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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正确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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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隐诘
⑴将棋中把老将逼至棋盘的角落。
⑵逼至无路可逃的境地。
序 .99lib.
要挑战“密室”主题,就得从不同角度发起进攻。否则就没有趣味了嘛!
“如今的编辑们呀,为何尽是些连推理小说基础知识,都不懂的门外汉呢?”推理名家新谷弘毅如是叹息。
临近厄运之年 、近来突然变得爱唠叨的新谷,如此叹息的原因,是《小说新星》编辑部的年轻职员——桐原稔,在咖啡店与他商谈时,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那个桐原竟然是心平气和地——反正新谷是如此认为——承认对史丹利·艾林 的《抉择时刻》一无所知!
新谷并非无端谈及《抉择时刻》,这跟二人那天商谈的内容有关。桐原的工作,是委托新谷为《小说新星》的“本格推理特辑”写稿,写一篇以“密室”为主题的五十页稿纸的短篇作品。
如今已经不是“密室”大行其道之时,难道就没有智慧和才能,找到一个更敏锐的主题吗?新谷有些扫兴,但一番思考之后,还是决定接受这个委托。最近的花销大幅度超出预算,经济状况已经容不得新谷选择喜好的工作,但撇下这些事情不谈,他其实一直秘密地隐藏着,一个非常满意的密室构思,眼下正是发表的绝好时机。
“那个腹稿,莫非是史无前例、异想天开的密室诡计?”
“不。”
桐原眼神一变。只见新谷顶回他的话,用充满讽刺意味的口吻继续说道:“构思相当匮乏啊。从深信密室即诡计的成见上看,已经是极度的千篇一律了。人们从一开始不就知道,利用诡计就能制造密室吗?这又不是水户黄门 的纹印,所以,作家只好宣称打破预定和谐 ,提出一些标榜史无前例、异想天开的构想。我要与这种懒惰而拘泥形式的、偏重诡计主义划清界限。要挑战‘密室’主题,就得从不同角度发起进攻,否则就没有趣味了嘛。”
“所谓‘不同角度’是指?”
“怎么说呢,现在尚处于构思很模糊的阶段,很难向你具体解释……”新谷用力抱着胳賻,故作抑扬顿挫地说,“举个例子来说吧,史丹利·艾林不是写过一篇名叫《抉择时刻》的推理小说吗?虽然作品只强调猜谜小说 的一面,但其结尾和密室作品的套路截然相反,这不正是激烈的讽剌吗?……怀着这种想法重读作品,只怕霍迪尼 那魔术师障眼技法的演说,亦会黯然失色,甚至克莱顿·劳森 都会自叹弗如呢。”九九藏书
这对以推理通自居的新谷来说,只当是在公布自己对盖棺论定的古典作品,耳目一新的新解释。可是,桐原对此的反应竟然是……
“那篇小说的内容是?”
“什么内容,你难道不知道吗?”
“小说我没读过,名字也没听过。”新谷大吃一惊。
没读过就算了(即便是自己,按照代表名作、杰作的类别来讲,也有众多书目没读有过〉,可若是连书名也没有听说过的话,那么身为推理小说领域的编辑,也太缺乏知识了吧。
然而,编辑本人对此茫然不觉。
“它可是与《是女人还是虎》 齐名的猜谜小说杰作,是推理小说界,首屈一指的短篇名家的代表作啊。你怎么会连艾林的短篇小说都没读过?”
见桐原依旧发呆,新谷语重心长地列举了艾林的名作。《本店招牌菜》 《宴会之夜》《从南方来的男人》《布莱星顿计划》……他确信,这些作品全航耳熟能详的范围内。
“《从南方来的男人》我知道。内容讲的是一个赌痴连续十次,用打火机纵火的故事吧。我在大学英语课上读过。”
“嗯,是在大学英语课上读的啊。”
“没错,可我觉得那是罗尔德·达尔 的短篇作品啊。”
新谷把即将发出口的声音咽了回去。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向后靠去,呷了一口桌上的咖啡。
被一个连艾林的艾字都不知怎么写的毛头小子,指出了如此低级的错误,他的内心正为如何搪塞过去而焦急。
“当然是达尔的作品了。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的知识水平。另外,《抉择时刻》也是关于打赌的故事啊。”
“那不是密室作品的讽刺性仿作吗?”
“不要这么急嘛。我会把故事梗概说给你听的,这样总比没有背景知识就阅读好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有模棱两可的地方,请你不要见怪啊。”
铺垫完这番话,新谷便开始简明扼要地,讲起了《抉择时刻》的故事梗概。故事的主人公休,是个充满自信的男子,无论面对着什么问题,都能当机立断。他是人见人爱的名门之子,住在山丘上的一所从先祖那里继承下来的美丽宅邸中。然而有一天,一个人搬到了休的隔壁,像天敌般扰乱了休无拘无束的生活。此人是引退的著名魔术师雷蒙德,归隐前是号称比脱身王霍迪尼更厉害的天才魔术师。
听到此处,桐原忍不住插口说道:“就像第一代引田天功 那样的人物啊?”
休无法与这位新邻居和睦相处,对其一举一动全都看不上眼。自打原魔术师着手改建新居时起,二人的对立便升至顶点。雷蒙德搬进的丹麦别墅,是和休的房子一脉相承的美丽建筑。在建筑上进行新的加工,无异于破坏这个休所深爱的世界。
休的妻子不忍看到丈夫和邻居的关系这么紧张,为了构建一个让两人和解的契机,她举办了一场包括亲朋好友在内的家庭宴会,并邀请雷蒙德参加。于是,雷蒙德过去曾完成的数场脱身表演,便占据了话题的中心。当人们问及雷蒙德奇迹的秘密时,他回答说比起各种各样的诡计,操纵人类心理,才是最大的秘诀。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他连手都没有碰,就把本应上锁的门,给打开了……
“这个……这是哪种诡计呢?”
正当故事渐入佳境之际,桐原却打断了新谷的话。新谷板着脸睨视着听者,责备他说诡计并不重要,故事的重点还在后面。桐原像小乌龟一般缩了缩脖子,急忙把手伸向桌上的咖啡,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窘态似的喝了一口。虽然桐原在慌忙中,拿起的是新谷喝了一半的咖啡,但新谷由于沉迷于继续讲故事,所以并未发现。
休对魔术师敷衍众人的魔术报以嘲笑,称自己有一个绝好的设施,可以试探其脱身术的真正价值,并将其领到宅邸的地下。那里有一间忏悔室,是休的祖先为惩戒仆人而设的,仿若一间凿空石壁建成的狭窄壁橱。厚重的木门若是紧闭,室内就会变得几乎毫不通风。如果这样持续两、三个小时,里面的人就会缺氧而死。门上既无门锁也无门闩,用手轻轻一推,就可以轻易将门打开。但里面的墙壁上装有铁制枷锁,只要被锁在上面,无论如何伸展胳膊,手都无法够到正面的门。
真是既残忍又巧妙的拷问机关。休被对邻居的憎恶迷住心窍,提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赌局。
“‘荒谬的赌局’是什么意思?”
“赌监禁在忏悔室内的雷蒙德,能否在一个小时内打开大门。如果打不开,他就要即刻离开丹麦别墅。相反,若是雷蒙德成功,休则放弃自己的宅邸。这是一场双方豁出自己的名誉和人生的认真较量。虽然雷蒙德一度以自己有心脏病为由推辞,但听到休大骂自己是胆小鬼后,勃然大怒,便接受了这个性命牧关的挑战。
“赌局开始了,经过一段沉闷的时间后,一时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就在距离时限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大门的对面突然反复传出‘我要空气’的诉求声。见证人中的医生,判断这是心脏病发作。就在医生想要前去帮助雷蒙德时,休抡起斧头,制止了他——魔术师是在演戏,心脏病也是他瞎编骗人的,这是骗人从外面打开门的伎俩。可是,医生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万一雷蒙德真的命悬一线,那么一秒钟都耽误不得。医生还说,若不马上把门打开,他就要以谋杀罪起诉休。阴暗的地下室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第一次直面完全两难境地的休,究竟会作何抉择呢?艾林决定只字不提,将故事悬吊空中。这真是一个充满了战栗与启示的高超结尾啊。”
新谷一时间沉浸在故事芳醇的余韵中,继而缓缓向桐原努了努下巴道:“怎么样?号称‘对密室作品的讽刺性模仿之作’的独到之处,你多少能明白些了吧?”
“您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明白啊。”桐原疑惑不解地歪着脑袋说。
新谷扫兴不巳。是自己解释得太差?还是听者的感觉有问题?在新谷内心的声音,咬定是后者之后,桐原好像勉勉强强地理解了似的,抬起头来,声音急切地问道:“这么说,老师您的腹稿结尾,肯定具有猜谜小说风格喽。密室解开与.99lib. 否按下不表,让读者自己想象。”
“那是误解。”新谷断然否定,“这种例子的作品,以前就不稀奇,多半是些外表故弄玄虚,内部空洞不堪的作品。讽剌性模仿只是下下之类,只能体现出对读者的不诚实。我特意举出艾林的例子,并不是这个意思。站在紧闭的门前,应该打开还是不应该打开,深入研究这种进退维谷的窘境,才是能够解开密室之谜的有效途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可是听您之前的话,那扇门既无门锁也无门闩,从外面就可以轻易打开。这样的话,恐怕那根本不是什么密室啊。”
新谷闻言一叹。这家伙的理解力真够差劲,亏他干的还是编辑。为了压制自己的懊恼,新谷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却发现杯中空空如也……刚才明明还剩下一些的啊!
“桐願,你是不是错把我的咖啡给喝了?”
“啊,是吗?……真对不起,我们的杯子太像了。”
“这里是咖啡店,杯子当然一样了。你就算再卤莽,也总要有个限度啊。”
“老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剩半杯,给您喝吧。”
“不用了。我就再来一杯吧。”
新谷冷冷地回应桐原,环视店内,叫来一位熟识的女服务员。走过来的姑娘,身穿一件时髦的红色工作服,装扮得犹如大正时期的咖啡店女服务员,胸前夹着店内姓名牌,上面写着“仲田”,后面的名字应该是真美子。
新谷是这家店的常客,所以跟她很熟。她曾让新谷为她的书签名。因为自己当时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对方的姓名,所以多少还留有一些记忆。
仲田真美子笑容僵硬地记下了添加咖啡的预订,便逃也似的匆忙离开座位。或许是心理作用,新谷觉得她今天的脸色,比往常更加难看。这么说,从最初过来接受预订时,就觉得她的态度与往常不同,总是冷冰冰的——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吧。
新谷多心的同时,桐原带着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奇怪眼神,窃窃私语道:“刚才那个女人可能来了例假 。那不是最沉重的日子吗?我看上去虽然稀松平常,这方面的嗅觉,却是灵敏得紧哦。”
什么叫“看上去虽然稀松平常”啊?不过是个半吊子编辑,连咖啡杯都分不清,却对这种事异常灵敏。新谷越发厌烦了,却又懒得和他一句句辩论,索性清清嗓子,把桐原的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面。
“接着刚才的话题。拿艾林举例不太好,我再用易懂的方式解释下吧。所谓密室,一言蔽之,就是看似任何人都无法从杀人现场离开的状况,但其实就像刚才所说,是凶手利用某种诡计,作了事后伪装。典型的案例就是打开门离开房间后,利用针线通过房门锁上内侧的锁。”
“这是最陈腐的诡计啊。”
“但这里最为关键的是,无论利用多么巧妙的诡计,房门一旦从里面锁上,就算制造密室的凶手本人,也无法重返现场,因为房门从外面,是无法打开的。凶手若想再次回到室内,就只能破坏房门,但这样一来,费力制造密室的辛劳,就会付诸东流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正因为是理所当然,所以就会变成盲点。继续说刚才的案例吧。凶手为了将谋杀伪装成自杀,利用针线这种老套的手法,制造完密室后,从门缝抽回丝线,以图毁灭证据。但是,如果在进行回收工作的途中,丝线啪的一下断了,会怎样?”
“室内就会留下针线的残迹。那样一来,尸体被发现时,诡计就会立即穿帮。”
“对凶手来说,这样会招致致命的后果。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收回室内的针线。若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所以要赶紧采取措施,可是房门紧锁,从外面根本无法打开。这正是完美的窘境。呆立在紧闭门前的凶手——我认为作品如果从这种紧迫的场面开始倒叙,其必将出色地成为密室小说的崭新机杼。”
“啊!……”无论新谷讲得多么热情洋溢,桐原的反应,依旧不温不火,“我好像终于明白了,可利用针线将房门上锁的诡计,并不怎么样哬。就没有更高明的办法吗?”
“从刚才开始,我不都说了好几遍吗,诡计只是细枝末节,并不重要!……”新谷扯着噪子说,他回想起自己学生时代当家教,费劲巴力地给成绩很差的小学生,讲解分数计算法的事。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没有被奇怪的定式思维所支配的小学生更好些。
新谷深深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新送来的咖啡。(端来的人并非仲田真美子,而是另一个女服务员。)恢复精神后,他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屁股的坐姿。
“明白了吗?那样一来,连诡计都没有了。从最开始就没有制造密室的计划。凶手没有做任何手脚,一下子就离开了犯罪现场。然后他发现,落下了能让自己罪行败露的决定性证据,于是立即返回现场。可是,自己离开时并未锁上的门,在自己离开后,没过多久的功夫,却从内侧锁上了,想进也进不去了。”
“原来如此。这种情况,真是相当的不可思议啊。”
“先说结论的话,就是凶手以为已经死去的被害人,还没有完全丧命。被害人苏醒后,发现了凶手留下的证据。可是,如果这样置之不理,凶手发现自己失策后就会回来,将遗留物带走。于是,被害人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把唯一可以出入的房门锁上,这样凶手就进不来了。这也可以说是死亡信息的变形。如此一来,与刚才相同的窘境,所造成的不可能的状况,就会自然而然地,以精彩绝伦的形式建立起来了。就算不用牵强附会的诡计,也能设计出惊险的密室,这不就是个很好的范本吗?”
可是,在新谷说完话之前,桐原就流露出十分沮丧的表情说:“这是被害人自己上锁的类型啊。不过,这样一来,不就和结局是身负致命伤的被害人,靠自己的脚行走,把自己锁在别的房间后,死去的‘内出血’密室 的诡计大同小异了吗?我认为在这方面,应该有一些别出心裁的构想。离截稿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您今天可否再重新推敲一下呢?”
新谷惊讶得无言以对。
诡计、诡计、诡计……为什么总是摆脱不了它呢?连推理小说的基本常识都不懂,却还满腹意见。新谷感到肠胃里翻江倒海,他紧握拳头,牙关紧咬。
“您怎么了,老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桐原表情认真地问道。
新谷一言不发,用力摇了摇头。
其实,说新谷的肠胃里翻江倒海并不夸张。因为刚才他就突然开始觉得小腹疼痛,立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起初他打算佯装不知,不予理睬,可一直高涨的排便欲,不允许他这样。他现在已经是如坐针毡。
新谷稍稍挪动一下屁股,奋力进行着防卫战。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呢?新谷并未想到什么。若非食物的原因,就一定是神经性腹泻了。不用说,当然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因为桐原稔的存在,给自己的自主神经系统,施加了难以忍受的压力。但是,就算找到了特定原因,症状也不能缓解。新谷额头上渗出黏稠的汗液,呼吸急促。虽然自己在与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便意战斗,但已经超出了忍耐的限度。
“嗯,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想到外面透透气。暂时失陪一会儿。”新谷若无其事地说完后,起身离席。
这家咖啡店位于车站大楼的购物广场,因此洗手间在外面的过道上。新谷一边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屁股间的括约肌上,一边表现出悠然自得的样子,迈步离开咖啡店。刚到外面,他便像“君子豹变 ”这个词所说的那样,急速跑过大堂,犹如脱兔般,跑到楼层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间很整洁的卫生间。
男洗手间里没有人。宽广的房间里,并排有两个单间,但右边那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粗记号笔写着“故障,不可使用”。不过幸运的是,左边那间似乎并没有人。新谷握住把手,一把将门推开,只见里面一个西式马桶盖子大开,仿佛在等着他。卫生纸整洁地放在旁边的卫生纸架上。
新谷迅速解下皮带,脱下裤子后关上单间的门,同时插上了插销。然后一在坐圈上落座几秒钟后,被难以言表的解脱感包围,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新谷总算渡过了最险恶的危机,他坐在马桶上,再次回想起艾林短篇作品的结尾。《抉择时刻》还是适合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休在犹豫后打开门,救出奄奄一息的雷蒙德,二人终于和解……
然而,这想法大错特错。
因为,新谷弘毅在这间狭小的单间里,即将面临迎接死亡的命运。
破
为什么隔壁的单间,会从内侧锁上呢?如果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在里面的话,那他又为什么会与一具死尸关在一起,而不愿意从厕所里面出来呢?
仲田真美子把添加咖啡的订单(三号桌、新谷弘毅和他朋友所在的位子)送到厨房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店长提出申请,想要稍事休息。
星期三的过午,店内正好处于较为冷清的时段,即使缺一个女服务员,也不用担心人手不足。因为从早上开始,她就隐约显出身体不适的样子(这也是真美子计划中的一 部分,虽然一半是演技〉,所以,通情达理的店长,马上就察觉出她身体不适。
“你的脸色确实很差啊。要是觉得太累,今天可以早点儿回去。”
“没事的。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回来。”真美子向同事打完招呼,便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小口袋,从职员专用后门走到外面。她小跑着穿过大堂,直奔卫生间区域。
她期待自己手忙脚乱的身影,在过往同性的眼中,能够显得像模像样些。往新谷弘毅的咖啡中放入的泻药,马上就要起效了。
来到过道的尽头,真美子装作要进入女洗手间的模样,从对面男厕所的入口向内张望。倘若里面有人,她就假装寻找离座的客人。虽然她连台词都已经练好了,不过里面空无一人。一切顺利。
真美子毫不犹豫,像猫一样敏捷地溜进了男厕所。由于之前已经借机查探过好几次,所以,她对里面的配置了如指掌。她从口袋里拽出手套,戴在双手上,这样做是为了不留下指纹。然后她站在两间并排的大便专用单间前,看到门把手下,显示着蓝色的“无人”字样。确认两间单间都无人使用后,她转身打开了左侧的门。
在车站大楼翻修的时候,由于这里是在装修过程中新建的,所以内部装修还很新,空间也很充裕。作为购物广场附带的公共卫生间,肯定可以归于高档一类。
在认真确认卫生纸没有用完后,真美子掀起马桶盖,放下坐圈(因为她联想起了食虫植物——猪笼草),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她回到入口处,屏住呼吸,察看过道的情况,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和一捆胶带。
真美子把纸摊开,在四个角粘上胶带,贴在右侧单间的门上,与自己眼睛等髙的地方。然后她用尺子比着,用粗记号笔在纸上写下“故障,不可使用”几个宇。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个相当高明的主意。就算有人碍事走进来,看到这个的话,也不会去开这扇门。真美子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这次她打开贴着纸的门,身子溜了进去。里面的构造与隔壁一模一样,马桶也是西式的。
身体藏在门后阴暗处的同时,真美子突然汗如泉涌。也许是因为平安通过了最初的难关,松下一口气的缘故吧。要是有人看到,身着咖啡店女服务员制服的年轻女子,在男厕里徘徊,一定都会觉得可疑吧。虽然自己想到过,乔装成清洁工大妈,但换装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是难点,况且,自己又讨厌乔装,结果这个想法便不了了之了。
在制订今天的计划时,最让真美子困惑的也是这一点。先不提选择男厕作为作案地点的原因,在那里,自己行动的幅度,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极其狭窄。更重要的是,若是被人发现,则立即休矣。从开始到结束,只能听天由命地行动。这是不是一场不顾自己安危,过分大胆的赌局呢?
不过,虽然感到不安,可若能掩人耳目、顺利进行的话,那时自己的性别,就一定可以成为心理上的不在场证明,真美子脑子里这样努力盘算着。
总而言之,危险不可避免,过虑才会使人栽跟头。积极思考,才是通往成功的关键,这些都是思考厌烦后(常有〉的结论。真美子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她张开嘴巴,深吸一口气,想缓解焦急的心情。
至此为止还仅是开头。
头顶上的风扇,传来单调乏味的声音。这里不像用薄薄的隔断,围成的廉价房那样隔音很差,因为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地板的各个方面,都造得宛如密不透风的壁橱一般,所以时常开着换气扇。
位于唯一开口处的门亦是如此,一旦紧闭,就会与墙壁严丝合缝,不露一丝缝隙。天花板上的灯如果熄灭,就会变得一团漆黑,若是小孩,或许会害怕得哇哇大哭吧?防止自己被外面的人看到,这一点自不必说,不过,里面的人也同样看不到外面了——真美子必须把门稍稍打开些,透过细细的门缝査探外面。因为若看不到单间外面的情况,就无法采取行动。当然,也不能插上插销。之所以准备“故障,不可使用”的贴纸,就是这个原因。
真美子坐在马桶盖上,眼睛看着手表。自己离开店还不到三分钟。之后只需静待猎物自投罗网即可。真美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捆绑成圆形的电线,用手捋得柔顺了。这是她为了不留下凶器的线索,从废品站捡来的。为了令其使用方便,还在电线的两端,各做了一个大小合适的轮环。
她把轮环套在手腕,握住电线的根部,交替重复地做了几次双臂前伸交叉、然后用力左右拉拽的动作。这样做是通过印象训练,让自己熟练掌握接下来要进行的动作。迅速用电线缠住猎物的咽喉,再瞬时用力将其死死勒住……
但是,外面响起了一阵足音,令真美子的动作中断了。自己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真美子毛着腰,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来人是个学生气的年轻男子。他并不是准备要等人的。
他的背影在一排小便池前忽隐忽现,小便过后,又在洗手池的镜子前,略微整了整发型。真不会赶时候,赶紧出去,真美子祈祷着。这时,那个年轻男子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回头,向这边看来。他那狐疑的视线在空中游荡。真美子的身子,不禁变得僵硬起来。
“没人吧?……”年轻男子耸了耸纤细的肩膀,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着离开了男厕。
真美子松下肩膀,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幸运之神并未放弃自己啊。紧张感一过去,她的脸上便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感到一种奇妙的从容。
她慢慢把脸从门缝移开,把紧握的双拳抬到眼前。在毫无意识的时候,她听到了被自己用力左拉右拽的电线,发出的噼哩啪啦的细声,已经没有必要再练习了。她感到自己体内多余的热量霎时退去,仿佛头脑中的按钮,“啪嗒”一声切换过去一样。
真美子以前听说,自己真心与之交往的男友,脚踏两只船的时候,血液噌地一下冲上大脑,狠狠地说着充满怨恨的话语。就在自己伸手要扇对方脸颊时,她突然感到,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像突然消失了,于是决心与那男人分手。那时的心情,也像这样突然一转,感觉仿佛有一阵清风拂过体内一般……
就在真美子沉浸于这种思绪中时,又听到了脚步声。虽然隔着门,但真美子还是能听出,对方步调素乱、心神不宁的跑动的脚步声,宛如自己清楚地看到,脚步声的主人那手忙脚乱的身影一般。
“这次绝对不会错!”真美子没有被自己冷静的反应震惊。她再度把眼睛靠近门缝,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在宛如刀子割口的狭窄视界中,左右穿行。她清楚地看到了他那紧咬牙关、想要争取时间的滑稽表情。
他就是新谷弘毅!……
第三者若是知道,真美子决意杀害新谷弘毅的动机,恐怕会短路般把头歪向一边。然而,在她看来,新谷对自己做出了卑劣的背叛行为,当然死不足惜。
真美子原本是新谷弘毅的热心读者。促成这件事的契机,是几年前她在朋友的推荐下,读到的新谷的小说,这本小说使她第一次知道了“大人气的孩子”,这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词。那是一部推理佳作,是对海外推理小说的动向,十分敏锐的新谷弘毅,通过对资料的再加工,创作出来的特别作品,作品内容简直无懈可击。但或许是因为他先一步,赶在了后来潮流的前头,对于真美子那样,对推理小说几乎一无所知的读者来说,其内容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冲击。与那本书的相会,使作家新谷弘毅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印在了她的心中。
历经几次改换工作,没有男人疼爱的真美子,在新谷小说的引导下回首过去,发现自己也只是一个大人气的孩子。虽然她成长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但由于自己年幼的时候,父亲到国外出差的关系,曾被暂时放到叔父夫妇家中生活。真美子回顾幼年时期,成功地找到了隐藏在厚重记忆包裹中的心灵伤痕——表情天真烂漫的少女,数度遭受醉酒叔父性虐待的噩梦般的场景。
不久,真美子开始被那种犹如美妙毒素般的印象俘获。自己和周围的人不同。对自己被烙上一生无法磨灭的被害者烙印的境遇的怜悯,一下子变成了使自己能够忍受每天的生活、和周围郁闷的人际关系的唯一食粮……当然,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这种噩梦般的事情,曾在现实中发生过,相反,这极可能是她为了使自己感到好受些,而编造出的受虐倾向的虚构故事。可是,真美子相信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特别故事,越陷越深。
另一方面,真美子继续广泛阅读新谷弘毅的小说。虽然他的每部小说读来都十分有趣,令人不忍释卷,但真美子怎么也找不到一部小说,能带给她初读那部作品时所受到的冲击,这令她十分烦恼。而且,新谷最近的作品,明显有了一种赶工应付差事的感觉。然而,这并未使真美子对作者的热情冷淡下来,也没有使最初读到的那本书的印象变淡。因为从指引自己生活下去这一意义上讲,新谷是她无可替代的恩人。
自从这位无可替代的恩人,偶然出现在她现在工作的职场(因为作者近照已经恪印在她的眼中,所以看到他的瞬间,便认了出来〉,真美子的故事,便进入了新的一章。真美子想让自己至今的人生一一包括幼儿期的创伤在内,经由自己尊重的作家之手变成小说。这样一来,不仅她内心的伤痕能够愈合,新谷弘毅也能从消沉(?)中摆脱出来。真美子执迷于这种想法,而这想法马上就由梦幻,变为了真能实现的目标。
不过,真美子对此并不着急。因为她害怕,这种不顾对方是否愿意的急躁,会适得其反。她想与那些成群结队、追在畅销作家身后的女人划清界限,从以往的经验中,她明白自己只能在男人眼中,留下一个常见的印象。恰好新谷时常光顾这家店,和他混个脸熟并非难事。真美子经常怀着诚意,热情接待新谷弘毅,还和店里的同事提前打好招呼,养成了新谷的预订,必由自己亲受的习惯。
算准对方就要承认,她是他所熟识的女服务员时,一天,真美子下定决心,向在柜台结完账的新谷叫了一声。她向前递出一本书皮包得整整齐齐的书(这当然是她最初读到的那本书)和一支钢笔,请求新谷签名。
新谷欣然应允,问询了真美子姓名牌上的名字后,便在书的扉页上签了名。当真美子告诉他,自己在他光顾这家店以前,就是他的书迷时,新谷微笑着说:“你要是早点儿这么说就好了。那,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能不能把你读完这本书的感受,详细跟我说说?”
真美子喜出望外,她当然不认为这只是客套话。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真美子每天都在期盼何时能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新谷,可新谷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约定。即便在店里出现,他也要么始终和编辑商谈,要么就独自在那里苦思冥想。
他工作太忙了,真美子这样想,决定暂时观望一下情况,可当她想起,得到新谷签名时的喜悦时,却对对方推迟与自己的约定,感到非常愤恨。
自己被尊敬的新谷弘毅背叛〈真美子是这样想的〉,是在大约一个月以后的时候。真美子在午休时,顺便到车站大楼里的书店,拿起一本小说杂志月刊。上面正在连载新谷弘毅的长篇推理小说,所以她打算在书店里阅读新章节。
真美子翻开那页浏览,不禁愕然。因为那里写着自己的名字,却绝非是自己期望的描写方式。登场人物“仲田真美子”,竟然是无差别连环杀人案的第四名牺牲者,在下班的途中,被人称“铁丝强奸魔”的变态狂,勒死在车站的女厕所里,然后惨遭奸尸。真美子无法读到最后一个字,读了一半便合上杂志,逃也似的离开了书店。这个打击令她回到店后恶心不已,那天下午便早早请假回家了。
或许新谷并无恶意吧,真美子努力冷静客观地想。一定是杂志交稿日期紧迫,新谷没有时间为一个被杀害的普通配角想个名字。他也许没有意识到,那个名字是他熟识的女服务员的吧。这无非是他为自己签名时,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无意识地把那个名字,转移到了底稿中而已……其实真美子想对了,可她并未因此,而原谅新谷弘毅所做的事。
那天夜里,真美子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远离自己许久的噩梦。表情天真烂漫的少女,遭受醉酒叔父性虐待的场景,反复重现。那个表情天真烂漫的少女,当然是真美子。而那个冒着酒气、向真美子逼近的叔父的脸,则不知何时变成了新谷弘毅的脸。
一觉睁眼醒来,总算从那个噩梦中解脱的瞬间,真美子开始制订杀害新谷弘毅的计划。
透过门缝看到新谷跑进隔壁单间之后,真美子把耳朵贴在隔壁的墙上,稍微等了一会儿。没一会儿功夫,埋在墙壁中的排水管里的滔滔水声,便传进了她的耳中。真美子静静吐了口气,再次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一个人也没有!
她悄悄地打开门,迅速溜到外面。确认着手中电线的触感,站在了新谷所在隔壁单间的门前。
门把手下红色的“使用中”,瞬间变成了“无人”,门向内侧开着一道缝。在门完全打开前,真美子把肩头伸到门与门框之间,然后用身体全力撞向新谷,把他猛地撞到了里面的墙上。正如自己算计的那样,这个猎物破绽百出。本来对方就毫无防备,又因为他刚刚方便完,所以心情应该舒缓了下来。坐在马桶上,腿脚不听使唤的新谷弘毅,身体突然向后一仰,后脑勺乘势狠狠撞到了墙壁上。真美子用身体撞上门,用手摸索着插上插销,另一只手则抓着新谷的脖领,把他从墙上拉了回来,然后以练习熟练的灵巧动作,用电线缠住他的脖颈。也许是因为头部撞到墙壁,而导致精神有些恍惚,新谷显得十分软弱无力,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事。
真美子握住电线的手更加用力,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新谷猛然睁开了双眼,脑子好像终于清醒了过来,但为时已晚。电线深深陷人他的咽喉,用力挤压着他的气管,他的口中发出咕咕的声音,好像吹起泡沫一般。新谷拼命地来回挥舞着双手,他徒劳地抓住对方的脸和胳膊,但都被真美子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新谷的垂死挣扎,随着动作的进行,变得越发微弱。
真美子毫不留情,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随着“嘎啦”的一声,真美子的胳膊感到了反应。那是颈骨折断的反应。真美子胳膊一松劲,新谷的身体便失去支撑,头部熟睡般垂了下来。真美子松开电线,呼吸急促地翻着掖在腰间的口袋,从中掏出一支钢笔型手电,打开后蹲下身。她捧起新谷的脸,用颤抖的指尖,拨开他的一只眼皮。没有看到瞳孔反射。新谷弘毅嘴里冒着血泡,彻底断气了。
真美子面不改色地站起身,像之前一样,气喘吁吁地把新谷的尸体,塞到向内开的门后隐藏起来。虽然她是在用女人之力干重体力活,但亢奋感抵消了疲劳。作为凶器的电线,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因为和用手电进行的死亡确认仪式一样,“铁丝强奸魔”的犯案手法亦是如此。
真美子把深深吸人的空气憋在胸中,耳朵贴在门上,专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可能是因为神经过于敏感,即使不透过门缝观察外面,自己也能察觉到外面的情况。真美子微微张开嘴角,打开插销,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来。正如自己所料,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贴在自己刚才一直藏身其中的、右边单间门上那张写有“故障,不可使用”的纸撕下,贴到了刚刚走出的左边单间的门上。这样做,是为了让尸体晚些时候被发现,从而使死亡时间的确定,更加困难重重。完成最后的工作后,真美子就快步离开了男厕所。她掩人耳目地穿过过道,跑进对面的女厕,目不斜视地进入了无人的单间。
进人后锁门时,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瘫坐在马桶上。她完全上气不接下气,身子冷汗直冒,完全处于临近贫血的状态。虽然时间稍稍超过了,和店里说好的十五分钟,但自己的身体,不能够马上行动。这样回店的话,别人一定会怀疑,自己在休息时间里,都干了什么。只要五分钟就好。只休息五分钟。真美子喘着粗气,闭上眼睛,偎靠在身后的墙上……
“坏了!……”猛地睁开眼睛前,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真美子慌乱地看了一眼手表,顿时松了口气。自刚才看到的时刻,仅仅过去了五分钟。就算现在回到店里,也不会有人起疑心吧。另外,自己有些恍惚的状态,也缓解了身体的不适。拉动冲水杆冲水后,真美子费力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外面。在洗脸池象征性地洗完手,她照着镜子,想在返回店里前补补妆。
真美子大吃一惊,把手放到自己的胸上。本应夹在制服胸上的姓名牌不见了。一定是掉在什么地方了。真美子面色铁青,回到自己刚刚走出的单间。然而,那里并没有姓名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如果掉落的话,一定是掉在了那里……她想起自己用电线,死死勒住新谷弘毅的脖子时,几次将对方奋力揪住她的胳膊,从身体上抖开。一定是那时新谷的手,碰到了她的姓名牌,把夹子碰掉了。真美子那样想着,顿时感到一阵体内血液倒流般的恐惧。姓名牌上印着工作的店名和她的姓。如果真是掉在了那个地方的话,无异于在犯罪现场,留下自己的签名。都怪自己太大意,才会出现致命的纰漏。
为何自己没有马上发现呢?真美子无比后悔地想。可是她明白,事到如今,即使再怎么懊悔,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自己还有事要做。把写有“故障,不可使用”的贴纸,掉换位置真是掉换对了。必须在有人发现尸体前,返回现场的单间,取回印有“仲田”的姓名牌。
真美子跑出女卫生间,也许是预料外的过失,导致了情绪的焦躁,她的注意力变得涣散,险些重蹈致命的覆辙。真美子用皱巴巴的手绢,仔细擦着手,差点和一个刚从男厕所门口出来,走到过道的半老男人撞到一起。不过,真美子总算成功避开了那个男人。她一边用眼角瞥着那个男人奇怪的释然表情,一边对自己说:幸运之神并没有放弃自己。她甚至忘记摘掉手套。这一次,她谨小慎微地从入口,察探里面的情况,确认没有人以后,再次悄悄地溜进了男厕所。
来到贴着:“故障,不可使用”贴纸的门前,真美子感到一阵奇怪的异样感。一开始,她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没多久,她的眼睛便直直地盯住了门把手下面的红色文字。
使用中
怎么可能!真美子不禁暗暗嘀咕。她反射性地伸手,握住把手,想把门推开,门却纹丝不动。正如文字所示,门内的插销插上了。是不是搞错了啊?真美子重新比对着左右两扇门,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
她不死心,再次用力晃动了一下门。
门还是打不开。
毫无疑问,门确实锁上了。真美子倒吸一口凉气,愕然呆立门前。这样一来,自己无法进入单间,也就不能捡回姓名牌了。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是谁锁的门?是不是本该死掉的新谷弘毅,突然又活了过来,为了不让凶手拿回姓名牌,而把门锁上的呢?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真美子仔细确认过,新谷已经完全断气了。
那么就是里面还有其他人吗?就在她这样寻思着敲门时,听到过道上传来了有人走近的声音。不巧的是,来者是两名男子。来不及犹豫,真美子立即打开右侧无人单间的门,进去后锁上了门。
就在进入的瞬间,真美子发现里面的气氛与之前有所不同。她皱起脸,捂住鼻子。一股新的恶臭,扑鼻而来。卫生纸的一端,被人撕得很烂。看到此,真美子立刻恍然大悟。刚才在门口与自己错身而过的半老男人,释然的面容浮现脑中!
总之,必须等那两名男子小解完,离开后才能行动。真美子坐在马桶上,缓缓整理着思绪。为何隔壁的单间,会从内侧锁上呢?如果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在里面,那他又为何会与死尸关在一起,而不愿意出来呢?究竟该如何打开那扇门,取回掉在里面的姓名牌呢?
不久,真美子在思考过各种可能性后,想出了一个能使自己脱离困境的妙计。
那是个赌局。
急
管它能不能用呢,只要有马桶就行了!……就在桐原稔这样想着,缓缓推开门的时候,他觉得门在中途,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桐原稔自小便是自己和他人公认的冒失鬼,一旦认定一件事情,便对周围所有的事物毫不在意。这种秉性是自己的祸害,虽然至今他经历了数不胜数的失败,但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诅咒过自己的缺点。因为这个缺点,他陷入了稍不留神,就会送命的绝境。
桐原稔坐在马桶盖上,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哀叹了几声。换气扇的通风口太过狭小,自己的脑袋无法通过。虽然只有打开门,走到外面这一个办法,但正因为他不能打开那扇门,所以才会如此困惑。
桐原稔看着脚下的地板,只见地上躺着新谷弘毅被电线缠住脖子、嘴冒血泡的尸体。虽然有些对不起死去的新谷,但他还是把头别了过去,不想看到死人的脸。尽管编辑的工作性质,让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被残杀的尸体照片,但与真正的勒毙尸体,共处于厕所一室,如今还是头一遭。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这件事更加震撼人心的了。
最为遗憾的,就是刚才在咖啡店里的商谈无尾而终。要是之前,再稍微认真听一下新谷的话就好了,真是让人后悔不已。那样的话,自己或许就能够探听到一些提示,想出良方,摆脱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也许是明白自己死期将至,刚才新谷热情洋溢地,讲述的几个故事腹稿,仿佛预言了稔现在所面临的窘境。不过,由于新谷偏向关注“密室”的外部,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被关在外侧的凶手的心理上,而对身处门内的人不甚关心,所以新谷的话,未必能对现在的桐原稔有所启示。
“但也不能就此责备,新谷的构想过于片面吧!……”桐原稔这样想。因为,若是紧闭的房门内侧,有被害人以外的活人存在,就构不成“密室”了。
即便不是这样,像桐原稔这样冒冒失失的第三者,闯入鲜血淋漓的杀人现场的故事,与其说是推理小说,倒不如说是一出滑稽喜剧的剧本,看上去更为合适吧?……虽然在现在,被卷入这种事件中的当事人看来,这种状况,远远称不上滑稽喜剧;但站在一个〈专业意识突然觉醒的〉编辑的立场,冷静探讨这一幕的话,就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最开始的原因,是他错把新谷弘毅喝了一半的咖啡,当成自己的喝光了。新谷脸上不悦,虽然连桐原稔本人,都只能责怪自己冒失,但事后想想,那杯咖啡里,一定掺入了什么东西。先行喝下半杯的新谷,突然称自己身体不适,慌忙离开了座位,也印证了这个观点。
可是,当时桐原稔并未察觉出明显的不对劲。在新谷弘毅离开后不久,他的肚子也突然开始咕咕作响时,他也没有把此事和刚才新谷的举动,一起联系起来。
前天晚上,他和冒险小说作家见面,喝酒喝到了很晚。他以为这只是那时的酒劲,尚未过去的缘故。又坐了一会儿,肚子越来越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稔从皮包里抽出一本读了一半的新书,可精神完全无法集中在上面的文字上。两人不能全部一起离席,所以他决定等新谷回来,可是自己再也憋不住了。
桐原稔起身离席,先到柜台结了账,向女服务员解释情况。因为二人的包,还留在座位上,所以他委托服务员,若是新谷弘毅回来,就转告他在这里等着自己。顺便问了洗手间的位置后,稔急急忙忙跑出了咖啡店。
由于在柜台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他找到服务员指示的男厕所门口时,下腹的紧张感,已然达到了顶点,连站立都费劲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迈着脚步,宛如双膝被绑住的囚犯,费力地走到了两扇并排的单间门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贴在左侧门上贴纸上的“故障,不可使用”几个字。这间不能用。他随即视线一转,看到了隔壁单间的门。然而,他看见把手下面显示的是红色的字,不禁心中一惊……
使用中
稔不顾一切地敲了敲门。门的另一侧则传出悠长的敲门声回应他。他像野兽一样呼着热气,肩膀上下起伏着在男厕里,急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现在若去车站大楼,找别的卫生间,或许能找到空位。可是,自己不知该往哪里去,而且以现在这种状态穿过大堂,跑上楼梯,是相当鲁莽的行为。桐原稔决定先死守现在的阵地。
为了催促里面的人快些,桐原稔再次敲了敲那扇显示“使用中”的门。门的内侧立刻传来敲门声回应。这次比刚才还要鲁莽,对方回应的敲门声,仿佛在让桐原稔不要打扰他。等待也不是办法,稔紧咬牙关,像是要把里面的牙齿咬碎一般,跺着脚争取时间。然而,他巳经进入了决堤倒计时的阶段。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在确认没有人后,稔的手伸向了贴着“故障,不可使用”的门把手。管它能不能用呢,只要有马桶就成——就在稔这样想着推开门时,他觉得门在中途,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不过,稔对此并未理会,硬把身体塞进去似的进到了里面。
直到上完厕所(稔的头脑里闪过了“一泻千里”这四字成语)冲水时,稔都没发现单间中的异状。虽然他的秉性,是只要专注一事,便无视周围情况,但就算他的秉性不是这样,或许也同样注意不到。姑且不提外面的贴纸,马桶没有任何问题,这一点就很难理解。是有人搞的恶作剧吧?……
就在桐原稔这么想着整理衣衫时,他终于发现单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看到被塞到单间一角的新谷弘毅的脸,稔哇哇大叫地蹦了起来。由于新谷正处在死角上,所以,桐原稔之前一直没有看到他。自己没能马上明白情况。看到新谷嘴冒血泡死亡的样子,稔陷入了狂乱,他最先想到的,是新谷是不是为了吓唬自己而在装死。
“不行啊,老师。就算您用这种办法,也是吓不倒我的。刚才的咖啡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呀?所以您就抢先一步,在这里埋伏。”
桐原稔一边嘴里这么念叨着,一边挠着新谷弘毅的下巴。当然,对方毫无反应。当稔看到深深陷入新谷喉咙的电线时,顿感全身汗毛倒竖。这并非是在开玩笑或烂醉的样子。
就在他慌慌张张地想往门外跑时,隔壁传来了冲水的声音——隔壁单间的人好像要出来了!稔放在插销上的手指(进来时已插上了〉不禁一滞,呼吸倏然屏住。这种情况下,若撞见其他人就糟了!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误认为是杀害新谷的凶手。他无疑想避种事态。
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后,桐原稔思考着离开的时九九藏书 机,他的视线被新谷尸体的右手吸引了过去。只见尸体右手,紧紧握着一个四边形小牌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呢?稔压抑不住好奇,战战兢兢地掰开了尸体的手指。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附带夹子的姓名牌,上面印着刚才和新谷商谈时,所在咖啡店的店名和“仲田”这个名字。
桐原稔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眼熟……
就在他想起那个走到二人桌前,取走订单的女服务员的脸时,门外传来了有人进来的声音。那个人握住把手,想打开门。隔壁的单间应该没有人,那人却为什么无视“故障,不可使用”的贴纸呢?稔刚想反射性地敲门回应,却停住手,全身僵住了。因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不久之前,刚从新谷那里听到的故事腹稿。发现遗落了致命的证据,而返回犯罪现场的杀人犯——稔直直盯着尸体手中的那个姓名脾。
是那个来了例假的女人!瞬间知晓杀人犯的真实身份,稔一时毛骨悚然。若是店里的女服务员,就可以往新谷的咖啡里下药了。一定是她计算好药效发作的时间跑出店,埋伏在这里,杀害新谷的。那张“故障,不可使用”的贴纸,就是为了推迟发现尸体的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小道具吧。把添订的咖啡送来的人,是另一个服务员这点,不就是证据吗?
这与其说是桐原稔合情合理的推理,倒不如说是狗急跳墙时,思维的连续闪现和飞跃,但在深信不疑中,他的思路整理得非常连贯。稔并不知道新谷被杀的缘由。不过,那个服务员正值生理期,她的神经极有可能因此而发生变化,致使她犯下异常的罪行。稔在学生时代交往的女友就是这样,每个月必定要无理取闹、歇斯底里一次,最过分的是,她找到桐原稔秘藏的无码成人录像 ,一盘不剩地把里面的带子全部都扯烂了。
不仅如此,从犯案的手法便能看出,凶手是个十足的猎奇杀人犯。稔的不安升级了。或许她杀了新谷弘毅一人还不够。因为门上插着插销,从外面就能一目了然地,知道单间里有人。况且,无论是谁看到这姓名牌,最后都难逃一死,凶手绝对是这样想的。稔坚信性命危在旦夕,一时不禁绝望。
听到隔壁的关门声,稔大惑不解,但当他隔着门,听出是好几种声音时,便明白了过来。一定是因为有人进入了男厕所,所以凶手无奈,只好躲到单间里。稔犹豫自己是否应该立即跑到外面求救。在杀害新谷的凶手躲99lib? 在单间时,一定可以趁此时机,将凶手擒获……可是,桐原稔再次为是否走到外面,而变得犹豫起来。
桐原稔向来行事鲁莽,不落人后。他如此慎重,是因为即使自己跑到外面求救,别人也未必会立即相信,他所说的话。不明就里的第三者,会听信一个身在贴有“故障,不可使用”的单间中、与尸体共处一室之人所说的话吗?他很可能当场就被当做凶手处理。
而且,他还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没有马上发现新谷的尸体,而是在悠然地如厕。即便说情况紧急,其他人也不会轻易相信吧。这很可能会招致别人对稔的极大怀疑。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外面的说话声不知何时消失了。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错过了绝好的机会。他想查探外面的情况,可房门紧闭,不漏一丝缝隙,他只能趴在门上,用耳朵探听外面的动静。可否拔掉插销,把门稍稍打开一道缝,来査看外面的情况呢?但是,一想到那个杀人犯,很可能会悄悄离开隔壁,一声不响地站在这个单间的门前等着他,他便说什么也不能甘冒这个风险。万一凶手在自己拔掉插销时,挤进身来,又当如何是好?……
陷入如此进退不得的绝境,桐原稔开始变得神情错乱、疑神疑鬼。本可寄以希望的手机,却放在包里留在了咖啡店。对自己的秉性,招致如此危机感到的懊悔,与不稳定的心理状态遥相呼应。客观上看,在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的情况下,自己思考的事情,并不能脱离假定的范畴;从别的方面看,这种情况越持久,对自己也就越发不利。然而,稔被囚禁在不安与恐惧的监牢中,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他却意外地听到了隔壁单间的开门声,然后是有人向门口跑去的脚步声。是凶手死心离开了吗?稔想拔掉插销,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自己不可能这么走运。这只可能是凶手假装离去,把自己引到外面去的伎俩。凶手一定已经摄手摄脚地回来,埋伏在门前等着自己了。自己怎能上这个当!……
桐原稔把耳朵贴在门上,想要探听外面的动静。可是,除了头顶上,排风扇扇叶转动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到。这样持续了一会儿,稔开始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自己正眼睁睁地错过逃走的机会。
凶手可能真的已经离开了男厕所。可是,这又好像不是单纯的逃走。凶手该不会是呼叫大楼的警卫员去了吧。如果她对警卫员说,她听到男厕里传出惨叫声,然后把警卫领来,在门口向内察看该怎么办呢?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就无路可逃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出去。在这里被抓,就算被当成杀人现行犯逮捕,也是百口莫辩了……
几乎同一时间,门外蓦地响起了尖锐的铃声。是警铃的声音。是不是哪里发生了火灾?稔无暇思索。
这次单间的灯灭了,他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门外透不进一丝光亮,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换气扇的声音也停止了。
桐原稔陷入了恐慌。自己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出去一探究竟。他用手摸索着,寻找门上的插销,想把门锁打开。但是,自己又无法保证,这不是凶手的计谋。桐原稔呆立当场。
凶手按下门外过道的火灾警铃,然后迅速回到男厕,关掉电灯。之后她只要静静等待,自己这个惊慌失措的猎物,自行走出单间就行了。稔十分迷惘,自己是否该继续待在这里呢?可是,同无法保证按响警铃不是凶手的计策一样,他也无法保证这是误报。很可能是真的发生了火灾而停电。那样一来,男厕就会变成死胡同,里面的人极有可能被烟雾包围,窒息而死。想避难的话,就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可是……
稔直面着这个完完全全的窘境,在黑暗中呆立不动。现在应该是赶快打开门锁,将门打开呢?还是固守这里不出,逃出杀人犯的魔爪呢?……不管选择哪个选项,判断失误的话,自己都有可能命丧黄泉。但是,作出抉择所必需的信息,桐原稔又―无所有。
警铃的响声,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时间分秒逝去,哪怕再耽误一分一秒,自己都会有丧命之虞!
在不透光、不透气的“密室”里,桐原稔要被迫作出抉择……这门是该开,还是不该开呢?
双杀
第一话 bbr>..
咱们两个互相做对方的代击球手,就能够确保拥有万无一失地“不在场证明”,并顺利消灭碍事的家伙了。
这天是木岛省平和牧子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然而,省平忘记了。若他还记得,可能要比平常更晚回家。
饭桌上只摆着冷冻食品,显得乏味不堪。牧子隔着饭桌,把今天是结婚纪念日的事,悄悄告诉了省平,语气中只有对丈夫深深的厌恶,省平也丝毫没有隐瞒他忘记的事。
二人膝下无子,关系越发冷淡。冷冻食品的话,只要放入微波炉里,稍微加热一下即可,而省平和牧子的家庭生活,已然糟糕到了无法解冻的程度。他们的关系经过长时间的冻结期,已变得和爱情似是而非了。
这天晚上,牧子比往常更加难缠,更加烦人。她拔掉高价葡萄酒的木塞,独自把酒一饮而光,然后借着酒劲招惹丈夫。省平责备她喝多了,她便透过染成红色的玻璃杯,瞪着省平,眼神里充满怨气,还让他不要管。
“这杯酒是为哀悼我过去的年华而喝,是为哀悼因为你这个做丈夫的错误,而荒废的这十年而喝的。”
“这番话应该由我来说,而不是你!……”省平真想这么说。可是,他把到了嗓子里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此自制,是因为他明白牧子的醉酒,只是演戏而已。
就在二人又要开始无谓的争吵时,省平忍无可忍,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在牧子充满轻蔑的眼神中,迅速离开了客厅。虽然倒在杯中的葡萄酒,自己一滴也没有喝,但他觉得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仿佛被严重烧伤似的,火辣辣地痛。
木岛省平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不由得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打开衣橱,换上轻便的衣服。自己和牧子几年前就已经分居。互相全都不想和好。换完衣服后,他从衣橱里抽出球棒包,把手套塞进裤子后兜。他把球棒包扛在肩上,一把抓起了钱包和车钥匙,离开房间走下了楼梯。
“我出去一下……”走过客厅时,他连自己去哪儿都没说地打了声招呼。牧子听到后却没有回应,她并非喝醉酒睡着了。这早巳是二人交替反复、司空见惯的场景了。
省平把球棒包放到坐椅上,开车离开车库。现在是星期三的晚上九点半。后视镜里的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把和妻子争吵的事情拋之脑后,一心一意地开着车。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汽车驶进了国道沿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击球中心的停车场。
也许是因为经营不善,这里客人稀少,门可罗雀。场内设置的十台投球机中,只有两台在运作。连击球声都显得有些冷寂,好像竹筒敲石一般。
建在同一地段的卡拉OK厅,也是生意萧条,即便在平日晚上打折优惠,也丝毫显示不出正在营业的样子。可能是生意不佳,影响到了人工费,工作人员好像都不懂得服务,不过,这里看不到脏兮兮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旁若无人大吵大闹的情景,省平对此还是很感欣慰的。
穿过空荡荡的前厅,省平走进左边第三个房间。因为他和那里的机器,配合得十分协调,所以那里就成了省平的专席。他把硬币码放在操作盘上,从包里拿出球棒,站在右击球席上。他戴上手套,确认着球棒柄的手感,反复轻轻挥动了几次。省平站稳脚底,摆好击球姿势后,塞入了一枚硬币。
开始时为了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他把球速设为一百一十千米/小时,开始让机器投球。随着“咔”的一声,投球机的马达开始运转。省平调整呼吸,把球棒举到右肩位置,紧紧地盯着球……
省平光顾这家击球中心,已有一年多了。刚来的时候,也是在像今晚一样,和牧子吵完架后,不过当时争吵的原因,省平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在家里也感到烦闷,所以,他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便开车漫无目的地飞驰。就在他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街上的夜景时,经过的击球中心的招牌,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想,挥洒一下汗水、解解闷也不错,便怀着半分不在意的心情,走了进去,没想到从那以后,竟成了这里的常客。
省平自认为有些基础,但自己终归十年没有握过球棒了,所以动作僵硬,时机也把握不好。平日的缺乏运动开始作祟,连球都没有碰到,已经是气喘吁吁。第二天早上身体异常疼痛,他只能自责: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还这样胡闹。
可是,从那以后,过了大约两个月的一天晚上,他又和牧子无谓地吵起来,就在血液将要冲上他的头顶时,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家击球中心。省平顿时觉得,和这个地方相见恨晚,便不能自已地直接去了那里。因为在那里,他体验到了尽情挥舞球棒、把家里的郁闷,统统赶走时的快感。
尝到甜头后,省平又去了两、三次,等到他重新领悟挥动球棒的技巧,体会到球棒击中球心的触感时,频度已经由每月一次,缩短到了半月一次。半年前,他已经不满足租用二手球棒,想要自己花钱买新的了。现在他几乎每周都来,在同一房间面,对同一台投球机,独自默默地将白色的球击回。
今晚也连续击打了一百多个球,之后全身已经大汗淋漓。他气喘吁吁地拿毛巾擦着脸和头。被自己残酷驱使的肌肉,正向其诉说着疲劳和休息。然而,虽然最近自己几乎能次次击中球,却没有了以前的快感。即使把自已冲动的怒火,随着汗水一起蒸发,也无法宣泄体内积重难返的怨恨。
“这个地方也不过如此了!……”木岛省平一边这样想,一边把毛巾搭在头上,将球棒收到包里之后,走了出去。
木岛省平也知道“代替行为”这个词。即使心无杂念地挥舞球棒,有时候也会把飞来的球,看做是牧子的脸。自己不止一次地无意识地,张口说出危险的怨言,然后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听到。和毒品一样,起初效果显著,可随着次数的增加,效果会越来越弱。他对牧子的愤恨,已然到了无法以这种欺骗小孩的方式,强行抑制的程度,开始迫切希望,看到具体的结果。
省平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运动饮料,在前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拉开易拉罐的金属环,咕咚咕咚地把饮料一饮而尽。头部还是感到热烘烘的,有些麻木。他抱住膝盖垂下头,闭上眼睛等待着心跳平缓下来。
“你的球击得真不错啊。球棒挥得很快,身体重心也没有偏离。你是个老手吧?”
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省平睁开眼,看到一个脚穿运动鞋的男人脚尖。省平垂着头,用夹杂着呼气声的声音,没好气地回答:“我高中时候是棒球部的。”
“果然啊。位置呢?”
“外场手候补。只在三年级夏天的地区预选赛时,当过一次代击球手。虽然由于内场手的失误进垒,但下一个击球手,漂亮地来了一个‘双杀 ’。我们队与奖牌失之交臂。”
木岛省平终于抬起头,和身穿T恤衫、牛仔裤、头戴棒球帽的男人对视。对方三十多岁,虽然省平发现,他是刚才在七号房间里击球的那个人,却不记得以前曾见过他。那个人手持从中心租借的球棒,摇晃着身体。他的体格虽然健壮,但和土生土长的运动员相比,他的身形只是在健身俱乐部练出来的,晒黑的肤色也充满了人造感。
那人耸了耸肩膀继续道道:“之后呢?”
“偶尔和业余爱好者打打棒球,结婚以后就几乎不打了。已经十多年没打过别人投过来的球了。”
“光打棒球,真是糟践你了!……”那人说道。
从他那穿得走了形的T恤衫衣领上,可以看到他戴着一条银链。那个人留给省平的印象,好像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年的人一样。
木岛省平摇了摇头。虽然平时省平是个不和别人搭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类型的人,但当他因牧子的事,而闷闷不乐时,就会只想和陌生人聊天解闷了。
“我没见过你,你经常来这儿吗?”
“常常来。即使心情不佳,挥舞球棒之后,也会变得心情舒畅。这里总是冷冷清清的,不用等待就能立刻打球吧?”
省平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这时,那个人突然露出谄媚的笑容,承认说,今晚并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省平。还说因为省平经常将平直球击飞,所以以前就注意他了。
“上周我在隔壁的房间,一直观察着你的击球动作,你没有注意到我吗?”
木岛省平大吃一惊。进入99lib? 击球席的时候,因为把精神全都集中在了球上,所以,即便隔壁房间有人进出,自己也没有一一看见他们的脸。省平只是觉得,被这素不相识的人给纠缠住了,一时颇为不悦。
“那家伙没准就是人们常说的‘跟踪狂’吧。”省平用带有警惕性的口吻,肃容问道,“你是不是在物色业余棒球队员呀?还是在寻求同性恋性伴侣?……要是这样的话,你还是另觅他人吧。”
那个男人又耸了耸肩,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模样。他顺势把球棒靠在腿肚子上,这个举动可以说是,在寻找与省平谈话的时机。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当成同性恋。不过,我确实是在寻找搭档。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立刻明白了,你和我属于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我和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不是说过了吗?即使心情不佳,挥舞球棒之后,也会变得心情舒畅。你不也和我一样,在这里把球当成自己恨不得要杀了的那个人来打吗?”
突然被对方说中心事,木岛省平心中顿时一紧。就算对方是素不相识的人,自己也绝不能这样轻易承认。省平佯装不知地想避开这个话题。
“你太无礼了。不要找些奇怪的借口了!……”省平踢开长椅,想要离开,那个人却按住他的肩膀,拦住了他。
那个男人不容省平抗议,把脸贴近他,棒球帽几乎碰到了省平的耳根,压低声音说道:“那个牧子,是你夫人的名字吧?”
木岛省平顿时呆住了,他刚要问对方为何知道,便突然想起了什么。自己上周挥棒的时候,不是骂过牧子吗。当时自己只顾把球打回,对此完全没有意识。可若是这个人,从隔壁的房间,偷听到了自己这番话的话……
自己的想法,好像突然直接地显示在了脸上。那个人微笑着,把手从省平的肩上移开,无礼地盯着木岛省平的脸。
“没错。上周你一直对着球,嘴里反复念叨着‘牧子,快死,去死吧’。从表情上看,你一定是非常认真的。我当时就明白了,你正是与我搭档的合适人选……之后我先一步来到停车场,等你出来,然后为了査明你的住址,尾随了你的车。我已经通过信箱,确认过你的姓名了。你叫木岛省平,妻子叫牧子,没有孩子。你在位于日本桥的大型食品制造总公司工作。”
木岛省平举起手,止住了男人的话,环顾了一下前厅。没有人在听他们二人的谈话。虽然内心在激烈地动摇,但自己还能控制住情绪。不,对妻子的杀意,竟然被第三者指出,反而让省平的内心,有了一种奇妙的平静感。
“你是怎么知道的?想要敲诈的话,你找错门路了。光是嘴上说要杀妻,是构不成犯罪的。”
“要是我的跟踪,让你感到了不快,我向你道歉。可是,我并不是要敲诈你啊。木岛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联手。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呀,咱们是同一类人——我和你一样,也有恨不得想杀掉的人。”
看到自己义正词严,对方的语气便有所收敛了。木岛省平好像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摇了摇头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但是,正因为毫无关系,所以咱俩才适合互相搭档呀。”
“什么意思?”木岛省平满腹疑惑。
那个人棒球帽槍下的眼睛,闪现出奇异的光亮。他一本正经地,打量着木岛省平的脸,语气充满热情地说:“我想让你做我的‘代击球手’。当然,这是不公平的,所以,作为交换,我也当你的‘代击球手’。咱们两个互相作为对方的‘代击球手’,就能确保万无一失的不在场证明,消灭碍事者了。”
木岛省平思考着那个人的话。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这和电视里播出的两小时推理剧的梗概是一样的。
“你是说要‘交换杀人’吗?”
“你领悟得真快啊。虽然没有木岛先生你的水平,但我对自己的击球水平,还是很有自信的。我还没笨到被对方双杀的程度。”
说罢,那人再度微微一笑。
第二话
木岛省乎有了个主意。那是能够死死地揪住堀田的小辦子、让他遵中杀人约定的强力武器。
二人暂时在前厅分开了。木岛省平回到房间,又击中了三十多个球,但都是够不上擦棒球 的地滚球。他适时停下手,离开房间,不动声色地向前厅的球棒租借处走去。
那里并没有工作人员看着。他看到了那个男人,刚才直接放回的那根球棒,暗自窃笑,一边小心不让球棒柄部的指纹被擦掉,一边把那根球棒,收到了自己的球棒包中。
木岛省平用胳膊遮住鼓出许多的球棒包,跑出前厅,来到停车场。把球棒包放到汽车后备厢后,坐上了自己的车。这时,从背阴处,突然露出一个棒球帽的帽檐,然后那个戴着棒球帽的人,走向副驾驶的位置。省平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等那个男人坐上车后,便发动车子离开了。
“沿着八环路走,向高井户的方向开。”
“你要干什么?”
“提前熟悉一下犯罪现场。我这就带你去想让你杀死的那个男人家里。”
“你安排得够妥当的啊。”木岛省平苦笑道。
虽然已经决定,要和这个男人联手,但自己也不能有丝毫的大意。木岛省平心里想着。
汽车行驶在通往目的地的路上,那个男人终于亮明了身份。
他叫官泽映辉,职业是自由摄影师。当省平提出要看他的驾驶执照时,那个男人虽然一瞬间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照办了。省平接过他的驾驶执照,斜眼检查起来。当省平发现,上面的照片确是他的脸,名字却不同时,露出了怒容。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写的是堀田秀雄啊。你想编一个迅速就能暴露的假名,用来糊弄我吗?”
“没有的事儿啊。宫泽是我工作时的外号。因为别人总是叫我宫泽,很少叫我的真名,所以我就叫这个名儿了。”
木道省平听着堀田的解释,并未收回狐疑的目光,继续说道:“自由摄影师的话,应该随身带着名片吧。把名片也给我看看。”
堀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名片,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木岛省平。
“工作室μ宫泽映辉”的图案下面,印着办公地点和电话号码。仅从设计上看,这张名片着实让人怀疑,摄影师的眼光。
他一定是为了哄骗女人,才假称自己是摄影师的。特意先说自己工作中的名字,也显示出他那孩子气的虚荣和虚张声势。真是个永远成熟不起来的男人。怀着对自己第一印象的正确肯定,木岛省平只把驾驶执照还给了他,名片则自己留了下来。
“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别人要是发现,你拿着我的名片,你我之间的联系,可就全都暴露了啊。那样,咱们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计划,就全泡汤了啊。咱们应该是一次面也没见过,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啊。”
“这个我知道。等事情过去之后,我会把这张名片处理掉的。还是先跟我说说你要杀的那个人吧。”
木岛省平引出话头后,堀田盯着棒球帽的帽檐,恨恨不平地说道:“他叫山崎赳夫,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舅舅。”
堀田的话是这样的:山崎是堀田母亲的弟弟,在世田谷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但据说他的主业是四处放债。泡沫经济时期,舅舅的生意十分兴旺,经常带着当时还在上学的堀田一起玩乐,还投钱为堀田,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说等以后堀田赚了大钱,再把钱还给他,并大方地为堀田的摄影室投入资金。可是,随着泡沫经济的崩溃,土地价格开始崩盘,经济的萧条,令舅舅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他开始翻脸不认人,催促堀田赶快还钱。
虽然堀田千方百计地还上了利息,但去年母亲病逝后,兴许是因为没有了姐姐这层顾虑,舅舅开始对堀田变本加厉。从今年春天开始,堀田就接连接到骚扰电话,不仅是自己家和工作室,最近连自己的所在之处,都会有自称是舅舅代理人的黑道人士出没,生意上更是如此。他们威胁说,这个月如果堀田,不连本带利还钱的话,自身的安全可就难保了。
眼看着这笔钱无法还上,堀田只能每天以筹钱为由,东躲西藏。堀田又说,自己泡在位于离自家背道而驰方向的,那家无人问津的击球中心,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你到底借了多少钱?”木岛省平惊讶地问。
“连本带息,一共八百万左右。”
“那个人要是死了,这笔钱就能一笔勾销吗?”
“不能说是全部,不过因为一半是口头上承诺的,在法律上多少还有空可钻。所以我舅舅他才会十分焦急,紧逼着我还钱。”
“我不能说是同情你,不过,和这个人有金钱上的纠葛,或对他怀恨在心的,不是大有人在吗?”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舅舅被杀,我的名字肯定会列在嫌疑人名单的头一个啊……喂,在下一个红绿灯处左转。马上就到我舅舅家了。”
堀田让省平把车停在离井之头线,富士见丘站不远的住宅地一隅。夜已深了,没有人前来盘查,路上的可疑车辆。透过车窗,堀田把他舅舅家的位置,悄悄告诉了省平。那虽然是一栋带有庭院的独宅,但房屋结构十分简陋,面积也不大。省平还以为,他舅舅家会是高级公寓或是豪宅,结果却大失所望。堀田仿佛立即看穿了省平的心思,说道:“我舅舅也曾住过酒店那样的髙级公寓,可三年前舅妈去世后,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搬进了自己生意腾飞以前,所居住的这所房子。他出嫁的女儿,也几乎不怎么来,除了每周四天,有保姆过来以外,一直是独自生活。”
“放债的老人,会单独生活吗?安全怎么保证啊?”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他坚持不把贵重物品放在手边,全都存到了事务所,和银行租借的保险箱里。他还自诩是个合气道高手,对自家的门锁也不甚关心。”
“真是个怪人啊。没养条狗吗?”
堀田摇了摇头,开始画起房间布局,和 6f5c." >潜入逃跑的路线图。卧室在一楼的后面。山崎习惯每晚睡前饮杯酒,夜里十一点就寝。省平应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用放在枕边的德国产的血压计软管,勒住他的脖子。因为山崎会马上入睡,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反抗。杀死山崎后,要把室内翻乱,伪装成入室盗窃的现场。连逃跑用车的停车位置都确定好了,省平对堀田佩服得无话可说。
“计划安排得真周密啊。”
“因为我本打算自己动手解决,所以预先进行了调查。为了谨慎起见,你能不能把我刚才说的步骤,再从头复述一遍。”
“算了吧。这又不是小学生郊游。”
听到省平随便拒绝了自己,堀田的表情,马上变得凶恶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省平说:“把这当成郊游的人是你才对吧。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不可以重来的。你明白吗,木岛先生?要由你来杀我舅舅啊。”
“我明白……”
“明白的话就得认真对待。成吗,木岛先生?……咱们见面的时间,仅限于今晚。咱们是陌生人,彼此不认识对方的脸,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不能再见第二次面。接触的次数越多,交换杀人败露的危险性就越高。打电话和写信,可能会留下记录,所以也不行。因此,今晚必须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否则以后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会导致致命的后果,失败的话咱俩都得完蛋。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咱们要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是我不好。我照你说的做。”省平被对方的怒气压倒,不情愿地让步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一边开车,在附近的公路上行驶,一边从头复述堀田的详细指示,重新确定模糊之处。可能是重掌了主动权,坐在副驾驶席的堀田,表情显得十分得意,可当省平问到,关键的作案时间时,他却闪烁其词地,答称最后再定。
堀田还说,这边的商谈告一段落,该返回击球中心了。
“不去査探一下我家的情况吗?”
“我不是说过在上周,我开车去过你家吗。不会出差错的。我已经掌握了你家大体的布局,和附近的情况……说实话,白天我甚至还装成健康食品的推销员,到你家玄关去查探过呢。”堀田哧哧地笑着,说得满不在乎。
木岛省平只觉得一阵胆寒:“真有你的啊,居然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来。你就不怕身份暴露?”
“我穿着西服,戴着银边眼镜,是不会被认出来的。话说了还不到一分钟,你夫人挂着门链,不让我进去,态度极其冷淡,连我的脸都不想看到。不过,夫人虽然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淡,却也是个美女啊,为什么还要杀她呢?”
看到省平不想回答,堀田有些焦躁地咋着舌头。
“我已经把自己的情况,毫无隐瞒地全都告诉了你,木岛你却缄口不语,是不是有失公平啊。难道你要我来猜吗?”
堀田竖起小指,用下流的口吻说道:“你是不是看上了年轻情人的新鲜肉体,可是夫人不答应离婚呀?”
“我要是有了情人,就不会每晚到击球中心,搞得自己汗流浃背了。当然了,说自己一次也没有过,那是骗人的果话。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我和公司下属的事情败露,我们就吵过一次。牧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开始厌恶我的,但说到底,我们俩彼此之间,都没有了爱情。牧子并不是因为曾经信任我,而和我生气的;而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虽然在那以后,我还有过几次婚外情,但牧子对此,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段婚外情结束之后,她才旧事重提地责备我。她对我的这种态度,比生生折磨我还要残忍。如今,再让那个家伙活着,只能让我感到痛苦。”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一刀两断呢?”
“牧子是我们公司,大型客户董事的女儿。上司让我去相亲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赶去了。当然,我是为了升职加薪。见面的时候,我看她姿色不错,还是个淑女大学的毕业生,那时真是个没得挑的? 对象。可是,我想错了。”
“怎么回事?”
“牧子在学生时代,就和一个三十岁的有妇之夫,有着深厚的关系,肚子里甚至还怀了孩子。二人私奔的时候,被家人强行拉了回来,她的家人让那男人支付一笔分手费后,总算与牧子分了手。而且因为那时候,牧子被强行做了人流手术,导致她再也不能怀孕了。在我和她结婚旅行的酒店里,她第一次告诉了我这一切。要是只有这些也没什么,可那个家伙对我说,她现在脑子里,依然无法忘记那个已经分手的男人!……那天晚上,无论我在床上如何爱抚她,牧子都毫无反应啊……明白了吧,我被扣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啊。”
堀田撇着嘴,摇了摇头:“你博取同情,只会浪费时间。既然要换取升职加薪,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也许吧。只要工作能够顺利,我怎么忍受,都是值得的。四年前,我被提拔为一个大型项目的负责人。如果项目成功的话,将来成为董事,也就不是梦想了。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努力奋斗着,可公司里总有人拖我的后腿。而且在长期经济萧条的冲击下,这个项目也直接变成了一团废纸。虽然在岳父的斡旋下,我被免于辞退,但在公司里,已经是饱受冷遇。牧子也借此对我冷眼相待。虽然我也想到过离婚,但那样做,我会立刻被辞退。房贷还没有还清,也不能指望退休金。经济如此不景气,想换工作也无处可去啊。”
“那你岂不是四面楚歌了吗?”堀田语带讽刺地嘲笑着。
“是啊。可是,如果牧子死了的话,就能峰回路转了。我们结婚后没多久,就互将对方作为受益人,购买了高额的人寿保险。杀了她的话,我就能得到一笔钱。只要有了那笔钱,从今往后我的状况,就能有所改观了。”
“什么呀。到头来,你不也是为了钱吗?”堀田轻蔑地努了努下巴。省平刚要争辩说“不是的,金钱只是额外因素”,却闭口不语了。他感到有些羞愧,自己总是在说得忘我的时候,讲出一些多余的话。
牧子到底是何等冷漠的女人啊?……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个脑子里只有自尊、极端自我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十年,又受尽了怎样的屈辱?自己付出了多少无谓的努力,来压制对牧子的滚滚憎恨?把这些话说给堀田这种人听,是不会得到对方理解的;就算对方理解,也于事无补。让对方把这当成常见的、为获取保险金的杀妻行为,反而会使相互间的行动变得容易。省平克制着,避开了堀田轻蔑的视线。
剩下的短暂时间里,二人在路上,商量杀死牧子的具体方案。省平说出了自家准确的情况,和牧子的生活习惯,连夫妻分居而睡、玄关的备用钥匙,藏在庭院花盆的土里,他都一并告诉了堀田。堀田虽然按照自己的安排,事先制订了作案计划,但计划中有一些地方需要弄清。堀田指出,由于附近耳目众多,白天作案过于危险。
“只能等你夫人深夜独自在家的时候动手了。那样一来,木岛先生你就可以利用工作,制造不在场证明,十分保险。公司没有预定让你加班,或者是外出出差,在外地过夜的任务吗?”
“我月底预定要去名古屋出差。准确的时日还没有定,不过,应该会在那边住上一晚吧。”
“月底吗?”
“有什么不方便吗?”
“我方不方便,就要取决于木岛先生你了。我不是说了,还款期限就在这个月吗。要是期限一过,我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呢。我舅舅的威胁,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他可是说到做到的啊。今天刚二号,不过木岛先生你,最迟也得在二十号左右,把我舅舅给收拾掉。”
“说是取决于我,关键就是要我先干掉你舅舅是吗?”木岛省平问道。
堀田好像感到鼻头有些痒,皱着脸说:“因为我要是最先在月底杀掉你夫人,就会因为还不上钱,而被弄得半死,那样可就血本无归了啊。”
“话虽如此,可我只是今天刚和你见面,并不能保证你不会背叛我啊。”堀田耸了耸肩。
“你是信不过我吗?你以为我企图借刀杀人,让你先把我舅舅杀掉,然后独享好处吗?”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不过,最初提出交换杀人计划的可是你啊。按道理你应该先做个示范呀。你在实行阶段,在我之后动手,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别这么较真嘛。不过希望你不要忘了,事先布置好一切的人,可是我啊。木岛先生不显示一下诚意的话,咱们至今的努力,可就化为泡影了啊。”
“你居然说诚意,真让我惊讶。很遗憾,看来咱们的谈判,就要破裂了。”省平冷冷地说。
不久,道路旁那家击球中心的招牌,便映入了他们的眼帘。堀田坐在副驾驶席上,抱着胳膊,绷着脸一言不发。省平当然也没有说话,他打开转向灯,转动方向盘,把车驶入了停车场。
省平催促堀田赶快下车。堀田的身体变得僵硬,眼睛突然换成乞求的眼神,看着省平。
“请等一下。要是说错了话,我向你道歉。可是,这个计划一定可以顺利实施啊,绝对不可以放弃啊。请相信我,再考虑考虑可以吗?”
木岛省平也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车里顿时陷入了沉寂……
木岛省平发现堀田的手,因为过于紧张而在顫抖。然而,省平一直无动于衷。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了堀田的胆量,打算给他一个回击。堀田败下阵来,就在他移开视线时,省平打破了沉默。
“知道了。我就碰碰运气赌一把,我相信你,我先动手,你后动手。”
看到堀田的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省平努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内心,因为他并没想碰运气赌上一把,也没有相信堀田。可是,“交换杀人”的构想,实在太有魅力了。说实话,如果堀田真能完成“交换杀人”的约定,杀人的顺序并不重要。后动手的话,自己就会被警察锁定为,杀害妻子的嫌疑人,从而寸步难行。考虑到这一点,只要能确定共犯,一定可以干掉牧子,自己先下手倒也无妨。
木岛省平突然有了一个主意。那是能死死揪住堀田的小辫子、让他遵守杀人约定的强力武器。当然,堀田并未注意到他的思绪。不过,省平需要为此,先下手杀掉山崎。
“什么时候动手?”
“作案日期太接近的话,我很难采取行动,被怀疑的危险性也会变大。你能否在十二号晚上动手?因为我会在那天,去横滨参加朋友的婚礼,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最佳时机。”
“下周六吗?知道了。那我出差的日程,要是定下来的话,该如何通知你呢?”
“你知道NTT的留言拨号吗?”
那是在电脑和手机普及以前,开设的“声音留言板”服务。事先设好联系号码和密码,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登陆,还可以保障使用者的隐私。因为录音信息,会在一天内删除,所以不会留下线索。
“这样啊。虽然我自己没有用过,不过知道怎么用。”
“那等你日程定下之后,就用这个通知我吧。我每天都会査看的。不过,千万不要在自家和公司使用,手机也不行。为了不留下记录,必须用公共电话。”
堀田叮嘱完,把十位数的联系号码,和四位数的密码告诉了省平。
“不用我再复述了吗?”
“要是忘记号码,麻烦的可是你呀。”堀田一阵冷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就不说再见了,因为我和你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对方姓名,完全就是陌生人。”
说完这番话,堀田猛地一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虽然木岛省平的脑子里,冒出尾随堀田的车的想法,但省平否决了,他选择了回家。时间很晚了,牧子那个家伙,一定已经睡着了吧。
木岛省平回到家里,看到玄关的大门紧闭。屋子里也是一片漆黑,他没有查看牧子的卧室。情况一直都是这样。
把球棒包放回衣橱、冲了个热水澡后,省平躺到了床上。或许是太累了,他很快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第三话
虽然他觉得,只是一下敲击,就已经将对方的头盖骨击碎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反复又打了两、三下。老人就在睡梦之中,一声不响地丧了命。
第二天早上,木岛省平在和以往相同的时刻醒来。牧子带着宿醉般的神情,没怎么说话,也没有重提昨晚争吵的事情。省平若无其事地离开家,准时到达了公司。
在开始工作前,他顺便来到资料室,查看电话本,在城市那一页上,查找“摄影〈商业摄影〉”一栏,找到了“工作室”的号码。这个号码和堀田给他的名片上的号码一样。
谨慎起见,他又看了一眼“摄影师”那页。宫泽映辉的名字下面,果然记录着相同的电话号码。省平合上电话本,放回架子上。虽然自己也曾怀疑过,这张名片是不是利用制作大头贴的那种机器,临时拼凑出来的,但至少这个疑虑已经消散了。
整个上午,木岛省平都在埋头于科室工作。虽然自己被杀鸡儆猴般地降职、遭人冷眼,但只要公司还在给自己发工资,就要不停地工作。再说,自己也用不着再忍耐多久了。
快到中午了,省平停下工作,来到外面,挤进吃午饭的人群,走到了附近的车站。他用站内的公共电话,拨打了刚才确认的“工作室科”的号码。当然,这样做的目的,是证实堀田说的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好像是助手。省平用压低的假声,自称是山崎的代理人,以此来试探对方的反应。那个女人的声音,果然变得紧张起来。
“不、不好意思。宫泽刚刚出去了,嗯,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是假装不在吧?”
“不是的。您也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吧。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四处筹钱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要是联系上了他,我会转告他您打过电话的,您要是有什么话,想让我转告的话……”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当然知道了。宫泽吩咐过我,说他不想给舅舅添麻烦,所以希望我不要插手。”
“知道了,我还会再打过来的。”
省平挂断了电话。看来堀田是真的被舅舅逼债,连办公室都不去,每天东躲西藏。他把用完的名片,在衣兜里撕得粉碎,扔进了站内的垃圾箱。他拿定了主意,决定遵守和堀田的约定。
十二号,星期六,作案当天——和牧子结婚整整十年零十天了。当然,木岛省平没有任何感慨。这天牧子说,要和学生时代的朋友出去,所以,家里从早上就没人了。她还说,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木岛省平过了中午才起床,午饭吃了些剩饭,顺手从厨房的橱柜里,拿出一张保鲜膜,又从储物间,翻出一个装挥发油的瓶子和一块干布。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房间,自此闭门不出。
他先是双手戴上买来作案的手套,然后从衣橱里,拿出球棒包,拉开拉锁,从中抽出从击球中心偷来的球棒,把保鲜膜缠裹在球棒的棒柄。之后他把干布,泡在挥发油中,开始用力擦拭球棒表面,想要擦掉用油性记号,笔写在上面的击球中心的名字。虽然记号笔的字迹很难擦除,但在木岛省平不懈的努力下,还是成功地彻底擦去了。
他把球棒包放回衣橱,打开房间窗户通风换气。为了不让牧子发现,他把保鲜膜和挥发油瓶,悄悄地放回原处,把布藏到了车库。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主要用来检查汽车了。
牧子回来得很晚,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她喝了点儿酒。这对于木岛省平而言,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时机。
“这么晚了,你都去哪儿转悠了?……该不会是在外面,有了野男人了吧?”
听到木岛省平在找碴,牧子便像往常一样,还以辛辣的言语。二人在客厅里相互睨视了片刻,然后省平又像往常一样,沉默着背对妻子。不过,和往常不同的是,省平离开客厅时,在门后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独自躲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后,省平麻利地开始了行动。他打开衣橱,换上在夜里不易被发现的黑色衣服。换完衣服后,他抽出白天准备好的球棒包,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拿上钱包和钥匙,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我出去一下!……”走过客厅的时候,省平连自己去哪儿都没说地打了声招呼。
牧子听到后没有回应。这虽然早已经是二人交替反复、司空见惯的场景了,但今晚省平不这样想。
省平把球棒包放到坐椅上,开车离开车库。时间已经是十点半。后视镜里的眼睛,闪着杀气森森的寒光。他把之后要做的事拋之脑后,一心一意地开着车。行驶了十五分钟后,汽车驶进了击球中心的停车场。
虽然今晚是周末之夜,场内却空空如也。木岛省平走进左边第三个房间,从球棒包里拿出自己的球棒。重复了以往的动作后,塞入了一枚硬币。
开始的几个球,他完全把握不住时机,球棒总是挥空。虽然自己力图冷静下来,但精神上的平衡十分紊乱,击球的动作完全走了样。省平目送着剩下的球,一时离开击球席。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复着挥棒动作,提高自己的注意力。不久他感到全身充满了活力,便把第二枚硬币,塞入了操作盘。
把球速设为一百三十五千米/小时后,机器再度开始投球。随着“咔”的一声,投球机的马达开始运转。木岛省平调整呼吸,把球棒举到右肩位置,紧盯着球……
在击球中心待了大约三十分钟后,省平开车,沿八环路南行。握住方向盘的双手,还能感觉到击中球时的快感。道路车流比较顺畅,到达富士见丘的时间,比自己预想得早了一些。
木岛省平把车停在指定地点后,立即开始行凶的准备。他戴上作案手套,戴上太阳镜遮掩自己的脸,拿上手电和球棒包,之后快步接近山崎赳夫的家。球棒包里还装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从后门进入院中,由浴室的窗户进到屋里。和堀田写的内容一样,窗户没有上锁。
他打开手电,蹑手摄脚地来到一楼的走廊。在他按照印在头脑中的计划,直接走到卧室时,听到了鼾声。他悄悄拉开拉门,溜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压低手电的光亮。他看见盖着被褥的地方,露出一个男人的脑袋,正是山埼赳夫。只见他在酣然熟睡,即使用手捏住他的鼻子,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正如堀田所言,枕边放着一台德国产的血压计。可是,省平对它不看一眼,而是放下手电,打开球棒包,抽出了那根中心租借的,包着保鲜膜的球棒。他计算着不会被飞溅的血液,沾到衣服上的挥棒角度,在榻榻米上摆好了姿势。双手隔着保鲜膜,握紧球棒后,省平毫不犹豫地,向山崎的头部抡了下去。虽然他觉得只一击,就已经将其头盖骨击碎,但还是追打了两、三下。老人就在睡梦中,一声不响地丧了命。
木岛省平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玄关的大门还是紧锁着。自从结婚以来,省平还是第一次对牧子不等丈夫,自己先睡的做法表示感谢。他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球棒包,小心不吵醒牧子地,悄悄回到自己房间。用作凶器的球棒,是和自己本来的球棒一起,放在包里拿回来的。不用说,为了不让被害人粘在球棒表面的血迹,弄脏球棒包,他在把球棒从作案现场带出来的时候,已经事先用黑塑料袋包好了。他没想再确认包里的东西,直接把碰回了衣橱。
等他冲了热水澡、洗净身体,躺在床上时,时间已经过了两点。省平马上就睡着了,虽然做了梦,但并不是噩梦,而是恰恰相反,是牧子葬礼的梦。
第二天星期天,木岛省平一大早便把球棒包,放到汽车后备厢,驱车前往击球中心。他来到柜台,提出申请想要签订一份租借保管箱的合同。满脸粉刺的工作人员,一脸不耐烦地绐他办理了手续。省平预付了一个月的使用费,领到了带有号码牌的柜子钥匙。
他拿着球棒包和钥匙,进入了无人的储物室。这里弥漫着沉闷的空气,一看就不怎么使用。储物柜排成细长的纵列,数量不到二十个。省平来到印着与自己钥匙上,相同号码的柜子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打开薄薄的铁皮柜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省平把整个球棒包,都塞进柜子里之后,关上门并上了锁。因为堀田知道自己的住处,所以不能把用作凶器的球棒,放在家里。他没有练习击球,把钥匙随便放进了兜里,便空着手回家了。
从白天开始,木岛省平就在家里发呆。虚脱感遍布全身,什么也不想干,可能是因为昨晚的反作用吧。在当晚的电视新闻里,省平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被自己杀害的男人的脸,但内心没有涌现出任何感慨。就在新闻播音员还在念稿时,省平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换了台。
十四号,星期一。
木岛省平瞥了一眼晨报上的案件报道,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家。一到公司,他去名古屋出差的日程已经定下,是二十九号的星期二。和自己预料的一样,当天晚上要在名古屋住一晚。
木岛省平离开公司,来到了地铁站,站在与之前使用过的相同的公共电话前。他拿起话筒,插入了电话卡,拨了“0170”这付码。这是留言拨号服务的号码。按照录好音的操作提示,他又输入了十位数的联系号码,和四位数的密码。
“请留言……”
“代击球手转告下一位击球手:上位击球手击球入垒。因为不放心使用血压计软管,故使用了在击球中心回收的球棒。那根球棒是你用过的。下场比赛的日程,是二十九号的星期二。当然,是夜场比赛。如若放弃比赛,我就把沾有你舅舅的血迹,和你的指纹的球棒,送到该送到的地方去。望多加小心,不要大意得被对方双杀。”
第四话
在死亡恐惧的驱逐下,在头部四处乱晃的一瞬间,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男人的脸庞,突然掠过了木岛省平视野的一端。
二十九号,星期二。牧子的忌日。解放纪念日。
木岛省平迎来了出差日的早晨,但丝毫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和罪恶感。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妻子,但还是和往常一样,态度敷衍地对待妻子。因为对省平来说,从杀害山崎赳夫的那晚开始,牧子便和已死之人毫无二致了。之后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妻子之死这个具体的结果,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而这个结果,今晚就会由堀田秀雄,来具体实现了。省平只需静候那时的到来即可。
“把门锁好啊!……”省平出门时突然想了起来,便对妻子说了这句话。牧子只是站在门对面,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句,连句送别的话也没有说。
木岛省平来到公司,处理完杂事后,乘出租车前往东京站,坐上十点五十六分发车的“希望11号”去了名古屋。
这次出差的目的,是出席业界团体主办的“消费者问题研讨会”。总公司接到名古屋分公司,派遣观察员的申请,决定让省平参加会议。不过,这个工作和跑去在名册上,签到的跑腿差事毫无二致,所以,出差费被卡得很紧。然而,这正是自己离开东京,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的绝好机会。
调整好座位的角度后,省平立刻翻开在车站小卖部买的周刊杂志,想看看关于山崎被杀一案的报道。
被害人山崎赳夫,六十二岁,家住杉并区高井户西二丁目,在世田谷经营房地产和贷款公司,因为贷款的还贷问题,与借款人之间冲突不断。
由于室内有翻动的痕迹,所以,起初警方怀疑,这是一起盗窃杀人案,但因为现场的状况存在诸多疑点,故警方将调查方针,转移到了被害人因金钱纠纷,而遭人怨恨这一线索上。
从受到被害人严厉追债、对其怀恨在心的几个客户中,调查本部将嫌疑,锁定在了山崎的外甥、摄影师A氏(三十一岁)的身上。A氏在创办自己的工作室时,曾向被害人借取大量资金,今年他受到了被害人的强硬追债。
但是,A氏在听了警察说明的情况,竞说:“案发当日我去横滨参加了朋友的婚礼。”强调了不在场证明。经查,从山崎被害的十二日深夜,到翌日的拂晓,A氏确实一直都和朋友,在横滨市内的酒吧里面。
调查总部怀疑A氏有共犯,便仔细询问了关系人,却没有得到有力的信息。本杂志采访得知,A氏周围,对警方办案不力的抗议声日渐高涨。
案发后两周内,随着调查总部,重新对借款人的逐一清查,警方发现被害人从以前开始,就和暴力团的人有来往。虽然警方讨论过,案件的调查,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但并不能否认,调查陷入僵局的现点。
木岛省平又从头看了一遍报道后,合上了杂志。虽然他看到“共犯”这个词时,心里不禁一慌,但从文章后半部分的意思上看,堀田好像在躲避着警察的严厉追查。虽然他并非完全清白,但警察对他的追查,一定会松懈下来的。
然而,就算被刑警监视,堀田也必须完成杀死牧子的计划。只要沾有他指纹的凶器——球棒还在省平手中,不管何等坚固的不在场证明,都会在那样的铁证面前,不堪一击。堀田自己当然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列车到达名古屋,是在十二点三十二分。木岛省平在车站前,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会场。在大厅的接待处,他遇到了与自己同期,进入公司里的黑部。黑部两年前从总公司调到名古屋,是省平能够与之推心置腹,说话的少数几个朋友之一。听说省平要在今晚住一宿,黑部便邀请木岛省平,在会议结束后,一起喝酒。省平答应了下来。
研讨会正如自己预料的那样无聊。虽然五点就已经结束了,但之后又说要开联谊会,给每人发了一罐啤酒,和一份便当外卖。啤酒不够味,便当也很难吃。席间,其他公司的人,谈论起那个让木岛省平的地位一落千丈的项目计划时,几次让省平内心不悦。
七点会议解散。黑部表示慰劳般地,拍了拍木岛省平的肩膀:“你真是可怜啊。”
“那些话我已经习惯了。”木岛省平说道。
黑部说,自己还有些后续工作要处理,所以先暂时告别,一小时后来旅馆接他。省平把自己投宿的商业旅馆的名字告诉了他,黑部则大吃一惊:“真简陋啊。”
“公司太枢,舍不得给住宿费,所以没办法啊。”
“那家旅馆唯一的亮点,就是离繁华街很近。旁边不远有家酒馆,八点咱们大厅里见吧。”
虽然自己投宿的旅馆,被人说成是简陋旅馆,但省平也没有办法。只能先将就一下了。明明当天就能回去,却偏要特意住上一宿,这都是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黑部八点准时到来,二人一同离开旅馆,向黑部常去的酒馆走去。途中省平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看了几次。
“……你小子怎么了?”黑部满脸堆笑问道。
“没什么,我总觉得被人跟踪了。”
“是你的心理作用吧。要不然就是夫人怀疑你有情人,雇侦探调查你来了吧?”
“少来了。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虽然木岛省平嘴上轻松地搪塞了过去,但内心忐忑不安。
这么说来,在名古屋车站的时候,就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是刑警在跟踪吗?不,不可能。只要堀田不招认,警察绝对不会把杀害山崎的嫌疑,安到自己的头上。省平一边安慰着自己多虑了,一边穿过了黑部,把自己领到的那家酒馆的门帘。
二人久别重逢,聊得十分起劲,不知不觉地变换了两、三家酒馆,等到省平目送黑部,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已经是将近凌晨一点了。
虽然省平觉得,脚下有些轻飘飘的,但因为离旅馆没有多远,所以他决定走着回去。秋天的夜风,吹拂在自己醉得通红的脸上,感觉十分清爽。
“你是木岛省平先生吧?”
就在省平想着牧子和堀田的事情,要抄近道走上人迹稀少的黑暗小路后,被人叫住了。那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省平刚要回头,头部却突然挨了一击,眼前顿时金星四散,意识蓦然远去,身体倒在了路上。
他同时感到喉咙痛苦、呼吸困难,终于恢复了意识。自己的脖子,被绳子一样的东西紧紧勒住。木岛省平想要拼命反抗,但由于自己喝醉了酒,以及脑袋挨了一击的缘故,半个脑袋一片恍惚,身体也不听使唤了。勒进脖子的绳子,越收越紧,省平的气管,就要被堵住了。
“救命啊!……”他挤出声音想要叫喊。可是,嘴里冒出的,只是咕噜咕噜的声音,根本连不成话。脑子开始麻木,渐渐失去知觉。在死亡恐惧的驱逐下,在头部四处乱晃的一瞬间,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男人的脸,突然掠过了省平视野一端。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是个与自己素昧平生的男人。为什么?……
“你可不要记恨我啊。虽然我和你无冤无仇,但有人要我杀你啊。是你夫人让我这么做的。”
木岛省平听到了那个男人,在自己耳边嘀咕的话。这是他残留的倒数第二个意识。
而省平临死时头脑里最后意识到的,是那张被自己撕得粉碎后,扔进垃圾箱的名片上印着的名字——这个陌生的男人,一定是真正的宫泽映辉……
星期三晚上,木岛牧子从前来拜访的爱知县刑警口中,得知了丈夫的死讯。昨天深夜,他在出差地名古屋市内,一条偏离繁华街的小路上,被人勒死了。
“因为死者的财物被抢,所以调查总部认为,他被流窜劫匪袭击的可能性很大。”
“死者确实是我丈夫吗?”牧子问道。
来者是经验丰富的老到刑警,和像是刚从警校毕业的新人,是典型的二人搭档。负责和牧子交谈的,主要是那个年轻的刑警。
“是的。死者西装的口袋里,有一把投宿旅馆的钥匙,之后我们就查到了您丈夫的名字。与他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黑部先生,已经确认过遗体的身份了。黑部先生还说,就在死者死亡之前,他们曾一起喝过酒。您丈夫和黑部先生告别之后,在走回旅馆的路上遇害了。”
牧子默然低下了头。年轻刑警小声说着,与自己职业不相称的吊唁词,然后开始向她说明,领回遗体的手续。牧子大致听完后抬起头,说自己要乘明早的新干线,赶往名古屋。
“顺便问您一下,夫人。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昨天夜里您在什么地方?”刚才一直沉畎不语的老刑警,慢条斯理地问道。
牧子叹了一口气说:“你要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可你们之前不是说过,我丈夫遭流窜劫匪袭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吗……”
“不不不,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请夫人不要误会。”老刑警急忙辩解道。
“昨天夜里我一直待在家里。”牧子并没有说谎。
“您一个人吗?”
“当然了。你们要是怀疑的话,可以去附近问问。”
“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很抱歉冒昧前来打搅,请您节哀顺变。”
两名刑警走后,牧子给娘家打电话,通知了这个消息。她并没有装出那种痛不欲生的样子,只是显出面对丈夫突然死去时的无助。毕竟他们夫妻的不和,已经是邻近皆知的事实了。
“虽然这么说,可能要遭报应,可是,省平那小子遇到了那样的事,对你来说也许绝不是件坏事吧。”
得知消息的娘家父亲,只说了这一句话。牧子装作没听见,说自己还会再打电话给父亲,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铃声好像打错了似的响了起来。牧子拿起听筒,对方是名古屋分公司的黑部。黑部说木岛的死都是自己的责任,还说好要帮助牧子。牧子告诉黑部,自己明天要去名古屋,和他说好了在车站见面的时间。丈夫生前的朋友黑部,不可能知道牧子和省平之间,产生了深深的裂痕,二人谁也没有谈及过此事。
简单吃过晚饭,牧子开始了明天行程的准备。准备妥当时,已经是十一点以后了。电话又响了,她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堀田秀雄的声音。
“刚才我看电视新闻了。事情很顺利嘛,牧子小姐。”
“我说过不要往家里打电话。要是警方调查电话记录怎么办?”
“我是用外面的公共电话给你打的,没关系。”
“那就好。不过,最好还是长话短说。爱知县警察署的刑警晚上来过,问了我昨晚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我觉得,没被他们怀疑,但我丈夫在名古屋分公司的同事,可能会多嘴。”
“那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吧?反正你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无缺的,根本用不着担心。”
“不过,目前总是谨慎些好。咱俩暂时别见面子。”
“这时候也没办法啊……对了,球棒的事办得如何?”
“找到了。昨天我在丈夫离开家后,检查他的房间,找到了一把击球中心储物柜的钥匙。我马上赶去一看,球棒果真藏在那里。”
“哼,真是远明近暗的家伙。那就请你把球棒,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为此还担心得彻夜难眠,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可以。不过很不巧,我明天一早要去名古屋。我已经很累了,该休息了。”
牧子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这天晚上,宫泽映辉没有给牧子打电话。可能他明天、后天,都不会再出现了吧。这是正常的。和堀田不同,宫泽亲自动了手。虽然,他是和她定下“交换杀人”约定的搭档,但他十分清楚,在作案后马上就联系牧子,是很危险的行动。对牧子来说也是一样,虽然她也是通过留言拨号,把丈夫的出差日程和投宿地通知的他,但宫泽并不知道真正的计划,甚至连自己被牧子欺骗了,都没有意识到。虽然宫泽一直相信,是牧子下手杀的山崎赳夫,实际上,却是牧子的丈夫省平干的。
对丈夫的杀意究竟何时萌生,牧子已经记不清楚了。唯一能说清楚的,就是丈夫眼中,无数次闪现出的对牧子的杀意,导致牧子有了对丈夫的杀意。即使二人间只有憎恶的关系,省平和牧子也只是类似夫妻中的一对。或许连二人间的憎恶,都只是两面镜子,对映的虚像罢了。
和丈夫几次重复的事情一样,牧子也有好几个情人,堀田秀雄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能让牧子稍稍感觉到,那个与自己私奔、比自己年纪大的男人的面容。可是,他们只是玩玩而已。他是个永远成熟不起来、无聊乏味的男人。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他们应该早就分手了。
牧子从堀田口中得知,宫泽映辉这个人,想要杀掉借给他钱的舅舅。堀田和宫泽,是在同一家健身俱乐部认识的,经常在一起闲聊,因此,堀田知道了宫泽的私密事情。
最初想出交换杀人计划的是堀田。牧子在与他同床共枕时,听他提起了这件事。堀田想,如果把省平干掉的话,自己就能独占牧子了。堀田杀掉宫泽的舅舅,宫泽杀掉牧子的丈夫……然而,堀田考虑得很肤浅。他和宫泽是同去一家健身中心的相识,他们的共犯关系马上就能暴露。
可是,牧子听了堀田的话后,更加坚定了杀掉丈夫的决心,于是她制订出了更为巧妙的犯罪计划——牧子假装偶然地接近宫泽,与他建立信赖关系后,将这个交换杀人的计划告诉了他。牧子杀掉宫泽的舅舅,宫泽杀掉牧子的丈夫。走投无路的宫泽,便被牧子的计划,轻易地吸引住了。
另一方面,牧子把堀田当做棋子操纵,让他接近省平。牧子知道,丈夫常去的那家击球中心,而她在结婚纪念日那天,故意招惹丈夫,让省平与堀田相遇,也是计划中的一步。
堀田以宫泽映辉的名义,委托省平杀掉舅舅,并许诺作为交换条件,自己会杀掉牧子。不用说,堀田告诉省平的那些话,全都是他从宫泽那里听到的。若说牧子的计划中,有何危险之处,那就是省平是否会把掘田的话当真,以及他是否会同意,先行杀掉山崎赳夫这两点了。
然而,无论是哪一点,牧子都没有担心。因为她知道,计划已经布置妥当,省平对牧子的憎恶越深,计划就越隐蔽,就越能扰乱他正常的判断。堀田之所以暴露自己的真名,就是为了故意露出破绽,让木岛省平麻痹大意。强调交换杀人的理论,堀田和省平的接触,仅限定在一次,其真正的目的,也是让堀田和宫泽的关系不被发现。假如省平要找宫泽,由于真正的宫泽,正为躲债而东躲西藏,因此省平绝不可能与官泽直接碰面,替身计谋就会很难暴露。
木岛省平是否会先行动手,这取决于堀田能否说服他。虽然说服他用的材料,只有省平月底的出差安排(当然,牧子事先就知道了),但牧子确信,丈夫一定不会错过杀死自己的绝好机会。丈夫利用击球中心租借的球棒,威胁堀田的企图,则是牧子完全没有想到的,但这丝毫没能影响牧子的计划。省平误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却正中牧子的下怀。不仅如此,对牧子而言,这反而是丈夫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她的意想不到的礼物……
牧子想着从击球中心取回的球棒,嘴角泛起了笑意。这根球棒上,沾有山崎赳夫的血迹,和堀田秀雄的指纹——虽然自己答应,要把它交给堀田处理,但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虽然自己在不久以前,就开始厌恶堀田了,但堀田一定会以此为机,逐步独占牧子。他可能还会要求,把丈夫的保险金分他一份。虽然这并非以金钱为目的的犯案,但牧子不想让他得逞。
下次必须设法顺利操纵这两个人,让他们同归于尽。为了不让警察怀疑的火星,溅到自己身上,就要封住二人的口,到那时,丈夫留下的那根球棒,或许就能派上用场了。如果把杀害山崎的罪名,悄悄嫁祸给堀田,那堀田和宫泽之间的交换杀人计划。就能够暴露出来了……
这件事,让牧子对一直憎恨的丈夫,内心充满了感激,她本人却没有因此觉得奇怪。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感激省平。
牧子慢慢亲吻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个人偷偷笑了。
业余技艺
第一话
人偶身穿鲜红色的西服上衣,领口处打着蝴蝶结,头发呈现浓浓的栗色。
这天夜里,塚本保雄十点钟以后才回家。这么晚回家的原因,是他工作店铺的店长命他留下,追究他销售业绩低迷的责任。保雄之前所在的电机制造公司,因为不景气而倒闭,去年夏天,他转职去了国道沿边的折扣店工作。在那之后的一年间,他虽然不嫌薪水低廉,而任劳任怨地工作,却还是常常遭到店长无情的责骂。
因此,他的心情有些烦躁。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垂在公共汽车的吊环上,反复回想着店长丢给他的每一句话,血液逐渐冲上头顶。
“混蛋,说得好像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似的!……”他对自己不能反驳一句的胆怯、懦弱,感到十分生气。
虽然看到自家窗户上还亮着灯,保雄也丝毫感觉不到安心和慰藉。从车站步行七分钟,在犹如设在萧条车站中的投币储物柜般的公寓一室里,早苗正等着他。一想到这个浪费成性,却连零工也不去做、整天游手好闲的妻子,他内心积蓄的不满和疲劳感,便一涌而出。
塚本保雄连句“我回来了”都懒得说,一声不响地打开了玄关的门。这栋在公司倒闭后,搬进来的房间,是个只比单间公寓,稍微好一些的一室一厅,不仅空间狭小,采光也差。整年笼罩在潮湿空气中,令人呼吸憋闷。
早苗不在厨房。饭桌上也是空空如也。通向里面日式房间的门紧闭着,从内侧传来慌忙收拾东西的声音。早苗那个家伙,一定是从傍晚睡到了现在。幸好自己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保雄烦闷地想着,打开了冰箱,一会儿再去教训妻子吧。
就在他把易拉罐装啤酒倒人干渴的喉咙,想要脱掉西服的时候,脚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的一角。他往桌下看去,只见那里放着一个大瓦楞纸箱。自己今早出门时,应该没有那个东西啊。保雄觉得奇怪,把纸箱拉了出来。纸箱表面贴着送货单。收件人是早苗,送货方是一家从未听说过的公司的名字。箱子里只剩下空空的塑料袋,和塑料泡沫的缓冲材料。保雄感到胃部一紧,头部发热,这并非喝了啤酒的缘故。
“早苗。”保雄一下子拉开隔门。此时妻子关上壁橱的门,手刚好从门拉手上移开。她好像刚刚注意到似的,回过头看着丈夫,不动声色地向丈夫打着招呼。
“回来得真晚啊,吃晚饭了吗?”
保雄板着脸摇了摇头,早苗则极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还什么都没准备。从傍晚的时候,我就觉得头痛,一直躺到了刚才。我去做点面条吧。”
早苗嘴上道着歉,若无其事地穿过丈夫的身旁,逃也似的向厨房走去。保雄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日式房间。虽然妻子喊着很痛,但保雄在她坦白招认之前,并没有放手的意思bbr>?99lib.。
“晚饭等一会儿再吃。刚才,你往壁橱里藏了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我……我什么也没藏啊。”
“那桌子底下的纸箱是怎么回事?在我外出的时候,有包裹送来了吧。你把里面的东西放哪儿了?”
“没有,你搞错了。我想把不要的衣服给朋友送去,就把超市富余的纸箱拿了回来。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高中时候的朋友,开了一家二手商店……”
早苗东拉西扯地说着。然而,保雄并没有上当。因为妻子在回答问题前的一瞬间,她那内疚的表情,没有逃过保雄的眼睛。这是早苗惯用的手段,把东拉西扯当做缓兵之计。
“从超市拿回来的箱子上,为什么会贴着发给你的送货单呢?不要撒这种一点就破的谎了。”
塚本保雄慢慢地反拧起妻子的胳脾。早苗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快点放手!……哎哟,我说实话,你快放手吧。”
保雄刚一放手,早苗便以反抗的眼神盯着丈夫。保雄没有退缩,冲着壁橱努了努下巴。
早苗揉着被按出红手印的胳膊,极不情愿地拉开壁橱的门。保雄瞪圆了眼睛。只见叠放的被褥中,凸现出两只穿着小皮鞋的脚。
“这是……人偶?”塚本保雄嘀咕着。
早苗藏在被褥中的,竟是头和身体都是木制的男人偶。人偶身穿鲜红色西服上衣,打着蝴蝶结,头发呈现浓浓的栗色。穿着绿色牛仔裤的腿,好像是用橡胶等物制成的。眼睛和嘴的部分被挖空,可以通过身上的洞用手操纵。可能是要强调表情的变化,人偶的五官很夸张,像是外国人,表情显得老成而古怪。或许是因为皮肤的光泽,和脸面微妙的起伏十分逼真,只有从嘴唇的左右两边,延伸至下巴的两条豁口,显示出这不是真人,让人不寒而栗。
“这……这是什么?”
“是腹语师使用的人偶。邮购的,今天刚送来。”
早苗用突然变得严肃的口吻说完,从保雄手中抢回了人偶。她将右手伸进人偶后背的洞中,把人偶抱在胸前,将人偶垂下的脸,向自己这边扬了起来。早苗猛地咬住嘴唇,然后一张一合地操纵人偶的嘴巴,得意扬扬地用假声说起话来,声音直剌神经。
“哎呀,晚上好。我叫塚本健太郎。从今天起,就是这家里的新成员了,请多多关照。”
“别胡闹了!……”保雄忍无可忍,从妻子手中把人偶打落在地。
早苗“啊”地叫着,屈膝把人偶从榻榻米上抱起。她的动作仿佛不是救起一个人偶,而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在确认人偶没有摔坏的地方后,早苗挑起眼睛,目光严厉地抬头看着塚本保雄。
“你干什么呀。这可是十五次分期付款,价格高达七万日元的贵重人偶啊。刚刚送来就被弄坏的话,可就血本无归了啊。”
“七万日元?”听到这个金额,塚本保雄一时怒不可遏。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阻,要买这么贵的东西啊?……你总是这样,头脑一热就东买一件西买一件,我们哪儿还有这样的闲钱啊。我拼死拼活挣的工资,全被你浪费的癖好给打了水漂,信用卡上的余额,不是还每月赤字呢吗?你要是想买东西的话,就不要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出去做些零工啊。你也设身处地地为我这个,,附和你花钱嗜好的人着想着想吧。”
听到保雄把平日的激愤一泻而出,早苗无力地坐在地上,表情倔犟地摇着头。
“这不是什么嗜好啦。这件事根本不是我头脑发热,而冲动做出来的啊。”
“你说什么?”
“我也在为家里的生计着想啊。以前我也许确实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多少乱花了些钱。但是,这次不同。”
“说什么愚蠢的话。到底哪里不同?”
“你听我说。之前,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有名的腹语师。年纪轻轻却自学成才,掌握了腹语术。虽然起初很辛苦,但现在已经备受瞩目,在日本全国的学校和剧场演出。因为那个人一年里有二百五十天以上都在工作,所以收入相当可观。所以我就想,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资格认证,和一技之长的普通家庭主妇,业余时间只能当个出纳员什么的。反正做事若不改变视点的话,就不会有稳定的收人。所以,我决定学习腹语术。虽然七万日元的花费很让人心疼,但这个人偶,即使让专业人士使用也很有品质,如果把99lib? 这个当成先行投资的话,不是就很便宜了吗?”
早苗脸上泛起光晕,仿佛陶醉在自己的计划中,声音也充满了热情。她相信一定可以实现这个梦幻般的构想。真是既幼稚又武断。
塚本保雄咬牙切齿,泼冷水似的说:“别做这个无聊的梦了。靠自学根本无法掌握腹语术。迄今为止你所构想的事,有一件坚持长久了吗?”
“我能做到的。”早苗奋力甩着胳膊,“这次我不会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从两个月前,我就报名参加了远程教育的腹语术讲座,一直在暗暗学习啊。今天我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练习。刚才不是表演给你看了吗,这可不是普通的外行人表演啊。”
“远程教育?你连这种事都瞒我……”保雄呆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腹语术远程教育、恶心的人偶,这些无一不是白白浪费钱的事。她总是这个样子。仅仅是听到早苗的话,他就够厌恶的了。
塚本保雄一边痛骂着,一边攥紧拳头,敲打着墙柱。早苗突然感到了恐惧,身子变得僵硬起来。保雄松开紧握的拳头,转向妻子这边打来,张开的五指打中了妻子的鼻尖。
“把这个给我。我去把人偶退回去。一、两天内解除合同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不要。”
“不要任性了。快给我。”
“我不。”
早苗肌在人偶身上,像毛毛虫一样蜷缩起身体。这个丑陋的样子,更加触怒了保雄的神经。他揪住妻子的头发,把她拉起,另一只手穿过妻子腋下,用力拽着人偶。早苗趁势仰面翻过身,耳朵撞在坐椅背上,痛苦地叫着。她哭丧着脸,面相狰狞地瞪着保雄,然后突然翻身站起,头发凌乱地跑到了厨房。
塚本保雄抱着人偶向妻子追去。早苗从水槽底下,拿出了什么东西。是菜刀。她双手握住刀柄,把菜刀举到胸前,将刀刃那端挥向丈夫。保雄停住了脚步。
“混蛋……快放下。多危险啊。”
“还给我,把我的健太郎还给我!……”早苗叫嚷着,仿佛燃起了烈火。她目光直立,肩膀颤抖地起伏着。此时,她的头脑里只有人偶,眼里根本没有其他的东西。
不,塚本保雄这才意识到,占据妻子内心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人偶。因为,健太郎这个名字,是四年前早苗给流产的长子起的。
塚本保雄来回盯着菜刀颤抖的刀锋,和这个叫健太郎的人偶的脸。人偶张开的嘴里,露出白色的牙齿,看起来仿佛在嘲笑他。
“我知道了。我把人偶给你,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早苗露出得意的神色,表情缓和了下来,但保雄作出让步。只是使她大意的手段。保雄把人偶递到妻子的手。勉强可以够到的地方,慢慢向前靠近。早苗把菜刀的刀刃向下,战战兢兢地把右手从刀柄上拿开,向人偶伸去。
塚本保雄急忙把人偶摔在地上,早苗惊叫了起来。她想要抓住掉落的人偶,右手在空中乱抓,身体却失去了平衡。保雄趁此时机,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抓住了早苗的左臂。早苗遭此变故,顿时慌了神,把菜刀掉落在地。保雄当机立断,一脚把菜刀踢到了厨房推车的下面。
在接连扇了早苗几个耳光,让她老实下来后,塚本保雄抓着妻子的后颈,将她的整个身子,按在冰箱门上。早苗的脸颊,眨眼间肿得通红。她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唯独眼睛异样地闪耀着,轻蔑地看着保雄。
“居然欺骗我。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怯虽然不好,可谁让你挥舞着,那么危险的东西来着。”
“你总是这个样子。店里的上司又说你什么了吧?一有不顺心的事,就拿老婆撒气,你就这点儿能耐吗?”
“少罗嗦了。你的……给我闭嘴。”塚本保雄说着,又扇了早苗一记耳光。虽然她的嘴唇破裂,渗出血来,但保雄依旧没有消气。仅靠暴力是不够的,必须设法撕裂早苗的内心,直接让她受伤。
一条妙计一闪而过。塚本保雄捡起掉在地上的人偶,拿到早苗面前。
“我决定不把这个人偶退还了。但是,从现在起我要把这玩意儿弄成稀巴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液一下子冲到了早苗肿胀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震颤着,一声不发。塚本保雄感到一种施虐的快感,一把抓住人偶的头,想要拧下人偶的脑袋。
就在这时候……“住手,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人偶的声音制止了塚本保雄……不,实际上并不是人偶叫出的声音。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出声的是早苗。是用刚才保雄只听过一次的,腹语术的假声发出的。虽然明知这只是通过远程教育,刚刚学得的业余技艺,保雄却蓦地有了种莫名的恐惧。
“不要出声。让你闭嘴就闭嘴。”塚本保雄把人偶扔到一旁,从发根处揪起早苗的头发,把她拉到跟前,将她的后脑勺撞向冰箱。然而,那个令人不适的假声并未停止。
“杀人犯!……”
“杀人犯!”
“杀人犯!……”
……
看到早苗的脸上露出笑意,塚本保雄不禁移开了视线。大脑中仿佛一片空白,仅存的一点自制心,也已经消失殆尽。保雄只想让这连连叫声停止,便机械般地,一次一次把早苗的脑袋,反复向冰箱撞去。
第二话
早苗死了,是我杀了她!……在不可思议和冷静的气氛中,塚本保雄接受了这个事实。
塚本保雄和早苗曾是公司的同事。早苗是他之前,所在的电机制造公司的女职员,二人开始交往,是由保雄积极发起的。他只想和早苗轻轻松 松地进行公司内恋爱,并未打算和她结婚。可是有一天,早苗突然告知他,自己已经怀孕的消息,迫使他对自己负责。
火上浇油的是,同事和上司,也已经知道了他和早苗的关系,保雄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在从预产期往回推算,选定了日期后,保雄便急急忙忙地与她举行了婚礼。若是知道三年后那家公司会倒闭的话,保雄是决计不会如此草率的吧。
登上妻子宝座的早苗意外流产,是在新婚后不到两个月——四年前六月一的星期天。虽然流产的原因,是她在新居公寓的楼梯上跌倒,但不巧的是,由于那天保雄为接待客户,去和客户打高尔夫球,从早上开始便家中无人。等到保雄闻讯赶去医院时,已经七个月的长男,已然失去了生命。
虽然是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引起的意外,但早苗对那天丈夫不在家怀恨在心,无法释怀。尽管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也许早苗已经看穿了孩子去世那天,塚本保雄的内心。免去做父亲的责任,内心松下一口气,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就在医生告知自己,不可能再度怀孕后,早苗开始变得浪费成性。
塚本保雄恢复意识时,厨房已变得鸦雀无声。早苗使用腹语术,发出的声音,也已经听不到了。保雄听到从公寓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音。因为自己住的是廉价房,所以墙壁很薄,故而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儿,就会透过墙壁传过来。
早苗背靠冰箱,一屁股坐到地上。凌乱不堪的发绺向下垂着,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一定是昏过去了。塚本保雄也有些意识恍惚。他晃了晃脑袋,让头脑清醒了一下,便蹲下身去,察看妻子的伤情。
“早苗,快醒醒。”
可无论怎么拍打她的脸颊和叫她的名字,早苗都毫无反应。样子有些不对劲。就好像生息全无了似的。塚本保雄不安地用手拨开她的乱发,却看到早苗的两只眼睛,蓦然地空洞张着,已经失去了光辉。
塚本保雄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对妻子大打出手,今晚并非第一次。把妻子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可是,把妻子打成这个样子,却是一次也未有过的事。保雄只觉得心跳加速,脸色变得煞白。
“早苗,快回话呀,早苗。”
保雄双手放在妻子的肩上,前后摇晃着她的上身。妻子只是脑袋无力地晃动着,却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塚本保雄颤抖的手,要去摸妻子的脉搏,但由于惊恐过度,连血管的位置都无法找到。
就在他犹豫不决,是否要叫救护车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塚本保雄差点惊恐得跳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不容他多想,门铃又持续地响着。幸好自己回家时,亲手锁上了玄关的门,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保雄大气不敢出,身体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门。他还在祈祷着,这个突然的造访者,能够马上罢手离去。然而,这个小小的祈求并未实现。房间里的灯还在亮着,即使从外面也应该能看到。造访者见无人应门,很是焦急,便开始直接敲门。
“塚本小姐。你在家吧?……请把门打开。我是隔壁的山下呀。塚本小姐!……”
听到对方透过房门的叫声,塚本保雄想起了住在隔壁房间的、三十多岁单身女性的脸。门牌上应该写的是山下聪美。她好像从事的是上班时间不固定的职业,因为不怎么碰面,所以两家也没有什么来往,只是彼此认识而已。
在塚本保雄看来,山下聪美是个好管闲事的邻居。在搬进这栋公寓后没多久,早苗说想在家里,养一只路上捡到的小猫,讨厌动物的塚本保雄,为此还和妻子激烈地争吵过。在一如既往的剑拔弩张的争吵之后,早苗抱着小猫跑了出去。
可是,早苗离开后没多久,身穿警服的警察,就从附近的派出所找上门来,刨根问底地向保雄盘问妻子的情况。因为妻子本人很快就回来了,所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但保雄后来听说,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人,从始至终都在透过墙壁,偷听他们夫妻吵架,还报警说暴力的丈夫要杀妻子。马上拨打110的人,肯定就是隔壁的山下聪美无疑。
虽然警察仅仅在那个时候来过,但山下聪美在那之后,好像一直监视着塚本保雄和早苗的一言一行。今晚她一定也在透过墙壁,偷听着这边的动静。也许她这次不想重蹈覆辙,故而亲自前来看看早苗是否安好吧。
门外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和敲门声。保雄静静地站起身,蹑手摄脚地走到玄关。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那个邻居熟悉的脸,顿时映入了眼帘。保雄死死地盯着她。这个多事的臭女人。可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由于自已的气恼,―从茫然若失的狂态中摆脱了出来。早苗的生死暂且不管,先要把那个女人赶走。
塚本保雄挂上了门链。他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他一边确认从门口,看不到早苗所在的地方,一边悄悄打开门锁。深吸一口气后,一只手握住门把手,慢慢地打开了门。
敲门声戛然而止,山下聪美的眼睛,透过细细的门缝向屋内窥视。待到门开到可以看到半张脸的程度时,山下那长着雀斑的鼻头便探了进来,看着屋内的情景。
塚本保雄清了清嗓子,用责难的口吻说道:“这个时候……有事吗?这么大声,会吵到邻居的。”
“抱歉……嗯,刚才我好像听到了您夫人的惨叫,没事吧?……”
“惨叫?……哎呀,那是电视里的声音吧。”
塚本保雄镇定自若地撤着谎,山下聪美则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可是,您好像并没有开电视吧?所以怎么会是电瓶的声音呢?”
“我刚才给关了,因为声音太吵。”
山下聪美有些生气,皱起了眉毛。
塚本保雄回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开始假装向屋内的妻子说:“是隔壁的山下小姐。不……没什么事。她把电视里的声音,听成是你的惨叫声了。”
“您夫人在里面吗?”山下聪美问道。
塚本保雄点了点头说:“当然在了。”
“那能让我看她一眼吗?……若是我弄错了的话,会向您道歉。可是,万一要是夫人受到伤害的话……”
“混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得寸进尺。还是不要对别人家的事,问长问短的好。这里没什么值得你操心的事,还是请回吧。”
塚本保雄冷冷地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把还想窥视屋中的多事邻居的鼻头,关在了门外。山下聪美在门外徘徊一阵之后,好像死了心。塚本保雄感觉她从门口离去,听到了她退回房间的声音。
塚本保雄再次锁上门,长长舒了口气,回到厨房的冰箱前。
早苗还是刚才那副姿势,一动也不动。塚本保雄捧起她的头,把手伸进了她的头发中,摸了摸她的后脑。那里虽然肿起了硬邦邦的鼓包,却毫无出血的痕迹。自己下手打到了妻子身体的要害。反正即使叫救护车,也为时已晚了,倒不如干脆不叫。
不必再去特意确认脉搏了。早苗显然死了,是我杀了他……在不可思议和冷静的气氛中,塚本保雄接受了这个事实。
塚本保雄几乎没有罪恶感,反倒觉得自己是被压上沉重包袱的被害者。用公平的眼光看,早苗明显有错。谁让她擅自购买高价的人偶啊!尽说些惹怒丈夫的话,活该她才有此下场。她总是这样。早苗是个瘟神。丧命显然是她自作自受,而非我的罪过。
然而,塚本保雄并没有空闲哀怜自己。虽然把山下聪美从门口赶走了,但他无法安心。从刚才保雄的态度上,山下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她现在一定在电话前,犹豫着是否要打110。警察造访这间屋子,只99lib? 是时间问题。
必须赶快把早苗的尸体藏起来。可是现在不能扛着尸体,走到外面去。外面有山下聪美盯着,这样做太过危险。只有暂时把尸体藏在屋中,逃过警察的眼睛,这一条路可走。至于尸体正规的处理方法,还是等度过眼前这场危机之后,再慢慢地考虑吧。
为了不让警察怀疑,必须让人以为早苗独自出走。因为上次就是这样,所以这种伪装的成功率,应该不会太低。塚本保雄开始思考布置方法。他立刻就想到了邻居的脸。山下聪美现在,一定也在隔着墙壁,屏息听着隔壁的动静。除了利用这一点外,别无他法。
塚本保雄再次走到玄关,把耳朵贴在门上,探查外面的情况。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门链,透过细细的门缝,把脸探到走廊上。
在确认没有人后,他立刻关上门,然后用隔壁能听到的声音怒吼道:“给我滚!别再回来了!”
他原地不动,乘势打开了门。然后他立刻发出啪嗒啪嗒? 的脚步声,关紧了房门。虽然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并不高明,但说不定山下聪美会真的上当,放弃拨打110。不,即便她没有死心,只要她为瞬间的判断而犹豫,报警报晚了的话,就正中自己下怀了。
锁上门后,保雄在房间里转了一圏。他很后悔自己先前对房租的吝惜,后悔得无以复加。在一室一厅中,能够藏匿一具尸体的地方,实在有限。浴室的浴缸和衣柜太过简陋,一旦警察进到房间里来,尸体难保不会被发现。同样的理由,日式房间里的壁橱也不行。
“不,等一下。”塚本保雄转念一想,拉开了壁橱的拉门。里面应该装有顶板。
正如塚本保雄所料,他向上推开胶合顶板,把头伸到了满是尘土和蜘蛛网的黑暗的天棚中。他发现那里正好是棺材的大小,仿佛量身定做的一样。虽然要耗些力气,但在警察到来之前,扛起早苗的尸体,把尸体横放在这里,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保雄掸掉沾在脸上的蜘蛛网,露出了夹杂着满足与讽剌的笑容。要是有谁能够想到,把腹语术的人偶,藏到天棚里的智慧,早苗也就不至于絲了吧。
在搬动尸体前,塚本保雄打开电视开关,调到了职业棒球新闻频道。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可疑的声音被别人偸听到。他从壁橱的上段拿出被褥,把项板挪到适当的地方后,又回到早苗的身旁。从刚才起,他就几次从尸体上跨来跨去。虽然他做出双手合十的样子,嘴里还念叨着“不要恨我啊”的话语,内心却并不在意。
塚本保雄抓住尸体的双脚,一点点拖向日式房间。他在壁橱前,把尸体的头和脚的位置掉换,将尸体脸朝下翻了过来。把两手穿过尸体腋下,将整个身子抱起来后,便从腰部开始,将尸体的上身抬到壁橱上段,尸体的样子像在鞠躬。这次他又抓住尸体的脚脖子往上抬,将余下的下半身,也塞进了壁橱里。
然后,他暂停下手中的工作,向玄关走去,检起早苗的凉鞋,拿回日式房间里。又从梳妆台,拿起早苗往常出门时背的皮包,拉开拉链向内看去。里面装着早苗的手机,这是早苗本来没什么用,却在逛街时脑子一热买的。保雄把手机电源切断后,放回包里,和凉鞋一起,塞进了壁橱的天棚中。
真正费事的还在后面。塚本保雄爬到壁橱的上段,蹲下身子背起尸体。之后他膝盖用力,从移开的顶板间隙,把背上的尸体抬到天棚的高度,然后,小心避免脑袋碰到任何地方,弓着身子抬起尸体,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推到了顶板上。
由于强行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塚本保雄的腰部负担十分沉重。不管是脸还是后背,全身都已经大汗淋漓。不过,这些辛劳和痛苦,还是值得的,保雄总算成功地,把妻子的尸体,抬到了顶板之上。倘若早苗的腰上,再有五公斤的多余赘肉,恐怕就做不到了。仅凭这一点,就应该好好表扬妻子。早苗生前,就拥有无论怎样胡吃海塞,都不会肥胖的不错体质。
塚本保雄双手支撑着顶板,低下头,把板子的四个角调整回原位。虽然胶合板很薄,但还是承受得住如此重量。他从壁橱跳到榻榻米上,急忙把被褥放回原处。虽然全部工作,花费了不少时间,但警察还是没有来。保雄擦了擦脸上冒出的汗,拉上了壁橱的拉门。环顾日式房间四周,他一边自问,是否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一边向厨房走去。
他立即想起了早苗掉落的那把菜刀。要是置之不理的话,那可就糟了。保雄推开厨房的推车,捡起菜刀,放回水槽底下。这时,他的目光和横放在饭桌下的,那个令人恶心的人偶的视线,一下子重合在了一起。他感觉那个人偶,好像在嘲笑自己。在这瞬间,塚本保雄仿佛冻住似的呆立当场。
不过,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眼睛的错觉。塚本保雄赶走了迷惑。现在正是自己,是否会以杀人现行犯的身份,被逮捕的关键时刻,决不能分心挂念这种事。如果是有血有肉的人,倒另当别论,可对方只是个人偶,自己又何惧之有呢?
不管它的脸再怎么瘆人,人偶毕竟是人偶。即使它目击到了自己的整个犯罪过程,不会说话的人偶,是不可能点出杀人犯的姓名的。
塚本保雄抓起人偶,放入纸箱,盖上盖子的同时,门铃响了。
第三话
“我可不是什么名人啊,我的演技,只比外行人稍微高出那么一点儿啦。这些话,都是通过远程教育学来的呢。”
塚本保雄打开门,只见走廊上站着两名警察,一个老人和一个毛头小伙子。保雄认识那个年老的。那个人和之前接到110报案后,从附近派出所赶来盘问他的,本是同一个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认为那个警察走路的样子,就像是放在炸鸡店的人偶,把胡子剃掉,再穿上警察制服时候的模样。如此说来,对方也不可能会忘记保雄的脸。
另一个毛头小子,塚本保雄则不认识。从他那稚气未脱的表情来看,如果他脱掉这身警服,便和在这附近的便利店打工的店员毫无二致了。他好像想马上办完事回去,一看就是一副对此事件,毫无兴致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这个时间,赶来劝解夫妻吵架,是件毫无趣味的事吧。
塚本保雄内心里暗暗有了胜算。如果自己连老警察都能应对自如,那就不难摆脱这个麻烦了。
“您就是塚本保雄先生吧?”脸上没有胡须的山德士上校 ,把手放到警帽的帽檐上说道,“很抱歉深夜前来打揽。因为我们接到报案,称您家里有争吵的惨叫声,所以为了谨慎起见,特地过来确认一下。”
塚本保雄听到此话,若无其事地吸了口气,耸了耸肩。
“又是隔壁山下小姐干的好事吧。刚才她就到我家来大呼小叫。为了一点儿小事就大惊小怪的,居然还把警察叔叔您也给叫来了。之前她也做过同样的事吧。我本以为她会引以为戒的。”
“那是去年九月的事吧。那时给您添了麻烦。虽然我们还要问您重复的问题,但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还请您见谅。冒昧地问一句,您夫人在家吗?”
塚本保雄顿时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摇了摇头说:“刚才她穿上凉鞋跑出了屋子。虽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那个家伙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之前不也是这样的吗?”
山德士上校迅速瞥了一眼玄关的水泥地,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是,他并未满足于这个回答而立即收兵,而是用非常做作的口吻提议,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他们看看房内。
“还是不必这么劳师动众了吧。首先,脑搜查令什么的吗?”
“正式搜查当然是要搜查令的了,可我们并不是要,搜查您家的任何东西啊。如果我们接到110报警出警的话,就要写麻烦的报告书。确认没有异常后,我们会立即离开的。”
虽然语气很温和,实际上却等同于命令。如果自己再强硬拒绝警察入室的话,恐怕反而会遭到怀疑,况且这种情况,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保雄预计着让步的时机,显得很不情愿地皱起了脸。
“真没有办法啊。那你们就请便吧。不过,可没什么值得你们看的东西哟。”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不好意思,我是XX警察署地域科勤务内藤巡查长,他是村上巡査。”
山德士上校恭敬地鞠了一躬,对站在旁边的那个毛头小子使了个眼色。村上巡査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塚本保雄的脸,嘴里嘀咕着“打扰了”,把警帽从头上摘了下来。
身穿警服的警察脱掉皮鞋,穿着袜子走进屋中的姿势,虽然显得十分滑稽,但内藤巡查长投向过道的浴室,和卫生间门上的视线,则显得十分犀利,自己决不可对其掉以轻心。
两名警察神色怪异地,环视了一圈厨房和日式房间。他们没有动房间中的任何东西,看起来只是在漫不经心地环顾室内。要说哪个举动像是在调查,那就是内藤巡查长指示保雄,拉开挂在日式房间窗户上的窗帘了。塚本保雄拉开窗帘,接着拉开铝合金的窗户。
内藤看到水泥墙,几乎要挨到自己的眼睛和鼻尖时,紧锁眉头,擤了下鼻子。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采光实在是太差了。”
内藤只让保雄做了这些。虽然保雄担心,警察会不会命令自己拉开壁橱拉门,但内藤只是一带而过。保雄还不至于蠢到就此,便显出长舒一口气的程度。
三人回到了厨房。警察说为了记录报告,还有几个事项,需要确认一下。塚本保雄请二人坐到饭桌的椅子上,但两名警察有所顾虑,并没有坐下。保雄也附和二人,站着回答问题,极不情愿地承认了今晚与妻子之间,发生了一些口角。
“具体原因呢?是不是夫人又捡回什么动物了?”
“不是。因为我妻子擅自购买了昂贵的东西,所以,我对她有了一些意见。不怕你们笑话,我妻子她从以前起,就有病态的浪费癖好,真是让我难办啊。”
“是挺难办的。夫人都买了什么呢?”
保雄语塞了,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出那个腹语术人偶的事。内藤也并无深究之意。
“没关系,不用说了。我太过于干涉个人隐私了。问题就问到这里。之后就等着您夫人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不过,您打算怎么办呢?不想顺便让我们帮助寻人吗?”
“不用了,没有这个必要。她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吧。”
警察再待在这里不走,可就要麻烦了,于是,塚本保雄回绝了内藤警官的建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村上巡查,突然开口了。
“您夫人有自己的手机吗?”
“嗯,有倒是有,您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到这儿了而已。夫人出门的时候,带没带手机,您知道吗?”
“可能带了吧。因为她背着平常出门时,经常背的皮包。”
“那您给夫人的手机打个电话如何?”
塚本保雄仔细打量着年轻警察的脸。这个人或许比外表更要精明。看来对他评价很低的第一印象要改改了。
塚本保雄当然对此早有防备,因为事先已经关闭了早苗的手机电源,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保雄拨通厨房那部多功能电话里,记录的号码,把听筒递给了村上。听筒里说电话打不通。
“夫人可能在没有信号的地方,或是手机关机了……”内藤刑警语气有些同情地说,“过会儿可能就回来了。不过,我们还是先告辞吧。万一到了早上,夫人还没回来,您再与我们联系吧。”
叮嘱完这句话,内藤慢慢地戴好警帽,向村上一努嘴,便要离去。保雄使劲憋住,即将露出的放心的笑容。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奇怪的“呜呜”声,好像是谁在呻吟。
塚本保雄仿佛身体过电般,直直地站在当场。虽然无法确定声音的位置,但声音确实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仿佛是喉咙被勒住时,发出的呻吟声,回响在狭窄的空洞中一样。为了证实不是自己的幻听,两名警察也凝神倾听起来。
“您刚才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内藤刑警惊奇地问道。
塚本保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是电视里的声音吧。公寓的墙壁很薄,所以,其他房间的声音,经常会传到这里来。”
“听着不像是电视里的声音。”
内藤嘀咕着,村上也点了点头。保雄刚要回话,却马上被内藤阻止了。
“吁!……别出声。”
塚本保雄闭口不语了。三人屏住呼吸,一语不发,深夜的寂静使他们的耳朵格外灵敏。不一会儿,他们又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与刚才相同的呻吟声。内藤和村上摘下警帽,默默地互相递了一下眼色后,便级手蹑脚地在地上移动,试图査出声音的出处。
塚本保雄好不容易才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翻江倒海,感到眼前一阵弦晕。他满脑子都是藏在壁橱天棚里的尸体,感觉自己的脑袋,就要像气球一样炸开了。是早苗的尸体。可是,尸体怎么可能发出那样的呻吟声呢?难道早苗还没有死吗?
早苗看上去确实已经死了。生息全无,指尖一动不动。可是,那时只是靠自己这个外行人的判断,才如此认为的,自己并没有仔细确认,早苗的心跳和呼吸的停止。虽然自己曾经想要触摸一下早苗的脉搏,但在途中放弃了。要不是山下聪美多管闲事,事情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早苗的后脑并未出血。虽然是因为身体,被打中要害而死,但人的头盖骨十分坚固。把头部撞向冰箱这种动作,是不可能如此轻易地,造成头骨粉碎的。就算当时情况十分紧急,可自己为什么没有再稍微慎重地确认一下呢。塚本保雄对自己的轻率追悔莫及。早苗只是头部受到冲击,引起脑震荡,一时失去了意识而已。
即使知道本应被杀的早苗还活着,保雄也没有救她的打算。毋宁说应该是相反。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杀妻的罪恶感,塚本保雄巳经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一切都太迟了。
眼前的两名警察要是发现了壁橱天棚里,奄奄一息的妻子,那时可就万事休矣了。就算事情碰巧以杀人未遂而终,但杀人罪是不可能免除了。从塚本保雄的立场上看,早苗的生死,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不,既然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早苗若是不死,可就麻烦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让这两名警察,远离这个房间,这次要给天棚里的早苗致命一击。塚本保雄一边和内心的狼狈作着斗争,一边这样对自己暗暗倾诉。
可是,该怎么做呢?最大的障碍,就是还活着的早苗的声音。究竟该如何遮掩住早苗,从天棚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呢?
绞尽了脑汁。声音、早苗的声音、模仿腹语术的假声、人偶的声音……不一会儿,保雄的脑海中,便闪过一个主意。虽然付诸行动的话,太过超越常规,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别的办法了。
内藤和村上寻觅着呻吟声的声源,即将从厨房转移到日式房间。保雄用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用力咳嗽了一声,婉转地把视线移到饭桌底下。他的视线落在了放在那里的纸箱上面,自己之前已经把人偶放了进去。
内藤巡查长听到咳嗽声,回过了头。保雄则故意稍稍迟疑地,将视线迅速从纸箱上移开。正如自己所料,内藤中计了。他那敏锐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饭桌下的可疑纸箱。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内藤问道。
塚本保雄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有个人偶。”
“人偶?……”
“对,就是人偶。普通的人偶。”
内藤刑警的眼中,露出了不解的目光。
“能否让我们看看里面?”
“请便。”
内藤把箱子从饭桌下拉出来,打开盖子往里看去,一脸狐疑地拿起了人偶。
“这到底是什么呀?”
“我说了,是人偶呀。是表演腹语术用的。我邮购的,今天刚送来。”
“腹语术?”内藤警官疑惑不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村上巡查的脸。村上惊讶地张开嘴巴,表情一筹莫展地耸了耸肩。
“有什么奇怪的吗?”
“腹语术?您会表演腹语术吗?”村上巡査惊讶地问道。
塚本保雄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不久以前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腹语术的名人。虽然年纪轻轻,却靠自学掌握了腹语术,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声音。看到这个,我就想起了从孩提时代起,就非常憧憬的职业。两个月前收到了远程教育的教材,之后便开始刻苦练习。当然,我这点技术,还只是外行人的水平,但既然开始了练习,就需要一个能够实际操纵的人偶。”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个人偶还挺正宗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话,能否实地表演一下呢?”
村上刑警兴趣盎然地请求道,这却正中塚本保雄的下怀。
“因为人偶是刚刚送来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能否熟练地操纵它。”
塚本保雄一边垫着话,脑子里一边回想着,早苗操纵人偶时的手势。他把右手伸进人偶的后背,左手支撑起人偶抱在胸前,照猫画虎地变换着人偶的表情。
“哎呀,晚上好。我叫塚本健太郎。从今天起,就是这家里的新成员了,请多多关照。”
保雄保持嘴唇紧闭,一边从鼻孔换气,一边发出腹语术的假声。虽然保雄对腹语术毫不在行,但他根本就没必要,表演得很专业。眼下只要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就行了。
两名警察明显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表情不安地注视着塚本保雄。可是,塚本保雄另有所想。他在心中拼命向着天棚里的妻子叫喊:“求你了,再发出一声求救的呻吟吧。快呀,快呀。”
也许是他的祈求灵验了,“呜呜”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而且,这次不仅是呻吟声了。
“救命!……救我。谁来……救我!……救救我啊!……”
塚本保雄把自己的声音,和早苗从天棚里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张一合地操纵着人偶的嘴,使那个声音听起来,好像自己发出的一般。
内藤的眼神呆住了:“难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你发出来的吗?就是那个听起来,像是求救的声音?”
塚本保雄微微一笑。这次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像刚才的那个声音,他不再注意自己嘴唇的动作了。
“救命!……救我。谁来……救我!……救救我啊!……”
“您要是在开玩笑的话,请马上停下来吧。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吧!……”
内藤刑警明显感到心情不快地说。塚本保雄对内藤的提醒置之不理。
“快来……救救……我。”
“你在哪儿?”村上巡査问道。从他的眼神来看,他没有问保雄,而是直接向人偶发问。
上当啦!……塚本保雄的内心,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我在浴室的……浴缸……里。”内藤满脸狐疑地对村上巡查努了努嘴。村上反射般地向浴室跑去,打开门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村上走了出来,摇了摇头,对巡查长报告说,浴缸里是空的。
内藤眼冒怒光,睨视着塚本保雄。塚本保雄看都不看他一眼,再次用腹语术模糊的假声说道:“我在日式房间的……衣橱……里。”
巡査长摇了摇头,但村上又跑到房间,不厌其烦地确认了衣橱里没有任何人。内藤看着村上,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塚本保雄察看着内藤的脸色,向最后的赌注发起了挑战。
“我在壁橱……壁橱的……被褥里面。”
村上巡查向房间,似乎要证明他的忠于职守。可是,就在他拉开壁橱的拉门,想要一探究竟时,内藤巡査长终于忍无可忍了。
“村上。别忙了。”
村上巡査关上拉开一半的拉门,从壁橱前离开了。保雄暗自窃喜。对,当初他们就瞄准了这个。自己已经利用这个手段,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壁橱上移开了。
“我再重申一遍,塚本先生。”内藤说道,“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您是想嘲笑我们吗?”
塚本保雄放声大笑。人偶也一样。自己已经隐藏不住笑意了。或许是因为紧张感已经解除,保雄通过操纵人偶,和高亢的假声,把压抑在心中的一切,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没错,我非常讨厌你们。还有隔壁那个多事儿的女人,我也非常反恶。总是插手别人家的事,到底要干什么。根本就不知隐私这个词为何意。”
内藤巡查长表情愕然,无言以对地看着塚本保雄。
“你们和那女人一样。你们借着权力,贸然闯进别人家里,对主人刨根问底地盘问。对方一示弱,你们就自以为是地,说什么感谢配合。你们这些烦人的家伙,还是适可而止吧。我无非是略施小计,让你们赶紧一怒离开罢了。‘呜呜,谁来救救我。’你们果然大惊失色,手忙脚乱起来。我可是着实见识到,你们那堆愚蠢的表现了。如此慈戒一下你们,以后就不会再这样,无理取闹了吧?”
“这么说,从一开始,那个呻吟声,全都是你用腹语术发出来的了?”村上巡查问道。
“没错。你们可真是让我好好练习了一番呀。让你们吓破胆,对我来说可是小莱一碟呀。”
村上巡查耸了耸肩,看着塚本保雄。他已经不关注人偶了。
“你的腹语术,还没达到你说的那种程度。说得明白些,不过是非常外行而已。”
“你都大惊失色了,还不认输么?”
“你说你是通过远程教育,学习的腹语术,我也真的无法认同。从刚才那个箱子上,贴着的送货单上看,收货人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夫人。练习腹语术的,不是应该是你夫人吗?”
“闭嘴。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们要是还有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吧。”
“你露出了真声哟,塚本先生。你还是承认自己的伪装,露出马脚了吧。那个人偶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再便宜,价格估计也下不了五万。听说夫人浪费成性是吧。今晚你们争执的原因, 5e94." >应该也是这个人偶吧?”
“……”塚本保雄顿时怔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点。最初我在玄关,看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你的头发上,粘着一片蜘蛛网。这么说起来,刚才我拉开壁橱的拉门时,发现顶板被压弯了。我便想,天拥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呢?”
塚本保雄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村上巡查向内藤巡査长递了一个眼色。二人向日式房间走去。保雄也抱着人偶,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保雄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内藤和村上,拿出壁橱的被褥,把早苗从天棚里拖了下来。
把早苗平放在榻榻米上后,村上巡查把耳朵贴在她的左胸上,然后掏出手电检查瞳孔反射。触碰了身体各处之后,村上露出了沉重的表情。不久他抬起头,冲巡查长摇了摇头。
“已经晚了。死亡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
塚本保雄精神恍惚地听着,不禁对村上的话产生了怀疑。死了有二十分钟以上?这么说,早苗果然在那时,就已经死了。可若是如此,那个呻吟声又是怎么回事呢?那个用仿佛回响在狭窄空洞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求救的人,并不是自己。究竟是谁,发出的那种声音呢?
“难道……”塚本保雄突然感到,抱在右胸的人偶,瞬间变得像石头一样重。他提心吊胆地转向人偶,和人偶那张毛骨悚然的脸,面对面地看着。看着这个和早苗流产的长男,名字相同的人偶。保雄的头脑中,不觉又回想起早苗临死前的哀叫。
“杀人犯!……”
“杀人犯!……”
“杀人犯!……”
……
塚本保雄发现人偶好像在张着嘴笑,便惊愕地叫了起来。他把手从人偶后背的洞里抽出来,把这个相貌恐怖的人偶,一把扔到了榻榻米上。
“这么高级的专业人偶,可不能如此粗暴地对待呀!……”村上巡查这么说着,捡起了人偶。他把手伸进后背的洞中,熟练地把人偶抱在胸前。只见他一面熟练地,操纵着人偶的表情,一面紧闭嘴唇,重现出呜呜的呻吟声。
塚本保雄瞪圆了眼睛,内藤巡查长微笑着解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村上巡查在我们警察署里,可是个有名的腹语师呢。他在交通安全培训班里,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在辖区内的幼儿园、小学里可是备受欢迎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失窃的信
总之,除了持有钥匙的夫人,和我这个制造者,再也没有谁能够打开,如此复杂的锁了。
如果必须将钥匙交给第三者,才能完成秘密通信,那就会成为“安全”这道锁中,最薄弱的环节。
——西蒙·辛格 《密码故事》
在伦罗特以敏锐头脑,挑战的众多案件中,没有比浮刻着公牛和百合徽章的铁制信匣,以及从中失窃的信件一案,更具丑闻性和匪夷所思了。案件丑闻性的一面——凶手以私密情书作为要挟,进行老一套的恐吓——是由于大人物间的地下交易,引发了政治上的对决。但令所有关系人最为头痛的,则是有关凶手偷窃方法的智力谜题。这起令他们困惑得彻夜难眠的、不可思议的案件,可以简要概括为以下命题:
将军的政敌(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下属)是如何将那封信,从两个挂锁保护的严密铁制信匣中偷走的?
对以纯粹的理论家自居的埃里克·伦罗特来说,解开这个关键的不解之谜,意味着在智力上,取得足以与西·奥古斯特·杜宾 的伟业相媲美的辉煌胜利,自不必说,更何况施此奸计的罪魁祸首,是与伦罗特不共戴天的仇敌——外号“花花公子”、在南部首屈一指的神枪手雷德·夏拉赫。下面讲述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伦罗特在桉树飘香的“特里斯勒罗伊”别墅,死于宿敌枪下的三年前。
一个狂风呼啸的秋夜,天色刚刚暗下来,首都警察佛朗茨·特莱维拉·努斯署长,拜访了伦罗特的公寓。当时佛朗茨虽然刚刚就任这个重要职位,但那天晚上他的样子,好像失去了往日的自信。
佛朗茨·特莱维拉·努斯警察署长刚刚在客人的椅子上落座,便抽着自己喜欢的烟卷,语气唐突地问道:“你听说过花花公子夏拉赫的传言吗?”
“他是掌控河对岸工厂地带的无赖呀。”伦罗特回答道,“他在南方长大,是非常有名的神枪手。从他懂事时候起,就没少惹事,搅得血雨腥风。每当干掉一个对手,他的势力就壮大一分,如今已经是统治这个城市的犯罪集团首领。虽然我努力至今,可就是无法将他送进监狱。原因您也知道,是因为巴塞罗那出身的政界巨头D长官,为了中饱私囊,而庇护着那个犯罪集团。现在就算听说夏拉赫又干了什么新的坏事,我也不会惊讶。”
“要是听了我后面的话,估计你就不会这么镇定了。”特莱维拉·努斯叹了口气说,“稍有不慎,政府内部的权力均衡就会瓦解。这件事关系到G将军的去留问题啊。”
伦罗特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特莱维拉·努斯一再叮嘱要保守秘密、详细讲述的内容,大致如下:以战功累累、廉洁爱国而闻名的G将军,很早就对贪污流言不止的D长官,如粳在喉般地感到厌恶了。G将军在几年前,就开始秘密探查D长官的身边,但直到最近,才终于从密探那里,得知已经掌握其受贿证据的报告。
可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老奸巨猾的阴谋家D,也不能坐以待毙。就在将军为检举他而作准备时,长官迫于自保,便指使夏拉赫集团,企图掌握政敌隐秘的弱点。夏拉赫的行动十分迅速,不到半个月,便利用安插在中央邮局的奸细,成功获取了G将军美貌的娇妻——“她为人很轻浮!”特莱维拉·努斯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寄给住在“北方旅馆”的外国人的情书,内容情意绵绵。D长官以销毁那封情书为交换条件,逼迫将军放弃对自己渎职的检举。
“夫人把情书寄给的那个外国人是谁?”
“是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他是阿根廷外交官,上个月来到本市,准备出席关于巴塔哥尼亚油田勘探权的会议。他是阿根廷文学协会的权威,在妇女之间,好像也颇具影响力。”
想到G将军从德高望重的祖先那里,继承的公牛和百合的徽章,伦罗特便觉得讽刺。如今的将军,已经上了年纪,配不上“勇猛公牛”的称谓了。因此,将军向年轻而见异思迁的阿伽尔玛夫人——G将军前两任妻子过世后,她就成为了他的第三任妻子——索求百合的纯洁,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吧。然而,即使她轻率的行为,伤及了G将军的名誉,也不能解释今晚特莱维拉·努斯态度不知所措的原因(伦罗特对此十分 4e0d." >不解〉。
D长官命令夏拉赫集团窃取夫人信件一事如果属实,那么,以非法拆阅他人信件罪,将这一干人等全部拘留,不就行了吗?伦罗特可以举出几个至今仍在服刑之人的名字,而这些人的罪名,远比这轻很多。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警察署长表情认真地说,“问题有两个。第一,阿伽尔玛夫人为防万一,把能够从信中确定收信人身份的固有名词,全部省略掉了。因此,即使D长官手里有夫人写的这封情书,也不能认定他,非法获取寄给特定他人的信件。长官可以慌称,自己就是这封信的合法收信人。”
“真是胆大妄为啊!……”伦罗特心中咒骂道。
“可是,更加棘手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盗窃信件的手法。”特莱维拉·努斯继续说,“我们掌握了被称为夏拉赫的弟弟的人,假装临时邮递员,混入邮局的事实。可是,我们只知道这些。经过暗中调查,最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第三者从物理角度,不可能获得夫人的情书——就算邮局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全都受了夏拉赫的指使也一样!因为有着‘细心周到’一面的阿伽尔玛夫人,害怕情书被出于好奇心的邮递员看到,所以,为了保守信中的秘密,便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她把那封信,装在一个坚固的铁制信匣中,还上了两道挂锁。虽然实际步骤十分烦琐,但从保密的观点来看,只能说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妙法〈具体的邮递方法,还是直接去问夫人本人吧〉。可是,夏拉赫邪恶的智慧,好像强过夫人的机智。只要查不出偷盗手法,D长官的地位就会稳如泰山。”
把署长送到深夜的街头后,伦罗特仔细比对起各个报纸的社交栏。各大报纸对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的经历,报道众说纷纭。某份揭露性报纸写道:博士以舞台演员起家,四处巡回演出,后来被一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开妓院的贵妇所包养。最让伦罗特感兴趣的,是《殉教者》报纸的栏目文章中的一行话:“……门迪内·哥罗博士,对犯罪调査很感兴趣,在故国是位非常著名的私家侦探。”
“如果这上面的内容属实,”伦罗特想,“那么关于信件的偷盗手法,博士也许会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第二天,伦罗特前往位于市中心的G将军私邸。虽然将军因公务在身不在家,可阿彻尔玛夫人在。伦罗特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一脸忧郁的夫人,眼神里仿佛找到救星似的,盯着伦罗特看去。
阿伽尔玛夫人泪流满面,这样倾诉道:“我知道由于自己的轻率,使我丈夫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可那只是我一时糊涂啊(恳请您不要责怪我)。请您赶快把将军从D长官,卑劣的陷阱里救出来吧。”
伦罗特虽是不为女人眼泪动心的男人,但还是自知难以抵抗,这位夫人如花似玉的美貌的魅力,也难怪身经百战的G将军,会为阿伽尔玛夫人所俘——虽然将军明白,自己难以满足,处世尚浅的阿伽尔玛夫人那无尽的情欲。
伦罗特语气殷勤地,向夫人询问她和来自异国的情人是如何相恋的。她和门迪内·哥罗博士,是在将军举办的欢迎宴上相识的。博士把自己即兴创作的抒情诗献给夫人,诗中的一字一句,都夺去了她的灵魂。(伦罗特发现,门迪内·哥罗所谓的“即兴诗”,其实是从十四世纪波斯的吟游诗人那里剽窃来的。)夫人发现,自己当时就爱上了他,虽然她想向博士倾诉自己的心意,但在丈夫举办的晚宴上,是绝不容许自己这种辱没门风的行为的。
当阿伽尔玛夫人决定,以信件的方式传达心意时,便一边避开众人的目光,一边在这个刚刚相遇的恋人耳边,悄悄地把自己的秘密,邮递方法告诉了他。
“这个国家邮递员的品德,根本不值得信赖,您应该也很清楚吧。”阿彻尔玛夫人叹息道(伦罗特也表示同意),“没有经过保密处理的信件,很容易被间谍一样的邮递员,给一览无余的。要是考虑到这件事,会闹得满城风雨,一开始就应该派使者,把信直接交给博士,那样就不会出事了。所以我决定,把信放到盛放将军徽章的铁制信匣中后,再用挂锁锁好,然后附上一份暗示寄往‘北方旅馆’的送信状,送到博士手中。”
“挂锁的钥匙呢?是另行寄到‘北方旅馆’吗?”
“不是的。如果仅仅寄送的是钥匙,邮递员可能会把钥匙偷走,打开锁在装有情书的铁匣上的挂锁。可是,再把钥匙放入另一个匣子,锁上第二把挂锁后,送到博士那里也不行。如果没有第二把挂锁的钥匙,就无法打开第二个匣子,所以,博士还是无法拿到打开第一个匣子的钥匙。”
“这样不就四面受阻了吗!”伦罗特叫道。
阿伽尔玛夫人避开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做一把备用钥匙,预先交给门迪内·哥罗博士(要想让那把锁,只能被博士打开,夫人理所当然,要将那把钥匙交给博士)。可是,晚宴那晚之后,夫人连见博士一次的机会都没有。把送交钥匙的任务交给第三者,从保密的观点看,只能增加秘密泄露的危险。
“不过,我还有个应急秘策。”夫人会心一笑,开始说明这个惊人的办法,“博士在‘北方旅馆’收到装有信件的匣子后,不立即打开匣子,而是把他手里的(第二把)挂锁锁在上面,把匣子送回来(晚宴之夜,夫人就是这么在博士耳边说的),等匣子回到我的手上时,上面就会锁上两把挂锁。这时,如果我把自己锁上的(第一把)挂锁打开,那么,保护这个匣子的,就只剩下博士的(第二把)挂锁了。然后,我再这样把匣子送回‘北方旅馆’,门迪内·哥罗博士就会用他的钥匙,顺利地打开(第二把〉挂锁,从而就能打开匣子了。”
伦罗特对阿伽尔玛夫人展示的机智才华,感到咋舌——她以前一定也用过同样的办法,掩人耳目地传递信件。虽然装有情书的匣子,会经过中央邮局三次,但无论是哪一次邮递,匣子都会锁有一把以上的挂锁。而且,寄信人阿伽尔玛夫人,和收信人门迪内·哥罗博士,都不必为麻烦的钥匙邮递问题感到头痛。可是,既然匣中的情书,落入了D长官之手,就说明这个计划,一定在某处存在致命的盲点。伦罗特快速运转头脑。
“匣子回到你手里时,会不会被掉包了?”
阿伽尔玛夫人的回答很迅速:“没有。我仔仔细细地检査过,收到的匣子没有问题,和最开始寄出的,的确是同一个匣子。(第一把)挂锁也是一样的。否则我手里的钥匙,就不会把锁打开。”
“原来是这样。那样的话,盗取信件的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是第二把挂锁还是什么,在途中把匣子撬开。夏拉赫的手下,有比工匠还要高超的能人,在他们那样熟练的技巧面前,无论锁制作得多么精巧,都能打开吧。”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阿伽尔玛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至少我准备的这把挂锁,是除了有钥匙的人以外,谁也无法打开的。因为这把挂锁,我是找的这个国家里最厉害的锁匠诺姆德·佩尔先生,为我特别定做的。”
听到老相识的名字,伦罗特的眉宇间,顿时显出了几道深深的维纹。夫人的话说得并不夸张。如果这把挂锁,是生于瑞士的著名锁匠诺姆德老人,倾注心血打造出来的话,即使是夏拉赫的手下,也会束手无策、无从下手吧……当然,若是诺姆德老人本身,就被夏拉赫收买了的话,则要另当别论了。
“在这一点上也没有差错。”阿伽尔玛夫人一再强调着,“在领到特别定制的挂锁后没多久,那位老人就因涉嫌从我的珠宝盒里盗窃戒指项链,而被逮捕了(当然,他是被阿伽尔玛夫人设计栽赃陷害的〉。诺姆德·佩尔从那天起,就一直被关在拘留所里,因此,他不可能将挂锁的秘密泄露出去。”
伦罗特无语地耸了耸肩。他向夫人借过诺姆德老人制作的、精妙绝伦的挂锁,和唯一的钥匙——不存在备用钥匙——之后,向将军夫人道了别,然后,直接赶往市区拘留所〈他是为了去见拘留所里关押的犯人〉。
被囚禁的诺姆德老人,虽然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祸,哀叹不已,但他的表情,并不像伦罗特想象的那样,显得僬悴不堪。因为了解情况的特莱维拉·努斯署长下达过指示,要厚待这位不幸的锁匠。伦罗特说明完至今为止,他所了解事情经过后,把挂锁和钥匙,通过铁栏杆交给了老人。
“你可要小心对待它啊。”诺姆德老人提醒道,“如果没有钥匙的人,要强行把它撬开的话,会从里面飞出毒针啊。”
伦罗特从容地问道:“您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没有任何异常啊。”锁匠保证道,“这把挂锁,是我为阿伽尔玛夫人特别制作的。钥匙孔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总之,除了持有钥匙的夫人,和我这个制造者,没有谁能打开如此复杂的锁。”
“花花公子夏拉赫,没委托过您干这种工作吗?”
听到伦罗特在引自己的话,诺姆德老人愤然地摇了摇头:“你太小瞧我了。虽然夏拉赫曾经拉拢过我,为他打开保险柜,但我对此根本不屑一顾。我这十根手指,是神灵为了让我保卫秘密,和安全而授予我的。我怎么可能以锁匠守护神圣旦斯坦的名义,对那些流氓无赖唯命是从呢!”
诺姆德老人的证言毋庸置疑。可是,慎之又慎是伦罗特的金科信条。他从拘留所那里,给特莱维拉·努斯的办公室,打去了一个电话,请求将这位可怜的锁匠立即释放。
“我知道诺姆德老人,并没有偷阿伽尔玛夫人的珠宝盒啊。”署长说,“但那么说的话,信件失窃不也是事实吗?”
“我并没说他是完全无辜的。把他释放以后,请您派警察跟着他。让他自由行动一段时间的话,就能确定,他是否和那个花花公子有勾结了?”
“知道了。那么,那段时间你怎么办?”
“我明天会去‘北方旅馆’,向门迪内·哥罗博士了解情况。”
伦罗特挂上了电话。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虽然在这一天里,自己接触到了几个意味深长的事实,但收获甚少。不,这一天尚未结束。
他刚一到家,便收到一个寄信人不明的信封。在他拆开信封时,一封信和一枚铅制子弹,一起掉在地上。
那是封恐吓信,字迹十分僚草:“赶紧从这个案子里收手,否则要你的命。”
伦罗特微微一笑,把恐吓信撕碎扔掉了。夏拉赫并非真的要让自己收手。他是在向埃里克·伦罗特的头脑发出挑战;能解开这个谜的话,你就尽管试试吧!
第二天早上,伦罗特向泥泞不堪的河口边走去。
“北方旅馆”是一座俯瞰河流的三棱形的塔,让人联想到疗养院的单调白墙、挂着牢房号码的房间,以及像妓院般的刺眼装饰混杂其中。(伦罗特事后一想,这座旅馆与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这种来历不明的怪人倒挺相配。)
前台告诉伦罗特,阿根廷外交官住在R楼二三七号房间。他发现有一群举止像个军人、目光锐利的男人,不停地在大厅和走廊来回走动。其中一人在二三七号房间门口,把他叫住,要求他出示身份证件。
“他一定是将军忠实的部下。”伦罗特顿时恍然,“门迪内·哥罗博士在被命令离开本国前,其实一直被软禁在这房间里。”
“可以进去了。”负责监视的男人说。伦罗特打开了房门。
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是位绅士。他的相貌充满浪漫之感,嘴边蓄着胡子,通过运动锻炼出来的高挑身躯,被优雅的打扮——一身洁白的丝绸衬衫、珍珠装衬的衣领,以及带有纯金镜框和镜链的单片眼镜——所包围。博士那时正在撰写当地的见闻——由于被禁止外出,所以描述的内容,大半是不确定的传闻和庸俗的想象,他停下笔,起身迎接伦罗特。
“我一直盼望着,能有你这样的客人来访啊,伦罗特先生。这个国家里,也尽是些不通人情的军人啊。那个不分昼夜,站在房门前监视我的人也一样,即使我觉得无聊,要和他说两句话,他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在这几天里,我一直渴望着,能有一个和自己说话的人,我都恨不得要厌世自杀了。”
这并非谎话。门迪内·哥罗博士发挥出超乎想象的雄辩之才,立刻就让伦罗特败下阵来。他的话语里,频繁出现自相矛盾的语法,和出处不明的引用句,还有深入到每一个句子中的喜怒无常,和啰啰唆唆的注释。门迪内·哥罗若是说上一小时,他的速记笔记,一定够得上修辞学讲义一年的量。
不过,最喜欢简单明了的伦罗特,在把豪言壮语和华丽辞藻这类词语,从博士的长篇大论中剔除后,却发现剩下的东西微乎其微。不愧是阿根廷文学协会的权威,嘴上虽然像上下镶满金牙的演说家一样利落,可内在不过像个异常空虚的人〈伦罗特如此判断〉。换言之,门迪内·哥罗是位能力出众的外交官。
当伦罗特把话题引到博士与将军娇妻萌生的“柏拉图式交流”时,自诩头脑精明的门迪内·哥罗的话,却与阿伽尔玛夫人的证词有了些细微差别。他说利用两把挂锁保密的办法,是他想出来后教给夫人的。但是,在对此抱有怀疑的伦罗特,一再追问之下,博士不仅把自己之前的话全盘推翻,还反问伦罗特说:“女人肤浅的智慧,为何如此危险。”伦罗特没有理会这问题,向这位阿根廷人请求,把阿伽尔玛夫人送来的铁制信匣,和(第二把)挂锁给自己看看。
伦罗特检査着门迪内·哥罗交给他的证据,继续问道:“你打开挂锁掀开匣子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吗?”
博士摇了摇头:“信匣正如我和夫人说好的那样,是两天后回到我手里的。可是里面装的不是情书,而是信件的存单!上面签着花花公子夏拉赫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像是没教养的人写的。请你看看这个〈门迪内·哥罗博士让伦罗特看了那张存单。夏拉赫的签名,和昨晚送到伦罗特公寓的,那封恐吓信上的笔迹完全相同〉。这个以破坏别人恋情为乐的卑鄙家伙,他要是花花公子,那这个世界,岂不是要完蛋了吗?”
伦罗特详细检査了一遍,这个浮刻有公牛和百合徽章的铁制信匣。它的做工十分精细,盖上盖子的话,连一根头发通过的缝隙都没有。他把匣子倒转过来,在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上,发现了一个由两个细小圆弧组成的鱼形刮痕。
“这个刮痕之前就有吗?”
“这是我在第一次收到这个匣子那天,偸偷刻上去的。”门迪内·哥罗得意扬扬地说出了实情,“你也知道,担任外交官这个要职的人,在保密问题上,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所以,我就做了这个极其细微的记号,万一这个匣子要是被第三者掉了包,我也能立刻看出来。”
匣子的同一性得到了确凿的证明!在这个事实面前,伦罗特并未胆怯,他又向博士追问了(第二把准锁)的安全性。然而,门迪内·哥罗自信满满地回答说:“自己那把挂锁,丝毫不比阿伽尔玛夫人的逊色。”
代表阿根廷政府的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在此次出国旅行时,政府的高官,交给他一份关系到祖国利益的机密文件。当然,他必须将保管那份机密文件的行李箱(为了使那份文件,远离国际间谍的魔爪〉,严密地锁好。谨慎周到的博士,虽然每天都要替换行李箱上的挂锁,来确保文件的安全,但把信匣送还给阿伽尔玛夫人的时候,锁在信匣上的(第二把)挂锁,却是当初自己为保证文件安全,而准备的一把锁。那把锁虽然是自己准备的,但它是由在南美以最高技术著称的锁匠,赌上祖国的威信和民族的骄傲、夜以继日打造出的艺术品,极其精密,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把融入了巨匠超绝技术的杰作,怎么可能会被在荒凉之地打劫的强盗,用粗暴的方式打开呢?”门迪内·哥罗挥舞着拳头争辩说,“不,我敢断言,即使天崩地裂,也不可能发生那样的奇迹。”
在与博士道别前,伦罗特提出了一个小小的愿望:“门迪内·哥罗博士,听说您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一位著名的私家侦探。关于本次这起不可思议的失窃案,您如果有什么专业的建议,可否提出来让我听听呢?”
“虽然我想提的建议有很多,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形同笼中之鸟啊。要是我没被囚禁的话,应该就能帮助你了啊。啊!……最让我感到遗憾的,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挚友——伟大的唐·伊希德罗不在这里。在他敏锐的头脑面前,不管事情如何扑朔迷离,都会如朝露般消散!”
伦罗特从门迪内·哥罗那里借过(第二把)挂锁后,便离开了“北方旅馆”。他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首都西部地区,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诺姆德老人的作坊,就伫立在那里。
在刚刚从拘留所释放出来的老人面前,伦罗特一语不发地,拿出了门迪内·哥罗的挂锁。老人定睛凝视着这把(锁上的)挂锁,然后拖着老迈的双腿,走进了狭小的工作间。三小时后,这个国家最厉害的锁匠,终于成功地打开了这把锁。
“虽然这把锁是能工巧匠打造的,不过,这是把外国锁吧?”
伦罗特回答说,这是阿根廷的锁之后,诺姆德老人便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打开了它呢,原来是因为它的制作技术,与我的技法截然不同啊。伦罗特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的回答和昨天一样,夏拉赫集团里,没有人能够打开如此精致的锁。”
诺姆德老人的话,让伦罗特不知所措。是夜,特莱维拉·努斯署长和一位沉默寡言的同伴——一个帽子戴得很低、脸藏在外套衣领下的小个子男人——一起在公寓门口,等着伦罗特回来。从署长恭顺的态度上看,另一个人一定是位担任政府要职的高官。
伦罗特把两位客人让进房间,和特莱维拉·努斯谈论了调查的进展情况。二人的谈话,向悲观的方向倾去(负责跟踪的警察的报告,印证了诺姆德老人的清白〉,伦罗特也直言不讳地坦白说,自己的调査也陷入了僵局。
这时候,之前一直顽固地保持沉畎的第二位客人,终于摘掉帽子,脱掉外套,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他就是G将军。他的脸颊由于失眠和担心,变得很是消瘦,原本像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如今竟然也不见了踪影。
“年轻人,你不用这么多礼。”G将军伸出青筋暴露的手,阻止伦罗特敬礼,“脱掉这身勋章点缀的军服,我和睡在公园长椅上的颓废老者,没什么区别。埃里克·伦罗特,你的活跃事迹,我很早就有耳闻。? 可是,对于这次,我妻子干出来的这件丑事,难道连以聪明著称的你,都毫无办法了吗?”
“很遗憾,正如将军阁下所言。”伦罗特垂头答道,“为了解开偷窃信件的方法,我使用了含有多个未知数的、联立方程式的解法。通过对关系人的讯问,我把两组可疑的项(锁匠诺姆德·佩尔和外交官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消去后,得出的却是‘第三者不可能把信件,从带有阁下勋章的铁制信匣里偷出来’这样一个严肃的事实——方程式里剩下的两项,阿伽尔玛夫人和诡计多端的雷德·夏拉赫秘密串通的惊人结论。”
“那结论正是我所害怕的啊!”老将军低声嘟囔着,用瘦骨嶙峋的手指蒙住了脸,“总之就是说,我深爱的阿伽尔玛,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封情书,放到铁制信匣里吗?”
伦罗特生硬地点了点头:“是的,而是夫人预先将夏拉赫交给她的存单放入匣中,然后佯装不知地,送到了‘北方旅馆’。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人以为那封(不在匣中的)信件,是在邮寄途中失窃的。我认为,阿伽尔玛夫人可能在和阁下结婚以前,被夏拉赫握住了什么把柄。夏拉赫的幕后主使D长官,早在几年前,就秘密掌握了置阁下于死地的卑劣王牌。”
“我现在必须回去了。”G将军急忙起身,穿上了外套,“伦罗特先生,我十分感谢你,能够尽力帮助我。但是,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结果。”
“一切都已在D长官的掌握之中了。”特莱维拉·努斯临走时,在伦罗特耳边悄悄说道,“这样等于将军的政治生命,已经就此终结了。爱妻被政敌操纵,使得我们这位将军大左右为难。夏拉赫棋高一筹,所以,伦罗特,这次是你完全失败了啊。至于我还能否,留在警察署长这个位子上,也很难说了。”
两位客人离开后,伦罗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案子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难道自己漏掉了至关重要的地方,所以中了夏拉赫的圈套吗?必须把案件从头到尾,重新理清一遍……
伦罗特下定了决心。不依靠关系人的证言和物证,而是从纯理论的观点,找出隐藏在两把挂锁和铁制信匣里的真正玄机。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废寝忘食地埋头思索这个问题。第二天时过午夜,一道意想不到的光芒,照射进了他的大脑。他想到自己将这个案件,比作联立方程式,把人的因素代入各项,却忽视了事物的侧面。现在,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解开了这个谜。而且,由两把挂锁和铁制信匣组成的多项式,完成了他那突然浮现出的灵感。伦罗特暗自窃喜,不顾深夜,给G将军的私邸打电话,与阿伽尔玛夫人交谈。
“我是埃里克·伦罗特。现在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即确认,所以冒昧地给您打了电话。您曾经非常肯定地说,那只信匪从‘北方旅馆’回到您手中的那天,匣子没有被掉包是吧。那时您还记得,匣子底下一角,那道鱼形的刮痕吗?”
“有什么不对吗?我在检査的时候,匣子上哪儿都?”
“没有那样的刮痕是吧。”伦罗特的声音,不由得变了,“谢谢您,您让我解开了这个谜。人们对您的种种不光彩的怀疑,应该马上就能澄清了。”
伦罗特放下了听筒。他等到天亮,去了警察总部,和刚刚上班的特莱维拉·努斯署长,开了个策略会议。碰巧这天是犯罪集团的收款日,有消息称,花花公子夏拉赫会前往他弟弟托尼,在托隆街经营的赌场。这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那天深夜,伦罗特出现在托隆街——一条位于海岸边、以肮脏而闻名的大街。在白天也会显得阴 暗的街道两旁,蜡像馆、牛奶店、妓院和出售《圣经》的书店等建筑,杂乱地排列着。伦罗特在写着“托尼的店”的招牌前停下脚步,打开(伪装成酒馆的)赌场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刚才一直沉迷轮盘和纸牌的常客,一看到他的脸,都大吃一惊。店内顿时一片死寂,流氓无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伦罗特的身上(其中就有托尼·夏拉赫那双恶棍般的小眼睛)。伦罗特面不改色地走到坐在赌桌最上座、身材最为高大的男人面前。那人便是雷德·夏拉赫。
“这不是埃里克·伦罗特吗,真是稀客啊。”雷德·夏拉赫说道。这句话仿佛暗号,两个壮汉立刻从左右两边,死死抓住伦罗特的胳膊。伦罗特被拦住去路,目不转睛地瞪着雷德·夏拉赫。
“突然这么粗暴地对我,可有损你花花公子的大名啊。”
“放开他。”夏拉赫向保镖命令道,“向你问个好,伦罗特。你这么说话,才正好说明你那引以为傲的智慧,巳经枯竭了啊。”
伦罗特发出一阵冷笑,在夏拉赫对面坐下:“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差点就变成了整条街的笑柄——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掉进了‘花花公子’夏拉赫你设下的陷阱。可是,这是今天早上之前的事。你从G将军夫人手中,偷窃信件所使用的肮脏手段,我已经全部査清楚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我从可爱的阿伽尔玛夫人手中偷窃信件?”虽然夏拉赫装作毫不知情,但他的眼睛闪现出了自负与好奇,“真有趣,作为余兴节目之一,能不能把所谓我设下的陷阱,对我说来听听呢?”
“好吧。”伦罗特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让店里的客人离开。我之后要说的话是秘密。”夏拉赫哼哼一笑,冲弟弟托尼努了努下巴。托尼通知客人店里打烊,留下几名忠实的手下后,其余的人,则在深夜的大街上四散而归。
之后,安静的店里,响起了伦罗特的声音。
“事情始于G将军找到犯罪集团的庇护者D长官贪污渎职的证据。你奉D长官之命,开始寻找向将军施压的材料。没过多久,你就从混进将军举办的、关于阿根廷外交官的欢迎宴会的手下口中,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你得知阿伽尔玛夫人在晚宴上,对门迪内·哥罗博士一见钟情,要用精细烦琐的方法,将秘密情书送往‘北方旅馆’!你决意要把那封情书,从被两把挂锁锁住的铁制信匣里偷出来,便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了一个对抗夫人机智的妙计。你想出的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你复制出一个浮刻有公牛和百合徽章的铁制信里,得到两把现成的挂锁后,让你弟弟托尼装成临时邮递员,混入中央邮局。为了让后面的话便于理解,我将装有阿伽尔玛夫人信件的真信匣设为X,你准备的假信匣设为Y。然后把夫人向锁匠特别定制的(第一把)挂锁设为A,门迪内·哥罗博士从祖国带来的(第二把〉挂锁设为B。与此相对,把夏拉赫你准备的(第三和第四把)两把挂锁分别设为α和β。”
“这么说你对数学挺在行啊。”夏拉赫露出憎恶的表情,哺喃地说,“这些我记住了,然后呢?”
伦罗特压低声音,继续说:“阿伽尔玛夫人把情书放入信匣X中,锁上挂锁A后,寄给门迪内·哥罗博士。在中央邮局候命的你弟弟,把写有‘北方旅馆’的送信状,从信匣AX上撕下,贴到装着有你签名的存单的伪造信匣Y上,并在上面锁上挂锁α后,送到了门迪内·哥罗博士的房间。第二天,门迪内·哥罗依照夫人所言,在上锁的伪造信匣αY锁上挂上锁B,送回将军府邸。中央邮局的托尼。将由‘北方旅馆’寄回来的伪造信匣(α+B)Y,换成之前得到的真信匣AX,并在真信匣上锁上挂锁β后,再度寄给了夫人。夫人从锁有两道锁的真信匣(A+β)X上,打开挂锁A后,再次将其寄到门迪内·哥罗博士那里。在真信匣经过中央邮局时,装有信件的信匣X上,虽然只剩下了挂锁β,但是不用说也能明白,β一定是你让人准备的,因此其钥匙最初就在托尼手中。托尼轻而易举地解开挂锁β,打开信匣,成功偷出了夫人的情书。
“可是事情到此,还并没有结束,因为托尼还剩下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把保管在手里的伪造信匣〈α+B〉Y上的挂锁α打开(和β一样,其钥匙也在托尼手中),将上面的送信状,换成新的之后,第三次将其寄送到‘北方旅馆’。门迪内·哥罗用自己的钥匙,打开挂锁B,满怀激动之情地,打开了伪造信匣Y,结果看到的却是之前放入的信件存单!夏拉赫,你制订的计划,巧妙得足以和诺姆德老人最髙超的技术相匹敌,充满了创意。不过,你却犯了唯一一个无法挽救的错误。”
“混蛋,我犯了什么错误?”
“就是把掉包的任务,交给了你的弟弟。托尼留下一个小小的疏漏。细致入微的门迪内·哥罗,在你准备的伪造信匣上,刻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鱼形痕迹。如果没有那个痕迹,信件的偷盗手法,一定会成为千古之谜。”
“关于你的解释,有个地方我不太明白。”夏拉赫毫不退让地说,“我根本用不着做得这么复杂,把那个铁制信匣抢过来,然后送到铁匠铺里,撬开不就行了吗?我究竟要为什么,制订如此精密的计划呢?”
“当然是为了把阿伽尔玛夫人诬陷为共犯,打击将军。如果把这桩偷盗,伪装成不可能实施的话,夫人说的‘匣子里放着信件’的证言,也会变成谎言。你们真正的目的,就在于此。甘愿冒险留下姓名,让门迪内·哥罗发现签名的存单,也是出于相同理由。”
夏拉赫突然表情大变:“我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不过,面临着更大险境的人,不是你吗?”
“是吗?”伦罗特说着,便从上衣的内兜掏出了手枪。几乎与此同时,夏拉赫也用手枪指住了他的鼻尖。两位宿敌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仿佛自己映在黑暗镜中的身影般,沉默地交换着视线。
就在这时,踢开店门的鞋声,突然打破了沉寂。伴随着尖锐的警笛声,特莱维拉·努斯署长站在门口,大声喊道:“托尼·夏拉赫,我现在以非法拆阅他人信件罪逮捕你!……拒捕者一律视为共犯,当场击毙。”
“关灯!……”在警察小组冲人前,夏拉赫怒吼道。
几声枪响过后,天花板的灯被打得粉碎。混杂着枪声,伦罗特的皮肤,感觉到了保镖挥舞匕首,划破空气的阴风。伦罗特握住枪,趴在地上,脸颊顿时被玻璃碎片划伤。
警察小组开了枪,罪犯们也举枪迎战。店内一片漆黑,黑暗中,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枪声和愤恨的叫骂声不绝于耳,还充斥着火药的气味。伦罗特被不知面相的对手,踢中身体和胳膊,在地上四处打滚。就在这时,通向赌场后门的门前,闪现出了枪口射出的火光。橘黄色火光的残影中,浮现出了雷德·夏拉赫的脸。
“夏拉赫!……”伦罗特声嘶力竭地大叫着,把枪口对准对手沉入黑暗的脸,扣动了扳机,直到弹夹里变得空空如也。
缅怀
我看了你写的追悼词。你能够写成那样,真是作家的福气啊。我真希望那篇稿件,现在就送到印刷所去。
“你听说过‘评议会’的传言吗?……不,我并不知道它是否还存在,但就算存在的话,可能也改成别的名字了吧。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初入文坛的毛头小子,年方三十,干劲十足,一边在文坛的角落里徘徊,一边和同时代的朋友,豪言壮语地声称,要颠覆日本文学。如今回想起来 ,虽然很是羞愧,那时却觉得自己,正在攀爬着一条险峻的陡坡。
“当时也有人十分看好我,觉得我很有前途。他就是S先生,是一位编辑,从我出道时起,就一联照着我,就是他邀请我,参加‘详议会’的。
“有关‘评议会’的传言,我之前已经是略有耳闻。那好像是个秘密结社性质的、文坛内部的协会,只有才能和实力获得认可的作家,才会被准许加盟。但具体是个怎样的组织,我就一无所知了。就在我惶恐不安的时候,S先生对我说:‘用不着那么害怕,那只一年一度的作家友好会面而已。’不过,要想成为‘评议会’会员的话,需要有一个条件——写一篇健在作藏书网 家的悼词,哪位作家都可以。
“我反问:‘是健在的作家吗?’S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可是宴会的余兴节目呀。你也可以把它当成,生前葬礼的同人志 的版本。与会者提交未来的悼词,从中决出第一。不过,这虽是失礼冒昧的余兴节目,可也不能小觑啊。毕竟,只有洒脱,才能检验出真正的文才。’
“我接受了这个邀请。可能是我年轻气盛的缘故,想让‘评议会’的那些作家前辈们大吃一惊。我决定为对自己影响最大、引以为榜样的作家T先生,写一篇非常的悼词。虽然T先生当时 ,已经年逾花甲了,但还在笔耕不辍地进行创作。在距离交稿日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放下其他工作,把全部精力,倾注在了这篇追悼T先生的悼词上。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篇三十页稿纸的悼词写得很棒,S先生也对我大加称赞。而且,经过‘评议会’的预选投票,我写的悼词,成为了‘最优秀作品’的候选之一。
“友好会举行的当天,我和S先生在会场附近的咖啡馆里见了面。就在我们等待友好会开始的时候,评委G先生突然打来了电话,说我的悼词被评为最优秀作品。我们的脚下飘飘然地,向会场走去。虽然相识的作家们,一个劲地向我道贺,年长作家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复杂。
“在友好会的会场上,我见到了那位T先生的身影。我一个劲地向他低头道歉,哪知他竟然十分喜悦:‘我看了你写的追悼词。你能够写成那样,真是作家的福气啊。我真希望那篇稿件,现在藏书网 就送到印刷所去。’
“大约半个月以后,T先生去世了,竟然是在自家洗澡时,突发心脏病。我动摇了,内心充满了自责。虽然我以前就听说过,T先生心脏不好,可是他去世得实在太突然了。而S先生则平静地告诉我说,我写的那篇悼词,要在文艺杂志上登载,还说这是‘评议会’的决定,也是T先生生前所愿。只要稍稍做些修改,我写的悼词就能实际发表了。
“第二年和第三年,迫于S先生的压力,我又写了两回虚构的悼词。不过,在最初的痛苦经历以后,我故意变得松懈下来,还以事情繁忙为由,不再出席友好会了。从那个时候时开始,我的文风开始转向娱乐性,接触的作家成员也变了。我和S先生渐渐疏远,‘评议会’不久便不再邀请我了。
“不过,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评议会’,而且,渐渐染上了每当著名作家过世,就要一字不漏地,阅读文艺杂志追悼号的毛病。那上面虽然都是作家去世后,才写的悼词,但是几年里,总能撞见一次这样的文章。根bbr>99lib?据我自己的经验,可以看出那篇文章,是在那位作家生前时写的。不过,T先生的去世,到底是病死还是自杀,我至今仍然无法明白……”
对我说了这番话的人,是前几天过世的土方勇三先生。我接到先生讣闻那天,是X月X日,距离听说“评议会”的事情,尚且不满一月。
土方先生给T先生写的那篇悼词,是真实存在的,但我无法相信“评议会”等事情,也是真实的存在。这毋宁说是土方先生风格的“奇妙味道”的创作更合适些,而他的那番话呢,可能也是他自知死期将至,所以才对我说的。
不过,我现在还无法实际感受到先生的去世,更无法接受,对自己影响最大、引以为榜样之人的离去。所以,我决定把先生这番无法发表的话语,如实写下来,代替悼词,以为土方先生祈求冥福。
猫的巡礼
夕阳西下,四周昏暗了下来,就在我们感觉到。似乎有些寒冷的时候。猫群突然发生了变化。
01
家猫美土路已经九岁,所以我们夫妻一起,把它带到经常就诊的动物医院,为它进行定期体检和领取丝虫药。
往常的那位女医生,一边给猫测量体重、检査它的眼口,一边问着与以往相同的问题:“喂食的量有没有变化呀?肚子的情况呢?小便的次数如何呀?”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妻子回答说。
虽然我家的猫年龄,已经相当于人类阿姨和奶奶之间的年纪,但是身体依然颇为健康。对医院非常讨厌的美土路,终于逃出女医生的手,蹿到妻子怀里,用力抓着她的胸部。刚一打开宠物箱的盖子,它便一溜烟地钻了进去。这也是和往常相同的行动。
女医生在病历上写下“无异常”后,语气郑重地说:“您家的猫,快到巡礼的年龄了,您打算怎么办呀?”
“巡礼?……”
“您家的猫已经九岁了啊。”
听到这个异于往常的问题,我和妻子顿时面面相觑。
听说上了年纪的猫,某天会突然在人的面前消失,一、两个月以后,会若无其事地回来。为了驱除前半生的晦气,要趁着腿脚灵便的时候,前往遥远的“猫之圣地”。
虽然我听说过这个传言,但还从未认真思考过。因为我认为,这个无凭无据的传言,和美土路毫无关系。
当我坦率地说了这些时,女医生耸了耸肩说:“人们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巡礼’是为了驱除晦气,但实际如何,人们并不知道。不过,‘猫之圣地’可是真正存在的啊。也真的会有许多猫,聚集在那里做些事情。”
“它们具体会做些什么呢?”
“好像是在午夜时分,排成长长的队列,在洞窟中穿行。因为那里人类无法进入,所以更详细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在洞窟中穿行?……一想到这个情景,我就感到不安。
“是像鲑鱼回到出生的河里产卵那样吗?”
“如果是出于本能,前往那里的话,就是这样。”女医生说道,“可是,‘猫之圣地’和出生的土地没有关系,猫到那里去,也不是为了繁衍。一生只去那里一次,接触某种神秘的东西,仅此而已。”
“很有宗教的感觉啊。”
“虽然相似,但并不一样吧。”女医生有些不自信地说,“这么想,只是因为咱们是人。虽然说是自然法则,会显得有些夸大其词,但一定存在着只有猫类,才能明白的合理原因。”
自然法则。总之,我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我抱住胳膊思索着。虽然无法理解医生的解释,但从至今的经验来看,她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兽医。不用说,关于一般猫的生态习性,这位女医生要远比我们懂得多。
妻子则表情显得不安地,听着我们之间的谈话,缓缓地问道:“那个……我们家美土路也要去吗?”
“也不是非去不可呀。”女医生不置可否,“由于近来,在室内饲养的猫咪越来越多,也有越来越多的主人,不愿意让猫去做巡礼。”
“我们家的猫,也是养在室内的,出去的话太……”
“这当然要看主人的意愿了,不能强求。不过,我想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去一趟,这对猫咪是有好处的。而且,因为兽医协会新的指导规范,也开始鼓励巡礼,所以,不论您向哪位兽医咨询,得到的建议,应该都是相同的。”
女医生又叮嘱般地加了一句。居然连指导规范,都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定下了。
妻子来回看着宠物箱,还有那名女医生的脸,说:“去不去做巡礼,对于猫的寿命和健康有影响吗?”
“这个嘛,”女医生轻轻歪了一下头,“虽然有报告说,会降低过敏症的发病率,但其因果关系,还没有证实。要说对寿命长短的影响嘛……我经常听人说,猫咪在做了巡礼过后,毛会变得更有光泽,应激反应也会减轻什么的,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主人的心理原因。”
“这么说,我们就不必冒着风险,特地出远门了吗?”
“是的。不过,虽说是巡礼,但现在非常安全,很方便地就能去。一、两个月没有音讯、在途中遭遇意外事故丧命,都已经是老皇历了。最近动物爱护团体的志愿者们,十分尽责,很少发生事故。有些猫不喜欢到外面去,他们还为和这些猫咪,一起去巡礼旅行的主人,特地准备了旅行包。”
“还有巡礼旅行吗?”我好奇地问道。
女医生十分亲切地告诉我,人们乘坐快速大巴到达现场,看到自己的猫,加入巡礼的队伍后,会在当地住宿一晚。虽然乘坐专线大巴,费用会更高一些,但因为中途不会发生危险,所以,现在很多人都会选择乘坐专线大巴。当然,自己开车去也无妨。
与其说是巡礼,倒更像是和宠物同伴,住宿一夜的旅行,不过对猫来说,负担会很小,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是, 59bb." >妻子依旧显得忧心忡忡地问:“就算路上安全,可毕竟要和野猫一起,在陌生的土地上共度一夜吧?会不会和别的猫打架、在洞窟里迷路啊?”
女医生保证道:“一旦加人巡礼的队伍,这群猫就会进入恍惚状态,就犹如变成了巨大的集体意识中的一部分。每只猫的区别也会消失,整个猫群变为一个整体,被灌入种族的本能。因此,猫之间不会发生争端,也不会脱离队列迷路。主人也不用担心,猫会感染疾病,至于其中的原因嘛,我想应该是猫的免疫系统,一下子被激活的缘故。这比去医院做绝育手术的危险要小得多。”
“医生您见过巡礼的场景吗?”
“见过呀。”女医生好像一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出微笑,继而略带羞涩地说道,“那个场景只要见过一次,就会终生难忘。我重新切实地感觉到了猫,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实际看到您就明白了……一会儿我把兽医协会的宣传手册,和丝虫药一起给您吧。读完之后,慢慢商量商量,最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巡礼吧。”
这种口吻,听来真不像个兽医。
02
丝虫药(牛肉干形状的咀嚼片)是美土路的最爱。它在成年后,就一直喜欢吃干燥的食物,有时给它买猫罐头,它也不屑一顾。由于它总喜欢把丝虫药当零食吃,所以我们感到很棘手。
它本来是被别人捡来的,来到我们家时,才出生一个月。最初捡到它的人,虽然好像并不喜欢猫,但因为实在不忍心,看到刚一出生,就被扔到路边的小猫,从早到晚喵喵地叫,所以不得已把它带回了家。如果没被人捡到,它很可能就那样子断气死了。
虽然那人给它喂牛奶、把它放到温暖的床铺上,使它姑且保住一命,但那人没有时间,也不会养猫。他把这只猫托付给的,那个喜欢猫的朋友,是我妻子的表亲。当时我妻子碰巧有事,去表亲家拜访,就在她与这只当时还叫着别的名字的小猫,四目相对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这只猫应该养在我家。
之后时光桂苒,这只猫现在九岁了。出生一个月左右的小猫,总是受人喜爱。我并未养过动物,也不是很喜欢猫,但在妻子的逼迫下,开始与美土路生活以后,却发现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因为一一写出来的话篇幅有限,所以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美土路的生活,如今已然无法想象。也许是因为我们夫妇没有孩子,它就像我们的宝贝独生女儿一样。
妻子是高知县人,在娘家,从小就不曾与猫分开过。不过,娘家的猫毕竟是有主人的猫,不是属于妻子的猫。而且,过去和现在的宠物饲养方式,也大相径庭。在娘家时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如今已经根本不适用了。
说起妻子娘家的那些猫,它们吃的是人类的残羹冷炙,当然也做了绝育手术,只要病情不到万不得已,人们根本不带它们去看兽医。它们整日在外四处游荡,回来时满身跳蚤。因为全是母猫,所以,它们不知道何时肚子就会变大,生下一窝窝的小猫。那些出生的小猫,很少能够茁壮成长,胎死腹中的、畸形的、出生后立刻夭折的小猫居多。
所以,开始养美土路时,由于情况有所不同,妻子也经常困惑不安。一遇到不明白的事,她就上网查找,或去附近找养着一对公猫兄弟的山本夫人那里,请教各种问题。把那家经常就诊的动物医院,介绍给我们的,也是那个山本夫人。
“明明同样是猫,不懂的事情却一大堆。”妻子抱着娇小的美土路,经常这么说,好像口头禅一般。
随着美土路的长大,妻子说出那句口头禅的次数,也随之减少了,但现在,有时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了解到关于猫咪生活的、惊人的新事实。
这次的巡礼亦是如此。可能是因为头脑里认为,这种事属于都市传说一类,所以,我们夫妇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即使把从动物医院拿回的那本小册子看过一遍,也依然不得要领。
“就算不去巡礼,对猫也没什么坏处。可是,可能的话,还是去一次吧。”
和女医生的解释一样,让主人来作最终的决定。虽然兽医协会制定的指导规范中,列举了几个因疾病或特殊情况,不推荐巡礼的事例,但美土路全都不符合这些条件。
“以前在娘家养的猫,可以自由地在外面走动吗?不是有的猫也会在巡礼之后,一时不回来吗?”
我这么问道。妻子摇了摇头说:“两、三天不回来是常有之事,可一个月不见踪影的事,并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咱们这里,都出现了巡礼的事。这里是四国,四国的猫不是和本州的猫不同吗?”
妻子说得也有道理。那本小册子上说,“猫之圣地”位于富士山的山脚。由于四国四面环海,所以,不会游泳的四国猫,即使想去,也去不了。
“可是,要是这么说的话……”
“嗯?……”
“说到富士山,那里是有丰渔猫还是蓬莱猫来着?”
“蓬莱猫?……”
“这起源于出海捕捞鲣鱼的渔夫,他们有把猫放在船上的习俗。在捕鱼结束、回到陆地上时,这只猫会被渔夫放回野外,在当地四处走动。虽然我对这么做的原因,一直感到很纳闷,但那可能就是巡礼的代替。”
我大惑不解地问:“为什么那是巡礼的代替呢?”
“小时候,我曾经看到过一群野猫,聚集在附近神社的院内,做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大约十四只猫,把一只猫围在正中,它们一直低着头,让人觉得所有的猫,都在向正中间那只参拜。之后我向奶奶提起这件事,奶奶告诉我,中间那只就是蓬莱猫。”
“蓬莱猫……就是说大海对岸,有一处与富士山不同的‘猫之圣地’吗?……可能是接触到神圣事物的猫,又回到了故里,四处分赠巡礼的成果吧。”
“要是蓬莱猫来到咱们家附近就好了。”妻子抓住正在品味丝虫药味道的美说放到了膝上,“这样的话,咱们就不用特地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让美土路和那些陌生的猫,一起在洞窟里穿行了。”
美土路嗅着妻子的手,撒娇般地蹭着自己的脸,好像对我们的担心不以为意。
“我再去详细查查巡礼的事吧。”我说道,“附近可能会有一些线索。”
我把从小册子上摘录的一些关键字,输入网上检索,众多网站上,对“猫的巡礼”的讨论十分热烈。这足以证明,不仅是我和妻子,还有众多的主人,对此都不甚清楚和抱有疑虑。
关于巡礼的科学依据也是众说纷纭。代表性的观点有三个——富士山脚的地磁作用说、常年存在负离子说,以及洞窟地下水含有的天然钒元素,可以阻止猫的老化说。现在,天然钒元素的说法,普遍被人所接受。可是这种说法也缺乏具体依据,这种三人成虎、模棱两可的传言游戏,使得信息更加不确定。越探究其中的联系,就越觉得自己,深深陷入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中,反而更加不安。
我放弃查找合理的根据,已经清楚掌握了世人对巡礼仪式如何看待的实情。浏览宠物日记和猫咪博客时,两派观点的比例,大约为七比三,巡礼推荐派占据优势。但这是网上的对比,并不知道实际数字有多少。若是真实比较的话,也许比例会变成六比四、五比五吧?……
我还阅读了很多巡礼体验记这类文章,有很多人像动物医院的女医生暗示的那样,是怀着轻松休闲的心情去的。不,或许有人仅仅是把顺利完成巡礼后,那种如释重负的解放感,反映在了文章中。不过,这些人是否真的经历过猫的巡礼,我就不得而知了。
巡礼推荐派中也有原理主义者,他们一直在强烈主张,留宿一晚的巡礼二日游没有意义,让猫咪自己走到遥远的圣地后,再自己回来,才会使初次巡礼产生真正的价值。不过,这类人极少,而且几乎所有的主人,都对现在的巡礼方式,持有肯定态度。也许是这样吧,我想。即使那些人,对现在的巡礼方式的批判是正确的,我也不想让比深居闺房的大小姐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美土路,独自踏上苦难的旅程。
在那本小册子上,我看到除了富士山脚的圣地外,全国各地,还有一些类似的巡礼地点。既有打着分公司和指定办事处名义的地方,也有自称是本家圣地、元祖圣地的地方。甚至还有标榜“猫的巡礼温泉”的温泉旅馆。虽然这些地方的来历很可疑,但我还是先挑出能够当天往返的机构,悄悄记了下来。虽然我还找到了一些,能为工作繁忙的主人,将猫送到圣地的机构,但听说那些机构纠纷频发,经常受到主人的投诉。美土路如此重要,当然不能交给那样的机构托管。
我突然灵机一动,把蓬莱猫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发现四国和九州的部分地方,存在着妻子所说的那种习俗。虽不清楚有何根据,但它似乎和本州的猫的巡礼,内中有着某种关系。然而,近年旅游中介公司策划的巡礼旅行,开始在全国兴起,蓬莱猫的习俗正在衰亡。长途卡车司机间也开始频繁地谈及,目击到巡礼猫混入运送的货物中的事情。看来,猫世界的常识,和人类社会一样,这十多年来也在发生着变化。
不过,在浏览众多网站时,我开始注意到,一个令人担忧的事实。我发现偶有主人抱怨说,自己的猫在巡礼完回家时,不再像以往那样,和自己亲近了,变得和自己生疏起来。也有主人叹息说,自己的猫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只猫。虽然这些现象,从全体上看仅为极少数,却并非稀少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因为猫会在接近老年期时进行巡礼,所以通常的习性发生年龄,性质的变化也并不奇怪。虽然把它当做人类的心理问题来看,则显得十分正常,但让我在意的是,态度发生如此转变的猫,几乎都是和美土路一样,完全在室内饲养的猫。
一旦加人巡礼的队伍,这群猫就会进入恍惚状态,就好像变成了巨大的集体意识中的一部分——动物医院的女医生曾这样说过。会不会是猫咪参加了盛大的巡礼仪式,而唤醒了种族的本能,所以,开始对离开同胞、过着室内宠物的生活,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进而即使人类把它们像家人一样对待,它们也无法和以前一样,与人类接触了呢?
我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关闭电脑浏览器后,我给朋友八木打了电话。八木是位科普作家,专门撰写针对可疑神秘现象、和伪科学的批判文章。他养有一只名叫俄赛里斯的母猫,今年应该已经十五岁左右了。
“哎呀,好久不见了啊。”八木的声音总是很开朗,“工作顺利吗?”
“快要完成了。有件事想和你谈谈,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关于我们家美土路巡礼的事。”
“猫的巡礼吗?你们家美土路多大岁数了来着?”
“九岁了,快成老奶奶了。”
“和我们家俄赛里斯相比,还年轻得很呢。那你是想去巡礼吗?”
“不,还没决定呢。你们家俄赛里斯呢?”
“当然去过了呀,六年前就去了。你最好也去。”八木的回答毫不犹豫。
“是吗。不过我上网査了查,觉得特意去富士山脚的话,对美土路的负担也很大。附近不是有类似于办事处的地方吗?要是能在那种地方完成巡礼,不是也挺好的吗?”
“那里完全是混事的。”八木斩钉截铁地说,“其实最开始我也不清楚,想在附近完成。等我去了兽医协会指定的分部一看,简直太不像样了。一个穿得好像新兴宗教似的、奇怪的大叔走出来,只是做做驱除污秽的样子,进行法事以外的祈祷,还要另行收费。而且,还说效果只能维持这一次,所以每年都要来。有谁还会去第二次呢?……因为完全是敷衍了事,所以,我们家俄赛里斯―直在打着哈欠。”
“真是这样吗。”
我叹了口气,揉烂了手上记录的笔记。美土路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脚边,脸上似乎有些不满地,一个劲向下抓着我的裤膝。每当我和看不到身影的人在电话里讲话,它都会像看守似的这样打扰我。
“混蛋!……我正和人家商量你的巡礼大事呢,给我老实点儿吧。”
“嗯?有别人在吗?”
“不是,是我这边的事。”我回到了和八木谈论的话题上,“那么,富士含有钒的天然矿泉水呢?……广告上说,用这种水清洗猫的身子,效果等同于巡礼。”
“这个更黑。”八木说,“是把一升矿泉水瓶的水,卖到五千日元的那家吧?……负离子和钒,都和猫的巡礼没有关系,所以,不要管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住宿一晚的巡礼二日游就不错,所以,你还是把美土路带到富士山的圣地去吧。”
“可是,我还在意一件事。”我把巡礼之后,有些猫和主人变得不亲近的事,告诉了八木,“你们家俄赛里斯在巡礼过后,没有什么变化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嗯,因为俄赛里斯每天都到外面散步,所以,可能没法提供参考。不过,这会不会是人的心理作用呢?不管它再怎么撒娇,猫都是让人猜不透的动物。我认为,对这个根本问题有误解的主人,大有人在。”
八木说完自己这番理论后,把他在六年前,带俄赛里斯巡礼时,住宿的旅店名称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我。他说喜欢养猫的人,都知道那家旅店,有很多养有多只猫的主人,每次都住那里。
“那里服务很周到,可以放心在那里过夜。黄金周一结束,那里的房间也会空出来。嗯,用不着把巡礼想得这么可怕,就当成观光二日游,把夫人也叫上一起去吧。”
挂上电话,只见美土路趴在地上,专心舔着前爪。我打量着它的脸,问道:“你也想去巡礼吗?”
美土路仰过头,“喵”地打了个哈欠。因为打完了电话,所以,现在它放松了不少。只见它霍地站起身,左右摇晃着尾巴,慢慢向前走去。
03
“我从山本夫人那里,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和八木通完电话的第二天,妻子脸色难看地对我说。
“什么……不好的消息,是说不要去巡礼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你看,山本先生养的金迦,和爱尔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猫类艾滋病为阳性,你之前也听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山本先生家养的金迦和爱尔两只公猫,今年已经十岁,是一对兄弟,名字是根据它们的毛色起的 。和我家美土路一样,它们也是小时候在路边被捡到的野猫,到动物医院检査时,却査出两只猫,全部感染了猫类艾滋病毒。..
不过,即使感染了病毒,只要持续服用抑制病发的药物,是不会出现紧急症状的。除了药物,兽医还为它们开了特殊的猫食,定期为它们检查白血球数量,努力做着预防工作。
得益于兽医学的发展,现在有不少猫,即使感染了病毒,到最后也不会发病,进而无疾而终。除了爱尔容易拉肚子外,这两只猫都生活得十分健康。让我们不解的是,山本先生夫妇,应该对金迦和爱尔的健康,管理得非常上心,可平时对自己的辛苦只字不提。
“所以我就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问她金迦和爱尔是不是曾经进行过巡礼。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美土路,所以我也糊涂了。兽医协会的指导规范上,明明写着:‘持续喂食免疫类药物的猫,为防万一,不推荐巡礼。’”
听妻子这么一说,我想起上面的确写着这一条。因为美土路不符合条件,所以,我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山本夫人没有为此感到不高兴吗?”
“没有,她才不是为这种事动怒的人呢。”妻子一本正经地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劝我,让美土路去巡礼呢。”
“山本夫人也这么说?”
“是啊。她还说,要不是因为喂食猫类艾滋病的药,早就带着金迦和爱尔去巡礼了。而且,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做了大量调査,还和兽医好好地谈了谈,可是去巡礼的话,药物的副作用,可能就会发作。虽然寻找了各种其他办法,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是这样啊。在不用我们这么操心这点上,美土路真是有福气啊!……”
“就是啊!……”听了我若无其事的回答,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山本夫人也这么说。她说一味担心病情的话,是无法让它们过上猫的生活的,至少要让它们去巡礼。她希望咱们不要用主人的感受,来判断是否有利。无论如何,也要让美土路去巡礼。山本夫妇希望借此,也顺便驱除金迦和爱尔的灾祸。她还问美土路巡礼完回来时,能不能到她家去一趟。”
“这么说,山本夫人是大分县人吧。莫非……”
“是啊。我提到蓬莱猫之后,她就告诉我说,她的故乡,也有同样的习俗。如果美土路去巡礼,金迦和爱尔或许也能分享到巡礼的成果了。所以还是去巡礼为好吧。”
妻子好像完全被山本夫人感化了。到昨天为止,还是那样的迷茫犹豫,现在却变成了巡礼推荐派。
我恍然大悟。山本夫人或许也是那样打算的。如果她真的相信蓬莱猫的习俗,那么,去年在调查有关巡礼事情时,应该在什么地方,分享到了别的猫带来的巡礼成果。现在她这么急着提起蓬莱猫的事,就是为了在背后,推胆小的妻子一把,好让美土路能够开开心心地去巡礼。
听到我们的谈话声,美土路从窝里走了过来。来到距我和妻子坐的位置,相等距离的地方时,它慢慢伸出前爪,来回地看着我和妻子的脸。
“你要去巡礼啊。”妻子抱起美土路的身子,用脸蹭着它的脸颊,“成为蓬莱猫,接受附近哥哥们的参拜吧。”
“喵。”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美土路淡淡地回了一声。
04
两个星期后,我们向“猫之圣地”出发了。自家车里装着猫的粪兜和猫食,还有装着美土路的宠物箱。
为了保障长途驾驶不出差错,我们在前一天晚上,便早早躺到了床上。可一闭眼,脑子里便涌现出许多事来。我和妻子都无法安睡。我们俩从床上下来,去看猫的情况,只见美土路在自己的窝里,小心地蜷缩着身子,发出“咝咝”的酣睡声。也许是因为看到它熟睡的样子,和往常没有变化,我们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之后我们全都马上进入了梦乡。
今天还是第一次带着美土路驾车远行。因为通常,都是要带它去医院时,才把它放到宠物箱里,所以,开始的时候,它显得十分警觉。不过等到汽车驶上高速公路时,它才好像发觉,情况和往日不同。
“我想让它出来透透气!……”汽车第二次停入停车场时,妻子这样对我说。
被放到宠物箱外面的美土路,一边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一边紧紧抓着妻子的胸,扫视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色。我们第一次停车休息时,它因为害怕,而不敢从箱子里出来,因此这次,它一定安定了下来。
下午两点过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虽然路上并不那么拥堵,但由于在途中,经常停车休息,检查美土路的状况,所以,这花费了很多时间。但我们还是觉得很快就到了。
把车停到旅店的停车场后,我们办理了入住手续。之前我已经向八木告诉我的那家旅店,提前预订了房间。
“您是打算来巡礼的客人吧?”前台的男子一边确认预约票据,一边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并问道:“这里离圣地近吗?”
“从这里能走到圣地的入口,不过,每隔三十分钟,会有班车开出,所以,请您还是坐班车去吧。这是时刻表。”
“谢谢。我听说为了不和其他的猫弄混,志愿者团体会为主人,办理巡礼登记,请问登记手续在哪儿办理?”
“下了班车不远,有个活动房屋的事务所。请您在那里办理手续。办理时间到下午五点。您是第巡礼吗?”
“是的。”
“您很担心吧,其实一点也用不着担心。”为了缓解我们的紧张,前台人员说,“现在志愿者们的服务很周到,猫咪们也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去。如果您实在放心不下,那里有专业的咨询师在候命,您随时可以找他们咨询。”
“谢谢你的关心!……”我点头哈腰地笑着说。
前台人员叫来了男服务员。把旅行包交给服务员后,我提着猫的粪兜、妻子提着装着美土路的宠物箱,一路向房间走去。
“下一趟班车该发车了。”共度了将近一小时后,我对妻子说。妻子一下子变得沉默不语,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来,催促着说:“美土路,出发前再上一趟厕所吧。”
美土路像是听懂了一般,直直向粪兜走去,蹲在沙子上如厕。
“它知道我们在向圣地的边缘走去吧?”
“也许吧。”妻子回答说,“洞窟里的空气、同伴身上的气味,那些东西,它都能用皮肤感觉到啊。”
刚打开宠物箱的盖子,美土路就“喵”地叫了一声,自己钻了进去。离开房间时,妻子坚持说要自己提箱子。
旅店的班车,为了充分利用内部空间,将座位设计为对面式。同乘一车的旅客,有一对和我们同龄的夫妇,和一位打扮得很文雅、身材矮小的老太太,算上我们一共三组人。坐在我们对面座位的老太太,膝上放着一只旅行包,一只毛色整洁的黑猫,从包里探出头看着我们。箱子里的美土路,也凝视着黑猫。
班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到达了圣地的入口。一下班车,我顿时感到空气的气味有些不同。好像混合了湿润的猫毛味,和水果腐败的酸甜味,味道十分奇怪。
正如旅店的前台人员所说,眼前不远处,有一家活动房屋的事务所。那是保护“猫之圣地”的自然环境、保护前来巡礼的猫,免遭事故的志愿者组织。由于美土路是室内饲养的猫,没见过世面,所以为防不测,我们决定,办理巡礼登记手续。
负责办理的女人,年纪在二十五岁以上,身穿印有志愿者组织标志的黄色运动衫。按照她的指示,我在登记单上,填写了必要事项。办完手续后,她给了我一条带有号牌的白布项圈。我花了五百日元手续费。
“项圈等于是白送的。”我付完钱后,那个负责办理的女子,略带歉意地小声说,“不管怎么说,运营费我们不能不收。如果认为那条项圈,只是条白色带子的话,还望您见谅。不过,好歹那个项圈,也有驱除跳蚤的效果。另外,为了不让巡礼完回来的猫咪迷路,工作人员还要用望远镜,检查上面的号牌。”
“要是我们家美土路回来的话,那个项圈一定能变成美好回忆的纪念品。”妻子说道。
她从箱子里抱出美土路,给它戴上了挂有“216”号牌的项圈。若是平时,它肯定会不情愿地大闹一阵,可是今天它很乖,仿佛被人施了催眠术一样,十分平静。美土路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刚下车时,闻到的那股水果腐败般的酸甜气味。
离开事务所,我们走下一条缓缓的坡道,只见沿着河水干枯的沼泽围着绳索。沼泽对面是一片广阔的河滩,那里聚集着很多猫。再往前,便是郁郁葱葱的小树林了。
“请各位都把猫咪放在这里吧。”身穿黄色运动衫、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的男监察员指示道,“绳索的对面就是猫的世界。人类不能再向前走,拍照和摄像也是禁止的。”
我对监察员的话表示同意,向抱着美土路的妻子,努了努下巴。妻子紧紧抱着美土路,把它轻轻放下来后,抚着它的头说:“你一定要回来啊,美土路。我会把粪兜里的沙子,全部换成新的,等你回来的时候,鲣鱼干让你吃个够。”
“美土路很聪明的,一定会回来的……是吧?”美土路盯着我们的脸,眨了两下眼睛后,慢慢向右转去,从绳索下面穿了过去。
在班车里见到的那只黑猫,正在干涸的沼泽中央等着美土路。平时见到别的猫,都要充满警戒,不敢接近的美土路,这次却丝毫没有恐惧的样子。两只猫互相嗅着对方的气味,好像认作了旅伴,互相挨在一起,向河滩上的同伴走去。
“美土路!……”妻子向美土路远去的背影喊着,可美土路连头也不回。也许,它已经处在种族本能的支配之下了吧。妻子表情不安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没事的,它和我们家克劳斯克在一起呢。”说话的是同乘一辆班车的,那位矮小的老太太。妻子放开我的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角,向老太太点头示意了一下。我也照着妻子的动作点了一下头。
“这回是第三次来巡礼了。”老太太说道,“当然,克劳斯克今天是第一次。前两次的时候,那些猫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老太太还说,以前都是和老伴一起来的,可是与自己相伴多年的老伴,如今已经去世。自己的腿脚也不灵便,恐怕带克劳斯克来的这回,是最后一次巡礼了。
听着老太太的话,我这才注意到,老太太的手里,握着两条已经非常破旧的白布项圈。前面的两只猫,巳经寿终正寝了吧。或许克劳斯克对这位老太太而言,是她最后的家人。
美土路和克劳斯克,进入了聚集在河滩上的猫群,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它们的身影了。野猫和家猫混在一起,数量大概有上百只。形形色色的猫组成的巨大猫群,簇拥着覆盖了河滩。所有的猫都向森林方向转着头,紧紧趴在地面上。
“森林深处,一定有神圣的洞窟。咱们对着那个方向,默默祈祷吧。”
听了我的话,妻子也点了点头。
“小时候我在神社院子里,看到的那些猫,也是那个样子。”
“再看一会儿吧。”老太太说,“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要开始了哟。”
05
夕阳西下,四周昏暗了下来,就在我们感觉到。似乎有些寒冷的时候。猫群突然发生了变化。
猫群刚才一直好似膜拜般地低着头,这时却一起抬起了头,四只脚牢牢踏在地面上。水果腐败般的气味,变得浓烈起来,整个河滩的空气,仿佛静电一般,噼里啪啦地震响起来。
那群猫突然一同开始鸣叫。那并非交尾期发出的、拉得长长的叫声,而是“喵喵……喵喵喵”的音律整齐的?声音。猫群最初凌乱的声音,不久便整齐划一,变成了一丝不乱的大合唱,在暮色中回荡。
叫声和开始时一样,突然停了下来。这一次,瞬时变得鸦雀无声的河滩上,出现了另一种情形。从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猫群一角,一只猫迈出了步子,随后又一只猫跟着迈出,然后是另一只……队列的顺序,好像有着严格的法则,既没有哪只猫,想要排到前面插队,也没有互相谦让,为对方腾出队列空位。轮到自己时,就会像计算好一样,准确地跟在前一只猫的身后。走在最前头的猫,沿着猫群的外围,做着顺时针走动。不久,猫群的队列,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犹如用圆规画出的一般。然而,那只猫在围着猫群周围,转了一圈后并未停下。
猫群目无旁睹地继续行动,队列扩大成一个两三层的巨大旋涡。或许是笼罩在河滩的气味所致,看着旋涡的运动,就会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吸入了其中一般。
处在旋涡中心的猫群逐渐变小,直到最后一只猫,终于行动起来了的时候,走在队列先头的猫,突然改变了路线,向阴暗的森林走去。猫群组成的巨大旋涡,就像抻线团一样,越变越小。随着猫群排成念珠般的队列, 缓缓离开河滩,那股酸甜的气味,也随之变淡。不久之后,队列里的最后一只猫,也仿佛被吸进漆黑的森林,消失不见了。
周围完全黑了下来……
“之后,美土路就会和同伴一起,穿过漆黑的森林,进入不为人类所知的洞窟中了。”一直默默观看巡礼的妻子,缓缓张开了嘴,声音里夹杂着叹息,“也不知道森林冷不冷。可千万别下雨啊。”
“没事的。”老太太把手放到妻子肩上,用好像盼望明早到来的声音说,“明天一定会是好天气的。”
06 藏书网
第二天早上,我和妻子早早起床,离开旅店。我们没有乘坐班车,而是借着散步,走在山路上。我提着空空如也的宠物箱,妻子把装着鲣鱼干的袋子,悄悄地藏进了包里。
老太太说得不错,天空晴朗无云,清澈透明。来到圣地的入口,只见事务所门前的广场上,站满了和我们一样性急的主人们。也有人像参加郊游一样,在地上支起椅子,吃着早饭。
我们在广场上溜达,在自动售货机前买橘汁喝,消磨着时间。上午八点过后,事务所安装的扩音器里,开始响起叫号的声音,不过号码还比较小,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念到美土路的号码。
九点过后,旅店的班车到达了这里,昨天认识的那位老太太,一手提着旅行包,缓步从车里走了下来。因为是第三次来巡礼了,所以,她对猫回来的时段把握得很准。
“你们好像很早就来了吧。”听老太太这么一说,我们不禁感到一丝羞怯。
因为号牌念到了第二百多号,所以,我们也向休息处走去。先被念到的号,是老太太的克劳斯克的号码。虽然确信它一定会平安无事,可是看到爱猫的身影,老太太还是压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老太太抱着克劳斯克,一直摩挲着它的脸,仿佛在疼爱自己的孙子。
“真慢呀。怎么还不到美土路啊。”仿佛看到了妻子的心神不宁,扩音器里传出了“216号”的叫声。我和妻子把身体探过绳索,扫视着河滩的每一处。
“喂,美土路!快到这里来呀!……”妻子最先看到了美土路。
美土路在河滩正中,一脸茫然。听到妻子的喊声,只见它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确认是我们的身影后,它便快步向这边跑来,冲过干涸的沼泽,扑到了妻子的怀中。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啊。”
妻子的脸上笑出了敏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把好不容易带来的鰹鱼干,都忘得一干二净。美土路的身子,被一下抱住,有些疑惑似的吐了口气。这只猫还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
这次,我抚摸了它的头。它身上沾着污泥和枯叶,虽然很脏,那股水果腐败般的酸甜味,却已荡然无存。老太太说得果然不错。忽然间,美土路以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悠然打了个哈欠。
四色问题
第一话
让搜查一课大感棘手的案件,不止一、两次地,在父亲的提醒下,避开了陷入迷宫的尴尬境地。如今,即使我还没有向他请教,父亲也会经常来找我讨论的。
“有没有过被凶手刺伤后,奄奄一息的被害人,试图割腕自杀的事情呢……老爸?”
“你是说,被害人因为无法忍受临死时的痛苦,而自己选择安乐死吗?外国的一格漫画里,曾经讲过这种事。警察看完举枪自杀的男人的嘴后,这样说——星期天的晚上,没有牙医出诊啊。”
“那个是黑色幽默吧。如果用子弹击穿头部还好,可割腕这种事,并不会使自己解脱啊。因为即使是同一把利刃,伤口的深度,也会有所不同。”
“不是这样的。经常割腕的人,即使伤口很浅,但只要看到自己的血,心情就会放松下来。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例子。胜海舟 据称患有败血症,整年都用刀子割自己的后脑,但这就像头脑毒品中毒一样,因为这样做,能让他感到很舒服,所以就成了瘾。”
“胜海舟如何我并不知道,不过这个被杀的女人,并不是经常割腕的人呀。并没有报告说,她有药物依赖和住院病史。”
也许是觉得,我们之间相互争执很奇怪吧,父亲苦笑着,撕开七星牌香烟的新包装,说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要当真啊。那个被杀的女人,是你正在负责的案子的被害人吧?”
虽然父亲快要变成糊涂的退休警察,但他曾经也是一名刚毅的现任刑警。在他的五个儿子中,只有排行最小的我,走上了和父亲相同的道路。这是父亲经常到我们夫妇家里来玩的首要原因。
或许是现场的情况,已经深深地融入了他的身体,使他无法忘记吧。每次看到我的脸,父亲便像念着口头禅一样,问我正在负责什么样的案件。
开始时,出于孝敬父母的心思,我和他聊起案子的事,哪知父亲的眼力,非但没有因为退休而衰退,反而越发变得锐利起来。让搜查一课大感棘手的案件,不止一、两次地,在父亲的提醒下,避开了陷入迷宫的尴尬境地。如今,即使我还没有向他请教,父亲也会经常来找我讨论的。
我点了点头,只见父亲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这样的话,就不必想得那么复杂了。濒临死亡的被害人,刻意装成自杀的样子,也许是为了庇护刺杀自己的那个人吧。这是件司空见惯的案子啊。凶手很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家人,或是与被害人非常亲近的朋友。”
“要说这是司空见惯的案子,还言之过早。关于被害人庇护与自己,很亲近的凶手这一点,有一些与之不符的地方——被害人是被人用匕首,一刀刺入腹部的。然后,被害人自己拔出刀子,割了左腕。”
“是先被剌中腹部的吗?致命伤应该在腹部吧。顺序没有颠倒吧?”
“当然没有颠倒了。请您不要提‘身为女人,居然会利落地完成切腹’这种老掉牙的事了。腹部的伤无论怎么看,都是被他人剌中造成的,显然凶手对她抱有杀意。即使被害人之后割腕,也无法掩盖凶手的罪行。”
“那也不能就此断言,这是故意杀人啊。”父亲一边悠然地吐着烟,一边固执己见地说,“被害人抱着必死之心拿起刀,正巧在场的人,想要上前阻止,便与她扭打在一起,慌乱中,一刀误伤了她,这也说不定啊。于是扎人的人,脸色铁青地逃走了,如果剩下的那个女人,到最后还是一心想自杀的话,就很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或许凶手真的像老爸所说的那样,惊慌失措地从现场逃走了。因为直到被害人断气,凶手确实不在旁边。”
在肯定父亲说的一半的话后,我又慢慢摇了摇头,说:“可是,还有别的疑点。被害人遭到袭击的时候,身上虽然戴着手表和项链,但不知为何,在她拔刀割腕前,这两件东西都被摘了下来。那上面都留有本人的血指纹,所以,被害人肯定是腹部被刺后才摘掉的……为何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跳楼自杀的人,一般会在跳下之前,将鞋脱掉摆在现场。而这个被害人摘掉首饰,会不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呢?……关键是,戴着手表,会妨碍自己割腕。因为是左腕被割,所以,被害人应该是右利手。手表是不是戴在她的左手上啊?”
“不是。正因为不是这样,所以才可疑呀……被害人生前是左利手。也有关系人作证。而且,那个女人的右腕上,有手表带勒过的痕迹。”
听了我的回答,父亲眼神一变,疑惑不解地喃喃说道:“她是左利手?”他看似颤颤巍巍地弹落烟灰,“慎重起见,我再问你一遍,在被害人惯用的左手上,除了割腕的伤,没有找到别的异状了吗?……倘若被害人和凶手争执时,左手意外扭伤,导致惯用的手无法使用,那右手握刀就不奇怪了吧?”
“根据负责验尸的医生鉴定,被害人只是腹部被剌,左手的活动,应该没有任何障碍。现在,由于手表是用左手摘掉的,所以,被害人根本不可能,无法使用自己惯用的手臂。”
“你的话也有道理。能不能顺便再告诉我一下,被害人手腕上的伤,是什么样的?”
比起用嘴说,实际演示更容易让人理解吧。我挽起自己的左臂,手掌向上翻,伸到了父亲的面前。
“有两道割伤。正好在这里,就像一个十字。”我在手掌根部,向下五厘米的地方,用手指画了两条线,恰好沿着手腕,横着画了一个字母X。
父亲像是在城边给人看手相,看着我的演示说:“我没有见过那样交叉的伤口。因为死者一般都会,无意识地避开相同的地方,所以,即使伤口是在死者犹豫中割的,也应该是接近平行排列的呀……”
“那并不是死者在犹豫中割的伤口吧。全都是死者用相同的力道,像刻花纹一样用刀划的。虽然有些偏离血管的位置,但都是毫不犹豫,割开的伤口啊。”
“毫不犹豫、像刻花纹一样留下的伤口吗?”父亲重复着我的话,把七星牌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然后,自己也挽起袖子,模仿自残行为,脸上渐渐有些不悦,他说,“作为刺青,地方显得不伦不类。倒不如把它看做是某种记号更好。虽然伤口十分凌乱,但如果把它看做是叉子的话,两道伤口交叉这点,就正好能说得通了。这样一来,也许被害人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自杀的想法。”
“难道老爸也认为:死者手腕上的伤,是要暗示凶手的名字,而刻意留下的死亡信息?”我不禁插嘴率先说出结论。
父亲显得有些扫兴,板着脸说道:“不错。我很早就察觉到了。你说话一直卖着关子,话题的方向都搞?.不清楚了。如果是死亡信息,就照直说是死亡信息,一开始这么说,不就行了吗?”
“我没在卖关子啊。”我争辩着说道,“调查总部里,也有很大争议,所以,我还不能作出这样的答复。被害人的行为中,存在着过多干扰,还无法找出信息的意图。难道我们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线索吗?我之所以说话这么兜圈子,就是不想让您先入为主,好听听您的意见。”
“真是兜了个大圈子,最后却走到了相同的地方啊。那样的话,很难得出不同的结论呀。”
父亲撇回扫兴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抱着胳膊说:“使用与自己惯用的手,相反的手也好,把首饰摘掉也罢,要说可疑的地方,那就是奄奄一息的被害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突然留下难以判读的信息的。看似干扰的行为,也可以理解为:让死亡信息成立的必要条件。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所以,能不能把案件的经过,详细地说给我听听呢?”
第二话
父亲虽然突然偏离了谙题,却点到了问题的关键。父亲看人的眼力,在任职期间,就从来没有迟钝过。
“被害人穐野久美,二十四岁,姓氏中的‘穐 ’字是禾木旁加个龟字,独自住在西武新宿线沼袋站附近的,一室一厅的公寓,准确的住址是,中野区沼袋五丁目,太平洋公寓二〇五号。杀人现场也在那房间,案发时间是上周日晚上。”
“我好像在报上,看到过那起案子。被害人是不是艺名‘秋野满’——禾木旁加个火字的秋野,而且曾参演电视上的特摄系列影片 ?那个节目好像是《时空战队·时间突击队》吧,一直播到今年春天。虽然过去的节目为了避讳火,特意写成‘千穗乐 ’,不过,要饰演特摄女战士的话,还是要与火药和火焰打交道吧。秋野满应该扮演的是蓝色战士、名叫庵野泉的女队员。”
父亲的话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瞪圆了眼睛说道:“您知道得还真详细啊。节目名倒还好说,角色姓名……报上根本没刊登啊……”
“因为孝太郎喜欢看啊。我陪着他看过好几遍录像带,早就烂熟于心了。他还死气白赖地求我,让我给他买了叫时间什么的,超合金玩具呢。可是他现在,好像已经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个系列了。怎么看这都是玩具赞助商的阴谋。”
孝太郎是我三哥夫妇的独生子,去年刚上小学,正是热衷于拍给小孩子看的特摄战士节目的年纪。看到父亲向赞助商发着脾气,我知道,父亲一定又在被任性的孙子,软磨硬泡地要买新的超合金机体了。
“虽然战队类型的特摄片,以前鹤立鸡群,但近来就不同了。也许是因为女性地位的提高,《时间突击队》里有两名女战士。除了蓝色战士秋野满以外,还有一个扮演粉色战士的女子,名叫‘MISATO’。”
“‘MISATO’当然是她的艺名。本名叫须藤聪美。”
“她在节目里扮演山崎美广,好像还是偶像歌手。她的容貌很有魅力,演动作片也算差强人意。不过,她现在的艺名,是用字母表示的,所以,也不知道这是她的姓还是名,真让人不太习惯。”
我微笑着附和父亲的牢骚,说道:“要说您了解这个节目,还言之尚早。杀害秋野满的凶手——一定就在一起出演《时间突击队》的演员当中。”
“在一起出演的演员当中?”
“正式演员除了粉色战士外,还有扮演男性队员的演员……可是,为了避免把话题说得太远,还是先向您说明一下,我们调查的大致经过吧。星期一早上发现尸体的人,是秋野满的经纪人吉住昭夫。那天,秋野满要在正在拍摄的录像电影 中,出演一个小小的护士角色,于是,经纪人吉住便前往太平洋公寓去接她,结果却发现,她样子怪异地死在了地上。”
“秋野满扮演完特摄女战士,还要出演录像电影里的护士?……这么说,《时间突击队》有一集演的,就是蓝色战士装扮成护士,潜入医院的故事啊。比起临时护士,她对医疗器械的操作,异常熟练,令人佩服。可她为何会有那方面的经验呢?”
父亲虽突然偏离了话题,却点到了问题的关键。父亲看人的眼力,在任职期间就不曾迟钝过。
“听说她出道以前的本职是护士。从护士学校毕业以后参加考试,在都内的综合医院只干了半年时间。《时间突击队》的制片人,在参加综合体检时看中了她。看到担任护士的她时,制片人问过她,想不想扮演特摄片的女战士。”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在节目中,扮演最厉害的角色呢。蓝色战士可是战队的副队长啊,是曾经冷静地劝说失控的红色战士,筱原一间留下的角色。”
父亲说着,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抚平了脸上的皱纹。
“喂,好像又扯远了。接着说案子的事吧。”
“秋野满被杀的情形,我上面巳经说过了。犯罪用的凶器,是厨房的水果刀,上面没有留下凶手的指纹。”
“是不是被害人在割腕时擦掉了?”
“现场的遗留指纹,以及疑似指纹的痕迹也被擦掉了,因为房间里关着灯,所以,凶手在逃走前,好像做了最低限度的自保工作。”
“凶手在剌杀被害人之后,就断定被害人立即死亡了吗?或许被害人借机装死也说不定。”
“也许是吧。死亡推测时间,是星期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省略细节不说,太平洋公寓,是一座十分重视安全性的公寓,所以,我们认为是被害人自己,把凶手让进屋里的。于是我们推断,这可能是熟人作案……”
“仅凭这一点,应该并不能断定:《时间突击队》的男演员有嫌疑吧。查明什么新的事实没有?”
“嗯,在公寓的犯罪现场,做现场鉴定时,我们发现,有人往被害人的手机上打过电话。现场的调查员,向那个来电号码打电话时,接电话的人,自称是望月大介。”
“望月大介?……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时间突击队》的制作人员,担任副导演。不过,由于不得已的原因,今年夏天,他被制作公司开除了。自那以后,便一直靠打零工度日。”
“他是节目的前副导演?那个望月打电话,找被害人有什么事情吗?”
“原因很意外。望月是从练马区的急救医院,打来电话的。听他说,前天晚上,他突然感到强烈的腹痛,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强烈的腹痛,是不是得了盲肠炎呀?”
“正是。不过,最后他没做手术,用药消了消炎就顺利治好了。当调査员把秋野满的死讯,告诉他的时候,他一时语塞,然后开始哭着说,都是因为自己在关键时刻,没有在场的错。因为他好像对这件案子,自我知道些什么,所以,我们立即派调查员,匆忙赶往了医院。”
“是去确认那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吧?”
“当然了。他说案发时,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是这样啊。那他之前说,自己在关键时刻没有在场,是怎么回事?”
“望月大介说好,在案发日的星期日晚上八点,到秋野满的公寓去。据他本人所说,他身负着一项重大任务!”
“身负着重大任务?靠出演特摄女战士,刚出道不久的女演员,会把什么样的任务,交给一个被制作公司开除、靠打工度日的前副导演呢?”
“应该与刚才说过的‘不得已的原因’有关吧。”
“是望月被开除的原因吗?”
“是的。不过,这件事有些少儿不宜,难以启齿。”
为了不让在隔壁房间,看电视的妻子美惠听到,我压低了声音……
“从《时间突击队》即将播完的春天开始,蓝色战士和粉色战士不雅姿态的偷拍录像,好像大量流入到特摄影迷手中,录像内容低俗不堪。”
“偷拍录像?……是被删剪掉的,走光镜头集之类吗?”
“没那么简单。演员换上节目服装的镜头,和摄影室浴室的情景,好像都被清晰地拍了下来。虽然以前就有人,执迷于收集特摄女战士的性感影像,但内容大多都点到为止,而《时间突击队》外流的影像,则大大超出了普通级别。尤其是扮演粉色战士的MISATO,由于她原先就向着偶像派发展,所以,在历代女战士中,最受观众追捧。开始时这些影像,只是在特殊专卖店这类地方,以非法的高价销售,但马上就有人,利用文件共享软件,将大量的影像四处散播。”
“说到文件共享软件,前些日子,还有个开发这种程序的人,以违反著作权法被逮捕了呢。程序的名字,是叫Sausage还是Winner什么来着。电视里的新闻播音员,还把这些词和PTA 的用语一起说了出来。”
“不是‘Winner’,是‘Winny’啊,老爸。还有,您把P2P错听成PTA了。唉,先不提这些了,听说由于那些恶意的地下影像四处散播,MISATO遭受到了精神重创。现在她连明星活动也不参加了,回到福冈的老家,闭门不出。”
“混蛋,太过分了。偷拍的凶手,你们査出来了吗?”
“因为影像是在摄影室拍摄的,所以我们断定:一定是内部人员作的案。我们经过秘密调查,最后查明,是副导演望月大介干的,于是,望月被制作公司开除,但他一直主张,自己是被冤枉的。”
“冤枉的?……”
“他说真凶另有其人,真凶为了遮掩自己的丑闻,就把罪名嫁祸给身份低微的他。我们去制作公司核查的时候,发觉望月的供述并非空穴来风。”
“也许吧。特摄系列的制作人员,在《时间突击队》播放结束后,又会以原班人马,制作下一个节目,所以,若是把偷拍影像,肆意散播出去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公司决定卸磨杀驴,让副导演充当替罪羊。”
“的确有这种可能。抽到倒霉签的望月大介,为了洗清自己的污名,决定自己寻找偷拍的真凶。听说向他提出要帮忙找出真凶的人,就是秋野满。”
“是被害人亲自提出要报仇的啊。”
“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秋野满可能因为年长,一直把扮演粉色战士的MISATO,当做妹妹一样照顾。对于那个迫使MISATO停业的偷拍凶手,秋野满的愤怒,比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还要强烈。所以,她才努力与望月和MISATO秘密联系,准备揪出真凶。她怀疑指定好偷拍时日,并安装摄影机的凶手,就在《时间突击队》的男性成员当中。”
第三话
就像刚才说的,房间内是漆黑一片啊。被害人精神恍惚地,抓起了一件东西,就算万一颜色不对,自己不是也看不出来吗?
我一时停下了说话,父亲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说:“事情渐渐明朗了啊。关键是被害人是通过什么契机,锁定偷拍凶手、找到决定性线索的呢?……而且,她还将那个人,领进了自己的房间,要私下与其直接对质。前副导演望月大介与被害人在一起,应该是充当着她的保镖和证人。”
“不愧是老爸啊,领悟得真快。”我欣然奉承着父亲,继续说道,“当初预定的计划,是望月大介早凶手一步,来到太平洋公寓,在秋野满的房间客厅里,安装隐藏相机和录音设备。当凶手被被害人叫进房间时,望月躲进卧室,监视二人的对质。万一凶手恼羞成怒,上前袭击秋野满的话,望月也能出面制止。然而,不巧的是,望月在约定时间,前往秋野满的公寓前,却因盲肠炎发作,而不得不去医院,甚至都无暇通知被害人中止计划。在望月被送往医院的时候,他的手机也被关掉了。”
“因为手机的电磁波,会对起搏器等精密仪器,和医院内部产生干扰。秋野满或许因为一直看不到望月,而且,还无法与他取得联系,而焦躁不安吧。是不是她急功近利,想要只身与偷拍凶手对质,结果却送了命呢?”
“或许她是怕突然取消约定的话,会让凶手起疑心吧。况且,她也不会想到,自己赖以信任的保镖,会在关键时刻,因为盲肠炎住进医院。”
“虽然我不是说,应该惧怕对手,但性格过于刚毅、强硬的话,会适得其反……不过,秋野满没有把这个被自己视作凶手的男人的名字,提前告诉望月大介?”
“这是最让人遗憾的地方。据望月大介所说,被害人本来就有些故弄玄虚,其实她并未打算,将凶手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不管望月如何追问,除了凶手是《时间突击队》中的男性成员,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望月大介。
“唯一能补救的,就是把嫌疑人,锁定在少数几个人当中。《时间突击队》的男性成员,应该有四人。红色战士、黄色战士,绿色战士和……”父亲掰着手指头,依次列举着成员的颜色,“节目开始时,包括蓝色战士和粉色战士在内,小组里一共有五人。但从中间开始,新人物黑色战士登场,正式演员变成了六人。如果杀害秋野满的凶手,就在他们之中的话,那么,这个问题最后就变成了红、黄、绿、黑的四色问题了。”
“四色问题?”
听我这样一问,父亲忍不住微微一笑,仿佛要将擅长的知识,倾囊而出一般,说道:“就是用数学方法,证明一张地图,能否只用四种颜色,就使相邻国家颜色不同的问题。这是成为图论先驱的难题,一九七六年,数学家阿佩尔和哈肯,为了将数量庞大的区分方法,一个不漏地找出来,动用了当时最新的计算机,耗费上千小时的计算,才成功解开了这个问题。不过,要抓到杀害秋野满的凶手,应该没必要借助计算机之力吧。”
“是呀。奄奄一息的被害人,应该能够预想到,望月大介会将凶手的犯罪动机,如实告诉警察,从而把嫌疑人,锁定在四人当中。因此,我认为,刻在被害人左腕上的X形伤口,也一定表示凶手在四人之中。调查总部的观点,集中在死亡信息上,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终于到达中心话题了吗?……为了谨慎起见,先将四名嫌疑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如何?”
我拿起铅笔,把嫌疑人所扮演的人物名称和艺名,以及本名,做成一份表格,写在了报纸里夹着的广告背面。
<扮演绝色名 A> <扮演绝色名 B> <扮演绝色名 C> <扮演绝色名 D> 红色战士 筱原一间 大牟田勋 草刈熊太郎 黄色战士 太田勇 西胁满 西田春敏 绿色战士 熊神猛 中岛哲郎 中岛哲郎 黑色战士 仁志干康 永射豪人 远藤和已
“名字太多了,真是好记。”父亲点上一根新香烟,专心地盯着这张表,说道,“这四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确认过了吗?如果有一、两个人的名字,能从这张表里剔除出去,就能省不少事呢。”
“哪儿有这种美事啊。这四人虽然成了特摄节目的正式演员,但水平还差得远呢。因为那天是星期日的晚上,所以,他们的工作日程都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哎哟,这就没办法了。只能把焦点,集中在死亡信息的问题上了。一直让人想不通的,就是秋野满为何要特意用与惯用的手,相反的那只手,在自己的左腕上留下印记。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现场除了被害人以外,还有另一个左利手的人……”
我立刻摇了摇头说:“除了秋野满,没有左利手的人。”
“也许是吧。如果有的话,在观看《时间突击队》的时候,我应该会注意到的。可是,除了左利手以外,如果有和‘左’字关系很深的人存在的话,那么,这个人不是很可能就是凶手吗?”
“非要这么想的话,倒是可以发现,这四个人都和‘左’有关联。”
“什么关联?”
“扮演红色战士的大牟田勋,在高中时代,曾在棒球部担任左场手;黄色战士西胁满,虽然本名叫西田春敏,但如果将其姓氏中的‘西’字,放到地图中,不是正好处于左边吗;另外,绿色战士中岛哲郎的父亲,是横须贺市的市议员,在政治上属于自由党左派;最后,黑色战士永射豪人,则是高知县人,是个如命的酒鬼。”
“是左党 吗!……看来仅凭一个‘左’字,确实显得太过摸棱两可,很难锁定一个人啊。不过,对秋野满来说,他们应该是共同参演《时间突击队》的演员。如果留下信息的话,应该表示与节目的内容有关吧……提到左手,最先想到的,不是应该是合体机体的零件吗?就是可以变成叫时间什么的巨型机器人、由人乘坐的机体,你不知道吗?”
“您说的那个巨型机器人,是时间巨人吧。其实,调查总部里,也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在调査过录像之后,却发现能够变成时间巨人左臂的,是蓝色战士操纵的机体。随便一提,另一侧的右臂,则是粉色战士的机体变的。”
听了我的回答,父亲显得很失望:“是这样啊。那就只能放弃这条线索了。”
“我们来思索一下,险些忘了的左手上那道X形伤痕吧。大牟田勋的本名是草刈熊太郎,您不觉得其中的‘刈’字,和‘X’很像吗?”
“不,咱们不必拘泥于伤口的形状。因为如果这道伤痕,是某种记号的话,那被害人就没有必要,特意弄伤自己的皮肤,直接用蘸血的手指,留下信息不就行了吗?”
“有道理。可这样一来,就更让人想不通了啊。为什么秋野满没留下血字信息呢?相比用刀割腕,留血字不更可靠?”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父亲如有所悟,说道:“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点。被害人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没有留下血字信息的。我的看法是,如果被害人用手指蘸血,留下记号,万一信息没有写完,不就很可能会误解了吗?”
“有可能误解?”
“或许会让人想到血的颜色吧。”父亲用深思熟虑的口吻说道,“如果奄奄一息的被害人,是在手指沾血的状态下丧命的,那么,最先映入别人眼帘的,就是红色。”
“血液的红色?……因为很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这表示凶手是红色战士啊。”
“不错。被害人割腕时,房间里应该漆黑一片,但就算是眼睛看不见,也肯定会从血液联想到红色。”
“反过来想,被害人想要指出的凶手,并不是红色战士大牟田勋。我说得对吗,老爸?”
“总之,这么想也没错。不过更重要的是,被害人在临死之际,很可能想的不是凶手的名字,而是凶手所扮演角色的颜色。这份名单也是如此,凶手的扮演角色名和艺名,以及本名三行交错,被害人恐怕一时陷入了混乱。如果这样的话,在被害人浑浊的意识中,首先想到与共同参演者相联系的颜色,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考虑到了颜色,所以,反而不能利用,能够让人联想到红色的血。被害人割腕时,选择离血管较远的地方下刀,或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您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实际上,被害人在和望月联系的时候,好像就是用红色或黑色,这些颜色的词语,指代偷拍凶手的。但是,这样的话,被害人又为什么,不迅速抓住手边的物品,来表示其颜色呢?”
“就像刚才说的,房间内是漆黑一片啊。被害人精神恍惚地抓起一样东西,万一颜色不对,自己不也看不出来吗?”
“您说得也对。就像您说的那样,如果被害人想要表示,凶手所扮演角色的颜色,那究竟会是什么颜色呢?”
我问完,父亲闭上了眼睛,做出思考的样子,只见他指间夹着的七星牌香烟,已经燃烧到了烟屁股。
父亲冥想了一阵后,冷不防睁开了眼睛说:“这么说,这个被杀的秋野满,原先是个护士。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件案子。”
第四话
父亲向我一努下巴,微笑起来,之后沉默不语地,悄悄点燃了第三根香烟。
“那件案子,应该发生在我退休之年的前一年。在夜店工作的女招待,被人勒死在莺谷的公寓里。那个女招待名叫山本道子,年龄二十五岁。”
“不是护士吗?”
听我这么一问,父亲无语地摇了摇头。他把茶碗端到嘴边,眼神渐渐模糊起来,缓缓说道:“不过,那个人不仅被杀,还被人强暴,所以尸体的样子,和一丝不挂并无二致。我记得死者漂亮的紫色胸罩,还被野蛮地扯烂。房间内有翻动的痕迹,现金和存折全都不见了。”
“是盗窃案件吗?”
“现场的样子就是这样。凶手以为房内无人,便入室行窃,结果遭到房主抵抗。也许凶手是借灭口之际,满足了自己的性欲吧。若是平时,主人会在这个时间段出去上班,可是碰巧那天,她患了感冒在家休息。被害人好像经常和男人鬼混,衣橱里放着安全套的盒子,于是,凶手便借用放在那里的安全套,匆匆做完了事。这个男人很谨慎,不光是体液,连毛发和指纹都没有留下。”
“这是专业惯犯的手法啊。”
“调査总部也是这样认为的。就在我们寻找目击者,走访现场周边调查时,却得到了奇怪的证言。在被认定是案发的时间段里,有人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了可疑之人。”
我丝毫没有看出父亲的话,和太平洋公寓的案子,有什么样的关联。我疑惑不解地问:“那个可疑的人是谁?”
“从公司下班回家的职员说,自己和一个可疑的年轻人,擦身而过。那个人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学生,嘴里一边嘀咕着‘小明美的胸罩是紫色的’(Akemi No Bura Jyawa Mura Saki〉之类的怪话,一边向现场公寓的反方向走去。”
“明美?内衣的颜色,的确和被害人的一致,可是名字并不一样啊。”
“并非如此啊。我刚才说过被害人,是在夜店工作吧。明美是她在夜店时候的花名。”
听到父亲若无其事的回答,我挠了挠头说:“啊,是这么回事啊。这么说,凶手并不是偶然路过的强盗,而是和被害人认识的男人啊。很可能是那家夜店里的常客,袭击店里的女招待,之后将现场伪装成盗窃现场。”
“就是这样。调查总部曾经一度放弃盗窃这条路线,逐一调査夜店内的常客。然而,虽然将客人,一个不漏地调查过了,可就是找不到真正的嫌疑人。于是,总部断然决定,制作路人目击到的可疑者肖像,在现场附近,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查到那个可疑者了吗?”
“查到了。多亏了那张肖像画啊。我们很快就査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他是住在下谷的医学院学生,名叫森下。现场附近,有一家拉面馆,他是那里的常客。”
“医学院学生?……那么,他和那个被杀的女人认识吗?”
“不认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的侦查十分谨慎,但并没有査到,森下和被害人之间,有什么丝毫的联系。”
“那他不就和现在所说的‘跟踪狂’很像了吗?就是那种碰巧在附近,遇见女人,便一头热地跟在女人身后,四处走动的男人。”
“当时并没有‘跟踪狂’这种言简意赅的叫法。那个大脑袋的医学院学生,有可能会随意跟踪女性……我是这样认为的,于是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本人狠狠审讯一顿再说。”
“成功地让那个家伙招供了吗?”
我伸出腿,父亲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沮丧地说:“我们不仅没审出来,还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呢。虽然他承认案发当晚,在从那家常去的面馆回家的途中,自己的确从现场经过,但声称自己和那个被杀的女人,一次面也没见过。他不像在撒流,可我们对他知道死者内衣颜色这件事,觉得非常可疑。我们决定单刀直入地,就‘小明美的胸罩是紫色的’这句话询问森下,结果他哑然地回答了我们。”
“哑然地回答了你们什么?”
“他是顺口溜,是关于心电图检查的。”
“心电图检查?”我不禁张大了嘴巴。
父亲声音沙哑地叹了口气说:“心电图的记录方法,也有很多种,根据电极放在身体哪个部位的不同,显示也有所不同。但使用最普遍的,是十二诱导心电图,其名称,源于置于人体双手双脚的四根肢体诱导电极,和贴在胸部的六根胸部诱导电极。”
“四根和六根,加在一起也不到十二根呀。”
“十二指的不是电极的数量,而是电信号的波形数啊。从肢体诱导电极,导出 六种波形,然后将全部肢体,诱导电极作为地线,从每一根胸部诱导电极中,分别导出波形,因此,总共会记录下十二种……我这也是听了森下的话,才知道的这些啊。”
父亲的解释,令我的眼前一片混乱。我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真够乱的!……”
“是呀。这里你要认真听好。贴在胸部的六根电极,虽然叫做胸部诱导接头,但这六根接头,又称为V1至V6,分别决定负责的部位。进行心电图检查时,为了避免将这些接头混淆,故将它们染上了不同的颜色。医生将这些接头,按照顺序,贴在患者的胸部,但如果这名医生经验不足的话,是很难记住这些接头的颜色和顺序的。”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就有了那句顺口溜吗?”
“是的。胸部诱导接头按照从V1开始的顺序,颜色依次是红(AKAI)、黄(KIIROI)、绿(MIDORI)、茶(CHA)、黑色(KUROI)和紫色(MURASAKI),将这些颜色词语的首个字母依次找出,便是……”
“A(红)KI(黄)、MI(绿〉、CHA(茶〉。把黑色换成BLACK的话,就变成‘BURA(胸罩)是紫色’了,这样就能记住了呀。”
“说得没错。按照森下的话说,‘小秋美的胸罩是紫色的’这句话,就是品德恶劣的男生的符号,在护理学校则流行说成‘小秋美国考 ’。虽然我不知道,以前这起案子,是否和现在的类似,但不管怎么说,从公司下班回家的那个职员,肯定错把秋美(AKIMI)这个名字,听成了明美(AKEMI組)。而被害人的内衣是紫色,也不过是碰巧和那句顺口溜一致而已。”
“那个医学院学生森下……”
“被无罪释放了。因为我们 査出他和案子完全无关。他只是在考试以前,边走夜路,边在嘴里,念叨着记背的内容罢了。”
“那杀害女招待的那个凶手呢?”
“和调查总部最初的看法一样,是专业惯犯所为。凶手大约一个月后,又在日暮里,用相同的手法,犯下同样的罪行。那件案子留下了线索。在我们追究其他罪行时,他承认了自己在莺谷犯下的罪行。”
父亲向我一努下巴,微笑起来,之后沉默不语地,点燃了第三根香烟。虽然这或许是在对我说“提示都给你了,剩下的自己去想吧”,但我依然毫无头绪。
“莺谷的女招待被杀案,和这次这件案子,有何关联呢?”我提高声音问道。
父亲则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说:“哎呀呀,你的反应可真够迟钝的。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十二诱导心电图,分为肢体诱导和胸部诱导两部分。在莺谷的案件中,胸部诱导接头的顺口溜,扰乱了我们的调查。但在太平洋公寓的案件中,与肢体诱导接头有关的顺口溜,则成为了破案的提示啊。”
“与肢体诱导接头有关的顺口溜?……”听到父亲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禁大感疑惑,“难道这也和颜色有关?……”
“对呀。就像我刚才说的,所谓‘肢体诱导’,就是将用颜色区别开的四根电极,固定在患者的双手双脚上。按照右手红色、左手黄色、右脚黑色、左脚绿色的顺序,依次夹在上面。和刚才的小秋美(AKIMI)一样,这里也将这四种颜色的首字提取出来,就变成了秋久美(AKIKUMI)。不过,这个顺口溜很不好记。因此,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想起那个医学院学生森下所说的‘用女演员秋吉久美子(AKIYOSHI KUMIKO)的名字,来记肢体诱导接头的顺序’。”
“是秋久美吗?……”我失声叫道,手掌一拍桌子,烟灰缸里的烟灰,仿佛受惊似的顿时飞了起来。
“秋野满的本名叫穐野久美(AKINO KUMI),红、黄、黑、绿的四个首字都包含其中。”
“是吗?这的确像是进入了四色问题的领域啊,但又不仅如此。穐野是护士出身,预定在第二天的录像电影中,扮演护士角色。因为她参加过护士的考试,所以,脑子里应该还记得,心电图检査的步骤。我想,也许从在护士学校上学时候起,她就把自己的本名放在四肢上,来记背诱导接头的颜色吧。”
“能够注意到这一点,您实在是太伟大了。按照秋久美这样的顺口溜,左手应该放黄色的接头吧?”我兴奋地向父亲求证。
父亲语气平静地说:“没错。正好固定在手掌根部,向下五厘米的地方。你还年轻,就算对你提起心电图检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吧,可是我已经做过了好几次体检了。”
“这样一来,伤口的位置,也符合条件了啊。如果被害人在左腕上,留下的伤痕暗示黄色,那么,刺杀她的凶手,就是扮演黄色战士的西胁满——本名西田春敏了。”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仅凭这些,还无法作出最后的断定。
于是,我明知故问地说:“我觉得您的想法是对的。不过问题是,不知道仅凭这些材料,能否说服我们主任。要是有旁证,还能补充这条线索就好了。”
父亲眉开眼笑,美美地吸了一口烟,说道:“要说具有说服力的材料,还是有的。可不要忘了,被害人在手腕上划叉子之前,把自己的手表和项链都摘掉了,这是因为记录心电图时,是必须摘掉金属物件的。也许被害人是在无意中这样做的,但如此浪费时间,所做的这些事,正是被害人为了表明死亡信息的意图,所故意布置的。这条线索不会错的。虽然仅凭死亡信息的解释,并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但只要彻底盯住西胁满的话,总有一天,他会露出自己狡猾的狐狸尾巴的!……”
雇用幽灵的女人
梦中的特妮,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不想回忆起那时候的她。她那长长的金发,沐浴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中,像蜜糖般闪着光亮。她那白色的胴体,被奸夫的手四处抚摸,乳房上下起伏,腰肢蜿蜓扭动。她那火热的喘息声,令人仿佛置身于滚烫的熔炉之中。
我吗?……我是一个一无所有、落魄潦倒的私家侦探。我还能够失去的东西,只剩下一样了,那就是我唯一的一条命。
括特·加隆是我的名字。想当年我在纽约,也算是屈指可数、令人敬畏的著名私家侦探。然而,我发现妻子和朋友,不知羞耻地苟且在一起。我看到他们在一起时,差点用手枪打死他们两个,可是有人叫来了巡警。结果,我就被当做手持凶器施暴的现行犯,被吊销了私家侦探的执照。
我现在身处纽约的陋巷鲍弗瑞,和流浪汉一起生活。但是,即使身在这个陋巷,人们却依然烦恼;即使身在这个陋巷,却依旧有人找上门来。也许是因为即使被吊销了执照,我仍然是个私家侦探吧。我在纽约仍然是屈指可数、令人敬畏的侦探。
01
盛夏,艳阳暴晒。纽约的大街,被难眠之夜的热浪侵袭着,甚至那些酒馆的招牌上,都洋溢着一股倦怠之感。
不论富人还是穷人,此时都平等地,身处宛如地狱油锅般的热浪之中。平日里十分刻薄的人,现在也像遭受炙烤的、高架铁路的铁轨一样,一下子变得通情达理,唤醒了对贫穷同胞的爱。虽然也有些人,因为热浪而变得反常,但那无非是摔倒在地上了——他们睡一会儿就好。
正午时分,路上飘起了袅袅热潮,仿佛在邀请人们跳舞。然而,夏天既逝,终为秋天。
感到寂寞的,不仅仅是我的腰包。树上的叶子变红、变黄,最后变成了干瘪的枯叶,全部落在地上。将你当做独一无二的挚友的街道,经过一夜之后,便会把你像连名字也记不得的、陌生人一样甩掉。刺骨的寒风,把被人轻视的你,像废纸一样吹起,从二十五美分一晚的简陋旅馆,刮到公园一角的树叶堆里。
秋天,是个忘却的季节……
若想和陶醉于时节、宛如盛夏海市蜃楼般的往事,彻底绝缘的话,喝下流淌在地下的忘却之河的河水即可。花很少的零钱,喝上一杯波旁威士忌,便能挨过这个冰冷刺骨的长夜了。可是,即使将这条琥珀色的忘却之河,那冰冷的河水喝干,把破旧的外套裹在身上,躺在冷风吹拂的长椅上,实实在在地睡上一觉,我也无法扑灭追忆的火种。它是嫉妒之焰,正火辣辣地灼烧着我的内心。
特妮那毫不逊于八月骄阳光辉的,金发的笑颜,不时在我的眼前飘荡……
梦中的特妮,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不想回忆起那时候的她。她那长长的金发,沐浴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中,像蜜糖般闪着光亮。她那白色的胴体,被奸夫的手四处抚摸着,乳房上下剧烈地起伏,腰肢蜿蜒扭动。她那火热的喘息声,令人仿佛置身于滚烫的熔炉之中。
看到忠厚老实的丈夫的脸,特妮睁圆了眼睛。就在那时候,怎么也无法忘却的女人的脸,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火焰包围了我的整个身子。毕毕剥剥地灼烧皮肤的炙热感,使我醒了过来。
“着火啦!……”我大叫着,从长椅上飞身而下。
不,并没有着火。燃烧的,仅仅是我自己。外套的袖子燃起了大火,分成数段的火舌,开始爬上我的全身。我慌忙脱掉外套,抓住袖子拍向地面,阻止了火势。我不停用鞋底躲着外套,直到火完全灭掉。我吸入了了难闻的烟,大咳不已。
火源好像在口袋里。我捡起已然变为一堆烂布的外套,一股挥发性的气味扑鼻而来。有人在我的外套口袋里放入了烟灰,还附带着烟头和浸着稀释剂的布头。
是附近小鬼头的恶作剧吗?……
以前曾经发生过,故作时髦的高中学生组成团伙,企图将鲍弗瑞的流浪汉,一个一个杀掉的事情。他们既不是出于怨恨,也不是出于抢夺金钱的目的,只是出于要做些运动,解解闷的想法才这样做的。
可是,我还没听说过,醉酒的流浪汉,被火活活烧死的事。连品行败坏的纵火狂的传言,也很久未有耳闻了。就算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应该也不会点燃自己的衣服。
“我刚才看到有火光,你没事吧?”
戴尼从公园树丛的背阴处,突然探出脸来。他又高又瘦,是个比我更早在鲍弗瑞安家落户的流浪汉。据说他在州北部,一所高雅的女子大学里教授历史,但由于被卷进某个麻烦中,而失去了教授的位置。
“我差一点就被烤成半生不熟的牛排了。”我愤怒地说道。
“不过我的外套,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吗?”我向他问道。
戴尼顿时扬起他那粗黑的眉毛说:“我看到勃比那个家伙逃走了。他摔了一个跟头,跌倒的声音把我弄醒了。就在我纳闷这么晚了,他在干什么的时候,便听到了你的叫声。”
“他往哪里去了?”
戴尼用手指着方向,耸了耸肩说:“现在再追也巳经晚了啊。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
“没有。”我毫无头绪地摇了摇头。
戴尼郁闷地叹了口气说:“如果是不分青红皂白放的火,那勃比肯定是疯了。自从马克·路金斯死了以后,他就变得十分古怪了。”
听了戴尼的话,我只能点头同意。
臭名昭著的马克·路金斯在一个星期前,死在了库伯广场的路旁。因为上星期我在简陋的旅馆里闭门不出,连续几天,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没能瞻仰到马克的死相。不过我对此一点儿都不后悔。
这样想的,并不止我一个人吧。鲍弗瑞的居民都十分厌恶马克·路金斯,因为这家伙就是个人渣。不过,我并非因为他是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才称他为“人渣”的。马克一点也不把和自己相同遭遇的同伴当人看。他总是像在垃圾桶里,找寻残羹冷炙一样,死死抓住别人的缺点,误以为中饱私囊,才是优等人的象征。
马克·路金斯有的时候,还从不知是哪里的卖主手里,购买毒品,然后,强卖给流浪的同伴,赚取零花钱。而年轻的勃比,也是因此,才对臭名昭著的马克唯命是从。勃比刚刚在鲍弗瑞安家落户的时候,还是个比现在还要年轻的小伙子,但随着常年跟在马克·路金斯的左右,他的品行开始败坏起来了。
“天亮以后再教训勃比也不迟。把这个喝了吧,你还是稍稍冷静一下的好。”
戴尼像是要安慰我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把喝了一半的酒瓶递给了我。我拔掉瓶塞,喝掉了这珍贵的威士忌。虽然刚刚遭受烈火的洗礼,但酒精灼烧喉咙的热量,立刻平息了我的愤怒。戴尼是个最为厌恶暴力的男人。虽然勃比的恶行难以原谅,但他不想看到我怒火攻心地,把他揍得半死。
我们在月空下闲聊了一会儿。当隐隐醉意的温暖,走遍全身的时候,戴尼向我道了声晚安,向自己的窝走去了。我也卷起烧焦的外套,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白色的残月冷冰冰的。我闭上了眼睛,正准备人睡。哪知眼皮内侧,竟浮现出了特妮熊熊燃烧的脸庞,使我无法合眼安睡。
老好人私家侦探括特·加隆,差点儿用四五口径手枪的枪托,将和他妻子同床共枕的部下,送上黄泉之路,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个名叫帕克的奸夫,虽然在墨西哥,兴高采烈地和特妮结为了夫妻,但那个家伙失去的,只比我多出一样。返回纽约的帕克,额头上出现了一个五十美分硬币大小的洞,这次才真正将他送上了黄泉路。
打他的人,是特妮,而不是我。原来一头长长的金发被剪短、被墨西哥的太阳,晒得肤色适中的特妮,装作回到我这个老好人前夫那里,欲将杀害帕克的罪名嫁祸于我。我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好在我已经看穿了特妮的诡计。如今她应该已经身处某所女子监狱里了。
若是特妮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那该怎么办?对于她已经不爱我的事实,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我梦中的那个特妮,并不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个虚幻的女人。然而,那种虚幻每晚都在火辣辣地灼烧着,我那已经犹如残渣般的心。
天亮之前,我感到一阵朦胧。睁开沉重的眼皮,我看到早上晴朗的阳光洒满了公园。
我蠕动着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决定去査找勃比的行踪。可是,在明媚的阳光下,再次看到那件外套,我便丝毫不想走在街上了。在外套左口袋的位置,烧出了一个二十美分硬币大小的洞。穿上它,我的样子,就像一个肚子中弹的悲惨伤兵一样。
在我还有私家侦探执照的时候,从朝鲜战场归国的军队,就是这个样子,站在百老汇的正中,手里抱着捐款箱。可如今这种博得别人眼泪的做法,已经一点也不流行了。也许这样做的下场,就是被最初遇到的那个巡警押走吧。
我脱掉外套,把有洞的地方叠到内侧,搭在左臂上。太阳高照的时候,即使只穿一件上衣,也不会感到寒冷。我要在天黑以前,找到勃比那个家伙,让他偿还昨晚做的好事。
然而,我失算了。虽然在勃比出没的地方,巨细靡遗地找了个遍,却不知他躲在哪里,完全抓不到他。即使问鲍弗瑞的流浪同伴,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从早上就没看到过他。
02
秋天的日暮来得比较早。
我跑了一整天,却什么线索也没得到。寒冷的夜风吹起时,我自然想恋的,便是酒馆的霓虹灯。我一边向醉汉的守护神喃喃祈祷,一边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把少得可怜的零钱,汇集在了一起。我把从早上开始,一直叠起来的外套,搭到胳膊上,推开了“Little Boys”的门。
“哈咯,你是加隆先生吗?”服务员把装有威士忌的小玻璃酒杯,放到柜台上的时候,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把脸从玻璃杯上抬起,只见我的胳膊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一头黑发。犹如夜晚般漆黑的头发,在她的圆脸旁打了几束绺,卷曲起来。她那黑褐色的眼睛很大。她给人的感觉,和我的青梅竹马基特·奥德内尔有些相像。但只是有些而已——真的只是一点点相像。
我点了点头,那女人便避开旁人的目光,坐在了我的身边。她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化着淡妆,举止端庄。然而她透过衣服,浮现出来的身线,则显得十分撩人与妩媚。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点,不合时宜的僵硬举止,反而更加体现出成熟女人的味道。她也许比基特大五岁吧。
“听说你是位厉害的私家侦探,所以我一直在找你。”女人那双黑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我可不是侦探啊。”我向旁边的人努了努下巴,征求他们的同意。柜台旁的调酒师点了点头。
可是,那个女人毫不在意,抓住我的路膊说:“我知道你被吊销了执照。可是,并没有人说你的坏话啊,加隆先生。我有事想拜托你。”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请原谅。”我摇了摇头,想甩开女人的手。她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不放。我只觉得是被一个溺水者,死死地抓住一样。
“我丈夫的样子很奇怪。一个星期前,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我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经常这样。执照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事情,会比把醉酒的流浪汉,从酒馆的圆椅上拉下来,更让我担心的呢?
“克里斯不是那种男人!”女人毅然地摇了摇头,发现自己还未报上名字。
“我叫珍妮特·吉尔弗·伊尔。四年前我和克里斯结婚,住在东村外的东十二号街。没有孩子。”
“这个克里斯,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刚刚条件反射般地问完,我便暗叫不好。我的职业习性闯下大祸,着了这个女人的道。
珍妮特终于把手,从我的胳膊上拿开,用一种带着莫名不安、和备受折磨似的口吻说:“他好像变得十分胆怯。上个星期四,克里斯突然搞到一把防身用的手枪,时刻不离地带在身上。我问他原因,他也不告诉我实话,只是告诉我说,他上下班的路上不安全,要用它来防身。”
“你丈夫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自己在格林尼治村,开了一家店。”珍妮特说道,“店名叫吉尔弗·伊尔商会,销售绘画颜料和画布,店里的生意很兴隆。可是,买卖并没有大到需要对强盗,担惊受怕的程度啊。”
原来是格林尼治村的颜料店老板呀。虽然是实实在在的买卖,不过,顾客一定都是些困于生计的画家坯子。这些装成艺术家的人里面,有相当多的人是精神无常的酒鬼。克里斯也许是害怕,如果向他们催要颜料钱的话,会惹他们翻脸吧。
我这样对珍妮特说,她却用有些不满的眼神盯着我说:“你一点也没明白我的话。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克里斯毫无食欲,彻夜难眠。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一句话也不说,连店里的生意,也是交给莫尔德先生打理。”
“莫尔德先生?”
“他是克里斯店里的伙计。听莫尔德先生说,克里斯总是躲在店面的里面,整天唉声叹气。本来他没有什么事做,却总是离开店,而且,一离开就是好几小时不回来。怎么看这都不正常吧?……我无法如此简单地斯会受到那些画家的威胁。”
“关于他发生如此变化的原因,你有什么线索吗?”
珍妮特⑽没有了之前的自信,摇了摇头说:“正因为没有,所以才想拜托你调查一下呀。”
“果真如此吗?”我斜眼看了一眼珍妮特,没好气地说,“非是你丈夫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所以,彻夜难眠的吧?……那把手枪,或许也是为了要把子弹,入那个男人的心脏而准备的吧。”
我这么说,全是因为我的心情不佳。我唯一的一件外套,烧出一个大洞,珍妮特·吉尔弗·伊尔的脸庞,和我的青梅竹马基特·奥德内尔长得很像,这些都是令我不快的原因之一。
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一样,胡乱地发脾气。我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想让珍妮特赶快从我的眼前消失。然而,她和外表不同,是个倔犟的女人。
“请不要把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想得和你夫人一样!”珍妮特扇了我一耳光,巴掌打在了我胡子拉碴的脸颊上。
熙熙攘攘的“Littli Boys”店内瞬时鸦雀无声。这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使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羞辱了别人的妻子。
“对不起,我太失言了。”我边抚着脸边向她道歉。珍妮特低下头,强忍着泪水。
我真是无地自容。喝完杯子里剩下的酒,我一把抓起叠好的外套,起身离座。
珍妮特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我一边推开酒馆的门,一边无意识地披上外套,以抵御夜晚的寒冷。
偶一回首,正和那女人四目相对。这时,从珍妮特的表情中,我明白她看到了我外套上,那个烧焦的大洞。我的酒一下子醒了,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十分凄惨。
我的嘴里破了,感到了血腥味。我没有再回头,向着自己的窝——那张冷风吹拂的长椅——迅速加快了脚步。
03
第二天早晨——说是早上,太阳却已经升得老髙了——我刚一醒来,就看见长椅上放着个油纸包裹。我疑惑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带有腰带的咖啡色外套。包裹里面还夹着一张女人写的便条。
加隆先生:
我对昨晚的行为非常抱歉。作为补偿,我把丈夫的旧外套送给您。外套很旧,我本打算将其捐赠给救世军,但总觉得或许还有用,便留了下来。我把外套给您,是因为我认为,它对您的调查,一定会有帮助,并不是施舍给您的。
下面是吉尔弗·伊尔商会的地址。
这关系到我们的后半生,务请您救救克里斯。我知道您是这城里最好的侦探。
这包裹好像是离早上还有很长时间、在我酣睡的时候,悄悄放到这里的。我完全忘记了昨晚的所作所为。“对您的调查,一定会有帮助”这句话让我热泪盈眶。看来,珍妮特比我更加善解人意。
我脱掉自己的外套,把带着腰带的咖啡色大衣的袖子,套在了胳膊上,大小非常合身。这件外套确实很旧,外形也已走样,但是对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来说,却是非常奢侈的高级货。把手伸进口袋,我发现里面,放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算是预付的经费吗?
如果把这件外套,直接退还回去,珍妮特是决计不会接受的吧。欠下想念丈夫的妻子,这么一大笔人情债,如果再这样推却不理的话,就太惭愧地做为男人了。
我下定了决心。在公园的饮水龙头那里,狠狠地洗过脸,梳了梳头后,我便决定按照便条上的地址,去见克里斯·吉尔弗·伊尔一面。
04
格林尼治村一带,聚集着贫困艺术家和音乐家,还有立志成为作家的人。身处这里,我这个满脑袋头皮屑、一脸胡子拉碴的人,也不会感到脸面无光。
狭窄的画廊、夜总会,还有跳蚤市场一样的杂货铺,杂乱无章地排列在路旁。在鳞次栉比的大街上放眼望去,许多打扮怪异的人,尽收眼底。若是他们威风凛凛地耸起肩,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也还是像个睡过了头的落魄画家吧。
我很快就找到了吉尔弗·伊尔商会。那是位于用砖头盖成的大楼一层的店铺,透过擦得干净透亮的窗户,可以窥视到店内的景象。只见各种颜色的颜料样本、大小不一的画架、和用于设计的石膏像,整齐地摆列其中。
我推开写着绘画用具的门,走进店里。里面有一位先到的顾客,那个头戴红色贝雷帽、表情冷峻的中年男人,站在摆放着颜料的架子前,和店员说着话。身穿黑色毛衣的店员,打眼便注意到了我,立即向我示意稍候片刻。
他就是珍妮特所说的伙计莫尔德吧。我点了点头,拿起一本别人忘在店里的、本周发行的《乡村之声》,装作在阅读诺曼·梅拉署名的专栏文章,偷听着莫尔德和中年男人的谈话。虽然莫尔德嘴里,接连蹦出饶舌的颜料名称,好像爵士乐的即兴演奏一般,但头戴贝雷帽的顾客,好像很快就要厌恶了,这些老生常谈的车轱辘话,板着脸,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店里。
“让您久等了。您要买点什么?”莫尔德有些唉声叹气地送走顾客后,对我微笑地说道。
他的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一头红色的卷发,也许是因为脸上的雀斑过于明显,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但仔细一看,倒也很有男子汉的风范。虽然外表和蔼,但眼神则显示出,他是一个滴水不漏的野心家。
“吉尔弗·伊尔先生在吗?”
“在,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加隆。想就上星期的事找他谈谈。”
我故意把来意说得十分模糊。莫尔德顿时一脸茫然。
“上星期的事情?”
“手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把这句话告诉吉尔弗·伊尔先生,他应该就会明白了。”
莫尔德微微一惊,哈起了腰:“知……知道了。请您稍等。”
莫尔德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便将我留在柜台前,像认生的小孩一样,飞快地跑进了里屋。虽然说话声透过紧闭的房门传了出来,我却听不清楚话里的内容。
我探出身子,向柜台的内侧张望。在手能立即够到的地方,没有找到手枪之类的东西。由此看来,店主好像并不是因为害怕强盗,才准备的手枪。
不一会儿,莫尔德一个人回来了。
“非常抱歉。吉尔弗·伊尔先生说,现在有事走不开,不能和您说话。”
“是吗?……要是有事的话,我就没办法了。”我摸着下巴,露出一副听信了他的敷衍回答的表情说。
“多有打扰了,那我改日再来吧。”我轻轻举起右手,背对着柜台。
因为我如此轻易地告了辞,莫尔德方寸大乱地张着嘴,两只胳膊无力地耷拉下来。我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外面。
凡事都有顺序。我并没有打算,与克里斯直接交谈,而是采取在他的鼻子前,放出一股迷烟,把那家伙熏出来的计策。
离吉尔弗·伊尔商会不远的甬道附近,有一家门脸很窄的热狗 店正在营业。热狗店两旁,有两家同样不怎么美观的糖果店和冰淇淋店,从它们伸到街上的、横纹图案的小遮篷来看,生意一定十分萧条。
我推开玻璃门,向热狗店的里面张望。只有柜台和圆椅的狭长店铺里,虽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却人迹冷清。一个五官好像长在火腿上、脸上显得酷热难耐的毛头小子看到我,急忙整了整头上的白色厨师帽。
“欢迎光临。”
我坐上圆椅,那个火腿脸便走了过来。由于从早上开始,我就水米未进,所以,现在肚子正饿得咕咕叫。我点了热狗和咖啡。即使不动用珍妮特的钱,我也付得起这顿饭钱。
火腿脸在铁板上抹上油,把如同自己同伴的香肠放了上去。虽然他是个才二十岁左右的毛孩子,可是烧烤的手艺,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借着消磨时间的功夫,向火腿脸问道:“你在这里干的时间长>.99lib.吗?”
“马上就到一年了啊。”
“那你认家颜料店的老板吗?”
“您是说吉尔弗·伊尔先生吗。我可认识他。同一家店里的莫尔德先生,可是我们这里的老主顾了。”
“就是那个一头卷发、一脸雀斑的店员吗?”出于谨慎,我确认了一下,火腿脸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道:“最近吉尔弗·伊尔先生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是一直很和蔼吗?”火腿脸一边把香肠烤焦,一边好奇地说,“先生,莫非您是警察?”
“别说笑了。你看我的脸,像是个警察吗?”
“确实不像。不过,您为什么对吉尔弗·伊尔先生这么关心呢?”
“我受银行信贷部门的委托,对他进行信用调查。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哟。听说他为了扩大生意,正在申请贷款。颜料店的生意,有那么赚钱吗?”
虽然说话像模像样 ,好像电影里的台词,但他终究还是个毛孩子。火腿脸已经完全听信了我的信口开河,对我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做这种生意,究竟能赚多少钱,但他的生意,好像十分兴隆。吉尔弗·伊尔先生是个很有绅士风范的人,就是对囊中羞涩的画家,也十分和蔼可亲,因此很有人望。我在这一带,并没有听到过有关他的恶评啊。”
“原来如此。就是说他是位品行十分光明磊落的人是吧?”
火腿脸表情肯定地点点头,夹起烤好的香肠,放到面包中。然后把抹满了仿若黄色颜料的芥子酱,和鲜红的番茄酱的热狗,小心翼翼地放到柜台上,这时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我低声说道:“不过,吉尔弗·伊尔先生的样子,确实有些怪异。在路上遇到他,他也不和我打招呼,他的脸色铁青,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而且我感觉他出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莫尔德先生也担心,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有一个星期了吧。听说前天下午,还有人看到他在库伯广场一带转悠呢。他就像个幽灵,双脚不沾地面似的走路。”
说话途中,火腿脸脸色一变,停下往杯子里倒咖啡的手,向玻璃门努了努下巴。
“99lib? 真是说来就来啊。吉尔弗·伊尔先生又从店里出来了。”
我循着火腿脸的视线,向玻璃门外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镜框眼镜的溜肩男人,呆呆地站在吉尔弗·伊尔商会门前。红色的毛线背心外面,穿着一件灯芯绒的上衣。此人中等身材,有些含胸,没有戴帽子,年纪大约与我相仿。虽然相貌十分耿直,没有显出不安的样子,但两颊消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发霉般的拉碴胡须,因此他的面相,仿佛身患肺病的住院病人一样。
“这副样子,真像看到了父亲亡灵的哈姆雷特啊。”
“他好像正在向这边走来。”火腿脸说。
我赶忙背过脸去,但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克里斯·吉尔弗·伊尔迈着软绵绵的步子,经过热狗店门前,并没有进来。
“咖啡我不要了。”
我急忙把热狗塞进嘴里,把钱放到柜台上,起身离开圆椅。克里斯比我瘦小一圏的背影巳经远去,于是我打开玻璃门,来到外面。
05
我开始了跟踪……
克里斯在华盛顿广场上溜达了一阵,但马上就厌烦了,于是,他沿着四号街向东走去,穿过了百老汇。就像热狗店的火腿脸说的那样,他好像要去库伯广场。
我的预想是对的。克里斯走到远离鲍弗瑞的三号大街,和四号大街的交会处时,停止了徜徉的脚步。这里便是被无人的长椅和栏杆围住的、处在靠发明致富的皮特·库伯的铜像的冰冷俯视之下的库伯广场。
我躲在道路对面,那栋庄严的库伯工会大楼里,监视着克里斯。吉尔弗·伊尔表情忧郁地,把双手伸进上衣的口袋,呆立在道上。他的视线,一直盯在坚固而纹丝不动的栏杆上。除此以外,他什么也没有看。
克里斯呆立不动地叹着气。他就像扎根地下一样,一动也不动,即使过往的行人,向他投来怀疑的眼神,他也毫不在意。克里斯伸进口袋的右手,好像在摆弄着什么东西。从灯芯绒布料隆起的部分来看,我发现那是手枪的形状。
犹豫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之后,克里斯突然身体一颤,下定决心似的,快步向那里跑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好像有谁在催促他。不过,这并非是因为他发现有人跟踪,因为克里斯没有回头,看过后面一眼。应该说,是看不见的不安,在伸手推着他的身体。
克里斯迈足前进的目的地,是附近的警察分署。可是,当他来到距离警察署大门口,近在咫尺的地方时,脚步突然变得迟缓起来。这次是胆怯犹豫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前行。
“你有什么事吗?”身穿警服的巡警,怀疑地看着克里斯的举动,向他问道。
克里斯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好像想起了其他事情似的,迅速转过身子,背对着警察分署大门,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北走去。
我继续地跟踪着他……
克里斯沿着二号大街向北走去。我一边走一边想,他也许是想顺便,回到东十二号大街的、自己的家里去吧。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只见他在二号大街和东十号大街的交叉路口,突然停下脚步,走进了位于街角的鲍弗瑞·圣马克斯教堂。那是一所一七九九年建成的、曼哈顿的第二古教堂。
我慢步轻声地走进了教堂。但见克里斯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堂最前排,他双手交抱,垂着头,心无旁睹地在耶稣像前祈祷。我心中忐忑地,走到了他那好像被击垮的身子前。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而苦恼,但我觉得,现在有必要与他亲近,向他问话。
“吉尔弗·伊尔先生。”
我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克里斯身子猛地一缩,回过了头。
就在这时,我透过眼镜的镜片,看到了他正恐怖地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啊,请饶恕我的罪行吧!……”
克里斯·吉尔弗·伊尔这样念叨着,把右手伸进了上衣的口袋。没等我上前阻止,他便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冰冷的枪声响彻了整个教堂。
我干了一件最不该干的事。克里斯·吉尔弗·伊尔的灵魂,瞬间便在我的眼前烟消云散了。
06
我立刻就报了警,点名把我的朋友托马斯·兰德索警长,叫到现场。他是个美貌的男子,与茶色粗花呢衣服十分相称。因为我让那个家伙立过功,所以,应该不会受到他的无端怀疑。
“又是你啊,加隆。看来鲍弗瑞的流浪汉之间,很流行穿带腰带的咖啡色外套啊。”兰德索一看到我,便这样阴阳怪气地打着招呼,然后问,“死者是什么人?”
“他叫克里斯·吉尔弗·伊尔。在格林尼治村里,经营着一家颜料店。”
听了我的话后,兰德索眯起了眼睛:“吉尔弗·伊尔?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难道他有前科吗?”
兰德索摇了摇头说:“不,脑子里有印象,可一时想不起来。也许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想起来吧。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我简短地向警长说明了,自己接受吉尔弗·伊尔妻子的委托,开始全面调査克里斯的事,而接受珍妮特送给我的外套,这件不体面的事则没有提。
“你是说,从一星期前开始,他的样子就很奇怪吗?”
“是啊。今天他的样子也确实很奇怪。午饭时间他离开格林尼治村的店,四处游荡,我跟踪他来到了这里。我刚一和他说话,他就突然拿枪,打爆了自己的头。”
“手枪是从哪里弄到的?”兰德索问道。
我耸了耸肩说:“上个星期四,他告诉妻子说,是为了防身而搞到的。”
“上个星期四?”仿佛那个日期有什么隐情,兰德索摸着自己的脸,好像终于想起了那件一时想不起来的事。
“能不能陪我散散步?”兰德索对我说。
“之后的事,交给鉴定人员就好了。你带我去吉尔弗·伊尔来到这里之前,曾去过的地方看看。”
我们结伴离开鲍弗瑞圣马克斯教堂,走过二号大街,站在了警察分署的门前。那里是兰德索的工作地。
“吉尔弗·伊尔就站在这个大门口前,犹豫不决。”
“是吗?他以前也来过这里一回。”兰德索有些好奇地扬起眉毛说,“几天前,他来找我,但当时我的手头,有些工作脱不开身,于是,我就让他等我一会儿。可是,等我忙完工作,来到大厅一看,他已经回去了。”
“他找你?……到底是为什么事呢?”
“不要着急嘛,加隆。”兰德索 说道,“谜底就在下一个地方。”
我带着兰德索警长,来到库伯广场的铁栏杆那里,把吉尔弗·伊尔当时站立的位置,告诉了警长之后,兰德索表情苦闷地摇了摇头说:“果然如我所料。这里可是你的伙伴,横死路边的地方啊。那个人就是马克·路金斯。”
“那个人臭名昭著,根本不是我们的伙伴。”我抗议道。
可是,兰德索对此毫不理会地说:“我们是在上星期五的早晨,发现路金斯的尸体的。他是头部撞在栏杆上而死。凶手还没有抓到。听说吉尔弗·伊尔来分署,询问此事的时候,曾说想要见一见,负责路金斯被杀案的警察。你说过吉尔弗·伊尔的住所,是在东十二号大街。星期四晚上他因为工作,在店里待到很晚吧。从格林尼治村回家的途中,他一定路过了这里。”
“你是说……他在回家路上,目睹了路金斯被杀?”闻言,我赶紧说道,“吉尔弗·伊尔看到了杀害路金斯的凶手的脸。可是,他认为自己的脸,也被凶手看到了,急忙逃离现场,所以,他的样子才会变得如此怪异。他携带防身用的手枪,应该也是害怕被杀人灭口。后来他又来到警察分署,请求与你见面,想要说出目击证词,却又怕遭到报复,结果就没了影踪。他一定以为,今天到格林尼治村的店里,询问情况的我是杀手。吉尔弗·伊尔在教堂,听到有人叫自己时,醒悟到自己万事休矣,就自杀了。是这么回事吧?”
“你的思路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的想法不同。”兰德索摇了摇头,突然一把拽住我外套上的腰带。
“喂,你要干什么?”
“吉尔弗·伊尔会用手枪打自己的头,全都是因为你的这件外套。”
兰德索把手从腰带上拿开,面带嘲讽的笑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马克·路金斯的尸身上穿的外套,和你的非常像,也是一件带有腰带的咖啡色外套。”
“你说什么?”我说完这句话,顿时语塞。
兰德索得意扬扬地继续说道:“无家可归的路金斯,迫于金钱的压力,策划了一个持枪抢劫的计划。星期四晚上,他在库伯广场,劫住了偶然路过那里的吉尔弗·伊尔。遭到袭击的吉尔弗·伊尔,与强盗扭打起来,一定是在混乱中撞倒了对方。虽然他没有想要杀死对方,可对方的头部,被栏杆撞到了要害。吉尔弗·伊尔请求与我见面,就是为了自首。可是,他在中途又胆怯起来。真是个倒霉的人啊。我想他如果自首的话,还能认定他是正当防卫啊。吉尔弗·伊尔手里的那把手枪,应该是从路金斯那里夺来的吧。由于路金斯在作案时蒙着脸,而且,双方又是在黑暗中,扭打在一起,所以,吉尔弗·伊尔很可能并未看到强盗的脸。总之,吉尔弗·伊尔唯一记得的,就是被自己杀死的那个强盗,身上穿着一件带腰带的咖啡色外套。因此,当他在教堂,听到有人叫他,看到来者是和路金斯穿着同样外套的男人,便把你看做了幽灵。如果是普通的精神状态的话,是不会这样冒失的,可能是因为他被罪恶的意识,逼得无路可走了吧。吉尔弗·伊尔举枪自杀的理由,不是很明了了吗?”
听着兰德索得意洋洋的话,我牙关紧咬,双手用力握紧拳头,不让怒火爆发。虽然兰德索的推理,全都合情合理,但这次的事情里面,有着他所不知道的阴谋。我一定要让那些欺骗我、当场把我编排成幽灵的家伙付出代价。
我压制住满腔怒火,对兰德索说:“我把向吉尔弗·伊尔的妻子,通知他的死讯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一会儿还有事情必须处理。再见。”
我跑遍鲍弗瑞的陋巷,寻找失踪的勃比的行踪。我要问他:放火点燃我的外套的原因。听流浪汉同伴说,勃比好像找到了,一个轻松赚钱的工作。还听说他在赚到钱后,躲进了某家三流旅店里,闭门不出了。
我挨家挨户地,到勃比可能在内的旅店询问。找到他的时候,秋季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地点则是十四号大街的保罗旅店。我语气严厉地,向前台问出了勃比的房间。
306号房间的门并未上锁。我连门也没有敲,便直接推开了门,只见勃比一脸幸福地躺在床上,仿佛已经升到了天国。他并没有死。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毒品袋和注射器。
“起来,勃比!……”
我用力扇着勃比的脸颊,让他恢复精神。他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迷离恍惚,游离不定。这个马克身边的密探,嘴里还一直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我用洗面台上的杯子盛上水,泼到勃比的脸上。冰冷的水流进他的眼中,勃比挤了挤眼睛。我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上半身拉了起来。他病态浮肿的脸上湿淋淋的,稍稍清醒了些。
趁他还未回到那边的世界,我向勃比责问道:“你还认识我吗,勃比?”
“你还认识我吗,勃比?”他重复道。
“我可不想和你玩模仿游戏。是我啊,我是加隆啊。”
“加隆,加隆。啊,你是括特吗?”勃比终于认出了我,表情傻呵呵的,好像又哭又笑。这就是毒瘾患者,完全沉浸在毒品中的结果。
“我有话想问你。昨天早上,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是你想要点火烧死我吧?”
“烧死?……啊,我怎么会去做那种事呢?”
“别装糊涂。是有人给你钱,让你点燃我的外套的吧。是什么人让你这么干的,现在赶快回答我。”
在我的怒喝的威慑下,勃比像只胆小的乌龟一样,缩起了头。
“我并没有恶意啊,括特。我承认我收了钱,可是不管你怎么问我,我就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啊。我只知道,对方是个和蔼可亲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大约什么年纪?”
“比我大呀。我没怎么见过他。他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头发卷曲,一脸的雀斑。他说他是马克的朋友。”
他是吉尔弗·伊尔商会的店员莫尔德。
“那个人真的是马克的朋友吗?”
“只是他本人这么说的。真实与否,我也不知道呀。不过,他给了我钱之后,我就信了他的话。饶了我吧,括特。就看在马克死后,再也没有人照顾我的分上。”
勃比像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婴儿一样,向我哭泣着。我甩开布满针眼、仿若木乃伊的胳膊,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一件事,勃比。星期四晚上,马克死在库伯广场上之前,你看没看到他拿着手枪?”
“这个我看到了啊,括特。那是星期四晚上的事。”
“他有没有告诉你,手枪是从哪里搞到的?”
“他说是一个黑发女人,存放在他那里的。那个女人说:‘如果能干掉我那冥顽不化的丈夫的话,我就会给你一大笔报酬。’但是,马克想一个人独吞这笔钱,并没有把详情告诉给我。”
“除了黑发,那女人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她长着一双黑褐色的眼睛,可算是个美人呀。马克还对她成熟的身体,垂涎三尺了呢。”
听到这些就够了。问话一结束,勃比的表情,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眨眼间委靡下来。他失去对外界的关心,好像逃到只属于他自己大脑的、妄想的世界中去了。虽然那里对他来说是天国,但在我眼中映现的,只是浮现出死相的、形同骸骨的脸。
我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毒品袋。里面的量很多。窝在旅馆的房间里,整日注射这种毒品的话,勃比就离死不远了。我走到洗面台,想把毒品扔进排水口冲掉,可是看到自己映在镜中的脸,便突然觉得,这样做十分愚蠢。
勃比失去了马克这个唯一的靠山,已经没有人再关心他了。我曾经拒绝保护勃比。现在即使在这里,对他大发同情,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反正他还是会重归邪道,祸害鲍弗瑞的同伴。
我把毒品袋放回床头柜,离开了勃比的房间。如果他有毅力,能够改变自己颓废的本性,就应该会用自己的双脚,走出这个房间。如果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的话,还是随他一个人,自生自灭好了。
07
我打听到了东十二号大街吉尔弗·伊尔的家。那个死去的男人和他的妻子,住在褐色沙岩建造的老旧公寓三楼的房间。我登上楼梯,敲了敲门,身穿黑色丧服的珍妮特,出门迎接了我。
“事情我已经从那位叫兰德索的警察那里听说了。”珍妮特说道,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那个警察说,克里斯怀着自责之念,将你错看成幽灵,举枪自尽了。看来我真是作茧自缚啊。”
“是不是作茧自缚,还是去问问你自己的内心吧。”我冷冷地说出这句话。
珍妮特眼神严肃地盯着我说:“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加隆先生。”
“装糊涂也没用了。你们的诡计,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什么叫‘你们’?……”珍妮特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我和她都明知那是在演戏。
“是你和莫尔德。你厌烦了你那冥顽不化的丈夫,和办事周到、相貌出众的莫尔德暗中有染。野心家莫尔德,想要除掉自己的雇主克里斯,于是,向你提出一个将格林尼治村的颜料店,据为己有的计划……不,说不定是你挑唆莫尔德这样做的。”
“请你不要腿些无凭无据的话!……”
“这些可是有凭有据的呀,珍妮特。在‘Littli Boys’,当我暗示‘女人出轨’的时候,你突然扇了我一巴掌对吧?那并不是因为我的话,伤害了你的自尊,而是为了掩盖你的意图,才故意这样做的。”我斩钉截铁地说,珍妮特别过了脸,沉默不语。
“你和莫尔德为了不被怀疑,决定杀掉可怜的克里斯,并让人以为,他是被强盗所杀。你们将鲍弗瑞臭名昭著的流浪汉马克·路金斯,选为偶然路过的杀手。你用财色引诱路金斯,给了他一把手枪,让他在克里斯回家的途中袭击他。然而,你失算了,被手枪威胁的克里斯,勇敢地和强盗进行搏斗,反而将对方杀死了。虽然路金斯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但作为恶棍,则只是个小人物。他只会动嘴,是个擅长虚张声势之人。”
珍妮特的表情,因对我的憎恨而渐渐扭曲。奇怪的是,我为何会认为这女人,很像我的青梅竹马基特呢。如果有和珍妮特·吉尔弗·伊尔相像的人,除了那个背叛老实丈夫、名叫特妮·马加里斯特·加隆的女人之外,我再想不出其他人了。
从大脑中赶走回忆后,我继续说道:“上个星期四的晚上,当你看到克里斯,平安无事地回到家里的时候,你一定打心底感到了失望吧。我想克里斯一定后悔,自己杀了强盗,想去警察局自首吧?不过,克里斯完全是个正正经经的市民,而被杀的路金斯,则是生命低贱的鲍弗瑞流浪汉。克里斯如果自首,他就会因正当防卫,被无罪释放,而你们的如意算盘,也会被硒得粉碎。于是你便说服克里斯,让他对杀害流浪汉一事佯装不知。你让丈夫这么做,还情有可原,但是,你却另有所图。你打算让克里斯背负罪恶感,进而令其自杀。于是,你就选中了同一条陋巷的流浪汉,而这个人就是我。”
珍妮特突然大叫着,向我扑来。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按住她,让她无法反抗。
“你把手枪交给路金斯的时候,应该看到了,他穿着一件带有腰带的、咖啡色的外套。克里斯一定也看到了相同的外套。于是,你去旧衣店里,买了一件与之非常相像的外套,要我穿上。为此,你还给了跟随路金斯的流浪汉同伴——勃比一些钱,让他点火烧坏我的外套。你让莫尔德去唆使勃比,那个家伙便接受了你分配的任务。之后,你装成一个贞淑的妻子接近我,委托我调査克里斯的周围。你偷偷把那件外套,放在公园的长椅上,也是为了让我变成和路金斯一样,穿着同样外套的死人幽灵。因为侦探和幽灵的相同点,就是一旦认准一个对手,就会死死纠缠对方不放嘛。可是,你也为此出现了一个纰漏。你虽然在便条里写道,这件外套是克里斯穿过的,但克里斯的身体,比我瘦小一圈。如果这件外套,真的是克里斯穿剩下的,那么它的尺寸,根本就不可能合我的身。”
我放开了女人的手。珍妮特那闪现出对我的憎恨的眼神里,突然开始放射出妖艳的光芒。
“加隆先生,求你了,放过我吧。”
她把脸靠在了我的怀里,开始用充满诱惑的手势,在我身上抚摸。见我呆住不动,珍妮一边从湿润的嘴唇里,吐出热气,一边隔着黑色丧服的布料,将她柔软的乳房贴了过来。
“如果你不说出去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我终于恢复意识,把女人推倒在地。珍妮特用污言秽语骂着我,呼叫了情人的名字。与此同时,浴室的门开了,莫尔德手握菜刀,向我冲来。
我迅速脱掉咖啡色外套,像撒网一样,向着莫尔德扔了过去。外套缠住刀锋,菜刀失去了准头。我侧过身,用手掌劈中莫尔德的手腕,然后用鞋尖,将掉落在地的菜刀,踢到了房间角落。莫尔德的手腕被外套缠住,双手不能自由动弹,我趁机给了变得毫无防备的莫尔德的下巴一拳。莫尔德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珍妮特趁我移开视线之际,移到房间的角落。她捡起菜刀,双手握住刀柄,伸到胸前,眼神里充满杀气地瞪着我。
“混蛋!……你要想死的话我不拦你,否则,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别动吧。”我对珍妮特说完,拨打了电话。
直到被赶来的兰德索警官带走,珍妮特一直蹲在房间的角落,莱刀一刻都没有放手,显得无所适从。
我目送着珍妮特和莫尔德,最后一个离开吉尔弗·伊尔的房间。来到外面,只见苍白的残月,挂在天空。因为外套被拿走,寒冷的夜风浸透骨髄,使我的身体一阵战栗。
不过,克里斯·吉尔弗·伊尔所在的地方,一定比这里还要黑暗,还要寒冷吧。为了取暖,我开始寻找还在营业的酒馆。
第一话
准备就绪,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直线穿过大斤,向着通往外面唯一的开口走去。
一阵令人心神不宁的电子音,打破了黑暗的寂静。声音震动着你的鼓膜,挑动着你的听觉神经,把你的意识,从沉沉睡眠的深渊里拉了上来。
你把手伸向枕头边,触碰到一个冰冷的塑料物体。就在你的手指,将要拨动那个按钮一样的东西时,声音停止了。
虽然周围霎时间恢复了寂静,但被人催促叫起的感觉挥之不去。意识一旦觉醒,就不允许再回到昏睡中了。
因为,游戏开始了!……
你睁大了眼睛,把摸到的物体拿到眼前。只见黑暗中浮现出四个数字。
00:00
液晶数字时钟告诉你,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整……不过,你已经预先知道,这并非“现在”的正确时间。
你抬起上半身,双手在头上交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你借着液晶显示屏的荧光,寻找开关,打开床头灯。你眯缝着眼睛,在灯泡的光亮中,慢慢端详着手里的时钟。
这个时钟呈银灰色,尺寸好像比烟盒大一圈。因为设计得极其简单,所以,只具备显示到分钟单位和闹铃的功能。在显示屏的左侧,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开口向上的粗体 字母C。
不,这并不是字母C。这时,你想起了自己在被强迫入眠之前,“出题人”告诉你的说明。
先从兰氏环 说起吧。
就算你没有听过这个名词,也应该在医院或学校的医务室里见过实物。兰氏环指的就是用于检查视力的符号“C”。
设计出这种符号的,是法国眼科医生埃德蒙·兰德尔特。1909年,在意大利召开的国际眼科学会上,该符号被采纳为国际标准符号。在宽一点五毫米、直径七点五毫米,涂成黑色的圆环上,切开一个宽一点五毫米的缺口,接受视力检查的人,站在离它五米远的地方,观察这个符号。如果缺口的宽度,和接受视力检查的人的眼晴,所成的视角为一分整(六十分之一庋),则能分辨该缺口的视力就是一点零。
仿照兰氏环的由来,本次游戏的规则也定为一分。不过,这一分并非角度单位,而是时间单位。
作为本次游戏的“试验对象”,你将被囚禁在两种圆环之中,空间和时间的圆环。虽然空间的圆环,是封闭而没有出口的,但时间的圆环并非如此。在时间的圆环里,开着一个可以辨别的缺口——被称为“现在”的缺口。而且,这个“现在”的宽度为一分。它是这个游戏基准里的最小单位。找出这个时间缺口的话,你也就可以从空间的圆环中,解脱出来了。
游戏开始的同时,你应该看到了无数的兰氏环。它只是象征着这游戏的图形。不过,当前你还不必在意它们,不妨将其看做扰乱视线的装饰。只要弄清楚它们的意义,你就会抵达终点……
你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铺满塑料瓷砖的宽广圆形大厅里,顿时金碧辉煌。四周的墙壁,是清一色的白色,离靠在墙壁上的床最远的地方,有一扇左右对开的大门,通往外界。门后是一间用薄薄的木板,隔离出来的包厢,只有它显得格外空荡,毫无情趣。
打开隔挡的门,里面是浴室卫生间一体式房间。你上完厕所,在这里冲了个热水澡,让刚睡醒的头脑清醒一下。
头脑虽然已经完全清醒,但深处仍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凝固的核一样。这并非缺乏睡眠的缘故,而是“出题人”给你投用了一种特殊的荷尔蒙制剂,目的是让你体内的生物钟,无法正常运转。
当然,这件事是在身为“试验对象”的你,事先知道的前提下做的。
你擦干身子,换上为你准备的衣服,一边吹干头发,一边看着自己映在洗面台镜子里的脸。你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
这可能是在你睡觉时,有人用电动剃须刀给你刮的。这是防止你通过胡须生长的情况,来推测准确的时间。你的手指和脚趾,也有剪过指甲的痕迹。
“对方未免太谨慎了吧!……”你心下不禁暗暗想到。
准备工作没准比你料想的时间更长。―切准备就绪。你走出了包厢。床的旁边,摆着带抽屉的桌子和椅子,还有一辆有上下两层筐的购物推车。桌旁有个小冰箱,打开门来,只见里面放着营养补给食品和巧克力,还有塑料瓶装的矿泉水。这些全部体现了“出题人”的细致周到。
虽然刚刚起床,还没有空腹感,但考虑到要进行这个游戏,最好还是提高自己的血糖值,以让大脑变得更有活力。你作出这样的判断后,便嚼着巧克力,用矿泉水润了润喉咙。
感到身体逐渐充满活力后,你拿起那个银灰色的时钟,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
00:17
你思考片刻,把闹铃调到六点整,将时钟放到了衣服的口袋里。虽然这不是“现在”的正确时间,但它可以帮助你,了解从游戏开始的时候,所经过的时间。
准备就绪,你深吸一口气,然后直线穿过大厅,向着通往外面的唯一开口走去。
将左右对开的大门打开后……外面的回廊上,摆满了一大片时钟。
第二话
你的视野迅速淹没在了众多的时钟里,仿佛迷失在了比钟表店还要大的、批发商的钟表仓库之中。
那好,下面继续就空间和时间的圆环进行说明。空间的圆环,指的是进行本次游戏的设施。这个设施位于扁平的圆柱状的建筑物中,由沿着外侧的回廊,和内侧的大厅构成。回廊和大厅之间,有一道左右对开的大门,可以自由进出。但是,正如它和兰氏环相区别的那样,你无法从回廊那里,走到这个设施的外面。
你被带到这里之后,这个设施便与外界完全隔绝。当然,设施里只有一个出入口,能够通到外面,而这个出入口,在游戏开始的同时,就从外侧锁上了,结构上是不可能从内侧打开的。
而且,这个出入口,在游戏结束以前,是不会打开的;另外,在这个设施中,也不存在任何种类的窗户。照明和空调是独立的,也就是说,百分之百是由设施内部提供的,无法通过明亮程度和气温、湿度等其他条件,推测外界的状态。
这个设施的外壁,是用具有隔音和屏蔽电磁波功能的材料建造的。
虽然本设施无法在地震时,完全吸收震顫,但在游戏进行时,发生地震的概率极低,而且,假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态,也不会影响到游戏的结果。
总之,你所在的这个设施,是名副其实的封闭因环,符合Closed Circle(封闭圆环)的条件。顺带一提,Closed Circle这个词语的首写字母为“CC”,这里也是为了提醒你注意,它的外形是两层兰氏环。
把你带到这设施中进行游戏,别无他意。既然你是自愿的,那就责任自负吧。
不过,这并非是你从一开始,便预想到的。最开始,你是应征前来,填补这个以雄厚资金和尖端研究内容而闻名、在国内屈指可数的、专家团队的研究员的空缺的。这不仅不是不靠谱的招聘启事,还是正正经经的就职活动。历经数次论文考试和面试,你突破重重难关,最终接到了试用通知。不过,你被告知喜悦是短暂的,为了顺利转正,还必须接受更为艰难的测试。那就是一系列的游戏。
说得明白些,这就像新人培训一样。虽然形式有些怪异,但有的企业,还强制员工,进行自卫队的入伍实习,和孤岛生存训练。你想,与此相比,这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与普通企业的培训所不同的是,这个游戏,完全无视集体行动和协调性等,人际交往方面的因素。交给你的课题,只是测试个人的智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专家团方面的解释称,根据这一系列游戏的成绩,将给你作为研究员的资格、待遇和报酬等项目,评定一个等级。虽然到现在,你已经完成了交与你的全部课题,但本次游戏,则未必能够进行得十分顺利。
况且,游戏真正的目的,并不保证与专家团方面说明的一致。不仅是这次,这一系列的游戏,都是在精妙而不合常理的状况下进行的。即使把这当成是,在测试你在压力重重的情况下,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并不能消除你,每次花上大量时间的感觉。这是一种行动心理学的试验,试验豚鼠的任务,不是正强加在自己的身上吗?……从很早之前,你就已经开始抱有这种疑虑了。
当然,专家团方面应该也知道,你正被这种疑虑缠身。恐怕这一系列的游戏,就是这样设计的。
这么说,难道游戏的结果并无意义,他们只是在观察你对此的反应吗?抑或是这个游戏没有终点,他们或许已经把连续解决新课题,定为了你的日常工作。最近,你几乎常被这种悬在半空的不安所折磨。
讽刺的是,只有在分析他们出给你的问题、思考“出题人”话中的含义,以及随手找到各种合适的解题方法时……即完全置身于游戏当中时,你才能暂时从疑神疑鬼的僵持状态中,慢慢摆脱出来。
下面再就时间的圆环进行说明。不用说,从这里开始,是最关键的重点。设施的回廊里,随机摆放着1440个时钟。不过,在游戏开始时,为了省事,特将其中一个时钟,放到了身在大厅的你的手边。
1440这数字,并非胡乱选择的——24X60,也就是一天里的分钟总和。这些时钟连0.1秒的误差都没有,全都可以标示正确的时间。
但是,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未必正确。1440个时钟,各自表示着不同的时间。既然24小时就是1440分钟,所以,不管截取哪一瞬间,回廊里都会有一个,与之对应的时钟存在。
换言之,设施回廊里的1440个时间,正在同时流动。而且,这些被细微划分的时间,每隔24小时,就会恢复初态,再次从“零”开始流动。所谓“时间的圆环”,就是这个意思。
在回廊里同步进行的1440个时间的流动,是完全平等的。毕竞,只要身处设施内部,各个时钟间的时差,就只是相对的而已。可是,前面说过,这时间的圆环里,有一个通往外界的“现在”的缺口!你的课题,就是找到这个缺口。
你身处的这设施的回廊里,只有一个时钟,显示的是与外界同步的“现在”的正确时间。不用说,那个“现在”所指的,就是日本的标准时间。游戏开始的六个小时内,你必须从这1440个时钟中,找出唯一显示正确时间的那个时钟。
你的视野,淹没在众多的时钟里,仿佛迷失在比钟表店还要大的、批发商的仓库之中。
你想起了以前读过的米歇尔·恩德 童话作品中的一个场面。
有小巧玲珑、镶嵌着宝石的小小怀表,也有普通金属的闹钟、沙钟,有会跳舞的木偶玩具钟,还有太阳钟、木钟、石钟、玻璃钟和哗啦哗啦的流水推动的水钟。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杜鹃钟,以及钟锤晃动的时钟和钟摆时钟。既有钟摆庄严地缓缓摆动的时钟,也有表针走得不慌不忙的时钟……
在二层高的大厅周围,有一个无尽的回廊,顺着一条环形楼梯盘旋而上。回廊上面又是一个回廊,上面也有,再上面也有,重叠在一起。所有地方都摆满了时钟。另外,还有显示地球上所有地方时间的球形世界钟,和标着太阳、月亮和星星等行星的天象仪钟。大厅正中,摆满了立钟,犹如一片钟林。从普通房间里的挂钟,到货真价实的钟塔的大钟,真是应有尽有。
因为所有的时钟,指示的都是不同的时间,所以,总是不断听到打点声和闹钟声。
不过,你并没有看到在《莫莫》的“时间王国”中,出现的古式时钟和各种设计精巧的珍品。这里汇集的时钟,都是靠电池驱动的现成品,没有一件值钱的货。
你将走出门的地点作为起点,一边数着步数,一边在时钟包围的回廊上行走。回廊的宽度,大约为三米。在你前进方向的左手边,也就是面向建筑物外侧的墙壁上,安装了一排壁挂式时钟。壁挂式时钟上,垂着挂钩式的金属物,高度和你的眼睛平行,想要的话,似乎可以随便摘下来。
在另一侧,也就是回廊内侧的墙上,摆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长桌。那是固定式时钟的展示台,上面还有手表和怀表等物品。若排除使用形态和设计样式,这里的时钟,可以分为两类。不用动脑子也能看出来,是以前就有的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两种。当然,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则多为指针时钟,虽然也有一些例外,但丝毫感觉不到,在布局中,有明显的规律性。
挂在墙上,还是放在桌子上,二者最初就没有严格的区别。即使是设计相同,只有颜色不同的时钟,有的也是挂在墙上,而其他则是安上附属的支架,摆在长桌上。
指针时钟里,混杂着时针、分针、秒针齐全的时钟,和只有时针、分针而没有秒针的时钟。还混有表盘上有一至十二,所有数字的时钟,和只有三、六、九、十二,而省略中间数字的时钟。阿拉伯数字和罗马数字的时钟,也设计得各具特色……但是,无论是哪个时钟,都准确地显示着每一分钟。
数字时钟也同样各式各样。有带LED显示屏的,有液晶显示屏的,也有像日历一样,显示数字的翻转面板的,怀旧风格时钟。每一种时钟,都以二十四小时的形式,忠实地显示着时间,并没有看到用“上午/下午”区别时间的时钟。
粗略估计,指针和数字时钟的比例,大约各占一半。正如“出题人”所说明的那样,每个时钟,都显示着各自不同的时间。
而且,每个时钟都和你口袋里的,那个数字时钟一样,贴着印有兰氏环的贴纸,只是缺口的方向各不相同。
和之前的游戏相同,设施中安装了很多监视探头和扩音器,以彻底监视身为“实验对象”的你的行动。当你找到显示正确时间的时钟,并向任意一个探头,展示那个时钟时,游戏便告结束。
不过,游戏结束的宣言,只能做出一次。如果回答正确,在那一时间点,出入口的门锁就会解除,你就可以从这封闭的圃环中解脱。倘若回答错误,就要接受相应的恁罚。
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况下,你答对的概率是1/1440——不过,你并不能依赖猜测和直觉。我们要求你以逻辑的方式,来处理这一问题,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是在可解的前提下,设计出来的。你要牢记这一点,进行逻辑思考并有效行动。六小时的时间,绝对不会太长。
我们在设施内部,为你准备了几件物品,用以支持你的行动。可是,这些物品,仅仅是最低限庋的辅助工具而已。
本次游戏的要点是逻辑。你能使用的武器,只有逻辑。
只要跟随逻辑的引导,相信你一定会得出唯一正确的答案。
祝你好运!……
滴滴答答的时钟声,重叠了一层又一层,毫无缝隙的城墙将你包围。你埋身于到处都在响动着声音的墙壁中,走马观花似的,在回廊里慢慢走了一圏。回到起始地点,你一时停下脚步,将自己的步幅和步数相乘,计算回廊的周长。估算结果是一百二十米左右。
将结果除以圆周率,得出直径约三十八米。不过,你是在三米宽的回廊正中行走的,因此设施的直径,应在四十米左右。半径为二十米的话,设施面积就是一千二百五十六平方米,约合三百八十坪,相当于一间仓库的面积。
计算完毕以后,你改变了方向,这次开始沿着回廊,进行逆时针的行走。你依旧数着步数,每走十米停下来,将长桌上离自己最近的时钟,悄悄堆放在一起,当做记号。就像指针时钟的表盘一样,这些记号,将整个回廊,划分为十二个区域。
走第二圏时,你不再像第一圈那样走马观花,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每个时钟所显示的时间,以及贴在时钟上的兰氏环缺口的方向上。
兰氏环缺口的方向,有上下左右四种,没有指向斜边的情况。假如贴在所有时钟上的贴纸的指向,有什么规律的话,那这个规律很可能是,每隔四的倍数成一个周期。不用说,六十(分钟)和二十四(小时)都是四的倍数。
然而,时钟各自显示的时间,和兰氏环缺口的方向,并没有这样明显的关联性。这是当然的,因为时钟显示的时间,是时刻变化的,而兰氏环的贴纸,和最初贴上时一样,无法变化。
你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最初得到的时钟。
00:24
你环顾左右的时钟,寻找和自己时钟上的兰氏环一样,缺口向上的时钟。你将视线停留在了几个时钟上。
17:12、两点四十八分、十点十六分、03:56……
那一瞬间,表未分钟的数字,皆是四的倍数。
在时间变化前,确认过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其他的时钟以后,你发现,表示分钟的数字除以四,余数为一的时钟上,兰氏环的缺口向右,余数为二的向下,余数为三的则向左。
如此看来,兰氏环缺口的方向,果然具有周期性。因为这只是依据样本数字,所作的局部观察,因此立即得出结论,还很冒险,不过,若将表示“分钟”的所有时钟依次排列,兰氏环缺口的方向,应该也会符合那个规律,每九十度向右旋转一次吧。
“但是……”你嘴里嘀咕道,“扰乱视线的装饰。”
根据以往的经验,你知道“出题人”事前所作的说明,并不是说琉或混淆视听。既然“出题人”已经讲明,“当前还不必在意它们”,那么,现在深究兰氏环缺口的指向不放,就非明智之举了。
况且,即使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兰氏环缺口的指向,每隔四的倍数一变的周期性,也和一千四百四十种时间的流动相同,是封闭在圆环中的。难道这无法成为线索,指引自己找到通往外界的“现在”的正确时间吗?
“先暂时不管兰氏环的问题吧。”你这样对自己说,开始专心于对每个时钟的观察,以及每隔十米,就做一个记号的工作。
然而,持续工作了一分多钟时,你发现了异常。每隔十米的记号超过半圈,也就是相当于时钟表盘上,指向五点的地方时,你向挂在右手边墙壁上的指针时钟看去,心中顿时一动。
那个时钟本身并无异样,而吸引你的目光的,则是那个时钟指针所指示的时间——时针处于十二和一之间,分针正缓缓地向“五”的下一个数字走来。
零点二十六分。
贴在那个时钟上的兰氏环贴纸的内容,是一个向上的C。你心中一颤,看了一眼手里数字时钟的液晶屏。
00:26
怎么会是这样。你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将墙壁上的指针时钟,和手里的数字时钟作着对比。没错,无论对比几次,这两个时钟,显示的都是同一时间。你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墙上指针时钟的秒针走了一圈,通过了“12”的位置。零点二十七分。与此同时,银灰色的数字时钟,所显示的时间,也发生了变化。
00:27
这是怎么回事?你瞪圆双眼,回想着“出题人”的说明。
14 40个时钟各自表示着不同的时间。既然24小时就是1440分钟,所以,不管截取哪一瞬间,回廊里都会有一个与之对应的时钟存在。
第三话
你隐隐觉得,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头绪,但是,眼下还不能着急。你抑制住兴奋的心情,保持着两只脚交替迈出的间隔,再次把精神集中在将回廊,划分为十二个区域的工作上。
不,“出题人”的说明中,并没有谎言和错误。你立即恢复了冷静。因为,你发现墙上的指针时钟,所表示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用二十四小时制的数字时钟表示的话,相当于12:27。
指针时钟以十二小时为一圈,没有上午、下午之分。可是,只要有数字时钟表示与之成对的上午时间,指针时钟,就会自动对应下午的这个时间。“出题人”出示的条件,似乎可以这样理解。许是缓解了紧张吧,你脑海里出现了小时候,曾热衷的一本脑筋急转弯的一页。
每天都比昨天再慢一分钟的时钟,和停止不走的时钟,哪个更准确呢?
答案是——停止不走的时钟。
每天都比昨天再慢一分钟的时钟,会日益脱离正确的时间,而停下不走的时钟,一天会显示两次正确的时间。
书中的插图,画的是两个指针时钟——如果停止不走的是二十四小时制的数字时钟,答案就要改为“一天慢一分钟的时钟”了。倘若这道理说得通的话,指针时钟应该要比数字时钟,准确两倍才对。
不过,这种准确性,对时钟的主人而言,没有任何作用。从游戏开始到现在,你的嘴角第一次浮出了笑容。你隐隐觉得,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头绪,但是,眼下还不能着急。你抑制住兴奋的心情,保持两只脚交替迈出的间隔,再次把精神集中在将回廊,划分为十二个区域的工作上。
绕过回廊一圈,回到起始地点,你暂时回到大厅,确认了“出题人”为你准备的辅助物品。
你走到床边的桌子那里,打开抽屉,只见里面放着不干胶便签。便签的颜色是红、蓝二色,每种颜色各有三包,每包有五本便签本,每本五十张。抽屉里只有这些。
虽然你期待的是计数器之类的东西,但便签也足够了。从红、蓝两色共一千五百张这个数字来看,你确信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落空。
你把目光移到放在床边的购物推车,将推车和那些便签包一起,带到了回廊里。
不过,推车要之后才能上场。最开始必须确认的,是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的个数。虽然粗略估算,大约各占一半,但有必要数出它们各自的准确数目。
你打开包装,取出红色便签,一边从十二点的位置,沿回廊顺时针移动,一边在每一个指针时钟上,准确地贴一张便签。
用完一包五十张一本的便签后,你将剩下的那张底纸,放进口袋,又拿出一本新便签来。这虽是项无需动脑,只需动用眼、手的简单工作,却也大意不得,必须一个不漏才行。
走到回廊的三分之一、标记四点的位置时,第一包便签用完了。你打开第二包,继续相同的工作。
经过回廊的半圈,到达标记七点和八点,两处位置的中间时,第二包便签也用完了。这与你的计算大致相符。于是,你又打开了第三包。
终于绕过回廊一圈,到达了起始地点。将所有的指针时钟,贴上便签以后,第三包里的便签也所剩无几,只剩下最后一本。你数了数剩余的便签张数——一共三十一张。
使用的便签张数,为五十张乘十四本,再加十九张……所以,放在回廊里的指针时钟的数量,是七百一十九。而设施内的时钟总数,则是一千四百四十。减去指针时钟的数量,数字时钟的数量就是七百二十一个。两种时钟的比例,并非各占一半,数字时钟要比指针时钟多出两个。
为何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的数量会不同呢?只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是在可解的前提下,设计出来的!
你暗自窃喜:“出题人”的说明里,果然没有谎言和错误。没有上午、下午区别的指针时钟的数量,上限为七百二十个。假如数量超过这个上限,那就有至少两个时钟,分针和时针的位置关系一致。因为十二小时里,只有七百二十分钟。
这种情况下,成对的两个指针时钟,不论哪个表示上午、哪个表示下午,都无法在逻辑上作出判断。即使“出题人”想将每个时钟,都分出上午、下午,也只能随意决定。这和猜拳时,比对方后出拳是同一道理。
这种无法决定性,给予了你反驳的破绽。就算时钟显示的是错误的时间,只要无法确定,是上午还是下午,那么,在所有的时钟,都显示不同时间的游戏前提下,就有提出异议的余地。
当然,这只是单纯的抬杠,实际上,和辩论家所耍弄的诡辩毫无二致。然而,“出题人”一直在强调,这个游戏的要点是逻辑。如此一来,即使是辩论家的诡辩,如果无法给予其逻辑上的打击,那么游戏的根基,就会迅速地动摇。这种纠纷应该不是“出题人”所希望的。
不过,本次游戏,不是应该是以能够巧妙避开,事先预料到的异议的形式,所构建的吗?……
也就是说,“出题人”所说的逻辑,很可能指的是,一种能够使这种诡辩,无效化的新型解法——不是正好各占一半,而是数字时钟比指针时钟多出两个。这事实使你更加确信此事。
想到这里,你暂时中断了思绪,从口袋里拿出银灰色数字时钟,确认游戏至今经过的时间。
00:58
规定的六小时,已过去了六分之一。
你不禁一叹。如果时间非常宽裕,你还想利用蓝色便签,再次确认数字时钟的数量,是否与自己计算的一致。可是,如果“出题人”的说明里,没有谎言和错误,当然就没有必要这样做了吧。
虽然你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这绝非轻松的工作。自己能否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工作呢?……
“不能着急!……”你对自己如此叮咛道。
你要牢记这一点,进行逻辑思考并有效行动。
有效的……你摇了摇头,用力深吸口气,开始着手时钟的分类工作。
轮到购物推车出场了。你推着车子,从起始地点——左右对开的大门前——顺时针前进,一边交替看着左右两边和墙壁长桌,一边挑出时针指在“12”和“1”之间位置的指针时钟,和显示屏上显示“00”或“12”的两位数的数字时钟,放到推车的车筐里。
这样做,是为了把显示上午或下午零点左右的时钟,集中到一起来。
如果乱拿乱放,万一时钟损坏,就得不偿失了。这工作要求你的动作,既迅速又谨慎。
推车上层的车筐里,最多可以装十五个时钟。你将上下两层车筐交换位置,继续进行同样的工作。到达标记三点的位置时,第二层车框也满了。
你回到起始地点,将收集到的时钟,在地上摆成一堆。总共三十个。
你把车推到U字形转弯的地方,继续进行挑选工作。在经过大约半圏的地方,上下两层车筐再次装满,你返回起始地点,将这些时钟,与之前的那堆时钟合计在一起——总共六十个。
之后,你再次重复了两次相同的工作。于是你计算出,这些显示上午或下午零点左右的时钟,约有一百二十个——相当于一千四百四十的十二分之一。你将这堆时钟编为一组,摆在回廊第一区域的地上,以免妨碍推车移动。那里有宽三米、长十米的空间,足可保证道路畅通。
当然,这堆时钟里,肯定存在因移动过程中经过的时间,而超过一点的时钟,不过,这些时钟可以在之后调整。挑选工作耗费的时间越长,误差也就越大,调整反而会增添麻烦,况且,你也没时间逐一判断。
之后挑选出来的时钟,要摆在第二区域。
你挑出时针指在“1”和“2”之间位置的指针时钟,和显示屏上显示“01”或“13”的两位数的数字时钟,依次放入车筐。你在起始地点和回廊间,如此往返了四次。显示上午或下午一点左右的时钟,大约为一百二十个,摆在了第二区域的地上。
你又往复进行了同样的工作,把挑出的时钟,依次放在了第三区域、第四区域、第五区域……由于用作标记而码在长桌上的时钟堆,渐渐变小,考虑到之后的事情,你便在那个位置,贴上了蓝色便签。一点的位置贴一张、两点的位置贴两张、三点的位置贴三张……依此类推。如果一开始便这样做就好了,你有些后悔。造成重复劳动的原因,就是自己缺乏先见之明。
这段时间,你没有查看放在口袋里的,那个银灰色的时钟。因为一旦意识到经过的时间,你便会对调整误差的事耿耿于怀。不过,这个阶段,进行没有时间意识的行动,反而会更有效率。
虽然单调的工作,经常使你的注意力变得迟钝,但幸运的是,必须检査的时钟总数,正在大幅度地减少。而且,每走完一圏,由于你在无意识中,看到剩下的时钟,所显示的大致时间时,积累了记忆,故而挑选工作的进行,速度节节攀升。墙壁和长桌上的空白部分,越来越多,你在这样的激励下,继续干劲十足地,进行时钟分类工作。
在整理第九区域的阶段,你终于歇了口气。时机就要来了。你从口袋里拿出银灰色时钟,确认经过时间。
01:45
你不禁咋舌,这工作比你预想得更要耗时。挑选工作从开始到现在,已然过了将近五十分钟,因而分在各区域的时钟,所显示的时间,应该有了不到一小时的偏差。你决定稍后调整,这些意外产生的偏差,或许在第十区域以后,将显示九点左右的时钟,跳过处理比较妥善。
第十区域,挑选针指在“10”和“12”之间的位置的指针,时钟和显示屏上显示“10”或“22”的两位数的数字时钟。
第十一区域,挑选针指在“11”和“12”之间的位置的指针时钟,和显示屏上显示“11”或“23”的两位数的数字时钟。
最后的第十二区域,挑选针指在“12”和“01”之间的位置的指针时钟,和显示屏上显示“12”或“00”的两位数的数字时钟……
这样,每个区域的分类便是一圈,不过还有遗漏。你必须收回被跳过的,显示九点左右的时钟,和有偏差的时钟,将它们摆放到合适的区域中。
02:00
你推着车,绕着回廊行进一圈,将剩下的时钟,全部放入车筐。将收回的时钟大致分类后,你回到起始地点,查看各个时钟的时针,和显示屏上的两位数,把它们分放在各个区域。
虽然损失了超出预想的时间,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从分类开始时间起,正好经过了一个小时。没有必要在意分钟单位的偏差,也不必与摆在地上的时钟,一一核对时间。很明显,摆在各区域的时钟所显示的,都是从挑选工作开始时,经过一个小时之后的时间。
就这样,你将这一千四百四十个时钟,分到了十二个区域,完成了第一阶段工作。不过,真正麻烦的事还在后面……
你必须把这一千四百四十个、显示不同时间的时钟,全部按照分钟的顺序,重新进行排列。而每个区域的分类,也不过是为此所作的准备而已。
第四话
你不禁大为懊悔。如此简单的事,自己为何早没有注意到呢?
为什么必须将这一千四百四十个时钟,按照分钟的顺序排列呢?根据“出题人”的说明,以及数字时钟比指针时钟,多出了两个这一事实,你推导出了如下推论:
假设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各占一半,各为七百二十个。那么,上午和下午成对的时间,就必须娜分为“数字/指针”组。否则,分针和时针的位置、关系一致的“指针/指针”组,就会至少在一组以上。出于和指针时钟的数量,在七百二十一个以上的情况,相同的原因,“出题人”这样做,应该是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重复。
那么,只要将上午和下午成对的时间,全部分为“指针/数字”组的话,“出题人”就能完全排除,你的异议了吗?
不,未必!……
你想到了下面的方案。你宣告游戏结束,任意选择一个时钟。
没必要一定要让那时钟显示“现在”的正确时间。一旦“出题人”宣告你选错了,你就可以要求,其出示正确的时钟。
假设在那个时点,“现在”的正确时间,为上午九点十五分,那么,将上午和下午成对的数字,与指针时钟配组的话,就是:
09:15(数字时钟正确)/(下午)九点十五分
(上午)九点十五分(指针时钟正确)/21:15
不错,就是以上两者中的任意一组!
如果正确的时钟是数字时钟,那你就可以把与之对应的指针时钟,放在“出题人”面前,向其主张:显示“现在”的正确时间的时钟,还有一个,既然前提条件有误,那本次游戏无效。由于指针时钟,并无上午、下午之分,因此,“出题人”无法拒绝你的提议。如果让游戏之外的第三者看,则与之配对的指针时钟,所显示的便是“现在”的正确时间。
相反,若正确的时钟是指针时钟,那么,由于与之配对的数字时钟,所表示的时间明显错误,就不能使用同一手法了,而必须进行一番更恶劣的诡辩。你可以态度强硬地主张,“出题人”指出的正确的指针时钟,其所显示的并非是正确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而是晚上二十一点十五分。
当然,“出题人”可能会以游戏的前提条件,作为挡箭牌,封杀你的观点。他会说“所有时钟都被分配在一天中不同的时间”,而“数字时钟显示的是21:15”,所以,“该指针时钟显示的,就是正确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不过,你可以对“出题人”的逻辑,作出如下反击:“没有根据否定,该指针时钟显示的,是下午九点十五分”,因而,“无法排除,至少有两个时钟,显示的是同一时间的可能性”,“既然前提条件本身就有缺陷,那本次游戏从根本上,就无法成立了呀”!
这个反驳是明显的本末倒置。但是,由于指针时钟无法区分上午、下午,所以,无论你进行何种迫不得已的诡辩,“出题人”都无法在逻辑上,否定你的观点。最后只能导致无休止、无意义的争论。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可以反驳“出题人”,从而宣告游戏无效——当然,如果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的数量,正好各占一半的话。
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况下,你答对的概率是1/1440!……不过,你并不能依赖猜测和直觉。我们要求你以逻辑的方式,来处理这一问题,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是在可解的前提下,设计出来的。你要牢记这一点,进行逻辑思考,并有效行动。六小时的时间,绝对不会太长。
你改变了观点,重新整理思绪。如果将显示“现在”的正确时间的时钟,和显示上午、下午成对时间的时钟组合,会有四种方式:
指针(正确)/指针
指针(正确)/数字
数字(正确)/指针
数字(正确)/数字
为了能在游戏的前提条件中,找出漏洞,上午和下午的一组中,就必须至少包含一个指针时钟。相反,如果包含正确时钟的一组中,全部是相差十二小时的数字时钟,你的异议便无法成立。
因此,如果“出题人”预先料到了你的异议,想要避开无休止的无理争论,那么,包含正确时钟的上午、下午一组中,就应该全部是数宇时钟。一组中全部是数字时钟的话,就不会产生上午下午的混乱了。
因此,你发出声音,坚定了自己的结论。包含指针时钟的一组所显示的时间,不是“现在”的正确时间。
这样想的话,便有了在本次游戏中,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的数量,并非各占一半,而是后者比前者多出两个的解释。利用避免产生异议的新解法,将表示“现在”的正确时间的候选时钟,限制在最小范围的话,就必然会得出这个数。正如“出题人”强调的那样,本次游戏从一开始,就是在可解的前提下设计的。也可以说,这个游戏,是利用问题的有效解法的逆运算,设计而成的。
就像最初推敲的那样,指针时钟和数字时钟的分组,会给你可乘之机,因此,“出题人”才极力避免出现这种组合。这七百一十九个指针时钟,各自显示不同的时间,相同数量的数字时钟,一定是以与之一一对应的形式,和上午或下午的时间相配对的。
将一千四百四十个时钟,全部按照分钟顺序排列后,若将其分成七百二十个相差整整十二小时的小组,那就可以把其中的七百一十九组、共计一千四百三十八个时钟,构成的“指针/数字”组一举消除了。
最后剩下的,当然就是那两个相差十二小时的数字时钟,所组成的小组了。而那个显示通往外界的“现在”,正确时间的时钟,无疑正是其中之一。
02:45
但你头脑中的理论,根本无法付诸实际行动。从一开始按照顺序,重新排列时钟,你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将十二个区域的每一区域中,在挑选时产生误差的时钟排除在外,则每个区域,各有一百二十个时钟。如果简单计算这些时钟,分为上午、下午排列的顺序总数,就是一百二十的阶乘。哪怕只注重分钟,由于有指针和数字两种时钟,而且,数字时钟显示的上午、下午时间,又随机混杂一处,因此,光是把它们分开,也要比预想的更加费时费力。
将第一区域的时钟分为上午、下午,并按照分钟顺序排列,所花费的时间约为四十五分钟。这样就已经很费时了。
后面还剩下十一个区域,而所剩时间为三小时十五分。即便将每个区域,所花费的时间,缩短到三十分钟,最多也只能处理七个半区域的时钟。
这样下去的话,时间就会耗尽。必须想出更有效的办法。
你停下工作,返回大厅,从冰箱里拿出营养食品和矿泉水,趁着休息时间,补充了体力。然后,在将第一区域的一百二十个时钟,按照顺序重新排列的结果的基础上,开始思考更高明的办法。你得到了一个收获。
那就是你巳经确认了,兰氏环缺口方向的周期性。实际按照分钟顺序,重新排列之后,贴在每个时钟上的兰氏环,无一例外的都是以“上”、“右”、“下”、“左”的顺序循环往复。就是说,关注兰氏环缺口的方向,可以避免被分钟显示的细小误差——因时间经过而产生——所进行干扰。
可是,仅靠这些还不够。排序工作的最大障碍,就是指针时钟表示的,是上午时间还是下午时间的歧义性。必须在找出与之一一对应的数字时钟后,才能够作出决定。
当然,工作的前提,是你已经知道,和指针时钟搭配成组的数字时钟里,没有一个显示的,是“现在”的正确时间。但是,一次性找出唯一一组“数字/数字”小组,要比表面看起来困难得多,也缺乏可靠性。烦琐地一一检査“指针/数字”小组,找出唯一一个例外的做法,这实在是太没道理了……
“不,难道果真如此吗?……”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为了一一检查“数字/指针”小组,并没有必要决定指针时钟所表示的上午、下午,也不必按照顺序,排列与之对应的数字时钟。只要将各区域的六十个指针时钟,按照分钟的顺序排列即可。
你不禁大为懊悔。如此简单的事情,自己为什么早早地没有注意到呢?当然,环绕所有区域,一周的分钟刻度的队列中,只有一处时间点脱落了,因为指针时钟,总共只有七百一十九个。而对应那个脱落的时间点的,只有唯一一组“数字/数字”小组。而其中的一个时钟,显示的就是“现在”的正确时间!
此外,还有一个有利点,那就是在决定指针时钟的排列顺序时,兰氏环可以发挥最大限度的作用。不用一一确认分钟的刻度,只要将时钟分针的大致角度,和兰氏环的缺口方向,进行图像处理,排列时钟的工作效率,就能够大幅度提高了。
不用说,上午和下午的区别,并不会影响兰氏环缺口方向的周期性。因为六十(分钟〉和十二(小时〉,都是四的倍数,而兰氏环的缺口方向,也是每隔四的倍数相一致。
第五话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模糊了你的视线。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暗暗告诉自己:马上就是终点了,还差一点,就解脱了。
休息了五分钟以后,你按照新的方针,开始专心排列第二区域的指针时钟。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六十个时钟,已经按照分钟顺序,排列完成了。你看了一眼银灰色时钟的时间。
03:05
工作耗时十五分钟。照这速度来看,剩下的十个区域,只需一百五十分钟,也就是两个半小时,就能够处理完成。这计算结果给了你动力,让你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三区域的工作。
没有脱落的时间点。第四区域没有脱落的时间点。第五区域没有。
第六、第七、第八……区域,始终没有。
04:35
时间分秒逝去。不安笼罩了你的心头。自己的想法,真的就没有错误吗?不,这里.. 不能急。指针时钟的数量,是七百一十九个。撬开这个时间圆环的缺口,一定就在某个地方。
在找到诀窍,变得熟练的情况下,你工作的速度,也将越来越快。
第九区域,没有脱落的时间点;第十区域,没有;第十一区域,也没有……
只剩下最后的第十二区域了!……
你突然停下了重新排列指针时钟的工作。缺口向左的兰氏环不够。即使将剩下的时钟,全部摆完,还是剩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当。
在那个时间点上,从指针时钟的排列中,脱落的时间,是三点三十七分!
那是能够打开时间圆环、解开束缚的唯一缺口,正是通往外界的“现在”的正确时间。你静静地舒了口气,确认了银灰色时钟上的时间。
05:30
由于时钟区域的划分工作,是在游戏起始一小时后开始的,所以,这项工作正好进行了四小时三十分钟的时间。这个区域所包含的时钟,表示的都是上午或下午,?十一点左右的时间。难道是“出题人”预计到了你的行动,故意将极可能包含在最后区域的时间,选为正确的答案吗?
不过,你现在并没有空闲时间,去细心揣摩“出题人”的意图。你必须在剩下的三十分钟内,找出对应脱落位置的两个数字时钟,并判断出那两个数宇时钟里,哪一个显示的,是“现在”的正确时间。
你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开始检查第十二区域的数字时钟。因为在进行挑选工作的过程中,你已经把在第十区域,耗费的时间作了调整,因而,你要寻找的那个时钟,受到误差的影响、混入相邻区域的可能性很低。在摆在地上的数字时钟里,你只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贴着缺口向左的兰氏环贴纸的时钟,对比它们显示的时间。
游戏进行到此,你仿佛将全身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了眼睛上。显示时间的画面模糊了,你眨了好几下眼睛。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模糊了你的视线。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暗暗告诉自己:马上就是终点了,还差一点,就解脱了。
03:47
15:47
还剩二十分钟。你用十分钟的时间,找出了符合条件的两个数字时钟。你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心跳加快了。
你带着最终备选的两个数字时钟,和用于测算经过时间的银灰色时钟,回到大厅。关上左右对开的大门后,你从包围在身边的滴答声的墙壁解脱了出来。
上完厕所,洗过脸,你看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脸。那张脸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变得僬悴不堪,两眼充血变得通红。
这张脸看一次就已足够。你用毛巾擦了擦脸,走了出去。
根据之前所作的推论和挑选工作,这两个数字时钟里,一定有一个显示的是“现在”的正确时间。可是,不管你如何盯着时钟的显示屏看,就是不知道上午和下午,哪一个才是正确的时间。
是上午……还是下午呢?……
你感到了“出题人”的嘲讽。指针时钟没有上午、下午之分——这个在至今的挑选工作中,成为你最大武器的理论基础,却在二十四小时制的数字时钟上,全然无用。
最后的阶段,需要完全不同的逻辑。时间在你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又偷偷地过去了十分钟……
03:57
15:57
对于与外界完全隔绝、只能得到抽象信息,甚至连体内生物钟,也已经紊乱的你来说,完全不可能知道,这个设施外面的“现在”,是天色未亮的凌晨,还是天色大亮的下午。正如“出题人”所说明的那样,猜想和直觉全都没有用。
又过去了五分钟。时间仅剩下五分钟了。
04:02
16:02
仿佛意识突然中断,你强烈地摇着头,运动着手脚,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紧紧盯着这两个兰氏环。那是贴在显示屏左侧、缺口向左的“C”。
只要弄清楚它们的意义,你就会抵达终点……
等一下,你喃喃自语道。在按照分钟的顺序,排列指针时钟时,自己虽然找到了“兰氏环缺口方向的周期性”,这一重要的线索,但因为那时还是中间工作,所以不能算作“到达最终阶段之时”。难道说……现在这种被上午和下午拆分的状态,才是“最终阶段”吗?
时间还剩四分钟……
04:03
16:03
这么说,兰氏环所包含的意义,现在才真正明确。
贴在显示屏左侧、缺口向左的C,一定是得到正确答案的提示。
时间还剩三分钟。
?04:04
?16:04
本次游戏的要点是逻辑。你能使用的武器只有逻辑。只要跟随逻辑的引导,你一定会得出唯一的正确答案。
可是,这个阶段,哪里有使用逻辑的余地呢?上午和下午。你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这两个时钟,心脏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没有规律。
时间还剩下两分钟……
?04:05
?16:05
逻辑的引导究竟是什么?兰氏环的意义究竞何在?……
时间还剩一分钟……
?04:06
?16:06
你依旧盯着这两个时钟。游戏的基准,最小单位是一分钟。然而,现在不能放弃。一分钟里有六十秒。
只要跟随逻辑的引导,你一定会得出唯一正确的答案。
尾声
进入倒计时了!……
在最后的瞬间,灵光出现了!……
你一把抓起其中一个时钟,将显示器的屏幕上下颠倒过来,拿到了监视探头的前面。
“这就是‘现在’的正确时间。”在银灰色时钟,响起时限闹铃声音的同时,你宣告了游戏的终结。你转向一直监视着你的“出题人”。
L0:91C
“逻辑〈Logic〉的引导——这就是正确的答案。”在监视器的另一侧,“出题人”如是说道。
圆环被打开了。游戏顺利过关。
Two of us
序
198X年3月
真宫漫无目的地走在K大街上,向南前进。现在是星期天的下午。大街被三月上旬罕见的春光笼罩。因此,K大街上迎来了比平时更多的人潮。
道路两旁,一排排橱窗全部换上了黄绿色的外衣,展现着春意。商店门口的高保真音响,流露出各色旋律,与春风酸甜的芳香融合,产生了令人陶醉其中的不谐和音 。
着急脱掉上衣的年轻人,发出了朝气蓬勃的欢笑声,从走在路上的真宫身旁快速穿过。他们的步伐与从日历角落里,稍稍探出脸的春天的到访一样轻快,就连停在便道旁,等着拉客的出租车司机,都在眉开眼笑地哼着歌。
下午阳光的碎片,仿佛在排练春天的舞蹈一般,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洒落在街上的每个角落。漫长的冬天至此总算落幕,整条街道再次恢复了蓬勃的活力。
然而,真宫无法感受到街上闪现的光辉。对他而言,春天还很稚嫩,抬头时从街道拱廊缝隙,看到的天空上面,充满着脐带那种冷冰冰的颜色。
好久没见到晴朗的星期天了,真宫本想稍事缓解一下,自己抑郁的情绪,所以才走上了街,但他的期待似乎落空了。仿佛选择了一条不适合悠闲散步的路线一样,喧闹人群洋溢着的活力,更加衬出了他的忧郁。他早已无意融入伙伴们的热闹氛围,只像一个混入异国街道的亡命徒一般,一边细细体味着冰冷的孤独感,一边跟随着街上的人流,轻轻地瑟缩着肩膀,仿佛被人催赶着一般行走。
在十字路口向左转,拱廊到了尽头。阳光温柔地抚摸着真宫的上身,他却丝毫没有感觉——他的眼神,完全被一群年轻人给吸引住了。那群年轻人几乎占领了车道对面,商场前面的整条便道。
他们的外形和举止各种各样,丰富得令人目瞪口呆,但真宫从他们的表情和姿态中,看出了共性,那就是他们大体上,都显得十分满足,或者可以说是“陶醉其中”。
“他们至少可以找到一个期盼的东西啊!……”真宫突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为何只有自己,得不到一点好处呢?然而,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完全是他本人的问题。
真宫是Q大学的研究生,专攻国史学。去年在教授的推荐下,从北海道的大学,进入了古都的大学院,这当然因为,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研究古代史的学生;但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自认为自己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往,很适合研究室里沉闷的空气,和书库中陈腐的寂静。那个世界可以缓解他对自身的绝望,尽管只是聊胜于无。总之,他越来越讨厌,跟别的人进行交往了。
其实,真宫是一个孤独的男人,在研究室里非但惜字如金,而且不苟言笑。这使得他出了学校,便没有一个朋友,结果常常是一整天,都不跟别人说话。
但这并非因为他喜爱独孤,他不过是个更能忍耐孤独感的人而已。人一且长时间孤身一人生活,就会忘却曾经和自己心意相通的挚友。这就像暴风骤雨过后的风平浪静,不论你愿意与否,到时候都必须接受。人的眼泪有干涸的时候,心中自然也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真宫正是处于这样的寂静中——在世间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完全失去了能够从心底里信赖的人,以及能够坦诚相对、内心如水晶般清澈透明的纯真之人,从那一瞬间开始,真宫便一直如此。那是寒冷、寂静的夜晚。
但那仅仅是表面上的寂静罢了。只因为真宫并未完全忘却春天的温暖,所以,那记忆便将他引到了街上,让他失望。
变幻无常的云彩,随着风从太阳前掠过,轻柔地遮住了阳光,使得投在路面上的影子,陡然间变得淡了。然而,只是片刻功夫,影子便又恢复了鲜明、浓厚之态。
“小宫!……”正当他经过橱窗上,爬满塑料藤蔓的蛋糕店门前之际,听到了那个声音。
真宫讶然驻足,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却没有在附近,找到与那个声音的主人相像的身影。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立即低下了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继续前行,感到十分羞怯。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了,这条街上的人流中,不可能有谁与他亲近到看见身影,会特意打招呼的程度。他只能认为自己已经寂寞到,错把别人细小的呼喊声,与自己联系起来的地步了。况且,刚才那声音分明好像是从一个女人的口中发出的!
“真宫先生!……”那声音不顾他的困惑,再次响了起来,而且明显是向他发出的。虽然他觉得奇怪,但并未再次停下脚步。
“请问,你是真宫凉一先生吗?”对方坚定地呼唤声,更加近了——她就在马路对面的便道上大声喊着。
这一喊起了作用。真宫一听之下,顿时仿若身体过电一般,双脚麻木,无法动弹。直到他听见“真宫凉一”这个全名,他才总算有了反应。
真宫凉一一时间慌了神,但当他确信对方,的确是在喊自己之后,便立即将视线,投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道路对面的拥挤人流中,一个女人正奋力直起身子,向他这边挥舞着手。
啊……木下悠子。
真宫那脆弱的脑海里,瞬时浮现出这个名字。那张笑脸,一看便知是她。那是一张同以前一样,稍显羞涩、肌肤光滑的笑脸,一张他看过上百次的笑脸。
真宫向她招手回应。这时,她指着人行横道,开始说起了什么,但汽车喇叭淹没了她的声音,听不清楚。更不巧的是,一辆公共汽车停在了真宫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野。待汽车开走、视野恢复之后,那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
“啊,好久不见了啊。”
真宫听到一声腼腆的话语,回过头来,只见她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她是从人行道上跑过来的。她穿着一件带有春意的衬衫,衬衫外是一件柔和的淡青色的卡迪根式毛背心,肩上还挎着个包。她的身高只到真宫的胸部。
木下抬起那张肌肤光滑的笑脸,近距离凝视着他。
“啊,真是的……好久不见了!”
真宫仓皇失措,总算说出了这么一句,却因为被对方吸引,而变得有些口吃,无法继续再说。
“从高中毕业后,就一直未见了——已经七年了吧。”她急忙这样说道。看来,她也和真宫一样,无法平静。
“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你呢。”
而她则简短地回了一句:“我也是。”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微笑着。凝视着对方的脸,真宫暗自觉得,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露出这种非职业性的微笑了。
“真没想到能在这条街上碰见你啊。”
“我也没有想到呀,木下。真是太巧了啊。”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
“是呀。”她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向前走去。
真宫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对方的心情。她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内向腼腆、畏首畏尾类型的人,虽然她鼓足勇气,向自己打了招呼,却又被她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现在,连一句话都无法流利地说出来了。真宫不禁心头窃喜。
毕业那年,真宫凉一和木下悠子,在乡里高中的同一间教室上课,是同桌同学。这已经是七年前的往事了。那时二人并没有特别亲密的关系,只是普通同学而已。二人毕业以来,从来没有再见面便是证明。
然而,只有这种美好的回忆,永远保持着不变的美好。
对于真宫自身来说,只要一想到现在,正走在木下悠子的身旁,就会觉得像做梦一样难以置信。他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再见到她,早已心灰意冷了,这次真是个偶然啊。也许这才称得上,是春天的魔力吧。
真宫凉一觉得:自己现在才第一次感觉到了,街上闪耀的光辉。
介入
(五月二十六日)
“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吗?”
法月纶太郎听到声音后,猛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刚刚从府警总部回来的父亲。
“哎呀,您回来啦,老爸。”
“这次又要一蹶不振了吗?”
Q府警首屈一指的老练调查官——法月贞雄警视 ,用嘲讽的口吻问着儿子。
法月纶太郎不悦地放下笔,发出世纪末的叹息:“在一个地方卡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情节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就顺利想好了。”
“那赶紧写出来,不就行了嘛。”
“可是我现在构思的情节里,完全没有我们这些名侦探介入案件的必要啊。所以我一直在为,该如何加人这种必要性而伤脑筋,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算什么嘛。”法月贞雄警视直率地表述了自己的意见,“从一开始就不让名侦探出场,不就行了吗?”
“嗯,对呀。”法月纶太郎认真地向父亲点了点头,“的确,任何人都会这样想。可对于我这样,思想陈旧的侦探小说作家来说,最忌讳没有名侦探出场的侦探小说了,那种作品,就像温热的番茄汁一样,口感很差,但是……”
“名侦探的存在已经过时了。”法月警视严厉地说道。
“您说得对。名侦探和本格解谜小说的idea(理念〉,在诞生还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就已经登峰造极。在此之后,就只有等待消亡了。这就像中生代的爬虫类一样,由于急剧巨大化,而导致了种族灭亡的加速。
“正因为明白这点,我才不得不感到苦恼,就像迷恋半个世纪以前的美女的少年一样。但这样一来,我反而有权继续不合常理地,坚持让名侦探登场了。
“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为了拓开这条死胡同,我决意,要向恢复名侦探权利的目标迈进,创造出各种各样的新思路,我要创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新思路。
“然而,这绝非像嘴上说的那般容易。”
“你的演讲,还是到此为止吧。”法月警视笑着说,“还是歇一会儿吧,纶太郎。我不是不理解你的话,可是这个问题,并不是和稿纸较上一、两天的劲,就能够顺利解决的。把脑筋稍稍用在别的事情上一些如何?我正好带回来一件挺合你胃口的问题。”
纶太郎眼神一变说:“您说什么?”
“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谜题,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意义,却是个有些伤脑筋的问题,而且还和杀人有关。”
“这个嘛……很有趣啊。”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年轻女子为何四处带着钥匙’的问题。”
“案件本身很简单,凶手也已经确定。她名叫木下悠子,是二十五岁的女职员,眼下正被通缉,应该很快就能落网。
“被害人名叫北泽靖子,是和木下悠子住在北区公寓同一房间的室友。据说二人在高中三年里,一直都是同学,毕业后进入了同一所大学,之后又进入同一家商务公司工作。她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没有特殊意义的关系。二人同住一个公寓,并非单纯的经济原因,还是她们亲密程度的体现。当然,二人都是单身,不过,木下悠子已经和公司里的人订了婚。
“二人的关系虽然如此亲密,但还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悲剧。昨天夜里十点左右,住在公寓三楼隔壁房间的夫妇,隔着墙听到了二人房间里,有疑似争吵的可疑动静,这对夫妇来到走廊的时候,看见木下悠子匆忙跑下楼梯的背影。他们十分担心,便站在房门大开的门口,向房间里张望,结果发现北泽靖子的尸体倒在屋中,脖子被勒住。”
“喂,你想看看照片吗?”法月贞雄警官突然说道。
法月纶太郎看了死亡女人的照片。那张年轻却有些蛮横的黑白遗容,顿时勾起了他深深的同情。
“不论是根据那对夫妇的证词,还是从现场的物证来看,木下悠子杀害北泽靖子,都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动机不明确,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不过,被害人手中,紧紧握着的一把很小的钥匙,引起了我们的怀疑。实物没有带来,它是这个样子的。”
法月贞雄警视给纶太郎看了照片。只见这张黑白的放大照片中,有一把和一根香烟摆在一起的小销匙。钥匙和小指指尖一样大,上面的花纹也很简单,像个玩具。钥匙上有条短小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拴着一块刻有“I YARD”的长方形小牌。钥匙比摆在旁边比较的烟头略长。
“是一码 的呀!……”法月纶太郎感叹道,“这把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还不清楚这把钥匙的用途。”法月贞雄警视摇了摇头,“在北泽靖子的随身物品中,我们并没有找到有哪件物品上的锁,能被这把钥匙打开。”
法月纶太郎吸了口气,问道:“容我先问一句,您肯定那就是北泽靖子的钥匙?”
“嗯,这个我可以肯定。虽然从照片上看不出来,但那个牌子的背面,还刻有‘KITAZAWA’(北泽〉的字样。”
“但这可能只是普通的饰物,而非真正的钥匙。”法月纶太郎毫不退让地指出。
“你仔细看看照片吧。钥匙头的部分,有无数细小的刮痕。这些痕迹,其实就是插入锁孔、转动钥匙的时候所留下的。如果是饰物的话,就不可能存在这种痕迹。”
“原来如此。”法月纶太郎对父亲深感敬佩,“可是,作为实际使用的钥匙,这把销匙不是太过简陋了吗?与之配套的锁,即使是小孩子,用一根铁丝也能迅速打开吧。
“就算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的物品里面,没有装着至关重要的东西,恐怕主人也十分害怕,这个物品被人轻易打开。它会不会是书桌的抽屉,或是大型手提包一类呢?”
“这些我也想到了啊。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你说的那类东西。”
“不过,那两个女人,是住在一起的吧。难道就没有信匣之类,用来装放不想让人看到的、秘密信件之类的东西吗?”
“现场没有信匣。虽然有女孩子爱用的小储物盒,还带有八音盒功能,但上面并没有锁。”
“嗯!……”法月纶太郎沉吟着,“在年轻女子的房间内,什么也没有找到是吗?……既然被害人临死时紧紧握着,就说明肯定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能被这把钥匙打开。”
“也许是吧。”法月贞雄警视怏怏地说。
“我想,最有可能的,就是信匣之类了,但现场没有……莫非是那些女孩子们爱用的东西?”
法月纶太郎犹如小鸟一般歪着头:“您说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这样就说得通了!……那个一码。哼哼,果然和那个小巧的牌子有关啊。”法月纶太郎自言自语地说完,对父亲说,“我明白了。”
“真的吗?”法月贞雄警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该不会又是你瞎猜的吧?”
法月纶太郎苦笑道:“我可没有瞎猜啊。嗯,不过与瞎猜倒真有些接近。是不是瞎猜的,就请老爸您来判断吧。”
“不要用这种急人的方式说话。这件案子对我来说,可不是游戏啊。”
“那么,老爸。如果被害人是个稚气未脱的姑娘——我是说那种至今仍和高中同学同住、身上总是携带着少女爱用的物件的女性——那么,她每天不落地记日记,就没什么稀奇的了吧?”
“日记……你是说日记本吗?”法月贞雄警官挺惊奇地望着儿子。
“因为现代是隐私时代了嘛,所以,带锁的日记本随处可见。这种日记本装帧精美,带有一把很小的钥匙,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到。因此……”法月纶太郎得意扬扬地继续说,“不用说,那个刻在牌子上的‘I YARD’,当然就是将日记本(DLARY)这个词的字母,打乱后重新拼写得来的。”
“是吗,我居然连日记本(dlary)都没有想到啊。”法月警视有些羞傀地喃喃说道,“看来,我们很可能忽略了日记本。嗯,看来有必要重新调査一下,被害人的房间了。”
“如果读了北泽靖子的日记,应该就可以知道,她和木下悠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法月纶太郎又自信地补充了一句,“我敢保证噢。”
反转
(五月二十七日·晨)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也许是睡得太久的缘故,眼睛感到无比疼痛。
现在几点钟了?……他把尚未定焦、朦胧一片的视线,投向了枕边的时钟。
二十七日。星期日。上午七点三十七分——今天是星期天!……
他大吃一惊,顿时睡意全无。
怎么可能。他再次看了一遍时钟,这次看得仔仔细细。没错,就是二十七日,星期日。在时钟的星期显示栏中,真真切切地显示着一个红色的“日”字。
他从床上腾地跳了起来。他计算,自己已经连续睡了一个多昼夜,叹了口气。
他记得星期三那天,研究室的三林教授,曾对自己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急需有关八条院领的皇室资料,你能不能在星期五之前,把这些资料,汇编成一本三十页左右的小册子给我。说实话,那本来是星期六,学会的参考资料的一部分,但我昨晚查询资料的时候,由于疏忽的缘故,把那一部分给漏掉了。虽然我知道,这项工作在三天内很难完成,但我现在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啊……希望你能够帮助我,应付过这个难关。”
看到对方甚至低下头苦苦请求,他无法回绝,便无奈地接受了这项麻烦的工作。结果,他在研究室安营扎寨的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过一次眼,一直埋头记录着资料。
待他总算完成形式工整的梗概、打印好所需份数时,已经是星期五的深夜了。他没有理会三林教授,千恩万谢的话语,步 履摇晃着回到自己的公寓,此时已经是星期六的凌晨三点过后了。
“啊!……”他嘟哝道,声音里透出悲惨,“对悠子爽约了啊!……”
二人本来说好,星期六下午一同出行,他却糊里糊涂地,失去了星期六的整整二十四小时。他追悔莫及地向房间里的电话看去。这时候他觉得,自己 好像在梦里,听到过几声电话铃响的声音,恐怕是她打来的吧。他想象着自己的恋人过了约定时间,却丝毫看不到他的身影时的气愤,以及她撅着小嘴,大步跑向电话亭的身影。
不,他立刻改变了思绪。她是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的,一定是她担心,自己出了什么事故,所以没有赴约,于是,才往这里打的电话。肯定是这样的。
他又看了一眼时钟——七点四十八分。考虑到现在是星期日的早晨,给她打电话有些为时尚早。还是过一会儿再打电话向她道歉,让她不要过于担心吧。然后……
他一边思考着,向她道歉时,应该说的话,一边猛力拉开了窗帘。房间里霎时充满了清澄的晨光。外面已经是晴空万里,没有丝毫梅雨之意。
在星期日的这个时间,如果除去室外附近的孩子们,不时发出的欢闹声,通常都是万籁俱寂。这种寂静,让他总觉得,像是被欺骗了一样。
就算打开收音机的开关,喇叭里面放出的,也只有琴弦颤悠悠的音调。他走到玄关,取回两天前的报纸。由于他十分注意次序,故而他便先从晚拿了一天的、星期六的报纸看起来……
就在他若无其事地,打开晚报的社会版面时,一张很小的照片,瞬间跳进了他的眼帘。
被害人北泽靖子小姐(二十五岁)
他顿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觉得视野在那一瞬间扭曲起来。他脑子里浮出一个想法: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
他重新打起精神,再次看了看照片。虽然,这是张不清晰的报纸黑白照片,但他能够清楚地认出:这是谁的脸。稍显羞涩、肌肤光滑的笑脸……没错,她就是他认为是木下悠子的女人;是两个月前,在街上偶然相遇,然后开始交往,并迅速变得与他关系亲密的女人;是在他被万籁俱寂的寒冷之夜包围时,向他伸出温暖之手的女人。
“为何悠子她……?”
他慌忙浏览了一遍报道。这篇将其作为杀人案件报道的短篇通讯,虽然文字不多,但其中的一段话,却牢牢地抓住了他亢奋的视觉神经,使他犹如电路短路般麻痹了。
警方认为:与北泽小姐共居一室的木下悠子(二十五岁),有重大作案嫌疑……
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事呢?他开始极度混乱起来:被杀的人应该是木下悠子才对啊。如果这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悠子,那究竟是谁呢?不,绝对没错,这就是木下悠子。可悠子背负了杀人犯的污名。
“为什么?……”
她都已经死了啊。为何还要鞭挞死者不可呢?他越来越无法理解。
房间中的一切,突然开始模糊起来。房间的轮廓,仿佛映在水中的景色般,摇摇晃晃。所有的物体,全都混为一体,在他的周围,描绘成一个旋涡。
他喃喃地自语道:“悠子已经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脑中一闪 而过:“对呀,是北泽晴子!……”
他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在哪里看到过那个名字。是谁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是,这个名字他确实曾在哪里见过。
突然,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不禁缩了缩身子,只觉得一股寒气蓦然袭来,犹如尖利的刀锋一般,直剌向他的颈嗓咽喉。他身体僵硬、惶恐不安地拿起了听筒。
“喂!……”
“请问你是真宫凉一先生吗?”一个死气沉沉、带有不祥之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是木下悠子。”
他茫然盯着手中的听筒……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电话,是与阴曹地府相连的吗?
法月父子的调査无功而返。
那本根据法月纶太郎直观的推理,预想出的被害人北泽靖子的日记,不管两人在杀人现场的公寓房间里,如何拼命努力地寻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法月纶太郎和父亲法月贞雄警视,这对专家二人小组(当然,这两人的调査方法截然不同〉,花了星期日的整整一个上午,调査了两居室房间的各个角落,最后认定:那本找不到的日记本,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
“哎呀呀!……”纶太郎沮丧地垂下肩膀,“好像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呀。我真是个糊涂侦探啊。”
父子二人来到两个西式房间中,北泽靖子所住的房间。纶太郎在地毯上,被害人倒下的地方附近坐下。
法月贞雄警视对儿子说道:“喂,不要那么灰心嘛。”接着又说,“我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你看。”
他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红皮电话本,一边翻页一边说道:“这是被害人的东西。你好好看看这里。”
法月纶太郎向警视父亲翻开的那页看去,只见一侧的页面栏上,写满了名字,另一侧却是一片空白。定睛再看,方始恍然——这两页间本该还有一页,却被人从装订之处给撕掉了。
“哈哈,原来如此。”法月纶太郎把手盖在眼睛上,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应该是最新的一页纸被撕掉了。”
“不错。而且纸张的撕痕,是在离现在相当近的时间留下的。恐怕凶手木下悠子,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必须撕下这页纸,随手带走的吧。”
“这样的话,木下悠子察觉到了那页纸上,写的名字或住址的重要性。也就是说,要么她自己必须得到,那个记录的内容,要么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让那个记录被别人看到。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木下悠子撕掉的,是电话本里最新的一页纸,除了那页纸,不可能是白纸的可能性,一定是在暗示着,在这起杀人案的背景中,还有另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第三者,也就是最近刚刚与北泽晴子,认识的什么人的存在……啊,难道是这样吗?……”
“怎么了?……”
“是日记呀,日记。北泽靖子的日记,果然是存在的。我们之所以没有,在这里找到那本日记,一定是被木下悠子拿走了。”
“恐怕木下悠子是利用了某种方法,偷看了北泽靖子的日记。而且,她的日记里应该还提到了那个人——名字写在从电话本里撕掉的那页纸上的人。于是,木下悠子出于和撕走电话本里那页纸相同的理由,也必须把北泽靖子的日记本拿走。Q·E·D(证明完成)。”
“这真是个相当具有说服力的推断。”法月警视审慎地道,“好,我们姑且把这个假设考虑在内吧!”
法月贞雄警视站起身来,转身向餐厅厨房走去。那里放着一部二人用过的电话。他拿起听筒,拨打了府警的号码。
“喂……啊,是我。关于那起女职员被杀案,我儿子那小子,又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看法。
“不,也没有那么夸张。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调查方针不变,只是要重新仔细调查一下,被害人北泽靖子的交友关系,尤其是她最近认识的人。倘若那个人出现了,就找他详细了解情况,说不定也能查出木下悠子的行踪呢。
“不,纶太郎那小子,稍稍动了动脑子,结果有第三者介入案件的可能性,就此浮出了水面,详情现在还很难解释……”
“老bbr>藏书网爸,您过来一下!……”法月纶太郎失态的喊声,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法月警视另一只耳朵的耳孔。
“干什么。”警视也像往常一样,向纶太郎大声怒吼,旋又对听筒说道,“不,刚才没和你说话。你稍等一下。”
他放下听筒,没挂断电话,就急忙跑回北泽靖子的房间。
“你嚷嚷什么啊,纶太郎?”
法月纶太郎双目圆睁,两眼好似两个零蛋,对父亲回答:“我们差点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误啊!……”
“无法挽回的大错误?……”法月警视一头雾水地问,“这和你手里那本 4e66." >书有什么关系吗?”
只见法月纶太郎的双手合拢,正构成了一个“V”字形,捧着一本张开的书。
“嗯,大有关系。”
“这是什么书?”法月警视伸过脑袋,看着那本书。
“是二人高中的毕业相册。”
“刚才我在对面房间调查的时候,突然想起两个房间里,各有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觉得非常奇怪。为何会有两本相同的书呢?
“当我从书架上,把它取出来调查时,立即就明白了……如果这是高中毕业相册的话,二人身为老同学,当然会人手一本相同的书。把往事的相册,放在眼睛容易看到的地方,这对两个人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于是我翻开相册,想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与这二人初期时,二人的关系有关的线索……来,您看这页。”
法月纶太郎把相册掉换了方向,面向父亲法月贞雄警视。
“这两页上,排列着当时三年级E班的四十名学生,男女各二十名同学的照片,这二人的照片也在其中。”法月纶太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相片给父亲看,“老爸,您能从中找出这两个人吗?”
法月贞雄警视定睛凝视,手指在页面上滑动。不一会儿,手指立即停在某处。
“这是北泽靖子。相貌几乎和现在没有什么变化。这么看来,她好像挺招人喜欢的呀。”
“恐怕左边相邻的这张,就是木下悠子的照片吧。虽然发型和职员名册上的不同,但脸部的轮廓很像。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吗?”
“页面边上的姓名,是按照片的顺序排列的,您以此再确认一下吧。”
法月贞雄警视看着姓名。然后,顿时变得张口结舌。
这也难怪,因为法月贞雄警官自信满满地,说出来的答案是错的。而且,还完全颠倒了。
法月贞雄警官指出的那张木下悠子的照片,对应的姓名是“北泽靖子”;而他以为是北泽靖子的照片,对应的名字却是“木下悠子”。
“照片是按照姓名的五十音图顺序,从左到右排列的。因此北泽靖子〈KITAZAWA YASUKO〉——KITA,应该比木下悠子(KINOSHITA YUKO)——KINO靠前,也就是排在左边,因而,照片是不可能颠倒的。换句话说,出错的是我们,而不是相册。
“而且,相册中这两人的照片,只是发型相似,面貌却完全不同。况且,虽然经过了七年的岁月,两人现在的面貌、表情,却和当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很容易就能够区分她们。反正是很难混淆。
“不过,我们将相册里,二人的照片混淆的原因,只能认为是这两人的名字本身,在故意欺瞒着什么。也就是说,我们把凶手和被害人的名字,完全掌握颠倒了。
“被杀的女人是木下悠子;而我们一直在苦苦追寻的杀人犯,才是北泽晴子才对!……”
“你是说,我们的调查出了疏漏吗?”法月贞雄警视终于恢复了话语,表情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但是,我们是决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只要是还没有向其所有的遗属,和公司同事核实……”
“难道说,这两个人从当地的髙中毕业后,出于某种原因,一直在欺骗着周围的人吗?”法月纶太郎翻开相册的版权页,语气兴奋地说,“最好马上去学校核实,重新调査二人过去的情况。哎呀,老爸,电话还没有挂上啊。”
坠落
(五月二十七日·夜)
划破空气的余音犹在。他从石墙处探出身子,向女人掉落的地方看去,然而在黑暗的底部,什么也没有看到,连血腥的味道也没有闻到。
“她已经死了吧?……”他想。
这座石墙很髙,正下方的道路,应该是水泥铺成的,那个女人的整个身体,撞在了坚硬的道路上面,可能已经粉身碎骨了。
这也没有办法,谁让那个女人,自己选择跳下去的?……
不,也许把那个女人推下去的人,是他也说不定,他想象着。这十分有可能。自己无意识地,向那个女人走去,然后,两手就这样向前一推……
可是,他对此已经无所谓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已经一无所有。和六年前的那个时候,完全相同。他在这个世上,又是孤身一人了。
脚下的什么东西,响起了沙沙的声音。他弯腰把那东西捡起。
啊……那是一张纸片。
他走到街灯下,让灯光照在纸片上。那张纸片,是从电话本上撕下的,上面写着两、三个名字,还记录着“真宫凉一”的名字,和他公寓的电话号码。这一定是她刚才掉落的。
他把纸片放进口袋,静静地离开了这里,就像亡灵一样,脚下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而这,不过是漫长终结的开始。
这是一间病房。他和父母并排伫立在病床旁边。白衣男子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具躺在病床上、瀕临死亡的年轻肉体。
“凉一哥哥!……”弟弟发紫的嘴唇,微微上下翕动着。弟弟僵硬的脸色,像凝固的蜡油一样苍白。又大又黑的瞳孔中,映出预示死亡的不祥之兆。
他忍受不住悲痛,双手伸进毛毯,紧紧地握住那里那双冰冷的手。然而,从那双手上,已经感受不到生命的脉搏了。
“哥哥!……”弟弟又声音微弱地说,透明的东西,从眼角慢慢地流了下来。
“永别了!……”弟弟奋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
在那之后,一阵严重的麻木感,遍布例如他的双臂……
医生迅速走近病床,开始以完全例行公事的态度,进行死亡判定的检查。等到检查完毕后,医生缓缓转过身子,摘掉口罩,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宣告了一句话:“病人已经去世。”
这时,他猛地醒了过来……
自己是在做梦,而且,还是最不愿意做的梦。他的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那场梦回放的情景,和自己六年前,丧失的瞬间十分相似。虽然自己曾有一段时间,每晚都遭遇同样的梦魇,但这几年来,?? 已经没有再做过这样的梦了。然而,那一瞬间的记忆,此刻又清晰地复苏了。
“因为,我失去了她。”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和六年前完全一样。
他所信赖、深爱和必需的人,再一次从他的眼前,突然消失了。
“不眠之夜还会继续一段时间吧?……”他如此地想。
默哀
(五月二十八日)
这天早上,法月贞雄警视推开府警办公室的门,只见桌子上放着两份,与女职员杀人案相关的最新报告。
他最先拿起的,是学校关于那本毕业相册照片问题的答复报告。
“虽然在相册排版时,照片店误将那两人照片的左右顺序颠倒,但在印刷、装订的工作中,没有人发现错误,因此,名字和照片并不一致。”
法月贞雄警视顿时大失所望。纶太郎大概也会失望吧。因为,案件又回到了起点,而且,还是极其普通的起点。
与纶太郎截然相反,法月贞雄警视对这件复杂麻烦的案子,十分厌烦。但既是警官,就必须将凶手绳之以法。案件在没有破获的情况下,发展到出乎意料的程度,他对此最为恼火。
然而,他全然无意责备前几天,想将案件颠覆的纶太郎。因为儿子已经尽了做儿子的本分,犯下错误的是照片店。谁会料到,毕业相册的照片顺序,竟会是颠倒的呢。
“虽然绕了一段多余的弯路,但今后应该把调查的精力,集中在追寻木下悠子的行踪上吧。”法月贞雄警视这样想着,又开始浏览另一份报告。看完后,他明白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份报告称,那天早上,警方在M公园的石墙下面,发现了被认为是木下悠子之人的坠落尸体。
法月纶太郎不想直接赶往,血腥气冲天的尸体发现现场,而是选择沿着公园外围,绕远而行。
M公园的绿地,为了迎接下一个季节,日渐芳香四溢。青绿色草坪的触感,将一种心旷神怡的快感,迅速传递到人们的脚上。天气十分温暖,才走了一会儿,身上便会冒出汗来。
法月纶太郎从石墙上向下张望,看到了父亲在路上的身影。他向父亲打了声招呼。
法月贞雄警视抬起了头:“楼梯在对面,快下来。”纶太郎按照吩咐走了下来。
“你迟到了哟。”法月贞雄警视说。
路面已经收拾干净,只留下了少许粉笔画出的痕迹。警视向两、三名部下,下达完指示后,叫过儿子纶太郎,与他并肩走了起来。
“案件结束了。木下悠子昨晚跳下石墙,摔死了,而且是当场死亡。”
“是木下悠子吗?”
“就是木下悠子。”父亲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本相册究竟……”
“那是照片店的疏忽。不过是把名字,和照片弄错了而已。结果,被害人是北泽靖子,而杀人犯还是木下悠子。根本没有颠倒。”
“是这样啊。”纶太郎失望地回答,接着又问,“是自杀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不过,从电话本里撕下的那张纸,最后并没有找到。”
“啊!……”法月纶太郎突然停下脚步,严肃地说,“那么,您特意把我叫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和我唠叨这些没用的吗?”
“有本日记,是北泽靖子的日记。木下悠子把那本日记抱在了胸前。那是本带锁的日记本,锁已经打开了。”
“要是还被锁上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也就是说,你的推理,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所以,你有权最先阅览那本日记。因为按理说,你是第一发现人嘛。”
“我刚才命人去府警复印了。这会儿也该复印完了。所以,这里就没我们的事了。”
“等一下。”法月纶太郎说着,眼睛一直凝视着,发现木下悠子尸体地方附近的石墙。
在开往府警的车里,法月贞雄警视问儿子:“你真的认为,只要看了日记,就能真相大白吗?”
然而,法月纶太郎却沉默不语。
日记
(五月二十八日)
三月四日
我决定从今天起,再次开始写日记。
现在,我心潮澎湃地把刚刚买来的日记本,翻到了雪白的第一页,恨不得要把一天里,恋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下来,就像我十八岁时那样。
不,如今握笔的我,也许不再是那个对工作抱有自信、有着三年工龄的女职员——北泽靖子了,而是跨越了七年时间,却依旧同那时一样内向的我。
但这些事都无所谓了。我的手已然按捺不住,真想赶紧写下今天下午,那场难以置信的重逢。
真宫凉一。光是写下这个名字,我似乎就已心跳加速、双颊通红了。
他是我时隔七年,重逢的初恋情人……
当我偶然间在远离K大街的街角的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时,顿时惊讶得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那时,我虽然对自己,竞然仅凭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七年未见的人,感到不可思议,但现在我明白了,其中真正的原因。
因为,在这七年里,我一直爱着他。无论他的身影如何改变,只要他在附近,我肯定能够马上认出他来。
真宫凉一(希望你能让我至少在这本日记中,这样称呼你)对我说:“这一定是春天带来的魔力。”
兴许真是如此呢。不过,恋爱中的女人,总会被神明赋予纤细的直觉——虽然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故此,我才能毫不犹豫地,向他打了招呼。连我自己都对此深感佩服。
(真宫凉一没有觉得难堪吧?)
若换了曾经的我,想来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那时的我,只会站在远处,努力地用自己的眼晴,追寻着他的背影,而且,这样就觉得很满足了。但这次如果我还是那样,默默目送着那个很有可能是他的人,渐渐远去,恐怕日后,我都要沉溺在悔恨的泪水里了。虽觉得有些差愧,但我还是心满意足。我从这七年的空白中,得到了一丝勇气,得到了越过人群,呼喊“真宫君”的勇气——也许,正是春天的魔力,使我得以这样做了。
想写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两件。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为了不影响明天,今天只妤就此搁笔,明天再写,谅也无妨。
晚安,凉一。
PS:悠子,对不起。
三月五日
昨晚有些欣喜若狂,似乎只写了高兴的事。其实,不全是高兴的事。有件事情是我必须写的,故而我决不能忘记,写下这篇日记。继续昨天的事情……
高中时候的我,比现在还要腼腆内向得多,所以在班里毫不起眼。我听过一个男生,曾经这样评价我,说我是个若隐若现的人,好像直到毕业之时,他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总之呢,如果真宫凉一无法记起我是谁,我肯定是不会怪他的呀。
可是,他竞然清晰地记得我的脸!……不仅如此,还对我说,他仅凭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別提多高兴了。这简直就是极飘欲仙的感觉。
然而……
该如何说呢,凉一竟然错误地把我当做了悠子!
之后,他这样说道:“我也没有想到呀,木下。真是太巧了啊。”
木下悠子!……
我顿时觉得脑子里,好像突然裂开了一个圆圆的空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我竞然嘴里说着“是呀”,并点了头。
我不能责备他。高三的时候,悠子和我经常一起行动,所以,不怪他会把悠子和我记混。最重要的是,即使他只记得我的脸,我也要感激他。
是我不好。要是那时明白告诉他,“我是北泽靖子”,就不会这样了,而我却害怕,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会因此变得不融洽,而导致无动于衷。
当然,如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订正这个错误的,可我始终扭扭捏捏,错过了所有机会。结果,直到最后,我依然在装作木下悠子。
也许,我是害怕当告诉对方,自己是北泽靖子之后,真宫凉一对我的态度,会有所改变。我一边装作是悠子,一边和凉一谈论着,跟悠子间共同的往事。对和悠子形影不离的我来说,那也是和我的共同往事。虽然那样的往事并不多,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件都意义深刻,十分充实。
就这样,我们把毕业后,各自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啊,如此说来,步入社会的木下你,倒成了我的前辈啊。”
“别老说前辈、前辈的,好像我比你大几岁似的。话说回来,真宫你还在继续求学吗?”
“对,我一直在研究古代史,现在是Q大学硕士二年级学生。”
“好棒啊!……不过,今年已经是高中毕业的第七年了,四年加两年,不是还剩一年吗?”
“其实,我有一年没考上硕士。真惭愧。”
时间在弹指间过去了。我们约好这周末再见,而后便分开了。
也许,我是个骗子……
我不知道。
但我确实是装作悠子,欺骗着真宫凉一。
然而,这是无奈之举,我本身并无恶意,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惧。况且,我没说过一句谎话,而非说不可的时候,我也只是沉默不语。
仅仅如此而已……难道,仅凭这一件事,我昨天的所作所为,就被全盘否定了吗?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真宫凉一的回答、平静的微笑、以及阴郁的侧脸,对我来说,也都是真实无疑的。我很想那样相信。
我真的不是想要写这些话来辩解的。这篇日记,应该是我最初,打算写给悠子的——我要向她道歉。
若是平时,无论任何事情,都可以放心地和悠子商谈,但这次的事情,我不能当面向她坦白。我不能告诉她,我在时隔七年,重逢的真宫凉一面前,有意装作了她。
所以,我打算以写这篇日记的形式,向悠子坦白这件事情,把嘴里不能说出来的话,全部倾诉在这张纸上,拿去让悠子看,然后诚心诚意地向她致歉。
然而,当我在这张紙上倾诉时,竞不知不觉开始觉得,我的行为,是完全正当的了。这本日记,绝对不能让悠子看到,因为我依然心孔如庥,思绪紊乱。
这种失衡的心情,岂止一言难尽,根本就是说不清楚!……
唉,算了。周末就可以再次见到凉一了,到那个时候,再向他坦白真相,不就行了吗?他一定不会生气,而是莞尔一笑地原谅我。那样一来,我就没有必要,让悠子感到不愉快了。
不用再这样犹豫不定了!……
不过,我还是很对不起你啊,悠子……
(明天上班时,涂上颜色更明亮的口红吧。)
三月八日
最近,悠子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是和未婚夫村上吵架了吗?虽然我对此一直很在意,却觉得自己这么问,是在多管闲事,于是,我便没有向悠子问起。
自从决定,不向悠子提星期天的事以来,我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老实说,我对悠子还是存有一些愧疚之心的。虽然之前我故意没提到那件事——那时候我还打算,把这本日记给她看呢,但我无法把真宫凉一的事情,如实告诉悠子,还有另一个原因。
虽然悠子绝不会在我面前,说出此事,但我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直到现在,她还是会不时抽出相册,长时间注视着里面的相片。她一定是在以这种形式,惋惜七年前自己暗恋真宫凉一的往事。
我并不是说悠子,没有把她的未婚夫放在心上。倘若现在村上在悠子面前消失,她一定会发疯吧,说不定还会马上死去。悠子对村上的爱,以及对他的难以割舍,已然到了如此程度。然而,悠子同时在以另一种爱的方式,爱慕着真宫凉一的影子。
得知此事,我便无法向悠子坦白凉一的事情了。对于七年前的我们来说,他是一个完全不可及的人,因为我们都在努力地,用眼晴追寻着他的身影,故而对同一个男人抱有好感,并未使悠子和我的关系,出现什么裂痕。
但是,现在不同了……
如果悠子得知,我和真宫凉一,在星期天重逢之事,可能会对我抱有强烈的嫉妒心。而未婚夫的存在,则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了。对我来说亦是如此。
坦白讲,我十分嫉妒悠子。因为真宫凉一记住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她的。现在,凉一应该坚信,与自己重逢的女人,就是未下悠子。我对此悔恨不已。
女人,也许就是非常自私、任性的动物吧。
三月十一日
我真笨。
今天还是无法向真宫凉一坦白实情。本来已经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可一看到凉一的脸,我就不由得恐惧起来,失去了坦白自己名字的勇气。
我讨反自己。即使回到家,我也无法直面悠子的脸。我果然是个編子。
法月纶太郎着魔般地继续读着日记。翻着日记的同时,纶太郎的心情,被北泽靖子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苦闷之情,紧紧抓住了。他觉得无比揪心,继续追寻着北泽靖子,以悲惨结局收场的恋情的行踪。
虽然已经过了四月中旬,但她依然为不能向恋人,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感到苦恼不已……
四月二十一日
我究竞为何总写着这些重复的话语?是要逃避良心的谴责吗?……也许是吧。一定是的!
直到现在,我依然在真宫凉一面前,装作“木下悠子”,而悠子本人,对此还一无所知。在这一个半月里,我一直欺编着,这两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情,无法让人原谅。可是,除了维持现状,我已经无路可走。如果告诉两人实情,他们也许会就此离我而去,而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安下心来,那就是这本日记的空白页。这是一个美好的秘密之地,这里的人,才是毫无伪装的真实的我。
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和真宫凉一约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看场电影。那部电影以前我就一直想看,是四、五年前的一部美国片,讲的是幼年时分开的三兄弟,在十五年后重逢的故事。
电影院里坐满了情侣。
然而,当真宫凉一看到电影刚开始的时候,那三兄弟互相离别的情景时,竞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
“抱歉,我受不了这个场面。我们还是出去吧。”
说完这句话,真宫凉一就像要从屏幕里逃走似的,立即向外面跑去。我追着他来到外面时,却看到他的脸色非常苍白,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还“呼呼”地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我掏出手绢,边擦着他的额头边问。
“没事……”真宫凉一喘息着说。
“真对不起,邀你看这么一郜怪异的电影。”
“哪里,是我不好。”
“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们很快就找到一家名为“威德罗”的咖啡馆。走进去之后,我们来到最里边,在一张光线照不到的桌子旁边,悄悄地坐了下来。
但紧跟着,我们俩就陷入了令人不悦的沉默之中。这时候,我不动声色地向他提问,想引出谈话的话题。
“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小你一岁的弟弟,他现在怎么样了?”
哪知真宫凉一听了之后,倏然脸色大变,仿佛我揭开了,他不想让人触碰的伤疤一样。
“弟弟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他小声嘟哝道。不,比起嘟哝,那声音更像是从他唇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顿时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接下来,他又说了这番话:“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我杀死了弟弟。”
四月二十三日
今早,悠子说自己有些反胃,向公司请了假。我发现她最近的样子,很是不对劲,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呢?
我放心不下,便决定下午提前下班,回来照顾悠子。哪知回到家里一看,她正安然无恙地看着电视呢。她说自己感觉好多了。悠子真奇怪。
可是,难道她……?
五月二日
我在公司听到了不好的传言!悠子和村上之间,果然出了什么事。虽然不知道传言的真假,但我听说:村上和其他女人,已经同居两个月左右了。如果此事属实,悠子无疑是被村上背叛了,说不定连婚约也不得不解除啊。
悠子什么都没告诉过我,而我也不能问她这些事情,只能等待悠子主动向我吐露实情了。
可是,如果村上和悠子的关系终结,那她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悠子一直在隐瞒,但是,我很早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又该怎么办呢?……
五月六日
今天,我和真工凉一说好了,一起去植物园。但是,昨天很晚才回来的悠子,她的样子很怪,我担心留下她一个人会出事,决定陪在她身边一天,于是,就急忙给凉一打电话,暂时取消了约会。
我费了很大劲,才没让悠子听到电话内容,但就算我不费这么多心,悠子看到我每个星期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肯定也开始起了疑心吧。
中午的时候,悠子告诉了我。那个传言是真的。
星期六晚上,村上突然向悠子提出分手。虽然她已提前料到,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听到那句话,当真从他口中说出,还是受到了打击。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夜晚的大街上。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没办法了。”悠子满不在乎地回答,“只好分手了呗。”
“可是,他太过分了啊!……悠子,你告诉他肚子里孩子的事了吗?”
“他是知道的呀……”悠子只说了这句话。
“那他要怎么做?这不是他的孩子吗?”
然而,此后她什么话也没说。可怜的悠子。但我也无计可施。
五月十一日
对悠子的担心,使我无心工作。
上个星期没能见到真工凉一,我已经十多天没见他了。好想快些见到你啊。
十点左右,悠子从医院回来了。悠子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死人般苍白无力。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啊!……”
法月纶太郎从唇间,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战战兢兢地翻开所剩无几的纸页。
五月二十日
真工凉一邀请我去听在N酒店举办的钢琴音乐会。凉一以为我会弹钢琴,所以,才特意遨我去听今天的音乐会。
然而,我根本就不会弹钢琴。钢琴弹得好的人,当然不是我,而是悠子。凉一也许是想起了高中音乐课上,悠子熟练地弹奏过钢琴吧。为了让我高兴,他才买的今天音乐会的门票。
可是,他的好意却阴差阳错地,传达到了我这里。在他面前,我的确是木下悠子,也弹得一手好琴。可真实的我,并非木下悠子,不仅不会弹琴,连乐谱都无法完整地认下来。
他认为的我——木下悠子,和真正的我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而我也绝对无法填平这道鴻沟。我无论何时,都一直深爱着的真工凉一,对于真实的我来说,或许只是另一个人吧。
演奏在不绝于耳的掌声中结束了,就在我们准备回去的时候,真正的悠子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大厅的人群中。
我顿时感到一种声音,正在摩擦我的耳朵,霎时变得六神无主。我心想:这下完了。
我想起悠子在很久以前,就买了这场音乐会的预售门票,所以,她在这里出现,也在预料之中。
好险啊!……
不过,她的身影立即淹没在人群中。悠子一定没看到我们两个,而且,凉一也肯定没有发现悠子。这样一想,我便松了口气。
自己真是走运!假如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了对方,那我至今为止所说的谎言,可就全部穿帮了啊。自己真的很走运啊。
“北泽靖子未免太乐观了吧。”法月纶太郎心下暗想。
其实,木下悠子在那时,肯定看到了他们俩,而且,还注意到了那个和北泽靖子,在一起的男人,与自己曾经爱慕的真宫凉一十分相像。
这是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时机。悠子刚刚打掉,被未婚夫抛弃的孩子,正处于精神最不稳定、猜忌心和被害妄想心理,最为严重的时期。而恰在这个时期,她看到了这种情景。这恐怕对木下悠子来说,肯定是个沉痛的打击。
在连续数日里,她对北泽靖子的猜疑,越发深重了起来,可能发觉到了不少事情。于是,她终于选择在北泽靖子不在家的时候,翻出她的日记本,撬开上面的锁,看到了日记的内容。
对木下悠子而言,北泽靖子的行为,就是对自己最坏的背叛的体现吧。由于夺去她的名字和往事、与真宫凉一恋爱,并隐瞒此事的北泽靖子,是和她交情不浅的朋友,因此,木下悠子反而认为,这件事更不能原谅,故而对靖子抱有了厌恶吧,法月纶太郎如此想象着。
不管怎么样,木下悠子的精神,在那一时刻,完全崩溃是毋庸置疑的。然后,在案发的二十五日晚,精神失常的木下悠子,一个劲儿地责难北泽靖子,并将其勒死。
关于她把日记和电话本里的那页纸(上面应该记录着,真宫凉一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带走的真正理由,法月纶太郎也已经弄明白了。她一定是想和真宫凉一见面,纠正这个错误。她想让凉一读到北泽靖子的日记,然后,让他承认真正有资格被他爱的人,不是北泽靖子,而是名副其实的木下悠子——也就是她自己。
不过,不难想象,木下悠子的意图,最终以失败告终。在M公园石墙下,发现的她的坠落尸体,如实地宣示了这一点。
死角
(五月三十日)
法月纶太郎再次走进书房,闭门专心写作。
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是在他埋头于书案中度过的。法月纶太郎喝下好几杯苦涩的咖啡,乱抓头发,凝视天空,摩挲着手上的笔杆子,然后……当然是下笔写作。
可是,当一天快要结束时,在他长长的叹息中,完成的成果,却只有自己不满意的,仅写了七行半左右的文章,以及塞满垃圾桶、堆积如山的稿纸纸屑。
他又看了一遍,这篇七行半左右的文章。然后低吟着,用力在上面画上红线,删掉了这篇文章。
法月纶太郎只是觉得,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荆棘深深剌入了他的脑髓。这当然跟北泽靖子的那本日记有关。
案件的某处,好像有一个不自然的因素,正在阻碍着自己。某一种奇妙的东西,正在他的意识中,发出警告的光线。
“那究竟是什么呢?……”法月纶太郎正在苦苦思索着,“是相册的照片吗?”
与此同时,他明白了那个不自然因素的真面目:真宫凉一不可能将木下悠子和北泽靖子混淆。
即使两种事物,具有相似的特征,人们也未必会因此,就将这两种事物混淆。相反,即使它们之间,未必有相似的特征,但如果没有可以将这两种事物,明确区分的特点——特别是被强调的点,人们有时就会意外地,混清这两种事物。
木下悠子和北泽靖子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虽然二人的面相、身形并不相似,但她们自高中时代起,便形影不离,没有凸显二人相互独立存在的个性。总之,如果她们保持这种状态毕业,几年以后,二人就会变成极易被人混淆的组合。
可是,毕业将近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激发了二人各自的显著特征。不用说,这件事就是毕业相册里,二人的照片被颠倒的意外。
由于这场意外,毫不起眼的两个人,反而变得凸显了出来。至少每当与这二人同届毕业的人,翻开这本相册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一对“被弄错的两个人”吧。
当然,真宫凉一应该也记得此事。
因此,倘若真宫凉一在街角,看到了久别的北泽靖子,他的脑海里,最开始浮现出的印象——也就是过去某种,带有强调性的特征,或许就是她是“被弄错的两个人”之一吧。
弄错一次的事物,反而会被人记住,从而以后不会再错。这样一想,真宫凉一这个人,如此轻易地就将她认作是木下悠子,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这样一来……”法月纶太郎像是在整理思绪般,自言自语地说道,“北泽靖子真的和真宫凉一重逢了吗?”
“答案是NO!……”
法月纶太郎的身后,突然传来父亲法月贞雄警官的声音:“有关真宫凉一的核査报告,今天下午送到了。你的怀疑是对的。北泽靖子不可能和真宫凉一重逢——你小子仔细地给我听好了,纶太郎。真宫凉一六年前遭遇车祸,死了!……”
法月贞雄警视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北泽靖子的日记中,与‘真宫凉一’有关的叙述,全部是以她的妄想,胡乱编造出来的。”
“精神失常的人,不止木下悠子一人,实际上在她之前,北泽靖子的精神,也同样出现了异常。
“恐怕导致这种状况的事情,就发生在三月四日。北泽靖子那天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但这 6b21." >次如果我还是那样,默默目送着那个很有可能是他的人,渐渐远去的话,恐怕日后,我都要沉溺在悔恨的泪水里了。
“北泽靖子的妄想,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也许那天,她真的看到了一个男人,和真宫凉一非常像吧。然而,内向的她无法在现实中,积极主动地接近那个人,之后,她一定沉溺在了悔恨的泪水中。溺水者都会抓住稻草。而她抓住的,却是歪曲的防卫机制——妄想狂。
“这样一想,木下悠子必须跳下石墙,自杀的原因,也就明白了吧。
“木下悠子以为:北泽靖子靠虚无的妄想,描写出的那段恋爱故事是真的,便擅自将其理解为背叛,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她失手杀死了北泽靖子。可是,恐怕她知道了那电话本里,记录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都不存在,是虚构的以后,所以她恍然大悟……日记里的内容都是编的!……
“最后,她只好怀着对自身罪行的恐惧感和无奈感,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虽然这些内容残酷无情,但只有这样,案件才能够解释得通。对吧,纶太郎?”
“我不这样想!……”法月纶太郎淡淡地答道,两只失魂落魄的眼睛,仿佛正望着远方。
挽歌
(六月一日)
他用殉教者般的姿态,迎进了来访者。
法月纶太郎对他说:“我不是警察,所以这次拜访,完全是非正式的。你在这里说的所有内容,我是不会透露给外界的。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道,声音毫无抑扬感。
“我想知道木下悠子,为什么非死不可。”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辩解的语气,“星期日的早上,我接到她的电话。她用我完全没有听过的声音说:‘我是木下悠子。真宫,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然后,我就和她说好,那天晚上,我们约在从公园见面。这时她又说:‘我只能等晚上天黑以后才能出门。’”
“星期日早上之前,你没有接到过类似的电话吗?”
“这个嘛。直到星期日的早上,我一直处于即使有电话打来,也听不到的状态中。”
“我觉得那个电话很可疑。”他继续说,“虽然我认识一个,名叫木下悠子的女人,但电话里的声音,和她的完全不同。
“可是,出于一个原因,我还是决定,前往约定的地点,去和电话声音的主人见上一面。”
“你所说的原因,”法月纶太郎用叮嘱的口吻,向他问道,“指的是发生在上星期五的,女职员北泽靖子被杀一案吧?”
“不错。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张被害人的脸,是我认识的木下悠子的脸。”他的声音平淡得令人惊奇,“我想,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有必要去见见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向她询问事情的经过。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钟。虽然我比约定时间,有些提前地去了M公园,但是,她在那很早之前,就已经待在那里等我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然后说了一声‘凉一’,并向我拥来。我避开后,她表情非常哀伤地向我倾诉说:‘凉一,你被欺骗了啊。看过这个你就能明白真相了。真正的木下悠子,就在你的眼前,就是我啊。’说完,她交给我―个日记本。”
“我知道日记的内容。”法月纶太郎平淡地说。
“我在街灯下看完了日记。那本日记的内容,简直太令人惊讶了。我终于开始明白她——北泽靖子,经常向我流露出失落表情的原因。
“然而,我并没有感到自己被人欺骗,反而松了一口气……不过,我立即想起,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和名字,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是你杀了她吧?’我责问她说。
“她好像对此颇感意外,对我说:‘你为什么这么生气?……靖子一直在盗用我的名字,她在欺骗你啊,真正的木下悠子,是我才对啊。’
“‘求你了,凉一。请你回忆一下,我在七年前,上高中时候的往事。你想起来的,应该只有我的名字才对啊。而你爱的那个人……’
“‘不……别说了!……’我怒吼着,然后这样对她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七年前的往事。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我爱的根本不是你的什么名字,而是她的人。可你竟然杀了她。’
“‘你……你……?’她惊讶地凝立住。
“‘不错,我的名字已经不是真宫凉一了。那是我哥哥的名字。’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住你,但我哥哥他——真宫凉一,在六年前遭遇车祸,已经死了。你好像对此还一无所知呢吧?’我如此说道
“‘你骗人!……’她难以置信似的哭喊着。
“我没骗你,是真的。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这仿佛预示着她内心的崩溃。她说:‘看来是我是完全误会了啊。’
“她突然伸过胳膊,从我手中夺过日记本,然后推开我,向石墙方向跑去,我则在她的后面追赶。然而,就在我想要阻止她时,胳膊却一把抓空了,之后便听到下落的惨叫,紧接着是‘啪嚓’一声……”
“关于木下悠子的死,我先暂时认为,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吧。”法月纶太郎仿佛要强行插入对方话语似的说,“那么,这次就请你解释一下,你哥哥死掉的那件事情吧。”
“哥哥大我一岁,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一道微弱而冰冷的光,穿过了他的眼底,“我从小就敬重他——只敬重哥哥一人。我们互相理解。没有其他兄弟,能像我们俩这样,心意深深相通吧。我们两个人之间,不存在任何谎言和秘密。
“可是,就在我进入高中的那一年,我们俩因为一件事情,不得不分开生活。天生体弱多病的我,那年生了一场小病,主治医生建议我易地疗养。虽然我讨厌与哥哥分开,而极力反对过,但是,最终还是没能说服家人,他们决定:把我送到信州的伯父、伯母家里,暂时居住。那时,哥哥也加入到了说服我的行列,现在想想,哥哥也许是想培养我的自立心,让我不要总是依赖哥哥吧。
“不过,在信州的生活,并不像我想象得那样寂寞,因为哥哥会每周不落地给我写信。当然,我也会给哥哥写很长的回信。对当时的我而言,每一天似乎都是为阅读哥哥每周寄来的信,和写回信而存在的。
“虽然无法和哥哥直接对话,但我觉得,通过互通信件的形式,我们之间,又有了更加深刻密切的联系。”
“你就是通过那些信,知道了木下悠子的存在吧?”
“没错!……”他回答说。
“我上高二的时候——也就是哥哥上高三的时候,从六月左右开始,哥哥的信里,便频繁出现了一个名叫‘木下悠子’的名字。我立刻就明白了:哥哥对那个同学,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那时关于她的叙述——就连上课的时候,哥哥和她眼神相对,这类琐事,他都没有漏掉——占据了哥哥来信中的大部分内容。这使得和木下悠子素昧平生的我,都觉得仿佛每天都能看到她的脸一样。
“然而,身为弟弟的我,以及心胸如此豁达的哥哥,在对待他人、特别是对待女性的时候,则都显得十分腼腴内向。结果,哥哥直到毕业的季节,都没有对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就这样直接去了北海道的大学。自那以后,哥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事情就此收场。”
他突然停住了话语。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高三的秋天,我把哥哥就读的北海道的大学定为目标,发奋苦读。就在那时,我却听到哥哥遭遇意外,身受重伤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样。我和父母一起飞往北海道时,接到了哥哥病笃的通知。那真是一次绝望的航程啊。
“无论如何都要努力看到哥哥最后一眼……我至今还能时常梦到那个场景。我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呼喊着哥哥的名字,可是,哥哥已然无法回应,沉默安详地死去了。
“我还记得那时,我说了一句:‘永别了。’
“哥哥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葬礼也只是由亲属,悄悄地给置办的。我就这样突然地失去了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亲人。”
这个时候,法月纶太郎充满疑惑地问道:“如此说来,你对你哥哥的死,应该没有任何责任吧?”
“你指的是四月二十二日那天,我对木下悠子……不,是北泽靖子透露的话吗?”
“对。”法月纶太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我当时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正如文字所说,是‘弟弟’的意思。
“因为在她的面前,我必须继续保持真宫凉一的身份。为此,决不能允许本来的我——真宫凉一的弟弟——存在。我这么说,你应该能够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请继续说。”
“失去哥哥的同时,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然而,我突然意识到:哥哥还留下一样东西。那就是木下悠子。哥哥一直深爱着的女人。通过哥哥的来信,我对那个素昧平生的女人,顿时萌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爱意。既然失去了哥哥,那我就要接替哥哥,继续偷偷地爱着木下悠子。
“当然,这种感情毫无意义。因为我爱的是一个素昧平生、将来也几乎不可能见到的女人。可是,这是我那时唯一能够做的事。这是我所剩下的唯一的人类情感。
“哥哥死后,他髙中毕业时候的相册,作为遗物之一被我继承。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木下悠子的真实容貌……不,是以为接触到了。
“哥哥在信中,对木下悠子的相貌只字未提。因为哥哥总是抽象地描述她。因此,一直对相册里的照片被弄颠倒一事,一无所知的我,直到在M公园,被真正的木下悠子,指出错误以前,都从未想到,与自己交往的女人,并不是木下悠子。
“之前,我一直相信,相册里的那张笑脸,就是北泽靖子,对此我深信不疑。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乎这个错误了。就算她再以别人的名字出现,我也只爱北泽靖子。永远,永远……”
闻言,法月纶太郎只好说道:“你们被过去束缚得太紧了,应该更关注现时才对。”
“你说说,我们应该关注现在的什么?……”他反问道,“关注什么?”
法月纶太郎没有回答。
只听得那人继续说道:“我本来就一无所有,现在更失去了一切。我什么也不要。与他人产生瓜葛,只会招来不幸。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我不会再爱第二次了,绝对不会!……”
“春天有春天的悲哀啊!”法月纶太郎想道,“被春天背叛的人,应该相信什么才好?若二人在别的季节相遇,或许就不会这样,擦身而过了吧。倘若没有春天的骗术,说不定这两人,会迎来另一个美好的结局。”
那一定一个同时适合北泽靖子和真宫城二这两个人的结局。
后记
本书收录了我从一九九八年,至二〇〇八年十年间,断断续续发表的非系列短篇作品。(并无系列侦探法月纶太郎出场)。因今年正值我出道二十周年,所以,这本书就具有了过去十年间的单曲合集(附有特别奉送)的意味。
一九九六年的《泡沫崩溃》(集英社文库),一直是该路线仅有的作品集,而这次这本书,则包含了两大类作品——“异色作家短篇”风格的犯罪小说、和名侦探作品的仿作。虽然这本书同样是东拼西凑而成的短篇集,却和以悲壮姿态著称的《泡沫崩溃》,有着截然不同的情趣。
由于这本书里,全都是独立情节的作品,所以,并没有一贯的主题和思想。这使得作品比较直接地,展现出各自的特点,以及类似突发奇想的东西。而作品的倾向方面,则更多地融合了编辑编纂的《法月纶太郎本格推理作品选》(角川文库)和《只会写作的作家》(罗伯特·图伊著,河出书房新社〉的味道,读者若能将这两本书,与本书一并阅读,无疑将是一种更加美好的享受。
下面是一些对本书收录作品的若干评价。(个别地方涉及作品内容,尚未读过的读者,务必注意。)
《使用中》(《小说新潮》1998年6月号)
本作刊登于《小说新潮》的《侦探推理小说特辑·密室》,后又收录于新潮社的密室选集《大密室》。
这是一篇以史丹利·艾林的《抉择时刻》(收录于早川书房的 href='7258/im'>《本店招牌菜》)为样本,创作的行bbr>话小说,没有采用密室类作品的正面进攻法。虽然其结尾部分,有些模仿艾林作品的风格,却不能称为纯粹的解谜推理小说。
密室中关入除被害人以外的第三者的状况,很早就在我的头脑中,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因为该作加入了有些偏题的材料,具有滑稽剧风格,因此,有些认真的读者,可能会皱起眉头吧。不过,它确实是我的满意之作。
《双杀》(《小说NON》1998年10月增刊号)
这是一篇“交换杀人”题材的犯罪小说。它描画出了一种“夫妻犯罪”题材的,古典体裁小说的王道样式。在杂志上刊登后,收录于祥伝社文库的原创选集《不透明的杀人》。
在同一年的一九九八年,我先后写下了法月纶太郎系列的《投水女人的勃鲁斯》和《现场实况转播》,因此,这一年对我来说,是个繁忙的工作之年。这部作品是我尝试加入益智游戏形式的倒叙推理技巧、进行各种摸索时期的作品。
《业余技艺》(《小说现代增刊·梅菲斯特》1999年9月号)
这部作品和《双杀》,同为“夫妻犯罪”题材的犯罪小说。在杂志上刊登后,收录于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纂的体裁类别选集《前往案发现场》(KAPPA·NOVELS)。
虽然我是本着写一篇像罗伯特·布洛赫《最后的演技》(收录于早川书房的《血液冰冷地流淌》〉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而动笔创作该篇的,但由于缺乏恐怖要素,所以,完全没有形成那样的氛围。作品整体充满杀气,只有最后的情节稍显诡异。与其说是黑色幽默,倒不如说是不落俗套比较贴切。
顺便一提,本作是用我自出道以来,一直使用了十年的文字处理机(o Word),所写的最后一篇小说。谢谢你,你已经完全尽力了。
《失窃的信》(《小说现代增刊·梅菲斯特》2003年5月号)
这是一篇根据Man In The Middle(中间人),针对迪菲·赫尔曼密钥交换(Diffie Hellman key Exge)的密码方式的攻击顺序,改编创作的趣味性作品。在杂志上刊登后,收录于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编纂的选集《本格推理04》(讲谈社MOVELS)。
埃里克·伦罗特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死亡与罗盘》中登场的著名侦探,本作是其前传体裁的仿作。由于《死亡与罗盘》,是前面提到的《法月纶太郎本格推理小说选》的最后一篇,务请没有读过的读者,亲自欣赏那部原作。
作品中登场的阿根廷外交官赫尔巴·希奥·门迪内·哥罗博士,在博尔赫斯与盟友阿道弗·比奥·伊·卡萨·雷斯共著的《唐·伊·希德罗·帕罗蒂六大疑案》(岩波书店)中,是一个满口狂言、神出鬼没的人物。诺姆德·佩尔(准确地讲,应该是Nom du Pere)和阿伽尔玛夫人的名字,则来源于以《关于〈失窃的信〉的演讲》而闻名的,法国精神分析专家雅克·拉康的用语 。
《缅怀》(《小说现代》2007年2月号)
这是投给《小说现代》的《微型小说大特辑》里的微型小说。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于戴维德·埃里的《游艇俱乐部》(收录于晶文社的同名书目)。由于篇幅被牢牢限制在,五张四百字的稿纸内,因此,很难将结尾的微妙之处,尽力传达给读者。
《猫的巡礼》(《小说现代》2007年6月号)
同样是写给《小说现代》的《可爱宠物小说特辑》的作品,也可能是本书中最大的“异色之作”。
虽然我是怀着轻松的心态,接受的约稿,但由于该作的题材,有些远离自己坚守的范畴,因此,直到截稿日期,我始终因为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以及如何去写,而处于手足无措的状 态。
“猫的巡礼”这一构想,最初是如何想出来的,连我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我只记得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奋笔疾书,认为参照特里·比森的《熊发现了火》(收录于河出书房新社的《两个珍妮特》),从现代的角度创作即可。委托我的编辑部,也一定不会想到,会收到这样一篇作品吧。
突然刊登了这样一篇,完全不是推理的故事,可能会有很多读者大惑不解。不过,我可以用广义的“奇妙风格”,来请求读者的原谅。顺便一提,我家其实真的养了一只名叫“美土路”的小猫,而且,上个月刚刚迎来了它的十岁生日,所以本作的内容,有四成左右是根据事实写的。
《四色问题》(《小说NON》2004年11月号)
这篇作品模仿的是都筑道夫氏的《退休刑警》系列。在杂志上刊登后,收录于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纂的题材类别选集《名侦探的奇迹》(KAPPA NOVELS)之中。
代表日本安乐椅侦探的《退休刑警》系列,是我创作的模范,也是短篇益智作品的理想型之一。虽然法月纶太郎系列,也曾几次尝试过这种形式,但是,都筑道夫先生一周年忌日将近,于是我便突发奇想,试着写下了这篇仿作。
由于系列的最后一案《曾经的脸》,同样首次刊登在《小说NON》的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号,所以二者之间,或许有着某种联系吧。
字谜型死亡信息,令退休刑警回想起曾经的案件这一构思,模仿自系列后期的形式。虽然解决这个疑团,需要各类杂学的知识,但埃勒里·奎因晚年的微型小说中,也有同类构思。
《雇用幽灵的女人》(《CIALLO》2006年冬季号)本作品又是一部模仿之作,这次是模仿自都筑道夫的“醉汉侦探括特·加隆”系列,刊登于《CIALLO》的《三周年追悼特辑·都筑道夫的世界》。
关于本作,我想有必要加以说明。括特·加隆这个人物,并非都筑道夫先生原创,而是仿自艾德·麦可班恩以“卡特·加农”之名发表的通俗硬汉系列作品《醉汉侦探逛街》(早川推理文库)中的人物。由于在《MANHUNT》的日语版上,藏书网 连载的卡特·加农系列大获好评,总编中田雅久氏便推荐译者都筑道夫写了仿作。
这部仿作系列,在都筑道夫以《错乱的时钟》(收录于光文社文库的《不要放过女人》),转向本格推理文坛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六〇年写成。它成为翻译家淡路瑛一变身为真正作家都筑道夫的转型期作品。从立志创作模仿作品的契机的意义上讲,这部作品,也可称为推理作家都筑道夫的起点。
我想模仿这部仿作,进行创作的原因,是“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纂的选集《我想成为推理作家·我的最佳推理小说·第六卷谜》(文艺春秋)中,将括特·加隆系列作品中的《黑扇舞女》,选为了“最喜欢的作家短篇”。因为这次选拔,我开始创作都筑道夫先生非常中意的情节,即密室中关入除被害人以外的第三者的情节。
虽然我曾写过一篇名为《〈犹大之窗〉与〈长方形的房间〉之间》的文章,解释过这种情况,但《雇用幽灵的女人》并非密室作品。
二〇〇五年七月,艾德·麦可班恩去世,因此本作包含追悼两位作家的含义。因为是仿作的仿作,关系显得非常复杂。硬要解释明白的话,则是情节具有卡特·加农之风,文章接近都筑道夫之感。文章的开头,仿照的不是原作《醉汉侦探逛街》,而是引自都筑氏的仿作《醉汉侦探》(新潮文库)。
href='6098/im'>《唯一正确的时钟》(《小说NON》2008年3月号)
题目自然模仿自都筑道夫先生的长篇小说《错乱的时钟》,写成第二人称现场实况类型主题的灵感,也来源于同一 本书。本作与其说是都筑道夫作品的仿作,倒不如说是根据雷吉纳德·希尔的《逃脱路径》(收录于《法月纶太郎本格推理作品选》)的模式所创作。
在我看来,本作之所以存有一种罕见的迫切感,是因为,它是我在争分夺秒的情况下,匆匆写成的——和截稿日竞争。因为其内容和《头脑体操》一样,让人毫无头绪,所以,读者只需享受绞尽脑汁的思考过程就好。故事的结尾,有绝处逢生之感,这样的结局,是在都筑氏贡献出的思想的引导下写出来的。
作品中的引用部分,出自岩波少年文库版的《莫莫》(米歇尔·恩德著,大岛熏译〉。
《Two of Us》(《小说NON》1998年6月号)
本作本来是发表在京都大学推理研究会机关杂志《苍鸦城》第十期〈1984年)的《二人的失乐园》,后来刊登时更改了标题。(由于本作是我出道以前的习作,因而作品中侦探的名字和塑造有所不同。)在杂志上刊登后,又收录于祥伝社文库的原创选集《荒谬的杀人》。
虽然本作是我年轻时的不成熟作品,严格来说,并不能称为非系列短篇,但作为二十周年纪念的特别奉送,我还是决定,把这篇作品加入本书。
本作是 href='6094/im'>《二的悲剧》(祥伝社文库〉原型的演示版。就像海伦·麦克洛伊的分身小说《黑暗镜中》(早川推理文库〉和《宛如照镜》(收录于晶文社的《唱歌的钻石》 )那样,虽然主干情节相同,但是,在对推理处理的层面上截然不同。短篇版本的编排,将重点放在了清晰的图解提示上,因此在我的周围,喜欢短篇版的呼声,远比长篇版更加强烈。
原题“二人的失乐园”,源自布朗·梅格兹的《九人的失乐园》(早川书房),拟定者是学生时代的我孙子武丸。后来刊登时,考虑到“失乐园”一词,可能会招来奇怪的误解,又因为它与我创作 href='6094/im'>《二的悲剧》时,上映的电影名称很像,就改成了现在这个标题。
“Two Of Us”这个标题,对我来说,包含着两位表兄弟合用的名字“埃勒里·奎因”的含义。而本作的编排,也是根据奎因遗作《美好的秘密找》(早川推理文库〉演变而成。
收录进本书时,我对原文作了最低限度的修改。
在本书编纂过程中,得到了祥伝社H氏的大力帮助。这是我们自 href='6094/im'>《二的悲剧》以来,时隔十四年的再次合作。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另外,在此向欣然允诺,将我的短篇作品,在杂志上刊载的新潮社《小说新潮》、讲谈社《梅菲斯特》和《小说现代》及光文社《GIALLO》各编辑部的深情厚谊,表示衷心的感谢。谢谢你们。
法月纶太郎
二〇〇八年五月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