吧!……”
“哦,你吗?……”鬼贯警部意外地转头看向对方。
“你们两位如果结合,一定会成为一对神仙美眷的。”丹那的语调非常认真。
鬼贯警部并没有马上回话,就像是在数着地上的石板似的,一步一步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用平缓的语调娓娓说道:“感谢你的美意。但是我这十年来,已经过惯了单身的生活,要是娶了老婆,我想我一定会烦得受不了吧!……一会儿说想做新衣服,一会儿又要我带她去戏院,生了孩子又来讨奶粉钱,要我费神应付这种麻烦事,我实在做不到。有时候,我会对你还有其他人,居然神经强壮到能扛着老婆这个重担活下去,而感到非常惊讶。大家结婚的时候都还年轻,所以,八成是见到适婚期女性照片后,被迷得跑去相亲,看了几眼就被爱冲昏了头,以为对方是天仙下凡,才跟她订下了所谓的‘白头偕老’之约吧!……不过,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会被爱冲昏头了。谢谢你的建议,但我可能无法接受。”
“您太偏激了,试着去组建一个家庭吧!……”丹那刑警好言相劝,“妻子很可爱的哟!……把孩子抱在膝盖上的时候,一整天的疲劳,可是会一扫而空的!”
“或许你是如此吧,不过我呢,经过这十几年来,对女性的冷静观察,归结出了她们的普遍表象。”
“女性的普遍表象?”
“嗯,其实这件事,我自己放在心里就好了,不过说起来,嫉妒、傲慢、虚荣、残忍等等,都是女性的共通点。只要身为女人,不管再努力,都无法从这些坏品行中,摆脱出来。当然,你的太太是极为少见的例外。”
“哈哈,是吗?……”
“唐璜不是为了找到理想的伴侣,而四处留情吗?……如果这不是他的推托之词,那我想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白费工夫而已。我不知道他的‘理想’到底是什么,但理想的女性,不可能像那样到处都有吧!……即使觉得对方似乎是理想的女性,也只不过是被她戴在脸上的顺从与贞节的面具,给彻底迷惑了而已。回到主题,我想,由美子小姐也是一样——我是基于礼节,才不一口咬定,而是用‘我想’这种说法……想象一下吧,娶她为妻,将她放在身边时,她美好的假象就会崩解,露出藏在面具之下的本性,这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鬼贯警部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了,他为了自己笨拙的说明技巧,无法说服对方而感到懊恼,但是要叫有妇之夫丹那刑警,理解单身主义者的心理,本来就是缘木求鱼吧!
“我说丹那,”最后,鬼贯警部开口说道,“有一句话说得好,‘故乡是身在远处思念的地方’,我对由美子小姐的思念,就是这种心情。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丹那刑警回应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冷漠。
创作笔记
鲇川哲也
单从 href='6101/im'>《黑色皮箱》的内容来推测的人,很容易会以为我是从克劳夫兹的《桶子》得到灵感,但我之所以会想到写这个故事,其实是因为读了横沟正史的 href='6741/im'>《蝴蝶杀人事件》。更准确地说,是读了他写自己创作逸事的随笔后,才让我构思出这个故事的。
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4e86." >了,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横沟先生那本小说的内容,似乎是说: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低音提琴的琴盒,从东京送到大阪,再从大阪送到东京时,基本的诡计就诞生了。
总之,读过这篇作品之后,引发了我极大的兴趣,在让火柴盒往来于A、B两点时,脑中突然就浮现了这样一个诡计。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迸发出来的诡计,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只有这部 href='6101/im'>《黑色皮箱》,没有让我费尽心思、苦思良久,当时我只是在暖炉炉架上,放了块砧板当桌子,然后就坐在那儿,一直写下去而已。
至于取材的环节,也只有到战争时,我被疏散的地方——一处多山地区的小车站,询问小型货物寄送的手续而已。而鸦片的价钱跟缅甸米等,所有额外的知识,都得自过去购买的报纸文章。当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多资料就会向自己飞来,当时我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时候,《佩特罗夫事件》已经印刷出版了,我希望第二部作品,能够写出更加充实的东西。过去曾经患过病的肋膜,还没有完全恢复,结果这次胸部又出了毛病。到了下午,我的身体就会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适感。对这样的我来说,写作就是唯一的生存意义。跟现在的作家比起来,当时我时间实在太多了,所以,能够慢条斯理而仔细地写文章,从这一点来看,我算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吧!
连过年时都没有停下来,到完成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然后,我就把八百张原稿装在手提箱中,前往东京,看准机会,将稿子拿给黑部龙二、中岛河太郎、渡边剑次等推理小说通,恳请他们赏脸一读。这部长篇小说在撰写的时候,没有可以发表的地方,而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也没有机会可以印刷出版,所以,我才希望上面提到的诸位,能够将读后感告诉我,聊慰我无法满足的心愿。不过,当时我没有考虑到的是,要求对方读八百张手写的稿纸,实际上会给别人造成非常大的负担。
原稿是已经完成了,但有一件事,令我十分不安,那就是故事中的主要诡计,是否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呢?虽然我自己认为,已经读过不少本格推理小说,但说到外国的作品,我没见过的可就多了。如果有外国作家,已经写了同样构想的作品,那我就得放弃这部长篇。使用同样的诡计,在推理小说界是个禁忌,要是犯禁,那身为推理小说家的良心,就会受到置疑。所以,在三位先生都回答“并没有前例”的时候,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跟现在不同,过去的无名新人,想发表长篇作品几乎不可能,本作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我把这部原稿,用报纸包起来,放进了柜子的角落。但放得越久,我就越担心:会不会有人在短篇中,使用了跟我一样的诡计,因为人类的思考,都是很相近的,浮现在我脑中的点子,说不定也会浮现在其他作家的心里。我并非二十四小时,都在忧心这件事,但某些时刻,这种忧虑就会涌上心头,令我焦虑不安,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写出这些事情,或许会让人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特别有洁癖或是神经质,可是,所谓的“推理小说”,本质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黑部龙二先生的本名是荻原光雄,渡边剑次先生的本名为健治一样,“中岛河太郎”这个名字也是笔名,但我之前并不知情。当时中岛先生剃着光头,看起来就像睿山的荒法师,可他的本名却是非常温和的“薰”。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在心中大喊不妙,因为在小说里的医学生日记中,提到一个理光头的魁梧男性,而我给他取的名字就叫薰。这完全是个偶然,我想中岛河太郎先生应该也知道,这完全是个偶然,但他看到手写原稿上,这一段时作何表情,一想就觉得奇妙。
因为我天生就是一个懒散的人,所以 href='6101/im'>《黑色皮箱》在哪一年完稿,何时印刷出版,我连记都没记下来。不过,回想起来,大概有四年或五年时间,这篇原稿都躺在拒子里的吧!当时,我仍旧是个无名的新人,处于无法不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极度悲观的状况中。而这些不平焦躁的发泄口,就是与当时前途光明的新人们之间的交往,我从他们那儿,打听推理小说界的消息,或让他们评论我的作品。
就在这时候,有一天,我从其中一名友人那里听到“讲谈社正在募集新作长篇小说”这句话。“A先生跟B先生都要投稿。”他说。A先生跟B先生当时都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推理作家了。然后,他附加了这一句:“你也可以写啊!”
我对“你也”这句话,感到很不髙兴。在日本首屈一指的“讲谈社”要征稿,自然是谁都可以去投稿的不是吗?而且,我还从那位友人脱口说出的“你”、“也”,这种说法中,过敏似的感觉到,某种令人不快的含意——他在否定当时身为推理小说界一员的我。所以,我那时心里就想,这件事用不着你来管!简单来说,我的被害妄想症已经到达颠峰,甚至会为了一个助词,而大发 813e." >脾气了。99lib?
言归正传,我在这位友人的知会下,才知道了这个企划,于是想用尘封多年的长篇,来决一次胜负。投稿规定好像是五百五十张左右吧,为了配合这个企划,我把八百张的初稿缩减后,再加入女性角色——我在写初槁的时候,认为纯粹的逻辑小说,就应该要像算式一样。因此,为了剔除多余的异物,我就没有让女性出场。
虽然有许多强劲的对手,在委员会中也有像木木髙太郎先生那般,认为这部长篇小说是模仿《桶子》而持反对意见的评审,但最后本作总算入选99lib.t>了。之后听说,渡边剑次先生在幕后支持我,江户川乱步的外甥松村喜雄先生也说“表舅,这篇还挺不错的”,来为我敲边鼓。
我入选的事情,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内定了,但就如我一再强调的,对身为局外人的我来说,这种信息,完全流不进我的耳朵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盯着庭前的松树想着:“如果落选的话,我看我只有上吊一途了……”不卖座的作家,通常都是很贫困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当讲谈社送来“你已入选,请尽速来社”,这封令我高兴万分的电报的当天,不巧正下着大雨。我没有雨伞,无法前往东京,只好打了个电报,谎称肚子痛,请他们谅解。当时我住在茅之崎。
我到东京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讲谈社将我这个新人,当做真正的作家一般看待,教了我这个对出版界很陌生的新人许多事。对一直以来,都无人闻问的我来说,当时所有的事情,都让我感到不解与困惑。直到今日,我仍然难以忘怀,诸位编辑先生对我的好意。
就这样,这篇习作总算成为真正的长篇小说,得见天日了。趁着这个机会,我想写一些有关我笔名的事。读者诸君应该也知道,当落语家的身份从“前座”升到“二目”、最后升到“真打”时,每升级一次,就会改一次艺名。我在不得志的时候,笔名也同落语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换。从中川透、中川淳一、那珂川透、中河通等名称,到蔷薇小路刺麻吕这种堂上华族败家子似的名字,甚至还有如青井久利、Q·卡姆巴亚·格林这种国籍不明的笔名。在我打工的地方,大家用蔬菜来形容同事的时候,胸部的毛病再加上长得苍白、又瘦得像根黄瓜的我,就被称作“绿黄瓜”,Q·卡姆巴亚·格林这个古怪名字,就是从这里得来的灵感。
或许会有人认为,我是因为当时郁郁不得志,所以希望借改笔名来改运,但是我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只是觉得:反正自己是个默默无名的新人,笔名取什么,都无所谓罢了。
决定用鲇川哲也这个名字,是写完 href='6101/im'>《黑色皮箱》之后。当时讲谈社的编辑,叫我快点儿取个笔名,我慌乱地想了又想,却想不到适合的名字。于是我就借用 href='6101/im'>《黑色皮箱》之中的人物名称来救急,然后重新给那个角色一个叫蚁川的姓。所以,我的笔名并没有什么特殊来历。
人性的探寻——鲇川本格的真内涵
笠井洁
以埃德加·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为起点的逻辑推理小说(在日本被称为“本格派”侦探小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英、美两国,得到了飞跃性的发展。其后,阿加莎·克里斯蒂、S·S·范·达因和埃勒里·奎因等人的杰作,陆续被翻译并介绍到同时代的日本,从江户川乱步发表 href='8638/im'>《两分铜币》的1923年到1935年,日本兴起了本格侦探小说的第一波髙潮;顺带一提,第二波髙潮始于横沟正史的 href='6734/im'>《本阵杀人事件》在杂志上连载的1946年到1960年。第三波高潮以绫辻行人的《十角馆杀人预告》为出发点,兴起于1987年,并一直延续到如今的2006年。
从埃德加·爱伦·坡的时代,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在这将近七十年的时间里,美国、英国和法国,都偶尔闪现过一些本格侦探小说的作品。
这个时代的代表性著作,便是后来家喻户晓的,诸如《巴斯克维尔猎犬》等——一批以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侦探主角的阿瑟·柯南·道尔系列作品。可是一战之前,英、美两国都没有出现过数十名专业本格侦探小说作家,同时进行创作活动的现象。即便是阿瑟·柯南·道尔,其主业也是历史小说的创作。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英美等国才真正将本格侦探小说,作为一个独立的流派进行区分。
本格侦探小说这一特殊的流派,诞生于一战所造成的文明史冲击中。在一战期间,机关枪、长距离大炮、毒气瓦斯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陆续投入战场,延续四年的战争,让七百余万人失去了生命。德国东西国界线上的战壕,被支离破碎的尸体,掩埋成一座尸山。这场惨剧,动摇了十九世纪称霸世界的欧洲文明的根本。当时一度畅销的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正是对这段历史最完美的阐释。欧洲的衰亡,同时还意味着作为近代文明之主体的“人”,这一概念的死去。
在此之前,欧洲一直致力于培养“自由平等的、精神深处拥有无限潜力的、充满个性的人”,而这个人类的概念,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作用下,被掩埋在战场的、无姓名、无意义的大量尸体给摧毁了。
就这样,以阿加莎·克里斯蒂为代表,从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新一辈人群中,出现了许多本格侦探小说的新写手。或许有人会认为,那场死伤不可计数的战争,已经摧毁了当时大众的精神,使之一蹶不振,而这种以杀人为娱乐的故事,正好迎合了大众病态的嗜好。因此,本格侦探小说才会在一战后大范围流行。可是,这种理解却是肤浅的。或许“人性”已然被战争摧毁,而本格侦探小说的出现,则正是为了这一概念的救赎,这种意志从一开始,便深深镌刻在本格侦探小说的灵魂深处。
人类初次体验的大规模杀戮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其后残留下来的大量尸体,都使得埃德加·爱伦·坡所发明的侦探小说这一形式,带着二十世纪的特征..,被加以极端化。二十世纪的战争,让人们体验到了何为大量死亡。为此,人们急需将那些已然成为过去的、有尊严、有个性的“人”的死,变成虚构故事加以复活。
与那些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袭击,而变得支离破碎的战场的死者相比,本格侦探小说里的死者,被饰以了双重的光环,从某种意义上说,变成了拥有特权的死者。第一重光环,便是犯人制定的、精致而详尽的犯罪计划;第二.重光环,则是侦探为破解犯罪计划,所进行的精致而详尽的推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英美读者,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本格侦探小说,恐怕就是为了拼尽浑身解数,同二十世纪无名之死的阴影相抗衡吧。哪怕这种抗衡,仅止于虚构的故事而已。
日本的本格侦探小说第一波高潮中,其代表作家便是江户川乱步〈以埃德加·爱伦·坡的日语发音为谐音的笔名》。江户川乱步在创作初期,曾发表过不少逻辑推理路线的短篇小说,但其创作风格,后来逐渐转向冒险和奇异幻想的领域。
发表了众多侦探小说翻译作品,同时也热心培育日本作家的《新青年》杂志总编辑,后来转行,成为专业作家的横沟正史,也曾以创作英、美的逻辑推理小说,亦即“本格侦探小说”为目标,但始终无法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由此从中看到了某种局限性。如此一来,“第一波高潮”的时代,最终只能以英美豳译小说为中心,虽说期间也出现了乱步的 href='8644/im'>《阴兽》和横沟正史的《珍珠郎》等优秀的作品,但日本作家所创作的本格侦探小说,还是成果寥寥。
针对这一现象,最为普遍的解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日本社会,尚残存着大量半近代、半封建的因素。美国侦探小说史家霍华德·海格拉夫曾经进行过如下论述:在不存在现代化司法制度的国家,不可能出现本格侦探小说的流行。因为那样的社会,警方带有偏见的调查,和对疑犯的严刑拷问,占据了主流,相反,客观的证据收集,与经过合理推断、指证犯人,这些本格侦探小说必备的要素,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日本以1867年的改革(即明治维新)为契机,与封建社会诀别,走上了近代化的道路,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战败之前,这个国家一直都处于以天皇为绝对权力的专制主义状态,其民主和自由,都是不充分的。到1930年前后,侵华战争即将爆发之时,天皇国家的强权主义,更加暴露无遗,市民的自由被彻底压抑。当时担任日本共产党干部的作家小林多喜二先生,在被警方逮捕后,因遭到严刑拷打而惨死狱中,这一镇压事件,充分说明那个时期的日本,根本不具备现代化的司法制度。再举个例子,侵华战争初始,日本政府曾模仿纳粹德国和意大利,以“扰乱治安”和“不合时局”为理由,禁止了侦探小说的出版。
可是,单纯因为二战前的日本,尚处于近代化初期的独裁主义状态下,所以,本格侦探小说无法得到长足发展,海格拉夫的这一论述,究竟能否准确概括“第一波髙潮”的局限性呢?至少在日本,到了1935年前后,已经有许多读者,成为翻译侦探小说的拥趸,日本本土作家,也展开了积极的创作活动。因此,“第一波高潮”的真正局限性,应该如江户川乱步所说的,在于本格侦探小说的“本格性”,亦即作品“理论性”的不足。
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冲击,英、美两国的本格侦探小说,迎来了全盛时期。可是,日本并没有正面参与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一波高潮”的作家们,也都不曾目睹过掩埋战壕的尸山。如果说一战造成的文明史冲击,让英、美的侦探小说,在战时便兴盛起来,那么,日本的“第一波髙潮”对这种冲击,就是毫无感应的。因此,我们恐怕应该从这一点出发,去寻找以“本格性”、“理论性”为中心的,“第一波髙潮”之不彻底性的根源。
随着侵华战争转化为日美间的战争,1945年,日本终于向联合国无条件投降。在美占领军的指挥下,日本采用了强调国民主权,和放弃战争的新宪法,天皇的地位转变为国家的象征。同时,司法制度也实现了现代化。如此一来,继1867年的改革之后,1945年的改革,终于让日本成为自由、民主的国家。但必须指出的是,人们为此做出的牺牲却是巨大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牺牲了三百万国民,以东京为首的各主要都市,都在美军的战机下,变成一堆瓦砾。一战中毫发无伤的日本人,在二战中却不得不直面这一惨状。而横沟正史则在战后第二年,便发表了杰作 href='6734/im'>《本阵杀人事件》,紧接着,又接连完成了 href='6741/im'>《蝴蝶杀人事件》 href='546/im'>《狱门岛》这两部作品。三部作品的质量,丝毫不逊于英、美在战争期间,出版的本格侦探小说杰作,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那些杰作的优秀作品。并且,被评价为横沟正史之最髙杰作的 href='546/im'>《狱门岛》,还采用了东南亚战场的复员士兵,作为故事的主角。以此为契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日本本格侦探小说的“第二波高潮”便勃然兴起。藏书网
直到战后复兴逐渐达到髙潮,战败的记忆也被悄然淡忘的20世纪60年代为止,“第二波高潮”都一直持续着。该时期发表的本格侦探小说,数不胜数,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坂口安吾的 href='7979/im'>《不连续杀人事件》、髙木彬光的《刺青杀人事件》以及与之相媲美的鲇川哲也的 href='6101/im'>《黑色皮箱》。
跟 href='7979/im'>《不连续杀人事件》及《刺青杀人事件》一样, href='6101/im'>《黑色皮箱》也将故事的舞台,安放在了二战之后、化作一片废墟的日本本土上。不过, href='6101/im'>《黑色皮箱》却把年代设定在了战争结束四年后的1949年,从这个设定也可以看出,作品中所描绘的日本社会,刚刚从战败后的混乱状态中挣脱出来。
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上,逐渐建起了简易小木屋,战时混乱不堪的列车运行时间,也开始恢复正常。即便如此,血腥的战争记忆,也还是深深地镌刻在了 href='6101/im'>《黑色皮箱》出场人物的灵魂深处。且不说充当侦探这一角色的鬼贯警部,其昔日的恋人,近松千鹤夫的妻子——由美子,也同样未能挣脱战争的梦魇。作者还在书中暗示,最后选择了近松千鹤夫、而非鬼贯警部的由美子,曾在中国东北,遭到苏联士兵的强暴,不仅如此,近松还为了自保,刻意无视妻子的惨痛经历。因为这一番战时经历,近松夫妻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由美子在听闻丈夫自杀的消息后,甚至不为所动。
在1956年出版的 href='6101/im'>《黑色皮箱》之前,鲇川还有一部同样是以鬼贯警部为侦探角色的处女长篇,即1950年刊登在杂志《别册宝石》上的《佩特罗夫事件》(出版年份是1960年》。《佩特罗夫事件》讲述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鬼贯警部在大连担任警官时调查的一个事件。从客观上来讲,鬼贯警官作为侵略中国东北的日本殖民主义者的一员,在此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直至日本战败归国。
鬼贯警部的这些经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鲇川哲也的人生。鲇川哲也1919年生于东京,小学时跟随担任“南满洲铁路”测量师的父亲移居大连。期间虽然因为学业,一度返回过日本,但直到1944年,全家回国之前,鲇川几乎都是在大连生活的。
可是,虽说在当时的日本殖民地大连长大,鲇川哲也却并没有成长为肯定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青年。从政府禁止发行侦探小说这一举措,也可以得知,当时几乎所有热衷于侦探小说的青年,都是厌恶军国主义、崇尚自由民主的。其中甚至还有诸如《死灵》作者埴谷雄高那般,被以共产主义者之名,投入监狱的侦探小说爱好者。
鲇川哲也的这一思想立场,在最初的被害者——马场番太郎的人物设定中,也可略略窥见一、二。作品中的登场人物蚁川爱吉,是这样评价马场的:“在我们那个崇尚自由的校园里,他根本就是一只格格不入的毒蝎子。他是极权主义的盲目信奉者,也是视自由主义为仇敌的军国主义分子。”
作者在作品中,将马场番太郎定义为不折不扣的极权主义、军国主义者,并把为人數衍、性格卑劣的近松千鹤夫,设定为利用侵略战争和殖民主义,谋求私利的小人。而来自同一所大学的一对友人——膳所善造和蚁川爱吉,以及充当侦探角色的鬼贯警部,则是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便对日本的军国主义风潮,报以反感的自由民主主义者。
被送到东京汐留车站的一个黑色皮箱里,装着马场番太郎那已经腐烂的尸体。而寄出那只箱子的,则是归国后,开始染指毒品交易的近松千鹤夫。最后,杀害了马场的近松,似乎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投身濑户内海自尽了。如此,在 href='6101/im'>《黑色皮箱》中出场的两名死者,都是从学生时代,便与“崇尚自由的”膳所、蚁川、鬼贯警部等人为敌的人物,亦即不折不扣的军国主义者,和唯利是图的小人。
经过鬼贯警部的调查和推理,确定了真凶的身份,而真凶在被逼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留下一封说明真相的遗书自杀了。遗书中记载了他本次犯罪的动机:“我不仅对马场,甚至对令日本陷入今日之惨境的所有军国主义分子,都心怀不满,这一点想必你能理解。对战争满怀憎恶,唯恐避之不及的你,一定不难理解我胸中的苦闷……总之,我为了成为和平国家的一分子,为了否定暴力,而不得不使用了暴力。我就是怀着如此进退维谷的心情,挥起了手中的櫻木手杖。”
“为了否定暴力,而不得不使用了暴力, 进退维谷的心情”——真凶这些悲痛的话语中,包含了“侦探小说只能在现代司法制度之下得到发展”这一海格拉夫式的平庸 5408." >合法主义,所无法兼顾的过剩性质。参与了帝国主义战争的士兵们,因为“肯定”了战争的暴力,从而脱离了“人”的范畴。这样的人们,为了“否定”暴力,重回“人”的范畴,又不得不再次“肯定”那些“暴力”。作为加害者,被卷入那场二十世纪最大的杀戮战争中的青年们,不得不带着这对无法解决的矛盾,度过自己的余生,最后死去。
日本的本格侦探小说的“第二波髙潮”,是在作者与读者,都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剧的情况下兴起的。作为“第二波髙潮”代表作的 href='6101/im'>《黑色皮箱》,正是人们脑中,鲜明战争记忆的一种反映。
可是,上文所论述的,只是该作品的主题思想而已,归根结底, href='6101/im'>《黑色皮箱》依旧是一部本格侦探小说,不具有过多社会因素。
1945年以后,日本出现了以大冈升平的《俘虏记》和 href='/article/10913.htm'>《野火》为代表的,众多描写战争体验的作品。在描写被战争摧毁的“人性”这一点上, href='6101/im'>《黑色皮箱》和大冈的《武藏野夫人》,有着共同的主题。顺带一说,大冈升平虽然是著名的主流文学作家,但在战前,便已经是出名的本格侦探小说爱好者,甚至还实际创作过 href='7818/im'>《事件》这一侦探小说体裁的作品。该作品还获得了1978年度的“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大奖。?99lib?
与主流文学不同,本格侦探小说对世界大战的描写,并不仅止于小说主题的层面。本格侦探小说之所以被称为“本格”,是由于作者在作品中,构筑起来的高度逻辑性。犯人设计精致的杀人计划,造成被害者的死(第一层光环);侦探用以发现真相、指证犯人的精致推理(第二层光环〉,这两层光环,最终实现了对惨遭战争破坏之“人性”的救赎,要做到这一点,只能借助“本格侦探小说”这一特殊的小说形式。这一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英、美两国,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都没有大的改变。
href='6101/im'>《黑色皮箱》的真凶为了逃脱杀害两个人的罪名,使用两个行李箱,进行了复杂的尸体移动。其目的就在于让警方产生“两个被害人的杀害现场,在A地点而非B地点”的错觉。此外,真凶还在这一计划之上,添加了又一重利用列车时刻表,伪造不在场证据的诡计。
鲇川哲也的处女长篇《佩特罗夫事件》,同样是犯人利用“满洲铁路”时刻表,伪造不在场证据的作品。 href='6101/im'>《黑色皮箱》的尸体移动诡计,是以英国本格侦探小说作家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在1920年发表的《桶子》为参考,并在其上添加了一些超越原作的要素完成的。至于以犯人利用列车时刻表,巧妙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侦探又通过推理,摧毁其不在场证据为主线的本格侦探小说,则可谓是鲇川哲也史无前例的独创。
与日本不同,欧美的长途列车,并非完全按照列车时刻表来运行。到站时间,通常都会与时刻表的时间有所差异。在这样的国家,想像 href='6101/im'>《黑色皮箱》的真凶那样,制造不在场证据,恐怕是不大可能的。正因为日本铁路的运行时间,是全世界最精确的,才让利用时刻表,制造不在场证据成为可能。
继《佩特罗夫事件》之后,日本又出现了无数模仿该作的时刻表诡计作品。甚至连鲇川自身也在 href='6101/im'>《黑色皮箱》之后,于1959年,再次发表了时刻表诡计的杰作—— href='6102/im'>《憎恶的化石》,并成功摘取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大奖。
真凶制定的巧妙犯罪计划中,处处充满了对“盲目崇拜极权主义,仇视自由主义的极端军国主义者”的憎恶。作品的中心思想,是“披着‘人性’外皮的非人类,理应处以极刑,而代表正义的行刑者,则不应在法庭上接受制裁。”
日本作家在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剧后,终于领悟了以救赎被战争毁灭之“人性”为己任的本格侦探小说精神。而且,这种“人性”的救赎,不用乖僻的方法,是难以实现的。犯人为了恢复人性而杀人,充当侦探的鬼贯警部,则用精确严谨的逻辑推理,披露了其罪行,最终“逼”得他服毒自尽。鬼贯警部虽然用严谨的推理,推翻了犯人堪称完美的犯罪计划,却不能就此断言,他完全代表正义。
小说中性格温厚的鬼贯警部,其实与真凶一样,是被战争摧毁了大半人性的受害者。
真凶在遗书中劝告鬼贯警部,让他“放下心来,结迎娶由美子小姐”。若鬼贯警部最终听取了他的劝告,故事或许会迎来幸福美满的结局吧。可是,经历了世界大战的人,是注定无法轻易寻回“人性”的。于是, href='6101/im'>《黑色皮箱》便留下了这么一抹苦涩的忧愁,悄然谢幕。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