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去问人头吧》 推理小说浅谈 赖振南/文 推理小说是日本大众文学的两大显学之一,也可说是大众文学极致发展最具代表性的类型。今天我们已对“推理小说”一词耳熟能详,但此一文类在欧美的发展仅有约一六零年的历史,在日本则仅约一百年的耕耘,然而其成长却是枝叶繁茂、百花齐放。 推理小说在日本为何造成这般风光盛况,历久不衰? 在日本,推理小说归类在“Mystery”的类别,而广义的“Mystery”,则包含了推理小说、悬疑小说、冷酷派侦探(Hard-boiled)小说、SF(科幻小说)、恐怖(Horror)小说和奇幻(Fantasy)小说等。不可讳言的,日本推理小说受到欧美推理小说精神的喂养和形式的影响。日本推理的发展,最早是从黑岩泪香(Kuroiwa Ruikou,1862-1920)于明治时代(1867-1912)后期改写欧美短篇推理小说的翻案侦探小说开始,开启了日本推理小说的先河,这时距离欧美推理小说的滥觞,亦即一八四一年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创作《莫格街凶杀案》(The Murders of the Rue M99lib.ue)已经约有半世纪之久了。 而这段期间,英国的柯南道尔(Arthur Doyle,1859-1930)于一八八七年以《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让福尔摩斯登场,带动了一波短篇推理小说创作的风潮,并让世人对有奇妙案件及潇洒名探所谓推理小说的新文类为之疯狂。大约同时,英国文坛大老G.K.却斯特顿(Chesterton,1874-1936)也以“布朗神父”系列在福尔摩斯独尊物理证据的风潮之外,开创了心理证据小说的流派,短篇推理小说的创作至此发展成熟,接下来就是迎接将爱伦坡的创作精神发挥到极致的“古典黄金时期”到来。在这段期间出场的都是身为推理小说读者就算未曾读过作品,也必定听过响当当名字的大师,如有谋杀天后之称的英国的阿嘉莎·克里丝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桃乐西·赛儿斯(Dorothy L.Sayers,1893-1957),美国的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1929-)、范·达因(S.S Van Dine,1888-1939)、狄克森·卡尔(John Di Carr,1906-1977)等人。99lib? 而日本方面在经过泪香及其他后人的努力之后,江户川乱步于一九二三年在《新青年》发表《二分铜币》,并发表通俗推理的创作,日本推理小说自此开始了稳健的发展,而乱步也被尊为“日本推理小说之父”。除乱步之外,这段时期活跃的作家尚有甲贺三郎、大阪圭吉、横沟正史、木木高太郎、梦野久作等人,都为战前的日本推理小说文坛留下丰富的作品。 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推理小说因为源自欧美,遭到日本政府以敌人的文化之名加以打压、禁止,日本推理小说的发展则进入了一段黑暗时期。 战争结束后,日本推理小说开始复兴,战后最重要的推理小说杂志《宝石》也在一九四六年创刊,为作家提供了一显身手的园地。在战后的第一个十年除了备受期待的“战后五人男”(高木彬光、岛田一男、山田风太郎、香山滋、大坪砂男)之外,最重要的本格推理小说支撑者,便是以名侦探金田一耕助为主角创作一系列作品的横沟正史,他在一九四六年发表了金田一耕助首次登场之作《本阵杀人事件》后,引领一时风潮。 从这个时期起,开启了日本本格三大家(横沟正史、鲇川哲也、高木彬光)的辉煌年代,一直到他们去世为止。 此外,以乱步的名义所设立的“江户川乱步奖”也在第三届(一九五七年)转型为新人奖,当年得奖作品是仁木悦子的《黑猫知情》,她在获奖后创作不坠,有“日本的克里丝蒂”的美称。透过乱步奖,跃登推理龙门的新秀极多,这也成为后来日本推理文坛发掘新秀的重要手法。活跃于现今日本推理文坛的作家,有许多人都是透过各式各样的新人奖登场的。 在本格派作品发展到极致的同时,开始有人对于这类的纸上智力游戏感到倦乏。而在仁木悦子获奖出道的同年,松本清张也以《点与线》一作登场,放弃名侦探、奇怪的事件,着重人心内面的描写以及犯罪事件与社会的关系,为推理文坛带来了全新的风潮,称之为“社会派”。清张获得了绝大的欢迎,压抑了当时已经显出疲态的本格派的发展,自此社会派推理小说作家以清张为首,森村诚一、夏树静子等人牢牢地占据了日本推理文坛长达数十年。于是当时的本格派作家有人封笔,如横沟正史;有人披上社会派的外衣,继续创作本格推理,如创作千草泰辅检察官系列的土屋隆夫,以及改写律师百谷泉一郎系列的高木彬光。 而在一九七○、八○年代最受到日本一般读者欢迎的推理作家,则是台湾读者也非常熟悉的幽默推理代表人物赤川次郎,以及旅情推理之王西村京太郎。比起上述的作家,两人的作品都能让未曾接触推理小说的读者更容易阅读,因此即使是现在的日本,还是有非常多不熟悉推理小说的人一提到推理小说,会直觉联想到两人。 正如“盛极必衰”这句话的道理,社会派发展到后来也逐渐混杂入风化、官能、暴力的元素,出现了衰败的迹象。就像是对社会派的反动一般,对于老一辈的本格推理作家,如小栗虫太郎、梦野久作的作品也兴起一股再评价的风潮,而在七零年代因为市川昆导演的一系列金田一耕助的电影大大卖座,也掀起了一股热烈的横沟风潮。此外由台籍评论家傅博以研究战前作品为主的杂志《幻影城》在一九七四年创刊,这对本格派复兴也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出身自这本杂志的作家有栗本熏、连城三纪彦、田中芳树等,至今都非常活跃。虽然这时候日本推理文坛的台面上仍旧是社会派为尊的状态,但是本格派终究还是累积了相当的力量,准备反扑。 曾经宣言一生都要献给本格推理小说的岛田庄司,在一九八三年以《占星术杀人魔法》一书登上推理文坛。此书描写名侦探御手洗洁如何解决一桩横跨四十年的悬案,为纯粹的解谜游戏,虽然受到当时的社会派风潮嗤之以鼻,却在日本大学推理社团间大受欢迎。在他的赏识之下,一九八七年当时仍为学生的绫辻行人推出了《夺命十角馆》一作,此作开宗明义宣示了纯粹斗智的推理作品才是读者想要的,开启了日本推理文坛第三波本格推理高峰,一九八七年便被视为新本格元年,并在二○○二年热热闹闹地庆祝诞生十五周年。新本格的作家除绫辻之外,尚有第一期的有栖川有栖、我孙子武丸、法月纶太郎、歌野晶午等人,并且不断地增加中,在现在的日本推理文坛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 除了新本格之外,推理小说注入了更多的元素,诞生了许多难以被归类的作家,东野圭吾、宫部美幸、京极夏彦、桐野夏生等人非常地活跃。其中宫部更是被视为新一代的国民作家备受期待。从以大众文学为对象所颁发的直木奖在一九六二年颁奖给木木高太郎之后,推理小说作家获得此奖的人数持续增加,足以证明日本推理小说已经取得相当高的地位。 最后,为了让读者对推理小说有更清晰的视界、了解上述的演进,将推理小说大致加以分类,并揭示其代表作家,以供参考: A、本格派:阿嘉莎·克里丝蒂《东方快车谋杀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艾勒里·昆恩《X的悲剧》(The Tragedy of X)、横沟正史《本阵杀人事件》、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魔法》。 B、冷硬派:达许·汉密特(Dashiell Hammett,1894-1961)《马尔他之鹰》(The Maltese Fal)、雷蒙·钱德勒(Raymond dler,1888-1957)《大眠》(The big sleep)、劳伦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1938-)《八百万种死法》(Eight Million Ways to Die)、生岛治郎《追凶》。 C、社会派:松本清张《砂之器》、森村诚一《人性的证明》
D、倒叙类:从犯人的视角描写,在故事发展过程逐步揭露犯人为何会失败的原因。 奥斯汀·佛里曼(R.Austin Freeman,1862-1943)在一九二一年发表的《歌唱的白骨》(The Singing Bone)为创始作品。美国影集《神采可伦坡系列》(bo)、三谷幸喜《古畑任三郎系列》。 E、法庭小说:以法庭内两造攻防为主的类型。 史坦利·贾德纳(Erle Stanley Gardner,1889-1970)《梅森探案》(Perry Mason)系列、和久峻三《假面法庭》。 F、警察小说:以警察办案过程或警方内部人事为主要描写对象的作品。 麦可班恩(Ed M,1926)《第八十七分局系列》(The 87th prect)、横山秀夫《半告白》。 G、悬疑小说:让读者对于故事发展充满好奇,并且结局有相当高的意外性。 康乃尔·伍立奇(ell Woolrich,1903-1968)《黑衣新娘》(The Bride Wore Black)、马格丽特·米勒(Margaret Millar,1915-1994)《眼中的猎物》(Beast in View)。 H、间谍小说:约翰·勒卡雷(John Le Carre,1931-)《从寒冷中来的间谍》(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葛兰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哈瓦那特派员》(Our Man in Havana)。 I、惊悚小说:比起悬疑小说更不注重解谜和推理要素,主要是要让读者感到坐立难安。 史丹利·艾林(Stanley Ellin,1916-1986)《本店招牌菜》(The Specialty ofthe House)、艾拉·雷文(Ira Levin,1929-)《从巴西来的少年》(The Boysfrom Brazil)。 (本文作者为辅大日文系系主任) 日本推理小说迷眼中的日本推理小说 稻叶吹雪/文 先从第一次看推理小说开始讲起。 用我一向贫瘠的记忆力回想的结果,应该是在小学四年级左右看的谋杀天后克里斯蒂的 href='1413/im'>《东方快车谋杀案》,而且也不是三毛主编的版本,是附上了一九七四年电影剧照的版本。据说这个版本,连阅读推理小说数十年的推理迷都不知道。如果有同好知道的话还请告知。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是推理小说。毕竟我是个在阅读本书之前只看伟人传记、历史故事跟儿童冒险故事的小孩,对于故事中出现死人的作品,还会感到害怕——纵使克里斯蒂的作品其实是被认为是推理童话。(那到底是何时开始变成了坚持推理小说不死人不行,对于花了七、八百页的巨大篇幅,居然只死一个人感到不满的推理小说阅读者呢?) 再来的发展就记得很清楚了,第一本让我觉得这样的故事真有趣的作品,是在一年后看到了东方出版社出版的亚森罗苹系列的《恶魔诅咒的红圈》。老实说故事内容不是很记得了,但是在阅读过程中那种兴奋、期待的感觉却还记忆深刻。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对欧美推理小说情有独钟,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欧美推理小说并不多,再者最重要的原因是在国中时看了克里斯蒂玛波小姐系列的 href='1409/im'>《复仇女神》一作被狠狠地闷到了。年轻的我便任性地以为欧美推理小说都是这副德性,丝毫提不起兴致。即使到现在看欧美推理小说还是得精挑细选,实在是因为当年的经验令我余悸犹存。再者因为受限于语言能力,我对欧美推理小说的了解,一向都只能靠国内出版社主事者的自身喜好所出版的作品。单从这些作品,我势必无法全盘地了解欧美推理小说的现况,甚至有偏颇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么再来就说说为什么会被日本推理小说制约吧,这样内容也才符合标题,编辑也才不会认为我有灌水的嫌疑。 我的国中时期刚好也是赤川次郎在台湾书市最风光的时候,在同学的推荐之下开始看起了赤川的作品,虽不至于惊为天人。但是,对于国中生而言,这样的作品足以构成某种文化冲击。其中的轻快、俏皮,以及虽非惊天动地却还是让我惊讶不已的诡计,就是要比把我闷到不行的 href='1409/im'>《复仇女神》来得有趣太多。而这时候我也从推理杂志中找到了比赤川次郎更精彩的作品——横沟正史的金田一耕助系列,其中的耽美、灰暗跟阴湿的气氛让我爱不释手。我一定是从这系列的作品开始变成推理小说不死人是不行的基本教义派。 再来,就谈谈让我真正觉得这一生非日本推理小说不看的决定性作品,就是在高二那年寒假,和《夺命十角馆》的相遇。纵使是现在,我仍旧能清晰地忆起当初那个结局带给我的莫大冲击与感动。后来会有非推理迷问我,到底日本推理小说有什么好,值得这样着迷的?我一定会告诉对方,因为《夺命十角馆》的阅读经验太迷人,让人无法忘怀。不过很多时还是?99lib.会换来对方的一脸狐疑。 而日本的推理小说到底有哪里好呢? 首先,就阅读赤川次郎的经验来说,故事节奏快速、场景推移迅速是大部分日本推理小说的特色之一。能够很快地进入状况,对于我这种极容易不耐烦的读者而言是一件相当令人感激的事情。尤其是这种节奏快速、不拖泥带水的作品,对于初入门的读者而言是相当亲切的,想当年我就是因为 href='1409/im'>《复仇女神》的节奏不够快,才会心灵大受伤害。 节奏快并不代表故事本身就没有深度,但在案件开始之前先让主角演上几十页的内心戏,也不一定保证有深度。例如日本直木奖作家原尞的《被我杀害的少女》,故事一开场,主角私家侦探泽崎便立刻面对犯罪事件。作者利用剧情的快速发展来带出主角如何不屈服于帮派份子的暴力,以及警方的压力的硬汉性格,同时也深刻地描写泽崎的内心世界。比起我必须花上相当长 7684." >的时间,甚至一辈子也看不完的某些名作,这部只花了我不到三小时的作品,却是足以代表日本八○年代正统冷硬派小说的伟大作品。99lib?t> 此外,日本的推理小说中很多都具有丰富的情报功能,情报系作品是日本推理小说的大宗,从中能够获得相当多其实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派上用场的知识。像在未识日文之前,我曾经大量阅读了夏树静子的作品,她的创作绝大多数都属于情报系小说。例如《旅人的迷路》就让人联想到现今也很热门的刑事鉴定,或是阅读检察官霞夕子系列也是对日本检察官制度有所了解的好方法。再来还有近年来崛起的横山秀夫,他的作品也可以让人对日本警察制度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最后我想谈谈自己之所以最喜欢日本推理小说的原因——就是日本推理作品的多元化。任何读者想要看的类型,几乎都有作家可以写出来,甚至能够教育读者推理小说是可以这样写、这样读的。例如京极夏彦因为自身对妖怪的爱好,让他在推理小说这种讲求绝对理性的类型中,放入和理性精神相违背的妖怪故事,却还是能言之成理,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亦或是在山口雅也的《生尸之死》中,故事的背景设定是在一个人死会复活的世界,那么谋杀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完全颠覆读者常识的作品,作者却仍旧能讲出一个令读者心悦诚服的故事,怎能不令人心向往之呢? 最后就是对于创作形式的包容性。在日本推理小说界中,形式的开创一直都是作家们努力的方向。就像是多年前带给我巨大冲击的《夺命十角馆》,破坏读者和作者之间默契的创作方式,使得叙述性诡计成为重要的创作形式之一。亦或是野泽尚的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之作《虚线的恶意》,到最后还是没有揭露犯人的真实身分。虽然在审查过程中造成了很大的争议,却还是得到了推理小说界新人奖的最高荣誉,足见日本推理小说界对于形式开创的赞同与鼓励。 日本推理小说对我而言,不光只是一种类型文学、看完即丢的消耗品,它影响我在求学路上的选择,也讥我感动,获得往前进的力量。有人认为推理小说应该扮演的角色是引领读者走向美好的纯文学殿堂,不过我执着地认为在这方园地中,繁花似锦,人生之乐尽在其中,别无所求。 (本文作者为日本推理小说迷) 第一部 Fra Kctured 从雕刻家的观点来看,人体头部(甚或说是人体所有部位)当中,最难以雕刻表现出来的是眼睛。综观整部雕刻史,眼睛是如何表现出头部立体感的关键所在。人体的所有部位当中,只有眼睛并非是以形状组成,而是由虹膜与瞳孔的色彩来表现。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Rudolf Wittkower)《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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纶太郎收到田代周平的摄影展邀请函时,正逢诺士特拉达姆斯大预言失灵的那个夏末。中元节的返乡热潮刚告一段落,催稿电话接连而至。那张邀请函同时也是夏末问候明信片,上面写着:自九月五日起,将在银座画廊展出新作,为期五天,欢迎拨冗莅临参观。 虽然展出日期恰巧碰上了杂志的截稿日,但是纶太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到田代了。高中时田代是比纶太郎小两届的学弟,是位技术高超的广告摄影师。纵然平时忙于应付客户的要求,他却依旧能够忙里偷闲,持之以恒地拍摄他本人自嘲的“过时的艺术摄影”。包括自费出版,他已经出版了四本摄影作品集。两人本是经常一块把酒言欢的好哥儿们,但是田代前年结婚之后搬至浦和,两人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人一旦过了三十五岁以后,若想要找点空间时间常得事先安排。转眼间过了半个月,纶太郎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完成截稿日迫在眉睫的短篇稿件。他将稿子交到编辑手中后,直接前往位于索尼路上的商业大楼地下室的画廊。 九月九日,摄影展的最后一天,时间已过下午三点,纶太郎一边瞧着印有“Blind Faith/田代周平摄影展”字眼的海报,一边将邀请函递给柜台的接待小姐。他报上法月这个姓氏后,有着一双丹凤眼的小姐先是一脸疑惑,接着恍然大悟般的微微一笑:“久仰您的大名,大师已经来到会场了。” 纶太郎耸耸肩,接过与海报有着同款设计的导览手册,走进以隔板区隔的会场,沁凉的空气让出汗湿黏的肌肤感觉无比舒适。天花板虽然较为低矮,但是空间宽敞,仿佛透过鱼眼镜头观看般又宽又深。室内照明非常讲究,也未播放附庸风雅的音乐。 没有醒目华丽的告示,展场又位在地下室,在街道上并不显眼,不过入内参观的民众却不少。看来田代定期举行的个展,前来捧场的支持者人数是一次比一次多,难怪接待小姐会称田代为大师,看来她并非随口虚应一番。这样想着的纶太郎打算先向田代打声招呼,在慢慢观赏以“盲信”(Blind Faith)为题的作品。田代周平在会场一角被一群身穿名牌服饰,散发出东京贵妇风格的女性重重围住。一位不断抢话,看似带头者的妇人,那身耀眼夺目的奇装异服恐怕连名牌爱玛仕的设计师看了都会头晕目眩。田代的脸似乎已经被蜡固定,笑容僵化,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应付,即使是与田代没有任何交情的外人,都能一眼看穿他那制式化的牵强笑容。 还没有出声打招呼,两人已经彼此看到对方。身陷贵妇重围当中的田代露出安心的表情,故意向纶太郎这边挥挥手,然后冲破层层包围,快步穿过会场向纶太郎走来。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成牛郎啦!” 纶太郎笑着挖苦他,田代一边留心背后的视线,一边压低声音说:“才见面就没好话。她们的丈夫都是我的金主,不得不应付一下嘛。可是说真的,幸亏你来了,让我有藉口脱身。对了,这几天不是你的截稿日吗?今天怎么有空光临?” “山人自有妙方,不劳您担心。那点稿件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 “哟,亏你说的出口,明明最近没有什么作品问世。” “你还真是啰嗦,我可是挑灯夜战,费了一番功夫才能抽空来的。” “好啦,好啦,我只是代表那些引颈企盼新书诞生的读者发言。昨天容子才提起,不知道何时才能拜读你的长篇新作。” 田代一派正经地说道,纶太郎却无法轻松以对。 “你说的容子是……” “久保寺学姊呀!昨天她特地抽空前来参观,不过她还是老样子,忙的团团转,只待了三十分钟。” “不是久保寺,是滝田吧。”纶太郎纠正道。 田代迟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似地搔了搔头。 “我都忘记她已婚。对了,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你在说什么啊,她老早就结婚了。就在她们乐团解散那年年底。” “正好是地震和奥姆真理教事件那一年嘛。那么已经快满三年……不,四年了。” 田代屈指算着,直嘟嚷着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记性,耸了耸肩说:“这次我耀请她担任模特儿之一,她的照片就在那儿。拍照的时候她没戴婚戒,而且样子一点也没变。通常女人结婚后,容貌不是都会改变吗?” “你的说法真老套,这纯粹是个人看法吧。而且她个人的活动并没有受到影响,那年年底她们只办理入籍登记,没办婚礼。” “大概她有所坚持吧,所以才更让人印象不深。” “由于男方是再婚,和前妻之间有些纠纷,所以似乎不想过于张扬……” 纶太郎以眼角瞄着容子的照片,漫不经心地说道。 久保寺容子是纶太郎高中的同班同学,当他还是个青涩少年时曾经和她约会过一次,不过当天就被她狠狠地甩了。容子喜欢萧邦与佩蒂·史密斯,大学时她与好友共组名为“苗条女孩”的女子摇滚团体,毕业后如愿进入演艺圈,后来的几年间陆续推出畅销歌曲,成为广受欢迎的乐团。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压根不知道,乐团热潮的全盛时期,也是音乐节目“超酷乐团天国”的全盛时期。所谓十年一个世代,那时候连卡拉OK都难得一见,更谈不上有什么日本流行金曲。 一九九○年二月,纶太郎与容子在偶然的情况下重逢,她不遗余力地帮他解决公私上的问题。不过那时容子自己也有难以启齿的重大难关,过了一年后,她才表白自己正与有妇之夫经纪人滝田交往。 “说到这个,我从来没有看过对方,学长见过容子的先生么?” “只见过一次,印象不深。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到京都旅行,和她不期而遇。那时她介绍他是乐团的经纪人。” “什么嘛,学长一副万事皆知、了若指掌的模样,其实和我是半斤八两,也是一问三不知嘛。” “谁和你半斤八两。明明是你忘了人家已经结婚,还开口邀请别人的太太来当模特儿,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得礼貌。” “是吗?我倒不认为这哪里不懂礼貌。莫非学长和她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哪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吗?别装?.了,其实我早就想问问了……” 纶太郎冷淡的反应反而引起田代一探究竟的兴趣,不过纶太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这时,被抛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贵妇军团向两人逼进。 “两位别只顾着闲话家常,这位先生应该还没观赏大师的作品吧?更何况,田代大师一定想听听我们的感想对吧。” 田代以眼神苦苦哀求着,但纶太郎礼貌地将猎物让给这群先到的猎人。等两人约好会面时间,得意洋洋的贵妇们便像一阵旋风般,将“田代大师”掳至会场外,现场只余留一阵阵闻来价值不菲的胭脂香水味。 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纶太郎开始观赏展示作品。放眼望去,尽是脸孔、脸孔、脸孔。每张都是一比一比例的彩色人物半身照,冲印在全开尺寸的相纸上。 摄影对象的年龄与性别个个不同: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与胸前贴着号码布的无名选手之间,混杂着一○九辣妹的特写,浓妆艳抹却有明显喉结的女装男子旁边是眼鼻深埋在皱纹与老人斑间的白发老婆婆,身着日常家居服的家庭主妇,幼稚园儿童,化缘僧,下班返家的粉领族……所有人物皆不同,作品之间也没有任何脉络可寻,会场仿佛被各色人等层层包围。其中有职业不详,年龄不详的脸孔,有个性鲜明的脸孔,也有平凡无奇的脸孔。 除了摄影相关资料外,照片旁并无任何解说。摄影地点或时间也不相同,仿佛是随机搜集市井小民的肖像一般。除了容子以外,没有任何纶太郎熟悉的面孔,但是所有照片的共通点却是一目了然。 所有照片像是盖过章般地整齐画一,人物全都闭上了眼睛——不是眨眼,而是紧闭双眼。显而易见地,所有人应该是听从摄影师的指示这样做。看来展览名称是故意玩弄发音相似的“faith”与“face”。 田代的技法的确了得,整体的概念非常清晰明了,每张照片的感觉并不做作。或许封锁人物凝视镜头的眼神,不仅能够捕捉到表情呈现冥想的模样,更暴露出毫无防备的真空状态。如果这些是黑白照片,说不定还会令人联想到石膏制的死者面具。照片中的人物虽然个个神情自然,却令观者莫名地焦躁不安。因为,自己仿佛公然窥视他人的睡脸。 纶太郎不好意思站在容子照片前,于是他站在一位年轻小姐的身后,稍微瞄了一眼后便立刻快步通过。约略浏览过所有作品后,纶太郎觉得心中另有一番领悟,脚步不自觉地踱回容子的照片前。 照片中的容子依旧脂粉未施,发型乱糟糟的,像只豪猪正在恫吓敌人。她身穿白色男性衬衫,挽起袖子,细领带松垮地垂下,神似罗柏·梅普索普《马儿们》专辑封面,或许这是她所能献上的微薄崇拜吧。容子放松的脸上不见一丝任性不耐烦的神情。 纶太郎伫立在容子紧闭双眼的脸孔前,往日的情感不自觉地涌上心头,这并非受到刚才田代搅合的影响。她与经纪人的婚外情是否影响乐团成员间的人际关系,纶太郎至今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四年前的夏天,滝田缠讼三年的离婚诉讼终于底定,在那前后,“苗条女孩”成军十年的乐团活动也画上休止符,并在武道馆举行盛大的告别演唱会,那时他才从容子那不知算是抱怨还是自问自答的口中听闻这个复杂状况。不过,他始终没有将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那年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容子突然来电,先是闲聊琐碎杂事,然后才娓娓道出她已经结婚改姓。容子说,她希望纶太郎第一个得知这项消息。纶太郎向她道贺恭喜,并谢谢她的通知,纶太郎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了,总之他就这样度过了九十年代中期。 后来容子单飞,发行了两张以专业音乐人为诉求对象的专辑,最近则开始挖掘新人,从事制作工作。虽然她婚后并未就此与纶太郎断绝音讯,两人之间也无须避嫌,但是已经不能像往昔一样自在地相处,他想起容子走路时右脚稍微拖地的习惯,心中不禁涌上一阵落寞,纶太郎想着人生就是如此吧。所以,纶太郎与她之间真的毫无瓜葛。 咦?凝视照片时,纶太郎突然发现容子的脸孔有些陌生,他仿佛在看着长相与容子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他无法具体形容是哪儿不同,但是凝神注视,只觉得越看越不对劲。照片中的确是同一张脸孔,但是 4f3c." >似乎某处产生微妙的失衡。 难道是照片中的脸孔双眼紧闭,才让自己产生这样的错觉吗?或是结婚后容貌有所变化吗?可是田代方才已否认这项说法。纶太郎摇了摇头,他想不起上次是何时见到容子,心中只觉得一阵不耐。 他偏着头,退后一、二步,试着比较相邻的照片,他发现这种疏离感不仅存在于容子的照片中,连素未某面的陌生人脸孔看起来也有相同的感觉。一瞬间他以为莫非是自己的视网膜倒转了,不过在那同时,他顿悟造成这种疏离感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纶太郎喃喃自语着。他再度确认容子的照片,了解只要仔细注意,就可得知这是个玩弄视觉,让人产生错觉的圈套。 “您注意到了?” 后方传来轻柔的声音,仿佛在回应他的独白。他一回头,瞧见一张年轻女郎的脸孔,这张脸孔当然不是在照片中,而是活生生的真人。 纶太郎以大姆指指向自己,年轻女郎微微颔首。她身穿有着典型华文的无袖洋装,披着蕾丝披肩,一头俐落自然的乌亮短发。纶太郎觉得对方十分眼熟,想起是刚刚匆匆通过容子照片前时曾瞧见的女性背影。鹅蛋小脸,炯炯有神的大眼,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娇丽嘴唇上闪着唇蜜的光芒。双颊线条俐落,给人成熟坚强的印象。从肌肤的光泽来判断,她约莫二十岁上下。 那张不输模特儿的漂亮脸蛋令纶太郎有些不知所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回应年轻女郎的询问,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就站在那儿,开始观察一个整夜未合眼,陷入沉思的三十岁男子呢? 纶太郎一边庆幸自己出门前更换了衣服,一边缓缓地转向容子的照片说道: “照片中这件衬衫是右襟在上,我原本以为是男性衬衫,其实并非如此,这张照片是反转冲洗底片,旁边这张也是,还有那张也是如此。所以,可能……” “那么,果然是故意制造的效果?” “所有人都闭上双眼,而且反转冲洗底片,您知道这蕴含了什么意义吗?” 纶太郎抱着胳膊。他首先想到,容子本人看到这张照片时,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其实纶太郎早就知道答案了。 “您玩过机智问答吗?哪种神情是自己绝对无法瞧见的?” “睡觉时的吗……” 年轻女郎迅速回答,看来她的头脑颇为灵活。纶太郎微微一笑。 “真可惜,你答错了。睡觉时的神情只要请人代为拍摄就能够看得见了,正确答案是映在镜中的闭眼神情。当然,这样的神情也能够透过相机拍摄,但是和本人直视所见的角度是不同的。因此这副神情虽然确实存在,本人却无法亲眼瞧见。将这样的神情展示出来,可能就是本次展览的概念吧。” “所以才采用反转冲洗底片的手法啊!困扰我许久的疑问总算解开了,原来同尺寸放大冲洗,从正面角度拍摄,这些都有其意义所在。” 年轻女郎说着,露出贝齿的爽朗笑脸降低了初次见面的陌生感,最初的成熟印象也和缓了,纶太郎如此想着。她突然挺直身体,手掩住嘴。 “真是抱歉,没头没脑地突然开口搭讪,一点礼貌也没有。可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而且,我看您和田代先生很熟,所以就忍不住……” 她深深一鞠躬。看来从纶太郎进入会场后,她就已经盯上他了。 “田代是我的高中学弟。其实,我完全无法看出一张照片的好坏。” “论好坏,他的才能实在令人惊叹不已。不仅是广告商业照片,即使在专业领域,他也应该受到瞩目。” “噢,原来你是田代的忠实拥护者。” “当然,他是我憧憬的对象。我拥有他每一本摄影作品集,至于杂志广告方面,只要能力所及一定会收集。” 听到她热情忘我的回答,纶太郎不禁有点羡慕田代。她似乎错认了纶太郎的嫉妒表情,连忙摇摇手。 “但是我并非疯狂追星族喔。您知道嘛,有那样的人。我对摄影十分有兴趣,自己开始摄影后才知道田代这位摄影师,所以对他纯粹是基于专业上的崇拜。” “是吗?不过,我倒认为你应该扮演被拍摄者的角色。” 纶太郎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年轻女郎只是笑笑。 “我接触过一些类似模特儿的工作。家父有些门路,也曾有不少星探询问过我,不过我好像不太适合。” “不太适合?” 年轻女郎点点头,她的反应与年龄不相仿,一脸疲乏无奈的神情。 “如果是绘画或雕刻的模特儿,我还能胜任。但是只要面对镜头,我总觉得失去了自我,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不自然。或许是自我意识太强了……总之,我无法在镜头前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转向容子的照片。 “她看起来是位非常棒的女性,莫非您认识她?” “嗯,是的。或许你也听说过她这号人物。” 她不解地偏着头,纶太郎背对着照片,顺势拉回话题:“所以你开始从事摄影活动,只是因为不愿意站在镜头面前吗?” “也可以这么说,我觉得与其当个被摄者,似乎还不如主动拍摄来得有趣。起初,我只是向朋友借立可拍相机,抱着纯粹玩玩的形态按下快门。” “就像摄影家HORIMIX那样的自拍照吗?” “起初我完全模仿那种作法,我想很多人也曾经试过。后来我得到一台二手的单眼相机,开始学着自己冲洗底片,本来只是纯粹玩玩的心态,竟然一发不可收拾,欲罢不能,越来越沉迷,自己家里如果有暗房,当然是再理想不过了,不过学校里的学生试验室能够随意使用,所以现在暂时将就。” “自己冲洗底片啊,看来你非常专业。”纶太郎非常佩服地说道,自己连反转片与负片都分不清楚,话才说完,年轻女郎急忙摇头说:“其实我的技巧根本还搬不上台面,才只是刚刚入门的初学者,既无专业知识,更无技巧可言……”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才第一次见面,短短的对话当中,她的表情瞬息万变。或许她真的是自我意识太过强烈,但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不都是如此嘛?强烈的自我意识丝毫未能削弱她与生俱来的魅力。她认为自己不适合站在镜头前,恐怕只是碰到不搭调的摄影师。如果是田代周平,一定能够发掘出她的另一面。 “对了,难得有缘相遇,我介绍田代给你认识如何?” 纶太郎随口提起,年轻女郎立刻眉开眼笑。 “真的吗?介绍田代先生吗?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够认识本人。可是,不会造成您的麻烦吗?我们才第一次相见,您竟然愿意帮忙。” “别客气,他是你的偶像嘛。” 纶太郎觉得自己像个不怀好意的推销员,但是,想想自己并无任何邪念,对方似乎也相当乐意。不过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局促不安,眼珠子不停地转呀转的。 “虽然是这样,但是,会不会太厚脸皮了?” “厚脸皮的应该是刚才那些欧巴桑吧。别担心,他的个性直爽,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如果你的时间允许,我和他约好六点在外面大厅碰头。” “是吗?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啊,糟糕,可是我已经有约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事,面有难色地一脸懊恼,使得纶太郎难以开口问她的姓名,但是对方似乎无暇想到这一层问题。 “六点吗?现在距离六点还有一点时间,怎么办呢?” “你和你朋友有约吗?” 她微微摇摇头,看了看手表。 “我和对方约好在这儿见面,他应该快到了。” 纶太郎想着,如果不是友人,难道是男朋友吗?她焦急地巡视会场,找寻某人的身影。纶太郎也不由得跟着寻找,但是他并未发现任何可能会是她男友的人物。 “或许他不知道正确地点,我上楼到外面找找。” 她正打算走向会场入口时,一位身穿立领衫,罩着皱巴巴薄外套的中年男子走进会场。稍嫌瘦弱的削肩身材,苍白且微血管清晰可见的脸上,戴着一副不搭调的墨镜。 “终于来了。”年轻女性猛然回头,放心地说着。 那名男子进入会场后,东张西望,发现年轻女郎后便露出为自己迟到致歉的表情。一头卷发中掺杂着不少白发。年龄看起来似是她的父亲。 纶太郎正揣测着对方的身分,男子望向纶太郎,一脸困惑,然后大步朝纶太郎走来。男子摘下墨镜,讶异地问着:“……法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纶太郎望着对方摘下墨镜的脸孔,一脸愕然。原来年轻女郎所等待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旧识——翻译家川岛敦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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纶太郎一时答不上话,望著两人的脸孔。向来桀骛不驯的川岛竟然在银座画廊,与美貌更胜模特儿的妙龄女郎幽会,真是令人跌破眼镜。看起来,两人应该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关系。川岛一直单身未婚,更未听过他有个已成年的女儿。 既然不是私生女,两人自然不是父女,那么,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纶太郎脑中浮现千万种臆测,但是年轻女郎的反应却出奇地简单自然。 “咦?所以您和叔叔是旧识了?” “叔叔?” 纶太郎瞪著年轻女郎,她也惊讶地点了点头。川岛看著两人仿佛多年好友般一问一答,反而倍感错愕地问道:“再怎么看,我看起来都像是她的叔叔吧?你们两人以前就认识了吗?” 川岛以墨镜指着纶太郎,一脸不悦地问着。大概是他的动作令人发噱,年轻女郎不禁笑了出来。这么一来,川岛更加狐疑地瞅着两人,纶太郎赶紧摇摇头说:“只、只是偶然。我们才刚认识,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纶太郎简单说明事情的经过,川岛才将手上晃动的墨镜折起,摆进上衣口袋,但是依旧一脸疑惑。 “莫非你担心可爱的侄女遭到无聊男子骚扰吗?” “也不是这样啦。你想想,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肯定也会胡乱臆测,猜测我是否将魔掌伸向翻译学校的学生吧。”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到这点。” 这么一说,这一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川岛在代代木的大众传播专科学校中担任讲师,教授翻译课程,在将越战后的现代冷硬派文学介绍到日本来一事上声誉卓著,也是受人敬重的评论家。不过担任讲师才是他目前的本业。四年前他的左眼因视网膜剥离接受手术,为了不增加双眼的负担,他几乎推掉所有的翻译工作,倾注全力培养后进。动过手术以后,川岛外出时一定戴墨镜。 年轻女郎对于他们的对话完全无法理解,不耐烦地拉了拉川岛的袖子。 “真是的,叔叔你不先介绍一下,我怎么打招呼啊?真是一点都不细心。”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 川岛搔了搔头。虽然他是冷酷文学界公认的权威,恐怕也拿侄女没辙吧。 纶太郎学生时期读遍川岛的文章,受到他不少的影响。纶太郎一直是川岛的书迷,但直到四年前才与本人熟识起来。川岛在手术前完成译著《费尔摩摇摆》,纶太郎恰巧为此书撰写解说,才有如此知遇。 这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科系出身的新人S·B·马克摩斯的处女作,其扉页有来自丹尼斯·霍伯,克林·伊斯威特与劳勃·阿特曼等人的献词。内容像是混合了《最后一场电影》、《荒野大镖客》与《漫长的告別》,是一部深具野心的私家侦探小说戏作。作者的姓名简写就像著名的咖哩粉品牌,文风也符合咖哩粉的特色,辛辣刺激。这个破天荒的故事以后现代手法,大量引用小说与电影,最后以一句意义深长的文句拉下终幕—— “为冷硬派文学的时代,献上告别之吻。” 纶太郎正好认识负责此书的编辑,所以临时接下撰写解说的工作,代替住院的译者上阵,并非是川岛钦点纶太郎撰写。但是,能够获得川岛青睐的著作,肯定是一本好书。纶太郎读完校搞后,既羡慕又感动,为了传达自己真诚的内心感受,他撰写了一篇相当长的解说。 除了部分重度书迷的回响之外,《费尔摩摇摆》并未造成任何话题,但是一段时间之后,纶太郎收到川岛郑重的感谢信,陈述自己对纶太郎那一篇解说的感想。经过几次信件与电话的往来后,在某次的宴会上经过编辑的介绍,两人才初次见面。后来两人又在某个场合巧遇,不再感觉陌生与紧张,相谈甚欢。 “……这件事虽然言之过早,出版社也还没有做出决定,但我打算开始着手翻译雷蒙·钱德勒的长篇作品,这是我长年以来的梦想。最近这股打压钱德勒的风潮,实在令我难以忍受。今年我正好四十五岁,而钱德勒遭到石油公司解雇,为廉价杂志撰写侦探小说时正是我这个年纪。说是生涯大作或许有些自不量力,不过我想那时我接受眼部手术一事或许正是某种机缘。” 从那次以后,两人交情越见深厚,纶太郎几次接受川岛的邀请,前往川岛位于东中野工作室兼住家的公寓。川岛虽然不善饮酒,但是只要他兴致一来,总是不吝与纶太郎分享工作上、甚至过去发生的各种奇闻轶事及个人见解。或许在他遵从医师建议放下手边的许多工作后,更需要一位聊天的对象。但是,纶太郎从未从川岛口中听过任何关于家族的话题。 听到纶太郎的经历,年轻女郎的反应异常平淡。或许是因为纶太郎已经被她归为田代周平的友人,即使纶太郎是马戏团驯兽师,她的反应恐怕也是大同小异吧。不过纶太郎觉得,与其被投以好奇眼光,或是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或许如此还比较不须费心解释。倒是对方不好意思地说道:“真是抱歉,我从来不读推理小说。” “是吗?那么你叔叔的书呢?” “小江根本完全不碰我翻译的书,她认定我是一个专写黄色小说的作家。” 翻译大师叹息着。川岛敦志年轻时曾以怪笔名翻译色情小说,这是十分有名的轶事。川岛随后说明小江是Echika昵称。 “Echika?怎么写呢?” “江户的江,知识的知,佳作的佳,我是川岛江知佳。” “很好听的名字。” Echika在拉丁语中是伦理学的意思。真是人如其名,清脆悦耳的发音,入耳难忘。 江知佳腼腆地说:“这是家父取的名字,我自己也很喜欢。” “两位的姓氏相同,所以你是川岛先生的……” “嗯,她是我大哥的独生女,即将满二十一岁了。现在就读驹志野美术大学的立体造形科,但是最近对摄影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那么,江知佳小姐的父亲就是鼎鼎有名的雕刻家……” 说到这儿,纶太郎没再往下说。由于停顿时间暧昧,或许江知佳以为他一时记不起姓名,便先开口道:“川岛伊作。您知道家父吗?” “嗯,是的,应该算是知道吧……我在美术方面是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也未见过令尊的作品,不过倒是曾拜读过他写的几篇散文。” 纶太郎急忙解释,一边瞄着川岛的神情,突然住嘴。纶太郎曾经听说,在川岛敦志面前绝对不能够提起他大哥的名字。 川岛伊作是战后日本前卫艺术雕刻领域的代表人物,一九六○年代末期发表了从人体直接翻模制作的石膏像,受到高度瞩目,连纶太郎这种门外汉都知道他有“日本的乔治·席格尔”之称。川岛伊作的文采也受到肯定,八○年代中期以后,他除了关在工作室里从事创作活动外,还为现代美术初学者撰写入门导览,也发表杂记等散文,活跃于多种领域。川岛伊作的散文,文笔轻妙洒脱,观察入微,广受好评,现在写作反而成为他的主要工作,雕刻创作则几乎呈现停滞的状态。 当时,纶太郎从《费尔摩摇摆》的责任编辑那儿,得知川岛伊作与弟弟敦志已断绝兄弟关系。纶太郎对两人是亲生兄弟一事感到十分讶异,自己竟然从不知道。 那位编辑答道:“你会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这件事是我偶然从在新桥经营居酒屋的同学那儿听来的,其实两人身旁的工作伙伴大多不知道他们是亲生.兄弟,因为当事人绝口不提。” “……绝口不提?” “这样说有点夸张。总之,两人从未公开过这件事,私底下也从未提及对方。我在杂志部门待过,曾经经手伊作先生的原稿,不是我爱八卦,但是我觉得他们兄弟两人绝对是故意隐瞒。” “可是,他们的专业领域南辕北辙,毫不相干呀。” “或许吧。翻译是一种幕后工作,相较于赫赫有名的艺术家兄长,敦志先生的知名度或许差了一截,但还是可以炒作一些话题吧?可是连恶意抨击的消息也>从来没听说过,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据我所知,两人不和已久,已经将近二十年不曾来往了。” “难道是兄弟阋墙吗?说不定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不,据说只有当事人双方明了真正的原因。曾经有个没大脑的家伙问伊作先生这档事,结果成为伊作先生的永久拒绝往来户。我想一定是外人不能碰触的理由。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据说这和敦志先生一直未婚的原因有关,不过我无法确认消息的真假。” “咦?川岛敦志竟然藏有这样的秘密……” “别再说了,实在太八卦了。别说我没叮嘱过,你千万不能在敦志先生面前提起兄长的话题。如果你抱着看戏的、心态去追究真相,肯定会遭到白眼对待,他从此不会再理你。敦志先生平常性情温厚,但是万一触怒了他,想必难以善了吧。我告诉你的内幕你可要保密,惹他不高兴可就麻烦大了。” 那位编辑严肃地一再告诫纶太郎。因此即使与川岛往来甚密,纶太郎却从未提及这件事,川岛恐怕也不知道纶太郎知晓这件事吧。虽然对这种另有隐情的事情,人总是不免有好奇心,但是尊重他人隐私是人与人相处之间的最基本礼仪。川岛敦志是位值得尊敬的人,所以纶太郎更不想破坏与他的交情。 现在会触及这件事全是江知佳引起的,三人的对话中不知不觉便出现这个话题,难以避免。关于兄弟不睦一事,亲戚应该更晓得回避,但是江知佳却毫不避讳,提及父亲时反而相当自豪。虽然说川岛应该能够谅解,而且成熟的大人也不致向侄辈发脾气…… 川岛皱着眉,一副懒得多做解释的表情,“哼”的一声,似乎看透了纶太郎的心情起伏,使得纶太郎的腋下冷汗直流。川岛双唇紧闭,手伸进外套口袋中,取出香烟与Zippo打火机。 “真是的,叔叔老是这样。” 话才说完,江知佳的手仿佛桌球选手般迅速挥动,抢过叔叔手中的香烟盒。她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令川岛愣住了。 “画廊内禁烟耶,那儿明明写得清清楚楚的。” “咦?啊,抱歉,抱歉。我从车站急急赶来,连抽根烟的时间也没有。大厅应该可以抽烟吧?让我抽根烟吧,拜托。” 川岛伸出右手做恳求状。川岛敦志是个老烟枪,烟瘾与纶太郎的父亲不相上下。江知佳将香烟藏于背后,毫不讲情面地摇摇头。 “突然离开会场对主办者很没有礼貌耶。叔叔应该先参观过展览以后再抽,又不是三岁小孩,总该看看场合吧。” 面对年轻女郎义正辞严的说法,川岛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沮丧地望向纶太郎,一脸无奈地苦笑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大概总是如此吧,不过话题因此得以转移,纶太郎心中大石总算落下,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并非基于私心推荐,但是也建议你先看看展览。只是看看,不会有什么损失吧。如果觉得有趣,等会儿我向你介绍这位摄影师,我刚才和江知佳约好了。” “原来如此,摄影师是你的朋友。” “他可是你侄女崇拜的对象喔。” “是吗?那我更得向他讨教讨教了。” 纶太郎的推荐似乎奏效了,川岛一副法定监护人的神情,瞥了江知佳一眼,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加入参观者的行列。 “别看叔叔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其实他对摄影一窍不通,只是将这儿当作约定会面的场所。” 江知佳低声说着,不过纶太郎却另有想法。川岛并未表示不悦,但是话题中出现兄长的名字,他的心里恐怕不好受。纶太郎暗自决定,只要对方不提起,他绝不会深入探究这个话题。 “那么,今天是你邀请川岛先生来此的?” “是啊。我本来打算等会儿跟叔叔一起看电影《大开眼戒》,然后敲个竹杠,让叔叔请顿大餐。电影等有机会再看喽,今天本来打算出来散散心的。” “散心?”纶太郎反问道。江知佳突然低头不发一语,轻轻叹了一口气。莫非她突然想起什么烦恼的事情吗?她的沉默,令人无法开口询问。 纶太郎窥探江知佳之后顿时慌了手脚,她落寞寂寥的眼神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似的。沉重的气氛僵持着,周围并不嘈杂,纶太郎耳中却嗡嗡作响。川岛似乎朝他们挥手,江知佳不理会方才那段尴尬的对话,若无其事地离开。 纶太郎杵在原地,眼神跟随着江知佳的身影。川岛似乎无法了解为什么所有的模特儿都紧闭双眼,江知佳借用纶太郎的说法——人类无法看见的镜中影像,热心地为叔叔解说。听了她的说明之后,川岛欣赏的角度明显有所改变。趁着叔叔不注意,江知佳回头望向纶太郎,手指摆在嘴唇上一副拜托纶太郎别拆穿她的模样。她的表情生动活泼,与方才的落寞神情大不相同,纶太郎觉得自己似乎被狐狸魅惑了。 刚才的落寞神情,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吗? 不,自己并没有看走眼,纶太郎想着。如果自己还年轻、还怀抱着期待,恐怕早已坠入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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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岛敦志尽兴地参观了所有作品之后说:“这些照片的确让人思考不少事情呢,真想见见你的学弟。” 他说得很认真,看来田代的作品让他获得意外的感动。 纶太郎记得曾听川岛说过,他因视网膜剥离接受手术后,对于“sight”或是“blind”等单字十分敏感,也因此照片中这些视线遭到封锁的人物,与他左眼濒临失明的惊险体验产生共鸣。纶太郎立刻允诺引见,江知佳得意极了,仿佛是自己立下的功劳。 距离与田代相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三人决定在附近喝茶消磨时间。川岛提议到一间自己常光顾且咖啡香醇美味的咖啡厅,三人便来到那间充满复古情怀、以咖啡色调装潢的咖啡厅。 “最近都市里不容易找到这种店了,反而是制式的连锁店与日俱增。” “没办法,市场竞争激烈。我曾经到松屋百货公司后方的星巴克咖啡店,简直像是速食店一样,匆匆忙忙的,我实在不习惯。” 点餐后江知佳起身离座。进入咖啡厅前她一直心神不宁,话也变得不多。川岛趁机伸出手来。 “进去之前先还我吧,我怕到时每根香烟都有尿骚味。” 江知佳双颊绯红,瞪了叔叔一眼,默默地递出香烟盒,别过脸走向化妆室。川岛窃笑着,点燃成功夺回的香烟。纶太郎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也从不走进星巴克,因为店内全面禁烟。父亲最近常常发牢骚,叨念着现代社会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川岛陶醉地吐了一口烟,冷不防地开口问道:“我和大哥不睦的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纶太郎心虚地弓起身子,喝了口水。 “……对不起,我并没有恶意。” “我大概猜得出你的消息来源。放心,我不是责怪你。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 他轻松自在的模样令纶太郎安心不少,真要感谢尼古丁的镇静功效。川岛拉过桌上的烟灰缸。 “刚才小江在场,所以我装做没事。长期以来,我的确和大哥处于冷战状态。虽然说是冷战,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恶意,说得直接一点,根本是对方单方面生闷气。” “你大哥单方面?” “嗯,我想问他理由,他却完全相应不理。他只说问问你自己的良心等莫名其妙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他这样的态度,叫我如何平心静气对待他?虽然艺术家脾气都比较古怪,但是亲戚间的相处才不吃这一套呢。结果,我们你来我往地吵翻了天,连争吵理由也没弄清楚,两人就断绝往来。这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俩都还年轻气盛,一点也沉不住气。” “既然已经是往事,那你们俩握手言和了吗?” “嗯,应该算是吧。”他不情愿地回答,弹了弹烟灰后继续说:“大约半年前,大哥发现自己罹患胃癌,进行切除胃部的大手术,手术前他曾经来找我。现在出院了,活蹦乱跳地像个没事人似的,但是当时我们都以为已经无药可救了。虽然说断绝兄弟关系,他毕竟还是我的哥哥,所以我当时忍下气来,当作是见他最后一面,前往医院探病。” “蛮令人感动的嘛。” “少来这套了,什么感动不感动的。兄弟俩十多年没见,敞开胸怀谈开之后,我才知道他老兄不高兴的理由,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 川岛点点头一脸不悦。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调整情绪。 “自家人的无聊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全是他老兄胡思乱想,唱独脚戏,事情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逻辑。长年以来,我为了这件事情搞得焦头烂额,难道是我活该受罪吗?而且他老兄还真是会幻想,刚开始他还完全不相信我。他大概拘泥于世俗义理,胡乱臆测才会自陷痛苦深渊,无法跳脱吧。我知道原因以后,连对他发脾气的气力也没有了。对着一个病人发怒、抱怨,又讨不了什么便宜,我只好鼓励他,表示时间已经冲淡一切,如果想要补偿这一切就认真养病。这似乎为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他手术成功后还向我道谢,或许这也可算是握手言和吧。总之,他现在恢复健康,误会也化解了,如果还一再追究对方的过失,似乎太过孩子气。” “还是很令人感动啊。” “是吗?我其实还没有完全释怀……” 川岛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频频抽烟。兄弟不睦的真正原因虽然已经真相大白,但是遭到误解的川岛应该无法完全释怀吧?纶太郎依旧未能了解真正的原因,但他不想招惹麻烦,便不再继续追问。 服务生端上咖啡时,江知佳尚未返回座位。纶太郎问了川岛后,才知道虽然他与兄长伊作关系不佳,但是并未因此断绝叔侄间的往来,江知佳常常背着父亲进出叔叔的住所。 “别看小江这样,她高中时曾经闯了不少祸呢。虽然不至于到拒绝上学的地步,但是出席天数不够,差点留级,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以毕业。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常常找我商量事情。” “是吗?看不出来。” 纶太郎似乎意有所指,川岛有些不服气。 “我是那孩子商量的对象,很奇怪吗?” “你想太多了,我是说看不出来她曾经闯了不少祸。” “原来如此。是啊,她曾经好几天不回家,还曾和怪人交往,其实这也不算是闯祸,但最后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她本来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那时正值叛逆期,为了摆脱恋父情结,叛逆过了头才导致如此吧。现在想想,这些事大概是大哥打算要再婚时才陆续发生的。” 川岛敦志的大哥姓名仿佛是解密的密码,陆续解开川岛一个个家族隐私。纶太郎不禁有些戒慎恐惧。 “再婚?江知佳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吗?” “还没过世,这件事说起来复杂,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 话才说完,川岛便闭口不语,佯装喝着咖啡,因为对话中的主角正返回座位。 “上个洗手间这么久啊。” “不趁着现在好好调适心情,怎么来得及。” 江知佳立刻反驳叔叔的挖苦,回座位坐下。看来她为了稍后与田代会面,在镜子前面仔细整理过仪容。她看看手表,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啜着冰咖啡。川岛又点了一根烟。 由于两人都默不作声,江知佳隐约感受到气氛不对劲,停止啜饮,带着指责的神情望着叔叔。 “莫非你们刚才谈到我?叔叔没随便乱说什么吧?” “没有,我们刚才谈着你爸爸。看到刚才的照片,我想起大哥以前的作品。大哥让每件作品紧闭双眼的理由,想必是相同的吧。” “原来叔叔的想法跟我一样。” 两人似乎都想着同样的事情,纶太郎却完全听不懂。 “你们说的以前的作品是?” “您不知道吗?我父亲曾经从人体直接翻模制作石膏像。” 坐在纶太郎斜对面的江知佳答道。纶太郎绞尽脑汁,动员自己脑中所有的知识。 “直接翻模,是指伊作先生被称为‘日本的席格尔’那段时期吗?” “是的。浇铸,也就是翻模作业,是将纱布浸泡在石膏液中,再以包扎用的绷带将纱布贴在模特儿身上,等待干燥凝固。在翻取脸部形状时,眼睛当然无法睁开,所以完成作品的双眼一定是紧闭的。” 原来如此,如果想取得活人的眼球石膏模型,模特儿势必会失明,就像恐怖电影中的酷刑场面。 “闭着双眼——始祖席格尔也是使用同样的手法。六○年代的外部浇铸手法,以及七○年代的内部浇铸手法,两者只有模具的用途有所不同,但是翻取脸部形状时眼睛一定得闭上。正因为有这项限制,席格尔的石膏直接翻模雕像反而真实呈现出人在‘祈祷’的样貌,这些是我从大学雕刻史课堂上学到的。” 江知佳语带保留,面无表情地叙述着。纶太郎想到,曾在川岛伊作的散文中读过类似说法的牢骚文句。从人体直接翻模的作品,必定伴随着虔诚的“祈祷”表情,这很讽刺地成为“日本的席格尔”的致命伤。 “我记得,好像是在《眼睛上的矿工》这篇文章中吧?伊作先生提到他为了减少自己作品中的宗教色彩,故意在石膏像的脸部戴上墨镜,但是反而招致许多批评,令他十分沮丧。” “没错。他常常透过各种媒体撰写同样的感叹,例如《亚席格尔》等。” “或许在他本人心中留下很大的疙瘩吧。” “说到疙瘩嘛,父亲的脾气古怪执拗,很不喜欢‘祈祷’、‘疗伤’之类的事情。” 江知佳说得斩钉截铁,但是并非故意讽刺或反叛,而是充分理解至亲的亲切口吻。 “当时我还小,并不记得。但是我曾经听父亲说过,大约就在那个时期,无论他如何努力制作各种不同姿势,作品的脸部表情都是紧闭双眼,所以渐渐地他觉得厌倦烦腻。墨镜事件后,他针对直接翻模的脸部形状稍事修改,尝试制作睁开双眼的版本。” “我能够了解那样的、心情,但是如此一来不就背离正统了吗?” “父亲也是这么说。不仅糟蹋了原来自然的质感,脸部表情根本令人不忍卒睹,他当场将作品敲得粉碎。或许他本来打算破茧而出,再创新的自我。后来他公开宣布,虽然他非常尊敬席格尔,但是他再也无法忍受永远无法开眼的不倒翁,便立刻停止制作直接翻模的石膏像了。” “……不过,听说本次的新作品可做为传家之宝。”川岛捻熄变短的香烟,不疾不徐地插嘴道。“大哥接下来将在名古屋美术馆举办回顾展,主要是展示以往的作品,另外他还答应要发表封雕多年的石膏真人翻模新作品。” “新作品是指过去不曾发表的作品?” “当然。才刚出炉、热烘烘的新作品呢,对吧?” 川岛征求江知佳的同意,她有点别扭地点点头,似乎在暗示什么,川岛却毫不理会。 “你知道有位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吧?新作品的诞生都靠他说服大哥。宇佐见先生和大哥一直有往来,回顾展的企划也是由他担任策展人。他的年纪不大,但是工作能力强。虽说策展的部分目的或许是想造势,不过传说中的前卫雕刻得以再现,多少将造成美术界的骚动。”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么伊作先生有任何心境上的变化吗?” “嗯,大概是因为胃切掉了一大半,他老兄的执拗脾气也改了不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盛气凌人。因为他以小江为模特儿,重拾创作一事是以前难以想像的改变,我认为挺好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知佳倒抽了口气,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她扯着叔叔的外套袖子说:“明明就说好那还是个秘密,不能泄露的。” “大哥可没这么说过。你不想让他人知道,是因为自己是模特儿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那么紧张。” “当然会紧张,叔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这回事。” “可是呢,父亲对于这次复出非常在意,最近变得非常神经质。加上担任石膏直接翻模的模特儿,对我来说是生平头一遭,而且又是裸体像,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裸体?” 纶太郎忍不住插嘴。他一直假装心不在焉,但是现下反应过度,看来即使遭到误解,他也毫无辩解的馀地。坐在对面的江知佳立刻双颊泛红,像是浸泡在弱酸性溶液中的石蕊试纸颜色。 “你这么说,完全是一种性骚扰。”前色情小说翻译家立刻指摘道。 纶太郎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难逃川岛的法眼,不过若说自已从未想像过江知佳隐藏在衣服之下的体态,没有人会相信。 “……讨厌啦,都是叔叔爱搅和。” “我可完全没提到裸体这两个字喔。” “哎哟,我不是说那个啦。” “都怪我,真是不好意思。”纶太郎搔搔头道。 江知佳垂着双眼,摇摇头,啜饮着冰咖啡。等到她确定自已经不再脸红发热,才以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的音量说:“算了,没关系。反正大家早晚会知道的,而且又不是展示自己真正的裸体。也许我看到成品后就不会觉得害羞了,但是,现在还没……” “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吗?” “已经进入最后修饰阶段了。父亲说大概今天或明天就可以告一段落……不过,实际的进展我完全无法得知。上个星期开始他就关在工作室里,禁止任何人进入,所以没有人知道实际进度。” 江知佳微微皱着眉,看来是川岛伊作在制作上遇到瓶颈了。如果只是翻新旧作倒还好,但是经过长期停摆的空白时期,“日本的席格尔”对于即将解开多年封印一事,应该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连宝贝独生女都必须出外散心,家中气氛应该十分紧绷。 纶太郎猜测江知佳可能还有更多忧心之事。川岛伊作半年前才动完大手术,切除三分之二的胃部,现在虽然已经出院,逐渐恢复精神,体力仍然有其极限;而且癌症随时都可能复发。刚才在画廊当中,江知佳难掩落寞的神情,应该是、心中极度不安,忧心忡忡的缘故吧。所以,川岛敦志适时扮演安抚辅导的叔叔角色……面对眼前的情形,纶太郎努力一派轻松地继续说道:“所以,翻模的作业已经完成了吗?” “上个月已经翻模完成。最初是着衣翻模,但是成品完全不符合父亲所追求的感觉,讨论几天后我才答应全裸。” “虽然说父女之间没什么好尴尬的,但还是会紧张吧?” “当然很紧张。不过父亲大病初愈,体力不胜负荷,所以浇铸作业是每天更换不同部位,并非全身一次脱光。而且在完全密不通风的工作室当中,根本就像夏天耐热大赛,根本顾不了什么害不害羞了。” “不能开冷气吗?” “当然不能开冷气!为了让模型能够快点干燥,下雨时还得打开暖炉呢。不仅如此,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石膏在凝固时会产生化学反应发热。所以,即使静止不动也酷热难耐,纱布裹在身上,汗水淋漓。” “就像密闭空间里加上三温暖的效果吗?” “没错。我想大概比所有的减肥方法都更有效果。” 江知佳的反应逗趣,但是转眼间她又突然板起脸道:“如果不是父亲大病一场,我肯定会裹足不前,无法下定决心。今年春天,突然检查出父亲罹患癌症,其实,我比父亲还要慌乱。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助过,向来总是我乱耍脾气,老是给父亲添麻烦,或许如此,才觉得我应该在父亲还健在时好好尽些孝道。” “我听说了。手术似乎非常困难,不过能够恢复健康,那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只是一般客套的安慰话语,江知佳仍感慨万千地点点头说:“是啊。起初医生都宣告为时已晚,手术能够成功,多亏宇佐见先生介绍了一位医术超群的外科医生。住院期间也一直受到宇佐见先生多方帮忙,连这次的回顾展他都爽快允诺担任策展人,因此父亲才打破长年禁忌,着手制作石膏直接翻模的新作品,这有一半是为了答谢宇佐见先生。” “原来如此,伊作先生真是一位讲义气的人。” “讲义气也得看对象,并非一视同仁。不过,这次多亏宇佐见先生和玲香小姐,没有他们从旁协助,实在不敢想像我们父女现在会是如何。发生这种紧急状况,叔叔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 “都是我不对,一点用都没有。”川岛缓缓吐着烟雾,嗫嚅着。香烟盒已经空了。 “玲香小姐是谁?” “国友玲香,大哥的秘书。现在几乎可说是大哥左右手的女性……” 川岛的话尚未说完,手机的铃声响起,是江知佳的手机。她望着来电显示,口中念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是玲香小姐啊,我是江知佳。” 之后江知佳回应电话的语调混杂了异样的僵硬感,像是意大利面面芯还未煮透,牙齿难以咬断的感觉。 “……你说什么?” 江知佳的侧脸表情凝重,双眼睁得老大,不停地点着头,看得出来情形不太妙。手机贴在她脸色惨白的脸颊上,她转头面对川岛。 “她说爸爸昏倒了。” “大哥昏倒了?” “他在工作室里失去意识,现在救护车正前往医院……噢,我在银座,和叔叔在一块儿,你等等。” 她一边讲着电话,另一只手挥动着找笔。川岛一手夹著烟,另一只手开始摸索口袋。不过,纶太郎早一步将随身携带的原子笔递给她。 “六丁目的原町田综合诊所是吧?电话是……” 江知佳将电话号码写在餐巾纸上。她的手颤抖着,几度无法顺利写出字来,川岛忧心忡忡地在一旁注视着。 “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爸爸先麻烦你照顾了。” 江知佳挂断电话后一脸茫然,川岛捻熄香烟站起身来,她仰起头来叫了声叔叔,身体却像瘫痪似地无法动弹。 川岛摇了摇头,一把抓起江知佳的手臂,硬将她从座位上拉起。 “他老兄没那么容易说倒就倒,现在先赶到医院再说。” 川岛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收起写有电话号码的餐巾纸与打火机放进口袋,从钱包中掏出几张千元钞票摆在桌上,向纶太郎示意说:“你都听到了。时机不巧,今天无法和你的学弟见面,等大哥的病情稳定后再电话联络,我先走一步。” 纶太郎还未答话,川岛已推着江知佳,匆匆走出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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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每朝新闻”九月十三日(星期一)晚报·艺文版 悼川岛伊作先生 宇佐见彰甚 前卫雕刻家川岛伊作先生于十日清晨过世,享年五十四岁,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今年春天,川岛先生发现罹患胃癌后,接受一项成功率极低的手术,奇迹似地恢复了健康。近年来川岛先生在散文创作的成就有目共睹,出院之后,长期停摆的创作空白似乎从未造成他的困扰,他每天都埋首于工作室中从事制作,今年秋天将举办首次回顾展“川岛伊作的世界”(名古屋市立美术馆,由笔者企划·统筹),没想到还未能及时欢迎他重返世纪末的艺术现场,却先接到如此噩耗,令人深深感叹世事无常。 川岛先生身为艺术家,曾经发表多件作品。他在一九七○年代所制作的以石膏直接翻模的人体雕刻作品,使他获得前卫艺术家的称号,加上过世之前完成的遗作,此系列可谓川岛先生毕生倾力之作。 川岛先生著有《亚席格尔》一书。书名刻意引用自己被批为美国现代雕刻家席格尔的亚流一说(将浸泡于石膏液的纱布直接贴在模特儿身上翻模的独特手法,众所周知始于席格尔),但是嘲讽自己并非他的目的。鉴于日本的前卫艺术运动,战前受到欧洲、战后受到美国莫大的影响,无法有突破性的发展,这本书其实充满作者痛苦挣扎的自省。 川岛先生生前曾经透露,“《亚席格尔》的‘亚’,是亚细亚的亚”,由此可得知他的本意。《亚格希尔》其实只是欧美现代主义与亚洲地域性所分歧而出的现代艺术,也是本国此一假想空间的同义词。 但是,川岛先生的创作风格并非一味模仿席格尔。相对于席格尔的外部浇铸手法(外侧翻获法),也就是衔接直接翻模完成的石膏模型,构成人体的无骨轮廓,约在一九六九年时,川岛确立了内部浇铸手法(内侧翻模法),以石膏模型的内侧作为雌模,拔出雄模之后,再加以成形。席格尔改变创作风格,开始发表内部浇铸手法的作品,是在一九七一年以后。所以,在某个层面上来说,川岛的手法领先席格尔,逆转始祖(美国)与徒孙(日本)之间的从属关系。 在西欧雕刻史上,内部浇铸手法拥有回归近代之前,甚至开创新局的性格。因为经由石膏撷取模型,与其说是艺术作品,不如说是工匠技术下的复制产物。川岛的石膏直接翻模作品,不仅复制席格尔的手法,同时也复制模特儿的人体。这是一种“双重复制”,也就是拥有倒错原创性的复制。 “作者”与“作品”皆是一种“复制”,川岛对此有清楚的自觉。根据这种自觉的双重性,他使自已与席格尔有所区隔(席格尔透过戏剧空间的构成,转为更具绘画性的强烈创作风格;川岛在一九八二年“墨镜事件”以后,废除以石膏直接翻模的手法)。同样的,他在国内文坛也有相同的境遇。七○年代前后,相较于陆续受到瞩目的“具体”或“物质派”作家,川岛有其不同的观点,尝试破解制作与实践的相生相克公式。七○年代后半,日本前卫艺术界诡谲地风平浪静,唯独川岛大放光彩,这些绝非侥幸所致。因为他深切认识“双重复制”所产生的切身之痛,才使得日本的“反艺术”变得无根据性。 根据这些观点,川岛最伟大的作品应该是一九七八年的“母子像I~IX”。这是以身怀长女的律子夫人(当时)为模特儿的裸妇系列作品,将怀孕母体的细微变化,以石膏直接翻模手法,钜细靡遗地展现出来。前来参观“川岛伊作的世界”展览的观众,将能欣赏到如DNA人体复制纪录片般的一系列细致作品。依据这系列作品,川岛伊作已经达到“三重复制”过程中交错复杂的造型极致境界。 (Usami Syouzin,美术评论家) 读着这篇有宇佐见署名的追悼文章,纶太郎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忐忑不安。纶太郎曾读过几本广受好评的川岛伊作散文集,虽然与身为翻译家的弟弟有往来,但是他从未见过往生者,只在电视或杂志上见过当哥哥的脸孔。他从未亲眼欣赏过川岛伊作的作品,更遑论“母子像”了。 但是纶太郎却无法作壁上观。星期四的午后,他在银座的咖啡厅,从身为至亲的弟弟与女儿口中,听到不少显现川岛伊作风范的轶事,大约十小时后,当时话题的中心人物就过世了。 川岛敦志在离去前抛下一句:“等大哥的病情稳定后再电话联络。”但是纶太郎家中的电话响起时,已经是翌日傍晚。 “……大哥死了,就在今天清晨天快亮的时候。” 川岛伊作在医院的加护病房中一直昏迷不醒,未曾恢复意识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如此说着的翻译家声音沙哑、语气沉重,听起来像是一夜未曾阖眼。纶太郎吞吞吐吐地表达哀悼之意,并询问是否需要协助。不过,毕竟他与往生者从未有过往来,语调难免流于客套。 “谢谢你。我们决定先进行家祭,只限亲戚参加,就不麻烦你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心意。我目前在町田的大哥家里,一堆事情乱成一团,现在才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江知佳还好吧?” “嗯,还好,在人前她多少还能控制情绪。小江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应该早有面对这一天到来的心理准备吧,只是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啊,不好意思,我现在是亲属代表,待会儿得和葬仪社讨论相关事宜了。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联络。” 川岛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前天离别时他也抛下相同的话。 追悼文的内容让纶太郎思索不少事情。他曾听过宇佐见彰甚的大名,文章开头提到的遗作,应该是指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裸体像。根据江知佳那天的说法,作品尚在制作中,不知道川岛伊作最后是否及时完成。即使顺利完成,对川岛伊作衰弱的身体来说,肯定是足以致命的重担。 另一个引起纶太郎注意的描述是“身怀长女的律子夫人(当时)”,一看就知道是指江知佳的母亲。江知佳即将年满二十一岁,符合“母子像”系列作品发表的年分。不过句后还括弧写着“当时”,应该是藉此委婉表达川岛伊作与妻子律子婚姻触礁一事。川岛敦志那时只是暗示事情复杂,却未提及江知佳母亲的情况,如今这样登载在报纸上,此事免不了会流传开来。 报导所附的遗照是数年前川岛伊作仍健朗时所拍摄。半白削短的头发,因打高尔夫球晒黑的浅棕色肌肤,完全不同于文艺书生型的弟弟。但是细细一瞧,严肃生硬的神情与几乎一模一样的笑纹,看得出两人的确是亲生兄弟。 看来江知佳应该长得像母亲吧?所以揭开长年封印,选择江知佳为作品模特99lib?儿一事,应该不是鳏居父亲随兴所致。如果真如宇佐见彰甚的说法,这是一种透过复制人体来表现DNA复制的手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川岛伊作在离开人世之前,希望能够藉着神似母亲的独生女肉体,完成最后一件“母子像”系列作。 追悼文之后刊载了葬礼与公祭的日期地点,订于后天敬老节下午一点,在町田市蓬泉会馆纪念厅举行。川岛没再和他联络,但是纶太郎打算参加。虽然他与往生者从未谋面,以他与丧家的交情是应该前去慰问的,不仅是川岛,他也想当面向江知佳传达哀悼的心意。 他剪下报导,为了避免忘记便立刻拨打田代周平的手机。他想邀田代一起参加公祭。 时间回到那个星期四下午。纶太郎与川岛敦志、江知佳两人道别以后,返回索尼路的画廊,在大厅与田代碰面。田代当然不认识江知佳。纶太郎与田代以顺利交稿为由,相偕前去酒吧庆祝。在店里,纶太郎说起川岛伊作的独生女前来参观摄影展,田代的眼神立刻改变。 “原来学长也颇有一手呢!我早就听说他有位非常上相的掌上明珠,这在业界很有名。学长本来就认识她吗?” “不,只是偶然初识。” 纶太郎约略叙述事情的经过,田代得知江知佳是自己的忠实支持者,兴奋神情溢于言表。 “真是太可惜了,难得有机会认识,学长也真不会做人,怎么不帮我引见介绍一下呢?” “我本来打算介绍你们认识,不料有突发状况。刚才她的父亲在家中病倒,呼叫救护车紧急送医。她接到电话通知后,已经和她的叔叔一起赶往医院了。” “真的吗?” 田代大吃一惊,啤酒洒在膝盖上。纶太郎仔细一问,才知道田代曾经因为工作的关系为川岛伊作拍摄过照片。那是大约十年前,田代为洋酒商拍摄宣传海报时的往事。 “那是我首次接到大型案子,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而且容户非常满意我的作品。当时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川岛伊作应该不记得我了,不过对我来说,他真是个人物,他的脸孔我永远难以忘记。” 田代严肃地轻声说道。摄影工作让他得以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不过川岛伊作对他似乎别具意义。 “你说救护车紧急送他就医,所以病情应该蛮严重的吧?真令人担心。” “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春天时曾经动过胃癌手术。” “我也听过这个消息。不过,听说已经完全康复了……” 看来田代周平十分挂心这件事情。翌日,纶太郎接获川岛的电话后立刻告知田代。田代毕竟曾经与往生者有过一面之缘,打击似乎更大,因此他请纶太郎知道公祭的时间后通知他一声,表示一定排除万难出席。 田代接电话时正在摄影棚里忙得不可开交。当纶太郎告知他时间与地点后,田代表示后天中午有个无法抽身的工作,但是他会想办法提早结束,届时两人在现场会合。 两人正在讨论奠仪金额多寡时,纶太郎接到川岛敦志的插拨电话。他匆匆结束与田代的对话,接起川岛的电话后先礼貌地感谢川岛的通知。 “不,其实那天还没说完,我本来一直想再打电话给你,但是周末完全抽不出时间。现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川岛表示他目前在东中野自宅,语调听来已经不似三天前沮丧,但仍然掩不住落寞。川岛大概也有自知之明,叹息道:“之后两三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虽然兄弟间关系断绝那么久,但是一有状况发生,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唉,兄弟就是兄弟。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这样说有些玄,那天在银座遇见你说不定就是个前兆。” “前兆?什么意思?” “当时我和你谈了许多有关大哥的事,可能这跟小江刚好也在场有关,但是我从未向外人解释过那么多家务事。” 川岛缓缓地、充满困惑似地答道。看来,他的心情尚未平复。 “令兄过世之前,有任何交代吗?” “没有。他昏倒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末再回复意识。虽然他曾经几度呓语,喊着前妻的名字,这对小江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最后他因为肝功能衰竭而过世,癌细胞应该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所以是他接受胃部手术后,癌症又立刻复发喽?” “嗯。后来我询问主治医师,才知道六月时已经检查出几处癌细胞已转移,而且已经无药可救。主治医师告诉大哥后,他拜托医生保密,出院后改成居家治疗,据说这也是本人的要求。虽说是奇迹似地复原,但是大哥精力充沛、看似健康的外表下恐怕是在硬撑,为了欺骗身边的人耳目吧,这令我重新认识大哥的固执脾气。” “江知佳知道这件事情吗?” 对方并未立即回答,只听到听筒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喀嚓点火声。纶太郎了解川岛需要点根烟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她并不知道。小江曾经怀疑父亲有些不对劲,但也不敢当面询问。只有她隐隐觉得他应该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哪个她?” “国友玲香。大哥病倒时打电话来的那位女性。” “你曾说她是你大哥的秘书。” “是的。那天我不方便告诉你,大哥考虑再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国友小姐。她本来是位自由编辑,在因缘际会下,她负责制作大哥的书,两人的关系才有今天的发展。” “他们已经同居了吗?” “不,还是各住各的。表面上两人只是工作伙伴,不过大哥的健康恶化后,谁也无法再拘泥这些世俗小节。小江体谅父亲的心情,所以也让步不少,慢慢地,大哥的生活起居、家中的琐碎事情,都交给了国友小姐处理。” 难怪江知佳接到通知时反应会如此僵硬,川岛伊作与国友玲香无法顺利再婚,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女儿不愿意点头首肯。国友玲香做为父亲工作上的伙伴,江知佳或许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做为继母,她恐怕全然无法接受。所以自从父亲病倒后,她对玲香的芥蒂应该是与日俱增吧。 纶太郎委婉地问着,川岛倒是帮江知佳说话。 “或许吧。不过,小江也尽力和她和平相处,如果大哥能够长命一点,她应该会点头答应父亲再婚吧。她的脾气就像她爹,非常顽固,但是她并非不能了解他人的心情。唉,没办法,小时候母亲弃她离家出走,有这种遭遇总是会比较谨慎小心。不过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她和国友小姐的关系应该能够更为融洽……” 川岛推测江知佳的往后态度,纶太郎顺势问及自己挂心的事情:“所以,江知佳的母亲是律子吧?” “嗯?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读过晚报的报导。” “就是那篇宇佐见先生撰写的追悼文嘛。文中并未提及个人隐私的细节,所以阅读后应该也无法了解什么。律子在小江上小学前就和大哥离婚,放弃抚养权,只身赴美。大概她不喜欢这些藕断丝连的亲情牵绊吧。抵达美国后没过多久,她就与一位过从甚密的牙医再婚。” “对方是美国人吗?离家出走是指她长期居住美国吗?” “不,对方也是日本人。我记得过了两年后,夫妇俩便一块儿回国。可是她回到日本后丝毫不过问女儿的事,好像她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似的,连封道歉信都没有。所以,她应该没见过长大成人的小江吧。” “伊作先生的家祭呢?” “她没来参加。我们照例通知了她,但是接电话的是她现任丈夫的母亲,根本没和律子本人说到话。或许她因为抛弃年幼的女儿,内心感到愧疚吧,但是她实在太没有责任感了,根本没有资格当母亲。我猜她也不会来参加公祭。” 川岛语带保留,他肯定知道更多内情,但是他只是选择性的解释,大概是不希望外人碰触这件家务事吧。双方一时沉默无语,气氛有些尴尬,纶太郎改口道:“……后天的公祭,应该会十分盛大隆重吧?” “应该是吧。小江总是嫌我派不上用场,说实话,的确是幸亏宇佐见先生从旁协助,让我轻松许多。美术界的人际关系我一点儿也不熟,公祭的所有程序几乎全权交给他包办,毕竟大哥的名声响亮,总不能草率进行。后天的公祭应该会十分隆重。” “那么,当天我还是别打扰你和江知佳,不过我打算参加公祭。” “你愿意参加吗?太好了,这下子事情就好办了。” 川岛的语调突变。他并非道谢,而是说太好了,看来他一直盘算着应该何时开口。 “其实,我今天拨电话给你还有另一个原因。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公祭结束后,你能不能陪我到町田的大哥家?” “可以呀,不过是什么事?和江知佳有关吗?” “嗯,算是吧。一言难尽……大哥的工作室中,有件东西想请你看看……等你看了后再提供意见,好吗?这事该怎么说呢?总之,我们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纶太郎立刻明白了。 “莫非伊作先生的死因有任何疑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川岛立刻否定,但是纶太郎的猜测似乎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真有什么的话,事情将跟小江有关,说不定还牵涉到人身安全。当然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事情听起来挺棘手的。我当然会尽力帮忙,不过光是听你这样说,我完全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事情或许必须请警方协助,能不能请你一次说清楚呢?” 纶太郎斩钉截铁地问道。川岛叹了口气,沉默不语。或许他事先并未取得当事人的许可,就擅自找人商量,所以无法立即决定吧。在杂音间,传来喀叮、喀叮的Zippo打火机盖开阖的声音,仿佛在为他的决定倒数计时一般。 经过再三考虑,川岛终于沉重地开口说:“好吧,先告诉你。不过这件事情错综复杂,我告诉你的事情还请三缄其口,千万保密,连你父亲都不可告知。因为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只是有人故意找碴,究竟是否应该报警,我们希望慎重考虑。” 他千叮万嘱,听起来像是说给自口已听的。纶太郎保证绝对不泄露后,川岛压低声音:“前些时候我曾经告诉你,大哥过世前正在制作直接翻模的石膏像,对不对?” “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作品,对吧?” “是的。大哥那天在工作室昏倒前,似乎已经制作完成了。据说从模型翻取而出的石膏雄型已经衔接完成,完成神似小江的石膏像。但是大哥被救护车紧急送医后,家中无人看守,工作室好像遭人侵入,侵入者切断并带走了>石膏像的一部分。” 住宅遭到侵入,而且还有器物遭到损坏,纶太郎不由得紧握听筒。 “石膏像的一部分?哪一部分?” “小江的脸孔部分。” 喀嚓一声,打火机声响起,川岛的语调难掩不安。 “颈部以上……头部被硬生生地切断,完全不见踪影。” 第二部 Happy with What You Have to Be Happy with 表现虹膜与瞳孔的雕刻技巧发展较迟,算是相当繁复的技法之一。希腊美术发展的初期阶段虽遵从缜密朴实的雕刻规则来表现人体,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眼睛内的瞳孔与虹膜却以真实色彩呈现。请各位看看“德尔斐的驾车人”青铜像,战车驾驭者双眼中嵌入玻璃,眼球为白色,虹膜为茶色,瞳孔为黑色。双眼炯炯有神,非常引人注目,反而令人容易忽略脸孔的古朴风貌。反观希腊的头部石雕,眼球的呈现手法普通平凡,只以单纯的凸面形体表现,其上虽然描绘虹膜与瞳孔,色彩却付之阙如。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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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岛伊作的葬礼与公祭订于町田市小山町的蓬泉会馆举行。纶太郎查看地图,才知道小山町位于多摩新市镇的西边,恰好夹在八王子市与神奈川县相模原市之间。葬礼会场在郊外一处丘陵地上,必须在町田街前的小山十字路口处转往八王子方向,方可抵达。 纶太郎对当地的道路状况并不熟悉,他认为开车前往并不明智,因此决定搭乘电车。从京王相模原线的多摩境车站下车,再搭乘计程车前往会场,车程还不到十分钟。 “先生,您放心好了,虽然那一带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不过现在是大白天,不会有事的。” 纶太郎向计程车司机告知目的地后,中年司机才开口就提到令人不舒服的话题,聊起南多摩都市墓园与火葬场旁的战车道路,是当地有名的灵异现场。 “战车道路不是赏樱名地吗?” “那是指山巅绿道,可是只有樱美林学院周边整修得漂漂亮亮的。其实,那儿原本是相模陆军兵工厂为战车所开拓的测试道路;但是在八王子鑓水附近都还是窄小的山路。听说那儿从前就是有名的遗迹和古战场,常出现军人或枉死者徘徊不去的身影,我也亲眼见过一次。那次我载客返回多摩市中心,在通过墓地后方的小山长池隧道时,突然有颗双眼瞪得又圆又大的年轻女郎头颅从车前飘过。” “年轻女郎的头颅?” “没错!话说那是三年前一个下雨的夜晚……” 司机开始谈起当天晚上的见鬼经历,纶太郎一听只觉满心失望。其实他原本还兴致勃勃想一探究竟,因为川岛敦志前天告知的消息,再加上最近数日发生的事情,都还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但是三年前的鬼故事他一点儿也不想听。司机发现听众兴趣缺缺,也顿时失去兴致,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路开往目的地。 “请别忘记随身携带的物品。” 纶太郎握着伞走下计程车,一阵热风迎面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滴滴小雨。天空的云层又厚又重,一望无际的多摩丘陵间也笼罩上一层朦胧云雾。受到台风接近东海地区的影响,天空从早就一片灰蒙蒙的。高温依旧的夏末加上高湿度,连续几晚都使人仿佛身处热带地区,空气湿黏难受,不如真正下场滂沱大雨还比较舒服。 位在杂木树林与工程进度停滞的新生地间,蓬泉会馆像是一座半调子的温泉度假设施,残留着泡沫经济时期的矫饰做作样式,与庸俗低劣仅有一线之隔。不过,做为生前自称“亚席格尔”的前卫雕刻家祈福会场,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门前的停车场停着数台报社与电视台的采访车,显示媒体的高度关注。川岛在电话中对于得慎重筹办丧礼怨声连连,由此看来他的说法并不夸张。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丧家并未报警处理,这或许是迫不得已的处置方式。这件事如果曝光,公祭现场肯定会沦为一场混战。 仪式于下午一点开始。时间还未到,大厅已经挤满前来参加公祭的群众。纶太郎想着,丧家应该已经就绪,这时纵使田代周平已经抵达会场,但人群混杂,恐怕也不易寻人。因此纶太郎依配戴丧章的大厅职员指示,走向一般来宾的行列,排队等候。 轮到自己时,纶太郎从方巾里取出奠仪,拿起毛笔在奠仪簿上登记。柜台后方的女性瞧见纶太郎的签名,仿佛遇见熟人似地向他点了点头。 “您就是法月先生吧。敦志先生曾经嘱咐我,请您在公祭结束后前往丧家休息室。” “我知道了,休息室在哪里呢?” 她说明地点后,徐徐开口道:“不好意思,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国友玲香。” 她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低头答礼,纶太郎顿时恍然大悟,也向她回礼。 “原来,您就是……我曾经听过川岛先生提起您。” “您应该已经耳闻不少事情了吧。” 玲香的回答毫不拐弯抹角,想必她已经知晓纶太郎的来历与目的了。纶太郎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以外表来看,玲香的年纪似乎与自已相近,应该未满四十岁,约三十五岁左右。她的身型较一般女性高大,看起来像是排球选手,短发运动风的气质十分适合她。 如鱼板般半圆形的额头与眉型漂亮的浓眉,裤装丧服非常得体合身。或许是从事自由编辑工作的缘故吧,两人虽然是首次见面,她的应对方式却毫不扭捏造作。她虽然不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女,但是个性落落大方,应该是一位能够激励伙伴士气的女性。 “可是,您不该站在这儿吧?应该是和丧家一块儿……” 面对纶太郎莽撞的询问,玲香谦和地摇了摇头。她眉头深锁环顾四周,压低嗓子说:“如果我和丧家坐在一块儿,不知道又要招来什么批评。今天我得低调点,毕竟现场来了很多尖酸刻薄的人。” 她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埋怨之意,只是表达自己的暧昧立场。或许她遭到某些阻碍,无法公然以丧家身分出席。虽然当事人之间的情感从未拘泥于任何形式,也十分单纯——但也并非意谓是柏拉图式爱情——世间依旧有不少人戴着有色眼镜在一旁看戏。 的确,她与往生者年纪相差甚多,但是顾虑到江知佳的想法放弃再婚,应该还是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玲香整齐端庄的丧服模样,或许只是一道防御外衣。 “我了解。” “没关系,事情并非现在才发生的。” 玲香虽然嘴上这么说,却看似在逞强。川岛伊作过世不过数天,她或许已经意识到当前微妙的情况,语带沉痛。 “公祭结束以后,我也会前往休息室和大家会合。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 纪念厅的空间宽广,不亚于小规模的体育馆。馆内撤除所有隔板,折叠椅整齐并排着。除了一般吊问者的座席外,会场内另设有来宾席。来宾席半数座位已有人落坐,一般吊问者的空位约剩下三分之一,看来不久后即会座无虚席。纶太郎数着座位数,算到一半嫌麻烦而作罢。在这种恶劣天候与交通不便的条件下,这应该算非常盛大了。 纶太郎与往生者素不相识,谦逊地选择最后一排的座位。 “参吊者请尽量往前面坐,谢谢合作。” 遭到会场工作人员的阻止,纶太郎想想,与工作人员争论也没什么用,便与其他参吊者移动至前排空席。目光所及,他并未看到田代周平,不过约在前五排的座位上,纶太郎发现一个可能是熟人的背影,那个人应该是川岛敦志翻译的《费尔摩摇摆》的责任编辑,纶太郎记得听他说过,他与往生者曾有一面之缘。 纶太郎盘算着,如果出声叫唤距离似乎太远,起身移动又会妨碍他人,只好提醒自己等会儿得记得向他打声招呼,便依序就座。依据川岛伊作生前的工作形态,今天的公祭肯定有许多出版业界人士出席。 安置骨灰的灵堂上满满供奉着约两台卡车分量的鲜花,中央摆放着放大的遗照,除了表情与角度不同外,拍摄的时期应该与报纸刊登的照片相同。灵堂两侧设置的扩音器播放着巴洛可风格的管风琴乐曲,这场丧礼虽然命名为“故川岛伊作·美术葬”,会场的气氛却非常传统,毫无任何足以吸引参吊者目光的艺术摆设。 距离公祭开始的时间只剩下几分钟,大厅工作人员开始忙乱地东奔西走,看来会场尚未准备就绪,丧家或僧侣也还未入场。会场内又重新响起管风琴乐曲,坐在纶太郎正后方的两人仿佛接获暗号似的,开始窃窃私语。 “……只有五十四岁吗?还很年轻耶,癌症实在是太可怕了!” “春天时不是才动过手术?那时我就猜想他大概活不长了,唉,真是令人唏嘘呢。” “听说啊,医生早就宣告不治了。但是本人大概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世,大张旗鼓地准备回顾展,只可惜本人无法亲眼目睹了。” 听着两人的陈述,纶太郎判断他们应该是美术业界人士。他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回顾展这玩意全是宇佐见彰甚在张罗鼓吹,你应该也听说了吧?那个石膏直接翻模的新作品。” “那件以女儿为模特儿的遗作吗?前天的晚报上,宇佐见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 “那篇文章看来煞费苦心,说什么川岛伊作并非仅是模仿席格尔,我读完之后只觉得好笑,不过话只能在这里说说,宇佐见那家伙现在肯定是乐不可支吧。伊作的遗作耶,上哪儿去找这么赞的宣传文句?” “小声点,宇佐见也在现场呢,那家伙今天可是主祭官。” “那家伙呀,现在只要好好巴结家属,再成功举办秋天的回顾展,所有的功劳就都归他所有。那家伙城府太深了,早就打好了算盘。” “不过,这种作法有点太不近人情。我听说川岛伊作为了制作回顾展的新作品,硬撑着大病初愈的身子,才提早向阎王报到。我看哪,一定都是那家伙在旁怂恿。总而言之,川岛根本就是被宇佐见谋杀的。” “不过,他本人应该早就明了一切了。你想想,川岛伊作的雕塑作品早就不受重视了,说什么填补十几年的空白、回归艺坛之作,还搬出宝贝独生女,拼尽馀生终于完成的作品,简直就像是一出想赚人热泪的肥皂剧嘛。这一定是设计过的。” “原来如此,虽然听来有些穿凿附会,不过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了。” “话说回来,我倒蛮想看看那件作品,听说是裸体像呢。听说川岛的宝贝女儿才二十岁,是个标致的大美女。我今天特地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是想瞧瞧黄花大闺女穿着丧服的模样。说到这里,怎么没半个人出现呢?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这种仪式通常都会延迟。说实在的,听了这些事,真是令我非常失望。想想,他的散文那么受欢迎,也捞了不少,何必再回锅制作以前的系列作品。那种让自己晚节不保的东西就别拿出来献丑吧。” “说什么以前的系列作品,别忘了,那根本是模仿席格尔的。” “你这样全盘否定,怎么聊得下去。不过老实说,他以前的作品还不坏,我认为组体操系列还算佳作。如果你认为那是浪得虚名,我也没话说啦。其实,有一阵子,我对他的作品还蛮着迷呢,所以才更觉得不堪。” “他也曾以石膏直接翻模制作人类金字塔。嗯,那件作品嘛,我给予肯定的评价。他那个时期的作品的确不坏,那种虚张声势的马戏团路线如果能够一直延续,他的艺术家生命肯定能够长长久久。结果那个墨镜事件害他从此销声匿迹。什么眼神之类的怪想法,只怪他自己钻牛角尖,才会掉入死胡同。” “他一蹶不振的主因,我认为应该是老婆跑了吧。从时间点来推算,离婚之后他的灵感全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也是原因之一。宇佐见虽然佯装不知,川岛创作的最颠峰时期就是夫妇俩打破创作者和模特儿之间的藩篱,打造同心合力创作组合的时候。不过这位离了婚的大师,后来还不是重施故伎,和责任编辑联手合作。” “说到这件事,刚才在接待柜台的那位女性,听说就是这位编辑呢。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听说川岛夫妇离婚的原因,其实都是那个女的害的。” “她叫国友玲香。不过你的消息不正确。两人的确是在一起,可是他和国友认识是后来的事。距离他和前妻离婚,相隔应该有十五、六年了。” “难怪年龄差距那么大。那么,离婚的原因是另有他人喽?听你的口气好像知道他的外遇对象是谁,快快说出来听听。” “好啦好啦!别那么大声张扬,听说他竟然对前妻的亲妹妹伸出魔掌。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可是前妻的妹妹也是有夫之妇,外遇情事曝光后,那个妹妹和老公争吵不断,听说还闹自杀。” “怎么这么胡搞,这件事是真的吗?” “应该不假。事情这么久了,我也只是偶然听说,并没有确实证据,不过我想绝非空穴来风。受到这种打击,脾气再温和、忍耐力再强的女人,恐怕都不免愤然离家出走吧。可是她扔下女儿不管,倒是令人难以相信。所以呀,我认为川岛伊作的创作会走进死胡同,全是他自作自受……” “嘘……丧家出场了,别再说了。” 对话到了紧要时刻,两人却就此打住,让纶太郎恨得牙痒痒的。虽然,坐在后方的两人,可以说是国友玲香所指的“尖酸刻薄人士”代表,但是这个八卦的结局他却无法按捺不听。看来公祭结束以后,有些难以启口的问题,他得设法问问川岛敦志。 管风琴乐渐止,换成庄严的曲调。担任司仪的男性站到麦克风前面,请参吊者全体起立。纶太郎一边起身一边想着,川岛的请托调查,恐怕比想像中还要沉重。 丧家以丧主江知佳为首,陆续步入会场。江知佳一袭黑色洋装捧着父亲牌位进场,相较于一个星期前在银座画廊所展现的天真灿烂笑颜,简直判若两人。 较预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司仪宣布公祭开始,钟声响彻会场。数位僧侣鱼贯步入会场,开始诵经。会场中逐渐充满焚香的味道。 朗读吊问辞的内堀和正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雕刻家,他是往生者的恩师,兼任今日公祭的治丧委员长。纶太郎是首次听闻他的大名,内堀和正是江知佳就读的驹志野美术大学名誉教授,是现代美术界中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师。他称赞往生者的成就,感叹川岛英年早逝,在充满大师风范的朗读声中,听众鸦雀无声。坐在后方的两人也只是畏畏缩缩地半声不吭,或许主祭官宇佐见彰甚已经叮咛在先。 纶太郎伸长了脖子,留意相关人员的座位。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约四十岁的男子坐在主祭官席,身形并不高大,却虎背熊腰,圆圆的脸像个喜欢颐指气使的孩子王。他的神情沉稳威严,足以指挥盛大的丧礼,目光锐利灵活,准确掌控公祭的进行。适才在后方不知名人士的谈话中遭到严词批评的这位话题人物,姑且不论纶太郎个人喜恶,从治丧委员长的人选,就能略知宇佐见彰甚这个男人真如风评所示,手腕高明。 丧礼在庄严的气氛中顺利地依照程序进行。在奉读各界人士的吊祭文的同时,担任委员长的内堀和正、丧家、来宾以及相关人士依序上香致意,僧侣团暂时退场。工作人员利用中途短暂的休息时间,在灵堂前准备一般参吊者使用的长型捻香台。就在此时,田代周平东张西望地进入会场。 纶太郎起身与田代碰头。田代表示因为天候不良,上午的摄影工作无法如期进行,决定另择地日再行拍摄。他大概是匆忙中换装赶来,连丧服的后领都没整理好。 纶太郎还没来得及与田代说上两句,僧侣团又再度入场。公祭后紧接举行公祭。 一般参吊者上香时发生一个小意外。 耳中响着漫漫无尽的诵经声,与田代一起排队等待上香时,纶太郎与坐在丧家席上的川岛敦志对望。看来苦闷陌生的气氛压得川岛喘不过气来,在两人对望之际,他才恢复翻译家的神情,纶太郎微微颔首,并向一旁的江知佳致意。 江知佳对纶太郎的举动一无所觉。川岛轻轻地碰了碰她,对她耳语一番,江知佳才转过脸来。但是她却一脸茫然,视线越过纶太郎,飘向后方,仿佛认不出纶太郎的脸孔。不止是纶太郎,她的视线也未停留在田代脸上。看来,父亲的猝逝对她造成莫大的打击,连自己崇拜对象的脸孔也认不得。 其实不然,江知佳正注视着其他地方。她堆着唇望向捻香台,忿忿不平地注视着参吊者行列的最前方。她究竟注视着谁呢? 川岛也注意到江知佳神情有异,顺著她的视线望去,顿时吞了口口水。一名男子刚上完香,正准备在离开前向丧家行礼。 那名男子尚未抬起头时,眼神已瞟向他方,弯着腰便准备离去。江知佳大大吸了口气,从椅子上忽地站起,叫住那位男子。 “各务先生!” 那名男子停下脚步,有点迟疑地回过头来。他的身材高挑精瘦,举止优雅,瘦长脸上戴著无框薄片眼镜,更增添理智知性印象。看似大约四十五、六岁,不过从他炫目的黑色西装来看,可能是故作年轻打扮。 “好久不见,我是江知佳。” “啊,喔,好久不见。关于令尊的事我非常难过,劳烦你特地通知家祭事宜,我却无法参加……” 名为各务的男子露出尴尬的表情,客套地说了几句慰问话后,就想逃离现场,江知佳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那个……,律子女士没有一起来吗?” “小江,现在别提这件事。” 川岛出口劝说,江知佳却丝毫不为所动,像是兴师问罪般地再度复诵同一名字。 “请您回答我,律子女士呢?” 男子服输似的,尴尬地摇了摇头说:“内人无法亲自出席。这几天她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且我想你也了解,内人对于令尊抱持着什么样的看法。虽然我不想在灵堂前说这些话,再怎么样,过去的事是无法就此一笔勾消的。你想想,内人怀抱这些伤心往事,要她如何承受这种场面……。今天我是想至少应该代表内人致意,所以才前来上香,我和内人是站在同一阵线。” 男子的迂回回应中,潜藏着对往生者的责难。他虽然无意追究丧主不合宜的行为,却也表达出自己的理由与立场。纶太郎想起刚才后方两人的八卦私语。不过,江知佳毫无退让之意。 “我了解您的心情,可是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拜托您,请对那个人……请转告律子女士,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 面对江知佳率直的请托,男子踌躇着。江知佳悲痛坚毅的眼神,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压力,现场气氛凝重,连当叔叔的川岛敦志都插不上话,只能默默等着男子回答。 诵经与捻香仪式仍持续着,参吊者间传出阵阵私语,会场一阵骚动。但是江知佳的确有权利提出如此要求。名为各务的男子迟疑许久,最后似乎因为难以忍受满场的注视而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回去后我会和内人讨论看看。但是今天……” “请您商量后和我联络,万事拜托了。不好意思,应该先向您道谢,各务先生,谢谢您今天百忙之中抽空参加家父的丧礼。” 获得口头承诺的江知佳深深一鞠躬,然后若无其事地返回丧主座位,一脸坚毅,丝毫不露出内心感情。那名男子一脸愕然,轻轻地叹息,夹着尾巴似地离去。 川岛尴尬地鞠躬,目送男子离去,然后弯着腰返回座位,擦拭着发际冒出的冷汗。宇佐见倾身微微示意,司仪慌张地站到麦克风前。 “时间所剩不多,请尚未烧香的来宾尽快排队上香,谢谢!” 司仪催促着。钟声愈加高亢,诵经声也更为响亮。骚动声逐渐平息,纪念厅又恢复严肃的气氛。 “……刚才那个讨厌的男人是谁呀?” 田代周平凑过来小声问着,纶太郎装出万事皆知的表情说:“应该是江知佳母亲的再婚对象,我记得是位牙医。” “难怪,依照年纪来看,牙齿未免也太亮太白了,他的牙齿上绝对涂了什么东西。” 纶太郎倒是没有注意到,摄影师所注意的地方毕竟与常人不同。 “可是江知佳的态度也不太对劲。究竟是什么样的往事,无法一笔勾消呢?” 田代纳闷地说着。纶太郎以眼神示意,要田代闭嘴,然后从口袋中取出佛珠,向前走向捻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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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香的长列终于来到 5c3d." >尽头,僧侣团也已退场,亲属代表川岛敦志拿起麦克风向所有参吊客答礼。川岛真不愧是堂堂的翻译家,制式的言词中蕴含着他的专业态度,不夹杂私人感情。丧主江知佳得将牌位捧在胸前,全程低垂着双眼,聆听叔叔的演讲。 遗体已经火化,所以并无宾客目送移灵的仪式。闭幕辞结束后,纪念厅的参吊群众仿佛怀着遗憾般准备离去。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田代周平看着表,像是工作告一段落似的口吻。时间刚好是三点半。 “不好意思,今天无法陪你了。川岛请我到休息室碰面。” “现在吗?有什么急事?” “不,总之有点事。” 面对纶太郎的模糊回答,田代一脸狐疑。不过这也难怪,若非有重大事情,丧礼后的家族斋戒席不可能邀请外人纶太郎参加。 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是极为机密的事情,纶太郎无法向田代多做解释,但是直接支开田代似乎也不太妥当。田代不仅好奇心旺盛,嗅觉更是灵敏,总是能够立即嗅出事情的不寻常处。刚才在公祭中发生的那一幕,他可能已经嗅到什么不对劲的气氛。为了避免他起疑,纶太郎心生一计。 “这样吧,要不要顺便打个招呼呢?” “我是无所谓,但是可能会打扰到对方吧?” “只是打个照面,打个招呼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择日不如撞日,顺便也可以鼓励、安慰江知佳。” 其实,现实情势并非那么随兴。虽然川岛恳请他帮忙,但是纶太郎的身分恐怕会引起亲属的反对,纶太郎尤其顾虑到江知佳。所以,他想如果带着田代一同过去,或许能够让场面和缓、轻松点。 “希望如此。” “不过,别打扰太久,等人少一点我们再前往休息室探探。在那之前,我先向熟识的编辑打个招呼。” 大厅的人群逐渐散去后,纶太郎与田代两人搭乘电梯上三楼。两人正要前往国友玲香告知的休息室时,川岛敦志刚好从休息室走出,主祭官宇佐见彰甚就在他身旁。 “还在忙吗?” “不,你来的正好。” 川岛解释。他们推说必须收拾会场而离席,休息室中净是平时少有往来的远亲,而且一个比一个年长,小江一个人在里面落单了。 “所以在我忙完之前,法月你就陪她聊聊天吧。” “没问题。” 纶太郎爽快答应,川岛突然注意到田代的存在。 “电话里,你没有提到会有同伴……” “这一位是我的学弟..田代,就是那位摄影师。上次无法介绍两位认识,所以带他来打声招呼。” “银座摄影展的那位摄影师?谢谢您专程前来参加。” 虽然川岛依旧一脸不解,他还是向初次见面的客人答谢。田代报上全名后,一旁的宇佐见彰甚立刻开口:“以前曾为伊作先生拍摄海报的田代周平先生?” “是的。”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太好了。我是宇佐见,美术评论家。久仰大名,听说您于社会各界都相当活跃。” 宇佐见递上名片,顺势介绍自己是川岛伊作展的策展人。田代急忙地翻遍了所有口袋,但因匆忙更换丧服的缘故,未将名片带在身上。宇佐见挥挥手,表示不必介意,他知道田代事务所的联络电话,然后表示有件事情想与田代商量。 “本次回顾展,我考虑使用当年那张海报来作展示板,那能令人缅怀伊作大师当时的人品,是一张非常完美的照片。今天在这儿遇见您也算是一种缘分,正式的使用授权书,日后会送至您的事务所,届时还请您一定答应,好吗?” 意外的初次相遇,宇佐见却一副吃定对方的态度,田代毫无招架之力,表示很高兴能提供底片。宇佐见彰甚掌握人心之道,是见机行事还是强人所难,由此得以略窥一二。 “……我还得处理一些事情,无法留您下来好好叙谈,不好意思,也没请您坐下,站着就谈起话来了。改天我一定郑重登门拜访,届时再好好畅谈。” 突如其来的商量,又自顾自做出结语,宇佐见匆匆回礼后就催促着川岛,迳自走向电梯。至于纶太郎,他只是淡淡地以眼神示意,相较于对田代的热络态度,像是漠视纶太郎的存在。不过…… 宇佐见担任葬礼的主祭官,又衔命担任策展人,他对于回顾展的重点作品——那座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断事不可能毫不知情。他应该从川岛口中听说了找纶太郎来此的理由,那样冷漠的态度也许是表示他对外人插手此事的不满。想到这儿,两天前川岛在电话中的口气十分沉重,莫非其中还掺杂着宇佐见的反对意见,所以事情才会如此复杂。 纶太郎一边想着一边窥探川岛的脸色。他若有所思,难道是自己未经允许擅自带来田代,惹恼了他吗?川岛似乎想到什么似地让宇佐见先行离开,仔细端详着田代后没头没脑地劈头问道:“冒昧请教,有位摄影师名叫堂本峻,您认识吗?” “堂本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田代的温和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曾经见过面,但是并无深交。” “所以您曾经见过他喽。他现在住在哪里,您知道他的联络电话吗?” “这个嘛,我已经很久没和他往来了,所以无法立刻回答您。不过,问问共同的朋友应该能够追查到吧。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名字,我想身为同行,您可能知道他的消息……不好意思,突然冒昧提问。” 川岛故意瞄向纶太郎,顾左右而言他:“那么,那件事情等会儿再讨论。” 川岛说完后匆忙地随着宇佐见离去,像是壁虎断尾求生逃跑似的。田代一脸茫然地目送川岛离去,突然皱起眉来。 “莫非,那件八卦是真的……”他小声说着。 “什么?什么八卦?” “没有,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无聊的事情。” 田代摇摇头,与川岛刚才的回答如出一辙,然后若无其事地敲了休息室的门。他藉此故意逃避追问,令纶太郎无暇仔细询问。室内传来回应的声音,身着素黑五纹和服的银发老妇人打开了门。 “请问您是哪位?” 纶太郎忿忿地咬着唇,心想只能稍后再伺机追问田代。 室内是以榻榻米式的旅馆客房风格布置。不到十人的亲属围着桌子,众人顿时停止对话,目光一齐射向纶太郎与田代。男女约占各半,每个人都超过六十岁以上。桌上堆满了茶杯,杯子的数目远远超过人数。 两人惶恐地在入口处打招呼,看似中心人物的啤酒肚男子满嘴假牙,大刺剌地说道: “我听敦志提过。别拘束,请进,请进……江知佳,有客人来找你喔。” 他像是触摸肿瘤般小心谨慎地朝后方呼喊。 后方传来应答声。纶太郎倾身往室内探头,后方窗边,江知佳呆呆地坐在薄薄的座垫上。 两人视线相对。 或许是因为光线,起初纶太郎似乎在她眼中看见胆怯畏惧的神情。莫非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公祭中对纶太郎视而不见,所以……江知佳倏然起身,一扫原本阴郁的表情,故作开朗,向纶太郎微微致意。 开门的老妇人招手请两人入内。纶太郎摆好鞋子,走进空调强劲的和室,田代也一起进入。亲戚一齐点头致意后,立刻转移注意力,啤酒肚男子重拾刚才中止的话题。谈话内容与丧礼完全无关,净是些老年人之间泡茶闲嗑牙的话题。他们谈着若乃花、贵乃花兄弟两人何时才能登上相扑土俵,这似乎才是他们眼前最关心的事。如果休息室中设有电视,他们一定全神贯注地观赏相扑秋季赛第四天的现场转播。 看来川岛伊作并不重视亲戚之间的往来,这些聚集在此的人,充其量只是为了填补丧家席位的空缺。依据刚才在纪念厅的见闻,江知佳母亲那一方的亲戚应该从很久以前就与川岛父女断绝关系。往生者的双亲早已辞世,弟弟敦志又是单身,为了凑人数,只能邀请这些连脸孔姓名都无法对上的远亲。江知佳落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或许往生者是刻意与亲戚疏远。江知佳的表情突然有了改变,才认识不久的纶太郎对她而言也许还更有亲近感。 “……令尊的事,真是太突然了。” “是的。春天动手术时,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啊,谢谢您今天专程来参加父亲的公祭。” “快别这么说。我还担心这样擅自前来休息室,会造成你的困扰……” 纶太郎咳嗽着正经跪坐。想必这几天她已经听腻了礼貌性的客套话,但是纶太郎与江知佳毕竟才第二次见面。此外,纶太郎并不了解往生者,如果不慎冒犯反而失礼,所以纶太郎只先表达慰问之意。 就近一看,江知佳憔悴不少。父亲过世尚未满一周,今天又是耗费心力的丧礼,必须面对众人的目光,想必她一定累坏了。相较于初次相遇,此时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暗沉,表情与小动作也都失去光彩。常有人形容伤心仿佛是心底破了一个大洞,但与其说是大坑洞,江知佳反而像是突然抱着像是保龄球般的重物,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了,刚才我碰到国友玲香小姐,我们在柜台那儿稍微聊了一下,她请我到这儿会合,看起来像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女性。” 纶太郎试着套话,江知佳认真地点点头说,“长的,多亏有她。父亲过世以后,玲香小姐照理说也是非常难过,但是她在我的面前从未表露出来。我知道她是在顾虑我,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必须坚强起来……” 像最优等生般的制式回答,反而令人担忧。国友玲香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应该能够照顾自己。但是,江知佳即使已逐渐长大成人,仍是受父亲庇护的孩子。她应该将胸中的苦楚向周遭的亲友倾吐,但是她却想一个人独自承担,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未免太过沉重。纶太郎想起上香时的突发状况,不禁担忧起来。随着自己的感觉走虽然不是件坏事,只希望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学长,学长,你好像忘了我的存在耶。” 纶太郎的肩膀被捅了一下,他回头一看。他并非忘了田代,他也知道两人进房之后,江知佳就一直瞧着他背后那张脸孔。他是故意忽略田代的存在,因为田代在川岛敦志问起是否认识某位摄影师时,明明想起某些事情却故意装蒜。 下次不敢了吧!纶太郎一扫胸中郁结,这才向江知佳介绍田代。江知佳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双颊一片绯红。虽然混杂着迷惑与彷徨,也没有兴奋的表情,但是在这种时刻,对她来说仍旧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免俗地,田代照旧先客套地表达慰问之意,然后表示曾经拍摄她父亲的海报,当时受到很多照顾。江知佳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表示后来自己回想起来,正是父亲那张照片,才让她知道摄影家田代周平的存在。 “父亲非常喜欢那张海报。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曾经听父亲提过,虽然您的个性有点不拘小节,但是他相信您一定能够成为一位优秀的摄影师。” “真的吗?令尊实在太抬举我了。我曾经想过等到自己的技巧更为纯熟之后,邀请令尊让我拍些非商业用的照片……” 两人逐渐热络,开始聊起田代的个展,摄影白痴的纶太郎反而被冷落一旁。纶太郎多少还能想像,底片的正片与负片,正好与石膏直接翻模的雌型与雄型拥有共通点;但是曝光、显影等话题,他完全插不上话。不过,纶太郎还是觉得幸好邀了田代一起过来。身着丧服的江知佳,只有在谈起摄影时,才显现出符合二十岁女子的表情。江知佳的提问大概颇令专业摄影师田代感动,他热心地给了不少建议。纶太郎想着,如果两人不是在今天这种场合认识就好了。不过现实情况发展至此,也无可奈何。 纶太郎深深了解,此刻对江知佳来说是一个能够稍微喘息的机会,目前她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轻松时间。面对父亲过世的打击,虽然她的心情依旧沉重,毕竟得设法走出阴霾,面对自己的未来。 与崇拜的摄影师聊天,应该能够帮助江知佳早日脱离阴霾,纶太郎诚心地想着。此时,田代周平突然问道:“刚才,你叔叔问我,认不认识堂本峻这位摄影师。” 纶太郎不由得望着田代的脸,难道是刚才自己耍的那招太过火了吗?田代示意纶太郎不要插嘴,他似乎另有打算。 江知佳吸了一大口气,身子僵硬。好不容易恢复生气的脸庞又渐渐笼上一层乌云,那是被人重揭旧创的反应。她用严肃的口气问田代:“您认识他吗?” “以前曾有过往来。世界就这么丁点儿大,大家都像是一家人。江知佳小姐曾经担任过堂本的摄影模特儿吧?” 田代心直口快,毫不忌讳地说着。江知佳谨慎地点点头。 “三、四年前,透过父亲友人的介绍。不过那并不是个很美好的回忆。” “果然不出我所料。非常抱歉,我曾经听过这件传言。听说堂本非常迷恋你,有段时间不断骚扰你对吧?就像跟踪偷窥狂一样。” “那是什么……” 田代以手势制止纶太郎发问。双眼直盯着垂头丧气的江知佳,他的目光似乎在告诉她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传言是真有其事。那时我还在念高中,只是个孩子。” 江知佳沉默不语,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许久才开口说:“最初他不断地夸赞我,我像被捧上了天,每次拍照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是,后来我实在无法认同那个人的作法,因为拍照的同时,总觉得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不断地按下快门,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已好像被切割得体无完肤。我越来越害怕那个人,便对他说我不想再当模特儿,也不愿再看到他。结果,对方恼羞成怒……” 江知佳闭口,痛苦地摇了摇头,看来那是一个难以对外人道的痛苦经历。纶太郎想起川岛敦志说过她曾经与怪男人交往,下场悲惨,可能就是指堂本峻吧。田代默默地点点头,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中断的话题:“大约经过了半年,我不断被跟踪、偷拍,还接到恶意骚扰的电话。我怕父亲担心,一直没告诉他,但是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才鼓起勇气向父亲说出一切。父亲用尽所有方法替我解决此事。父亲并未报警,听说是动用各方人士的关系,可能是施压或是威胁等粗暴方法吧。总之,父亲不肯告诉我详细情形,不过他总算从我的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照片底片也顺利取回,烧得一张不留。” “伊作先生身为你的父亲,为你费尽所有心力。虽然他过世了,你绝对不能够忘记这件事。” 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词,实在不像出自田代之口。 “不论伊作先生用哪种粗暴的方法,与堂本划清界线绝对是正确的决定。你如果再晚一步向你父亲坦白,恐怕你自己会先崩溃。或许堂本的摄影技巧杰出,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他的照片。这无关题材或是技巧,而是他看待拍摄对象的眼光已经扭曲变形。听说他最近没有什么固定工作,状况不太好,只能四处招摇撞骗,混口饭吃。” “是吗?” 江知佳小声说着,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但再仔细一瞧,她只是装出一副不关心的态度。 “这些都只是我听说的,不过堂本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曾经听学长提起,江知佳小姐对于担任模特儿十分抗拒,我才猜测是否与这件事有关。我只想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受到堂本的相机的荼毒……对不起,才刚认识就说这些冒犯隐私的话,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还请多多谅解。” 田代低下头来。 “不会的。”江知佳犹疑地摇摇头。 “听到田代先生这么说,我非常高兴,谢谢您。”

7

休息室的门响起敲门声,国友玲香探头进来。她向所有人宣布退房时间已经快到了,请准备离开。 “我实在打扰太久了,差不多该告辞了。” 田代周平看看手表,不好意思地说道。堂本峻的话题可能造成了两人间的隔阂,江知佳并未开口慰留,令人不敢相信先前的气氛是那么融洽,两人像是陌生人般地答礼。 江知佳收拾好手边的行李后,斋戒餐会似乎已经在家祭时办过了,看来今天不会再另外举行。纶太郎注意到,亲戚在这儿各出口解散,其实正好可藉机支开不相干的人。 纶太郎在蓬泉会馆大厅送走田代后,搭上一部黑色计程车,前往川岛伊作的住处。江知佳、玲香以及往生者骨灰也搭乘同一部车子。江知佳把金色丝绸包覆着的骨灰坛桐箱摆在膝上。 顺着町田街,计程车一路开下山来到市中心,跨越小田急小田原线后,没多久工夫计程车便停在南大谷的闲静住宅区一角。这儿正好位在玉川学园前与町田车站之间,附近有以樱花散步步道闻名的恩田川流过。纶太郎曾在川岛伊作的散文中读过,川岛伊作曾在三更半夜沿着河畔的脚蹬车专用道流连徘徊。 川岛家的主屋是两层楼建筑,玄关门廊与窗台呈现出西洋风情,屋顶却是山形的瓦片屋顶,以现代建筑工法展现战前洋房的风貌。川岛伊作偏爱东西合璧的样式,这栋房子是在江知佳出生后随即新建的。独栋的工作室在主屋的后方,从正面支关处无法瞧见。 “您们回来啦!丧礼一切顺利吗?” 站在玄关迎接的是穿着高雅的日式围裙、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大婶。年龄可能六十出头,身材矮小肥胖,动作却十分敏捷。江知佳随口回答后,向纶太郎介绍:“这一位是精明干练的管家,秋山房枝女士。” 纶太郎后来才知道房枝并非常驻管家,她每周四天从鹤川的国宅搭巴士,再换电车来这儿工作。她在川岛家已经工作十年以上,是位老资格的管家,川岛一家早就认定她是家中的一份子,只是她必须照料身体孱弱、在家养病的丈夫,所以无法把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川岛家。 但是自从主人过世后,她连续几天都留宿在此,包办所有的家事,更细心照顾江知佳。今天她未参加丧礼,便是认为留守家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据说房枝坚持,工作室的石膏像遭到破坏后,家中更不能唱空城计。纶太郎打招呼后,房枝像是久居的老猫,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模样说:“您是敦志先生的朋友吧,谢谢您专程前来。请进,请进,雨伞摆进伞桶就行了。国友小姐,欢迎欢迎。咦?怎么不见敦志先生的人影?” “他还在殡仪馆,只有我们和父亲的骨灰一起回来。” 江知佳说完,玲香接着说明:“他必须处理会场的善后事宜,另有一些杂事,等事情处理完毕以后他会和宇佐见一起过来,大约还需要一个小时吧。” “所以,宇佐见先生也要来喽?还有其他客人吗?大家晚上都在这儿用餐吧?” 纶太郎看着玲香的脸点了点头,快五点了,等到川岛敦志与宇佐见彰甚返家,然后开始着手调查工作室,所有事情要在晚餐前完成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楼的和室里设置了神龛,安置骨灰与牌位后,每人依序向遗照合掌祭拜。之后,江知佳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般垂头丧气,并询问玲香能否换掉丧服。 “说的也是,想必你也累了,顺便小憩一下吧。” “那么等叔叔他们回来后,再叫醒我。”江知佳似乎突然感到疲倦袭卷而来。 说完后,她向纶太郎行个礼便走上二楼回房。 房枝备好茶,摆在面对庭院的客厅桌上便躲进厨房,空荡荡的房里只剩下穿着一袭丧衣的玲香与纶太郎。 坐在沙发上的国友玲香打开手提包,取出薄荷香烟与打火机,在会场上她一定一直强忍着烟瘾。纶太郎看着她在吞云吐雾间,神情逐渐和缓平静,了解到她与川岛敦志或法月警视,应该都属于同一类型的人,藉由抽烟让自己得以冷静思考。 “公祭进行的时候没见到你,你一直在柜台帮忙吗?” “我是工作人员,仪式快结束时才进到纪念厅。不过,我今天能够上香祭拜,已经很满足了。” 她出乎意料地直率回答,难道她已经看开一切了吗? 在蓬泉会馆,她连出入休息室都得等到所有远房亲戚离开后才敢自由进出,但是,现在在这栋充满往生者回忆的房子里她却能完全放松,甚至比在柜台交谈时更为从容不迫。 “仪式快结束时?对了,在大家上香时,江知佳叫住一位名为各务的男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了,不过当时我并不在场。我在柜台接待来宾,所以知道各务先生有出席。” “他是律子小姐……小江母亲的再婚对象,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你以前曾经见过他吗?” “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不过当他在丧仪簿上签名时,我立刻就知道了。那时我并没有说什么,对方应该也没有注意到我。” “他的全名是?” “各务顺一,顺序的顺,一二三四的一,我记得他的住址写着府中。” “原来他是府中市民啊。根据两人当时的对话,各务夫妇和伊作先生间好像还有一些疙瘩存在……应该说是过去的疙瘩。还有,律子女士虽是江知佳的母亲,却似乎完全不尽责……不过我不明白,死者为大,各务先生在遗照之前,态度为什么那么无礼呢?” 玲香的表情越来越尴尬。虽然纶太郎已经尽量措辞委婉,似乎还是问到痛处。玲香在吞云吐雾之间显得越来越踌躇退缩。 “非常抱歉,我无意装作不知,但是这件事情,请你问敦志先生或许比较妥当。川岛和律子女士离婚远早于我们两人相识之前,他对过往的一切也不想说,所以这些事如果由我来说……” 她有些哽咽,停下话来摇了摇头。 那些偶然在纪念厅中听到的流言如果真是事实,玲香当然不愿意碰触造成川岛夫妇离婚的不幸原因。当然,她有她的想法——如果她真的介意,对待往生者的态度应该也会有所不同——她也无意表明。纶太郎不想破坏玲香的心情,于是换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你和伊作先生认识多久了?” “我们第一次合作是为了散文集《眼睛上的矿工》,这本书在一九八九年出版。我担任他的编辑已经超过十年,不过为了川岛的名誉,我必须事先声明,一开始我们只有工作上的往来,没有任何私交。” “什么事情突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呢?” “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为了制作东欧美术馆探访之旅系列,我和他一同旅行。在布拉格不幸碰到扒手,两人的护照都被扒走了,只好冲到当地大使馆想办法解决,后来幸好安全返国。不过事情发生时,两人的脸都绿了……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好笑。” 玲香微微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话说回来,我们还得感谢那位扒手呢。因为那件事,我们对彼此的看法有所改变。不过这种老掉牙的故事,第三者听起来应该很无聊,其他的细节就请自行想像吧。” 玲香将烟捻熄,纶太郎望着她,自顾自地想像着。在布拉格街头,惊慌失措的应该是川岛伊作吧,比伊作年轻的玲香一定是沉着冷静的一方。或许当时的情况触动了她的母性本能,令她觉得自己必须好好照顾这个人吧。 “……我听说几年前你们曾有再婚的念头,后来犹豫是否入籍的最主要原因,应该是江知佳吧。” “你从敦志先生那儿听来的吗?嗯,不能完全怪江知佳,不过我们始终无法跨越结婚那道鸿沟,她确实是最主要的原因。” 玲香的双手环抱胸前,严肃地说:“她正好处在尴尬的年纪,令人非常担心,如果她还得烦心大人间的事情,或许不太好。我在那个年纪时也有类似经验,尤其小江从懂事以来,身边都是男性,所以更加棘手。我们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才决定放弃。” “您同意这个决定吗?” “他一直觉得过意不去,不过我倒是乐得轻松。对小江来说,我认为这或许是最好的方式。虽然结局是这种情形,我却一点儿也不后悔。” 玲香扬起头来,对自己的决定表现出坚定的意志。 “不过,春天时,伊作先生动完手术以后,情况又有变化了吧?而且,你早就知道伊作先生的年岁所剩无多。” “难道这也是从敦志先生那儿听来的?” “前天傍晚时他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伊作先生过世前,难道从未开口要求,例如至少办理入籍登记吗?” 玲香抚着脸颊,难掩狼狈神色。她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后,恳求纶太郎一定得严守秘密,不得告诉任何人。 “……约在他过世一个月前,他曾经开口要求一次。可是我并未答应,后来他也未再提起。” “为什么呢?” “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不想再做改变。而且万一他过世后,我该如何面对小江?” “可是情况已经不同于从前,她也非常努力地试着接受你,不是吗?敦志也曾深感遗憾地说过,如果他大哥再长命一点,小江一定能够接受父亲再婚的。” “是啊,这点我也有深切感受。”玲香坦率地承认,“我对他说过很多次,不必勉强再婚。如果我决定当小江的新妈妈,事关重大,我们当然不会瞒着她进行,可是这么一来,等于变相宣告她父亲的死期已近。但是,他一直隐瞒真正的病情,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无法单纯思考。即便不是这样,匆匆忙忙地办理入籍登记,一定又会遭到他人在背地里恶意批评,甚至遭人白眼,说我是觊觎遗产,所以我宁愿保持原状。” 她的顾虑的确有其道理。不过,往后她应该如何自处呢?纶太郎虽然觉得自已不该多管闲事,还是开口询问玲香往后的打算。 “先别问这些吧。首先,川岛遗留的工作就得花费不少时间整理。此外,先不管什么亲生母亲的事情,小江的一切总得有人为她好好安排。总之,在十一月的回顾展结束之前,我没有多馀的心力考虑自己的未来。” 玲香的手夹着第二根烟,玩弄着。她迟迟未点烟,显示出她一想到未来就觉得厌烦的心情。 “说到回顾展,你和策展人宇佐见先生相处融洽吗?听说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是的。” 话题终于不再围绕着自己,玲香心情似乎轻松许多,终于又点了烟,说:“听说很多人无法苟同他的作风。” “今天我的座位正后方有两位好像是美术界的人士,他们说伊作先生会突然撒手人寰,都肇因于宇佐见先生强迫他发表新作品。” 玲香皱着眉,不屑地吐了口烟。 “那些家伙的嘴脸我大概能够想像。但是任意否定宇佐见先生,对他非常不公平。他的确善于算计,令人不能苟同,不过我认为他是真心尊敬川岛。”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我自认还有点看人的本事。若非如此,我们初次见面,我不可能透露这么多事。” 女人的直觉彷佛能够洞悉一切,玲香微笑着。不过,纶太郎也不是省油的灯。 “最挂心川岛病情的其实是宇佐见先生。如果川岛没有意愿,宇佐见先生绝对会强制他住院,甚至强迫他停止一切增加身体负担的工作。一切都是出自于川岛本身的意愿……他早就明了,制作最后的石膏直接翻模作品会减少自己的寿命。宇佐见先生只能默默顺从川岛的意愿,当作是帮忙地完成最后的遗愿。” “即使他是真心尊敬伊作先生,但是对待江知佳,他的想法就是另一回事了吧?”纶太郎说。 玲香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意思呢?” “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的事情啊。这件事情还没报警,对吧。据说是宇佐见先生坚持不能报警,不是吗?” 纶太郎随口问问,没想到他的猜测竟然正确。玲香皱着眉点头说:“没错。不过,不报警有任何不妥吗?这件事情也是敦志先生告诉你的吗?” “不。刚才在休息室外的走廊,我和宇佐见先生打了照面,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故意疏远我。” “真是观察敏锐。敦志先生请你帮忙的原因,我终于了解了。” “所以,宇佐见先生是故意疏远我喽?” “应该是吧。今天,当他知道法月先生受邀前来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不肯报警或许有他的想法,不过他的回应方式,我并不是非常赞同。” “敦志担心江知佳的人身安全。” “我也是。” 玲香担忧地望向窗外。窗外天色渐暗,庭院的角落是一座平房,那是川岛伊作的工作室。 “等你看到实际状况就能明白,实在是令人怵目惊心。以人体直接翻模的石膏像,其实就像是小江的分身。头部被切断还被盗走,太不寻常了,简直就是指名道姓的威胁行为。这起事件,虽然遭到破坏的是川岛的遗作,不过很难与狂热画迷恶意破坏美术品那样的事混为一谈。” “指名道姓的威胁行为……如果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断,并非那种狂热行为,难道是对江知佳提出的杀人预告吗?” “不会吧?” 这个猜测可能太过令人惊骇,玲香突然颤抖似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愿意推想事情会发展到那样的地步……不过纵使只是恶意捣乱骚扰,还是一样令人害怕。你想想,家祭当天,歹徒趁着家中无人,偷偷破坏工作室的窗户闯入耶。” “时间呢?” “星期六,十一日。星期五晚上我们彻夜守灵,翌日举行只有近亲参加的家祭。那天房枝太太也一起前往殡仪馆,家中没半个人。火葬和检骨结束后,回到家中,工作室的石膏像就变成那副模样了。” 她的说法与纶太郎在电话中所获得的消息有些出入,川岛当时应该只是传达重点,并未详述事情经过。 “我们先归纳整理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吧。救护车运送伊作先生前往医院是星期四下午,正确时间是几点呢?” 玲香并拢双膝,调整坐姿。 “应该是四点多。” “伊作先生昏倒在后面的工作室里,是谁发现的?” “是我发现的。我刚好有事找他,透过厨房的内线呼叫,结果他没有任何回应,我觉得不太对劲。春天手术过后,工作室中装设了内线呼叫机,预防川岛万一发生状况,能够立刻通知主屋。” “你呼叫他之前,厨房的内线没有响过吗?” “那天下午内线都没有响过。房枝太太也在家,如果川岛呼救,她一定也会听到。虽然制作石膏像的期间,没有川岛的许可,任何人都禁止踏入工作室,不过那种时候哪能顾及那些规定。我急忙跑去工作室,发现他一睑惨白,倒卧在地…,我立刻请房枝太太呼叫救护车,直接赶往医院。” “我记得是原町田综合诊所,对吧?房枝太太也一起搭乘救护车赶往医院吗?” “不。只有我随侍在旁,房枝太太则留在家里。那天晚上,川岛的情形不太乐观,我请房枝太太留宿家中待命。其间她曾经返回鹤川自宅,为丈夫准备晚餐,家里那时便空无一人。半夜,川岛病危,房枝太太也赶往医院。” “江知佳和敦志两人呢?” “他们在傍晚赶到医院以后,就一直守在川岛身旁,直到他断气。” “原来如此。时间回到伊作先生昏倒之前,假设当时石膏像已经完成了,你赶到工作室时应该看到成品了吧?” “不,没有。” 纶太郎的预测落空,玲香惋惜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一心挂念着川岛,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而且,川岛在完成的作品上盖了一块布。所以不仅是我,随后赶到的房枝太太也没有看到。” “什么布?” “白色帆布,覆盖着整座石膏像,长及地板。当我正量着川岛的脉搏时瞄到的。” “原来如此。伊作先生星期五过世那天,有任何人来访吗?” 根据玲香的叙述,星期五清晨,川岛伊作在加护病房咽下最后一口气。中午之前,所有人与遗体一起返回家中。不过为了准备守灵夜事宜,大家忙进忙出,完全忘记工作室中的作品。深夜时分,等到前来参加守灵的客人离开,大家喘了一口气后,江知佳才突然想起,独自一人前往工作室。 “……守灵当晚,宇佐见先生当然也参加了。不过他还是得顾及江知佳,不可能擅自踏入工作室。无论艺术价值为何,对江知佳来说,这件作品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我们并非忌讳任何事情,只是敦志先生交代过,在家祭结束前所有人都禁止进入工作室。” 纶太郎觉得相当惋惜。如此说来,只有江知佳一人看过完整无缺的石膏像了。他再次追问玲香,还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所以,你确定星期五晚上石膏像还是完好无缺喽?或者,参加守灵的客人有可能趁机溜入工作室?” “绝对不可能。”玲香毫不迟疑地回答。 “如果那时候有什么异状,小江一定会发现并通知大家,她没有理由包庇罪犯。” “说的也是……对于已经完成的石膏像,她说了些什么吗?” “我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那天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只想让她好好休息。如果想要知道详细情形,你问本人吧。” 玲香有些迟疑的态度,大概是顾虑到江知佳吧,她或许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谈及这件充满父女情感牵绊的作品。 “第二天星期六的家祭,大家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呢?” “十点时葬仪社的人抵达,小江和敦志两人搭乘灵柩车护送灵柩,房枝太太和我搭乘计程车前往殡仪馆。仪式从十一点开始,早上快九点时,我从成濑自家公寓先来这儿,宇佐见先生则从八王子家里直接前往殡仪馆,早上并未来到这儿。” “捡骨结束后,几点回来呢?” “我们在殡仪馆用过简单的斋戒餐点,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了,那时宇佐见先生也一起回来。我们在屋中稍事休息后,他提议去看看大师的遗作,我和小江便带他前往工作室。大门锁得好好的,但是进入后就发现窗户已遭破坏,石膏像头部也被切断。” “是谁管理工作室钥匙的呢?” “现在钥匙在宇佐见先生的手上。星期六傍晚,宇佐见先生以保持现场状况为由接管钥匙。” “所以是在发现遭人侵入之后喽?在那之前钥匙是谁保管的呢?” “钥匙本来是川岛的随身物品,带领宇佐见先生前去工作室之前,小江手上的钥匙本来是由我暂时保管,而我是前一天晚上交给她的。” 纶太郎歪着头,玲香依照时间先后再次说明。在石膏像制作期间,为了防止闲杂人等任意出入工作室妨碍创作,川岛伊作非常严谨地管理钥匙,所以钥匙只有一支,没有备份钥匙。 玲香在星期四下午捡到这支重要的钥匙,那时正是她发现川岛昏倒在工作室的时候,可能是川岛病发时从衬衫口袋掉落出来的。救护人员赶到工作室,将失去意识的川岛搬运出来后,玲香下意识地锁上大门,带着钥匙登上救护车。 一直到翌日晚上之前,玲香完全不记得钥匙的存在。等到前来参加守灵的客人离开,江知佳说想看石膏像时,她才想起钥匙,并将钥匙交给江知佳,看着江知佳走向工作室。所以在那之前,工作室应该是上锁的。不过,纶太郎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伊作先生病发昏倒的时候,那时候工作室并未上锁,是不是?如果你能直接进入工作室,表示门应该没有锁上。但是星期四下午,伊作先生在进行石膏像的最后修饰时,真的没有上锁吗?” 玲香点了第三根烟,淡淡地说道:“我们担心万一有事情发生,来不及急救,所以叮嘱他一个人在工作室时绝对不能上锁。川岛虽然抗拒,但是面对我、小江和房枝太太的坚持,最后才万般无奈地答应。” “可是伊作先生在工作上应该是个非常顽固的人吧?我不认为他会这么轻易地就妥协,尤其事关工作环境。他可能只是口头上答应,但是当他埋首工作时,还是会偷偷地上锁吧。” 纶太郎追根究底,玲香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吧,宇佐见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同样的话?” “宇佐见先生说,门锁在川岛还未昏倒前就已经打开。作品既然已经完成,他才解放一直在工作室中闭关的自己。如果他发病时石膏像尚未完成,工作室应该是上锁的。”纶太郎并非支持同性,只是关于这点,宇佐见的意见比较符合逻辑。话题正好触及宇佐见,纶太郎决定深入探究。 “宇佐见先生对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断,有什么具体的因应对策吗?还是纯粹不让不祥之事曝光?” “他再度封锁工作室,看起来是有他的理由,不过真相究竟如何,我并不知道。宇佐见先生说,等到今天的公祭结束后再报警也不迟,如此一来,能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真如法月先生所说那是某种预告,小江随时会遭到攻击,那么宇佐见先生为什么能够如此冷静以对,我实在无法理解。” “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侵入者是谁了?” 纶太郎旁敲侧击地问着,玲香眼神游移不定,垂下眼来。 “宇佐见先生是否已经知道侵入者是谁,我并不晓得,倒是敦志先生已有怀疑对象。小江曾经被一个跟踪狂男子纠缠。” “是那位摄影师堂本峻吗?” “是的。敦志先生说的吗?” “我间接得知的。刚才在蓬泉会馆的休息室中,也听到江知佳提到同一个名字。” “原来如此。这件事情的细节,我并不清楚。不过,小江和堂本开始交往……或许是我多管闲事而造成的。”玲香声音沙哑,有些迟疑地说道。 “难道堂本是你介绍给她认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介绍堂本的人应该是和川岛有关的画廊相关人士,我和他毫无关系。以前编辑同事曾告诉过我,堂本的风评不太好,所以我曾经劝小江不要和他有太多牵扯,结果似乎导致反效果。她可能不想让一个自以为是母亲的陌生人插手管太多吧。结果我等于推了小江一把,让她陷进去。” 很难说是不是玲香想太多了。当时可能正是父亲与玲香考虑再婚,江知佳开始反抗的时期。也许为了反抗可能成为继母的人,才促使她接近堂本峻。 大门前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玄关响起人声。 “敦志先生回来了,我得去叫醒江知佳。” 玲香捻熄香烟的同时,纶太郎也从沙发上起身。

8

“……如果你那么想进去,不妨试试。” 宇佐见彰甚只脱掉丧服外套。他将钥匙插进工作室大门的钥匙孔中时,望向纶太郎,口中仿佛在念着咒语:“你得注意,虽然我很强大,但我却是最卑微的守门人。” 狂妄的说词让纶太郎十分不悦,不过他立刻发现,这些话并非出自宇佐见本人。自己再不好好回应,恐怕他会越来越看不起自已。他从未想过得在这种场合进行刁钻的文学益智问答。 “那是《法的门前》守门人的台词吧,我看起来是那么罗唆的人吗?” 没有答对的铃声,宇佐见只是哼的一声,推了推黑框眼镜。 “听说你也算是个作家,只是随口问问,没有任何意思。我总不能让左右都分不清的人随便进入往生者的工作场所吧?入口处有拖鞋,请换穿。” 看来自己至少不会吃闭门羹了。纶太郎乖乖地换穿拖鞋,进入工作室。室内像工厂的临时仓库一般,脚下的水泥地还留着扫帚扫过石膏粉的痕迹。入口旁放着T字型的扫帚。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厚重的云层遮掩了西晒的阳光,屋内颇为幽暗。无法判定轮廓的物品黑影散落在黑暗当中,带着尘味的空气中还微微传来刺鼻的灯油味。 突然间室内大亮,刚才那些迎接纶太郎的男影,原来都是杂乱而立的石膏试作作品,以及各种美术品。宇佐见点亮灯,经过纯白石膏像的反射效果,室内光线均衡明亮,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正前方的某个物体吸引了纶太郎的视线。但是为了避免自己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他故意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他得先适应现场的气氛。他抬头往上看,虽然工作室是间平房,天花板的高度却相当地高。屋顶设有采光用的天窗,以手动柄轴控制开关。南北各有一扇铝窗,约与腰部齐高。南面窗户垂着米色百叶窗,北侧那扇则不当作窗户使用。从西侧开始,沿着北侧墙壁架着像工地鹰架般的框架,满满摆放着各类石膏局部模型、工具、木制模型、保利龙等物体。北面的窗户绝对无法自由进出,纶太郎推测,侵入者应该是从南面窗户进入。 杂物散落一地,都是无法收藏在框架上的物品,多半已经满布灰尘。不过也有不少新的东西。为了翻模使用的石膏绷带箱,看来是最近大量购买的,商标名称有两种,分别是“石膏绷带”与“石膏绷带E”。E是Elastic(伸缩性)的第一个字母,看来川岛伊作使用两种绷带,以配合身体每个部位。防水加工石膏袋堆的旁边,则是塑胶水桶与吹风机,以及石油暖炉。纶太郎想起江知佳曾经抱怨,为了使纱布干燥,大热天也必须开暖气。 南侧的窗户前面摆着铁梯与大镜子。此外,还有印着Craftsman的外国制活动作业台,以及大型冰箱,这些大型物品占据室内大半空间,减少了人能够自由走动的范围。工作室宛如工地兼仓库,全无想像中工作室应有的细腻颓废印象,想来美术馆的仓库或剧场后台也是如此。 作业台上摆着支解后的石膏模型残骸,还有国友玲香提到的内线子机。虽然主人已经不在人世,冰箱的电线还插着,发出嗡嗡声响。纶太郎想着不知道冰箱里放了什么,正想打开冰箱门时…… “每件东西都是重要的遗物,请别为了个人的好奇心随意乱摸。”宇佐见出声警告。 纶太郎回答自已会注意后,手依言离开冰箱门。相较于在蓬泉会馆时,宇佐见讨好田代周平的模样,他现在的态度与语调简直有天壤之别。说穿了,他对纶太郎无意虚应了事,甚至大刺刺地摆明自己的态度。两人在往生者家中再度见面,顾及川岛敦志的面子,总是虚应一番,但是他却毫不掩饰。 虽然对方剑拔弩张,纶太郎却一点儿也不想与宇佐见发生冲突。如果两人此时发生争执,会令川岛敦志的面子挂不住。其实,两人的立场相似,都了解川岛伊作的经历与川岛家的内情,只是宇佐见占了先机。现在,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才是当务之急。 “……工作室一直关得紧密,实在闷热。” 川岛敦志的声音缓和了尴尬的气氛,他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走入工作室。宇佐见操作遥控器,打开冷气。川岛关上大门,防止冷气外泄。 “江知佳呢?” 如遇救星的纶太郎问道,翻译家与扇子一块儿摇了摇头说:“国友叫了好几次,看来暂时醒不来,一定是太累了,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不过,模特儿不在场还是能够检视现场吧?” “当然没问题,这样反而理想。” 宇佐见率先回答,纶太郎只得同意。不过宇佐见似乎无意说明,为什么这种时候江知佳不在场较为理想。 纶太郎望向他时,宇佐见故意避开视线,看来他一定有所隐瞒。莫非真如玲香所言,宇佐见对于石膏像遭到切断,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那么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宇佐见走向作业台,不慌不忙地说道。被白布覆盖的一公尺高的物体耸立台上,纶太郎进入工作室的瞬间曾经一直盯着它,因为他无法确定它就是遭破坏的石膏像。即使加上欠缺的头部,仅仅一公尺依旧不足等身大的立像尺寸,但认为遗作该是立像,纯粹只是纶太郎的武断推测。 “这是川岛大师最后的作品,现在尚未决定作品名称……” 宇佐见彰甚清清喉咙,恭敬地慢慢揭开覆盖的白布。 圆形靠背椅上,白色的裸女浅坐着。椅子呈现木制家具的纹路,只涂上透明漆,样式非常简单。椅子看起来不像雕像的一部分,反而像是支撑人体的棒子。 虽然是坐像,但是姿势并不轻松。背脊挺得直直的,胸膛像是深深吸气般地挺起,仿佛正要拍摄X光片。左手置于膝上,右手肘挂在椅子靠背上,肩膀下垂,呈现无力感。 除了雕像表面上隐约留着纱布的纹路外,左右胸部形状漂亮,没有任何遮掩的物品亮白光滑的形状起伏,忠实地呈现乳房的弹性光泽。微微上翘的乳头栩栩如生,美丽纤细的表现手法,令人忘记这是一座中空且坚硬的石膏像,不禁想伸手触摸柔软的肌肤。川岛伊作执着于石膏素材的理由,在此令人深刻了解。若以塑胶成形,虽然表面光滑无瑕,却无法呈现人类肌肤的温润触感。 咳、咳,川岛干咳着。 他大概觉得纶太郎的眼神已经侵犯到裸像的本体吧。纶太郎改变站姿,注意雕像的下半身。石膏像的双脚虽然并拢,但是两膝微微错开,左脚前踏在地板上,右脚则稍微往后,以脚尖点地。右大腿与小腿的弯曲角度形成像箭般的姿势,为静止不动的雕像增添不少特色。 “关于这个姿势……” 宇佐见正想说明时,纶太郎故意绕到石膏像背后,制止了宇佐见的发言。石膏像的臀部均衡浑圆,虽然因为坐在椅子上呈现扁平的状态,但是却未减损弹性十足的肉感。背部仿佛是才刚上完漆的白墙,似乎一经碰触就会留下手印,腰部的线条流畅纤细,尾骨、脊椎骨的凹凸感直至肩胛骨,呈现平稳和缓的曲线。石膏像的姿势并不性感,石膏表面却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官能感,或许这与喜好束缚快感的人士追求的拘束感相似,江知佳包着纱布、香汗淋漓的风情或许在翻模的过程中,已转移到作品上。 但是,赏心悦目的部分只到颈部,以上空无一物。肩部以上约一公分处,头部被水平地切断了。 毫无犹疑地,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纶太郎屏息吞了口口水。他眼前粗糙的头部切断面,并非有血有肉的真人身体切面,只是干燥的石膏块状物质,像是杀人不见血的虚拟世界凶杀案。切口边缘参差不齐,双肩上一层薄薄的石膏粉,像是雪花片片的头皮屑。 国友玲香的形容一点儿也不夸张,这个景象真的令人怵目惊心。相较于加诸于真正肉身上的暴力,此一暴行却散发着异次元的氛围。眼前的景象,诡异得令人无法转移视线,单纯的破坏行为与洁白无瑕的石膏像,更增添这项暴行的诡谲。 宇佐见彰甚说得没错,江知佳的确不适合在场。 石膏像头部以外的部分并无任何受损的痕迹。纶太郎终于抬起头来,川岛敦志望向作业台,说:“大概是用那个切断的。” 作业台上摆放着U字形细长线锯,看来是经过长年使用的工具,握把部分的红漆已剥落。纶太郎从口袋掏出手帕,川岛万般抱歉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在意指纹,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发现这个意外以后,也没想太多,就碰了这些东西。” 现在抱怨也没有用,纶太郎丝毫不气馁。 “最初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就在作业台上,大刺剌地摆在那里。线锯本来就是川岛先生使用的工具,平常都放在那里的架子上,和其他工具摆在一起。” 宇佐见彰甚出声为川岛补充说明,并且指着架子的一角,那是一般身高的成年人伸手可及的高度。其他还有各种尺寸的线锯与替换的刀锯组合,只要进入工作室,任何人都能够自由取用。 纶太郎拿起作业台上的线锯,比较刀锋与石膏像横切面。锯齿之间布满了石膏碎屑,有些锯齿已告损坏。不须仰赖鉴识或显微镜,纶太郎就能够断定这把线锯就是切断石膏像头部的工具。 “工作室里有这么多物品,如果盗贼侵入,偷走石膏像头部以外的物品,也无法立刻得知吧?” 纶太郎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宇佐见环顾四周,眯起眼说:“果真如此又如何呢?难道你认为盗贼的真正目的是觊觎其他物品,切断石膏像头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想法果然像是推理作家。不过,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 明明是宇佐见自己的说法,他却不屑地嘲弄着纶太郎。 “不可能的理由是什么呢?”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只想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伤脑筋也只是浪费时间。” 纶太郎的想法当然并非如此。他只是猜测切断人头的工具是否已经被侵入者从工作室中带走,不过依照宇佐见的反应,可能性相当地低。 在亲属面前总是正经八百、装腔作势的宇佐见虽然并未说出口,看来他已经彻底盘点过工作室内的物品。如果有疑似凶器的物品遗失,他应该早就察觉了。 “我能检查窗户吗?” “窗户?喔,是国友小姐告诉你的吧?请自便。盗贼侵入的窗户,是百叶窗拉下的那一扇。” 果然不出所料。纶太郎搬开铁梯与镜子,拉起南边窗户的百叶窗。窗框边贴着应急用的胶带,撕下胶带后,出现半圆形的开口。看来侵入者选择窗锁伸手可及的位置,再使用玻璃切割器切割玻璃。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右手边的主屋灯光映入眼帘。纶太郎用手撑着窗框探出身子。 “窗外或庭院里,没有留下侵入者的痕迹吗?” “没有,我们调查过工作室的周围,没有见到类似的痕迹。这几天的天气一直很热,庭院土壤的表面混和了硬化剂,除非下雨,否则不会留下痕迹。”宇佐见没好气地说道。 川岛两手抱胸靠在铁梯旁,点点头赞同宇佐见的回答。即使是鉴识人员,恐怕也只能发现宇佐见与家属四处走动的足迹吧。纶太郎关上窗户,重新贴上胶带。他并未将百叶窗重新放下便转向右后方,面对美术评论家。 “室内的足迹呢?地上散落一地的石膏粉,任何人走在地上,一定会留下足迹的。”宇佐见摇着头,黑色的领带紧箍着肥胖的脖子。 “地上有一条一条的痕迹,你看见了吧?侵入者在走出工作室前,很仔细地清除自己的足迹。他是使用放在大门边的扫帚。如此、心思缜密的家伙,怎么可能大意地留下指纹,或是在庭院留下足迹呢?” 纶太郎望着地板,抚着下巴。扫帚扫过的痕迹,是侵入者清除足迹所留下的啊。他抬起头,继续问宇佐见:“发现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除,是星期六下午对吧?我听说最先发现的是国友小姐、江知佳,以及您三人,是谁打开工作室的大门呢?” “是我,江知佳将所持的钥匙交给我。喏,就是这支钥匙。”宇佐见说完,举起钥匙在纶太郎面前晃动。 “那时候,大门是上锁的吗?” “咦?啊,当然,我在插入钥匙前确认过了。” “所以,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的窃贼,是从闯入的那扇窗户逃离现场的喽。”宇佐见轻轻点头,冷淡地答道:“应该是吧。推理小说或许有不同的写法,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钥匙,绝不可能上锁后再逃离现场。” “那时候,窗户也锁上了吗?”纶太郎立刻反问,宇佐见稍微沉思后回答:“我们发现窗户被破坏的时候,应该是锁上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从切开的玻璃洞中伸手进来,就可以从外面重新上锁啊!” “没错。”纶太郎毫不犹疑地表示赞同,宇佐见狐疑地推了推黑框眼镜。纶太郎唯恐再深入追究,反而会亮出太多自己的底牌,于是改变话题。 “对了,宇佐见先生,刚才我在调查这座石膏像的时候,你好像想说些什么,什么这个姿势之类的。”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没听见呢。或许这些事情和侵入者的目的毫无关联,只是我想针对石膏像姿势所具有的意义,提醒你注意。” “这个姿势所具有的意义?” “咦?你没注意到吗?我看你很有兴趣地瞧着,以为不需要我再重头解释。”宇佐见语带讽刺,一副抓到纶太郎弱点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是指什么?” “给你一个提示,这件作品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延续。” 纶太郎无言以对。他知道,“母子像”系列作品是以身怀江知佳的律子夫人为模特儿,是川岛伊作的石膏直塑时期的巅峰作品,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宇佐见彰甚所撰写的追悼报导上。可是,纶太郎只有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应急知识,虽然他觉得脸上无光,还是坦承自己未曾看过实际作品。 “……你没有看过‘母子像’?”宇佐见的惊讶反应十分夸张,他瞪着川岛敦志,似乎在责备对方为什么找个美术门外汉来,川岛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想找个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第三者,或许更能客观公平地调查这件事情。”他的理由十分牵强。纶太郎心想,早知道自己应该至少读些现代美术的相关书籍,真是对不起川岛。 “真是拿你没办法。”宇佐见彰甚一副难以苟同的表情,伸手按了作业台上的内线。一个稀松平常的动作,他却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不可一世的优越感。扩音器中传来秋山房枝的回应。 “我是宇佐见,麻烦请国友小姐接听。”玲香接听后,宇佐见请她从川岛先生的书房找一本展览会作品的目录。 “哪一本呢?” “只要是有刊载‘母子像I’的,任何一本都行。最好找照片大一点,能够看清楚姿势的。” “你要‘I’是吧?我知道了。”宇佐见挂断内线,摘下黑框眼镜,用力地揉着双眼,一副突然倍感疲累的模样。他双手放在作业台上,撑着肥胖的身躯,深度近视的双眼焦点不定地游移着,自顾自地说:“为了制作这座雕像,川岛大师十分坚持使用以前的制作方法,维持七○年代后半作品的连续性,这一点十分重要。不仅是人体直接翻模的技法,材料、道具等物品都必须和二十年前使用的东西完全相同,他非常坚持,毫不妥协。因为纱布织纹所呈现的肌肤触感,会大大影响表面的完成度。但是想不到在准备材料时,竟然为了翻模使用的纱布绷带,而大费周章。” “是这个‘石膏绷带’吗?” “是的。不是我故意夸大其词,为了寻找这项材料,真是煞费苦心。现在的医疗单位,大多使用玻璃纤维树脂或热可塑性塑胶等新素材,再也看不到裹着石膏的患者了。毕竟石膏重,又会弄脏双手,又需要时间凝固。我们找了好几家医疗用品厂商,都没有库存。可是,如果找不到以前所使用的‘石膏绷带’,川岛先生说没有这项材料就无法做为‘母子像’系列作品的最后集大成之作。我们四处寻找,终于找到库存商品,你们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很难猜呢。” “我想也是。你们知道吗?歌舞伎町的SM专卖店所发行的邮购目录竟然刊有这项材料。和灌肠、催吐剂等物品并列,‘石膏绷带’其实是很受欢迎的商品,只有此道中人知晓,那些绷带迷或石膏迷很喜欢购买。对热中此道的人来说,石膏的重量和质感是他们恋物的对象,塑胶等新素材根本无法满足他们。我告诉川岛先生时,他也只能苦笑地说着,说不定哪天灌肠艺术家会风靡一世呢。”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大概是来自他对作品所怀抱的热忱,以及他想展示自已与往生者间的亲密关系。在宇佐见说明时,国友玲香拿着老电影导览手册般的目录来到工作室。 “我随手拿了一本,这本可以吗?”宇佐见接过目录后,重新戴上黑框眼镜,焦急地翻着。 “嗯,这本就行了,谢谢你。” “这有什么用途吗?” “没什么,只是有位仁兄没有看过川岛先生的代表作。” 宇佐见一副施恩的模样暗指着纶太郎,然后将翻开的目录交给他。 “这件就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第一号。一九七八年,川岛大师获知江知佳的母亲怀孕后,立刻着手制作。‘母子像II’以后的作品,只是模特儿的体态逐渐改变,基本上姿势都是相同的。但是,第一号作品的姿势最容易了解。” 纶太郎看到一张彩色照片,是从正面拍摄的裸女石膏像。照片中的人物浅浅地坐在简单的圆形靠背椅上。川岛伊作选择坐像,应该是预测往后的系列作品,模特儿得‘身负重任’,避免造成模特儿的负担。恍惚的神情、双眼紧闭的女性脸孔与江知佳一模一样,发型也与江知佳类似,看来是江知佳刻意配合母亲当时的发型。 虽然是坐像,但是姿势并不轻松。脊背挺得直直的,胸膛像是深深吸气般地挺起,仿佛正要拍摄X光片。右手摆于膝上,左手肘挂在椅子靠背上,肩膀下垂,呈现无力感。由于还处于怀孕初期阶段,平坦的腹部还看不出小生命已经孕育其中。 石膏像的双脚虽然并拢,但是两膝微微错开,右脚前踏在地板上,左脚则稍微往后,以脚尖点地…… 纶太郎对照着照片,不断地比较头部被切断的江知佳石膏像。然后他举起“母子像I”的目录照片,摆在南面窗户旁边的镜子前面。 镜中的“母子像I”与等身大的江知佳石膏像,姿势完全一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纶太郎不由得叫出声来,川岛与玲香皆以眼神向纶太郎示意。江知佳的石膏像虽然欠缺头部,但是任何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江知佳的石膏像是最初的“母子像I”的立体对称镜像。纶太郎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合上目录,交还给宇佐见。 “没错,就是那么一回事呀,法月先生。不过,毕竟模特儿是不同的人,虽然两人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观察细微之处还是能够察觉并非完全左右对称。”宇佐见彰甚推高眼镜,一本正经的语气完全就像个美术评论家。 “川岛大师构思这件作品时,不容置疑地,他对于反转复制出二十一年前‘母子像I’的概念最为重视。我曾在追悼文章中提过,‘母子像’系列作品,原本是藉由重复乔治·席格尔的手法,将DNA基因码转移复制合成蛋白质的过程,透过外部的模仿,技巧性地实现‘三重复制’的作品。川岛先生决定以当年还在母亲腹中的江知佳为模特儿,作为睽违二十一年之久的‘母子像’系列最后杰作,便加入另一层复制意义,也就是镜像。借用波赫士的警句:‘镜子、性交与雕刻,随着人数增加,越受到祝福’。我相信川岛先生的遗作中,蕴藏着这层深远的意义。担任模特儿的江知佳小姐一定也非常了解。” 纶太郎听着他热心的说明,想起第一次遇见江知佳那天。难怪她看着“盲信”展览中,田代周平将底片反转冲洗的照片会如此兴奋。因为每个人紧闭双眼站在深具虚拟意义的镜前,投射在镜中的自我影像,其实就如同川岛伊作将“母子像I”反转复制,只是田代周平将其投射在平面的照片上。 可是纶太郎觉得,田代周平的照片与川岛伊作的石膏直塑雕像间,有着无法忽视的相异点。照片只需要反转冲洗,就能够简单做出镜中影像,但是使用石膏的内部浇铸手法,无法从模特儿的雌型模型中,直接翻转获得立体镜像。即使在最后步骤时,左右颠倒石膏模型,也无法创造翻转底片所带来的效果。 因此,川岛伊作指示模特儿摆姿势的时候,必须采取与“母子像I”左右对称的姿势,所以工作室中才会有穿衣镜。川岛父女一定也像自己刚才那样,无时无刻地注视着镜中的“母子像I”照片,努力翻模。田代周平在拍摄“盲信”系列照片时,不需要借用实际的镜子,但是川岛伊作为了具体实践自己的概念,必须摆放镜子。 一连串的联想激起阵阵涟漪。 实际的镜子。 镜子。 各务…… “川岛,有件事情我想确定一下。今天的公祭中,江知佳唤住一位名为各务的来宾,并且与他对话,那位男子是江知佳的母亲,也就是律子女士的再婚对象没错吧?”纶太郎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川岛敦志挑起眉来。 “是的,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呢?” “伊作先生的最后作品,是采取投映在镜中、以律子夫人为模特儿的‘母子像I’的相同姿势。镜子和各务,很像在玩无聊的文字游戏。莫非伊作先生在过世前,还依旧深爱着已改姓的各务律子女士吗?” 川岛困扰地看着国友玲香,玲香咬着下唇,避开了视线。川岛沙哑地叹了口气,才悻悻然地回答:“可能只是偶然吧。宇佐见先生的看法呢?” “我没有想到这点。”宇佐见彰甚方才的热情突然冷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纶太郎不理会宇佐见嗳昧的反应。 “伊作先生和律子女士离婚的原因,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认为这件事和此次案件毫无关联。”川岛下意识地探着口袋,掏出香烟与打火机。宇佐见出声制止他,并告知工作室内禁烟,他才惊觉自己想以抽烟设法掩饰慌乱。纶太郎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在公祭开始前,我听到一些相当不堪入耳的传言。说两人不睦、分手的理由,是因为伊作先生和小姨子发生外遇……” 川岛的颈部像是被铐上沉重的枷锁,他摇了摇头打断纶太郎的话。 “别再说了,我们两个单独出去谈谈。”

9

川岛敦志领着纶太郎来到主屋的二楼。上楼后走廊向南延伸,在二楼中心部位向右转折,呈现倒L型。左手边靠庭院一侧,也就是二楼的东半部有两扇门,转角正对面则有另一扇门。沿着倒L型的走廊,分隔成三间房间。 面对庭院的两间房间,江知佳的房间靠近楼梯口,另一间则是往生者的寝室。川岛带着纶太郎前往转角对面的房间,为了避免吵醒熟睡的江知佳,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打开转角对面的第三道门。 “这间房间是大哥的书房,在这儿说话不会有人打扰。” 川岛不须明说,纶太郎也明了。川岛点亮房间电灯,房中的三面墙上,高达天花板的书柜塞得满满的。 书柜上,多半是大型的美术书籍、摄影集,以及美术目录。由于藏书的大小不同,摆放凌乱,书柜看起来像是快要被压垮了。书籍的摆放方式,就像搭盖石头屋子一般,有空隙就填塞,与工作室架上的摆放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无法摆进书柜的书,则随意堆放在地板上,毫无章法,如果此时发生地震,书堆肯定倒得东倒西歪。 唯一没被书柜挡住的是南面窗台,一旁摆着又大又重的书桌,辞典、稿纸、粗杆钢笔都原封未动。不同于翻译家的弟弟,川岛伊作直到过世之前都坚持手写,桌上没有文字处理机或电脑的影子。桌上相当整齐的原因,应该是川岛伊作在出院后暂时停笔,成天埋头于工作室中,从事劳心劳力的石膏像创作。 干净的原稿用纸上,摆着文镇与折叠完好的老花眼镜。纶太郎突然想到,这些生活用品未一起放入棺材内,可能打算在十一月的回顾展中,公开展示部分的遗物吧。原来连这间书房,都无法逃过宇佐见的搜索。纶太郎必须向宇佐见确认,川岛伊作是否有留下创作日志等物品。 川岛敦志将从客厅拿来的烟灰缸摆在桌上,拉开窗帘并开启窗户流通室内空气,今晚看来又是个酷热的夜晚。川岛敦志转过充满兄长回忆的安乐椅,大刺剌地坐了下来,并且立刻点燃香烟。纶太郎装作没看见,从书柜前拉来安乐椅的垫脚台。 房内没有其他椅子了,纶太郎总不能坐在书上。虽然垫脚台并不是拿来坐的,不过看来十分坚固,应该不至于坐垮。从摆放的位置看来,垫脚台应该是往生者用以拿取放在高处的书籍,也可能是刚才国友玲香前来寻找“母子像I”时用过了。 “……先说说,你对结子的事情知道多少呢?” 川岛吐着白烟开口说道。虽然是第一次听到的名字,不过纶太郎立刻知道是谁。 “她是律子夫人的妹妹吧,怎么写呢?” “结合的结。刚才你提到的传言,后续话题应该还有不少吧。你别只想要套我的话,自已先一五一十地招供吧。” 他难掩焦虑不安的心情,像在下令的语调,不太像是川岛的作风。不过既然是由自己起的头,纶太郎便将自已知道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诉川岛。 不过,所有话题都是刚从会场偷听来的刻薄谣言,不知道是真是假。纶太郎曾经询问过国友玲香,她不肯多说,所以纶太郎知道的事情,在工作室中已经差不多说完了。听说妹妹是有夫之妇,外遇丑闻被丈夫发现,闹到无法收拾,只有走上自杀一途——纶太郎只知道这些,川岛是否愿意敞开心胸畅谈呢? 不过,这些少许题材似乎已经足够。当纶太郎提到“自杀”两字时,川岛垂下眼来,抿着嘴,似乎想摇头但又霎时停止,大概是认为不能再假装毫不知情了。 “所以,事情是真的喽?” 不必纶太郎追问,川岛的喉咙像是得用力吞下异物一般蠕动着,指间夹的烟灰已经长得快掉落了。他转动椅子换个方向,慎重地将烟灰弹落烟灰缸后,沙哑地开口道:“传说是否属实,依观察角度不同,或许也会有所不同吧。” “观察角度?” 川岛捻熄香烟,看着纶太郎,额头微微发汗。 “结子自杀的事情千真万确,只要调查就可知道,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不过,如果你问我,逼她走上绝路是不是大哥的责任,我无法肯定回答。” “你认为不能单方面指摘男方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川岛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并非袒护自己的兄长。这件事情有点复杂……至少我听到的部分是如此。” “复杂?” “其实这件事情没有必要大肆宣扬,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并不觉得和工作室遭侵入事件有关,不过毕竟和小江相关,我就告诉你吧。” 川岛语带牵制,其实是叮嘱纶太郎别随便谈论家族丑事。纶太郎严肃地点了点头,川岛的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你所听到的传言,其实缺少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差了那一块拼图,大哥的立场就完全不同。当时自杀死亡的结子,你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吧?” 暗示性的语气,纶太郎皱着眉。 “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算是吧,就是今天在捻香台前,小江和他说话的那位男子。” “……各务顺一?” 川岛淡淡地点了点头,面对意料外的事实,纶太郎瞪大了双眼。 “真的吗?他不是律子的再婚对象吗?” “是的。律子和大哥分手以后,和死去妹妹的丈夫再婚,然后抛下独生女小江。” “等等。” 纶太郎努力控制脑中的混乱,回想捻香台前,江知佳与各务间的往来对话。“过去的事是无法就此一笔勾消的……我和内人是站在同一阵线。”虽然,各务顺一未明言,但是他对川岛伊作始终怀抱着怨恨。 他的前妻各务结子与川岛伊作发生外遇,逼她走上自杀一途。原来在往生者面前,各务依旧不改无礼态度是有其原因的。可是…… “不过,姊姊律子是在和伊作先生离婚以后,独自一人前往美国,然后才在彼岸和各务结婚的,不是吗?”纶太郎一边想着两天前川岛的话,一边说道。“现在听你说来,两人在前往美国之前就已经因为结子而认识了,对不对?” “说是认识,我认为两人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你想想,两个人都正好到美国,偷偷再婚之后再返回日本,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当然,对方有对方的理由。不管如何,这些复杂的事情,令我觉得结子的自杀似乎不应全归咎于大哥,我也才因此怀疑另有隐情。” 川岛似乎不再犹豫,像是想去除长年积郁于胸中的不快感,声调越来越铿锵有力。他并非是为在死前与他和解的大哥辩护,而是、心中似乎对抛下江知佳的大嫂还忿忿不平。 “结子是什么时候自杀的?” “一九八三年七月。她将车辆废气引进车内,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场所是相模原市上鹤间的自家车库里,她在自杀前大概吞了安眠药。同一个月,还有罗斯·麦唐诺的讣闻,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川岛不愧是冷硬派文学翻译家,还自行加上注解。十六年前,江知佳即将满五岁。 “自杀身亡的结子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没见过她几次,所以不太清楚。她应该比律子小两岁左右,自杀身亡时大概才三十岁吧。由于是姊妹当然长得相像,不过,结子性喜奢华,不论是化妆或穿着都是如此,听说她十分奢侈浪费。至于她的个性我就不清楚了。她没有生小孩。” “夫妇之间不和吗?” 川岛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椅子发出金属嘎吱声。 “应该是吧,否则不会演变成那样的状况。听说在那之前,各务开设的牙科诊所经营不善,亏损连连,或许是经济问题造成家庭不和吧。” “所以,结子才接近自己的姊夫吗?” 川岛抿着唇,摇摇头。他又点了根香烟,无言地抽着烟,整理毫无头绪的想法。 “……老实说,大哥是否真的和结子发生外遇,我一直对这件事拖持着存疑的态度。表面上看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哥自己也不辩解,但是真相应该不是如此。” 川岛的怀疑语气,像是一个人在唱独脚戏,自问自答。 “你的意思是?” “在大哥和我绝交之前,结子就已经自杀了,所以,我并非毫不知情……我的说法可能有点在绕圈子,其实早在离婚之前,大哥夫妇就已经发生龃龉。” “伊作先生和律子女士吗?” “嗯,最初的间接原因是大哥在创作上碰到瓶颈。你也知道,八○年代前半开始,他不再制作石膏直接翻模的作品。” “这样说来,在银座碰见你那天,江知佳也说过相同的话。伊作先生试作过双眼睁开的作品,结果当场敲得粉碎。你指的是同一时期吗?” “应该是同一时期吧。大哥虽然不断尝试,但是在我看来,他已经走进死胡同。自己的能力无处发挥,那股怨气或许常常迁怒到律子身上吧。尤其大哥最初的创作活动是和律子携手协力合作,所以使得问题更加严重吧。” 公祭会场里,纶太郎身后的两人组也是如此谈论。只是离婚与川岛伊作的创作遇到瓶颈,时间先后顺序有些不同,不过,在某种层面上,离婚与创作瓶颈是一体的两面。 “当然大哥也太过于迷恋律子,刚才你在工作室中也曾经指出这点。我想你说的没错,他使用镜子,并非像宇佐见所说的那么高尚的想法,而只是想向分手的妻子传达心意。大哥一直到最后都还在迷恋着律子,即使他已经处于弥留状态,快要咽气时,他还喊着她的名字。我想厌恶自己伴侣的不是大哥,而是律子吧。这么想,事情的后续发展就比较符合逻辑……” “后续发展?” “我是指结子和大哥的关系,她并非随随便便地接近大哥,同样身为被害者,结子是想找大哥商量吧。总而言之,最初发生外遇的不是结子,也不是大哥,而是律子和各务顺一两人。” “突然听你这么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伊作先生说的吗?” 纶太郎歪着头,川岛像是任性的孩子似地说:“不!大哥自尊心非常强,绝对不会承认。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后来我才听说,律子当时曾频繁前往各务经营的牙科诊所。或许接受妹夫的治疗比较方便,往来医院这件事情也并不奇怪。不过,如果因此使得她和各务关系变得亲密,终于超越医生和患者间的界线的话,你想想,只要说自己预约牙医看诊,就能够欺瞒丈夫的耳目,作为外遇的籍口,简直太理想了。” 纶太郎认为川岛的想法只能算是臆测,但是他的说法却有着莫名的说服力,无法加以否定。毕竟,对于话题中登场的两对夫妇,川岛拥有比自己更多的资讯。 “结子和伊作先生,如果只是互为配偶遭到抢夺的被害者,我所听到的谣言就都是假的了。两人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男女关系吗?川岛,你能够完全确定吗?” “我无法证实。但是,我相信两人是清白的。” “那么,为什么伊作先生不将事实公诸于世呢?如果是律子和各务外遇在先,他大可正大光明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呀。” 纶太郎逼问着,川岛不太有自信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可能是大哥的自尊心太强,或是顾虑到律子,或是他有什么弱点被人掌握住。” “弱点?” “或许啦,也许他一时情迷,和结子有了不正常的关系。那时大哥才三十七、八岁,若曾经发生什么,一点也不稀奇。” 川岛仿佛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脸颊绯红。这项说词无异推翻了先前他认为兄长清白的说法。 “所以大哥才会无法反击。律子和各务一定是用尽各种手段,不让任何人抓到小辫子。所以很难说哪一方先发生不正常关系。” “这么一来,究竟是什么事情逼得结子走上自杀一途呢?不管周遭如何批判,当事人自己知道过错是在另一方啊。她有必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疑点就在这儿。” 川岛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手指像在膝盖上写字般挥动。 “今天各务顺一还是一副被害者的姿态出现,但是,他的遁词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尚待查验。这件事我们无法大声辩驳,但是结子自杀身亡,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是他。再回头想想,什么和大哥发生关系之类的话,其实只是自杀的次要原因罢了。” 他淡淡地说着,却令人无法不侧耳倾听,纶太郎继续追问:“你说各务获得的利益,是指什么呢?” “我刚才提过,当时他在上鹤间经营的诊所亏损连连。说穿了,他投资的设备资金无法回收,贷款无法偿还。后来我听说,那个时候,牙科诊所四处林立,竞争非常激烈,当每个月的营运资金得仰赖地下钱庄周转时,各务在那一带的评价一落千丈。诊所只要评价跌落,患者就不再上门。后来他卖掉诊所,前往美国。但诊所是担保物件,所得金额根本不足以还债。结果,各务能够还清债务,全靠结子的死亡保险金。” 纶太郎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事态逐渐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进行。 “……寿险?难道自杀没有列在除外责任条款上吗?” “因为投保时间已经超过一年以上。最近不少保险公司将除外责任期间延长为三年,那时虽然泡沫经济即将破灭,但是比起现在,景气实在好太多了。” “会不会各务为了诈领保险金,故意逼结子走上绝路?” 川岛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想松口气般耸了耸肩。 “保险公司的调查部当然进行了各种调查,最后还是支付了契约所订的理赔金额,应该没什么可疑之处吧。而且本人也留下了遗书。” “遗书上写些什么呢?” “各务要求不对外公开。除了家属外,内容只有警察和保险公司调查员知道。不过,内容大概能够想像,不外乎由于自己和姊夫发生外遇关系,以及自己的奢侈浪费,造成各务心理上的负担等等吧。虽然无法断言各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但是说不定他曾经期待过,如果妻子死了就赚到了。而事情就真如各务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莫非这项计画律子女士也从旁协助?” “很有可能吧。”川岛毫不犹疑地回答。 “观察两人后续的行动,会觉得两人一定曾事前密谋。结子死后没有多久,律子便搬出这个家,自己一个人在市内公寓生活。那年年底,她和大哥的离婚获判成立,第二年年初她就搬到洛杉矶了。在那前后,各务也离开日本,卖掉诊所的钱加上结子的理赔金额还清债务,剩下的钱绝对足够前往美国。离开之前,他宣称是为了学习最新牙齿美容技术,到美国留学。” “说到牙齿美容,去年,松田圣子的再婚对象也是个美容牙科医生呢。” “嗯,那个人也是移居美国嘛。齿列矫正、牙齿美容等技术,好莱坞可说是技术大本营,很多人都前往当地学习最新技术一点儿也不稀奇。其实,各务是因为普通的牙科业务无法继续经营下去,才不得已选择美容牙科一途,只能说算他好运,很早就另谋出路。一九八六年底他束装回国,在府中开了间美容牙科诊所,没想到生意兴隆,谁能想像他以前债台高筑,现在却过着富裕悠闲的生活。总之,结子自杀以后,两人的行动实在不合常理,感觉上两人是为了躲避风头,才逃到外国的。” “的确如此。” 纶太郎虽然配合川岛的语气,内心却渐渐地谨慎起来。因为,川岛怀疑再婚的各务夫妇所提出的说法,实在含有太多的夸大妄想与臆测。 由于义愤填膺以及臆测而攻击他人,通常是自己内心藏有无法面对的罪恶感。虽然川岛没有特别说明时间,兄长伊作提出断绝兄弟关系,或许并非在各务结子自杀之后。纶太郎怀疑他故意省略部分事实,至今他的说法中最充满破绽的一点,就是川岛敦志本身是以什么样的角色牵涉其中。所以,他与兄长之间感情恶化的原因,他才不愿意说出,就是害怕触及痛处吧。 听说,川岛敦志一直单身未婚,是因为年轻时失恋所致。纶太郎虽然无意胡思乱想,但对于川岛敦志的说词,他认为不该百分之百照单全收。纶太郎警告自已,然后漫不经心地改变话题。 “……对了,江知佳在公祭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呢?她强烈要求各务转达她有话对律子说,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川岛终于松了一口气,侧着头说道:“我问过小江,但是她不肯告诉我。或许她想要对母亲传达石膏像姿势一事吧。” “就是在父亲的遗作中,使用立体镜像这个概念吗?” “嗯,或许她认为大哥的最后作品中所蕴含的讯息,她必须传达给律子,这是身为女儿的责任吧。我可以了解那种心情,对于抛弃自己的母亲,只希望能够对她说句话。十六年来她完全被忽视。” “江知佳知道十六年前的详细经过吗?” “大概吧,看她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了。当时她虽然年幼不懂事,无法理解周围发生的事情,不过长大以后,多少有些风声传到她耳中。” “之前你曾经告诉我,她因为反对伊作先生再婚,开始反叛作怪。这和十六年前的事情是否有什么关联呢?” 川岛望着天花板思考,然后叹息着说:“她的周围没有女性亲人,所以对于男性亲人有更深的依赖感,不过我无法告诉你那种依赖感是否有超越亲情的影响力。或许和十六年前的事情有关系,也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我们好像花太多时间在过往的事情上,刚好说到石膏像的话题,我们就回到正题吧。” 看来川岛在思考江知佳的事情之际,自省自己对于这些陈年往事,似乎反应太过激烈。虽然纶太郎还有很多疑问,但是也认为应该就此打住。纶太郎肯定回应之后,川岛从窗台看了看庭院的情形。 “你看到石膏像时有什么感觉?宇佐见似乎有他的想法,而且非常坚持,毫不退让。” “国友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别想岔开话题!刚才我看着你们两人一来一往,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没错吧?” 在工作室时,川岛意外地沉默,看来不能小看他的观察能力。纶太郎咋舌说:“并非完全没有收获,不过,过些时候我再告诉你,好吗?这时候说出结论,尚嫌太早。” “哟!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名符其实的名侦探啊!” 川岛语带讽刺地碎碎念着,纶太郎摇摇头说:“你的手中还藏着王牌吧?我介绍你认识田代周平的时候,你问起摄影师堂本峻,对吧?” “嗯?喔,只是有些挂心的事情。” “你不必隐瞒了。他和江知佳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同在摄影业的田代曾经听过这起传言。” 被反将一军的川岛有些慌乱地说:“原来如此。” “我从本人口中,知道她受到跟踪狂胁迫的前后经过。后来,我也获得国友玲香小姐的证实。川岛,莫非你认为是堂本切断并偷走石膏像头部?” “不愧是纶太郎,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既然你已经从小江那儿得知,我也不必重新说明。其实我一直犹豫该从何说起……的确如你所推测,我认为是堂本峻干的好事。” “为什么会锁定他呢?我听说伊作先生已经采取万全的措施,禁止堂本再度接近江知佳了,不是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川岛的表情转为阴沉,似乎不想多作解释。 “话虽如此。但是大哥采用的手法不够漂亮,堂本说不定怀恨在心,正好大哥过世,那家伙向来卑鄙,不然他怎么会骚扰小江?” “有什么具体的徵候吗?” “只是可能。最近,房枝太太在住家附近看到像是堂本的男子。” “房枝太太?” “嗯。星期一的傍晚,她到车站前超市买菜时,正好撞见街角有位男子长得和堂本一模一样,那时大约是四、五点吧。她在这个家待得很久,所以她知道堂本的长相。那位男子立刻消失不见,所以她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是本人。不过,那是家祭后两天,就算是房枝太太认错人,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星期一的傍晚,刚好是川岛敦志来电,诚恳拜托帮忙的日子。可是那时候对于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川岛尚未怀疑与堂本峻有所关联,看来他是在挂断电话后才知道房技太太撞见堂本峻。 “但是,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是在星期六的家祭那天,不是吗?他在两天后才现身,很难断言他和工作室的侵入事件有关。” 纶太郎指出矛盾之处,川岛烦恼地双手抱胸。 “如果能确定他只在星期一傍晚现身,就另当别论,但是谁也无法断言在那之前他从未在这个地区出没。说不定切断石膏像的头部,只是他小试身手,我总觉得他接下来会有所行动。为了安全,我认为必须掌握堂本的动向,才向田代先生询问他的住所。” 纶太郎非常了解川岛担心的理由,点了点头。 “今明两天我会联络田代,拜托他调查堂本峻的住所。一旦查到他的住所,再会同田代一起拜访他。说不定下落不明的石膏像头部就藏在他家里。” “谢谢你愿意出力相助。” 川岛眼神顿时明亮了起来,紧握着纶太郎的手,这时纶太郎突然察觉外面走廊似乎有人,便放开川岛的手,起身打开书房的门。 走廊空无一人。 但是,书房门打开前,纶太郎似乎听到远处传来的关门声。难道是听到谈话声醒来的江知佳,躲在门外偷听两人的谈话吗? “怎么回事?走廊有人吗?”川岛讶异地问着。 纶太郎关上门,摇着头说:“不,我只是忽然觉得门外有人,不过似乎是我的错觉。” 第三部 Dangerous Curves 希腊化时代终于发展出以纯粹的雕刻技术表现眼睛的方法。从此以后,雕刻家在眼球上切出圆形,藉以表现虹膜,瞳孔中央也以两个小孔表现,而非只有一个。由此产生的影子具有黑色瞳孔的效果,两个小孔周围凸起的部分,则让雕像的双眼生动活泼。现实生活当中,这种光点会因为人类观察角度的不同而有所变化,瞳孔间的隆起呈现经由雕刻家固定视线方向而成。现在读者可以了解,为什么我认为从色彩变化成为雕塑形式,究竟有多复杂了吧。罗马人在某段时期接受希腊化时代的眼睛雕刻方式,其他时期则偏好单纯的希腊人眼球。也就是说,他们放弃多重色彩,留下的眼球并非彩色。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10

星期四上午,国友玲香从町田来电。之前纶太郎留下电话号码给她,方便联络。其实她来电的目的只是一件琐碎小事:川岛家遗失一把雨伞,而玄关有把陌生的雨伞。 “我们认为可能是法月先生拿错了。” “真是对不起,我马上送还。我两点钟左右开车过去,方便吗?” 纶太郎探听到南大谷家中目前只有三位女性在,便挂断电话。如此一来,他不须顾虑川岛敦志与宇佐见彰甚,行动更为便利。 他张罗准备出门。中午过后,他从等等力的自宅出发,先到尾山台的糕饼名店买了蛋糕当作礼物,还请店家摆放干冰保鲜。然后他开上东名高速公路,虽然尚未到秋高气爽的季节,但是相较于昨日的闷热,今天的天气仿佛秋天已来临一般。他在町田横滨交流道开下高速公路,北上开往町田街,在原町田五丁目的路口右转,通过芹之谷公园,在下午两点准时抵达南大谷的川岛宅邸。 国友玲香在玄关迎接纶太郎。她穿着针织秋装,搭配长裙,为了不失礼地应对突然来访的吊唁宾客,所以长裙是深蓝色的。纶太郎拿出雨伞与蛋糕,玲香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小小东西还让您专程跑一趟,实在是让您费心了。这把雨伞是川岛生前使用的物品,所以我才有点慌张。” “我也是这么猜想。刚好昨天有些没能澄清的疑点,正好趁机请教,江知佳在吗?” 玲香原本满怀感谢,现在则直瞅着纶太郎瞧。她终于明白纶太郎特地前来归还雨伞,原来是另有目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这个是用来贿赂的喽?” 玲香装出戒慎恐惧的模样,接过蛋糕。她走到楼梯口,大声向二楼江知佳的房间喊着:“小江,法月先生到喽。他有话问你,还有Au Boemps的蛋糕喔!快下楼吧。” “……我马上来。” 过了半晌,二楼才传来模糊不清的回应。玲香将纶太郎引至客厅,自己则走进厨房,与秋山房枝一起准备茶点。纶太郎坐在与昨天相同的沙发上静静等着,之后传来有人下楼的声响。 江知佳走下楼来,黑色牛仔裤搭配希腊风灰色丝质衬衫,可能是打扮较为随意,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的腋下夹着黄色封面的分类电话簿。 “你好,昨天实在睡得太熟了,真是不好意思。” 江知佳的双眼还有点浮肿。她向纶太郎打过招呼后,随手将分类电话簿放回电话台下。玲香走进客厅,刚好瞧见。 “你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修理中古相机的店家。好一阵子没拍照了,我发现快门无法顺利动作,看来是我太久没保养,相机状况不太对劲。” “是吗?找到合适的店了吗?” “没有耶。我再问问同学,我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上课了。” 江知佳淡淡地说着。她在蓬泉会馆与田代周平交谈后,或许获得不少正面刺激,她能够拾起对摄影的兴趣,也是逐渐恢复正常的徵兆。 玲香打开Au Boemps的蛋糕盒后,江知佳立刻被吸引过去。身穿和式围裙的秋山房枝还来不及为她准备红茶,江知佳就已经先拉开蛋糕外侧的塑胶膜,开始享用。她仿佛昨天一整天都未进食似的,不一会儿功夫就解决三块甜滋滋的蛋糕。玲香没好气地说:“刚才还有人说不想吃午饭呢!” “别怪她了,既然这么会吃,我的蛋糕分你一半吧。” 房枝太太想把自己那盘递给江知佳,玲香费了一番功夫才制止她。江知佳嘟着小嘴表达不满,房枝太太只好说,另外一半当作小江的晚餐甜点,之后端起盘子回到厨房,盖上保鲜膜放入冰箱。眼前的三人其实是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纶太郎只觉得她们在努力扮演一个气氛和谐的家庭。 “……最近都没碰相机吗?” 纶太郎徐徐地开口问道,江知佳调整姿势,点点头。 “是的,这一个半月以来都没碰相机。” “那么令尊的照片也是?” 江知佳再度点点头,喝了口茶转换心情。 “之前,父亲春天出院后一直到七月之间,我每天不间断地拍摄他的照片。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已好像在制作垂死之人的摄影记录集,然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按下快门,只觉得非常害怕。不是常有人说拍照会摄取人的灵魂,虽然是迷信,但是被拍摄的人想必也不好受吧。” “说的也是。明明人还活着,却有在拍摄生前纪念照片的感觉。” “所以我决定在父亲还健在的时候停止摄影活动,拍摄完成的几十卷底片都没有冲洗,摆在底片盒里,保存于工作室的冰箱中。”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她一定曾经深切祈求过,希望以停止自己最喜欢的摄影活动,来为父亲延年益寿。 “你打算自己冲洗保存的底片吗?” 面对纶太郎随口丢出的简单问题,江知佳却一时词穷,答不上话来。这时玲香开口答道:“那些底片,宇佐见先生星期三已经全部拿走了。” “宇佐见先生拿走了?为什么?” 江知佳接着说明:“其实底片必须早点冲洗,避免感光乳剂的品质劣化,但是我的、心情总是无法平静下来,我找宇佐见先生商量后,他表示希望在秋天回顾展时使用我的照片,而且这些底片非常珍贵,所以他想帮我保管尚未冲洗的底片。我随口就答应了。” 纶太郎以茶匙拍打着脸颊。他的脑中浮现宇佐见在一堆底片前窃笑的模样。宇佐见唯一的遗憾,大概是这些底片中,并没有拍到川岛伊作埋头制作最后作品的模样吧。 因此昨天纶太郎正想检视工作室的冰箱时,宇佐见才会出声制止。见机行事实在是宇佐见的拿手好戏。不仅是珍贵的底片,其他的物品,他大概早就以回顾展展示品的名义搜刮殆尽了。 “工作室的钥匙交给宇佐见先生保管,或许失策了。” 纶太郎试探着问,江知佳与玲香一脸不解地对望着。 “可是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呀。当我看到等于自己分身的石膏像没了头部,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要不是玲香扶着我离开,说不定我早就昏倒了,所以……” 江知佳辩解着,玲香接着说:“所以,理所当然地,宇佐见先生便留在现场确认物品损坏的状况。当他提出保管钥匙的要求,以便保持现场状况时,我们都认为那是最妥当的方法。” “原来如此。那是星期六下午,伊作先生的家祭结束,你们返家之后的事情?所以在那之前,工作室钥匙是由你保管的?” 江知佳严肃地点点头,证实玲香昨天的说法。彻夜守灵后,江知佳从玲香手中接过钥匙前往工作室。她离开工作室时,确定大门已经上锁,第二天星期六,早上前往殡仪馆时,她也是随身带着钥匙。 “最初,当你看到石膏像时,曾注意到哪些特别的地方吗?尤其是被偷去的头部,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地方?” “问我什么印象特别深刻,其实当我看到石膏像时,已经感动得泪流满面,只想着爸爸终于完成了,爸爸在过世前完成石膏像了。我记得,自己好像在石膏像前待了很久,那时,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了。关于石膏像的具体形状或印象,我的记忆其实非常模糊。宇佐见先生问过我,头部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脸孔和镜中的自己,有些不太一样。脸孔左右两边和镜中的自己相反,可能是因为双眼紧闭的关系吧。” “就像是将田代周平个展中的照片,倒转过来吗?” 纶太郎追问着,江知佳的头停住不动。她似乎勾起了某些记忆,突然睁大双眼,眼眶盈满泪水。她眨了眨眼,急忙地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我的心情可能有些混乱。” “没关系,小江,别勉强。” 玲香说着,有点顾虑地悄悄碰触江知佳的肩膀。她似乎希望能够透过手掌的温度,减轻江知佳的悲哀。可是,江知佳没有任何反应。 玲香的手停留了一会儿后又悄悄地离开,手悬在空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弯了弯手指,然后撑住自己的头,垂下眼来。 “……对了,有一件事我有点担心。你爸爸的手机不见了,小江,你知道在哪里吗?” 为了缓和气氛,玲香改变话题。江知佳回答不知道,纶太郎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玲香担心地说:“今天早上,我整理川岛的书房和寝室,顺便找寻他的手机,因为必须办理解约,但是到处都找不着。我问过房枝太太,她说星期五以后,她都没看到。” “你曾经试着拨手机吗?” “好像关机了,完全打不通。他可能随手拿到工作室,就丢在那里。他在工作时总是关机。” “那么,现在到工作室找找,如何?” 纶太郎提出建议,玲香偏着头说:“可是,钥匙由宇佐见先生保管,他不在,我们没办法进入工作室。” “不过,侵入者已经教我们,不需要钥匙也能够进入工作室,不是吗?” 纶太郎脱下身上的外套,摆在沙发背上。 工作室的窗玻璃有个半圆形的破洞,纶太郎伸手进去,毫不费力地打开锁。昨天,纶太郎只是假装将应急用的胶带重新贴上,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封锁的效果。 纶太郎推开窗户,脱掉鞋子。 “一开始你就已经打好如意算盘了,对吧?” 国友玲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纶太郎先单脚踏上铝窗,双手紧抓着窗框撑起身体,然后再抓住窗框上方,提起另一只脚,使双脚站上窗框。此时纶太郎觉得手指的触感不太对劲。 “我去开门,国友小姐请到大门前等一下。” 纶太郎说完后,玲香无奈地耸耸肩离开窗边。他看着玲香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后,手指摸遍窗框上方,指尖并未沾染任何灰尘,看来最近有人曾经仔细擦拭过窗户周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撑起百叶窗,钻进工作室。他走到入口处,穿上拖鞋,打开电灯和冷气。他打开房门后,玲香沉着脸走进工作室。 “难怪小江不想跟着过来。” 江知佳好像一口气吃了太多蛋糕,身体觉得不舒服。玲香答应陪纶太郎搜寻工作室后,江知佳像是松了口气般,躲回二楼房间。虽然纶太郎知道江知佳是藉故推托,不过勉强她一同前来,未免太过残酷。 “赶快动手寻找吧。” 两人分工合作,开始搜寻室内。四处寻找了约三十分钟以后,却遍寻不着川岛手机的踪影。纶太郎摇摇头,关上冰箱门,像是宣示搜索行动结束。 玲香拿着毛巾擦拭肮脏的双手,那条毛巾皱巴巴的,却曾沾满往生者的汗水。她靠在工作台边,用毛巾拍掸着裙边的灰尘。 “真是白忙一场,看来手机不在这里。” “说不定手机原本在这里,只是被侵入者连同石膏像头部一块儿偷走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如果是侵入者偷走,万一他盗用手机传送威胁简讯给小江,怎么办呢?” “的确,你的猜测很有可能。此外,也有可能……” “难道是那个人未经允许擅自带走?!” 玲香皱着眉,从长裙口袋中取出香烟与打火机,她拉过工作台上的玻璃空瓶,点了根烟。 “宇佐见先生说过,工作室内禁烟,不是吗?” 纶太郎提出忠告,玲香故意大口地吐着烟。 “谁甩他,宇佐见彰甚,别管他了。” 纶太郎猜想,遗失的川岛伊作手机当中,或许还留着两人私底下往来的记录。玲香的心情无法平静,或许是担忧通信记录遭第三者窥见。看来,下次如果有机会碰见宇佐见时,得问问手机的下落。 “……既然来到工作室,还有一件事我得顺便弄个清楚。” 纶太郎等玲香抽完烟后提出要求,玲香不再激动,神色自若地问:“又是顺便,接下来你想调查什么?” “没什么。我希望你回想看看,当你发现伊作先生昏倒时,覆盖着石膏像的帆布是什么模样。” “我之前已经告诉你了啊,当时我完全慌了手脚,根本无暇顾及石膏像。” “那种时候呀,很奇妙地,人类对于映入眼底的图像反而记得非常清楚。如果我们重新模拟上周四的过程,或许你就能回想起来。请房枝太太帮忙吧,我就扮演伊作先生。” 玲香盯着纶太郎,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说:“你是认真的吗?重新模拟?你有充分的理由吧?” “当然。”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也只能答应了。” 玲香按下工作台上的内线,请在主屋的秋山房枝过来。通话完毕后,她再度掸落裙上的的灰尘,灰尘纷纷掉落在她的脚边。 纶太郎照玲香的指示,搬动室内的摆设,不过,只是搬动铁梯与穿衣镜,并不费事。盖着白布的石膏像,还摆在与上星期四同样的位置。准备完毕后,胖嘟嘟的房枝太太刚好抵达,她的手上提着纶太郎的鞋子,大概是经过窗边时发现的。 “随便乱动,到时候惹恼宇佐见先生,我可不管喔。” 纶太郎向她说明接下来的程序,房枝太太更显得畏缩不前。玲香哄着房技太太,表示到时候若有什么麻烦,她会负责,房枝太太才首肯。纶太郎先请两人到庭院,然后关上工作室大门。 距离白布一角约三十公分处,纶太郎趴在地板上,缩起身子,左手腕伸直,右手蜷曲于左胸下面。他尽力符合玲香记忆中的位置与姿势,现在的时刻也刚好与当天差不多。 “准备OK,请开始吧。” 纶太郎话一说完,大门打开,玲香奔入工作室。她口中喊着伊作先生,然后奔到纶太郎身旁,跪下后看着纶太郎的脸孔。她抓着纶太郎的肩膀,不断摇晃,并在纶太郎的耳边,不断喊着川岛伊作的名字。发现纶太郎没有任何反应后,她赶紧测量纶太郎的左手脉搏,确认还有生命迹象。然后她立刻起身,按下工作台上的内线电话按钮。 “房枝太太,川岛在工作室里昏倒了!!请你立刻叫救护车。” 玲香迅速指示后,离开工作台,又回到纶太郎身边。两手紧紧握住他的左手,不断地祈祷着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 玲香的演技逼真,但是秋山房枝进入工作室后,她却突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房技太太的存在,觉得不好意思,她突然放开纶太郎的手,别过脸,提高嗓门说:“我演不下去了,别再逼我。” “没关系。不好意思,是我无理要求,对不起。” 纶太郎从地板起身,深深一鞠躬。房枝太太站在入口处一脸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玲香别过视线,口气有些粗暴。 “……算了。你应该多少了解当时的情形了,有什么发现吗?” “现在覆盖在石膏像上的白布和上星期四相比,高度有什么不一样吗?” “高度?” 玲香一脸困惑,回头看看盖着帆布的石膏像。 “你在说什么啊?少了头部,高度当然变低了。” “是否真是如此,请仔细回想。根据记忆,你能断言石膏像的高度真的不一样吗?” 纶太郎加强语气,玲香有些被震慑住了,她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白布的模样后,立刻自信地摇摇头。 “绝对没错。顶端没有这么平坦,布垂在地上的部分也短了许多,无论是蹲着或站着看,都觉得少了头部部分的高度。” “房枝太太呢?” 秋山房枝的答案与玲香相同。她回答,虽然无法说出哪里明显不同,但是相较于上星期四,高度的确有所不同。 纶太郎抚着下巴。玲香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怒火上升。 “等等,你只是为了确定这件事情,便如此大费周章吗?这件事情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因为星期五晚上,小江……” 玲香突然住口,直瞪着纶太郎。 “你……难道……” “打扰各位了,我就此告辞,请代我向江知佳打个招呼。” 纶太郎迅速告辞,换下拖鞋,穿上自己的鞋子离开工作室。玲香与房枝太太则一脸愕然,任凭纶太郎离去。 纶太郎回到主屋客厅拿取外套,宅邸内鸦雀无声,看来他不须与江知佳道别。他拿起外套正要离开客厅时,瞄见电话台下的分类电话簿。 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便取出分类电话簿随便翻着,接着停下动作。页面一角有折过的三角形痕迹。 分类类别写着“诊所。医院——妇产科”。

11

“……我找到堂本峻的藏身之处了。” 丝太郎一到家,就接到田代周平的电话。 纶太郎遵守与川岛敦志的约定,昨晚就联络田代,请他调查堂本现在人在何处。当然,江知佳的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一事,他并没有告知田代。他只告诉田代,川岛伊作过世三天后,有人在町田车站前看见貌似堂本的男人,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拜托田代帮忙。 “说什么藏身之处,那家伙惹了麻烦吗?” “没错。堂本原本住在池袋,公寓住家兼摄影棚。据说前些日子他都没有回家,我四处查访,才知道他惹了大麻烦,只好藏匿起来。” “惹了大麻烦?” “昨天我告诉过你,他拍照片都是用来勒索他人。” 昨天在蓬泉会馆的休息室中,田代确实说过。看来堂本恶名昭彰,其来有自,并非田代为了安慰江知佳而故意夸大的。 “他偷拍当红偶像秘密约会的照片,藉此勒索高额的封口费,惹得对方经纪公司勃然大怒。我无法告诉你是哪位偶像,总之地被帮派份子盯上,有家归不得,现在只好躲在女朋友家里。” “山之内纱耶加,大概是堂本以前拍摄写真集杂志时在摄影棚认识的吧。那个女人现在在新宿一家变装俱乐部工作,住在四谷四丁目的公寓。我打算明天去看看,学长要不要一块儿去?” “当然,我们一起去。那家俱乐部的名称是?” “学长,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是说白天一起去她家。” 由于工作的关系,田代已经看惯了女性裸体,但是他私底下可是相当保守。纶太郎吐了吐舌头。 “你才是有没有搞错了咧。堂本不是被盯上了吗?我们没头没脑地冲进人家家里,肯定被赶出来,那不就万事休矣。” “不必担心,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听田代的语气,似乎什么都不必担心。两人约定第二天下午在四谷碰面后,纶太郎挂断了电话。才挂上听筒,电话立刻响起。他以为田代忘了交代什么事,又拨电话过来,没想到并非如此。 “我是美术评论家宇佐见。” 对方报上名后,纶太郎盖住话筒,吹了声口哨。在川岛宅邸时,宇佐见的态度摆明像是在对付一个麻烦制造者,现在竟然拨电话过来,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你好,我是法月。昨天谢谢你告诉我不少事情,令我受益匪浅。” “不,我才不好意思,昨天说了不少失礼的话。这件事情十分复杂,希望你了解我并无恶意。” 他的语气依旧傲慢无礼,但是对宇佐见来说,或许已经是他最谦逊的态度了,说不定川岛事后曾经跟过他说了什么。纶太郎决定不和他针锋相对,先等他出招。 “请别客气,是我自己孤陋寡闻。我的电话是川岛告诉你的吗?” “不,我请认识的编辑告诉我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宇佐见故意清了清喉咙。 “其实有些比较敏感的问题,我想直接找你谈谈,我不希望川岛在场。” “敏感的问题?!” “是的。就是那件石膏像头部的问题,有些话想找你谈谈,或许你早就已经察觉我要谈的事……” 宇佐见欲言又止,像是在套话,纶太郎“嗯”了一声,宇佐见误以为纶太郎答应了,立刻说:“电话里不方便多谈。明天你有空吗?下午也可以,如果你能到新宿的话那就更好了。” 纶太郎回答如果晚一点应该没问题。宇佐见因为工作,必须待在京王广场饭店。纶太郎打算先看看堂本峻这号人物,便答应宇佐见下午四点,在饭店三楼大厅休息区碰面。 “这件事情,请千万保密,绝对不能告知川岛先生,当然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为了江知佳,这件事情只限你我两人知道,可以吗?” 宇佐见仔细嘱咐了好几次之后,才挂断电话。 翌日下午一点,纶太郎前往四谷三丁目车站,在消防博物馆前的出口处与田代周平碰面。田代穿着马球衫与薄外套,还带着影印的地图。 “山之内纱耶加的家在四谷都市公寓的三○二室。依照地址来看,应该是在四谷保健所的后方。” 依照地图与经验,两人从新宿大道往西移动。天空阴沉沉的,清晨的一场雨消去市中心的暑热。两人在四谷四丁目路口前右转,走进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往靖国大道前进,不久两人就看到一栋可能是目标的公寓。五层楼的建筑看起来十分封闭,通风不良,一楼则是全新的便利商店。 “前来拜访,两手空空可能不太好意思,买个礼物再去吧。” 纶太郎半开玩笑地问,田代不屑地摇摇头后,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他的表情相较于在车站碰面时,更为严肃僵硬,大概是必须与堂本峻正面遭遇,心情紧张的关系吧。看来不仅是江知佳的事,田代与堂本之间恐怕还牵涉到个人恩怨。 川岛敦志询问田代时,他只是敷衍回答曾经与堂本见过面,但如果两人只有一面之缘,他不需要在江知佳面前如此严词批评。今天他愿意亲自出马,一定是另有隐情。纶太郎总觉得事有蹊跷,但是唯恐节外生枝,因此不敢多问。 相较于楼下的崭新便利商店,“四谷都市公寓”的住家部分非常老旧。稍嫌阴暗的门厅没有任何自动化设备,灰尘满布的信箱内塞满了贷款广告与色情传单。两人确认三零二室的名牌上写着山之内的姓氏后,便登上充满霉味的楼梯。 “你的消息正确吗?堂本真的窝藏在这儿?万一他们已经逃走,只剩下个空壳子,不就没戏唱了。” “你放心,我已经透过第三者谈妥了。我有个朋友叫做饭田,算是个作家吧,不过他什么工作都干。任何业界里都有像他这样游走四方的人物,人面广、消息灵通是他们唯一可取之处。我对他有恩,所以请他调查堂本的去向,这家伙对这种事情最在行。他和山之内纱耶加也有点渊源,他和那个女人谈妥,让我和堂本见面,藉口昔日好友想找他商量点事情。” “喔,这种朋友真是派得上用场。” 纶太郎佩服他的安排,或许田代也有过人的侦探天分。 “当然,我并没有提到江知佳的名字,如果讲了就没戏唱了。饭田昨天才通知那个女人,虽然还没获得确定的回答,只是单纯拜访,对方总不会就匆忙地来着尾巴逃跑吧?” “那就好……三○二室对吧?那就是这闲?” 纶太郎停在三楼走廊,指着斑驳老旧的蓝色铁门,虽然没有写上住户姓氏的门牌,可是房间号码正确无误。 田代抿着唇,点点头,耸了耸肩,缓缓地按了门铃。纶太郎在门前蹲下,躲在窥视窗无法探视的死角。他听到门内传来关瓦斯炉的声音,房内的确有人。门微微地打开,挂着门链,门缝之间传来鼻音沉重的女声。 “……请问是哪位?” “我是田代,请问您是山之内纱耶加小姐吗?” “是的,啊,你是饭田先生的朋友,摄影师田代先生?” 田代亲切地点了点头,从口袋掏出名片,递入门缝内。一张薄薄的纸其实无法真正证明身分,不过女方大概事先得知田代的长相,毫不犹疑地拉开门链,打开大门。 “咦?您不是一个人过来啊?这位是?” 山之内纱耶加发现纶太郎的存在,眯着眼,讶异地看着。她的双眼浮肿,可能是刚起床,或是整型手术的后遗症。她身穿褪色的名牌T恤与旧牛仔裤,染着一头明亮栗色的短发。她并非引人注目的美女,倒像是惹人怜爱的啮齿类小动物。现在还是白天一脸素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不过当她晚上盛装打扮出现在灯光昏暗的俱乐部时,应该不会像个女高中生吧。 “他是我的学长,法月先生,是位小说作家,他拜托我介绍堂本先生。” “你好,为了撰写小说,今天特地前来拜访。我们希望采访堂本先生,饭田先生没转告您吗?” 纶太郎随口胡诌,纱耶加很不客气地看着纶太郎说:“小说的采访?饭田先生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算了,反正堂本不在这里,实在不好意思,害你们专程跑一趟。” “不在这里?” 两人一脸愕然,纶太郎不由得看了看田代。他正想说,你不是很有把握吗?屋中突然响起哔哔哔的电子声响。 “对不起,我正好在煮意大利面。如果两位想详谈,不妨先进屋来吧。” 纱耶加说完,立刻转身奔回屋内。她的个性大概十分开放,对于初次见面的两位男性,竟然毫无警戒心。 “你看吧,果然被堂本溜掉了。” “真是奇怪,照理说饭田不会出这种差错,怎么办?” “总之,先听听她怎么说,再做打算吧。” 两人走进纱耶加的屋子,房间加上厨房,标准的隔间,出乎意料地她过着相当朴实的生活,房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纶太郎四下张望,看来堂本并未藏匿在屋内。纶太郎发现一旁摆着股票投资的指南书与股价波动表,还有《日经新闻》,民族风的餐桌上摆着连结宽频网路的笔记型电脑。 纱耶加将沥干的意大利面装盘,撕开面酱真空包。她移开笔记型电脑,将餐点放在餐桌上。 “地方狭窄,请坐在那边的躺椅吧。我只煮了一人份,两位不介意我用餐吧。要不要喝点冷饮?” “不,请别客气。” 两个人坐在躺椅上,沙耶加毫不客气地开始用餐。虽然焦急只会坏事,但是双方一直沉默不语,气氛尴尬难耐。纶太郎伺机开口问道:“那台笔记型电脑是用来在网路上买卖股票吗?” “没错,现在流行的电子交易。” 纱耶加大口吃着意大利面,眼神突然闪闪发亮。 “店里有位客人非常熟悉此道,所以他热心劝我试试看,我还在学习。下个月起,证券交易的手续费用即将开始自由化了。” “我也听说了。” “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一定会觉得很可惜。我虽然不讨厌特种行业,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现在世界乱糟糟的,所以更得认真考虑未来。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存了不少钱呢,只要搭上高科技革命的热潮,拥有成功的人生并非梦想。我朋友的朋友,有人就大赚一笔呢,我还听说……” 纱耶加非常热心地分析网路股票投资的优点,但她还是个新手,缺乏经验,内容空洞乏味。她的意大利面还没吃完,话题已经结束。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堂本和经纪公司发生纠纷后,我听说他藏身于此。” 田代开口问道,纱耶加像是从梦幻世界当中被拉回到现实世界。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既然你是饭田先生介绍的,我就老实告诉你,但是请别再告诉其他人。上个月底吧,堂本事先没有任何通知,拎着一只行李就住了进来,他说他被人盯上,只好四处躲藏。” “你曾经问过他躲藏的理由吗?” “当然问过。他偷拍到当红波霸偶像K·Y和公关企划公司负责人热情相拥的画面,他想将底片卖给K·Y的经纪公司。以前他也曾经利用同样的手法,陆续捞了一些钱。大概这次他狮子大开口,惹恼了对方。田代先生,身为同业,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很多人都知道K·Y的经纪公司背后有帮派撑腰。” “是啊,的确如此。” “对方还得顾及颜面,所以下令教训堂本。堂本先生的摄影技术一流,如果他能够认真工作,就不会惹祸上身,结果现在玩火自焚……他无处可去,跪着哀求我让他在这儿避避锋头。我虽然不想惹上麻烦,但是看在以前的交情,也没办法拒绝他。” “看在以前的交情啊,所以堂本一直待在这儿?” “到上个星期为止,一直躲在这里早晚会被找到。” “上个星期?所以那些帮派份子已经发现堂本了吗?” “那些人并不是直接找到我家,是堂本总是大剌刺地出入楼下的便利商店,可能因此被正好路过的帮派份子瞧见吧。大概是上星期一,我下班回来时被奇怪的二人组跟踪——我不是指二位啦——幸好我设法甩掉他们。” 对于如何甩掉跟踪,她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好手。纱耶加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 “我告诉堂本这件事情后,他十分慌张,像是火烧屁股似地坐立不安,直嚷嚷不能再造成我的困扰,他也不想明明最初是他来打扰我的呀。后来,他立刻预约隔天飞往台北的班机,星期三早上天还没亮,他就离开这里。他说他在台湾有个老朋友,决定去那里打扰一个月。” “……他去台湾?” 面对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田代瞪大了双眼,纶太郎倾身向前。 “你说上星期三,就是八日喽?你确定堂本是那天早上离开的吗?” 纱耶加望着墙上的日历,保证自已绝没记错。 “如果是九月八日,正是川岛伊作过世前两天。如果真如纱耶加所说,堂本峻已经逃到台湾,那么房枝太太星期一在町田车站前看见的男子,很可能是认错人……” “堂本真的逃到台湾了吗?他怎么有护照?” “他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就可以随时逃到国外。” “你亲眼看见他搭上前往台湾的班机了吗?还是你送他到成田机场?” “怎么可能?我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他住在这里时,都是白吃白喝耶。” 纱耶加毫不保留地说着,然后,突然觉得似乎该为自己辩解。 “对了,为了怕你们误解,我和堂本之间没有任何肉体上的关系喔。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是不懂世事的人,他来投奔时,我讲得很清楚,如果他想动什么歪脑筋,我会立刻请他走人。他听完后只是苦笑地说着,除非透过相机镜.头,否则他早就无法人道了。他的工作性质让他看尽各种人,看都看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 面对纱耶加别有用意的问题,田代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会吧,我和堂本不一样。” “堂本投靠的台湾友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纱耶加回答不知道,她并未询问他在台湾的住处。上星期三以后堂本就音讯全无,她也没有必要特别联络。 “前几天曾有人在国内看见他,堂本有没有可能改变行程,在上周末或本星期一左右提前回到国内呢?” 纱耶加歪着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那一定是看错人了。他离开时,看起来不像是去去就回来的样子。” “假设,只是假设,如果堂本提前从台湾回国,除了你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她想都没想,立刻回答。 “我想他一定是已经走投无路,才会投靠到我这儿,其实我们好几年没联络了,连通电话也没有。他毫无预警地跑来,应该真是无处可去了吧,我想他应该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了……”

12

“对不起,特地找你一块儿来,却扑了空。” 走出山之内纱耶加的住处后,田代深深地鞠躬表示歉意。这种事情事先无法预料,纶太郎也无法责怪田代。 “不过我们应该再试着追问看看,说不定可以取得堂本去向的线索。” “不,应该无法问出什么了,她连堂本是否真的前往台湾都搞不清楚。不如拜托学长的父亲确认飞往海外班机的乘客名单,或许比较确实。” “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恐怕有点困难。” 纶太郎支支吾吾地说着。川岛敦志强烈要求这件事情不能公开,因此他无法找法月警视商量。 “那么我再催促饭田找找看。都是那家伙没搞清楚状况,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我会要他好好给我一个交代,让我联络一下。” 田代从上衣口袋中取出手机,拨电话给饭田。铃声响了很久对方才接电话。对方似乎从睡梦中被吵醒,田代对着电话臭骂了许久,最后才抛下一句:“电话里说不清楚,出来见面再说。” 田代蛮横地要求对方出面商量后,收起手机。 “我现在要去饭田家附近,学长等会有事吗?” “我四点钟约人在在新宿见面,在那之前都没事。” “那么一块儿去吧,虽然等会儿到新宿有点不顺路。饭田在中野坡道下的复合式大众餐厅等我。” 纶太郎决定与田代同行。他们走回四谷三丁目车站,搭乘丸之内线前往中野坡道上那站,再顺着青梅街往前走,走进神田川附近的复合式餐厅。 约定见面的人大剌剌地坐在四人席位上,正在检查手机简讯。染成黄色的小平头,满脸的扎人胡髭,撇着嘴笑了笑。如果没有那些髭须,他看起来像一个永远无法得知真实年龄的的Q比娃娃。不知是否罹患了结膜炎,他的左眼戴着眼罩,穿着迷你T恤,猎装外套,所有口袋都塞得鼓鼓的,看起来像是穿了一件救生衣。 “这个人看起来怪怪的耶,真的能够信赖吗?” “这点你放心,他虽然看起来是那副德性,却很守江湖道义。即使他是个滑头份子,在我的面前他只敢点头,绝不敢摇头。” 田代严肃的拍胸膛保证,对着饭田招手,看来他的工作让他接触到各式各样的怪人。不过说不定纶太郎也被他列入怪人一族。 饭田起身恭迎两人入座,他语带谄媚地向田代打招呼,然后从口袋中拿出花俏的彩色名片,轻轻地推到纶太郎面前。名片上写着“万能记者饭田才藏”,除了联络方法外,还明载“才藏的纯属可疑纪事”网站网址。 “您就是法月先生吧。平时承蒙田代先生多方关照我了。” 饭田机灵地吹捧田代,田代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想起刚才的电话应对,看来他确实亏欠田代。 “真是令人羡慕哇,睡到现在才起床。我们可是大老远跑到四谷,结果白跑一趟。” “我熬夜更新网站资讯,直到早上才上床睡觉。不过接到田代先生的电话后,我立刻寄了封简讯给山之内纱耶加,以往她都会立刻回复,不过这 6b21." >次还没有回答。”.. “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了啦。堂本上星期三去台湾了。你和纱耶加约定会面时,她难道都没有提及吗?” “……堂本到台湾去了?” 饭田才藏撇过头猛眨眼,自信全无地说:“这就奇怪了。如果他有任何动静,应该会传到我的耳里。我以为那家伙还藏匿在纱耶加的屋子里。” “她告诉你的吗?” “她并没有正面承认。我拜托她传话给堂本,她回答说虽然没有把握,如果有机会她会代为传达。我当时猜想,她可能不方便公开承认堂本藏匿在她家,所以采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回答。” 餐厅服务生端上饮料,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等服务生离开后,纶太郎才慎重的开口: “你是如何得知堂本藏匿在纱耶加那儿的?” “其实是在很偶然的状况下。” 饭田搔着黄色小平头,撇着嘴笑了笑。 “透过特种行业的采访,我认识山之内纱耶加,后来定期以简讯联络。我听说她曾受过堂本的照顾,所以东问问,西问问,她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 “说的也是,纱耶加曾说过什么以前的交情之类的话。” “不是什么普通交情喔。两年前,堂本为了帮忙纱耶加差点闹到要坐牢。” “差点要坐牢?” 听到对方惊异的反应,饭田得意洋洋地点点头,说:“纱耶加高中的时候,母亲再婚的对象是个混帐东西,纱耶加受不了他的猥亵骚扰,高中毕业后就离家出走。过了几年,那个混帐继父竟然找到她的工作场所,不断地跑来勒索。那个男人本来是汽车销售公司的业务,被公司解雇后,纱耶加的母亲也懒得理他,他顿时失去生活依靠。纱耶加断然拒绝继父的要求,对方大概因此恼羞成怒,开始不断骚扰她。当时纱耶加正在拍摄写真杂志,摄影师刚好是堂本,她便请求他帮忙。” “结果演变成暴力事件?” “答对了。堂本将那个男人叫到饭店房间痛打一顿,还将他身上的钱财全部洗劫一空,威胁他不准再靠近纱耶加。其实这就是仙人跳之类的伎俩,这种案件即使报警也难以说明申诉。最后那个男人谎称是亲戚之间的纠纷,撤除告诉,堂本才不需要吃牢饭。” “原来如此。” 纶太郎以吸管搅拌着杯中的冰块。约两年前的事情,将纱耶加继父与堂本的立场加以对调,根本就像是江知佳事件的翻版。堂本痛殴纱耶加的继父,或许是想泄愤,宣泄自己对川岛伊作的愤恨。 “如果纱耶加还感念当时的情义,逃到台湾的说法搞不好只是烟幕弹,为了帮堂本掩饰……还是说,那家伙在台湾真的有可以投靠的朋友?”田代问着。 饭田的大拇指与食指揪着下巴的胡髭玩着。 “或许真的有呢。不久之前,有本骗人的写真投稿杂志《PIXies》,听说堂本经常出入那家杂志的编辑部。杂志不到半年就停刊了,听说是和堂本鬼混的副总编胡乱花光了经费,丢下烂摊子逃到台湾去了。不过,也有一说是堂本才是背后唆使者,如果他真的逃到台湾,应该就是去找那个副总编吧。” “堂本这家伙四处为非作歹,真是罄竹难书。那你能找到那个副总编的下落吗?” “应该没有问题。” “嗯,堂本是否真的逃到国外,你也一并追查。这件事情如果办成功,一定有赏。” 田代稍微给点好脸色,饭田立刻涎着脸说:“我不需要任何奖赏。不过,调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很有兴趣知道。田代先生留意堂本的行踪当然没有任何不妥,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时特别注意这家伙的行踪?还有为什么法月先生也搅和在一起,两位不妨开个金口,偷偷地告诉我吧。” “无可奉告。” “别这么见外嘛。多年交情了,我一定不会泄露出去的。莫非和最近过世的那位著名雕刻家的掌上明珠有关?你们看这张照片……” 饭田像是展露才刚学会的魔术一般,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以彩色印表机打印的数位彩色照片,照片中是捧着父亲牌位的江知佳。公祭那天,媒体也前来采访,这张照片应该是饭田在网路新闻当中发现的。 “好像叫什么川岛江知佳吧。约在三年前,听说堂本和她有些过节。我还听说前天在町田举行的川岛伊作公祭,田代先生和法月先生都出席……啊!好痛喔!” 饭田突然跳起,他的小腿被踢了一下,田代装作若无其事,然后咬牙切齿地说:“看来你对自己的立场搞不太清楚喔。关于调查这件事的原因,不准再多问。” “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提起。” 饭田哭丧着脸趴在桌上谢罪,纶太郎从没看过田代如此蛮横的一面。莫非田代与堂本的牵连颇深?纶太郎很想向饭田才藏问个清楚,但是在田代本人面前毕竟不妥。纶太郎打消念头,想着日后应该还有机会吧。 看看手表,纶太郎与宇佐见的约定时间快到了,他向饭田询问堂本峻的自家兼工作室的住址后,顺手拿起帐单与江知佳的数位相片,先行离开。 饭店大厅休息区的最后方,宇佐见彰甚正与其他客人谈话。他穿着短袖衬衫与棉织裤,一派休闲打扮,看似正与编辑讨论。宇佐见注意到纶太郎到来,作势要他稍等。 宇佐见结束讨论送走编辑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谢谢你特地前来。实在有太多太多媒体请我写川岛先生的追悼文,截稿日期排得紧密,逼得自己只好在这里闭关赶稿。” “恐怕都是宇佐见先生自己宣传的吧,好为秋天的回顾展铺路。我在公祭中耳闻一些颇为吃味的意见喔,说什么这种宣传手法再好不过了,追悼展如果举行成功,所有功劳都将归在你身上呢。”纶太郎毫不客气地说。 纶太郎想先下手为强,他可不想成为宇佐见手上的一颗棋子,任其摆布。 “今天换您先给我下马威呢。” 宇佐见毫无不悦神情,反而满脸愉快地说:“不过,你多少和事情有所关联,我反而放心,省得我还得多费唇舌说明。到我的房间谈吧,这里人多,隔墙有耳,问题敏感,消息如果走漏恐怕会节外生枝。” 纶太郎觉得对手的演技更胜一筹,只能面无表情地随着宇佐见走向电梯。 宇佐见彰甚的房间是饭店本馆的套房。他预计停留到星期二然后直接从饭店出发前往名古屋。套房卧室的桌上,摆着开机状态的笔记型电脑,向客房服务叫来的咖啡壶已空,床上散着一箱资料,看来他夸耀邀稿密集,并不是吹牛。 宇佐见拨电话向饭店柜台追加咖啡。他请纶太郎坐在餐桌椅上,自己也面对面坐下。他看看手表,像是在暗自决定谈话时间的长短,便毫不拐弯抹角地开口说:“我不愿意趁早报警告知石膏像头部被切断,川岛先生和国友小姐都认为我的态度很可疑吧?” “那是当然的。两人都觉得作品损害在其次,但是江知佳的人身安全更令人担忧。川岛会恳求我出手帮忙,就是为了保护江知佳。” 纶太郎强调,宇佐见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十分了解。特别是川岛先生很在意堂本峻这位摄影师,因为他以前曾经骚扰过江知佳。川岛大师设法处理并加以隔离,对方大概怀恨在心。因此川岛先生才会怀疑他趁着大师过世,想要重施故伎。” “堂本峻的事情,江知佳已经亲口告诉我事情的始末。只是,川岛的怀疑可能模糊焦点了。其实在和你见面前,我本来打算亲自见见堂本本人,好好责问他,不过……” 纶太郎简单地叙述在“四谷都市公寓”的经过。宇佐见听到扑空的结果后,一点也不惊讶。 “原来如此。堂本峻在川岛大师过世前就已经逃到台湾了。如果这项消息属实,管家秋山女士在町田车站前看到类似堂本的男子,应该是认错人了。其实,我早就认为是她认错人。” 话说到一半,房门铃响起,宇佐见起身开门。饭店服务生端来两个咖啡杯,以及一壶刚煮好的咖啡。宇佐见在帐单上签名后送走饭店服务生,返回座位上,他突然改变话题。 “前天调查川岛大师的工作室时,你似乎非常在意窗户和大门是否上锁,你是否已经注意到什么了?” 原来他已看出自己的行动目的。纶太郎啜着咖啡,看着宇佐见。 “一进到工作室时,我看见地上还留着扫帚扫过石膏粉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在窗户或石膏像的周围,而是在大门入口。宇佐见先生指出,那是切断石膏像头部的窃贼为了湮灭自己的足迹才扫的,您不觉得不太符合逻辑吗?” “什么地方不合逻辑呢?” “宇佐见先生,在您的说明当中,窃贼是从工作室的窗户侵入的。他使用玻璃切割器切开玻璃,然后打开窗户锁进入室内,切断石膏像头部后再使用同样手法从窗户出去,从玻璃破洞伸手进来上锁……如果窃贼是从窗户进出,他没有必要接近大门。既然如此,窃贼更不可能在大门旁边留下足迹。那么他为什么要清扫大门旁边,消除根本不存在的足迹呢?” “为了点亮灯光,他得走到大门旁边吧。电灯开关在入口的地方。” 宇佐见随口说着,纶太郎摇摇头。 “窃贼闯入工作室的最佳时机就是星期六中午,因为举行家祭,早上十点至下午四点间,全家人都外出不在。即使放下南面窗户的百叶窗,还有天窗采光,所以那段时间是不需要点灯的。” “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但是这样的推论未免太草率了。窃贼即使不从大门出入,并不证明在那附近不会留下足迹。或许他在工作室中四处寻找道具,以便切断石膏像头部。” “那个可能性不高吧。就我所见,我认为窃案是熟悉工作室内部的人所为。既然他打算从窗户侵入,而且自行准备玻璃切割器,应该也会准备切断石膏像头部的锯子吧。因为在室内四处寻找工具会浪费时间。假设他没有自行携带工具,或许他一开始就打算使用放在架上的线锯,进行切割作业。换句话说,窃贼事先就知道线锯的存在……所以我才说他熟悉工作室内部。” 宇佐见翻着白眼,头往后仰二副不容侵犯的模样,藉以掩饰自己的无言以对。 “嗯……或许真如你所说的。” “不仅如此,就我的看法,切割窗户玻璃的玻璃切割器也是工作室中的工具。我们无法在工具箱中找到,是因为有人已经偷偷带走,藏了起来。” 宇佐见推着黑框眼镜,惊讶地皱着眉。 “原本在工作室中的玻璃切割器,被窃贼拿走了?突然听你这么说,实在有点难以接受。假设你的推测准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说窃贼将工具拿走喔。关于这点,我等会儿再做说明……我认为切断石膏像头部并非外人所为,而是能够自由进出的熟人。唯有如此,此人才能够使用工作室内的玻璃切割器,制造外部闯入的迹象。此人先以钥匙从大门进入,完成切断作业后再大大方方地从大门离开。在窗户玻璃上开洞,只是玩弄个小花招,伪装是外人犯案。” “等等。” 宇佐见的动作越来越不自在,声调也突然粗暴了起来。 “你说是熟人切断石膏像的头部?胡闹也要有个分寸。星期六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间,我、秋山太太与川岛全家人都前往殡仪馆,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根本不可能闯入工作室。” “如果是熟人,犯案的时间就不限于家祭举行时。在家祭前,也就是星期五晚间,石膏像头部可能已经遭到切断,并从工作室中运出。” “星期五晚上?所以你的推论是……” “我的推论和宇佐见先生您的想法一致。” 宇佐见的表情木然。他无法再否定,也无法再做掩饰。纶太郎继续说:“伊作先生昏倒后,能够使用工作室钥匙的只有国友小姐和江知佳。守灵结束前,钥匙是由国友小姐持有,但是从医院运回遗体后,为了准备守灵事宜,还得忙着应付前来吊唁的客人,我认为她没有时间切断石膏像妁头部。可是江知佳在守灵后向国友小姐拿了钥匙,进入工作室,独自一人待在那儿,没有人看到她回到主屋。所以切断石膏像头部,伪装是外人犯案,并且将切断的头部运出工作室,只有江知佳一人办得到。” 宇佐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紧张的表情逐渐缓和,他的伪善态度也逐渐褪去。 “既然你已经看穿一切,没办法,只好告诉你真相。正如你刚才暗示的,的确是我将玻璃切割器带出工作室。我发现玻璃切割器藏在架上工具箱的底部,才恍然大悟……。星期五下午,国友小姐没有空闲出入工作室,那么破坏窗户的是江知佳。现场如果还留着玻璃切割器,每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才背着大家偷偷地将玻璃切割器拿走。但我没注意到门前有扫帚扫过的痕迹。” “看来,擦拭铝窗外框的也是宇佐见先生喽?” 纶太郎穷追猛打地问着,宇佐见吞了口口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我再度前往川岛家调查,我试着从窗户进入工作室时,发现铝窗窗框上缘的脏污已经擦拭得一干二净。擦拭干净并非为了消去足迹,而是为了掩饰没有足迹吧。” “本来我还想你未免太有自信了,不过你真的注意到每个细节。你说的对,我本来想要掩护江知佳,结果所有行动反而导致反效果。” “并非都导致反效果。你坚持不报警,我认为是明智的判断。那种程度的伪装手法绝对无法逃过警方的鉴识工作。江知佳切断石膏像的举动,一日一消息曝光,无可避免地绝对会成为沸沸扬扬的丑闻吧。” “……丑闻呀。” 宇佐见喃喃自语着,一口气饮尽咖啡。他的一边嘴角微微牵动,舔着唇,将咖啡杯摆回桌上,郑重地说:“很可惜,你的推理只对了一半。有个很重要的部分我想你误解了,切断石膏像头部的不是江知佳,即使她想切断头部也不可能,因为没有人能够办到。” “没有人能够办到?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因为川岛大师的遗作本来就没有头部。”

13

宇佐见骇人的言论却未引起任何反应。宇佐见话说完时,纶太郎啜着冷掉的咖啡,再缓缓地将杯子放回咖啡托盘上。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别只是想故弄玄虚。” “我真的这么想。” 无法获得预期的反应,宇佐见焦躁地强调:“或许是故弄玄虚,不过故弄玄虚的可不是我,这句话你该对过世的川岛大师说,我纯粹是陈述事实而已。” “你认为伊作先生故意制成没有头部?可是……” “你别急着反驳,光等我说完。你还记得石膏像上覆盖着帆布吧?那块布并非后来由他人盖上的,而是川岛大师在昏倒前覆盖的。所以奔跑到工作室的国友小姐等人并没有看到实际的完成作品。那时候她为了照顾病人?,已经手忙脚乱了,根本无心顾及作品。况且大师送到医院,一直到翌日的守灵仪式结束,没有任何人进入工作室。” “这件事情,玲香小姐已经告诉我了。” 纶太郎淡淡地回应着,提起咖啡壶注入热咖啡。宇佐见也藉机示意,纶太郎只好帮他倒杯热咖啡。 “谢谢!说实在的,当时我恨不得马上冲去欣赏川岛大师的遗作。或许你认为我很卑鄙,可是身为回顾展的策展人,我当然挂心石膏像是否已经完成;如果已经完成,作品完成度究竟如何呢?但是我担心太过于强出头会引起遗族的不悦,那自己就前功尽弃了。星期五晚上,我让江知佳独自一人前往工作室,也是尊重她的心情。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和她一起前往工作室,就不会发生这一连串的骚动了。” 宇佐见摇摇头,迅速地端起咖啡杯啜饮。 “总而言之,除了江知佳以外,没有人看过石膏像的头部。虽然她说看到脸孔,但是现场却找不到头部曾经存在的证据。” 纶太郎嘟起嘴。他早就推想过这个疑点,也能立刻推翻宇佐见的想法,但是再多听听宇佐见的意见也无妨。 “切断的头部是什么模样?你问过江知佳了吗?” “当然问过了。我们发现工作室一片凌乱,立刻询问江知佳。她回答前晚确实是有头部的,可是她的回答相当暧昧不明。我问她脸部的详细样貌,她的回答总是模糊不清,缺乏具体性。我有所顾虑,不敢再深入追问,但总觉得一定有什么隐情。” 纶太郎询问江知佳时也有同感。不过只因为这个理由,即推论作品本来就没有头部,未免太过武断。纶太郎以此反问宇佐见。 “不,想法太过武断的应该是你。” 宇佐见的双手交握,不容分说地答道:“依照各方状况推测,并无法全盘推翻江知佳切断石膏像头部的可能性。但是请你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想想:那座石膏像是川岛大师用生命换来的,是他投入全部心力完成的遗作,更何况石膏像的模特儿是江知佳本身,只要稍微仔细一想,就知道这件作品深具意义。这件作品是江知佳和生命如风中残烛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共同作业。父女两人每天同心齐力,是充满诸多回忆,无可取代的纪念碑,活在人世的女儿怎么可能亲手摧毁?如果你还是认为可能性很高,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为什么她会采取如此不合理的行动?!” “不,理由还没……” “你看看!既然没有理由,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毫无道理的行动。” 弱点受到攻击,纶太郎一时词穷,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击。即使他认为切断石膏像的人是江知佳,却完全无法理清江如佳的动机。他原本期待从宇佐见彰甚的口中找出蛛丝马迹,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为了不浪费时间,结束这场无止境的争论,纶太郎只有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的说法可能会冒犯到您,其实我自己也曾经推测过,也许伊作先生原先就制作没有头部的石膏像。但是我发现这个可能性是零,因为有第三者的证词,证明头部确实曾经存在。” “第三者的证词?” “昨天我拜访川岛府上,顺便进行工作室的现场重建,请玲香小姐和房枝太太回想星期四下午时的事情经过。别小看人类的记忆,两人都说进入工作室后,覆盖着白布的石膏像高度比现在还要高一个头。整座雕像的质量感,以及垂及地板的布长,和现在的状态有着明显不同。头部的有无与否,透过布也能得知完全不同。由于有两人以上的证词,我才认为伊作先生完成石膏像时,不可能没有头部。” 出乎意料地,宇佐见丝毫不为所动,看来他似乎早就知道玲香与房枝太太的证词。他搔着后脑勺,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态度。 “现场重建啊,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我早就知道了,我问过她们两人,也获得相同的回答。可是你却遗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们看到的只是盖在外侧的布,里面根本是别的物体。因此,帆布所覆盖的并不是石膏制的人头,只是类似的假人头。” “假人头?” “没错。变魔术时不都会盖上一块布吗,所以刚才我说这是川岛大师故弄玄虚。而且不止如此。接下来是我的想象:川岛大师昏倒,被担架抬离工作室后,经过一段时间,被布覆盖的假人头便会自动消失。” “自动消失?什么意思?” “你记得工作室里有台大型冰箱吧?我检查时冰箱当中空无一物,刚好可放进一个人头。现在这个季节,只要关掉冷气,关紧窗户,室内便非常闷热。” 宇佐见令人意外的提示,使纶太郎两眼瞪得又围又大。 “……莫非你说伊作先生用冰块制作假人头?” “不,冰块融化后会留下水渍。可是无论是帆布或是石膏像的颈部以下,都没有任何水渍痕迹。我想,川岛大师可能是使用干冰。他先以干冰凿成头部形状,固定在完成的石膏像头部部分,再盖上白布。干冰也是白色的,万一白布滑落,乍看之下很容易看成是石膏,这是一石二鸟的手法。” “不会吧,你在开玩笑吧?” 纶太郎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有些愕然。一个即将死去的大男人,会用这种哄骗小孩的手法来愚弄家人吗?但是宇佐见非常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事实比起小说通常更为诡异莫测,川岛大师并非没有那种能耐,其实他曾经使用干冰制作作品。别误会,我并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随便胡乱编造。我手上握有大师为何制作假人头的具体证据。” “具体证据?莫非和伊作先生的手机有关?” 纶太郎先将一军,但是宇佐见似乎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反问大师的手机怎么了,纶太郎回答玲香曾问起大师手机下落一事。 “……我不知道,手机应该不在工作室里。” “真的吗?我还以为宇佐见先生偷偷拿走了。” “不可能,我不会随便乱动大师的私人物品。” 宇佐见断然否认,咳嗽了几声后,重新开口说:“具体证据另有其他物品。原本我还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你,不过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全部透露给你吧。不过我告诉你的事情,除非我允许,请勿任意泄露,否则会有麻烦。我有权请你保密,虽然具体证据不至于涉及违法,却有着很大的风险。我十分赏识你的洞察力,因此需要你的协助。请你先保证绝对不泄露任何口风。” 纶太郎无法拒绝,只能发誓严守秘密。宇佐见摘下眼镜后揉了探眉间,他从衬衫口袋中取出眼药水,熟练地点了眼药水。眼药水看起来并非是市售,而是眼科医生开的处方。纶太郎发现,宇佐见少了如注册商标般的黑框眼镜后,模样大不相同。 重新戴上眼镜,宇佐见说了声抱歉便走进卧房,然后抱着大信封回座。 “我的证据就在这里,这是取自江知佳脸孔的石膏雌型。在展示前,我先简单介绍川岛大师的石膏直塑技法,也就是内部浇铸技法的步骤。” “宇佐见的解说并无新意。经由江知佳的教导以及宇佐见撰写的追悼报导,纶太郎已经知道大略的制作程序。首先将浸染石膏液的绷带贴在模特儿身上,石膏凝固后取下绷带,连接各个部位,制作中空的雌模,再灌入以水溶解的石膏,等到充分干燥后再拔出雄模;将自身体各个部位取出的雄模组合,忠实重视模特儿形貌的石膏像即告完成……” “请注意直塑的雌模。是将雌模接合起来以完成作品,而与之相对的内部浇铸技法在作品完成时,使用完毕的雌模等于是废弃物,因为在拔出内侧的雄模时,必须像剥蛋壳般以槌子和凿子将雌模敲得粉碎。” “说的也是。工作室的工作台上有分裂的石膏碎片!那是绷带的残骸,那就是雌模的下场?” “没错。如果石膏像原本就有头部,从江知佳脸上翻模而得的雌模原型,就不可能存在,懂了吗?” “我懂。” 宇佐见从信封中取出四张大照片,十分仔细地排列在桌子上。第一张照片,是从正面拍摄的石膏面具。由厚厚的石膏绷带取得的凹凸形状上,能够隐约看出江知佳的脸型。由于是刚翻模完成的状态,并无任何凿锉或修复的痕迹。 第二张照片则是拍摄石膏面具内侧,面具内侧完美地拓印了江知佳的表情与肌肤纹路。第三张与第四张照片,则是头部后方的石膏雌型照片,包括了耳朵,分别拍摄正面与反面,同样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这些照片的确是江知佳脸孔部分的雌模,你是如何取得这些照片的?” 纶太郎看完照片后,抬起头来询问,宇佐见狡猾地笑着。 “家祭结束后,我在川岛大师的工作室中找到的。我和江知佳谈话后突然灵光乍现,在工作室中四处寻找,便发现这些照片就放在保利龙箱中,摆在架子上。这件事情我对遗族采取保密政策,江知佳本人当然更不知道。” “换言之,你依旧是未经许可就擅自取走他人物品嘛。照片中的实物放在哪里?” “我寄放在一位从事石膏技术业的朋友那儿,他非常值得信任,绝对不可能泄密。慎重起见,我商请那位友人比较工作台上残馀的雌模样本,证明是同一时期、同一素材所翻模制造的。而且那位朋友告诉我脸孔部分的石膏面具没有水溶石膏的痕迹,因此,江知佳脸孔部分的雄模从未存在过。” “依理推论确实是如此,不过,或许脸孔部分的雌模不止一个呢?” “不可能,关于这点,在川岛大师过世前我已经向江知佳确认过了,脸孔部分的翻模作业只执行过一次。大师因为病痛缠身,体力衰弱,已经无力重做,而且在作品完成前,江知佳也没有理由说谎。脸孔部分的雌模只有一个,再加上没有任何毁损痕迹,由此确实可知石膏像一开始就没有头部。” 证据确凿,纶太郎的推理被一一推翻。宇佐见的说明符合常理,丝毫没有任何得以反驳之处。可是,如果头部从未遭到切断,又有其他疑点产生…… “可是,石膏像的颈部部分清楚留下线锯锯断的痕迹。如果宇佐见先生的推理正确,难道那是为了掩饰没有头部的伪装吗?” 宇佐见了解自己的主张获得认同,微微一笑。 “不愧是法月先生。完成的石膏像上还留有部分头部。如果直接保留成形的石膏像,就会看出原本就没有头部,所以才必须将顶端薄薄地切掉一片,假装切断头部。” “总而言之,这也是江知佳玩弄的手法?” “当然,破坏工作室窗户的也是江知佳小姐,所以我才说你的推理只对了一半。星期五晚上,她可能是临时起意,设法将石膏像假装成有头部的模样。” “最令人不解的就是这点。为什么她要故意破坏父亲的遗作?为什么她要谎称曾经看过从未存在的头部?” 纶太郎偏着头问着,宇佐见用两根手指头敲着膝盖,慎重地回答:“可能她无法领悟父亲真正的寓意,脑中一片混乱吧。我再次强调,那座石膏像是川岛大师以生命换来的遗作,江知佳自己本身是模特儿,更亲眼目睹整个石膏直塑的制作过程。结果完成的作品却没有最重要的头部,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冲击。她一定想知道没有头部的原因,但是她却无人可问,因为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可能认为自己受到去世父亲的排斥。” “因此她不愿意承认这种情形,才设法制造出第三者切断头部的假象吗?”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假人的头部如果不是干冰,而是能够展现形状的其他材质,江知佳应该不会做出如此粗暴的行为。如果有任何代替头部的物体能够了解作者的意图,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可是川岛大师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制作日志或笔记,众人的面前只有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头石膏像……总之,现在追问江知佳,可能只会招致反效果,所以我打算过一段时间,等她心情平稳后再慢慢问她。” 纶太郎交叉着双臂,宇佐见再度端起咖啡啜饮。对江知佳所表现的过度反应,宇佐见的解释或许是正确的,可是……川岛伊作为什么要让自己最后一件作品牵扯出这么一场天大的骚动?他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实在令人费解。 “为什么伊作先生要瞒着江知佳制作无头石膏像呢?假设他想故弄玄虚,总有个理由吧?假设真如宇佐见先生所推论,伊作先生事先制作干冰假人头瞒骗家人,他总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吧?” 纶太郎追问着,宇佐见并未立即回答,咖啡杯停在嘴边,眼睛里着远方沉思着。纶太郎看着地疲惫不堪、惨白异常的脸孔,突然觉得宇佐见是打从心底敬畏川岛伊作。 虽然宇佐见工于心计,一心追求名利,但是他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眼前的宇佐见,身为一位美术评论家,正动用自己脑中所有的知识经验,设法理解往生者的遗志,解开往生者制作无头石膏像的理由。 “有个墨镜事件……”宇佐见将咖啡林放回咖啡托盘,一边回想一边开口,“一九八二年的个展,当时川岛大师为了摆脱人体直塑作品的刻板印象,以墨镜掩盖石膏像脸孔,不过被批评得体无完肤。有位评论家向来赞赏大师的作品,甚至连他都将大师贬得一文不值,说是‘一群没有、心肝、没有灵魂的橱窗模特儿’。这个尝试得不到世人的理解,使大师大受打击。过了不久,大师便停止制作石膏直塑作品。” 纶太郎点点头。他初识江知佳的那天,她曾叙说这件事情,并为自己的父亲感到忿忿不平。 “江知佳曾经告诉我,无论姿势如何改变,几经尝试,伊作先生还是只能做出眼睛紧闭的作品,大概因此觉得厌倦无力吧。墨镜事件后,他曾经在脸孔部分的雌型上加工,制作双眼睁开的版本,但是听说他当场就将成品敲得粉碎。” “嗯,这件事情大师本人也曾经告诉我。据说如此一来,完全破坏原有的肤质触感,整体印象非常糟糕。我在报纸追悼文上也曾经写过,川岛大师对于乔治·席格尔的作风,一直怀抱着冲突矛盾的情感。比起任何人,他更能深刻体会席格尔表现手法所展现的深度和强度;但是他也从未骄傲自大,沉浸于‘日本的席格尔’的美誉当中。所以,为了有别于席格尔的宗教概念,他不断挣扎、尝试,设法确立属于自己的原创风格。他的挣扎尝试,正是来自于雕刻形式上对于如何表现眼睛的矛盾理论。” “东西方的雕刻史中,如何更立体地表现眼睛,向来是个困难的课题。不必我多做解释,你一定知道眼睛是没有形状的,而是经由虹膜和瞳孔的色彩形成。古希腊使用上色的绘画技法,日本佛像雕刻的手法则是以黑曜石或描绘了瞳孔的水晶镶嵌成玉眼。可是这些折衷主义,在强调立体表现的雕刻手法中,严重破坏雕刻的自主性。一直到希腊化时代以后雕刻家才发现以固定眼神的方法,能够纯粹以雕刻的手法来展现眼睛。但是后世的雕刻家却非完全使用雕刻手法表现眼睛,仍旧继续使用无色彩的单纯凸面眼睛,因为在表现宗教主题时,空白的眼球像是在凝视着虚空,非常符合宗教意涵。以上是一般的雕刻知识,但是这种表现上的限制,连席格尔的人体直塑作品也毫不犹疑地使用这种手法。紧闭双眼的人物脸孔看似冥想的表情,就像是底片上没有视线的空白眼球。” “那就是伊作先生所厌恶的,所谓的虔诚‘祈祷’印象吗?” “没错,就是那样。对使用内部浇铸技法的川岛大师来说,如何表现眼睛,简直就是一场和严格制约的战争。法月先生一定清楚知道人体直塑技法的原理,模特儿必须紧闭双眼,才能翻取脸部的模型。墨镜事件后,大师从此不再制作任何石膏直塑作品,就是希望挥别席格尔的紧闭双眼表现,挥别具有宗教意味的风格。本次,大师走出长时间的空窗期,再次着手制作内部浇铸手法的作品,为了消弭表现‘眼睛’时的双重矛盾,他必须提出另一种理论性的解释。” “另一种理论式的解释?有那种技法吗?” 纶太郎半信半疑地问着,宇佐见得意洋洋地答道:“当然有,方法早已存在,只是大家都不敢尝试。石膏像没有人头就是这个原因,无头石膏像不需要表现紧闭的双眼。” 宇佐见令人错愕的回答,令纶太郎大失所望。 “只为了这个理由?未免太过单纯了吧?说穿了,这种手法只是逃避。” “或许是吧。如果只是制作无头的石膏像,你可以说是逃避;但是这座石膏像早已超乎你的想象,心思缜密地做了许多设计。大师以江知佳为模特儿,也是他深思熟虑的设计之一。不仅如此,事先制作干冰假头,也是设计环节之一。” 宇佐见的回答话中有话,他微微一笑,展示自己身为美术评论家的自信与尊严。纶太郎大大地吞了口口水,催促宇佐见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说大师故弄玄虚,只是我单方面的解释方法,总之,川岛大师一开始就打算制作无头石膏像。纵使没有头部切断的程序,在作品呈现时大师也会强调‘切断头部’的过程;由此推论,再观察成品的状态,自然能发现石膏像中蕴含着神话主题。” “神话主题?” “希望你还记得我在工作室中告诉你的话,江知佳石膏像的姿势就是‘母子像’系列作品倒映在镜中的影像,所以那座石膏像本来应该摆设在镜子面前展示。我给你的提示已经够多了,想必你应该已经明白,突然睁开的眼睛、镜子、遭到切断的头部……” 宇佐见停下嘴来,一副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纶太郎不禁脱口而出:“……美社莎的头……” 宇佐见满意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希腊神话中的怪物美杜莎,她是戈尔贡三姊妹的老幺。她原本拥有绝世美貌,但是她在阿波罗神殿中和海神交合,触怒了阿西娜,将她美丽的秀发变成一条条的蛇。她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生畏惧,只要和她的眼神交会,所有的人都会变成石头。勇士珀尔修斯奉命收拾怪物美杜莎,他手持青铜盾牌,盾牌表面磨得像镜子般光亮。他看着盾牌中的影像慢慢逼近美杜莎,设法让她沉睡,才终于砍下她的头颅。这面光滑如镜的盾牌是阿西娜交给珀尔修斯的。珀尔修斯结束斩妖除魔的冒险之旅后,献上美社莎的头颅给阿西娜,作为约定承诺的礼物。” 纶太郎十分讶异宇佐见的洞察力。他对照美杜莎的传说,将围绕着江知佳石膏像打转的谜团,以十分戏剧化的方式逐渐解密。 透过眼神所造成的石化现象与头部切断。承继了母亲遗传的江知佳裸体,成为隐喻美杜莎的女性象征,以及容易遭受伤害的象征。人体姿态倒映在镜中的瞬间,立刻石化——立刻石膏化,演化为石头,勇士珀尔修斯挥动大镰刀一刀斩落丧失活力的美杜莎头颅,并献给掌管艺术的美神阿西娜。 “献给阿西娜的头颅,嵌在名为埃吉斯的山羊皮盾中央。美杜莎头颅被称为蛇发女妖,拥有除魔护身符的功效。弗洛伊德的短篇草稿《美杜莎的头颅》中,认为切断头颅和去势自卑感有所关联,对蛇发女妖所感到的恐怖感,他解释为少年因为目击母亲的性器而感到恐惧;因为亲眼见到美杜莎而石化的现象,他则解释为勃起。美杜莎头颅的最大特征就是那对恐怖的双眼,石化的恐怖来自于视线的交会,由此观点来探讨,美杜莎神话其实是和邪恶之眼相关的神话类型。” “邪恶之眼,也就是evil eyes吗?” “嗯。凯伊瓦的《美杜莎与她的伙伴》一文中,认为这个故事和昆虫的拟态行为以及昆虫身上的眼状花纹有所关联,将美杜莎神话解释为眼状花纹的拟人化。拉康也曾触及凯伊瓦的论调,强烈关切动物和人类之间的镜像理论,也就是拟态的类比性。如果凯伊瓦和拉康的拟态理论也能应用于艺术领域当中,就有可能为原有的镜像理论重新开辟另一新次元的探讨。” “镜像理论,这个用词很少听见。” “那是你学识不足,在古代希腊文中这个字就是模仿之意。镜像理论阐述艺术的起源,其实就是来自于想要重现或描写现实自然环境当中的各类事物。可是,蛇发女妖纯粹只是个强力的护身符,作为防备敌人或是夺取敌人力量的象征。虽然说美杜莎的头颅必须使用镜子才得以切断,但是在视觉表现的层次上,美杜莎头颅不仅是镜像的模仿产物。既然作为护身符,就必须有肉眼可见的妖魔鬼怪,才得以发挥咒语般的威吓力量,吓退敌人。所以,与其静态地描写模仿自然,倒不如制作出能够发挥实用效果的强大装置。此处的敌人概念,指的是未知物质、远方物质、深渊,或是黑暗等无法具实表象的领域,如此一来,即可追溯到艺术另一个起源,绝非只是单纯模仿,而是透过拟态行为孕育而生的。蛇发女妖其实是一种虚有其表的恫吓象征。让我们回头看看川岛大师的遗作,如果只是单纯解释为东方的川岛大师对西方的乔治·席格尔的回应,似乎还有不足之处,反而容易陷入席格尔狭隘的紧闭双眼陷阱中。因此,川岛大师必须反制双眼的立体表现手法上所呈现的矛盾,他以美杜莎的头颅作为代表空虚的中心概念,把概念具体化呈现出的新作品,将作为川岛伊作理论崭新的一步——但是在他跨出崭新的一步之前,必须先打好基础。” “打好基础?” 纶太郎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回应的瞬间,宇佐见彰甚学者般的真挚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转变为狂热的野心家脸孔。

14

帆布揭开后石膏像上长出一颗头颅,一根根头发是无数的白蛇,两只睁大的白色眼睛瞪着自己,令人不寒而栗,纶太郎惊惧地连忙挥拳挡开,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被大镰刀一刀砍中。“咚”的一声,石膏块被切断,滚落在工作室地板上,蛇发女妖的头颅破裂粉碎,幻化成一片冰冰凉凉的白雾,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地板瞬间化为一片血海,血海之间缓缓出现一张空虚漆黑眼神的脸孔,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是双眼被挖空的江知佳。 “这只是一场梦。” 纶太郎被自己的梦话吵醒,时间是星期六早晨。梦的内容简直是依照昨天宇佐见彰甚的说词演出,毫无建设性,醒来之后只是令人觉得不愉快。 纶太郎起床淋浴,洗去恶梦的不快。宇佐见将川岛伊作的遗作比喻为美杜莎神话,纶太郎虽然尊重他的想法,却无法接受干冰一说。关于江知佳故布疑阵的理由,他也认为欠缺说服力。 更糟的是,宇佐见对自己的想法高谈阔论后,还发表了更荒唐的论调,他的论调能否任其发展,纶太郎还必须仰赖川岛敦志的判断。 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他擦干身子穿上衣服,法月警视也起床了。 “今天也起得这么早。最近我看你每天都出门,该不会又插手什么麻烦事吧?” “爸,没那回事。只是一些简单的小说相关采访。” “那就好,你这样忙进忙出通常没有什么好事,希望这次真是如此简单。” 纶太郎心中暗想我也希望如此,只是有口难言。 父亲出勤上班后,他拨了通电话给川岛敦志。虽然时间有点早,川岛似乎并不在意。 纶太郎询问下午能否前往拜访。 “和小江的事情有关吧?你找到堂本峻的住处了?” “除了那件事情外,还有其他的进展。现在暂时不必担心堂本会伤害江知佳,除了他的住处之外,还有一些事情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关于石膏像的处理方式,我问过宇佐见的想法,这些事情太过于敏感,不方便在电话中讨论,直接到你家谈会比较妥当。” 在宇佐见面前,纶太郎一直故作老实,但是他毫无遵守保密约定的意愿。川岛沙哑地叹了口气。 “宇佐见的想法呀,真是伤脑筋。今天中午我得到代代木办点事。虽然不用上课,但是已经和其他讲师约好要讨论事情,我不好意思缺席。你要告诉我的事情,是否非常紧急呢?” 纶太郎回答,如果迫在眉睫,昨晚就联络了。川岛听了,稍微松了口气地说:“那么,能不能约傍晚以后呢?即使会议有所拖延,六点之前应该能够结束。给我点缓冲时间,约七点如何?” 虽然是自由翻译家,川岛敦志还身兼大众传播专科学校的讲师,丧假也有天数限制。虽然仍有许多放心不下的事情,繁琐的日常工作业务却无法敷衍了事。 “我知道了。有件事情我想先问问,你知道各务顺一经营的牙科诊所电话吗?” “各务的诊所?应该有吧,找找看应该找得到,你有何目的?” 川岛的话中带刺,纶太郎慎重地回答:“江知佳在公祭中的行为,我还是无法理解。宇佐见先生曾经拍胸脯保证,认为石膏像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完结篇。所以我想这次的事情,或许江知佳的母亲律子女士多少有些影响性吧。我想问问各务顺一或许能够厘清一些疑点。” “我能够了解你的出发点,可是我认为律子的事情你最好别插手,以免弄巧成拙反而伤害小江,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那就太糟糕了。” “我只是问问,不会追根究底,我无意追问律子女士。况且,我有段时间没检查牙齿了,应该有不少牙结石。我只是想假装成患者,顺便看看各务的反应。” “假装成患者?所以你才想知道诊所的电话?可是,这种方法真能问出什么吗……” 川岛似乎不太赞成这项计划,但是他表示,各务顺一在公祭上承诺的约定,他并未从侄女江知佳口中听到对方有任何具体的回应。身为江知佳的叔叔,他一定很关心各务夫妇的反应。纶太郎好说歹说才劝动川岛心不甘情不愿地告知各务的诊所电话。 纶太郎郑重道谢,挂断电话后,立刻依照便条纸上记下的号码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声,一位女性接起电话。 “‘各务牙科诊所’,请问您需要预约吗?” 纶太郎先询问诊疗时间,星期六只有上午看诊。他估算前往府中所需的时间,然后预约十一点的洗牙门诊。 “各务牙科诊所”靠近京王线的府中车站,从北出口步行五分钟,在甲州街道的一栋大楼的二楼,诊所是租来的。电话中诊所方面告知停车场已经客满,请勿开车前往,纶太郎只好从家里出发后,搭乘东急大井町线,在沟之口转乘田园都市线,至分倍河原转乘JR南武线,再转乘京王线,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看着招牌,除了牙齿美容外,各务牙科诊所也进行一般牙齿治疗,另外,还写着“最新技术的植牙治疗·磁性假牙”。纶太郎知道植牙是植入人工牙齿,却未听过磁性假牙。 纶太郎在柜台确认初诊的预约,递上健保卡。柜台窗口的小姐留意到住处栏。 “您住在世田谷区?距离这里很远呢。” “朋友向我介绍的,他告诉我,这位医生曾在牙齿美容发源地的美国居住过,技巧非常高超。” “是吗?” 柜台小姐微微一笑,露出排列整齐的洁白牙齿。 “您的朋友是本诊所的病患吗?” “……应该是的。他叫堂本峻,是一位摄影师。” 纶太郎猛然报上堂本的姓名。他想,曾经纠缠过江知佳的堂本,说不定曾胆大妄为,假装患者与各务顺一接触。不过,事情并不如纶太郎所预测,柜台小姐偏着头说:“堂本先生?我没有听过这位患者耶?” “是吗?那么我可能是听别人说的。” 纶太郎随口搪塞,她又再度露出排列整齐的贝齿,说:“如果您的朋友是摄影师的话,说不定您是从模特儿那儿听到本诊所医师的大名吧。本诊所的患者有不少相关行业的人士。” 他填写问诊单,在空无一人的候诊室沙发上坐下。诊疗室中传来一阵实在不算悦耳的机械声响。纶太郎提前抵达诊所,尚须等待十五分钟,但是听到那种声音,令人条件反射性地心跳不断加快。 纶太郎望向候诊室的书柜,除了女性周刊杂志与漫画外,还有美容齿科治疗的基本入门书。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事先学习各务顺一的专业领域或许也是一个方法。纶太郎想着,取出一本看似容易阅读的书。 书籍以问答方式编排,纶太郎寻找有趣的部分,发现“磁性假牙”一词。那是诊所门口招牌上的谜样用词。纶太郎受到字面吸引,开始细读,心中暗想说不定还能作为小说的题材。 Q:部分活动假牙的钢丝外观丑陋,且因食物渣滓会卡在钢丝上,造成不美观,因此无法开心享受美食。是否有不需钢丝的假牙呢? A:一般部分活动假牙配合缺牙区的牙床形态做树脂床,再于其上装上人工牙,此树脂床连同人工牙,再以挂钩固定在邻牙上。 这项治疗方法常见于牙齿拔除之后。其实有不少病患抱怨,由于在意钢丝,反而不方便进食。再加上因为钢丝施压于健康的牙齿上,咀嚼时容易摇晃,容易造成牙齿疼痛与摇动。且由于不易取下,钢丝周围容易藏污纳垢,造成蛀牙。 为了解除这些问题,最新治疗方法是使用高性能磁石的活动假牙。这是在假牙内侧装设磁石,以磁力增加吸附力。只需要将假牙接近口中,就会吸附在正确位置上。 磁性附着式活动假牙,由于没有复杂的钢丝牙桥等装置,容易拆装,不会造成两旁牙齿的负担。使用的磁石约米粒般大小,最大磁力可达约一公斤,假牙不易摇晃。由于没有钢丝外露,自然又美观。 Q:听说有人工牙根与磁性假牙并用的治疗法,具有哪些优点呢? A:并用磁性假牙与植牙的治疗法,能够制作更具安定性的优良假牙。尤其是对于下巴骨头量少,无法大量植牙的患者,或是不适合固定式植牙的患者来说,这种配套方法能够达到治疗效果。 举例来说,上颚做全口假牙,为了维持稳定性,假牙会做得比较大,但是如果使用磁性假牙加植牙的方法,不仅能够维持稳定,假牙体积也减少许多。 Q:磁性假牙要如何保养? A:磁性假牙保养方法与普通假牙相同。由于构造简单,食物渣滓不容易塞住,更容易清洁保养。手脚不灵活者或高龄者也能方便使用。对于现有假牙感觉不便的人,建议您使用这种治疗方法。 “法月先生,请到三号诊疗室。” 护士叫唤纶太郎的姓氏,他起身走向诊疗室。为了保护病患的隐私,每间诊疗室都最独立的房间。与其称是牙科医师的诊疗室,反而像是美容名人所经营的美发沙龙。 坐上像是未来世界里的高科技诊疗椅,女助理为纶太郎戴上围兜。她为了防止药品造成手指龟裂,涂着牙科用的瞬间接着剂。纶太郎虽然知道这项秘诀,但是今天才真正亲眼见到。作为固定蜡或是金属牙髓,瞬间接着剂绝对是不可或缺的用品。等了一会儿,各务顺一开门进入诊疗室。 上次见到各务时他穿着丧服,今天则是一身笔挺的白色上衣。近看他的雪白牙齿,比起光亮的无框眼镜镜片毫不逊色。他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看着病历。 “您姓法月吗?很少见的姓呢。您特地远从世田谷前来看诊,想接受什么治疗呢?” “牙结石累积了不少,希望能去除干净。” “洗牙是吗?我知道了。我顺便检查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毛病。麻烦请张开嘴。” 纶太郎突然觉得自己陷入动弹不得的困境,他想问问题,但张嘴状态让他无法言语。 各务请女助理记录病历,熟练地检查牙齿状态。他说,下排右后方的臼齿,曾治疗过的地方有点蛀牙的徵兆。 “当您食用冰凉食物时,不会觉得酸痛吗?” “会呀,尤其在季节交替的时候。” “最好早点治疗,先照张X光,好吗?” 纶太郎有些慌乱,因为若错过这个机会, 4ed6." >他又将暂时陷入无法言语的状态。 “嗯……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最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医生?” 面对纶太郎勉强挤出的台词,各务歪着头:“是吗?我们曾经在哪儿见过面吗?” “星期三,敬老节那天,您曾经前往町田的殡仪馆吗?”纶太郎单刀直入地问道,各务的表情有点僵硬。 “您说的町田殡仪馆,是雕刻家川岛伊作的公祭吗?” “是的,我也前往参加了。在众人上香时,我看见您和往生者的千金对话……” “原来您看见了呀?真是让您见笑了。您会参加川岛伊作的公祭,所以您的工作和美术相关喽?” “不,我算是个作家,一点也扯不上关系。我刚好和翻译家川岛敦志先生熟识,但是从未见过他已经过世的兄长。” 各务脸色凝重,眼神也似乎变得冷漠:“世界真是小呢。首先,我们先拍摄蛀牙部位的X光照片,再清除牙结石。” 话一说完,各务一副专心准备X光摄影的模样,然后交给女助理冲洗显影,接着准备洗牙作业。 洗牙动作相当仔细,各务依序说明所有程序。他在牙齿脏污处涂上染色剂,以超音波洗牙机仔细剔除深陷于齿肉间的牙结石,再以抛光机喷上水与研磨剂,充分洗净口腔内部。最后再以氯化锌洁牙泥与橡胶片磨亮牙齿表面。 “口腔内干净多了,请再漱漱口。” 漱口后,虽然牙龈有些出血,但是口腔内部有种清爽、舒服的感觉。纶太郎以舌尖确认光滑平顺的牙齿表面,决定再次出击,假装攀谈试探。 “……我听说,医生的再婚对象是伊作先生的妻子,现在冠上夫姓为各务律子。” 各务原本打算摘下口罩,却停住未动,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从弟弟敦志先生那儿听来的?” “是的,听说事情非常复杂。” 纶太郎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不过,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巧妙地闪避正面回答。 “那么,想必你已经听到了不少。” “是的,我听到了不少事情。” 这时,诊疗室的门打开,女助理走了进来。各务接过显影完成的X光片,交代一些事情后将她支开。他盯着X光片瞧,不发一语,然后若无其事地摘下口罩,开始说明蛀牙部位。纶太郎毫不迟疑地打断他的话。 “请问你将江知佳的要求转达给律子女士了吗?您在遗照面前曾经答应,回家后要和妻子商量看看。” 一瞬间,各务顺一似乎要发火,但是他又摇头恢复医生的神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将X光片摆在诊疗台车上。 “这些是是非非我不希望患者过问。我知道川岛一家对我们夫妇从未有过好感……尤其是弟弟敦志先生。你来这儿莫非是受他请托?” “你只答对了一半。敦志先生向来不喜欢节外生枝,他曾劝阻我别来见你和律子女士。” “他曾劝阻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越听越糊涂。刚才你说自己也算个作家,莫非你是个自由撰稿者?还是你是位新闻记者?你该不会想采访取材吧?如果是这样,恕我无可奉告。” “您放心,我不是那一类爱凑热闹的人士。其实伊作先生过世后,川岛家的工作室遭人侵入,详细情形我不多做说明,只是似乎有人想对江知佳不利。敦志先生为此深感忧虑,私下请我调查,如果有任何状况危及江知佳的人身安全,请我防患于未然。” “有人想对江知佳不利?” 各务惊讶地皱着眉,纶太郎不容许对手有多馀时间思考。 “请问您认识摄影师堂本峻吗?以前他曾经严重骚扰江知佳,最近有人曾在町田住家附近见到他。” “堂本?不,我不认识。” 各务无辜地偏着头挥手,却像在挥去看不见的飞虫般。 “那家伙纠缠江知佳与我何干?我和她只有在公祭上交谈过,内人也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或许我的说法有些不厚道,但是她们两人现在根本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江知佳有人身危险,我们夫妇俩也无法帮什么忙。” 他的语调已经不是医生对患者,而像是在吐露真心话。纶太郎扯去围兜。 “或许吧。可是这次的事情,或许和江知佳对母亲的复杂感情有关。公祭上,她的言论令人费解,我无法断定和律子女士全然无关。为了澄清这点,我才特地前来找你,除此之外绝无其他用意。” “你虽然这么说……”各务顺一怒目而视,语带讽刺,“如果只是你的臆测,请您另作打算吧。江知佳的事情,我虽然觉得值得同情,但是我们各有自己的生活。事到如今,再度刨出过去种种,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是恶意骚扰。我们因为川岛伊作这个男人承受的悲惨遭遇,想必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是指十六年前,你前妻自杀死亡的事情吗?” 纶太郎像是抛出个手榴弹,惹得各务眼红了脸。理性面对患者的医师面具之下,无法克制的怒涛即将汹涌而出。 “看来你知道每件事情嘛。既然你知道结子的事情,又何必重提当年往事?那个男人抢走我妻子,逼得她走上绝路。对于我现在的内人而言,那是她唯一的妹妹呀。那个男人侵犯自已妻子的妹妹,还远得她自杀,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停颜无耻地活在世上。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我听到的版本有点不同,伊作先生和结子女士会陷入那种关系,是因为在那之前,双方的配偶……” “别胡说八道!” 各务的怒吼响彻房内,恐怕连外面都能听见,纶太郎默不作声。 “反正,你已经被川岛伊作的弟弟洗脑了。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那家伙无凭无据地胡乱猜测,恶意中伤我们夫妇,这状况我们早就心知肚明了。我不愿意回应,就是不希望被这些胡言乱语牵着鼻子走,造成律子的困扰。虽然已经经过十六年了,直到现在,内人当时受到冲击的心情从未平复,甚至因而罹患人群恐惧症和意外恐惧症,无法在人群面前出现。结果你们这些人,利用这点胡乱编派罪名,说什么失去母亲资格,也不想想,当初造成律子变成这副模样的真正罪人究竟是谁?你搞清楚,公祭当天碍于情势,我不得不口头承诺让母女见面,其实江知佳根本是强人所难,岂有此理。虽然江知佳是内人怀胎十月、历经阵痛产下的女儿,但是请别忘记,她的体内血液有一半来自川岛伊作。” 他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大概是一下子说得太快,各务擦拭嘴边,仿佛想要拭去胀红的脸色。纶太郎等着对方冷静下来。 “那么,你和江知佳的约定呢?” “刚才我说过,我那天碍于情势不得不答应。我们这方毫无任何联络的意愿,对方也没有任何音讯。” 突然释出太多感情,各务有点虚脱般地随便回答,但听来确是发自内心。纶太郎正想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出招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柜台的小姐前来通知各务:“各务医生,您的电话。我说您正在诊疗中,但是对方表示一定要和您通话……” “电话?没办法,法月先生,说明只进行了一半,请恕我暂时离开。” 各务假装若无其事,一副意外交上好运般的表情,走出诊疗室。 各务离开后就未再返回诊疗室。纶太郎不知道是何方人士来电,只觉得对方的来电时机真是不巧。数分钟后,女助理走进诊疗室,告知纶太郎今天的诊疗结束了。 “各务医生呢?接下来还要治疗蛀牙呀。” “非常抱歉,接下来还有很多其他病患的预约。不过,医生请我代为转达。” “转达什么?” “他将X光片附在诊断书上,麻烦请您前往住家附近的诊所治疗蛀牙。您离开的时候,请到柜台领取诊断书。”

15

纶太郎在路边守候了三十分钟,却毫无斩获。病患来电应该只是藉故离开,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电话。恐怕他在交代女助理时,曾经指示她若听到房内传出巨大声响时,立刻前来通知假电话。 如果他心中坦荡,毫不内疚,不需要玩弄这种花招。不过话说回来,纶太郎觉得自己的询问方式确实不太妥当。川岛敦志的担忧成为事实,这种乱枪打鸟的方法无法让各务顺一开口说出事实。或许纶太郎还该感谢各务,至少他没在愤怒之馀,趁机泄愤拔掉纶太郎两、三颗臼齿。 纶太郎放弃监视,返回府中车站。看来各务无意促成江知佳与母亲会面,能够确定这点也不枉远道奔波一趟。但是各务的话中有件事令人挂心,他提到各务律子罹患人群恐惧症,无法见人,究竟是真是假? 纶太郎在车站内寻找放置分类电话簿的公共电话。现在这个时代,找寻公共电话就像找寻濒临绝种的动物一般,非常不容易。依照目前公共电话的拆除速度,恐怕只有依据文化财产保护法,将公共电话列为指定的保护对象,才得以拯救日趋减少的公共电话吧。纶太郎一直认为在家使用市内电话,已经能够充分因应日常所需,没有必要携带手机,但是,看来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坚持得被迫改变。 纶太郎费了好一番功夫,找到府中市的分类电话簿,不过,电话簿并无刊载各务顺一的住家住址。 其实他可以拨通电话到町田的川岛宅邸,请国友玲香查查公祭的签名簿,不过他决定放弃。在与各务正面对决后,趁着他不在家,立刻奔往他的住家,恐怕会对川岛敦志造成麻烦。虽然日后必须再度大费周章地奔波到这儿,纶太郎还是决定先回家冷静思考,与川岛慢慢商量后再重新出击。 前往各务的诊所时,搭乘JR南武线的普通车,使纶太郎觉得厌烦,回程他决定试试其他路径。他搭乘京王线抵达涩谷,再搭乘途经自由之丘的东急线,回到等等力后就可搭乘特急与急行电车,车资不仅便宜许多,所需时间也大幅缩短。 纶太郎搭上前往新宿方向的特急电车,本来打算在下一站的明大前,转搭井之头线的急行电车,却不小心坐过头来到新宿。因为他在电车中,埋头专心想着分类电话簿,注意力散漫,不知不觉地坐过站。说到分类电话簿,刚才在府中市查询分类电话簿,纶太郎因此想起前天江知佳查阅的町田市电话簿。 妇产科页面的折角,不一定是江知佳折的,或许在那之前另有他人折起页面。纶太郎尽量不过度看待这件事情,毕竟牵涉过于敏感,自己绝对不能贸然妄下定论…… 假设是玲香或秋山房枝必须前往妇产科,她们应该会使用自己家里的分类电话簿吧。川岛兄弟两人或宇佐见彰甚使用的可能性极低,所以江知佳利用的可能性最高。依据时间推算,折角应该是她在自己房间留下的。 难道江知佳怀孕了?或是可能怀孕?如此妄下结论或许有些轻率,但绝对不容忽视的,那就是江知佳的直塑石膏像,与“母子像”系列作品完结篇,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性。如果她真的怀孕,而且父亲也察觉这项事实,毫无疑问地,石膏像的概念就正如文字所示,这是“母子像”的次世代版本。如此一来,干冰假人头、美杜莎头颅等宛如马戏团杂耍般的解释,就可以抛诸脑后不须理会,江知佳的石膏像将是如假包换的系列作品完结篇,绝对无庸置疑。宇佐见彰甚未曾考虑过这项可能性,恐怕是川岛伊作的意图太过简单明了,反而造成他的盲点。 纶太郎走出JR京王线的联络出口,朝着山手线涩谷方向的月台走去一边继续思考——如果江知佳怀孕了,对方是谁呢?纶太郎的脑中立刻浮现堂本峻这个名字。 纶太郎的想法有其来由。公祭当天,在蓬泉会馆休息室中,田代周平提及堂本峻的近况时,江知佳并不特别惊讶。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并非来自情感上的自然拒绝反应,而是她与堂本之间尚有联系,因此不须田代告知,她早已了若指掌。 高中时代,江知佳迷恋堂本峻,主要源自于父亲意欲再婚。或许,她的恋父情结因而转移到堂本身上。虽然后来她无法忍受堂本异常的偏执行为,进而断绝关系,但是跟踪狂与被害者之间,有时候会产生局外人无法理解的情怀。今年春天,医生宣告川岛伊作罹患复元机会渺茫的癌症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江知佳,为了寻求替代父亲存在的对象,或许与曾经厌恶不已的男人,重新恢复关系。 走上山手线内环线月台台阶的途中,纶太郎停下脚步,他明白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于穿凿附会。但是,脑中一日浮现这层疑问便难以挥去。江知佳这几天的言行实在有太多令人无法释然的疑点,他无法贸然相信山之内纱耶加或宇佐见彰甚的说法,断定堂本峻是清白的。 纶太郎改变目的地,改为搭乘山手线外环线。搭车前他利用通道上的公共电话,拨电话到田代周平的事务所。田代正在与客户讨论案子,纶太郎麻烦女助理代为转达有急事联络,才得以与田代通话。 “昨天辛苦你了。四谷的事情有没有什么新发展?” “没有,我并非要谈这件事情。我现在在新宿车站,正好时间有空档,想前往池袋侦查堂本的住家兼工作室。打算问问你有没有空,邀你一块儿前往……” 田代“嗯”的一声犹疑一会儿,回答今天可能无法奉陪,随即解释他其实非常想去,不过重要客户来访无法抽身。 “没关系,今天我自己去就行了。昨天饭田先生告诉我住址,应该找得到。才相隔一天,可能和昨天一样毫无所获,不过如果有任何进展,我再跟你联络。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 “没那回事,我无法奉陪才不好意思。到那公寓附近请千万小心,说不定那些可怕的帮派大哥在附近徘徊,别太过逞强。” 堂本峻的摄影棚兼住家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公寓,位于西池袋五丁目。饭田曾告诉纶太郎,公寓位于立教大学校区与江户川乱步故居附近。走出池袋车站西口,纶太郎顺着立教街前进,才发现其实目的地需要再往西行,他整整绕了一大圈才走到山手街,其实最近的车站应该是有乐町线的要町车站。 纶太郎找到“帕尔纳索斯西池袋”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公寓是六层楼建筑,可以俯视谷端川绿道,公寓外围环绕一片高耸的栅栏,装饰繁复无章的公寓入口格外引人注目。纶太郎不自觉地检查起路边的车辆,确认是否有状似帮派份子的人埋伏监视。 虽然是星期六下午,入口处却空无一人。内门是自动上锁系统,天花板也设置监视摄影机。纶太郎曾听说监视摄影机只是吓阻小偷入内的假象,但是自动上锁系统却不是装饰用的,访客必须按铃请住户开门,或是以专用钥匙开门入内。 纶太郎在门厅的信箱区找寻,确认堂本的房号。乍看之下,住户以从事文艺工作的单身者居多。以密码锁锁着的五○二号信箱上,除了堂本峻的全名外,还贴着“峻摄影棚”的贴纸。报纸看来已经通知停止订阅,但是堆积如山的邮件从信箱口满溢出来。 看来堂本似乎有阵子未返家。纶太郎输入房号,按下门铃,试了几次都无人回应。纶太郎尝试用假音,轻声说着我是江知佳,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纶太郎思索着。自己随兴而来,没有任何具体计画,光天化日之下也无法翻墙而入,他把手伸进信箱口,也摸不着像备分钥匙之类的物品。干脆假装是到府访问的推销员,按按看每一家的门铃,或许能够顺利进入。纶太郎站在大厅前,心中正打着如意算盘,眼前的大门忽然刷地打开了,一位手挽着名牌水饺包的女性走了出来……。不,眼前这个人不是女性,脸上的彩妆异常浓厚,鞋跟不高,身形却相当高大。为了隐藏腿部曲线的长裙,俗不可耐的粉红色荷叶边外套,似乎即将被宽厚壮硕的肩膀撑破。 纶太郎点点头假装打招呼。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瞥见对方喉咙上的喉结。他不像是个变性人,反而像故作娇媚的第三性公关。 对方瞄了纶太郎一眼,似乎觉藏书网得纶太郎行为可疑,然后推开信箱区的投入口窥看信箱内部。他看的是五○一号的信箱,信箱上写着中本政夫。 房号只差一号,看来是堂本的邻居。纶太郎硬着头皮,出声问道:“不好意思,冒昧请问您……” “……你要问什么?!” 浑厚粗野的男声。看来,他娇滴滴的声音只在工作时使用。 “摄影师堂本先生是您的邻居吗?” “堂本先生是我的对门邻居,有何贵干?” 纶太郎在口袋中乱摸一阵,找到一张工作上有往来的编辑名片,名片上清楚印出月刊杂志编辑部的名称。 “请多多指教。杂志企划拜托堂本先生拍摄内页特集,但是这个月完全无法与他取得联络,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刚才按门铃全无回应,您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对方睁着胡乱抹上眼影的双眼,疑惑地瞅着纶太郎与名片,刺鼻的浓烈香水味阵阵传来。他换手挽住沉重的水饺包,丰厚的嘴唇向下撇着。 “这位仁兄,你真的是出版社的编辑?” “当然。” “看起来,你也不像那类人。应该没问题。” “那类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是最近一个月吧,一些恶质的帮派份子在公寓附近徘徊不去,寻找堂本先生。他们找红了眼,连我也被问了好几次,简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可不想招惹那种麻烦。一定是和那个有关,才会起争执,我看他早就跑路了吧。” 男子举起涂着指甲油的小指,像是亲吻般地在脸颊上点了一下。 “他被帮派份子盯上,已经跑路了?他都没有回来吗?” “好像吧。从上个月中旬开始我就没有见到他。不过,我本来就和他不熟。” “伤脑筋。不过,堂本先生的事情就算了,我们还有备案可用,但是我们急于联络他介绍的模特儿,他就是不肯提供模特儿的资料,连电话或住址都不肯透露。嗯,这张照片中的女子就是我们要找的模特儿,你曾经看过这位女子出入他的摄影工作室吗?” 纶太郎取出在中野坡道下的复合式餐厅里,从饭田才藏手上得来的江知佳照片给对方瞧。为了避免引起对方怀疑,他用手掩盖牌位部分。男子凝视着照片,摇摇头。 “他和女伴同行的场面,我碰过好几次,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真的吗?大约半年前,她和堂本之间有些牵扯。”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我真的想不起来。她长得这么漂亮,见过应该很难忘记。或许他从未带她回家过。” 不需要任何演技,纶太郎真的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在电车中的想法是自己想过头了。不过为了预防万一纶太郎在名片背面写上住家电话交给那名男子。 “如果你遇见堂本先生或是照片中的女子,请你联络我好吗?我们会郑重酬谢您,就当作是采访费用。” “酬谢啊,我虽然没有办法保证,还是先收下你的名片。掰掰。” 他谨慎地重新调整水饺包,快步离开大厅。 纶太郎从要町车站搭乘有乐町线,再转乘半藏门线,回到家后发现在他出门时,杂志社传真来短篇的校稿。这篇文稿是上星期四交稿,正是他与江知佳初识的那一天。传真时间是上午十点,今天是星期六,看来编辑一大早就开始辛苦工作。 传真讯息写着,希望纶太郎在今晚午夜前传回初校稿。纶太郎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太过紧迫,不过想想每次都是自已造成编辑的麻烦。他盘算着与川岛约会前剩馀的时间,现在立刻着手,应该来得及进行初校。所幸稿件并无太多更动,纶太郎在出门前就传回校稿。如此一来,他可以再次专心处理眼前的问题。 晚上七点,纶太郎准时拜访东中野的公寓,稍事寒暄后,不须主人指引,他直接走进,他直接走进客厅。他已经来过不少次,早已熟知房内配置。他坐在常常坐的客用椅上,看见桌上摆着外送的披萨盒。 “我没时间吃晚餐,如果你也还没进餐,别客气,自己动手吧。” 川岛一边打开披萨盒一边说。纶太郎毫不容气地伸手拿起一片披萨,心里却在思索着其他事情。主人也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第一片披萨伴着姜汁汽水下肚后,川岛立刻点燃一根烟。 “今天早上通完电话后,你到府中去见过各务顺一了吗?” “是的。他的诊所在车站附近的大楼里,拥有最新设备,生意看起来相当不错。当我问起伊作先生,他立刻表现出不悦的神情,然后就藉故离开,避不见面。” “他就是这种人,你大概都是听到我和大哥的坏话吧。” “是啊,坏话连篇。他说公祭后,他从未和江知佳联络。当天他只是碍于情势随口答应,并无意让她和律子女士见面。” “他这么想也正合我意,两人不见面其实对双方有利。各务是否提到律子的现况?” “他说律子女士十六年前深受打击,心情尚未恢复平静,因而罹患人群恐惧症和意外恐惧症,无法见人。” 川岛似乎难以接受这种说法,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大概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无脸出来见人,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别再管各务夫妇的事情了,随他们俩夫妇去吧。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堂本峻的藏身之处了吗?” “是的。昨天下午我和田代周平一起去四谷,拜访堂本女朋友的家。” 纶太郎报告搜索扑空的经过,川岛讶异得眯起了双眼。 “……上星期三,堂本逃到台湾了?” “这是依据山之内纱耶加的说法。” “所以在大哥过世前他就逃到台湾了吗?那么房枝太太星期一看到的男子是谁呢?!” “或许是看错人了,可能只是长相酷似吧。” “我实在难以相信。对方是个经验老到的风尘女子对吧?你们大概是被老江湖给骗得团团转了,有证据能够证实她的话吗?” “为了以防万一,从府中的回程中,我顺道走了一趟堂本位在西池袋的公寓。我还问过同一楼层的住户,他的确有一阵子未回家了。” 川岛还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微微晃动着点燃的烟。 “即使他真的遭到流氓追杀,潜逃到海外,也可能听到大哥的死讯匆忙回国。既然四谷藏身处已经被发现了,他当然不可能回到自己家中。” “你说的没错,我并未排除这个可能性。我们已经请一位消息灵通的自由撰稿人调查他的下落。不过如果能够拜托我父亲查询海外班机的乘客名单,就能更快知道真相。” “我是为了顾及宇佐见的面子,才请你别报警。不过这是两回事。如果我们相信堂本女人的话,以为不必担心小江的人身安全,恐怕就中了对方的诡计。毕竟,有人恶意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是不争的事实。” “没错,不过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另有一件事情令我挂心。” “令你挂心的事情?” 纶太郎透露他与宇佐见彰甚的会面内容,川岛张着嘴。 “石膏像原先就没有头颅?太扯了吧?” 莫怪川岛无法相信,因为连纶太郎自身都对这项结论抱持怀疑的态度。 “不过,宇佐见对此事深信不疑。” “所以他才不愿意报警?突然冒出这种说法,实在令人难以接受。首先,制作干冰假人头这个推测太过于穿凿附会,简直就像一本失败的推理小说。”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不过宇佐见先生的猜测并非无凭无据。虽然我只看到照片,未能亲眼确认实物——他偷偷带走江知佳脸孔部分的雌模,放在自己身边保管。他说在工作室发现时,是毫发无损的完好状态。” “完好状态?所以,他的意思是雄模翻型的步骤从未执行喽?” 纶太郎点点头。川岛叉着手,歪着头,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等等!!先别管大哥的遗作到底是否有头颅,宇佐见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他只字未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今天早上你在电话中曾经提到,你能够了解他的想法,莫非和这件事情有关?” 纶太郎皱着眉,再度点点头。 “这件事情的敏感之处就是这里。宇佐见打算从毫发无伤的江知佳脸孔雌型,拔除雄型,接在无头石膏像上,然后在十一月的回顾展中公开展示。他认为这是必要工作。” 纶太郎直接传达宇佐见的说法,川岛立刻面露怒色。 “他凭什么?大哥的遗作必须是无头石膏像才得以完整,宇佐见难道不明白吗?怎么能够任凭他修补,展示违背作者意图的有头石膏像,如此一来,简直就是亵渎大哥的艺术作品。” “我也抱持同样的看法问过他。宇佐见回答:‘这种事情,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可是你是否曾想过,如果在追悼展内,展示无头石膏像,观众会作何反应呢?那座无头石膏像将会引起观众心中不祥的感觉。你自己见过实物,一定了解我的意思,那座石膏像应该会引起世人的反感吧。我想,我不需要再以墨镜事件为例,川岛大师的创作概念其实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内敛而后诞生;但是这个国家的白痴怎么可能理解?一般大众所追求的艺术,绝非艺术的一贯性,只是想谋求内心的慰藉,谈不上任何崇高的理想。很讽刺地,大师才过世不久,刚好符合这些抚慰人心的条件。你想想,长期的创作空窗期、与癌症病痛抗争的日子,最后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以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为模特儿,制作直塑石膏像遗留人世。这些轶事只要善加宣传,川岛伊作的艺术家神话将成为永垂不朽的传奇。即使带点戏剧或谎言的成分,也没有人会在意。等到将来再揭露作品的真正价值就行了。我所谓的打好基础,就是这层意义。为了能够提升川岛大师死后的名声,我豁出去了,我愿意扮演背叛的犹太。’” 纶太郎话一说完,川岛痛苦地缓缓吐气。看来他并非不相信宇佐见,而是不解。 “……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他不想公开头颅遭切断事件?” “他虽说是顾及江知佳,看来只是附带的理由罢了。” “似乎是如此。宇佐见打算背着我们,暗地执行那项计画吗?” “我想不是,他应该早晚会找你商量。他特意先找我,只是为了埋下伏笔。他坚持我必须严守秘密,但是我猜他早就料到我会违背约定,向你说出一切。” “原来如此。他把你当作非正式的传话人,试探我们这边的反应。” “应该是的。或许宇佐见先生真心希望提升伊作先生的评价,但其中牵涉到他的个人利益,他可能也难以收手。若放任事情发展,恐怕真会让他称心如意。” “谢谢你告诉我。这下子,让我担忧的事又添一桩,再加上堂本那家伙,没有一件事是我能够插上手的,小江那儿我该如何交代才好?” 川岛抱怨地叹息着,看起来一下子老了许多。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起。川岛将烟摆在烟灰缸上,面有难色地起身接电话。话筒才刚拿至耳边,从他的背影,纶太郎便能感觉到川岛全身僵直。川岛请对方稍等,手掩住话筒。 “町田的房枝太太来电。” 川岛脸色苍白地转身说道,纶太郎不由得站起身来。川岛沙哑地小声说着:“小江出门后一直没回家。房枝太太拨手机找她也没有任何回应,小江失踪了。” Facts of Life:Intro 九月二十日早晨,宇佐见彰甚退房离开饭店后,搭乘计程车前往东京车站。他已经预先购买前往名古屋的“希望号”列车车票。发车前五分钟,他通过剪票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几罐无糖咖啡,然后跑步搭上特级禁烟车厢。普通车厢的座位,对他的啤酒肚来说有些狭隘。 他将行李箱摆上行李架,重重地在窗边座位坐下。“希望号”徐徐驶离月台。他听着车内的广播,调整椅子的角度,启动笔记型电脑。虽然今天是星期一早上,特级车厢内的乘容却疏疏落落。在等待电脑开机时,他拉开罐装咖啡,一口气饮尽。 宇佐见是众所周知的红酒爱好者,其实他有着咖啡依存症。他不管咖啡一口儿的好坏,或是咖啡的滴煮方式,他追求的只是量。昨晚他辗转难眠,直到天亮脑袋还一片迷糊。他并不讨厌乘坐新干线,但是,今天他的脑细胞渴望大量咖啡因。 今天下午一点在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宇佐见要与馆方讨论川岛伊作回顾展的相关事宜。虽然主角已 4e0d." >不在人世,但是两个月后的展览会即将到来,展期无法再做更动。公祭当天他得应付来宾,无法讨论相关事宜。川岛伊作过世后,今天是工作人员第一次正式见面商讨,正是他展现策展人手腕的最佳时机。 宇佐见拭了拭嘴,打开编辑页面,找出写到一半的文件档案。抵达名古屋之前,他必须在车厢内将回顾展企划修正案的概要整理归纳完毕。不仅是展品的概念、空间设置,展览会目录的原稿也必须修改,加入主要的追悼文。海报、宣传单等宣传物品,也得与广告公司的负责人商讨是否必须重新印刷。 他机械式地敲打着键盘,列出各项要点。更动计画已经大致底定,宇佐见独断更改方针,大型赞助商或是展览会目录内文的执笔人,上星期已事先交代妥当。今天的会议其实只是向美术馆提出他的修正案,并取得馆方认可。 当然,他无意在会议中公布遗作缺少头部的事实。他的秘密策略是使用雌型复原江知佳的头颅,再衔接到石膏像身体上,作为川岛伊作的原创作品,公开于世。他曾在星期五下午向纶太郎说明,不过向来古板的美术馆绝对不可能认可这种形同诈欺的计画,因此这项暗中进行的计画必须得到家属的默认与合作,宇佐见才能落实执行。他特地请法月纶太郎前来饭店进行密谈,就是打算让纶太郎先说服川岛敦志。 对宇佐见来说,川岛伊作的骤逝可说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他不能在遗族面前显现这种态度。他曾经从本人口中得知详细病情,知道川岛已经觉悟死期将近,因此宇佐见早已有所准备,所以,追悼展计画的更动,时间非常充裕。他认为川岛伊作也希望事情如此发展。那些尖酸刻薄的人如何在背后批评自己,宇佐见并非不知情,但是对往生者他问心无愧。 的确,川岛伊作过世的时机,不仅是尚在人世的人,恐怕连川岛伊作本人,都会认为恰如其分。剩下的两个月,将回顾展转为追悼展,时间刚好,艺术家的辞世是最强而有力的宣传题材,更能提升民众对展览会的兴趣。川岛伊作本人起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为模特儿,制作石膏直塑的遗作,并在离开人世前完成,相信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身为一位雕刻家,能有这样的人生,他应该十分满足幸福。 不过,宇佐间了解往生者的思虑周延不仅于此。原本他一直未曾察觉,直到昨天他才确定,他被自己敬畏的雕刻家给摆了一道。 宇佐见认为川岛伊作策划精密,并且缜密计算制作天数。川岛伊作心中有数,石膏直塑新作完成时,即是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日子,然而,这座以自己性命换取的作品也是他遗留给世人的烫手山芋。 宇佐见觉得胸口郁闷,敲打键盘的指头越显僵硬。窗外飞快而逝的风景,显示新干线列车才刚驶过三岛。 宇佐见合上电脑,中断作业。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逃离现实,他的心中占满了必须即刻解决的问题。他非常清楚,逃避面对这些问题,自己绝对无法进行其他事务。 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按揉着眉间的穴道。..他拉开第三罐咖啡,嘶哑地叹了一口长气。看来昨晚的睡眠不足影响甚巨,眼前的修正案原本预计昨天在饭店完成,但是却遇上意外状况,完全无法着手准备会议的资料。 昨天下午他接到类似恐吓的信件。由于在京王广场饭店闭门赶稿的时间不得不继续延后,他无暇返回八王子的家中,因此请家人整理一周来的邮件,送到饭店大厅柜台。邮件当中夹杂着一封字迹不熟悉、寄件人不明的信件。 信封当中只有一张照片。他打电话回家询问,家人表示是星期五送达的信件,邮戳日期是前一天,于四谷寄出。 他动动肩颈放松一下,再悄悄地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在注视他后,打开万用记事本,取出夹在其中的照片。 他明白,拿着这种物品四处移动十分危险。如果这张照片被他人发现,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照理说他应该当场撕得粉碎,丢到饭店垃圾桶中。但是宇佐见做不出来。因为他认为光是撕碎照片,状况也不可能获得改善。 他戴上眼镜,望着3×5大小的彩色列印照片。 照片中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物体,他最初在饭店房间看到这张照片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甚至还怀疑是电脑合成照片。不藏书网过,宇佐见对照片拥有一定程度的知识,他立刻知道这绝非蒙骗视觉或是底片加工的伪造照片。即使如此,他还是愕然许久,无法理解这样的物品为什么会存在于世。 直到他终于领悟其中缘由的瞬间,他了解到照片中的物品不是不可能存在,而是不能存在。光是想像两者之间蕴含的诡谲关联就令他不寒而栗。虽然已过一晚,那种全身打寒颤的恐惧,还深深留存于体内难以消散。 “日本的席格尔”的制作瓶颈与美杜莎头颅的想法,皆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获得的结果,他曾自信满满地向纶太郎说明。可是,如果照片中的物品真的存在于世,将从此颠覆世人对雕刻家川岛伊作的评价。 直到昨天之前,宇佐见坚信川岛的遗作——这座欠缺头部的石膏像才是完整的作品。无头石膏像是为了回避紧闭双眼所造成的虔诚“祈祷”印象,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川岛伊作的死穴,或许他刻意利用这个死穴,作为反向思考的奇招。宇佐见真的相信,川岛伊作运用幼稚蒙骗的手法,以干冰假头欺骗家人。身为旁观者的他认为理所当然,合情合理。 结果到头来,完全是令人笑掉大牙的推理。 川岛伊作遗留给世人的礼物,竟然潜藏着冲击性的事实,足以推翻幼稚蒙骗的手法。照片中显示的表象,更显示雕刻家的坚强信念,更加深宇佐见的敬畏之心。但是无论如何,这项物品已经无关艺术评价,身为美术评论家,这项物品早已大幅超越拥护艺术家自由制作的范畴。这样的物品若是公开于世,川岛伊作的死后评价恐怕将一败涂地,甚至和艺术家合作的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认为纵使必须违背往生者的遗志,照片中的物品也绝对不能公诸于世。他重新整理思绪,翻过照片,印刷用纸背面潦草的红色笔迹,正是冲着事件中心而来。 宇佐见彰甚先生: 请支付照片中物品的保管费五百万圆。 后续细节,随后联络。 虽然照片上没有署名或联络方式,他心中早已有谱。他一眼就看出照片的构图明确,明暗对比清楚,绝对是职业摄影师的作品。宇佐见的猜测如果正确,川岛敦志所担心的事情绝非杞人忧天。 对方未再联络,恐怕是因为宇佐见一直逗留饭店,对方无法掌握他的行踪。不过,对方一定还会尝试联络,届时他会毫不犹疑地揭开对方的真面目。他心中锁定的嫌疑犯虽然从未谋面,但是久闻其名。他更了解那位男子的风评向来不佳,导致工作难有着落,只能靠着投机诈骗的偷拍方式牟利。 五百万圆,对于宇佐见个人来说并非负担不起的金额。如果对方要求现金交易,以交换照片中的物品,其实他乐于接受。如果得以保护川岛伊作的名誉与自己的地位,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 但是,万一,交换条件不是仅止于此…… 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大量的咖啡因。宇佐见彰甚打开第四罐咖啡,不过这次他不再一口气猛灌,而是小口慢慢浅尝。 车内响起抵达名古屋站的广播时,他正好完成企划修正案,保存在磁碟片中。他整理身边的行李,走下“希望号”列车,在车站前招了辆计程车前往市中心。 中区荣二丁目,若宫大街上的白川公园绿意盎然,是提供市民休闲休憩的场所。公园中的文化设施之一名古屋市立美术馆正是川岛伊作回顾展的展示舞台。一九八八年四月开馆的美术馆,收藏了莫迪里亚尼的“辫子少女”,以及尤特里罗、罗兰姗、北川民次、荒川修作、河原温等人的作品。 配合三角形基地地形的楔形双轴构造,大胆使用直线与圆曲面的几何设计,出自堪称日本建筑师代表的大师之手。为了不超过公园的容积建蔽率限制,建筑物往地下发展,地上则是两层楼建筑。地上部分有企划展示室与讲堂,能够因应不同类型、规模的活动。最上方的灯光装设两种遮光板,能够调节自然光,营造出最适当的展场空间。 地下楼层则是常设展展示室与馆藏品仓库,此外,三层楼高的挑高大厅与户外庭园间设置了下凹花园,以缓和地下楼层的压迫感。现代化的空间构造设计十分引人注目,以西欧与日本文化、历史与未来的共生为主题而设计的空间,作为拥有“日本的席格尔”别号的雕刻家追悼展场所,拥有异曲同工之妙。框架结构式的入口通路以日式神庙的鸟居入口为灵感,宇佐见行走其间,再次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今天是星期一,美术馆休馆。他绕道来到职员专用的入口,表明自己的身分与目的,上了年纪的守卫亲切地回应:“我知道,您是远从东京来的宇佐见先生啊,辛苦您了。” 宇佐见在访客名簿上签名,领取入馆证。 挑高大厅中,脚步声此起彼落,通过大厅的空中联络通道后,宇佐见抵达楼层后方的办公室。他敲了敲门,未等回应便迳自开门入内二进室内,便瞧见一位熟识的男性工作人员独自吃着便当。对方一瞧见宇佐见,急忙地放下筷子起身。 “欢迎欢迎,您大老远赶来,一定累了吧?” “今天的会议我一定得出席。其他人呢?” “您是第一位抵达的呢,宇佐见先生。您用餐了吗?” “我搭新干线前来,只喝了咖啡。” “馆方已经准备便当,摆在会议室内,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宇佐见说了声谢谢,看了看手表,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些时间,他决定在其他出席者到齐前,润饰检查企划修正案的文章。宇佐见正打算前往会议室时,那位工作人员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对了,刚才快递送来‘川岛伊作回顾展筹备委员会’的包裹。” “筹备委员会?包裹里面是什麽东西?” “还没拆开。物品名称写着美术品,而且还标明是易碎物品。” 宇佐见犹疑着,他事前并未接到任何快递的通知啊,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而且,筹备委员会这样的名称从未公开使用。 “给我看看。” 那位工作人员搬来长、宽各约三十公分,高五十公分的纸箱,纸箱上贴着业界著名的山猫运输公司贴纸。收件地址写着“名古屋市中区荣二丁目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川岛伊作回顾筹备委员会”。 宇佐见看着寄件人姓名,差点叫出声。东京都涩谷区神宫前的住址下方,写着出乎意料之外的姓名。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万用托事本中的照片,纸箱的尺寸似乎吻合…… 宇佐见当下判断,纸箱的内容物若被其他人瞧见,非常不妥。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包裹突然送达美术馆,但是,如果纸箱中的物品正如自己所预测…… “我知道了,我搬到会议室再打开。” “需要帮忙搬运吗?” “不必了,我自己搬就行,你继续用餐。” 宇佐见虽然婉拒,那位工作人员对纸箱中的物品似乎颇为好奇,一副想跟着凑热闹观看的模样。宇佐见思索着应付方式,以避免对方起疑,又能支开他。 “对了!请你帮个忙。今天的会议资料,回顾展的企划修正案,我已经整理完毕。档案存在这张磁碟片中,麻烦你依照会议出席人数影印,好吗?” 他将磁碟片递给工作人员,然后两手抱起行李与纸箱离开办公室。他压抑着亢奋心情以防纸箱掉落,打开会议室大门。会议室的长桌上并排着外送便当,空无一人。 宇佐见紧紧关上大门,将纸箱摆在桌子上。他撕开纸箱上的寄送单与胶带,打开纸箱盖。撕下的寄送单,他觉得不能直接丢在桌上,因此他对折后藏在外套的内侧口袋。 纸箱中,还有一个保利龙箱。 撕开保利龙箱的胶带,宇佐见闻到箱中传来一阵怪异的恶臭。打开保利龙箱盖,黑色塑胶袋包着不明物品,塑胶袋的周围,塞满了软趴趴的冷却剂。 宇佐见感到不解,为什么会有冷却剂?是为了缓冲撞击吗?但是,冷却剂表面冰凉湿润,似乎不太对劲。而且,冷冻物质根本无法缓和冲击。宇佐见取出塑胶袋,手上的触感,似乎不是自己所想像的物品。袋中并非坚硬的石膏触感,而是更柔软、更有弹性的物质。 而且还飘来一阵腐肉臭味,究竟…… 宇佐见屏息着,惊恐地打开塑胶袋。下一瞬间,宇佐见“哇”的惨叫一声,袋中的物品滚落到地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头颅。不是假造的,而是货真价实的真人头颅。 那颗人头,头发散乱,神情凄惨地从地上望着宇佐见。睁大的双眼已然失去生气,虽然人头生前的模样已不复见,但是宇佐见认识这颗头颅的主人。 宇佐见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上缠着不明物体。那是刚刚人头落地时,缠住他的手指而脱落的头发。宇佐见急忙想拔除,却传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胃中残留的咖啡不断逆流,宇佐见捂着口呻吟着:“美、美杜莎的人头……” 第四部 Facts of Life 不过,文艺复兴时期与后文艺复兴时期,在双眼表现的处理上有一令人耐人寻味之处,雕刻家会同时使用单纯的凸面眼球与雕刻而成的眼睛,换句话说,这些雕刻家所使用的方法,是经过长久以来,在罗马所发展出的两种眼睛处理方式。米开朗基罗在自己的作品“大卫像”上,利用雕刻而成的眼睛。米开朗基罗希望此一雕像的眼神是固定不动的。 同样的方法他也使用于“摩西像”。于梅迪奇家族礼拜堂中,他所创作的圣母像与其他雕像,眼球并无使用任何技巧。同样地,贝尼尼也在各种肖像雕刻与英雄雕像,以凿子雕刻眼睛,展现人物的决心与意志力,另一方面,在圣人像与寓意家则使用空白眼球。1630年代中期,古典主义确立时期,他赋予肖像雕刻的空白眼睛,十分耐人寻味。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16

直到星期天早上,江知佳还未回家。 早上,纶太郎开车前往町田的川岛家,与川岛敦志碰面。前一天晚上,川岛接到秋山房枝的电话后,便从东中野直奔町田,在亡兄家中度过一夜。国友玲香也在那儿过夜,双眼血丝满布,还加上浓黑的黑眼圈。 纶太郎询问江知佳出门的时间,川岛摇摇头。 “不知道,没有人看到小江出门。国友没来,房枝太太一大早就回到鹤川的自宅,直到黄昏时才过来。她抵达的时候家中空无一人,小江的自行车也不在车库里。” “秋山太太不在家里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房枝太太颤抖着回答,她早上九点出门,回到这儿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发现江知佳不在家,以为她出门找美术大学的同学,所以没放在心上,便立刻着手准备晚餐。可是,过了八点、九点,她一直都没回家。 “她如果晚归,都会打电话回家,但是,昨天没有任何电话。我担心极了,拨了小江的手机,却没有人接听。情急之下,我只好联络敦志先生和玲香小姐……” 房枝太太突然停下话来,玲香接着说:“昨天一整天,我都待在成濑的自宅,将川岛的遗稿整理后输入电脑归档。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小江出门,直到房枝太太来电通知……接到电话后我立刻赶来,打电话四处询问,可是没有人知道小江的去向。” “等等,根据你们两人的说法,小江昨天和朋友有约吗?她是否留下任何字条?” 纶太郎追问,房枝太太满脸愧疚地摇摇头。 “她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早上我出门时,她也没说要出门。前天她找同学见面,所以我才认为昨天她也是和同学见面。” “前天?星期五,江知佳去学校了?” “早上十点左右,她带着相机出门,不到三点钟便开心地回到家。我问她,她说很久没有和摄影科的学长聊天,受到不少鼓舞……所以昨晚我发现她不在时,才擅自判断可能昨天她和朋友聊开了,会晚归。” “她带着相机出门?” “那天你来拿雨伞,小江不是说过相机的快门不太对劲,必须找家相机店送修吗?”玲香答道。 星期四下午,江知佳拿着惹人起疑的分类电话簿从房间走下楼时的确说过。纶太郎沉思半晌,问:“我能否看看江知佳的房间?” 他获得川岛的许可后,偕同玲香一同走上二楼。房间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地上铺着地毯,摆着床铺与书桌。窗户是和式纸拉窗,并无窗帘。衣服都收在衣柜中,简素得不像个女孩子的房间。 不锈钢架上排列着CD与书籍,江知佳的相机随意摆在上头。相机十分沉重,是中古的单眼相机,看起来年代久远。纶太郎试着按下快门,发觉并没有故障。 “这就奇怪了,前几天她明明说已经坏掉了。” “说不定她拿到学校时,请学长修好了。她回来时,我也记得她十分开心,底片还在里面吗?” 纶太郎打开相机底片盖。 “空空如也。玲香小姐,不知你是否肯赏光,陪我兜兜风?” “兜风?” “陪我一齐到江知佳的学校。学生研究室即使是星期日也会有人在吧。得麻烦你带路。” 车子沿着町田街朝着八王子方向前进,经过国道十六号道路进入柚水街。江知佳就读的驹志野美术大学鑓水校舍,在多摩新市镇的西郊,坐落在连结八王子御殿山的丘陵上。这个地区曾经因养蚕业繁盛一时,正好邻接战车道路的终点。 “如果没有车子代步,交通挺不方便呢。江知佳怎么上学?” “从町田车站搭乘JR到桥本车站,换搭往美大方向的公车即可。江知佳平常都是从家里骑自行车到町田车站,前后大约花四十分钟吧。” 星期日的校园静悄悄的。下学期才刚开学不久,由于校庆即将举行,所以还能发现稀稀落落的学生身影。两人叫住正在搬运人体模型的一对男女学生,询问学生研究室的位置。研究室原本位于D栋,但是校舍半年前开始改建,摄影科学生都窝在B栋后方的临时校舍。那两个学生搬运的人体模型制作得非常精密,不输医学部课程所使用的人体模型,背部有天使羽翼,头部则以铁丝固定光环,银色的光环是以锡箔瓦斯炉皿做成的。 学生研究室迁移到临时的组合屋,教室像是一本多媒体荧幕的立体剪贴簿。进进出出的学生,大概将教室当成相簿吧,无论是墙上或是窗户上,贴满了层层重叠的黑白、彩色照片。照片数量惊人,令人眼花缭乱,反而无法引起细细观赏的兴致。照片中的人事物早就已经丧失原有的意义,只是幻化为绵延不断的壁纸。 或许有学生认为应该为这本相簿取名,所以在显眼处用红色喷漆潦草喷上Helter Skelter。还有个多此一举的家伙,还在最前方加上to。 “根本像是流浪汉的收容所。”玲香小声说着。 天花板上垂下几条冲洗好的底片,看起来像是捕蝇纸。捕蝇纸下方二位穿着英国摇滚乐团电台司令T恤、削肩的男学生正在看漫画。教室中,“显影中”的灯正亮着,看来有人在暗房里。纶太郎出声询问,削肩青年将脚从长桌上放下,一边瞧着玲香一边回答说他认识江知佳。 “……昨天?我记得她并没有来,前天也没有看见她啊。等等,我问问同学。藤森,可以开门吗?” 他敲了敲暗房的门,等候回应二个长发及腰、绑着马尾的学生,半掩着门,露出脸来低低地打声招呼。面对削肩青年的问题,名为藤森的友人摇摇头。 “自从在她父亲的丧礼上见过她后,我就没再见到她了。大概从放暑假之前吧,她就没来学校了。” “前天中午,应该有人帮她修理中古相机。” 玲香插嘴问道,藤森歪着头。 “前天是星期五,对吧?她没有来学校,我一整天都待在这儿,绝对没有错。相机应该是别人帮她修理的吧。” “你是说学校以外的人帮她修理的?那么你们知不知道从前天到现在,有没有哪位朋友可能和她通过电话或传过简讯?” “总之我先四处问问。” 削肩青年立刻拿出手机,依照电话簿上的顺序,一个个打电话询问。过了将近三十分钟,问了将近二十个人却一无所获。看来这几天,学校的同学友人,无人与江知佳联络。 “冒昧请问你,江知佳有没有固定的男朋友?” 纶太郎问道。削肩青年望向冲洗完相片走出暗室的藤森,请他回答。藤森耸耸肩。 “固定的男友?如果她私下交往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听说以前她曾经被老男人严重骚扰,虽然不至于因噎废食,从此不相信男人,但是她的防御心比较重。而且春天时她的父亲病倒,她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和男人交往……对了,莫非你是国友玲香小姐?” 他说到一半,话锋突然转到玲香,她一脸错愕。 “难道,小江曾经提到我?” “果然。她有时候会提起你,所以我才猜想可能是你。我常劝她早日脱离恋父情结,她自己也明白……莫非川岛这家伙离家出走了?” “如果只是离家出走倒还好,她从昨天起就行踪不明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她一定很快就会回家的。她回家后请转告她,早点回学校上课,大家都很想念她呢!” 他们询问江知佳常去的场所,同学回答在桥本车站一带。回程中两人顺道前去寻找,却没有发现江知佳的踪影。两人返回车站前的停车场,纶太郎发动引擎,玲香瘫在助手席上,叹了一大口气。 “所以,她说和学校同学见面,全是谎言喽。小江前天中午一个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纶太郎没有回应,开车前进,在即将抵达小山十字路口时,纶太郎左转将车停在路局,距离车流频繁的町田街不远处。 “……有一件事情,我想在回到川岛家前先问问你。最近,江知佳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身体上的变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有没有任何怀孕的徵兆?” “怀孕?你说小江?” 玲香没有任何惊讶反应,只是莫可奈何地无力答道:“怎么可能怀孕?为什么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不仅是前天外出的目的地,连相机损坏的事情江知佳也说谎。相机快门根本没有故障,送修相机只是她随口编造的借口。那天,她查询分类电话簿应该是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 纶太郎说出妇产科列表的直面上有个折痕。玲香瞪着纶太郎,眼神带着责难。 “原来要成为一位推理小说家,必须学会从事偷偷摸摸的勾当,还能脸不红气不喘才行呢!不过我认为你想太多了。或许她只是顺手折起而已吧。” “即使真是如此,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再加上,这是伊作先生的‘母子像’完结篇……” “喂!别乱说!” 玲香喝止纶太郎。虽然纶太郎一时感到退却,但是他立刻发现,从玲香的喝止行为中,他察觉出她的想法。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我是暗指为了重新创造‘母子像’,亲生父女之间有些什么,对吧?我根本没有这么认为。” 看来纶太郎的推测正确,玲香把脸撇向一边,掩饰涨红的脸。 “都怪刚才那个学生说那些话啦……可是,即使真的有此可能,也无法实现。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川岛接受放射线治疗和服用抗癌药物,因为副作用的关系,那方面根本不行。” “我也这么认为。对不起,我绝对无意刺探他人的隐私。” 纶太郎低下头,玲香依旧侧着脸,摇摇手。 “没什么好道歉的。喂,能不能开个窗?” 她从提袋中掏出香烟与打火机,急急地点着了烟。为了安定自己激动的情绪,她呼地向窗外吐着烟。 “即使对象不是川岛也一样。我们每天都见面,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立刻就能察觉。房枝太太也是,别看她一大把年纪了,她的眼光可锐利了,绝不可能看不出怀孕的徵兆。” “但是,只限于伊作先生身体健康的时候吧。后来,大家的焦点都放在伊作先生的身上,反而忽略江知佳身体上的变化。江知佳星期五下午返家的时候,不是一脸兴奋吗?” 玲香转过头来,讽刺般的语气,正如她手上的薄荷烟。 “你这么希望江知佳怀孕吗?不过请你别忘了,要怀孕还要有对象,刚才那个学生叫什么藤森来着,不是说她没有固定的男友吗?春天以后,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和男人交往吧。我认为那个学生的话可信度相当高。” 纶太郎双手抱胸,头往后靠向椅背,在他脑中的父亲嫌疑名单上,排名第一的是堂本峻,不过,自己或许不该轻易说出这个名字。玲香大概放松许多,打着哈欠,将烟灰弹出窗外。 “算算‘母子像’的制作过程,我觉得这个推论太过牵强。因为川岛开始制作人体直塑作品是上个月的事情,如果那时小江就已经确知怀孕,不可能拖延到现在才胡乱投医吧?不管小江前天中午去哪里,我不认为她是前往妇产科接受诊察。” 玲香的指摘确实有理。纶太郎决定暂时不提这个话题,改问起是否有听闻任何关于江知佳石膏像的说法。 “……你是指宇佐见的怪异说法吗?如果是的话,昨晚敦志先生告诉我了。我也告诉房枝太太,我们都认为干冰假人头的想法简直是胡扯。你想想,川岛无法未卜先知,算出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进入工作室。如果在我进去之前,假人头就已经全部气化,不就没戏唱了。而且即使盖上帆布隐藏,也会有白烟泄出,我在帮川岛量脉搏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 “原来如此。” 她在车内烟灰缸中捻熄了烟,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从星期五晚上开始,她彻夜整理遗稿,已经整整两天未曾合眼。 “你还好吗?别把自己累坏了。” “没事的,小事一桩,没什么。不过,听说你也认为窃贼是熟识的人?你在工作室进行现场重建时,我多少猜到你的心思。不过,先别管她突然失踪一事,你依旧认为是小江切断石膏像头部?” 纶太郎摇摇头回答,老实说他不知道。星期四时他还确信是江知佳所为,但是在京王广场饭店的套房中看到完好无缺的雌型照片后,他开始丧失信心。再加上干冰假人头之说被玲香认为愚蠢不可取,现在他完全坠入五里雾当中。 “对了,伊作先生的手机找到了吗?我问过宇佐见,他毫不知情。” 玲香默不作声,纶太郎望向助手席,身上还紧系着安全带的玲香,已经迷迷糊糊地在打盹。 纶太郎为她解开安全带,为她换个舒服的姿势。他决定暂时停在这儿。或许,等到玲香睡醒了,江知佳已经安全返家了。 直到晚上,江知佳还是没有返家。她的手机依旧无法接通,看来好像一直未开机。 “为了预防万一,我打了电话给各务顺一。他冷淡地回答江知佳并未去找他。如果今晚再无消息,我们明天一早立刻报警搜寻。” “工作室遭到侵入的事件,也一并报警处理吗?” 纶太郎提问,川岛犹豫不决。 “我也还在犹豫,警方应该会认真调查这件事情。但是,万一闯入者只是虚张声势,无端把事情闹大反而不妥。所以我想向宇佐见确认有关脸孔部分雌型一事,刚才我不断打电话到京王广场饭店,宇佐见好像有事缠身,柜台不肯转接。” “侵入事件,我认为可以再观察看看。拖了一个星期才报警,万一警方起疑反而麻烦。”玲香说道。 川岛经过一番挣扎后,沙哑地说着:“说的也是。侵入事件暂时别通知警方。法月,你也该回家休息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一有小江的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我知道了。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 无人出声安慰他。纶太郎怀着愧疚离开川岛府邸。 法月警视出门后还未返家,纶太郎房间的电话留言灯闪烁着。他按下开关,听到饭田才藏的声音。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无法联络到您。我长话短说,堂本潜逃到台湾一事看来真的是烟幕弹。有人曾经看到他,出声叫唤后,他立刻逃之夭夭。听到留言后请尽速联络,请拨我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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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单(摘要) 姓名:姓名不详/女 出生年月日:十五岁~二十五岁(推测) 死亡时间:平成十一年(一九九九年)九月十八日(推测) 死亡地点:分类其他 死亡地点:爱知县名古屋市中区荣二丁目(发现地点) 设施名称名古屋市立美术馆 死亡原因: I直接死因窒息而死 II间接死因、伤痕或病名头部撞击造成的脑震荡(推测)/头部遭切断(死后) 死因类型:他杀 外因死的追加事项: 伤害发生时间平成十一年(一九九九年)九月十八日(推测) 伤害发生地点东京都(推测) 伤害发生地点种类其他(不详) 方法与状况: 殴打后脑,导致死者昏厥,再以绳状物勒颈使之窒息。之后以锯齿状刀刃切断头部,捆包后以快递运送至上述美术馆。除了头部以外,未发现其他身体部位。 如上述,断定死亡。 验尸日期:平成十一年(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日 法医:爱知中央医科大学法医学教室 筱原茂幸 二十日星期一的黄昏,纶太郎接到川岛敦志的电话,告知发现疑似江知佳的遗体。 川岛的电话拨自东京车站的新干线月台,他正要出发前往名古屋确认遗体身分。川岛在电话中激动不已,纶太郎只听到一些零碎的讯息,完全无法掌握状况。而且川岛为什么要前往名古屋呢? “爱知县警方直接来电,详细情形我不清楚。状况似乎不太寻常……名古屋美术馆收到一只包裹,包裹内装着女性遗体。” “包裹?那座美术馆即将举办伊作先生的回顾展,不是吗?” “我想是的。或许不是邮局包裹,可能是快递,对方并未告知包裹大小。不过根据刑警的说法,包裹内装着部分的遗体。” 部分的遗体,纶太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川岛一定也是同样想法,但是两人都未开口提及。未经确认身分,还无法确定就是江知佳的遗体。 纶太郎表示他可以现在出发赶去会合,川岛则表示不须劳师动众,国友玲香也同行。不过他请纶太郎留在东京搜集消息。 “留在这里?为什么?!” “那件包裹好像是从东京寄出的。” 川岛似乎哽咽着,声音沙哑。 “警视厅早晚会要求协助侦查,说不定警视厅已经接到通知了。我想麻烦你运用令尊工作之便,掌握详细的侦查消息。万一警方有任何需要,工作室事件也无须隐瞒,你可以全盘托出。早知道会演变至此,今天早上就该一起通知警方……” 纶太郎答应尽全力帮忙。川岛没有其他具体指示,他的心中可能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因应。 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如果真是针对江知佳而来的杀人预告,依据案件性质的不同,侦查方式也会随之改变。如果工作室的违法侵入与器物损坏成立,并判定是同一人犯下的连续罪行,将会在第一时间内,在町田署设立由警视厅主导的侦查本部,相较于由爱知县警方统一指挥侦查杀人与弃尸事件,在各地的侦查活动将会更为顺畅。川岛希望透过纶太郎的父亲向警视厅提出非正式的要求。 “那么先拜托你,等到事情明朗我会再联络。希望这是一场误会,即使是白跑一趟也无妨。” 他小声说着,仿佛在祈祷,道声再见后挂断电话。 “希望真的是误会。” 纶太郎放下话筒,也小声说着,但是他却忐忑不安。 江知佳失踪整整两天,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再加上有人在东京市内看到堂本峻——昨晚他拨电话向饭田才藏确认,认为是本人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六十——更令人提心吊胆。他坐立不安,立刻整装出门,直接前往警视厅的勤务室会见父亲。 父亲原本已经准备下班,听完纶太郎的叙述后,惊讶地皱着眉,立刻询问侦查共助课。对方回答约在两小时前,爱知县警方通知发生杀人与弃尸案件。遗体的第一发现现场,是中区荣二丁目的名古屋市立美术馆,法医判断是他杀。被害者很可能是东京的居民,爱知县警方请求后续的资讯交换与侦查协助。 “东京的居民?为什么在名古屋美术馆?” “疑似被害人的父亲上周刚过世,预定在这间美术馆举办回顾展。” 法月警视决定留下,吩咐勤务室叫外送餐点。 晚上八点以后,才陆续有消息传入共助课。遗体是从颈部以上遭到切断的女性头颅,装在山猫运输的快递箱中,十九日由町田市内寄出。揭开箱子的,是一位自称住在东京都八王子市的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 每有新消息传入,状况就更加陷入绝望深渊。听到第一发现者的姓名时,纶太郎不禁愕然。 “等等,你认识这位宇佐见彰甚?” 纶太郎点点头,法月警视倒吸口气,仿佛在追究责任似地说:“扫把星啊,原来你根本不是在乖乖地搜集小说题材?” “我觉得很惭愧,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少废话了,只要你插手,事情总是没有好下场。看你的样子,肯定还知道什么,还不快说,免得到时候我忙得没时间听你废话。” 晚上九点半,共助课以内线通知最新消息,最坏的打算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 “疑似被害者的两位家属已经抵达名古屋,刚才家属确认死者身分,爱知县警方已经确定死者是自十八日起行踪不明的川岛江知佳。” 法月警视无言以对,一边瞄着身陷椅中的儿子一边开始积极布局。他先询问警察厅与公安委员会,以及各方机关。由于必须与爱知县警方共同侦查,最后,法月警视协调成功,当局决定先着手侦查杀人与分尸部分,并在町田署设立共同侦查小组。 爱知县警方负责侦查的人员明日将携带正式的协助要求文件前来东京,因此警视厅也决定明日再做出相关因应。 法月警视暗中协调,他的推动似乎有效地策动了上层干部,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在与县警协议侦查形式前,只要提报工作室遭到侵入与石膏像损坏,明天就能在町田署设立由警视厅主导的共同侦查本部。然后,只须在明日上午受理的文件上稍微动点手脚,就能以损坏美术品、胁迫、诱拐杀害为名,进行侦查。纶太郎耸耸肩,对于这些行政事务上的繁琐事项,他不打算过问。 父子两人撑到十一点,再也没有任何新的情报传入。法月警视清除堆积成山的烟蒂,宣布今天到此结束。回到家中,电话中有川岛敦志的简短留言。纶太郎拨了名古屋饭店的电话号码。 电话中,川岛简短叙述当地发生的状况,不过都是纶太郎已知的消息,纶太郎认为现在追问详细,川岛大概也不可能回答,便只请他明日回到东京后,直接前往町田署报警。纶太郎正要挂断电话时…… “等等,别挂断电话。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川岛吞了口口水,含泪的哽咽声中掺杂着悔恨与愤怒。 “陪同确认身分的刑警问我认不认识堂本峻这号人物。据说,快递的寄件人栏上写着堂本这个姓氏。” “……判断死亡时间是十八日星期六,中午至半夜之间。后脑有生前遭到殴打的痕迹,但并非致命伤。直接的死因是窒息死亡。切断的颈部部分,还留有部分索状沟痕。” 星期二下午三点,在与昨晚同一间勤务室里,法月警视检视传真来的验尸单与其他相关文件复本。据说是爱知县警方传来的最新消息。纶太郎勉强睁开血丝满布的双眼,沙哑地说:“凶手是殴打后脑,使她昏厥后,再扼住颈部杀害的吗?” “验尸单上是这么写着。” “切断遗体的头颅,是在杀害之后立刻进行的吗?” “不,依照断面来看,应该在死后数小时,甚至在半天后才进行切除,很可能以锯齿状刀刃切断,法医学方面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 纶太郎一早便陪同川岛敦志前往町田署报案。事前的协调与紧急报警奏效了,与县警的协议全部依照法月警视的计画进行。双方同意在今天由警视厅与爱知县警方派遣的侦查人员,在町田署设立共同侦查本部。县警侦查所获得的证据与消息,皆能迅速确实地交给共同侦查本部。 “死后数小时至半天……如果是计画性犯罪,杀害现场和切断现场可能在不同场所。根据死亡推定时间来做个时间表吧。” “头部以下的遗体尚未发现之前,这是唯一可做的事情了。”警视小声说着,“我们会尽快将遗体送至科学警察研究所,进行组织分析和模拟实验,不过别期望过高。有许多影响因素,例如杀害后放置场所的温度、快递过程等,不太容易获得确定的答案。” “说的也是,头颅的腐败情形恶劣吗?” 关于遗体的状态,纶太郎无法询问川岛,只能询问自己的父亲。今天早上,纶太郎陪同川岛前去町田署时,两人几乎一路沉默。 “以这个季节来说情况还算良好,不至于无法辨认身分。头颅放在黑塑胶袋中,密封完好,还塞满了冷却剂,得以延缓腐败的进行。” “凶手大概是担心异味引起怀疑,所以才如此放置吧。摆放头颅的箱子呢?” 法月警视依序端详着手边的复本,找到相关记载。 “外侧长宽各约三十公分、高五十公分,表面没有任何图案印刷,非常普通的纸箱。纸箱内另有个几乎同样尺寸的保利龙箱,密封头颅的塑胶袋和冷却剂塞在保利龙箱里。保利龙箱以胶带封箱,采得几枚足以辨识的指纹。” “有指纹遗留呀?是凶手的指纹吗?” “如果是凶手的指纹,事情就好办了。鉴识电脑的分析手续早已准备就绪,爱知县警方送达指纹资料后,结果应该马上就能够得知。” 警视停下嘴来,点了根烟。慢慢吐着烟,眯着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过,打开箱子的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综合县警查得的消息,他在事件发生前后的举动疑点重重。” “什么疑点?” “首先,包裹抵达当天他正好访问美术馆。依照你的说法,他相当尊重被害者。他是第一发现者,而且如果没有宇佐见的证词,被害者身分的确认恐怕得耗费更多时间。时机未免也太过巧合,他就刚好在遗体送达的现场。” 纶太郎抚着下巴,难道仅是这些疑点,宇佐见就被列为嫌疑人吗? “星期五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曾经提到他预定星期一前后前往名古屋……” “嗯。他搭乘新干线抵达名古屋后,从车站直接搭乘计程车前往市立美术馆。因为他必须参与下午一点在术馆会议室开始的川岛伊作回顾展的事前讨论。宇佐见提早三十分钟抵达美术馆。” “装有头颅的快递包裹几点送达美术馆?” “当天早上十一点。出入口的守卫签收包裹后,亲手交给在办公室值勤的工作人员。寄件栏上写着‘川岛伊作回顾展筹备委员会’,所以由最早抵达的宇佐见打开箱子,其实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只是我感到不解的是,他发现头颅的时候,会议室中只有他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呢?” “他留在办公室,处理宇佐见交付的磁碟片,复印相关资料。他听到哀嚎声后匆忙赶到会议室,只看到宇佐见瘫软在地,地上有一颗人头在滚动。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宇佐见打开箱子的情形。” “……所以,你认为宇佐见调换箱中的物品?” “这个可能性似乎颇低。如果是小型物品或许还有可能,据说当天宇佐见出现在美术馆时,手提小型行李箱,但行李箱大小无法放进人头。不寻常的是,贴在纸箱上的送货单已经被撕下,完全不见踪影。警察抵达现场时找遍馆内,却遍寻不着。” “送货单?可是川岛已经知道送件人的姓名呀。” “爱知县警方询问山猫运输的名古屋营业所,调查营业所存单才获知送货单资料。那时还不知道包裹是从町田市内寄出的。工作人员以及宇佐见彰甚都供称未丢掉送货单,但是思考当时的状况,一眼就可看出是谁在说谎。” “没错,他请工作人员复印磁碟片的资料,是为了支开工作人员。” “而且,宇佐见在美术馆接受侦讯后,以工作繁忙为藉口,欺瞒侦查人员,溜之大吉。他和被害者家属并没有碰面,爱知县警方也尚未掌握他的行踪。他可能在昨天就已经回到东京了吧。” 纶太郎也是抱持同样的想法。即使撕毁贴在纸箱上的送货单,营业所也有存根联,只要稍微动脑就知道了。 但是,即使知道事实如此,宇佐见还是做出傻事的原因不外乎: (a)不明原因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他必须设法争取时间。 (b)即使他不可能调换纸箱中的物品,但配合自己前往名古屋的行程。 他可以在前一天于东京寄出装有头颅的包裹。 “为了谨慎起见,必须确认宇佐见周末的去向。问问新宿京王广场饭店的柜台,应该能够得知。” 法月警视叼着烟,点点头。桌上的对讲机响起,侦查一课的久能警部,刚从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查访回到局里。 “辛苦你了,我想立刻听听结果,刚好我儿子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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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町田署现在全员神经紧绷,正在研拟应付媒体的对策。由于被害者是名人之女,再加上以快递寄送头颅,我们必须谨慎应付。”久能警部关上勤务室门后,立刻说道。 他表示,他与爱知县县警平松巡官一同前往位于町田市金井町的町田业务所探听消息。两人询问工作人员相关资讯后,他送巡官到町田署的共同侦查本部,自己带着证据独自回到警视厅。 “这案子不好处理。本部在晚上八点前得设置完毕,在本部长开始训示前,我得赶过去才行……” 法月警视匆匆地瞥了手表一眼说:“还有一点时间。在指纹的对照结果还没出来前,我们无法采取行动,现在只能先确立侦查方向。案件虽然非常棘手,但是总不能让我儿子明目张胆地参加共同侦查本部会议。” 久能望向身旁的上司的儿子,微笑着,取下资料夹上的影印副本放在桌上,重新开口道:“这是从营业所中扣押的送货单影印副本,正本已经交给鉴识科。营业所使用的是复写式的单据,所以没有寄件人直接填写的那一联,应该无法采集到指纹。” 警视捻熄香烟,推了推老花眼镜,拿起送货单影印刻本,仔细端详填写栏上的文字。 “获知笔迹就已经足够。消息探听得如何?” “营业所拿出店内的送货清单,确认包裹的形状和收货时间。这是送至名古屋的快递,在十九日星期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由顾客直接拿到町田营业所的服务台。” “直接拿到营业所?那么接待员应该看到寄件人的脸孔了?” “是的。寄件人直接涉案的嫌疑颇大,我到町田署时,顺便请他们制作嫌犯肖像和采集指纹。不过综合店员的证词,寄件人应该有变装。” “变装?” 久能翻开万用记事本,叙述嫌犯的特征。那天是一位中年男性送来包裹,他戴着黑色棒球帽与墨镜,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没有露出脸。依据接待员的记忆,那名客人是新客人,从未来过。接待员的印象里,客人的双颊特别凹陷,嘴巴很小,并无胡须或痣等明显特征,未使用营业所的停车场。 他身穿运动服,皱巴巴的像是工作服,下身穿着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他的个子瘦高,穿着拖鞋。他在营业所里全程比手画脚,拿出包裹或付帐时,也完全不出声。送货单、并非事先写好,而是使用营业所服务台放置的送货单,是寄件人付款的形式。嫌疑犯左手、拿着自备的原子笔当场填写。 “他是赤手填写,还是戴着手套?”纶太郎问道。 久能摇摇头说:“他并没有戴手套。如果运气好,他的指纹应该会留在服务台的柜台上。不过业务员与客人出入频繁,要筛选出他的指纹,肯定得花费不少时间。” “他一定已经料到,才敢赤手填写,否则这不就仅是一桩意外的犯案……根据证词,他穿着运动服和拖鞋步行到营业所,不过他应该不是附近的居民吧?” “当然不可能吧。”法月警视一脸不耐烦,似乎认为纶太郎打破砂锅问到底很罗嗦。 “他故意轻松打扮,假装住在附近。他一定是将车子停在附近,然后步行到营业所。他选择町田营业所,应该是因为那里最靠近被害者家,还可能事先调查过营业所的业务内容。嫌犯可能是首次造访这个区域,营业所的服务台如果有保全监视摄影机就太好了。” 久能的回答是否定的,并强调接下来的叙述是同行的平松巡官的意见:“嫌犯不选择到便利商店柜台交寄,而是将包裹直接送至山猫运输的营业所,就是不想被保全监视摄影机拍摄到吧。便利商店或快递特约商店,通常都装有保全监视摄影机。嫌犯一定是怕行踪败露,所以才选择町田营业所。” “原来如此。真是一针见血的看法,不能小看名古屋人哪。” 警视深感佩服,纶太郎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心情无法平静。如果是堂本峻杀死江知佳,将切断的头颅送至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寄送包裹时,他绝不会因为害怕监视摄影机而刻意变装。他写下自己的姓氏,寄送装有人头的快递,就是为了夸耀自己的罪行,如果堂本害怕行踪败露,绝对不可能大方地填下自己的姓氏。 “……让我>看看送货单的影本。” 纶太郎接过影本,那是一张流通在市面上的山猫运输送货单。嫌犯以左手持笔填写一定是为了隐藏笔迹。送货单上的字体歪歪斜斜,非常丑陋。 送货栏并无任何疑点,可是再看到寄件人的住址后,纶太郎感到疑惑。寄件人住址写着东京都涩谷区神宫前。 “我觉得不太对劲耶,堂本峻的住址应该是西池袋五丁目啊。” “神宫前有堂本峻的摄影棚啊。我确认过资料室的媒体名录,名录上刊载着同样的住址。”久能答道。 纶太郎摇摇头说:“那么,那本名录太老旧了。他现在住在西池袋的公寓,那儿是住家兼摄影工作室。我曾经亲自前往查访,并确认过信箱名牌,绝对没错。” 法月警视起身靠了过来,看着纶太郎手上的副本。 “上面写的是旧摄影棚的住址?或许为了逃亡,他故意隐瞒现在的住址,以便争取逃亡时间。” “不,不对!请仔细看这个地方。” 纶太郎兴奋地高声说道,指着寄件人的姓名。 “虽然字迹丑陋,不容易辨识,堂本‘峻’的峻字,写成人字旁的俊了。山字旁的峻才是正确的。” “什么?” 警视一把抢过纶太郎手上的副本,重新戴上老花眼镜,直瞪着副本瞧。 “听你这么说,看起来的确是写成人字旁……或许他为了隐瞒笔迹,乱写一通而写错了。” “写错自己的姓名,就失去隐瞒笔迹的意义了吧。说不定,说不定填写这张送货单的人不是堂本峻。” “……有人冒用堂本峻的姓名,寄出这个包裹?” 这时,勤务室的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敲门的是侦查一课的仲代刑警。仲代夹着侦查资料走进勤务室,立刻察觉室内的气氛有异。 “指纹的对照结果出来了……莫非我来的不是时候?” 法月警视摘下老花眼镜,随意丢在送货单副本上。 “没那回事。对照结果如何?” “完全吻合。虽然无法锁定所有的指纹样本,从保利龙盖上的胶带所采集到的一枚指纹,与电脑名单中一名前科犯吻合。鉴识判断,符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了不起!是谁的指纹?” “权堂元春,三十七岁,职业是摄影师。两年前曾因恐吓罪嫌遭到逮捕,被害者撤销告诉,所以才没有被起诉。” “Gondou Motoharu是哪号人物呀?” 警视一脸纳闷,仲代一时回答不上来,久能追问名字的写法。 “权限的权,中尊寺金色堂的堂,元服的元,春天的春,权堂元春。这是户籍誊本上记载的本名。可能本名太过突兀,工作上他好像使用别的名字。他拿掉权字,还找了和春发音相近的字。” “堂本峻啊!” 警视松了一口气,仲代觉得不可思议地点点头说:“的确是本能寺的本,山字旁的峻。除了刚才说的恐吓罪外,他并无其他前科。不过他净干些坏勾当,是业界有名的偷拍高手。” “不如这次就把他送去吃牢饭,凶手就锁定是他了。依据送货单的记载和指纹,已经可以申请逮捕堂本。” “等等……” 纶太郎正想插嘴,法月警视暗示他住嘴:“鉴识绝对不会出错。难道你想说爱知县警方在胶带上采集的指纹是假造的?” 纶太郎叹息着,他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只是送货单的姓名和住址确实有误,嫌犯变装寄送包裹,我总觉得这样的行动不太符合逻辑。现在就断定堂本是凶手未免言之过早,我认为应该更慎重进行侦查才是上上之策。” “我不认为言之过早,你的行动才不符合逻辑。” 指纹鉴识一致符合,警视找回自信,严厉地谴责纶太郎。纶太郎一脸愕然。 “我不符合逻辑?” “没错!我本来不愿戳穿你,也了解你不服输的心情。川岛江知佳的亲戚拜托你保护她,预防她遭到堂本侵犯,结果你拖拖拉拉的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残酷的杀人预告成真,她惨遭杀害。如果你早点行动,或许她不至于失去性命——这种愧疚感,导致你不自觉地认定堂本不是凶手。” 说到愧疚,纶太郎无言以对,大大地吞了口口水,低下头来。未能事先预测到这样的结果,绝对是自己的过错。 今天早上也是同样的情形。前往町田署报警时,在大厅里面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川岛敦志,纶太郎总觉得遭到他无言眼神的责怪,令自己无法正视他。 “可是,事情不能这么想。”警视继续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逮捕杀害她的凶手,让他接受法律制裁。你透露的消息对警方大有帮助。我知道你也尽力了,所以我无意责怪你的疏忽。如果能在工作室遭到侵入那时就报警,让江知佳接受警方保护,或许不会发生今天的惨剧。不过你没有任何行动,应该是因为川岛家的考量吧。如果真要追究责任,那位宇佐见彰甚为了自己的利益阻止家属报警,才最应当受到谴责。宇佐见一定是满怀愧疚,才会从美术馆溜走。总而言之,对于川岛江知佳的死,你不必太过自责。” “警视说的没错。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要坚强点。”像是接力赛一般,久能警部拍拍纶太郎的肩膀,鼓励他。 “快快恢复你平常的活力吧。送货单上的错误,大概是他预防遭到逮捕时,能够藉此推托,才故意写错的。堂本这家伙,根本就是玩弄这种狡诈手段的高手。” 纶太郎终于抬起头来。 久能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但是仍然难解纶太郎的困惑。他坚持送货单姓名有误,并非如父亲所指摘的理由,而是藏在背后的关联性,这项事实或许就藏在不远处。 但是,他暂时无法厘清这项重要事实。纶太郎摇摇头,决定收手,不再继续争辩。 “或许如此吧。请问有没有任何堂本的照片?” “这张是两年前的照片,现在应该多少有所改变。” 因应纶太郎的要求,仲代刑事从档案夹中取出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正面照片。看着堂本的脸孔,纶太郎难以移开目光,他隐约觉得最近似乎在某处见过这张睑。 纶太郎疑惑地偏着头。关于堂本峻,纶太郎只有耳闻他的事迹,从未见过本人,田代周平或饭田才藏也从未给他看过照片。 难道是在川岛伊作的公祭上,堂本峻悄悄混杂在人群中,纶太郎曾经不经意地看到他吗?但是如果堂本现身在丧礼会场,肯定会被人认出,引起骚动。 纶太郎仔细凝视照片中的脸孔,闭上眼睛回想过去一星期内自己的每一项行动。 “原来就是他——” 纶太郎大叫一声,忍不住站起身来,差点翻倒椅子。法月警视惊吓地起身向前。 “怎么一回事?纶太郎,难道你看过他?” “我被耍了!前几天我才见过这家伙。” 室内所有人的视线一齐射向纶太郎。警视催促地问道:“你见过堂本?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我刚才说过,星期六下午,我到西池袋堂本住的公寓调查,‘帕尔纳索斯西池袋’的五○二号室。我打算进入公寓时,由于是自动上锁的大门,我没办法进去。这时从公寓里走出一个看起来像在酒店上班、不男不女的人。他走出来时检查了五○一号房的信箱,我猜测他认识堂本峻,所以问他不少事情。” “等等,你说不男不女,意思是他男扮女装?” “是的。” 纶太郎咬着唇,痛恨自己的疏忽。 “他的衣着非常华丽,脸上画了个超级大浓妆,感觉不大对劲,可是一直盯着他瞧,好像很没礼貌……。他在我面前假装是堂本峻的邻居,一一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张照片正确无误,那个人就是堂本变装的。” 法月警视看着儿子的态度转变,有点嗤之以鼻地说:“不过,假设那个不男不女的人真的是堂本,他应该不可能事先预知你会前去侦查吧。你只是偶然遇见他,更何况进出自己的家,哪需要变装啊?” “刚才你们不是说他净干些肮脏勾当吗?他以照片恐吓人,结果惹火黑道,只好四处逃窜。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逼得他不得不回家一趟,他只好变装冒险回家。”纶太郎答道,警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说,你碰到堂本是在星期六下午,对吧?正好符合被害者的死亡推测时间……” “等等,如此说来,那个时候……” 星期六下午,堂本峻穿着长裙与粉红荷叶边外套,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门厅,纶太郎记得他提着名牌水饺包,包包里看起来塞了很大的东西,正好约人头大小的尺寸…… 人头? 难道是…… 纶太郎双手紧抓着堂本的照片,仰望着天花板,说不出话来。如果那个就是…… 纶太郎的眼前一片黑暗,对于堂本涉案的嫌疑,他无法再有任何存疑。而且,自己可能已经导致无法挽救的大错。 星期六下午,从他面前经过的水饺包中,说不定藏着才刚切断的江知佳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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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我的疏失。我明明能够当场逮到他,却被他三脚猫变装功夫给蒙骗,眼睁睁地放走了他。”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三的早晨。纶太郎早父亲一步抵达町田的川岛宅邸。在客厅里,他与川岛敦志隔着桌子对坐,这是纶太郎第四度拜访川岛家,但却是最难受的一次。上次来访是星期日,他还祈祷着江知佳平安无事,虽然那时已经为时已晚。 国友玲香推说她不想听这类残酷的话题,并想将小江拍摄的照片整理收进相簿,走上二楼后就没再下楼。听惯的房枝太太的声音,今天也听不见了。昨天下午,她的身子不舒服,返回鹤川自宅卧床休息。 听说直到川岛与玲香亲口告诉房枝太太,她才勉强接受江知佳已死的事实。昨天黄昏前,他们叫了辆计程车送房枝太太回家,对她来藏书网说,江知佳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她难过地不能自己。川岛难过地低声说着:“……你根本不知道对方的长相,我至少应该先让你知道他的长相。都是我没有考虑周详。” “我也太过大意,竟然没有先取得照片,我没有可以推托的理由。” 纶太郎咬着干燥的嘴唇,垂头丧气。即使他垂下眼来,依旧能深刻感受到川岛悲痛的眼神。同样的眼神也曾经面对江知佳遭到切断的头部,江知佳惨死的模样,一定深深印在川岛的眼底。想到这里,纶太郎更觉得汗颜,无言以对。 川岛从名古屋返回东京后,尚未返回东中野自宅,便拖着行李,直接留宿在此以便随时待命。他说,没了换洗衣服,只好换穿大哥的衣服。川岛无心说的每一句话,却句句蕴含深意。他说,江知佳身体的其他部位下落不明,作为死亡认定的头部已交由法医鉴定,返家之日尚遥遥无期,因此无法敲定丧礼的举行日期。纶太郎听着,掌心直冒汗,他搓着膝盖,只觉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 川岛从未责怪过他,反而靠过来抚着纶太郎的肩膀,苦涩地哽咽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不开。” 他安慰纶太郎的话语,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概是后悔自己顾虑到宇佐见彰甚与江知佳而延误报警,更未即时告知关于堂本峻的讯息。纶太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即使当时你看穿堂本的变装,却也为时已晚。所以就别再为那件事情责怪自己了。” “话是没错。可是……” “别再多说,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说再多也没有用。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这件事情了。”川岛毅然决然地说着,纶太郎点点头,只能将无限的后悔与自责埋进心中。川岛的双眼满布血丝,目光呆滞地望向他方,叼着烟,呆望着打火机的火焰,过了片刻才点燃烟。川岛肯定有许多话想说,但或许他认为不该放任感情流露吧。纶太郎想着。 川岛吐了一大口烟,徐徐开口说:“堂本潜逃到台湾的消息,看来只是颗烟幕弹。” “是的。我们询问过各家航空公司,九月八日飞往台湾的班机当中,并无这样的人物搭乘。为了预防万一警方也调查了九日以后的乘客名单,但是出入境的所有班机当中,都没有堂本峻或权堂元春的姓名。” 纶太郎打起精神,报告侦查的最新消息,他已经取得法月警视的许可,作为非正式的警方发言人。纶太郎自愿担任侦查本部与家属问得以顺畅联络的管道。 “除非他使用假名,否则他根本没有出国。另外,十三日晚上七点左右,有消息指出在新宿车站发现貌似堂本的人。一位曾与堂本见过面的中国籍牛郎偶然在人群中撞见他,出声叫唤后,对方装作没听见,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这是尚未确认的二手消息,所以那名男子是否真的是堂本本人,尚无法清楚断定。” 纶太郎转达饭田才藏在电话中告知的消息,川岛更确信地说:“十三日,就是上星期一……正好就是同一天,房枝太太在车站前撞见貌似堂本的男子。或许他在天色变暗前,前来探察状况。他只要搭乘小田急线的急行电车,从町田到新宿,只需约四十分钟。两地出现的都是堂本本人,并非不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或许他打算返回四谷的藏身处。无论如何,堂本在上星期三之前,应该还待在山之内纱耶加家里。” “应该没错。这么说来,山之内这女人或许是堂本的共犯,不管她是否参与杀人,她绝非毫不知情。堂本已经潜逃国外这样的说辞,应该是他们得知你和田代先生会前去造访,才事先捏造的,她不可能临时捏造出这么完美的谎言。” “应该是这样,纱耶加有个人理由帮忙堂本。” 纶太郎虽然表示同意,但是内心却矛盾万分。因为川岛一开始就怀疑她是个老江湖。 当时纶太郎并非认真考虑接受纱耶加的说法,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在同一天于京王广场饭店与宇佐见彰甚交换意见,这样的安排或许是自已失策。如果宇佐见没有自信满满地否定石膏像头部的存在,或许纶太郎会采取不同的因应方式。 虽然他无意推卸责任,但是,宇佐见的主张造成他判断失误,想到这儿,纶太郎又开始厌恶宇佐见。 “如果真是如此,应该趁早拘提这个女人啊。” “为了预防堂本和她联络,警方昨天就开始暗中监视山之内纱耶加的行动。依据侦查本部的判断,说不定今天警方就会前往纱耶加的家里直接问话。不过正确时机的掌控确实不容易。” 川岛表示他能够理解,又接着点了一根烟。 “搜索西池袋公寓的行动已经结束了吗?快递包裹上已经采集到堂本的指纹,应该能够顺利取得搜索令吧?” “昨天晚上警方已依照正当程序搜查了‘帕尔纳索斯西池袋’的工作室兼住所,虽然潜逃台湾是编造的谎言,但堂本另外惹了麻烦,遭到黑道追杀,看起来真的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室内找不到最近曾有人在此生活的迹象,电话答录机内还留着大量的恐吓留言……” “我不管这此事,我只想知道是否找到了遗体的其他部分?” 川岛不耐烦地拿开嘴中的烟催促着。 纶太郎无奈地摇摇头说:“房内并未发现江知佳的遗体。” “没有发现?” 他皱着眉,叼在嘴上的香烟烟灰掉落下来,川岛胡乱地拍落膝上的烟灰。 “可是,堂本的公寓就是第一现场,不是吗?” 纶太郎无奈地再度摇摇头:“案情发展方向越来越匪夷所思。鉴识科人员检查得滴水不漏,别说是遗体的一部分,连被害者的遗物或血迹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太扯了吧。说不定他在浴室分尸,然后用水冲洗干净啊。” “不,浴室等所有用水设备,看起来都有一阵子没使用了。房内没有匆忙清扫、消灭证据的痕迹,也找不到切断头颅的道具或防水布之类的物品。我遇见堂本时,除了水饺包外,他并没有携带任何其他大型提袋,所以应该不可能在公寓以外的场所处理鲜血四溅的物品。目前鉴识科判断,堂本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进行分尸的可能性非常低,甚至还怀疑江知佳遭到杀害的场所,或许不在堂本的公寓。” “怎么可能?” “这并不是最后判定。今天,鉴识科将来采集江知佳的指纹样本,再对照堂本公寓采集到的指纹,剔除堂本本人的指纹,若有吻合,就能够获得清楚的结论。如果指纹未能吻合,结论就是被害者从未出入过‘帕尔纳索斯西池袋’……” “等等——”川岛举起手,纶太郎停下话来,川岛看起来一脸困惑,“在结论出炉前,让我先厘清你的说法。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十八日星期六的中午至午夜之间,遗体的头颅遭到切断,推测是杀害后数小时至半天左右,对吧?” “是的。” “你前往西池袋公寓,与男扮女装的堂本说到话,也是同一天吗?” “大约是下午一点二十分。那时你正好要出门,前往代代木专门学校,参加讲师的讨论会议。” 川岛皱起眉来。纶太郎的说法,似乎惹他不悦。 “……莫非,警察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对不起,是我拜托父亲调查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嫌犯名单上的一员?我不想说自己看错人了,但是你的做事方式,未免太过于墨守成规了吧?” “没这回事。或许你会觉得这是藉口,我当然不可能怀疑你。只是为了公开侦查,我又受到你的请托,为了获得父亲的理解,必须确认你的不在场证明。这点,父亲早晚会向你说明。”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刚才实在觉得有些寒心。” 川岛沉稳地回应。看来纶太郎说出事实,消除了他心中的芥蒂。 “话题偏离正题了。问题是推测死亡时间和头颅的切断时间,两者之间的间隔。星期六上午,房枝太太九点离家。假设小江随后立刻出门,没过多久旋即遭到杀害,如此一来有将近四小时的空白时间。头颅在下午一点之前遭到切断,并未与法医的判断抵触。你碰到堂本时,他提着水饺包,大小正好可以放入人头,对吧?他将小江的人头藏在提包中,逃过你的法眼,大摇大摆地带离公寓。如此推算,分尸现场除了堂本的屋子外,应该没有其他场所。” “最初,我也抱持同样的想法。”纶太郎先附和川岛,“可是,听了鉴识报告后,我认为那只提包当中不可能放着江知佳的人头。不,即使里面真的放着人头,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堂本在返回公寓前,在其他场所切断人头后,随身带着四处奔走……” 川岛手上的烟烧得只剩下烟屁股了,他双手抱胸说道:“如此更令人匪夷所思。堂本遭到黑道的追杀,必须四处藏匿,最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使他愿意甘冒自投罗网的危险,回到公寓呢?如果他返家不是为了切断人头,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部分我尚未厘清。他带着江知佳的人头,还刻意男扮女装,我不懂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非得回到自己家中?” 川岛望着纶太郎犹疑不决的态度,往烟灰缸弹了弹烟屁股。 “你不需要钻牛角尖,工作室的杀人预告,切断被害者人头的残忍手法,堂本的行为根本不是常人所为,本来就难以理解。我并不想当个犯罪行为分析师,可是他男扮女装,又将遗体的一部分,像带着纪念品一般地四处游走,显示出行为异常者常有的行为模式啊。” “没错,警方的侦查方向也朝此前进。” “既然如此,不需再理那些繁琐细节。无论犯罪第一现场在哪儿,只要快递的指纹配对吻合,就可以充分证明杀害小江、并切断头颅的凶手就是堂本。我无意班门弄斧,只要逮捕他,逼问他,他肯定老老实实地吐出实情。”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但是,其实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纶太郎叹息着,川岛不解地问着:“还有什么不对吗?” “你知道有名可能是嫌犯的男子将包裹送到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吧。我们根据柜台服务员的证词,制作嫌犯的模拟肖像,但是完成的模拟肖像一点也不像堂本……” “我能看看模拟肖像吗?” 纶太郎将特地带来的影印副本放在桌上,川岛拿起模拟肖像,注视着其上双颊凹陷的男子。 “感觉的确和堂本完全不像。不过,虽然说是模拟肖像,那名男子戴着帽子和墨镜,几乎看不见脸孔,根本无关像不像的问题嘛。” “不,由于模拟肖像实在差距太大,为了谨慎起见,警方请服务员看过堂本的照片,对方清楚表示,两者不是同一人。” 川岛伸手拿起打火机,不自觉地把玩着打火机盖。 “或许他为了避免脸部特征被认出,故意化妆欺瞒?” “但是他男扮女装,我看到照片后立刻就认出来了呀。无论涂抹再浓厚的妆,基本相貌还是不会改变。” “或许他拜托其他人寄送吧。堂本没有必要自己涉险,他可能未告知包裹内容,只支付丰厚的封口费,我想肯为此卖命的人,好找得很。”川岛说完,又点了一根烟,像是想结束这段毫无建树的对话。 纶太郎无法全盘否定堂本找人代寄的可能性,法月警视对模拟肖像问题的解释与川岛相同。可是既然他找人代寄,何必在送货单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呢?这是非常矛盾的作法。纶太郎的脑中无法挥去这项疑点,但是他与父亲法月警视的争论,在警视坚持堂本找人代寄的说法下暂告结束。 川岛抽着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刚才说的公寓事件,堂本出现在西池袋,说不定是声东击西的作战方式。他看破你的行动模式,故意让你撞见。” “声东击西?” “为了偏离警方的注意力。山之内纱耶加知道你会前去拜访,所以才打出潜逃台湾的烟幕弹。堂本本人可能也采取相同的作战方式。” 纶太郎微微偏着头,说道:“我不懂。” “堂本用某种方法促使你前往西池袋探查,然后自已假扮女装,故意拿着硕大的提包令你留下深刻印象。让你觉得包中装着江知佳人头。但是真正的犯罪现场不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而在其他地方,其实提包中根本没有人头。杀害和分尸作业,或许是在你撞见堂本之后才进行的。” “但是,他如此大费周章的理由何在?” “为了将犯罪时刻提前,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星期六上午的不在场证明,堂本说不定已经准备好了。” 利用目击者先入为主的观念,造成时间差异的手法,川岛对推理原来也颇有一套。但是纶太郎立刻摇摇头,说:“你的想法非常有趣,但是不可能。我前往堂本公寓侦查,是在回程电车上临时起意的。堂本不至于神通广大到能够事先预测我的行动,先回到西池袋伺机而动。” “真的吗?说不定他接获密报,突发奇想而采取这样的行动。前往堂本的公寓前,你曾经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情吗?” “谁?我只有从新宿车站打电话给田代周平……”纶太郎顺口回答后,倒抽了一大口气。 假设田代与堂本峻秘密串通,川岛的说法就有其可能性。如果纶太郎挂断电话之后,田代立刻通知堂本,在纶太郎徘徊于立教大学附近时,他能够先回到‘帕尔纳索斯西池袋’伺机而动。上星期五,两人造访纱耶加住处时也是同样情形,堂本消失不见实在太过于凑巧,或许是田代事先告知。 田代对堂本峻的态度一开始就暧昧不清,如果表面上假装不和,暗地里联手的话,对方根本对自己的行动了若指掌。 可是,田代周平真有可能……不,田代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纶太郎不敢想像自己竟然遭到高中时期就往来的学弟背叛。不,堂本峻回到西池袋公寓,一定另有理由。 门口响起停车的声音。玄关的门铃响起,有客人来访。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警察。”那是法月警视的声音。

20

以鉴识科为主的精简侦查编队抵达川岛府邸。依据随行的久能警部的说法,町田署的共同侦查本部昨晚就开始严格管制,为了防止媒体察觉,谨慎选择到访时间,甚至故意选用不起眼的车辆。 昨天的电视、报纸均报导,二十日星期一,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发现一名女性的“部分尸体”事件;不过,其他都是台湾中部九二一大地震与在野党总裁选举的新闻。今天的早报也几乎未见任何具体的追踪报导。被害者是最近遽逝的川岛伊作的独生女,警方当然还未公布,“部分尸体”也未告知是遭到切断的头颅。 除了父亲的知名度外,江知佳还担任过模特儿。即使未受到这些盛名之累,尸体的头颅头遭到切断,加以捆包以快递寄送,已经是一椿非常惊世骇俗的犯罪行为,一旦公布事实,向来爱凑热闹的媒体肯定蜂拥而至,争相报导。纶太郎的眼前似乎已可浮现媒体的大标题,“遽逝的前卫雕刻家独生女惨遭分尸身首异处”,然后再搭配江知佳生前的照片。 “侦查本部一致认为在媒体争相报导前必须争取时间,逮捕嫌犯并搜集确实证据……”法月警视走进客厅后,语气急促,“共同侦查本部未设在发现遗体的名古屋,而设在东京的町田署,招致东京媒体的猜测。下午的记者会中,警方必须公开被害者的姓名。警方判断,如果再延迟公布,反而会对侦查造成不良影响。” “下午?” “目前决定在三点之后举行。今天早上的记者会后,媒体的焦点集中在町田营业所,但是今天傍晚以后,川岛家很可能会涌入大批记者、摄影机。警方会尽力应付,但是还请各位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川岛紧张地点点头,望向同席的玲香。 “这段时间内,我和她会设法应付,但是一旦无法应付媒体攻势时,我们可能会暂时到其他地方躲避,到时还请警方派员监视。” 警视表示这点无须担心,并暗示站在一旁的久能警部。久能有些紧张,毕恭毕敬地望着川岛与玲香。 “为了对照快递包裹上遗留的指纹,警方想采集江知佳小姐的指纹。如果家属允许的话,也希望取得毛发样本。请两位带我前往江知佳小姐的房间。” 玲香起身,表示她愿意带领。久能催促鉴识科人员与摄影师,随着玲香走上二楼。调查人员相当精简,工作室则随后才进行调查。容厅里,只剩下法月警视、川岛敦志以及纶太郎三人。 “我能抽根烟吗?!” 川岛首先开口,警视立刻应允,并拿出打火机为他点烟,自己也拿出香烟开始抽着。纶太郎眼前出现一幕老烟枪聚首的景象。 询问被害者家属时向来鲜少有这类景象出现,警视是为了消除与家属之间的藩篱,才故意这么做的。川岛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纶太郎决定暂时当个旁观者,闭口不语。 “刚才那位是国友玲香小姐,是吧?”警视望向楼梯,开启话题,“据说,她曾是您过世大哥的秘书。听我儿子说曾经有段时间,两人打算再婚。” “是的。不过,那时江知佳反对,所以就不了了之……不过最近半年之间,有了很大的转变。” 川岛抚着脸颊,一脸不舍。 警视婉转地问着:“她知道伊作先生即将离开人世,所以才搬来这里吗?” “不是。她现在还住在成濑的公寓,距离这里很近,几乎每天来来去去,但是并没有同住在一起。她并非在意外人的眼光,而是顾虑到江知佳的心情。” “所以,她虽然已经受到默许,但是却没有实际的身份地位?请容我冒昧请教,伊作先生在过世前,对她的身分是否有任何遗言或是具体交代呢?” 川岛手上夹着烟,不断地绕着圈。 “你是指遗产或法定地位吗?没有耶。大哥过世前曾经向她提起入籍登记,但是国友未点头。法律上来说,她和大哥或小江毫无任何关系,只是一个外人。当然,这些手续对当事者来说是否别具意义,那又是另一回事。” “过世的伊作先生早已和前妻离婚,除了他和独生女儿外,还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家族只有他们两人,此外还有帮佣秋山房枝太太。每个星期四天,她会从鹤川家里来这儿帮忙。她和国友一样,不算是同居人,但是她在这儿帮佣已经超过十年以上,大哥过世后,她也曾经留宿过夜帮忙,照顾家中大小事情,其实比我更像个家人。” “那位秋山太太在哪儿呢?怎么今天没看见她呢?” 川岛重复刚才对纶太郎说过的话:“这十几天又是丧礼,又是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令人成天神经紧绷。再加上她认为自己那天早上如果在家,小江就会没事,因此十分懊恼自责。毕竟见到江知佳生前最后身影的就是房枝太太。” “这些事我已听说了。秋山太太家里的住址是?” 川岛告知鹤川的国民住宅住址。法月警视放下香烟,拿起原子笔写在万用记事本上。 “秋山女士的身体状况还好吗?警方会前去请教她一些问题。” “现在吗?嗯,已经过了一晚,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她年纪已大,希望你们答应不勉强她。” “当然,警方会注意的。” 警视以手机通知侦查本部,告知秋山房枝的住址。 川岛也起身,使用客厅的电话拨到鹤川。他向房枝太太的丈夫说明,并告知警方将前去查访。川岛不断向对方道歉,讲完电话后,川岛歪着头返回椅子上。 “相较于昨天,房枝太太好像已经稳定许多了。不过她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一直问着宇佐见是否有联络。我已经转告她先生,请她不要顾虑,只要将知道的事情告诉警方即可。” “宇佐见就是宇佐见彰甚,那位美术评论家对吧?” 警视追问着,川岛忧心地点点头说道:“星期一以后就完全联络不上他。发现遗体的是他,我前往名古屋确认身分时,他前脚刚走,没能见到他本人,回到东京后也完全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他好像没有返回八王子的住家。” “我认为他应该已经回到东京了,警方也尚未掌握他的行踪。不管他是否直接涉案,宇佐见的举动有太多疑点。我们希望能够透过秋山女士的供述获得一些线索……” 此时传来有人下楼的声响,中断法月警视的话语,三人望向客厅入口,国友玲香走进客厅。 “已经结束了吗?鉴识作业呢?” 警视问着,玲香不悦地答道:“好像还得花点时间,我在那儿好像碍手碍脚的。” 也许她觉得无容身之处,才走下楼来的吧。她并非在意房间遭到警方封锁,而是不愿意见到江知佳的遗物被鉴识科人员触碰吧。 纶太郎移动座位,玲香坐下,直望着桌上的烟灰缸,却没有点烟的意思。 “我在楼上问过刑警,听说小江的自行车找到了。” 玲香脱口说出,川岛不解地问道:“自行车?在哪里找到的?” 他直接询问警视,纶太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看来是今天早上的侦查会议中所获得的消息。纶太郎的父亲搔着头,先解释,其实他本来就接着要谈这件事,然后他说:“今天清晨,巡逻的町田署员在玉川学园前车站附近的自行车停车场,发现警方搜索中的自行车。防盗登记号码和搜索单上的号码一致,确定是江知佳小姐的自行车。因此立刻派遣侦查员前往车站附近搜集目击情报。” “……玉川学园前呀。”川岛沉吟着,不断地点着头,“如此推算,她很可能搭乘小田急线喽?还是凶手故意放置在那儿,以便混淆小江的行踪?” “不,应该是江知佳本人将自行车停放在那儿。自行车可能从十八日星期六中午左右就一直停放在那儿,不过,这一点还没有获得证实。” “星期六中午吗?” “没错。下午一点左右,据说有人在车站前目击可能是江知佳的女性。依照时间计算,自行车应该不是凶手杀害江知佳后,为了混淆侦查故意丢弃在车站前。而是那天中午过后,江知佳骑着自行车出门,抵达玉川学园前车站,自己停在那儿的比较符合逻辑。” 法月警视一边说明,一边不经意地对纶太郎投以一瞥。虽然消息尚未获得证实,但是他还是转告家属,所以应该是相当可靠的消息。 如果有人在下午一点左右在玉川学园前车站附近看到江知佳,她遭到杀害的时间应该就是下午一点以后。如此一来,一点二十分左右,出现在西池袋公寓的堂本峻所持的水饺包中就不可能装着江知佳的人头。 纶太郎的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刚才川岛表示堂本可能狡猾利用时间差,为自已制造星期六上午的不在场证明,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她中午出门,是否有人临时约她呢?除了填写报警所需的文件外,我也签署了调查手机通讯纪录的同意书,是否找到什么线索?” “警方向电信公司申请调阅江知佳小姐的手机通讯纪录,警方调阅了一个星期内的通讯纪录,却找不到和案件相关的可疑通话。此外,川岛宅邸的市内电话也是相同结果,星期六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发话或接听的纪录。” “手机的去向呢?” “星期六下午以后,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无法锁定发信源。恐怕是凶手担心行踪曝光,已经丢掉了。” 两人对话时,玲香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情困扰着她,她抿着嘴沉思着,不过,警视丝毫没注意到她的模样。 “我听儿子说,江知佳小姐失踪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五,曾经骑着自行车出门。能不能详细告诉我那天的事情。” “啊,好的。” 话锋一转,玲香赶紧危襟正坐。虽然她正在沉思,但思绪已被警视打断。 “……原来如此。江知佳小姐出门时,告知要去学校,可是她却没有在校园里出现。可是,你们星期日调查她房间,发现应该故障的相机却已经修好了。因此才开始怀疑她的行动。” “是的。我们实在不懂小江为什么要说谎。” 玲香钜细靡遗地叙述所得知的消息,但是对于纶太郎提出的怀孕疑云,却只字未提。看来她彻底否定这个可能,所以认为不需要告知警方或是川岛。 当然,纶太郎曾经告诉父亲分类电话簿的折痕。因为凶手可能为了防止被害者怀孕一事曝光,所以才切断遗体颈部以下的部位。可是发生这种惨剧,在家属面前提出这项怀疑,他还是多少有些抗拒。法月警视用原子笔头顶着下颚,佯装不知却又严肃地回答目前无法断定江知佳是否说谎。 “如果不是摄影科的学长帮忙修好相机,她可能是直接送相机店修理。前一天,她不是在分类电话簿上寻找修理店家吗?” “可是,那时候,她说没发现适合的店。” “或许第二天她改变主意了。虽然无法断定是否和案件相关,为了慎重起见,警方会问问市内的摄影器材行。川岛先生,能借用这里的分类电话簿吗?说不定她曾经做过记号,那就大有帮助了。” 川岛起身,毫不犹疑地拿来电话台的分类电话簿。警视翻着电话簿,神情自若地确认有折痕的页面。法月警视准备回到町田署后派人访查此页刊载的所有妇产科医院,确认是否有江知佳就诊的病历纪录。 玲香看穿法月父子的伎俩,只是稍微瞪了纶太郎一眼,并未出声抗议。此时,楼梯传来一阵咚咚的声响,鉴识人员走下楼来。 “不好意思,房间部分的采证终于结束了。” 法月警视拿着分类电话簿起身,客厅外是鉴识科的石冢班长,以及最后下楼的久能警部。全员稍事商量后,法月警视目视部下走到庭院,自己回到客厅,说道:“接下来,警方要进行工作室的现场搜证,以及石膏像的实地调查。案情的询问先暂时告一段落,麻烦二位一起参与现场搜证,好吗?” 川岛与玲香互望一眼后,点点头,起身离开沙发。 纶太郎也随着两人离开客厅,看看时钟,正好过了上午十一点。 “最后有人进入工作室是什么时候呢?” 警视一边换穿鞋子走向庭院,一边问着。川岛回答是上星期三,大哥的公祭后,玲香立刻开口纠正:“是星期四下午才对。法月先生曾从窗户爬进工作室,那时还有我和房枝太太,之后就没有任何人出入工作室了。钥匙由宇佐见保管,他还没有交还,所以无法从门口进出。” “宇佐见保管钥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上上星期六,家祭结束后钥匙都由他保管。” “没有备份钥匙吗?” “没有。” 警视抚着下巴,困惑地瞧着工作室大门。虽然警方可以依照纶太郎先前的方式,从窗户玻璃破裂处,伸手入内打开铝窗锁,再爬过窗户进入室内;但是从鉴识的角度来看,并不希望窗户周边遭到破坏。虽然侵入事件历时已久,警方清楚知道第三者已经“污染”了证据物件,鉴识作业还是希望尽量保持原状,进行勘验。 石冢班长跪在地上,瞧着大门的钥匙孔,警视探询时,他说:“应该很好解决。这是很简单的门锁,只要懂得诀窍和工具,平常人花个五分钟就能够打开了。” 戴着眼镜的石冢微微笑着,吩咐部下送来随身工具。他一点也没有吹牛,大门不到五分钟就打开了。 “听说堂本峻靠着偷拍赚钱,”警视咋舌地回头望着在后方待命的久能警部,“为了取得良好的偷拍角度,应该需要这种闯空门的技巧吧。你去确认一下,看看堂本是否会开锁?” 纶太郎咬着唇,摇了摇头。如果父亲的第六感正确,工作室侵入事件的所有逻辑推论得全部洗牌重来。因为即使割破窗户玻璃进行混淆工作都是江知佳的诡计,在那之前,堂本可能已经自行撬开大门侵入,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 宇佐见彰甚主张江知佳人像原本就无头部,事到如今,根本无人相信。虽然,宇佐见彰甚展示从模特儿脸部取得的雌模照片,纶太郎却未亲眼瞧见实际物品。而且,即使想确认头部雌模,关键人物的宇佐见却行踪不明。 “那座石膏像在哪儿?” 走进工作室大门,石冢班长十分疑惑地问着。川岛从门外喊着,就是那座盖着白色帆布的东西。 “可是,没有看见啊。” “怎么可能?让我看看。” 川岛推开摄影师,望进工作室。随后哑口无言:“糟糕!被耍了!” “怎么了?川岛?” 纶太郎忍不住冲进工作室,川岛嘴巴张得老大,站在门口,指着地板:“……怎么回事?莫非,房枝太太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川岛手指之处空无一物。 没有人头的江知佳人像连同覆盖的白色帆布,一并消失不见了。 从工作室中消失的物品,不仅是江知佳与人像凭靠的椅子,连工作台上放置的石膏块——分解之后的雌模残骸也一并被带走。 纶太郎思索着,无论理由为何,这项行为绝非单独一人所能完成。堂本不可能再度单独闯入,偷走所有东西。 “那么,应该是宇佐见搞的鬼,带走石膏像?” 法月警视问道,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川岛涨红着脸,点点头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只有他拥有工作室的钥匙。” “若是如此,他在什么时候搬走的?警方受理工作室侵入和器物毁损的报案后,就派员在附近监视,并没有接到类似的报告啊。” “也许昨天一大早,趁着我和国友还未从名古屋返回时,他抢先了一步吧。那时还未报案,家里只有房枝太太,她无法阻止宇佐见的。” 那时是警方调整管辖范围之际,警方的动作因而慢了一拍。警视一筹莫展地两手抱胸,望着久能警部,寻求他的意见。 “如果是大清早进行搬运作业,前天晚上就必须准备卡车和人手。宇佐见彰甚从名古屋美术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为了返回东京,以便进行事前准备吧。” “我也赞成这种说法。现在秋山房枝可能正在接受警方讯问,打电话到鹤川问问吧。” 久能打电话至侦查本部,询问前往鹤川国民住宅查访的侦查人员姓名与手机号码,然后立刻再拨电话,询问查访结果。 久能与电话那一端通话许久。川岛在工作室中不停地来回踱步,正要点烟时,遭到鉴识人员制止。玲香则蹲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久能终于挂断电话,放下手机,懊恼地摇摇头说:“果然是宇佐见彰甚搞的鬼!昨天早上九点多,突然来了一辆搬运公司的卡车,说是受到宇佐见的请托,不知道将工作室的石膏像搬到哪儿去了。” 九点多呀,警视咂嘴说着:“宇佐见本人呢?” “本人并未前来。不过他算好业者抵达时间,打电话过来……他说为了保护往生者的遗作,自己奉命筹备展览,所以请房枝太太不必担心。他还再三保证,他在名古屋碰到川岛先生和国友小姐时,已经获得理解和许可。秋山房枝知道已经获得两人的许可后,便未阻止石膏像的搬运。” “胡扯!我们在名古屋根本没见到他。” 不须川岛多做解释,在场的所有人都了解实情。法月警视点点头,安慰着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宇佐见本人既然没来,那工作室的钥匙呢?” “宇佐见已事先交给业者。总之,秋山房枝根本没办法阻止他们。她问石膏像要搬到哪儿,业者只是不断重复说客户会另行通知保管场所,口风紧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所以,房枝太太才一直挂念宇佐见是否有来电联络啊,真是苦了她了。对了,是哪家业者搬走石膏像的?” “不知道。前来搬运的是三名男子,感觉上是没没无名的小型业者,根本没有穿制服。不过对于美术品的处理似乎相当有经验。” “没没无名的小型业者呀,不过,难道没有任何收据吗?” 久能还未答话,一直蹲着听的玲香忽地起身。 “厨房里,有张看起来像收据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用磁铁贴在冰箱上。” “那一定是收据。麻烦你拿过来好吗?” 玲香点点头,领着久能离开。川岛沮丧地叹着气,两手在胸前不自然地挥动着。 “请别责怪房枝太太。我想,她没说出这么重要的事情,并非想隐瞒自己的疏失。昨天她的心情混乱,无法考虑周到。真要追究责任,其实都怪我,如果我能够早点通报工作室遭到侵入,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情形,所有的工夫都白费了。” “不,秋山女士不须自责,您也无须自责。您会延误通报时间,一定是接受宇佐见彰甚的提议。他的所有行动,包括在名古屋,都在妨碍侦查。请问川岛先生,对于宇佐见最近的行动,您有什么看法呢?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警视的问题,并非寻求表面答案。川岛握着拳,抵着嘴,表情扭曲地叹息了一声,说:“一直到现在,我依旧相信宇佐见是最理解大哥的人。或许他只是一心想着十一月的追悼展。如果警察扣押石膏像作为证据,原本最受瞩目的作品就无法公开了,他唯恐这样的情形发生,惊慌失措,才会没考虑事情的后果,犯下这样的错误吧。” 川岛努力为宇佐见辩护,但是脸上的神情却是另一回事。 “或许,这也有可能……纶太郎,你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吗?” 纶太郎的脑中已经整理出另一种想法,不过在还未开口前,玲香与久能警部已经从主屋返回工作室。 收据已经放在保存证据用的封口塑胶袋中,法月警视接过收据,戴上老花眼镜,看着收据上的记载。他看完了后,交给川岛与纶太郎检视。收据由“青美术有限公司”开出,还写着“各种美术展览会/陈列/运送业务”。川岛与玲香都没听过这家业者,收据上印着位于涩谷的办公室地址与联络电话。 “仅以收据判断,这是一家正规的公司吗?” “这家公司可能明知触法,依旧接受宇佐见的请托。立刻通知侦查本部,请本部询问办公室,调查石膏像的保管场所以及客户的居所。” 久能握着收据,掀开手机。 “……要暂时中止搜证吗?还是先不管石膏像,继续搜证呢?” 一旁等待的石冢班长不耐烦了,寻求主管的指示。法月警视叹息着,但是依旧维持现场指挥官的威严。 “你尽力搜证吧。虽然重要的石膏像被运走的确很棘手,不过还是得调查窃贼的侵入方法和切断用工具等事项。川岛先生、国友小姐,如果工作室中有任何变动的地方,即使是非常细微的事情,也请别客气,一并告诉警方。纶太郎你也一样!睁大眼睛,给我好好注意,看看宇佐见彰甚、还有‘青美术’的那些家伙,是否动了什么手脚。” 鉴识组的作业在下午一点半后才结束。石冢班长收拾离开工作室时,喃喃埋怨说,现场状态保存恶劣,超乎他的预测,收获几乎等于零。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徒劳无功地返回主屋客厅,还没能坐下,久能警部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来自町田署的共同侦查本部。久能的表情突然严肃许多,警视望着久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监视山之内纱耶加公寓的宫本刑事紧急联络本部,看似堂本峻的人物出现在附近,他正想上前盘问,对方趁隙逃脱,他慌忙追赶却给对方逃走了。”

21

下午一点左右,四谷四丁目山之内纱耶加的住家“四谷都市公寓”附近,有了异常的动静。 侦查一课仲代与宫本两位刑警,昨夜就开始监视。执行监视勤务的厢型车停在四谷保健所的后方,监视对象纱耶加走出了“四谷都市公寓”。 纱耶加看似十分留意周围人群的眼光,在新宿街招了一辆计程车,开往星居方向。她一身朴素,戴着防紫外线的墨镜,手上挂着一个塞得鼓鼓的波士顿包。看起来是塞着换穿的衣服,大概是出门时间距离夜晚上班时间还很久。 两位刑警认为一定是堂本峻紧急联络,指示她到某处碰面。仲代刑警立刻开车出发,尾随计程车,不过宫本刑警则留在现场。他们唯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藉此混淆警方监视纱耶加的行动。虽然两位刑警的判断正确,不过监视组一分为二,力量顿时削弱许多。 约过了十五分钟以后,头戴全罩式安全帽的男子出现在公寓入口,牵出停在公寓自行车停车场中的小型摩托车。男子穿着夏威夷衫与短裤,一派轻松。留在现场的宫本刑警最初以为是公寓的住户,没有特别注意。宫本刑警只想着堂本将会前来投靠纱耶加,没特别注意从公寓中走出来的人。 由于男子违反交通规则,令宫本刑警起了疑心。“四谷都市公寓”前的道路是往南的单行道。可是小型摩托车头却朝北,穿着夏威夷衫的男子毫不在乎地跨上摩托车。宫本刑警突然警觉,莫非这家伙不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他冲出去准备拦阻盘问,那名男子慌忙发动引擎,甩开宫本,往富久町方向逃逸。 下午一点二十分,失去那名男子的踪迹。由于男子头戴安全帽,无法确认脸孔,不过身高与体型符合通缉单上的堂本峻特征。为了尾随纱耶加,监视用的车辆离去导致失误发生。 警方立刻布下天罗地网,不过目前还未发现疑似堂本的男子。 “……富久町方向呀。如果他超近路后随地弃置摩托车,躲进歌舞伎町,这么一来,肯定无法找到他。” 整理侦查本部传来的消息,法月警视抚着脸,惋惜地说道。为了不泄露侦查消息,他请川岛敦志和国友玲香暂时离开客厅。纶太郎只觉得不安,叹息地说道:“堂本从公寓出来,表示早在‘四谷都市公寓’监视行动开始前,他就已经藏匿在纱耶加的房里了。伤脑筋啊,老被堂本先发制人,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待在同一个地方。” “警方不应该静观其变,早该进入那个女人的房里大举搜查。” 久能警部也很泄气。警视不悦地直指着纶太郎说:“话说回来,都怪你没看穿纱耶加的骗局,害得警方被牵着鼻子走,做了错误判断。官本刑警的反应虽然迟了一步,但也不能单方面责怪他。” “真是丢脸,都是我的错。” 纶太郎想着,自己已经不知道低头道歉几回了,他对自己的蹩脚推理实在懊恼失望,不过他还是打起精神。 “不过,堂本的行动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假设在快递包裹上留下指纹,是他不注意所造成的错误,但杀害江知佳后,他竟然一直待在山之内纱耶加的房里,这简直就是自杀。这次虽然让他顺利逃走,难道他从未想过警方会监视‘四谷都市公寓’吗?堂本在事件发生前,一直都能事先察觉我的行动,并采取因应对策,那么他一定也清楚我和警方之间的关系。” “大概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才一直待在纱耶加房里吧。”警视粗暴地回应着,“正如你所说的,这是一种自杀行为。堂本能否顺利逃亡,老天爷若肯赏脸,还是有些胜算。你和田代曾经造访过那栋公寓,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他故意反其道而行,而情况发展也正如他所愿。” “那么,他更不需要在此时放弃这个藏匿场所,现身街头。如果他打算反其道而行,他只要一直藏匿在纱耶加的房里,躲过风头即可,这样才符合逻辑啊。但是堂本的行动前后不一、支离破碎的疑点太多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一点也猜不透。” 纶太郎偏着头,警视不耐烦地摇摇头说:“都是你胡思乱想,想得太多。堂本这个家伙,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又杀害石膏像的模特儿江知佳,还将人头寄送到美术馆,根本就是个疯子,当然无法用常理推断他的行动逻辑。” 法月警视的看法与川岛一致。纶太郎再三提出堂本行动的矛盾之处,不过总是遭到父亲的驳斥。 纶太郎所了解的堂本峻,应该不是疯狂错乱的断头杀手,只是现实又工于算计的无赖。所以,假设切断石膏像头部、杀害江知佳的凶手真的是堂本,纶太郎相信他是基于某种利益才犯下这桩罪行,他不可能演出这样超越常人理解、错乱异常的戏码。 堂本峻是某种反社会人格障碍者,这点纶太郎无法否认。可是,观察堂本过去的脱轨行为,他其实了解何时应该收手,以免陷入危机。他跟踪江知佳时,受到川岛伊作施压后立刻收手不干;山之内纱耶加的继父恐吓事件,最后他也未被判刑,顺利脱罪。 但是,这次一连串的罪行,完全不像堂本以往的风格,有太多惹人注目的举动。因此纶太郎难以忽视这些矛盾之处。 “总而言之,现在才放马后炮,一点用处也没有。” 纶太郎的沉思,被警视的喝斥声打断。 “无论山之内纱耶加是否直接参与犯罪,她协助堂本逃亡,罪行确凿。着手调查纱耶加,找出堂本的行踪。跟踪纱耶加的仲代刑警还尾随在后吗?” “应该是的。”久能答道。他并未接到跟丢纱耶加的报告。 “那个女人离开公寓超过三、四十分钟了。如果是调虎离山之计,帮助堂本脱逃,她应该快回到四谷了。咱们现在就立刻赶往公寓,以便逮捕返家的纱耶加。 4e0d." >不,等等。” 法月警视看了一下手表,啧的一声。 “等会儿得在町田署召开记者会,我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我想立刻赶往四谷,但是我得先回侦查本部一趟。记者会预定三点开始,之前得先召开相关会议,今天的问案只能进行到此。” “那么,我直接前往四谷,在那儿和仲代会合,好好领教一下山之内纱耶加。顺便借调长官的公子。” “纶太郎吗?说的也是,带着他一同前去,那个女人就更没有藉口推托了。如果她不肯透露,就强制扣押。车子你就开走吧。” “遵命。警视怎么离开?” “我待在这儿继续问些问题,时间到了,我开儿子的车回本部。调查自行车的两位调查员也得出席町田署。与其叫人来接我,不如使用纶太郎的老爷车,也不会惹人注目。” 扳回面子的机会来了,纶太郎感谢久能的安排,他将老爷车的钥匙交到父亲的手中。 “好的,爸,祝你记者会一切顺利了。” “少罗唆!你才别再让那女人给骗得一愣一愣的了。” 久能开车前往四谷四丁目,抵达时间是下午二点二十分。一辆灰色箱型车停在四谷保健所后方,两人注意周围动静后慢慢走近。 久能向驾驶座上的仲代刑警示意后,坐进后方座位,纶太郎也随后上车,关上车门。仲代看到久能带来的同伴,立刻明了。虽然熄掉引擎,空调也未启动,但是车内并不闷热。助手席上坐着一名便装打扮的年轻刑警,经过介绍是侦查一课的宫本刑警。染了头发的他,若不经过介绍,实在看不出是刑警。 宫本沮丧地向主管报告追踪的失误,久能板着脸道:“事情发生的经过我都已经了解。回去之后给我写份反省报告,下次别再重蹈覆辙,这件事情到此结束。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监视对象约十分钟前返家,进入房里以后没有半点动静。” 山之内纱耶加吩咐计程车在市内四处乱逛,约一小时后,未在任何地点停靠便再度返回搭车地点。她似乎明了会遭到跟踪,在计程车内,她一直留意后方尾随的车辆。 一点五十分左右,仲代从计程车后窗中瞧见纱耶加接听手机。然后,计程车立刻改变方向,直接回到四谷。 “……一点五十分啊。堂本逃往富久町方向时是一点二十分,他一定是通知纱耶加自己已经成功逃脱,担任诱饵的纱耶加听了以后才随即回到自己的屋里的吧。” 车中每个人都点头赞同久能的说法。仲代盯着“四谷都市公寓”的三楼窗户,肩膀兴奋地上下抖动。 “侦查本部有任何指示吗?” “法月警视已经下达命令。接下来就前往纱耶加房里问话,如果她不肯合作,就将她拘提到町田署。” “好,上吧。如何进行?法月先生一块儿去吗?” “当然。我知道房内的布置,而且她得好好给我一个交代!” 官本刑警留在车内,久能、仲代加上纶太郎三人,前往纱耶加的房里。三人讨论后,朝着“四谷都市公寓”前进。 “怎么又是你?” 出乎意料地,纱耶加毫不抵抗地开了门,像啮齿类小动物的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她穿着破旧牛仔裤与粗编的夏日线衫,浓厚的眼妆削减了原本易于亲近的印象。看来她已经完成诱饵的任务,正准备出门。 “我记得你是小说家法月先生嘛。田代先生今天没和你一块儿来?” “是的,你还记得我嘛。” “只要见过面,我就会记得对方的脸孔和姓名。其他两位是?” 纱耶加假惺惺地问着,彷佛在招呼酒店客人一般。久能拿出警察证件,告知来意。 “你是山之内纱耶加小姐,对吧?我们想问你一些事情,能不能进屋谈?” 纱耶加知道刑警来访,却丝毫不为所动。她仔细端详着仲代的脸孔后,采取让步的态度。看来她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迟早必须面对。 “屋内很乱,请进。” 请三人进门以后,纱耶加故意看着时钟,妩媚地问久能是否会花很多时间。 “或许会很久,不过一切看你如何回答。” “是吗?我还得上班,能否让我先打个电话向店里报备。” 久能准许后,纱耶加以手机通知店里的经理,说明今天因为个人原因得晚点上班。纶太郎原本担心她偷偷联络堂本,但仔细听她的对话,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看来她已经有所觉悟。在三人伸手可及之处,塞得鼓鼓的波士顿包就摆在那儿。 纱耶加挂断手机,重新坐好。久能与纶太郎坐在桌子对面,仲代则倚在靠近门边的墙上,预防突发状况。 “好啦!各位今天突然来访,要问什么呢?”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你带着那个波士顿包搭乘计程车出门对吧?请告诉我们你到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依照三人事前所商议的,由久能发问。纱耶加大大地叹了口气,眼神滴溜溜地转望向仲代,诡异地微笑着说:“问话就问话嘛,别拐弯抹角的。我到哪儿去,不需要问我,各位也知道嘛。站在那边的刑警一直尾随着我搭的计程车啊。” “原来如此。为了慎重起见,能否让我们看看提包中的物品。” 纱耶加拉过波士顿包,装腔作势地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一个民族风枕头。久能装作若无其事,以眼神示意纶太郎继续追问。 “好,废话不多说,请问你,大约一小时前,有位看似堂本峻的男子从这栋公寓走出。他牵出停车场的小型摩托车,毫不理会监视的刑警的拦阻,逃往富久町的方向。你为了帮助藏匿在屋里的堂本峻,故意担任诱饵,对不对?” “我说过了,既然你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必再来问我。” 纱耶加神色自若,毫不畏惧。她似乎无意隐藏自己帮助嫌犯逃跑的事实。 “……所以,你不否认堂本峻曾经藏身于此?” 久能追问着,纱耶加不耐烦地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上个月月底。上星期我向法月先生说明过了。堂本没有任何预警,拎着一只包包便突然来访。我有时候会出门,不过整整一个月左右,他都是窝在我这里。” “那么,你说这个月八日,他收拾行囊逃到台湾是……” “我说谎。” 纱耶加若无其事地回答,丝毫不在意当初遭受欺瞒的人就在眼前。 “上星期四吧。我上完夜班回来,堂本正在收拾行李。他拜托我说,这两三天或许有法月纶太郎或田代周平这号人物来找他,如果这些家伙出现,问些有的没的,就回答说他逃到台湾了。当我成功摆脱这些麻烦人物后,再以手机联络,他在天亮之前就出门了。结果,当天晚上饭田先生传来简讯,希望能见堂本先生……” “他知道我们要来,才编造出这些谎言?所以你说,你回家后发现被可疑二人组跟踪,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纶太郎故意夸大自己的反应,他认为这样也许能够松懈纱耶加的戒心。 “不过,我的演技也不错吧?我本来想成为小剧团的女演员呢。当初我会进入变装俱乐部,从事角色扮演的工作,也是为了磨练演技。堂本说,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要介绍我进入他朋友的剧团。” “原来那些都是在演戏啊。所以,什么和演艺经纪公司发生纠纷,遭到黑道人物追杀,也全都是你瞎编的喽。” “那些都是真的,当初我真的很害怕。不过,那些帮派份子即使追到我这儿来,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吧。虽然堂本以照片要胁,但是他们还是让堂本碰了钉子啊。只要堂本吓得屁滚尿流、四处窜逃的消息传开来,那家经纪公司有了面子,无名小卒呢,就别强出头,安静不作声,对方便不会再追究。我想这件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堂本是无名小卒?暂时消失的堂本是什么时候回到这儿的?” “星期五晚上。你们离开后,我和他联络,他就立刻回来了。” “星期六呢?堂本有没有出门?” “好像中午以后出的门吧。我还在睡觉,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出门,不过下午一点我起床时,他已经不在家了。” 正是这个时间,纶太郎在西池袋公寓前,遇见男扮女装的堂本。他问纱耶加是否看过粉红色荷叶边外套以及长裙,她回答是她从俱乐部借来的。 “为了因应喜欢男扮女装客人的要求,俱乐部一定会准备LL尺寸的整套女装。他拜托我准备变装用的服装,我随便借来的,没想到他真的穿出门。穿成那副德性,他还敢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老实说还真是有胆量。” “穿成那副德性?莫非,堂本未改男扮女装的模样,就那样直接回来?” “是啊,星期六差不多快四点的时候吧。我正准备出门上班,他当着我的面卸妆,脱下衣服交给我,说他已经不需要了,请我归还。我问他穿成那副模样到哪儿去了,他只是笑着不回答。” 堂本一定很得意,骗倒一个糊涂侦探。 纶太郎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四方形。 “堂本四点前回来时,手上有没有拿着这么大的水饺包?” “没有,他回来时两手空空。” “除了星期六下午,堂本是否有拿过任何行李,大约可装进人头大小的尺寸,交给你保管?” 纱耶加直摇头。她说从未看过堂本将类似尺寸的物品,例如枕头或抱枕拿出家门。纶太郎的脑中抹去不少可能性,他两手抱胸。久能蓄势待发似地继续追问: “星期六下午四点以后,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你下班返家之间,堂本都是单独一人对吧?这段期间,你知道他在哪儿,做些什么事吗?” “他应该都待在屋子里。因为,他没有任何得以变装的服装了,而且我那天提早下班。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觉得非常疲累,到了俱乐部之后,才发觉碰上生理期,根本不方便工作,所以便早退回家了。我到家时大约八点多吧,那时堂本正在看电视,一边吃着泡面。” “你出门期间,是否有堂本以外的人来这儿?” “没有。如果有来客,从屋里的情形,我一定能够察觉。” 纱耶加毫不犹疑地回答。久能假装点点头,一边以眼神向仲代示意。 “……不好意思,打断各位的对话,我能不能借用洗手间?” “请自便,那间就是。” 仲代根据纱耶加的指示,打开门进入洗手间。观察屋里的隔间,洗手间应该是具备浴缸、洗脸台和马桶的形式。仲代偷偷检查洗手间是否留有切断人头犯行的痕迹时,久能一本正经地继续追问:“第二天,星期日下午以后,堂本是否有出门?” “那天他哪儿也没去,一直待在屋里。” 久能皱着眉,追问是否有误。因为,戴着墨镜与棒球帽、隐藏脸孔的男子出现在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寄送江知佳人头的包裹,是在十九日星期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绝对没错。那天我的身子还是很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我整天都在屋里,堂本也整天未出门。你们可以向俱乐部经理确认。” 纱耶加告知俱乐部的联络电话与经理的姓名。她流利地说着,似乎不像是在说谎,询问她堂本的手机电话,她也老实回答。 一阵冲水声,仲代从洗手间走出,一脸没中奖的沮丧模样,微微地摇摇头。看来不论是浴缸或浴帘上都未发现明显的痕迹。久能摸摸脸颊,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交给纱耶加看。 “这张模拟人肖像上的人,你认识吗?” 纱耶加默默地瞧着模拟肖像,马上摇摇头。 “我没有看过。或许摘掉帽子和墨镜,我能够认得出来……这名男子就是杀害川岛江知佳的凶手吗?” 纶太郎突然精神为之一振,纱即加终于自己露出马脚。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哪有什么为什么,电视不是一直在播报这件凶杀案吗?什么名古屋美术馆中,发现年轻女性的部分尸体,报纸上也都有刊登新闻啊。” “媒体报导应该没有刊登被害者姓名,因为警方尚未公布。” “那又怎么样?是堂本告诉我名字的啊。” “堂本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下告诉你的?” 久能神色严肃,紧咬着纱耶加的回答不放,对方却丝毫不畏惧,依旧神色自若地回答:“昨天,应该说是今天吧。我下班回家,屋里一片黑暗,堂本一夜未眠,等我回家。他说星期一名古屋美术馆发现被杀害的女性尸体。他只看过晚报新闻,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不过他觉得被杀害的女性应该是川岛江知佳,说不定他会被认为是嫌犯。我觉得他那时有些不知所措。” “说不定?莫非,堂本坦承自己杀了人?” “不太可能吧。虽然他是个窝囊废,不过他没有那个能耐杀人。”纱耶加严肃地反驳久能的看法,“若非如此,他不可能那么慌张。他一直说都是自己太大意,不知节制,才惹祸上身。还问我回家的时候是否遭到刑警跟踪,甚至怀疑这间公寓已经遭到监视,因而坐立不安。如果凶手真的是他,怎么会等到那个时候才开始惊慌失措。” 她说得斩钉截铁,相当有说服力。久能放弃从正面攻击。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请你充当诱饵,设法从这儿逃离?” “没错,堂本拜托我这么做的。” “安全帽和小型摩托车呢?” “那是我的。摩托车已经破旧不堪,我告诉他可以随手丢弃。” “我了解了。不必我多说,你所做的事情已经触犯藏匿嫌犯,甚至有共犯的嫌疑。得麻烦你走一趟町田署,以便取得正式笔录。当然,你有权利聘请律师……” “我愿意做笔录,不过我不需要律师。”纱耶加断然否决久能告知的权利。 “因为,堂本绝对没有杀害那个女孩子。我又不是傻瓜,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一定能够察觉。我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成为代罪羔羊,所以才帮忙他逃走。我掩护无罪之人,难道也有错?” “不过呢,”久能安抚地回答,“你得知道,这项消息还是极为机密,在名古屋美术馆发现装着尸体的纸箱上,采集到堂本的指纹。我想你也非常清楚,两年前,堂本曾经因涉嫌恐吓遭到逮捕,那时他留下的前科指纹,符合封箱胶带上遗留的指纹。” “那一定是哪里发生了误会。” “无论有什么误会,这是确凿的事证。山之内小姐,或许堂本曾经帮助你解决继父的骚扰,所以你无法拒绝他,但是过度帮忙重罪罪犯,反而会害了你自己喔。” 面对胁迫性的回应,纱耶加泄气地叹了口气。然后她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坚决地说道:“我承认他的确对我有恩,但是那是两码子事。虽然我帮助他,我并不想让自已被牵扯在内。算了,反正你们早晚都会知道,我就招供吧。堂本以那个女孩子江知佳为幌子,勒索某人,所以最近才会鬼鬼祟祟的。可是,他绝对不可能杀害那个女孩子,他不可能砍断自己的摇钱树,搞得拿不到半毛钱。我所认识的堂本,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勾当,他绝对不可能做。” 久能耸耸肩,催促纱耶加准备出门。他一脸怜悯的模样,不过他并非惋惜纱耶加爱说谎,而是同情她竟然深信这个男人的证言。 不过,或许纱耶加看人有其眼光,或许可以说这是女人的第六感吧。至少,堂本一连串矛盾的行动,相当符合纱耶加的供述,莫非…… “在出门前,我再问个问题。你是否知道堂本以女性被害者为饵,打算诈取金钱的对象是谁呢?”纶太郎冷冷地问道,纱耶加停了下来,歪着头想着。 “我真的不知道。堂本使用我的电脑似乎在调查些什么。因为他消除全部的网页浏览纪录,所以我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我并未直接问过他,不过,或许今天傍晚或晚上,他会和对方见面吧。” “今天傍晚或晚上?” “可能吧。他说他即将获得一大笔钱,今天他明明知道外面危险,还是冒险逃出,应该是约今天吧。” 久能吞了口口水,向仲代示意。仲代拿着手机,慌忙向室外走去。纶太郎身体横过桌面,靠近纱耶加。 “你说,堂本当江知佳是摇钱树,对吧?” 纱耶加不安地点点头。 “不止是钱的事,堂本知道凶杀案发生后,一时惊慌失措,不小心说溜了嘴。他说他知道川岛江知佳的大秘密,而且那是他最后一张王牌。” “大秘密?什么秘密?” “等等,我快想起来了……。那个女孩的母亲并非生母。她的父亲是川岛伊作,但是生下江知佳的是十年前,或更早以前自杀死亡的阿姨。” 第五部 Level Five 希腊的双眼表现,在完成后呈现彩色状态,赋予头部非常深刻强烈的印象。意大利的雕刻家认为无色彩的眼球适合用于思考姿态,表现感受强烈、或是漠然远望的神情。这时,雕刻家不需要固定的眼神,而是追求眼睛凝视虚空的表现。这种表现力十足的手法,的确适合表现基督教美术图像的主题。可是,例如“路易十四世的肖像”,国王正在向其中一位将军下令。贝尼尼寻求国王威严眼神的表现时,就必须以雕刻手法表现眼睛了。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22

町田署大门前聚集了大批媒体,喧嚷嘈杂。虽然侦查本部召开的记者会早就已经结束,大概是为了晚间新闻的现场转播,各家媒体正在争夺最佳拍摄地点。 过了下午四点,位于南大谷的川岛宅邸周围已被陆续增加的现场转播车包围。纶太郎不耐烦地弹着助手席旁的车窗玻璃。虽然他早就料到案件会受到媒体注目,但是如果过度炒作,恐怕会影响日后的侦查。 “车子直接停在正门前吗?” 宫本刑警踩着煞车,询问上司久能的意见。久能与山之内纱耶加坐在后座,由于纱耶加只是到案说明,并未铐上手铐,但是看到媒体大批涌现,纱耶加终于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她一改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突然将自己藏身于窗下,神经质地啃咬起指甲。 “如果在大门前造成骚动就麻烦了。我不想让证人暴露在镜头前,联络本部,打开后门让我们进去。” 宫本开过町田署大门前,以无线电联络司令室。宫本的联络内容,听起来仿佛是食品外送业者的暗号用语。车子整整绕了一大圈避开媒体,停在町田署后方,等到后门打开后,飞快地驶进町田署内。 三人将纱耶加交给待命的女警制作笔录。纱耶加一边走向笔录室一边耍赖似地鼓起双颊,表示抗议。 “各位辛苦了。” 法月警视特地走下楼来,慰劳久能与宫本。 “我们留下仲代在四谷保健所后方的监视点守候,请立即派员支援。” “放心,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堂本有可能返回四谷吗?” “大概不太可能吧。后来有这家伙的消息吗?” “小型摩托车在花园神社附近寻获,但是已不见堂本踪影。” “三点的记者会进行顺利吗?没什么问题吧?” 纶太郎问道,警视板着脸回答:“完全按照程序进行,没有任何脱序情形发生。当然,警方没有公布任何嫌犯的相关消息。总之,警方只是先透露一些消息,不过没有时间悠哉了,你们都看到大门前的阵仗了吧。” “抢头条的争夺大战似乎已经开打了。” “相较于记者会前,媒体人数更多了。警方只是公布被害者身分,就已经抢成这副德性,真不敢想像往后的发展。再加上警方在四谷失手,不早点掌握堂本的行踪,事情可能会越来越棘手。” 听到上司的抱怨,宫本刑警一脸惭愧。警视微微示意:“别在意,现在也没有时间训话,先详细报告你们在四谷得到的消息吧。” “川岛先生与国友小姐在哪儿?已经回家了吗?”纶太郎问。 法月警视摇摇头,回答说两人刚做完笔录,现在正在二楼的接待室休息。 “那么,我去见见他们,若有什么事请叫我一声。” 接待室内烟雾弥漫,桌面空空荡荡的零星摆着几罐绿茶。川岛与玲香看起来筋疲力尽,两人不发一语,只是呆坐在沙发上,猛抽着烟。 纶太郎告知自己刚从四谷回来,川岛慢慢坐起身,沙哑地说道:“看你垂头丧气的模样,恐怕还没找到堂本吧?” “只找到他用来逃亡的摩托车,完全无法掌握他的踪迹。不过,我们总算把山之内纱耶加带回警察局了。” “就是那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啊,警方是以共犯的嫌疑逮捕她吗?” “她还只是证人。她虽然承认自己帮忙堂本逃亡,但是却坚持他绝对不是凶手。” “反正那两人是一丘之貉,那个女人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碰到经验老到的刑警,总会露出狐狸尾巴的。迟早她就会全盘托出。” 对川岛充满期待的推测,纶太郎并未直接回答,望向玲香,说:“在玉川学园前发现的自行车呢?” “的确是小江的自行车。从刚才听到的消息中,警方证实小江在星期六下午一点左右,骑着自行车到车站。据说有好几位目击证人。” “目击时间正确吗?到达车站以后的行踪呢?” “可能是搭乘小田急线往小田原方向的电车吧,不过,后来的行踪就……” 玲香摇摇头。 无论是时间或是地点,江知佳与堂本的动向有着太多交集,令人挂心。不仅是发生凶杀案的星期六,前一天,江知佳带着相机出门的星期五,堂本也没待在纱耶加的公寓。那天他躲过纶太郎与田代,傍晚才回到纱耶加四谷家中,那段时间他究竟在哪儿?做了什么事情? “……冒昧地请问一件事,上星期二你去过川岛家吗?” “上星期一,是十三日吧?那天中午,我先到川岛家,下午前往新宿赴约。有件工作我必须参与讨论,毕竟我无法以川岛伊作过世为由,取消行程。” “原来如此。那么,那天傍晚,川岛你应该是在东中野自己家里吧。所以房枝太太出门购物时,江知佳是一个人在家,对吧?” “你说的不错,不过有任何疑问么?上星期一,不就是房枝太太在町田车站前看见堂本的那一天?” 川岛有些不以为然,纶太郎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觉得从那时候开始,江知佳与堂本两人似乎已经有所密谋,见了好几次面。江知佳可能和堂本频繁接触过不少次。依据山之内纱耶加的供述,上星期三,公祭当天深夜时,堂本已经预知我和田代会造访四谷公寓。川岛拜托我调查堂本的底细,刚好也是当天晚上,我左思右想,总觉得消息走漏似乎过于迅速。假设我们在伊作先生的书房中商量事情时,江知佳在走廊偷听,然后她在当天晚上便将消息泄露给堂本,那么堂本得以迅速因应一事就能够获得解答。星期六下午她悄悄出门,应该就是接到堂本的电话联络,搭乘小田急线前往池袋……” “小江和堂本?太扯了,绝对不可能!” 川岛挥挥手,仿佛想挥去这种愚蠢的想法,他满脸不悦,继续说道:“如果是几年前我就不清楚,现在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如果两人真的曾经以电话联络,透过警方借调的通话纪录应该能够得知,但是事实证明,两人根本毫无往来。” “就是这点令人不解。玲香小姐,你后来找到伊作先生的手机了吗?” “没有。其实我也很在意这件事情……可是,依照宇佐见未经允许便擅自将工作室石膏像运走的行为,手机恐怕也是他搞的鬼吧。” “我们当然无法排除这项可能性。不过,另一个可能性是江知佳藏起父亲的手机。你是否在遗失的手机中看过堂本的电话号码?” 玲香抚着颊,毫无头绪似地摇摇头回答说,她从未偷看过手机内的电话簿,但是如果其中有堂本的电话号码,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事情果然如纶太郎所预料。川岛伊作极尽全力为女儿解决跟踪狂骚扰后,仍旧透过眼线定期探查堂本峻的近况,不断地施加各种有形无形的压力。因此川岛伊作很可能拥有堂本的电话,预防堂本有任何可疑行动时能够即时警告他安分点。川岛伊作并非想利用电话执行任何行动,或许只是当作一种护身符。玲香嗫嚅地说明着。 “这件事情,你还未向警方说明吧?” “是的。我总觉得这会贬损已过世的川岛,很难说出口。”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为了预防万一我认为还是应该告知警方伊作先生的手机号码,调查过去一星期的通话纪录。川岛,你愿意签署同意书吗?”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也只能听命行事。”川岛咬着烟屁股,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着,“不过我依旧无法接受你的臆测。你诬赖小江和曾经骚扰跟踪她的人串通也得看状况。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他死缠烂打般的骚扰害苦了小江,她差点就要精神崩溃了。那场惊恐的恶梦,她怎么可能轻易忘记?无论经过多久,她只要听到堂本的声音,恐怕就会不寒而栗,更何况在父亲去世后,她怎么可能立刻和一个可说是自己天敌的男子联络呢?” “其实,或许正好相反。正因为一直都躲在父亲的保护伞下,父亲过世后,她唯有自已设法独自迎战敌人,才能克服过去的恐惧。至少在公祭当天,江知佳的态度正是如此。” “那也只是臆测吧。你的话中都是或许可能,有着太多的不确定。一路听来,我觉得你根本在帮堂本说话。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帮手?是遭到杀害的小江?还是跟踪偷拍能手的摄影师兼变态杀人犯的堂本峻?” 川岛愤慨地逼问纶太郎。玲香认为川岛有些说得太过火了,插嘴调停:“法月先生的说法不尽然是臆测,自从川岛过世以后,小江似乎想要一肩挑起所有的事情。不过说她和堂本串通,应该不太可能吧。” “不太可能?” “小江很有自己的想法,或许她并不是对堂本敞开心胸,而是为了取回遭到切断的石膏像头部。也许她采用虚与委蛇的方法,故意靠近堂本吧。如果小江的目的是为了夺回父亲重要的遗物,这些不合逻辑的行动就能够得到合理解释。虽然她单打独斗,最后以悲剧收场,对于小江的独断独行,我们也无法苛责。” “若是如此,我就不再多说。” 川岛的怒火暂时平息,但是依旧一脸难以信服的模样。他在烟灰缸中捻熄香烟,故意两手抱胸,说道:“假设真是如此,小江的行动依旧令人不解,如果她想从堂本那儿夺回石膏像头部,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呢?她自己最了解她所面对的敌人,她绝对无法单独应付的啊。” “或许基于某些理由,她无法找各位商量。” 纶太郎解释,接下来才是关键。 “警方拘提山之内纱耶加时,她透露一项消息,一项令人无法置之不理的消息。她说堂本的手上握有一项与江知佳有关的天大的秘密,他正以此为饵,向某人勒索。” “……天大的秘密?” 川岛眯起眼来,大大地吞了口口水。 “难道是小江从前的照片?!大哥应该已经全部处理掉了,除非堂本私藏照片。” “不,这项天大的秘密是关于江知佳的身世。堂本不小心说溜了嘴,他说川岛伊作的女儿,其实是他十六年前自杀的小姨子所生。” “怎么可能?” 玲香嗫嚅着,一边望向川岛。可是,关键人物的川岛,却像被浇湿的鞭炮,毫无任何反应。他愕然地望着纶太郎。 “结子是小江的生母?别闹了,绝对不可能。” “是吗?你之前不是说过,律子女士和伊作先生离婚分手后对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江知佳长大后的模样,她都毫不关心,丝毫没有责任心,根本没有资格当个母亲。如果江知佳的母亲不是律子女士,她当然不须理会或关心江知佳。” “你简直越想越离谱。你被山之内纱耶加骗得团团转,还没学乖吗?你有没有吃错药,怎么会轻易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漫天谎言?”川岛无力地叹息着。 纶太郎深知不能百分之百相信纱耶加的说词。可是他有确切的证据,让他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 “是否无凭无据,我现在还无法证实。假设真的如纱耶加所说,江知佳的母亲是结子,所以江知佳找不到商量对象,只能任凭堂本摆布。在伊作先生的公祭上,江知佳通问各务顺一的话,两位还记得吗?” “……可是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是这样吧?” “这句话是否暗示江知佳的母亲不是律子,而是妹妹结子?所以她故意说,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试探各务顺一的反应。” “我还是觉得你越想越离谱。”川岛似乎不想再听下去,重复着同样的说词。“虽然,我已经无法得知小江话中所蕴含的真意,但绝非是你所想的那样。你说的无凭无据,一切都只是强词夺理,纸上谈兵。小江的母亲除了律子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真的吗?你百分之百确定?” “你真是罗唆,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你总能相信了吧。小江在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出生,那时我还没和大哥决裂,律子大腹便便的模样,我见过好几次,她顺利生产后,我还曾经前往诊所探望她。” “你所见的孕妇确定是姊姊律子吗?” “当然。即使是亲生姊妹,也不可能认错。又不是罗斯·麦唐诺的小说。虽然那时我和结子并不熟,不过我到诊所探望律子时,也会碰到她。” “结子也前往探望生产后的姊姊?” “是的。两人凑在一起,谁是姊姊,谁是妹妹一目了然。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刚产下宝宝的是姊姊律子。结子似乎非常羡慕姊姊生了小孩,也希望自己能早日怀孕。结子的丈夫各务并未前来探望,那时他们才刚新婚吧,我记得各务夫妇的婚礼是那年的春天。” “原来你亲眼见到两人同时在场……原来如此。” 江知佳出生之后,姊妹两人共聚一堂,不可能制造假怀孕,或是对调婴儿。纶太郎沮丧不已,川岛乘胜追击:“所以我才说你错了。而且,如果小江不是律子的女儿,就不会有‘母子像’系列作品的问世。你可以问问宇佐见,他一定会回答你,那些直接翻模的石膏像作品,模特儿都是律子,毫无疑问。你想想,大哥怎么可能数度邀请别人的新婚妻子,进入工作室,顺利完成九座全裸孕妇像后,再假装是以自己的妻子为模特儿,大方地公诸于世。这么不合逻辑的事情一定立刻会被看穿。” 对于纶太郎的推测,川岛丝毫不为所动。纶太郎尚未放弃自己的推论,但是他认为继续追问,肯定没完没了。 “我知道了。顺带一问,为了确认纱耶加说法的真伪,能否告诉我江知佳出生的诊所在哪儿呢?” 玲香突然警觉了起来,大概是想起分类电话簿上的折痕。不知情的川岛,毫不犹疑地回答:“我记得在成濑车站的这一头,应该是在南成濑附近。我不记得诊所名称,不过那间不是妇产科医院,而是小型接生诊所。抱歉我记不得了,毕竟二十年前我只去过一次。不过,我记得因为接生婆越来越少,听说前阵子已经关门了。问问房枝太太,说不定她还记得诊所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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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成濑的接生诊所?”法月警视皱着眉,冷冷地边说边摇摇头,“警方从分类电话簿上并未搜寻到这间接生诊所,与接生相关的机构和妇产科是分在不同类别。我会问问秋山房枝那间接生诊所的名称,如果不久前已经关门,分类电话簿上应该没有刊载。不过,我并不认为被害者是为了追踪亲生母亲的线索,前往查访自己出生的诊所。我反而觉得本人怀孕的可能性比较高。” “别太快下结论。”纶太郎丝毫不退让。 “江知佳出生当时的接生婆如果还在工作,即使南成濑的接生诊所关门了,她依旧可以到町田市内的妇产科医院继续工作。江知佳为了确认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否就是户口名簿上所记载的人,只要找到当时负责接生的接生婆确认当时的情况,就能知道真相。我想她星期四就是为了这个查阅分类电话簿。警方确认接生诊所得花多久时间呢?” “才刚着手调查,目前没有任何回报。” 警视答道,随手点了根烟。侦查本部设在町田署内的大会议室,规定全面禁烟,他只好跑到楼上的吸烟区。基本上,纶太郎无法正大光明地出入侦查本部,与案件相关的复杂情况,警视只能藉口抽烟离席,与纶太郎私下商量。 “有折角的页面多半是广告,为了慎重起见,前后两页都一并调查。两天内是否能够调查完毕,实在很难说。只以电话访查怕有遗漏,可是又无法全面调派警力,四处走访医院。” “希望有医院看到今晚的新闻报导,主动提供线索。” “警方也希望医院能够主动联络。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赞同你的想法。” 警视清楚表明自己的态度。 “刚才我到侦讯室走了一趟,发现山之内纱耶加的话根本不可靠。被害者的生母是十六年前自杀身亡的阿姨?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实在搞不懂你怎么会信以为真。” “真的是一派胡言吗?我曾经听川岛说过,各务律子从江知佳五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甚至接到伊作先生的噩耗,也不出面见见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且,她应该已经得知江知佳失踪的消息,却从未主动联络,询问自己的女儿安全与否。纵使她怨恨前夫,但是对于亲生女儿,未免也太过冷酷薄情了。” 纶太郎丝毫不认输,警视摇摇头说:“所以你认为如果江知佳不是她怀胎十月的女儿,这些态度就得以理解?可是亲生血缘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现在这个世界,母亲杀死亲生儿子都已经不稀奇了。而且,胡乱打着母爱旗帜,万一用错对象,反而正好成为女性主义团体攻击的目标。况且川岛敦志也认为不可能,不是吗?” “他请我别再胡闹了。不过有些情况只能在这儿提:先前我问他事情的缘由时,对于现在的各务夫妇,他没有一句好话,再加上二十年前的事情,新仇旧恨,所以川岛的发言才会如此偏颇。” “偏颇言论?新仇旧恨?是指哪些事情?” “说来话长。” 纶太郎将公祭后,他在川岛敦志的亡兄书房中获知的过去家庭丑事整理出头绪,向父亲陈述: (a)1980年代初期,川岛伊作停止发表内部浇铸的作品,从那时起,以夫唱妇随著称的川岛伊作与律子夫妇间,开始产生嫌隙。 (b)约同一时期,各务顺一在相模原市上鹤间的齿科诊所,陷入惨淡的经营困境,他与律子的妹妹结子间的夫妇关系也呈现僵局。 两段外遇关系的先后顺序,目前无法判知,但是从那时开始。 (c)川岛伊作与各务结子。 (d)各务顺一与川岛律子间,似乎各自发生外遇关系。 (e)纠葛不清的四角关系,令各务结子承受莫大压力,痛苦不堪,最后选择以汽车废气自杀,那是距今十六年前,一九八三年七月时所发生的事情。 (f)妹妹自杀后不久,川岛律子与丈夫伊作分居,当年年底,离婚获判成立。律子甚至放弃女儿的抚养权,在翌年年初独自赴美。 (g)变成鳏夫的各务顺一藉着变卖诊所与妻子的死亡保险金,还清债务,为了学习牙齿美容前往美国留学。 (h)两人似乎在赴美前就已经商量好在美国再婚。两年后,现在的各务夫妇于一九八六年回国,各务顺一在府中市开始经营“各务齿科诊所”。 “事前似乎已经商量好了呀?”法月警视大大地吐了口烟,恍然大悟地说道。 “总之,川岛敦志认为大哥伊作被两人设计。各务顺一和律子原本早已私通,为了消除各自的债务和感情纠纷,故意设计川岛伊作和结子陷入外遇关系,并迫使结子自杀,同时获得死亡保险金和自由之身。果真如此,真是一桩一石二鸟之计……不,两人都成功地和原配分手,应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父亲不愧是老手,立刻了解事情缘由,纶太郎继续说明:“不过,两人是否早有密谋,当事人各说各话。星期六我曾经前往府中,趁着检查牙齿的同时,旁敲侧击地问了各务顺一我还没问到重点,就被他硬生生地赶了出来。当事者各执一词,不知道到底谁真谁假。” “那是当然的,这件事情谁对谁错,原本就无解。无论川岛敦志支持谁,他绝无理由认可纱耶加的说法……假设,川岛江知佳真的是各务结子和川岛伊作的私生女,表示那时两人就公然地有肉体关系,多年来,两人背叛自己的配偶,各务顺一和川岛律子同为受害者,因为同病相怜决定报复,这也是人之常情。川岛敦志袒护川岛伊作和结子,而一味指责各务和律子,有些不合情理。” “我说的偏颇就是这个意思。光凭着川岛的证词,我无法全面否定纱耶加的说词。” “但是,她的说词也没有确实事证。” 翻脸如翻书,警视突然激动地说道:“相反地,我越来越无法相信纱耶加。川岛伊作若要顺利掩饰结子生下自己的女儿,维持两人的外遇关系,首先必须获得妻子律子以及各务顺一的默许。可是,我并不认为各务和律子有任何理由必须支持这段荒谬的关系。如果各务在无法偿还债务时,绝无理由对结子这棵摇钱树施加无谓的压力,逼她走上绝路。” “我承认,这个部分还欠缺合理的解释。不过,是否能够调阅各务结子自杀的相关笔录呢?在那段四角关系间,说不定可以找出什么有趣的线索。” “你又来了,你老是这么恶搞,想拖垮老子的名声啊?这次为了侦查管辖的部署,害我战战兢兢,深怕处理不当惹恼爱知县警方。你现在又要我插手神奈川县警方的势力范围,一定又会害我惹人厌。” 警视叹息着,抱怨连连。 “不过,依你所愿,我会发文申请调阅。纵使有教唆自杀的嫌疑,对于早就过了时效的案件,对方应该不至于太过刁难。如此一来,就能证实纱耶加的供述是假的。因为,被害者的生母是各务结子的可能性,综观所有事实,几乎是零。” “可能性或许很低,但绝对不是零。我无法全面排除纱耶加提供的消息,因为在伊作先生过世后,江知佳有不少诡异的行径,相当吻合纱耶加的说法。” “相当吻合?” 警视不解地偏着头。纶太郎重述刚才在接待室中说出的疑点。虽然川岛一口否定,认为他越想越离谱。 “江知佳在公祭中的谜样发言,以及我和堂本峻数度的接触。透过这一连串难以理解的言行举动,我认为江知佳在父亲过世前后,可能遭遇某些事情,促使她怀疑自己的身世。堂本趁机利用她的困惑,操纵、支使她,企图牟取不义之财。” “这些都是你的想像吧。光凭纱耶加的证词,你的想法无凭无据,太离谱了。” 纶太郎注视着父亲,摇摇头说:“我有证据。逝世的伊作先生以江知佳为模特儿,完成石膏直塑的遗作。这座石膏像,是川岛伊作在一九七八年发表‘母子像’系列作品后,睽违二十年的完结篇作品,主题概念可以追溯到江知佳出生之时。作者过世后,不明人士侵入工作室,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总之,整个案件的核心就是这座石膏像遗作。”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案件的核心,应该是堂本虚张声势,为了杀害石膏像模特儿预先提出警告。他将被害者人头送到名古屋美术馆,也是同样的道理。” “事件恐怕不是如此单纯。这起案件,恐怕不是一般的跟踪狂杀人事件。我认为不能混为一谈。” 纶太郎小心翼翼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如果不能说服法月警视,事件很难提早解决。 “那颗人头绝对隐藏着什么……这条线索足以作为堂本勒索的本钱,甚至是他的最后一张王牌。不管宇佐见彰甚的想法为何,我确信石膏像一定有头部。若非如此,杀人事件发生当天,星期六的下午,堂本没有必要男扮女装回到西池袋的公寓。” “西池袋的公寓?换句话说,切断的石膏像头部藏在堂本家里?” “没错。现在获知江知佳下午一点时还出现在玉川学园前,所以我所看见的水饺包当中,不可能装着江知佳的人头。衡量包包的尺寸大小,最有可能装的是切断的石膏像头部。因此堂本甘愿冒险现身池袋,回到自己的公寓。石膏像头部在星期六中午前,都摆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堂本家里,但是迫于需要,他必须立刻前往取出。” “……迫于需要啊。” 警视叼了根新的香烟,调整坐姿,深思着。 “紧急需要石膏像人头,难道和堂本所策划的勒索事件有关吗?” “很有可能。我推测堂本峻在看过石膏像脸部后,发现江知佳是各务结子的女儿吧。如此一来,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就不是虚张声势的杀人预告,而是为了进行勒索的凭藉。纱耶加的说法正好证明这点。” “关于石膏像的脸部,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具体的模样我实在无法想像。不过,江知佳的石膏人像,姿势和‘母子像’呈现左右对称,就像照镜子一样。” “镜子?左右对称的姿势,是否意味着各务的姓氏?” 法月警视完全忘记点烟,似乎慢慢地被纶太郎说服,认真地思索沉吟。纶太郎点点头,说:“原作‘母子像’系列作品,是以当时怀孕的律子夫人为模特儿直接翻模的作品。我原本认为是伊作先生,对于已改姓各务的前妻尚有迷恋,所以才采用这种姿势。现在我反而认为石膏像姿势意指各务结子。一系列的‘母子像’故事,长达二十年,自知死期不远的伊作先生,或许想藉着系列作品的完结,清楚告知女儿身世。伊作先生的想法其实是人之常情,他想告知女儿的动机强烈,驱使他指名江知佳为模特儿,更不惜以自己所剩无多的生命为赌注,决定着手制作封刻已久的石膏直塑新作品。” “嗯……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不过他的想法只是困扰后人,通常这种扰人的秘密,应该随着他的去世、永远封存。避免后人纷纷扰扰,永世无休。” “伊作先生是位经过千锤百炼的前卫雕塑家,这项秘密如果公开于世,绝对会撼动系列作品的艺术价值。‘母子像I~IX’作品,是伊作先生费尽心血所制作的内部浇铸代表作,在十一月名古屋市立美术馆举行的追悼展当中,绝对是主要作品。事到如今,如果宣布作品的模特儿是他人,川岛伊作的艺术家评价将会一落千丈。最不希望发生这种状况的人物就是……” “宇佐见彰甚啊。”警视撇着嘴,不屑地说着。 “警方找到从工作室搬走的石膏像了吗?” “还没找到。我们派员到‘青美术’搜查,社长避不见面。警方逼问工作人员,他们总算承认从川岛宅邸运走美术品,但是坚持没有客户的许可,无法告知保管物品的场所。无论警方如何逼问,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甚至还请来顾问律师,百般刁难。警方无计可施,只好暂时撤退,另做打算。目前警方正在申请搜索令。一定是宇佐见暗地里帮他们出主意。” “态度这么强硬,实在不太寻常。宇佐见本人的行踪呢?” 纶太郎一问,警视的脸色更难看。 “依旧行踪不明。他肯定是在星期一回到东京,但目前下落不明,音讯全无。看来,他真的想要先下手为强,抢在警方前面……不过宇佐见涉案的可能性似乎很低,警方问过京王广场饭店的柜台,已经确定他的不在场证明。上星期六、日,他一步也没有踏出饭店,看来他要写的稿件相当地多,他和编辑的洽谈都利用饭店内的餐厅。” “原来如此。” 纶太郎两手抱胸,低头沉思。虽然宇佐见彰甚并未直接参与杀害江知佳,但是他的举动实在不太寻常。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川岛宅邸的工作室,被搬走的不止是无头石膏像,放置在工作台上的石膏碎块也全都不见了。” “嗯,石膏碎块是……” “石膏像的最后完成阶段前,被敲得粉碎的雌模残骸。只需将这些石膏碎块交给科学警察研究所设法拼凑,就能够恢复石膏像头部的原貌。宇佐见彰甚最恐惧的事莫过于石膏像的脸部被人看见吧。由此推断,遭到切断的石膏像头部,在堂本峻和宇佐见彰甚间,一定有相当密切的关联。” “堂本打算勒索的对象,应该就是宇佐见吧。山之内纱耶加曾经提到,堂本冒险从‘四谷都市公寓’逃脱,是为了和某人见面。” “其实纱耶加的证词相当完整。” 纶太郎发现父亲逐渐开始回应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如果堂本的目的是为了勒索,他杀死江知佳对自已没有任何益处。即使他犯下某种疏失,错手杀死江知佳,也没有必要夸示自己的罪行。因为如此一来,只会限制他的行动自由,有百害而无一益。换句话说,杀害江知佳,切断尸体头部,寄送至名古屋美术馆的凶手,不是堂本峻!” “……等等,别太早妄下断言。”法月警视沙哑地告诫纶太郎。 “我承认,你的说法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是别忘了,你的所有想法都仅止于假设。否定堂本罪行的证据,也只有纱耶加的证词,并不确实。首先,我们必须确认被害者的生母是否是十六年前自杀身亡的各务结子。” “那是当然。” “然后后续应该如何行动,自然就会明白了。懂吗?” 警视拍拍纶太郎的肩膀,此时久能警部慌张地走来。 “我四处找不到您,原来您在这儿聊天呀。刚才侦查本部部长勃然大怒,正四处找警视呢。媒体似乎探听到四谷的事情了。” 久能带来坏消息,警视皱着眉说:“这下不妙了。如今唯有逮捕那家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关于堂本的行踪,没有什么好消息。从山之内纱耶加处得知的手机号码,警方已通知电信公司,请他们监视通讯状况,但完全无法探测到他的手机讯号,那家伙好像一直未开机。不过我们调阅堂本手机的通讯纪录,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手机的通讯纪录?” “被害者父亲生前使用的手机号码,在过去两星期内的通讯纪录当中,出现了好几次。国友玲香刚才提出遗失登记,她说是法月先生请她提出的。” 纶太郎点头称好。如此可证明江知佳与堂本峻私底下相互联络,案情总算逐渐明朗。 “……不,不能如此草率断定。” 针对纶太郎的判断,警视的态度较为慎重。 “这件案子还牵扯到勒索,说不定宇佐见彰甚为了方便和堂本联络,故意藏起川岛伊作的手机。我们必须对照双方通话纪录,不能断下结论。挂失的川岛伊作手机通讯纪录,是否能够立刻拿到手呢?” “今天看来是没办法。”久能不悦地回答。他说,即使有家属的同意书,还必须配合电信公司系统与负责人的上班时间,通信纪录得在明天早上才能够拿到手。玲香延迟提出挂失申请,造成时间上的误差。 “没办法。另外,我还请你调查另一项事情,请你也告诉我儿子吧。” “各务顺一和律子夫妇的住址对吧?我们从齿科医师协会的名录上,获知他们住在府中市美好町的公寓‘棕榈假期·分梅’。正好在京王线和南武线交错的分倍河原车站。” “分倍河原刚好就是新田义贞大破北条泰家大军的古战场,对吧?” 纶太郎惊讶地瞪大双眼,说:“爸,你真是欺负人。摆出一副不相信纱耶加证词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打算理我,也不打算调查各务夫妇的事情咧。” 法月警视狡猾地一笑,捻熄烟,说:“别小看警方。警方搜证的基本原则,就是即使知道可能是浪费时间体力,还是要一一去确认。我们父子俩待会儿就出发到府中市,警方已经没有多余的警力了。至于怒气冲天的本部长,说实在的,我可不想当他的出气筒。”

24

法月警视指名宫本刑警开车。如果四谷的失手事件已经传开来,让他留守本部有些令人于心不忍。警视或许希望他别在意失误,才调派新的任务,鼓励他重新振作精神。宫本顺着町田市区的车流,确认没有遭到媒体的车辆跟踪后,北上开往镰仓街道。 车子行经多摩新市镇的国民住宅区,跨越晕染夕阳余晖的多摩川,来到府中市。车子在京王线的中河原车站北方驶离镰仓街道,钻进中央自动车道的高架桥下。这一带称为分倍河原,地名源于多摩川曾经流过武藏野台地的山崖之下,警视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自己曾经亲身经历似的。分梅是分倍的另一种写法,通到各务夫妇所居住的美好町的街道便叫做分梅街。 “棕榈假期·分梅”在分梅街的西边,位于绿地围绕的幽静住宅区一角。这是一栋八层楼建筑的高级公寓,可能是为了夸耀身分地位,大门前还摆着地下停车场的招牌。公寓用地四周围绕着高耸的栅栏,每个角落还设置红外线保全侦测器。周围人影稀疏。看不见任何记者或摄影机扰乱“棕榈假期”的宁静。 “看来,媒体尚未得知被害者母亲的住处。” 警视松了一口气。媒体通常会直接采访被害者父母,不过媒体对于目前的各务律子相关消息,大概极为缺乏,所以尚未寻及此处。由此也可证明,她与各务顺一再婚,从美国回国后,完全断绝过往的人际关系,低调地过着隐密的生活。 法月警视与纶太郎在公寓前下车,宫本刑警则驱车前往府中车站,监视“各务齿科诊所”。目前时间是晚上六点二十分,晚间新闻应该已经播报遭分尸的被害者身分。照理说,在诊疗中的各务顺一应该没听到被害者的姓名。但是万一他听到了,担心妻子,提前结束诊疗,紧急返家时,负责监视的宫本会以手机通知警视。即使无法及时阻止各务,法月父子也能事先获知消息,临机应变。 “……各务夫妇没有小孩对吧?所以家中只有夫妇两人吗?” 警视在路旁一边点烟一边问着,纶太郎摇摇头说:“我记得川岛曾经说过,婆婆也一块儿同住。” 纶太郎记得川岛说过,他以电话通知各务家有关大哥的噩耗时,接听的是律子的婆婆。各务律子如果真的罹患人群恐惧症与意外恐惧症,无法处于人群中,家中的大小事情应该是由婆婆代为处理吧。 五分钟以后,宫本来电联络,“各务齿科诊所”照常营业。警方调查得知各务的车牌号码,依照车牌号码,各务的车子的确停放在医院停车场中。法月警视在携带式烟灰缸中捻熄香烟后,出声召唤纶太郎。 各务夫妇的生活看起来非常优越。入口天花板奢侈地使用大理石,监视摄影机上贴着大型保全公司的标志,自动门的内侧还有一道厚度不输水族馆水槽的防盗玻璃门一字排开的信箱与快递专用箱,每个信箱都上了锁。相较之下,堂本峻与山之内纱耶加的公寓,简直是天差地别。 各务夫妇住在最上层的8-A室。门铃对讲机附有摄影机,输入房间号码之后,对讲机传来一阵沙哑的女声:“请问是哪位?” “请问,这里是各务公馆吗?我们是警察,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请问您说什么?能不能大声一点?” 对方可能是重听吧。不过,法月警视并没有放大音量,只是将脸孔贴近对讲机,再慢慢说了一次。 “……警察?有身分证明吗?” 对方虽然回答缓慢,语调却相当镇定。警视对着摄影机镜头举起警察证。 “我知道了,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在楼下不太方便谈……如果您已经看过电视新闻,想必您应该清楚警方来访的目的。请问是否方便让我们进屋呢?” 对讲机传来一阵叹息,然后转为小心谨慎的语调:“我们应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帮忙警方。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请等等,我立刻开门。” 向着看不见对方长相的对讲机,警视深深一鞠躬。然后,自动门打开了。 两人从地下一楼停车场,搭乘电梯上楼。电梯内并无监视摄影机,大概是为了保护住户的隐私权吧。虽然如此,大厅的防盗窗,以及电梯内的紧急通报按钮,依旧能够确保住户的安全。 8-A室就在电梯旁边。按下门铃,一位发色淡灰、留着妹妹头,脸上戴着宽幅眼镜,上了年纪的妇人开门现身。 她穿着上下成套、宽大的运动服,脚上穿着布鞋,看起来像是正要出门跑步或带狗散步。她看起来还相当挺直硬朗,但是为了掩饰年龄,松弛的两颊与皱纹看起来动了不少手脚。 “不好意思,请问您要出门吗?” “不,我哪儿也不去。出门慢跑得等到天气更凉爽一点。现在有很多优良的机器,想要运动,在家就能进行。” 她的呼吸当中,掺杂着煎煮中药般的甜腻香味,肥胖的身材看起来不太健康,也许是罹患了糖尿病。 房内传出另一个女人的说话声音,虽然无法听清楚说话内容,不过这位说话的女人,似乎不在意自己的声音已经传到玄关。纶太郎与父亲对望着,开门迎接的女性毫不在意那些声音,仿佛家中只有她独自一人。她弯下腰取出拖鞋,排列在来客面前。 “……我是顺一的母亲,各务多惠子。请问两位是?”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法月,在警视厅任职,这位也是一样,他是小犬纶太郎。” 警视的“一样”是指姓氏相同,但是各务夫人似乎误解父子两代都是警官。纶太郎并不多作解释,佯装不知地点个头,然后穿上拖鞋。 进入客厅后,两人终于了解各务夫人为何忽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得震天价响的电视声音充斥宽广客厅的各个角落,那是外资保险公司的广告。电视的正前方,摆着一台附有把手的电动健走机。夫人说有不少优良机器,这台机器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 各务夫人操作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为静音,并未关掉电视。房里灯光看似调整为省电模式,令宽大的电视萤幕感觉非常刺眼。房内亮度不足,不适合阅读书报,但是电视萤幕散发出的光芒,使人的脸色产生微妙的变化。各务夫人像个夜行性动物似的,走动皆避开光亮处。 “请坐,我为两位倒杯冷茶。” 她端出来的饮料,像是邮购的健康茶,口味令人无法恭维,警视闻闻味道,似乎决定不喝。两人正想进入正题,各务夫人却抢先说道:“两位是为了那位惨遭杀害的名媛来找律子的吧?所有电视频道都在播报这条新闻。两位远道来访,不过实在很不好意思,我媳妇不住在这儿。” “不住在这里?” “我们送她到信洲的疗养机构静养,这是她的主治医师建议的” 夫人看到警视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我刚才就说过了啊,无法帮忙什么。对了,我运动到一半,能不能继续进行?我每天必须达成一定的运动量,这台机器很安静,没有噪音,不会妨碍谈话。” 警视皱着眉,忍着气说道:“请便。” 夫人快步走向健步机,设定最低速度,握着两侧握把,缓慢地小步前进。她有固定的呼吸方式,先从鼻子吸气、吸气,然后再以嘴巴吐气、吐气,一共四个步骤。警视未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纶太郎只觉得自己在勉强配合演出一出处处冷场的短剧,但是他也只能耐着性子,交给父亲对应。 “您一边运动一边回答即可,想请教您几件事情。律子女士是什么时候离家静养的呢?” “上星期二。你们知道我媳妇的前夫在上上周末,吸、吸、呼、呼,病死了吧?” “您指雕刻家川岛伊作先生吗?” “那个不要脸的家伙。” 各务夫人突然用力拍打两侧握把,仿佛在泄愤似地说:“我儿子夫妻两人,吸、吸、呼、呼简直被那个男人给害惨了。两人还没结婚前,吸、吸、呼、呼,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一辈子都难以愈合。” “我们听说,他和您公子的前妻外遇,迫使她走上自杀一途。” “不仅是这样。自杀身亡的结子,吸、呼、吸、呼,是现在媳妇的亲妹妹。那个下流的男人,竟然敢做出这么卑鄙无耻的事情……” 夫人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脚步蹒跚,过了一会儿,她再度开始踏步。 “他真是该死,吸、吸、呼、呼,对律子来说,他是曾经交换结婚誓约,还生了女儿的对象呀。她无法像我们,觉得他死了是件大快人心之事,吸、吸、呼、呼,能够立刻斩断孽缘。” “律子女士听到伊作先生的噩耗后,心情非常激动吗?” “我没告诉你们吗?不过我也有错,吸、吸、呼、呼,我接到遗族家属的电话联络,未经考虑就立刻转告律子了,结果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吸、吸、呼、呼。律子受创的、心灵早已千疮百孔,她的病情多年来未曾发作,平常我都非常注意,但这次是我的疏忽才导致她旧病复发,儿子还为此臭骂了我一顿呢。” “病情恶化,她的状况如何呢?” “心悸啊,呼吸困难啊,吸、吸、呼、呼,现在称为意外症候群。通常只会在人群拥挤的场所或电梯当中发病,这次特别严重,连在自己家中都常常产生不安的情绪,吸、吸、呼、呼。病情非常严重,让人一度以为她快要不行了……我的老伴因为心脏病发而离开我,但是比起律子,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虽然说那是精神方面引起的症状,但是她总是痛苦得满地打滚,吸、吸、呼、呼,大喊着女儿在挖她的心脏。她每一、两个小时就发作一次,无论是本人或家人,都难以承受。” “被女儿挖出心脏?指江知佳吗?” “应该是吧。”各务夫人眼镜下方的松弛肌肉微微牵动着,“那些困难的医学名词,我听不懂啦,反正都是心理咨询医生说的。星期日,儿子带她去诊所,吸、吸、呼、呼,医生说,这是受到前夫牵绊之累,最好能够远离这里静养。医生帮忙我们张罗信州的疗养机构,她从上星期二就住在那儿了。” “律子女士是单独前往信州的吗?她的病情那么严重,要过去应该很费事吧?!” “当然不是搭乘电车,我儿子休诊,吸、呼、呼、吸,开车送她过去。” “原来如此。请问信州那家疗养机构的地址?” “别再逼我了,否则,我又要挨儿子一顿臭骂。” 夫人的眼神上扬,傲慢地拒绝警视的追问。 “如果我告诉你们地点,警方前去追问,吸、呼、吸、呼,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让她离开这块伤心地,不就前功尽弃了吗?她的女儿惨遭毒手,我当然觉得非常难过惋惜,吸、呼、吸、呼,可是两人早已断绝关系,根本是不相往来的陌生人,请别再骚扰她了吧。前夫过世,她就已经激动不已,要是再听到自己的女儿遭到杀害……这么残忍恐怖的消息要是传入她的耳中,她的病情恐怕永远难以恢复,吸、呼、吸、吸。万一发生这种情形,警方愿意负责吗?幸好上星期我们先送她到远处疗养,如果媳妇这时还在家中,呼、呼、吸、吸,碰上恐怖的刑警或是不入流的记者的话……” “我了解您的意思。”警视安慰呼吸紊乱的夫人,“那么,您能否告诉我们那位心理医师的姓名呢?关于律子女士的精神状态,警方必须寻求专家的建议。” “医生的姓名?嗯……那个医生叫什么来着……”各务夫人不断地歪着头,非常做作,“对不起耶,完全想不起来,吸、呼、吸、吸,年纪大了,常常记不起琐碎杂事。我的儿子应该快回来了,吸、吸、呼、呼,你们再问问他吧。” 法月警视瘫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疲惫,不发一语。各务夫人察觉问话中断,关掉电动健走机,姿势不雅地坐在地毯上,脱掉运动鞋,开始按摩双脚。 “请问您,”看着父亲一筹莫展,纶太郎开口问道,“您刚才提到结子女士,也就是顺一先生已经过世的前妻,两人是如何认识的呢?” “儿子和结子怎么结识的吗?你不是要问律子?两人结识的经过其实平淡无奇,最初就是医生和患者,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我的老伴还健在,还在相模原市经营齿科诊所。” 她虽然想不起心理医师的姓名,二十年前的事情倒是记忆犹新。各务夫人胀红的脸颊上浮现一抹女巫般的微笑。 “那时,上鹤间的各务齿科诊所在当地广受好评。顺一是独子,本来就必须继承家业。他好不容易考进齿科大学,二十五岁便开始帮忙父亲经营诊所。当然喽,不是作母亲在自夸,他非常受到年轻女性患者的欢迎。结子嫁到我们家……正好是顺一二十八岁的时候,一九七八年的春天。结子应该是在前一年年初看上我家儿子,开始前来诊所治疗。” “婚前的结子女士,从事什么工作呢?” “她在相模大野的婚礼现场工作,听说她非常专业。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儿子去追求她,后来我才发现应该是她先勾引我儿子。因为后来发生一些事情,我想当初巧妙设计我儿子上钩的应该是结子。” 夫人语中带刺。过去的回忆,不曾因为时间而冲淡,反而更为精练。 “巧妙设计?” “我们家的牙科诊所是自营,顺一是第二代。诊所当初生意兴隆,结子一定是打算钓个金龟婿,但是后来让她大失所望。身为顺一的母亲,我认为第一位媳妇根本就是个扫把星。” “……扫把星?” 纶太郎追问着,各务夫人虚假地以手掩住嘴巴。 “哎呀!我又说溜了嘴。这样口没遮拦地批评死去的媳妇,我会遭天谴的。刚才说的话请千万别告诉我儿子。” “身为结子女士的婆婆,您认为她是一位怎么样的女性呢?” “真是一言难尽。” 镜片背后露出狡猾的眼神,双眼眯得更细了。 “她长得非常漂亮,的确是个美女,连顺一都不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啊,争强好胜,爱慕虚荣,物质欲望很强,他人拥有的东西,自己也非弄到手不可……后来律子嫁进家门后,我才慢慢了解,结子从小就争强好胜,尤其不愿意输给姊姊,所以才会养成那样的性格吧。她并非天生善妒,但是相较于后来嫁进我们家门的律子,不得不让人有所联想。” 纶太郎差点脱口而出:你非常支持律子嘛,不过他努力压抑自己的念头。 “听说,结子女士非常浪费。” “非常浪费……的确,她在金钱方面丝毫不懂得节制,其实这也算是家丑,我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她的思绪,震动声来自法月警视的胸前,他说声抱歉,戴上老花眼镜,读完简讯后,一语不发地以眼神向纶太郎暗示。 纶太郎也以眼神回应,那是各务顺一已经返家的暗号。警视收起手机与老花眼镜,轻轻地清清喉咙,说:“不好意思,打断您的话,我们有点急事得告辞了。在告辞之前再向您确认一件事情,您知道堂本峻或是权堂元春吗?” 各务夫人没有任何反应,耸耸肩说:“我不认识,那是谁呀?” “他曾经骚扰川岛江知佳,是个跟踪狂。警方怀疑他是杀害江知佳的凶手,不过堂本这家伙曾说了些话,是关于被害者的母亲,内容非常荒诞不经。” “荒诞不经?是律子的事情吗?” 各务夫人惊讶地皱着眉。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律子早就和江知佳断绝母女关系,是不相往来的陌生人,但是她又表现出相当关心的态度。 警视摇摇头说:“根据警方获得的讯息,江知佳小姐并非律子女士的亲生女儿,她的生母其实是自杀身亡的结子女士,她是结子女士和川岛伊作所生的女儿?堂本利用此一秘密,意图勒索。请问您这个讯息是否属实呢?” 各务夫人像被人扼住喉咙一般,紧闭双唇。 她两眼直瞪,一动也不动。没有半点声响的电视影像,不断地变换着颜色,映照出她僵硬的表情,像是一盏扭曲变样的走马灯。 莫非事实真是如此?纶太郎脑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只见各务夫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咧开干裂的嘴唇,似乎在笑着。 “……有什么不对劲吗?” 警视追问,夫人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有任何不对劲呀。只是我儿子和媳妇要是听到你们说的事情……不不,我真为死去的结子感到悲哀。”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问题或许有些不容易回答,但是堂本的推测是否属实,能否请您清楚说明。” 各务夫人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她的手扶着地板,转动身体,重新调整坐姿。 “结子怎么可能是江知佳的母亲,那个男人肯定搞错了吧?那个孩子真的是律子经过阵痛痛苦生下的女儿啊。如果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律子怎么可能那么痛心。” “您百分百确定?” “这是不争的事实,不需要我多做说明。虽然轮不到我为她辩白,但是江知佳的部分,确实和结子无关。如果警方这么在意,可以调阅以前的纪录呀。” 她的回答颇具敌意。不过各务夫人并未全盘否定,在她傲慢却又迂回的说法当中,依旧藏着尚未明朗化的家族秘密。纶太郎旁敲侧击地追问:“您说‘江知佳的部分’这是什么意思呢?她的母亲确实是律子,而您为自杀身亡的结子感到悲哀,莫非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是的。”夫人的声音低沉,仿佛从腹部深处发出,“那个堂本的想法,只对了一半。他大概是道听途说,结果囫图吞枣,编造出这种说法。” “一半?难道是指十六年前结子女士和伊作先生发生的外遇吗?” “一开始我就已经告诉两位了啊,总之,不但如此,唉,真是家丑不可外扬,她怀有身孕,是个私生子……不是江知佳,而是从未降临人间的宝宝。” “您是说,结子女士自杀身亡时怀有身孕?” “是的,她的腹中怀有川岛的骨肉。” 各务夫人的眼神游移,点点头,突然间她又开始吸、吸、呼、呼地呼吸,然后,她像是接到命令似的,踉踉跄跄地起身。 各务夫人的眼神游移,点点头,突然间她又开始吸、吸、呼、呼地呼吸,然后,她像是接到命令似的,跟跟蹈蹈地起身。 “怎么了?您觉得不舒服吗?” 夫人似乎没有听见法月警视的问候,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然后她开始喃喃自语:“……以废气自杀的车中,除了坦承外遇的遗书外,还留有妇产科的诊疗卡。遗体依照侦查行政程序进行解剖后,发现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大概她怀有川岛的骨肉,不知所措,慌了手脚吧。” 她的表情痛苦不堪,令人不忍卒睹。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像是被汤汁冷却后浮在表面的油脂包覆。她无法再假装是年迈妇人,甚至没发现假发已经歪斜。她似乎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听见自己内心的呐喊。 “我质问丈夫以后,他承认曾经和结子上床……。虽然她是个令人头痛的妹妹,不过她还情有可原,没有必要结束自己的生命。遗书上也写着,最初她曾经奋力抵抗,但是她被威胁……。所有的错全都怪那个男人——川岛伊作。那个曾经是我丈夫的男人,他为了逞一时的兽欲,迫使妹妹怀孕,是他杀死妹妹的!” 玄关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打断她的喃喃自语。 各务夫人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向玄关走廊,这时一名脸色仓皇的男子,推开客厅大门冲了进来。 他是各务顺一。 “我看到新闻报导,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律子?律子?” 各务费了一番功夫,才抱住翻着白眼、即将不支倒地的妻子,这时他才留意到家中有其他人。 “又是你呀!这下子你总该明白了吧?了解内人为什么不能见人的原因。”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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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哄她入睡了。虽然我不想依赖药物,不过,我没有其他的方法。” 各务顺一从主卧室走出,沉痛地说着,法月警视深表同情。他犹疑半天,才开口问道:“你的妻子见到人时,都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不,这是最糟糕的情形。最近病情总算能够控制,刚才那样的状况已有好一阵子没出现了。” “……那是双重人格吗?” “并非如此。或许在外人的眼中是一种病态行为,但是当事者本身明白自己在演戏,她纯粹是恐惧他人的眼光,精神状态是正常的。本来她的状况一直良好,直到被卷入这场风波……”各务突然闭口不语,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不过,你们在谈话当中,难道从未起过疑心吗?虽然内人的年纪不算年轻,但是还不至于苍老到像是我的母亲。无论是戴上假发,或是化上老妆,警察应该一眼就可看穿吧。” “对不起,你说的没错。”警视恭敬地一鞠躬,“我们在玄关见到律子女士时,便发现她的脸部动过手脚。事前,我们曾经听闻你的妻子有精神疾病,为了顺利确认一些消息,才故意装作没发现。” “故意装作没发现?那么,律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 各务僵硬的双颊泛红,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费了一番工夫才镇定下来。他为了抒解内心激动的情感,拱着背,紧握着电动健步机两侧的握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转向法月父子,一脸毅然地说道:“律子精神方面的问题,我无意责备警方。如果上星期六我不刻意隐藏,将所有事情说明清楚,情况或许不至于这么糟糕。” 各务自我嘲讽般地望向纶太郎。 “我承认,当时拒你于门外是我的不对。但是当时我无从判断你的人品,你假装是患者,追根究底的态度让我不免认定你是恶意骚扰。虽然后来我透过网际网路搜寻你的姓名,才确认你的来历,但是我却完全不想再和你联络。你在这方面固然是个十分受人敬重的专家,我还是不希望他人前来骚扰。” “我假装是患者,的确是我的不对。但是你也假借接电话避不见面。我们都互相欺骗对方,这笔帐咱们就一笔勾消吧。” “……假借接电话避不见面?”各务眯起眼睛,想着纶太郎的话,脸上突然浮现微笑,“喔,原来是那通电话。没错,正如你所说的,我为了逃离诊疗室,灵机一动,耍了点小手段。早知道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我就不会那样对待你了。” 各务看似安心地倚靠着握把。 法月警视看到两人似乎言归于好,开口说道:“有几件事情想请教你。你的太太病情恶化,是因为听到川岛伊作先生的噩耗吗?!” “没错。往生者家属来电通知时,她立刻假装成婆婆回应,旧病复发。以药物克制她的不安情绪之后,病情总算日渐好转,今天早上也没有任何异状。不过,两位来访时,她已经打扮成婆婆的样子了吗?” “是的,可能是透过晚间新闻得知消息。” “这是是律子说的吗?如果是这样,婆婆重新出现实在也是出于无奈。她假装是婆婆,是为了抹去自己的存在,只是一道防御外衣。平常我非常注意她,防范地再度发病。不料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成为凶杀案的被害者……” “不过江知佳失踪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纶太郎追问,各务不悦地点点头说:“知道啊,我知道。星期日他们曾经来电询问,幸好是我接电话,所以我完全没有告诉内人。公祭时,我曾经承诺江知佳的事情,我也没有告诉她,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告诉她,她一定会激动不已。” “你未尽到告知义务或许有些不妥吧。首先,你得出门上班,平常都不在家,万一你不在家时,江知佳为了见母亲一面直接造访,那时该怎么办呢?” “这种情况我曾经考虑过,所以我将江知佳的长相特征告知公寓管理员,请他发现类似的女孩子来访时,转告她实情,请她回去。你们应该都注意到大门入口处的防盗摄影机了吧?这栋公寓的最大卖点就是保全设备,驻守的管理员会透过荧幕确认出入访客,所以我才放心上班。但是,我却从未料到江知佳的名字会出现在电视上。” 各务瞪着未关的电视画面,找寻遥控器,切掉电源。他切换电灯开关,调亮室内灯光。他大概觉得必须与法月父子长期奋战,又从饭厅搬来椅子,坐了下来。 “你曾经告诉管理员江知佳的长相特征?” “公祭的隔天,应该是上星期四,我告诉楼下的管理员。正确的日期,两位可以在回去时向管理员确认。结果,她没有联络。” 纶太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望向父亲。法月警视搔着额头发际,仿佛坐立不安似地蠕动着身子。 “请问你的母亲,多惠子女士还健在吗?” “不,她于一九八六年时病逝。去年正好是她十三周年的忌日。” “嗯?莫非是你和律子女士滞美期间逝世的吗?” “是的,正好在我们回国前两个月。我们不放心她一人留在日本,但是她又不愿意前来美国。她突然过世,我无法见到她最后一面,真是个不孝子。” 各务感慨万分地说着,警视继续追问着:“所以,律子女士从未和婆婆同住过?” “是的,现在的内人对于我母亲可以说一无所知。” “不过她扮演婆婆多惠子女士,倒是演得非常逼真,你的前妻和婆婆之间相处不睦,她透露了不少呢。” “律子吗?内人说了哪些话?” 纶太郎约略复述刚才的对话,各务皱着眉,双手抱胸。 “……扫把星?律子是这么说的?” “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多多少少吧。律子透露的事情并非全是胡扯,前妻和母亲关系不睦,是不争的事实。我母亲认定第一任媳妇只是觊觎财产,而且,我母亲认为她没有帮夫运,导致我婚后厄运连连。不过,律子并非以婆婆的身分发言,而是透露出她对妹妹的真正心情。” “真正心情?” 各务顺一抚着脸颊,手扶着眼镜沉思良久,慢慢地望向主卧室,沙哑地说道:“直到现在,律子还是无法原谅死去的妹妹。不过询问本人时,她一定矢口否认。” “莫非肇因于十六年前,结子女士和川岛伊作外遇吗?刚才律子女士斩钉截铁地说妹妹罪不该死,她选择自杀都是伊作先生的错。” “当然,那个男人应当承受所有的罪过。可是律子的心情并非责怪前夫就能平复。总而言之,自己的丈夫被亲妹妹夺走……” 各务忿忿不平地说着,法月警视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敏感的问题,我们实在不该追问。不过刚才律子女士还说,自杀身亡的结子女士所留下的遗书中,写着自己的外遇关系是受到胁迫,并且怀了伊作先生的骨肉。” “所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各务不太自在地转移视线,像是自尊心受到伤害似的。 “结子的遗书中的确清楚写着。虽然遗书并未公开,不过她怀孕是不争的事实,十六年前的警察调查纪录当中一定有明确记载。” “如果这些是事实,结子女士纯粹是被害者。律子女士无法原谅自己的妹妹,未免不合情理。” “很难说。律子是否真的接受遗书的说法,我无法确定。即便如此,如果在发生这些事情之前,姊妹之间就已经互有心结……” “心结?姊妹之间?” “律子是否曾经告诉二位,小时候妹妹争强好胜,一心只想赢过姊姊。结子真的最爱出风头,该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提升自我的欲望吧。我后来思考过,结子这样的心态或许源自于对姊姊的自卑感。我认识结子时,律子和前卫雕刻家携手创作,在美术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对我来说,艺术家川岛夫妇彷佛是存在于另一世界的人,虽然是姻亲,也没有什么往来。所以,我并未注意到结子的自卑感。” “听说结子女士十分奢侈浪费,那也是源自于对律子女士的自卑感吗?” 各务咬着牙、歪着嘴,嗫嚅着:“奢侈浪费啊,或多或少吧。但是结婚之初,她并不是个喜好奢华的女人,她开始挥金如土是后来的事了。” “什么原因造成她挥金如土?” 各务像是想吐出心中怨念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语不发,摘下眼镜,揉着眉心。 为了整理心中情绪,他似乎需要一些时间。微张的双唇间,隐约可见他的注册商标洁白牙齿。不过,感觉上不如先前洁白光亮。 彷佛要戴上金箍圈般地,各务重新戴上眼镜,打破沉默,说:“结子想要个小孩。” “小孩?” 纶太郎与父亲对望。各务终于愿意谈及问题核心了。 “结子女士最初就有生小孩的打算吗?” “这很难说。结子本来不喜欢小孩,她觉得生产照顾小孩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但是我跟结子结婚的那一年,现在的内人刚好生下江知佳,结子到町田的接生设所探视,女性与生俱来的母性大概因此受到激发。” 纶太郎点点头,川岛曾经告诉他类似的事情。 “不过那时候,结子尚未积极地想生小孩。她说不希望身材因此变形,即使要生小孩,也得再等一段时间。但是,律子的丈夫以怀孕中的妻子为模特儿发表石膏像作品,促使结子改变想法。” “那就是‘母子像’系列作品喽。” “母子像”作品像是鬼魅一般,影响着许多人的人生。一听到作品的名称,各务的眼神朦胧起来。 “那件作品在同一年公诸于世,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年底。我记得,我陪同结子一起前往新宿的美术展览厅,观赏‘母子像’的展览。那时,我们两人还沉浸在新婚的幸福当中。当时这些作品引起不少话题,十分轰动,老实说我根本不了解那些东西的好坏,左看右看,就是看不懂。不过结子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或许自己的亲姊姊是石膏像的模特儿,所以特别感动吧。面对一字排开的律子石膏像,她细细观看,一语不发,直到走出展览会场。我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呢。返家途中,她突然说,我们也早点生个小孩吧。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忘怀她当时的神情,像是沉睡已久的本质,突然被点醒……” 主卧室的门后传来一阵女性痛苦的呻吟声,各务说声抱歉后,起身探望妻子的情况。 他很快就返回客厅,不像刚才花费了许多时间。他说她大概作了恶梦,不须担心。纶太郎轻轻咳嗽着,催促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和前妻并没有子嗣吧?结子女士希望生个小孩,结果却没有,为什么呢?” “原因或许在我吧。我们读了不少相关书籍,也请教过不少人、尝试过不少方法,似乎是我的体质无法让女性受孕。虽然我们未曾在医院接受检查,我想是我的体质有缺陷,因为结子并没有问题,这点在她身亡时已经得到证明。” 他的回答有些犹疑,却言之有理。纶太郎认为不该继续伤害各务的自尊,否则有害无益,他决定转移话题。 “结子女士什么时候开始挥金如土?” “婚后两、三年吧。最初还好,只是迷上室内装璜、家具,后来她越来越严重,甚至借钱大肆搜购宝石或皮革。我认为她是为了填补无法生小孩的寂寞,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这么做是不正确的。” “婚后两、三年,所以是一九八○年到一九八一年左右?” “差不多吧。本来还不至于造成问题,但是很不幸地,一九八○年的夏天,我父亲因为脑中风突然撒手人寰,那年我正好三十岁。” “脑中风?律子女士说是心脏疾病。” “不,律子故意装做什么都知道。先父那时还未满六十岁,体力充沛,大概是操劳过度,身体一时无法负荷吧。家中经营的诊所能够生意兴隆,都是先父一人撑起,我只是一个未成气候的年轻医师,还无法取得患者的信任。再加上结婚以后,单身的女性患者显著地减少,而且我的运气不好,恰巧那时齿科诊所四处林立,竞争异常激烈,上鹤间地区设备新颖的齿科诊所相继开业,自己却还无法更改从前牙科医生的老派作风,技术根本无法比拟。不仅是新患者,连父亲的老患者都被拉走了。” “医院的经营碰到瓶颈了?” 各务的表情僵硬。虽然现在的美容齿科经营得很成功,看来他还是十分在意当时的窘状。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故装开朗般地说:“反正,诊所生意就像股价一样一路下跌,我非常慌张,不知所措,迫于情势只能四处张罗借钱,改装老旧的诊所,引进最新设备,结果导致反效果,不但无法找回老患者,结子的浪费毛病也越来越严重,经济越来越窘迫。这些大大小小的家务事,导致家中从结子自杀前一年起就大小争吵不断。对她来说,她觉得自己已是嫁入豪门,结果到头来竟是债务缠身,一贫如洗,导致她的心情烦闷。或许有小孩的话,她会有所不同吧。” “原来如此。所以结子女士才接近姊夫吗?” 面对直言不讳的问题,各务顺一立刻摇摇头说:“不,结子完全没有那个打算。那一年年底,我瞒着所有人向川岛伊作伸手筹款,这才是所有祸事的开端。其实结子曾试着改善日渐冷淡的夫妇关系,我的话或许有些前后矛盾,但是不管律子作何感想,我不愿意相信前妻曾经背叛我,毕竟乘人之危的是川岛……我后来才知道差不多同一时期,川岛的创作陷入困境,他和律子间也龃龉不断。” 一九八二年年底,正好是“墨镜事件”发生的时期,川岛伊作的内部浇铸石膏作品走进死胡同,无法突破瓶颈。难道川岛为了突破创作困境,利用妻子妹妹的肉体吗? 不过,川岛敦志坚持另一个说法——两人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被害者。上次纶太郎刺探各务时,引起他激烈的反应。不过,纶太郎还是必须确认。 “当时,律子女士也频繁前往上鹤间的诊所,不是吗?” 纶太郎巧妙地问着,各务惊愕地眯起双眼。 “嗯?喔,没错,不过我们都是亲戚,没什么需要质疑的吧?虽然,上鹤间在相模原市,但是河的对岸就是町田,两镇紧邻而立。” “没错,希望你别误会,我绝无冒犯之意,请问结子女士和伊作先生发生外遇前,你和律子女士间是否已经发生男女关系了呢?” 纶太郎以为自己会再次惹恼各务,但是他依旧冷静。 “上次你也问过相同的问题。那时候我一时气恼,回答得十分无礼,不过当时我说的话都是事实。结子自杀前,我和现在的内人没有任何亲密关系,两人只是医生和病患,我可以发誓。” 他的语气和缓平稳,却仍旧坚持自己的立场。各务继续说道:“发生那样的事,又和自杀身亡妻子的姊姊再婚,当然会有人胡乱臆测,其实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是单指川岛的弟弟,那些爱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到处都是,不过我和律子在一起,全是源自于这些不幸的事情啊。我终究无法怨恨结子,我想律子也是同样的心情。” “可是,律子女士依旧怀疑妹妹啊?” “虽然如此,这些疑念怨恨,绝对比不上她对前夫的憎恨。我们夫妇,包括已经死去的结子三人,都成为川岛伊作这个丑陋男人自私自利之下的牺牲品。我所受的伤害相较于律子,根本不算什么。” “律子女士和伊作先生离婚后立刻前往美国,就是为了疗伤吗?” 对于纶太郎的质问,各务悲痛地点点头说:“当律子知道丈夫的恶行导致妹妹自杀身亡,精神受到严重打击。我想,两位已经见过律子,应该能够了解,内人非常纤细敏感,精神非常脆弱。江知佳的事情也是相同道理,她没有尽到母亲应有的责任,只是对于这个怀胎十月、辛苦产下的女儿身上,竟然流着川岛伊作的血液一事无法释怀。她独自前往美国,就是为了挥别过往,重新振作……但是,虽然远走他乡,她还是无法逃脱精神地狱的煎熬……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我在洛杉矶遇到她,那时律子嗑药成瘾,已经快成为一个废人。” “律子女士在美国嗑药成瘾?” 纶太郎瞪大了眼睛,面对这项首度听闻的消息,不敢置信。各务的表情更为沉痛,说:“难怪你会讶异。我设法隐瞒这件事情,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卖掉上鹤间的诊所,加上结子的死亡保险金,偿清债务。然后为了学习牙齿美容,前往牙齿美容的发源地洛杉矶留学,机缘巧合,我和结子的姊姊重逢,因为我们有共通的日本朋友刚好在美国。我们什么时候、在哪儿重逢,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她整个人瘦得皮包骨似的,脸色苍白,像个濒死的人,就像木匠兄妹的妹妹一样。她说会染上毒瘾,是因为脑中总是浮现结子死时的模样。我非常了解律子的心情,因为我也是如此……结子的死,我满心愧疚,为了赎罪,所以我必须拯救结子的姊姊。下定决心后,我便将她送入当地的勒戒所。” “她立刻就戒掉毒瘾了吗?” “整整花了一年才好不容易戒掉。但是她心中依旧像是破了个大洞,虽然不至于造成严重病徵,但她每隔数星期就会重复着厌食症和过食症;此外,她还数度企图自杀…… “我修完美容齿科的课程后,打算返回日本重振旗鼓,但是律子的病情,让我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美国。毕竟在美国很容易受到毒品的诱惑。于是我向她求婚,请她和我一块儿回国,重新开始。” 各务的手掩着脸,一个劲儿地摇头,像是在自怜自艾。不过,纶太郎却无法看出他的真正心情。 “归国之后,她的忧郁状态持续了一阵子,常常关在房里好几天足不出户。过食症造成她体重不断增加,完全变了一个人……现在的情况已经比较好了,但是她的面貌已变,以前见过律子的人恐怕会认不出来吧。虽然不至于丑陋到无法见人,但是本人却一直非常在意,毕竟她曾是美术界人人皆知的模特儿,更增加她无形的压力。不仅是江知佳,她完全不想和以前的友人见面。” “她假扮婆婆多惠子女士,难道也是相同原因吗?!” “应该是吧。后来,她虽然逐渐恢复,能够走出房间,仍旧害怕自己的脸孔被别人看到。我想尽办法要带她外出,但她就是不肯。她曾经戴上面纱或口罩,也尝试过各种方法,结果反而更惹人注目。让她打扮成我的母亲,最初只是权宜之计。但是对律子来说,这个装扮似乎最不会造成她的心理负担。她说年迈母亲和儿子一起走在路上,一点也不奇怪。而且很神奇地,她打扮成高龄妇人后,再也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说的也是,有个故事叫做‘老婆婆斗篷’,”纶太郎回应着,“被继母赶出家门的漂亮女儿,取得老婆婆斗篷,化身成为老婆婆……律子女士的行动,是否也是类似的模式呢?” “继母啊。对于这类分析我是门外汉,无法断言,或许,成为亡故妹妹先生的续弦,造成律子无形的压力,为了逃避这种压力,才打扮成婆婆。不过,我认为是毒瘾的后遗症,造成她的面貌衰老憔悴,她为了掩饰比实际年龄衰老的外貌,因此扮成老妇人的模样,藉此抚平受创的自尊心。最近几年,她的情形一直非常良好,症状不再出现,或许也和律子年龄越来越大有关。我没想到因为最近的纷纷扰扰,导致她旧病复发。” 各务咬着唇闭口不语,低着头像是已经精疲力尽的模样,一直盯着自己的指尖。他猛然地抬起头来,向法月警视说道:“你们应该能够了解,为什么内人一直拒绝和江知佳见面了吧?对于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已坦承相告。江知佳的确是律子的亲生女儿,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了。今后请别再打扰律子。如果媒体获知这个地方,要求直接采访,律子的精神将会受到更大的冲击,恐怕再也无法恢复。现在这些状况已经让她的病情再度恶化,万一社会大众以看戏的心情看待这件事情,说不定她又会企图自杀。我不希望再发生妻子自杀身亡之类的事情了。” “你的沉痛心情我很了解。”法月警视挺直身子,语气沉稳平静,“内人也是死于自杀。关于媒体方面,警方保证会尽量慎重。不过告辞之前,请容我再确认一件事。” “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清楚的……” 各务困惑地问着,警视的口气转为礼貌:“为了慎重起见,麻烦你告知当初签约的保险公司名称,好吗?依你所言,你的高额债务似乎是靠着前妻自杀才得以偿还的。” 警视故意没头没脑地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吗?各务似乎立刻察觉警视的企图,冷笑地答道:“你似乎在故意挑衅,看我是否会露出马脚,对吧?不过我认为你只是在浪费时间。父亲过世后,为了借贷上鹤间诊所的改装费用,加入寿险是贷款条件之一,所以算是半强制性的投保。” “借贷的条件?太太也必须加入吗?” “是的。指定受益人相互填写对方的姓名。这件事情不怕你见笑,那些恶质的金融业者看穿我们急需钱财周转,所以强迫我,甚至是结子得投保高额寿险,那是一九八一年的事情。结子死亡的时候,刚好已过除外责任期限,所以我才顺利获得理赔,不过当然无法领到全额。如果你认为我和律子为了诈领保险金,私下串通,迫使结子自杀,那你就错了。我愿意提供保险公司的联络方式。只要你探询调查部门,一定能了解,保险金的领取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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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两人顺道前往一楼的管理员室,请中年管理员看过江知佳的照片,确认各务顺一的说法。管理人表示,在被害者行踪不明的十八日星期六下午、或是前一天,皆无类似江知佳的人物来访。 “两位要看看入口大门的监视录影带吗?” 管理员问道,法月警视判断不须看影片,并转达如果遭受媒体的骚扰,请联络町田署的侦查本部,然后父子二人走出“棕榈假期·分梅”。 时间过了八点,天已经黑了。法月警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燃忍耐已久的香烟。他站着不动,口中吐着烟,思索着。 “纱耶加骇人的说法,看来毫无杀伤力可言。正如律子女士所说,江知佳是各务结子的女儿,纯粹是堂本妄下断论。如果江知佳的身世有问题,‘母子像’的模特儿和遭到切断的石膏像头部,所有的相关推论都会失去论点基础,都怪我太急躁。” 纶太郎自省地说着。 警视拍拍他的肩膀:“虽然是急躁了点,但是你不需要立刻放弃自己的想法。如果川岛伊作对自己使各务结子怀孕,造成她自杀身亡一事感到后悔,认为自己必须赎罪,而切断了石膏像头部这样的表现手法,或许误导了堂本与宇佐见彰甚。虽然生母疑云是堂本妄下断论,他依旧还是会进行勒索,江知佳本人很可能也认真接受这个想法。毕竟,亲生母亲一直对她置之不理啊。” 父亲先说出自己的想法,令纶太郎讶异不已。 “爸,您真是一点就通。莫非您认为各务夫妻的话中有疑点吗?” “只是个小疑点。律子夫人无法原谅自杀身亡的妹妹,所以无法接受遗书内容。但是各务顺一一再强调,她对前夫川岛伊作的憎恨和妹妹无关。各务的话中,我总觉得有些前后不太吻合的地方。虽然我了解感情的事很难有逻辑可言。” “我也是相同的看法。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特别告诉我们,律子无法原谅妹妹的行为。” “……还有一点我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等神奈川县警方回覆后,我再和你讨论,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警视在随身烟灰缸里捻熄香烟,不发一语地跨步前进。大马路上,便衣警车正在等着。警视一边上车,一边问着驾驶席上的宫本刑警:“侦查本部有什么新的动向吗?” “堂本的行踪目前并无新的消息。宇佐见彰甚的行踪依旧不明,不过有民众提供线索,只是尚未确认。刚才侦查本部联络,有一个人指名要找警视。” “指名要找我?对方是谁?” “对方自称田代周平,并且留下手机号码。他是您认识的人吗?” “我儿子的朋友。”警视答道,取出自己的手机,“告诉我手机号码,我来联络。” 电话立刻接通。法月警视与田代周平还算熟识,警视稍微礼貌性打过招呼后,便询问对方有什么急事。他听着田代的回答,然后说本人就在我身旁,我请他听,就把手机递给纶太郎。 “他有事找你。他从七点播报的新闻中获知消息。” 纶太郎以眼神示意,接过电话:“喂,我是纶太郎。” “我是田代。你真是难找,终于联络上你了。” “听说你从七点的新闻中获知消息了?” “当我听到江知佳的名字时,吓得心跳差点停了。”田代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还无法相信这项不幸的消息,“听说遗体的头部遭到切断,以快递送达名古屋美术馆。直到现在我依旧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真的是她吗?” “很遗憾,这项消息是真的。” 纶太郎吞吞吐吐的,星期日晚上,他拨电话给田代,只告知江知佳下落不明,在那之后他未再联络。当然,江知佳遭到杀害的那天下午,他在西池袋公寓前让堂本从眼前溜走的事情,他也还没告诉田代。 “真是抱歉,其实两天前,我就已经知道这项消息,但是必须对外封锁,以免影响警方侦查。” “不,我不是要责怪你……对了,你现在在哪儿?我一直打电话找你,你始终不在家,留话给你也全无音讯。我从侦查本部的记者会报导中,正好看到你父亲的身影,才急忙打电话到町田署,我想学长应该也在那儿。” “对不起,我从早上到现在一整天都在外四处奔波。我现在在府中。” “府中?刚好,搭乘京王线就可以了。你现在能到新宿吗?饭田才藏听到一些有关堂本的消息。” “饭田?莫非他知道那家伙在哪儿?” “他知道就好办了,不过还不清楚。总之,饭田一直要我找你一块儿去,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也是刚下班,正在去新宿的路上。你现在从府中出发,嗯,八点半可能来不及吧,八点四十五分,在阿尔它百货前集合,如何?” “好的,咱们在那儿碰头。” 车子送纶太郎到府中车站,他一个人下车。搭乘京王线特急列车到新宿,约二十分钟。为了找寻东口,纶太郎迟了五分钟才抵达阿尔它百货,高悬的大萤幕下方,田代周平与饭田才藏已经等在那儿。饭田的金黄平头与满脸胡髭,整个人依旧像个Q比娃娃,在拥挤人群中依旧引人注目。 田代满脸忧戚,相较于电话中的声音,他似乎还是无法接受江知佳的死讯。他只说着应该是堂本……便意识到周围的人群,立刻闭口不语。饭田才藏穿着与上周相同的猎装外套,右眼戴着眼罩。纶太郎记得上次见面时,他是左眼罹患眼疾。 “这个眼疾啊,左眼痊愈了,结果换右眼。” 他皱起鼻头,似乎感觉到搔痒。相较于田代一脸阴郁的表情,他看起来十分亢奋,心情浮动。 “听说你听到一些有关堂本行踪的消息?” 纶太郎开口询问,饭田的手指抵住嘴“嘘”的一声,眼睛望向大荧幕。焦点新闻中,主播正在播报名古屋市立美术馆中发现的遭分尸被害者,已经确认身分。江知佳的照片大大地投射在荧幕上,正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着荧幕。 主播播报着,在案件发生前,以被害者为模特儿的雕像遭到不明人士切断头部。主播还附述,侦查本部移到町田署是特例,关于嫌犯则没有任何说明。田代毫无反应,看来,播报的内容与七点新闻并无二致。寄送快递的男子模拟肖像也还未公开。 “别站在这儿谈话,毕竟隔墙有耳,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画面转为广告后,饭田催促离开。三人在华盛顿鞋店转弯,走过靖国街的马路,饭田所指的安全场所是区公所街正对面的卡拉OK包厢,看来他完全没有考虑到附近就是帮派聚集的场所。 “不仅是隔音设备,为了避免干扰无线麦克风的频率,每间包厢都装设防电磁波板,所以预防窃听,卡拉OK包厢是最理想的场所。” 纶太郎知道,曾有人对卡拉OK的隔音设备深信不疑而自掘坟墓,不过他提醒自己要随遇而安,别老是斤斤计较。卡拉OK的大厅,早安少女组的最新单曲震耳欲聋。饭田似乎经常利用这家卡拉OK搜集情报,他老练地向柜台说给我同一个包厢,日语不太流利的女店员递过麦克风。 电梯中,饭田嘴里哼着“爱情机器”的副歌。纶太郎想着,这些少女偶像与幕后推手对日本的未来还真是乐观,但是除了诺士特拉达姆斯预言失灵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人乐观以待呢? 三人相继走进位在五楼洗手间正对面,像是被烟熏黑的墙角置物柜的包厢。正要点饮料时,纶太郎才想起自己从中午以后就未进食。他打开菜单,点了能够满足五脏庙的食物。他顾虑到等会儿得讨论案情,打消饮用酒精饮料的念头。 “……听说山之内纱耶加被带到警局了?” 店员退出包厢后,饭田像是要探口风似地开口问道,纶太郎扯开湿纸巾的塑胶套,说:“你的消息真是灵通。这项消息应该还没有公开,你从哪儿听来的?” “纱耶加店里的同事告诉我的。今天下午一点多,听说四谷保健所后方发生追逐战,我还知道警方正密切监视那附近。” “四谷保健所的后方?那边是纱耶加的公寓啊?” 田代听出话中之意。四谷的失手事件,看来媒体已经获知。纶太郎看穿饭田为了问出侦查内情,想以提供小道消息为回报。不过他决定暂时继续与饭田周旋,毕竟对方握有自己需要的消息。 “说是追逐战未免过于夸张。在四谷监视的刑警,盘问从公寓走出的可疑人物,却让他逃跑了。那个可疑人物就是堂本,他一直躲藏在纱耶加的屋里。” “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没想到他闯了这些祸,竟然还敢待在四谷。” “警方逮捕纱耶加,她证实堂本的确窝藏在她家。他潜逃到台湾的消息,她也坦承是受到堂本的请托才故意说谎。堂本事前就获知自己因为石膏像头部事件被盯上,先到其他地方避难。不过那天傍晚,他就回到纱耶加的公寓。” “事前就已经获知了?难道是你这家伙告诉那个女人……” 田代瞪着饭田,饭田畏畏缩缩地说:“冤枉啊!我一句话也没多说。” “这件事情和他无关。堂本避不见面是星期四早上,他应该是从其他的管道得知我们要前去造访。” “其他的管道?” 田代讶异地望向纶太郎,纶太郎摇摇头。关于江知佳与堂本私下会面,他不打算现在说出。不过,他概略叙述纱耶加的供词。纶太郎不能随意泄露侦查线索,因此他与法月警视分手时,获得他的许可,可以公开堂本峻的部分相关消息。 纶太郎说出星期六下午,男扮女装的堂本走出“帕尔纳索斯西池袋”,被他抢得先机,逃之夭夭,田代像是自己的疏忽一般满脸懊恼。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去应付客户,应该和你一起前往西池袋。如果我也在场,无论他打扮成什么模样,我一定能够一眼看穿!如果那时就能够逮住堂本,江知佳就不会死得那么凄惨……” 纶太郎安慰田代,说着快别说了,我才应该要负全责。他看着田代懊恼不已的模样,觉得十分愧疚,认为自己不该怀疑田代与堂本私下串通。饭田无趣地嘟着嘴,不高兴自己被忽视。 “田代先生忙不过来,可以找我呀。我应该能够认出他的脸孔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边有样东西请你看看。” 纶太郎取出戴着棒球帽与墨镜的模拟肖像,摆在两人面前。这张人像画的是星期日下午前往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寄送快递包裹到名古屋市立美术馆的男子。 “寄送江知佳头颅的人,就是这个家伙?可是这张模拟像,即使脱去帽子和墨镜,也实在不太像是堂本。” 田代侧着头,饭田也没有什么反应。 “应该不是堂本本人。当初承办这项业务的山猫运输服务员,看见堂本的照片时也斩钉截铁地否定,纱耶加也说堂本那天并未外出。虽然,送货单上写着堂本的姓名,住址却是神宫前的旧地址,堂本峻的峻还写成人字边的俊。我怀疑可能有人假冒堂本的名字,打算嫁祸给他。” “不,这一定是堂本耍的诡计。”田代断然说,“寄送包裹,只要给个跑腿费,找个人出面就行了。他不需要告知对方包裹的内容,只需交代跑腿者故意写错名字和地址。” “话是没错,侦查本部也认为这是堂本的诡计。所以,我才带来模拟肖像。如果堂本的身边有长相类似的男子,事情就好办了……” 纶太郎看着饭田。饭田举起模拟肖像,摆在没戴眼罩的左眼前,摇摇一头金发,说:“嗯,我没见过这种长相的家伙耶。这种双颊削瘦的样子,好像是有毒瘾的人。堂本大概是随便找个毒虫,给他跑腿费,请他处理。照理来说,这类情形多少会有一些传闻。” “原来如此。为了谨慎起见,这张模拟肖像先交给你,请你帮忙探听点消息。警方也在四处询问,不过我想你山口有门路。” “了解,我会仔细打探每个线索。” “等等,让我再看看。” 饭田折起模拟肖像,正要收进口袋时,田代突然出声制止,从饭田手中抢过模拟肖像,仔细凝视。纶太郎询问怎么回事,田代缓缓地开口道:“我突然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但就是想不起来。这个鼻子的形状,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鼻子的形状?” “这个人在脸部动了些手脚,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吧。因此,我无法锁定一致的脸形,但是这个男子的鼻形我一定见过,而且应该是最近见到的。” 田代搔着头,搓着脸。身为专业摄影师,田代拍摄过无数的脸孔,他的眼光可信度相当高。纶太郎吞了一大口口水,默默地等待田代的答案。田代绞尽脑汁,望向天花板,最后像是投降似地说:“……不行,影像已经模糊浮现在眼前,但就是想不起来。” “有的时候一味回想反而想不起来,说不定等会儿灵光乍现,就会突然想起。” “希望如此。这个人或许是我工作上曾经拍摄过的人物,等会儿离开时,我顺道去办公室查查最近拍摄的底片。” 田代叹息着将模拟肖像还给饭田。饭田再度凝视那名男子的脸孔,折叠收进口袋。他清清喉咙,调整眼罩的带子,煞有介事地说道:“听说被害者的身分两天前就已经知道了。而且在名古屋发现遗体后,立刻就能锁定被害者的身分。莫非打开包裹的是川岛家的人?还是江知佳熟识的人?” “熟识的人?例如?” 纶太郎反问着,饭田眨了眨没戴眼罩的左眼,说:“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啊。他是川岛伊作回顾展的策展人,对吧?” “想不到你的消息这么灵通。警视厅或爱知县警方都还没公开这项消息。” “宇佐见彰甚发现江知佳的遗体?真的吗?” 田代的语气充满疑惑,纶太郎点点头,说:“为了讨论回顾展的准备工作,他正好前往名古屋。送货单上的收件人写着‘川岛伊作回顾展筹备委员会’,所以他打开才刚送达的包裹。可是发现头颅后,宇佐见立刻从美术馆消失踪影,已经两天下落不明了。不只如此,他还从伊作先生的工作室中擅自搬走江知佳石膏像,藏在某处。警方目前也在搜寻石膏像和宇佐见的行踪。” “……宇佐见在东京都内。”饭田插嘴道,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我和宇佐见见过面。我的小道消息就是这件事情。” “你怎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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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饭田的说法,约九小时前,经常帮他忙的杂志编辑打电话吵醒他,告知有项企划案必须开会讨论,要他立刻出门。睡眼惺忪的他火速赶到西新宿的咖啡厅,左等右等,却不见那位编辑的身影,他打电话确认,对方却是一问三不知。 饭田独自生着闷气,突然来电叫人出门却又放人鸽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此时,背后座位有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翻领衬衫的男子开口搭讪:“你就是那位包打听记者,饭田才藏先生吧?” 看来是那位编辑告知这名男子饭田的长相,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饭田觉得似乎在某处见过这名男子。那名男子请饭田同席而坐,自我介绍是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并提出有件事情要请饭田帮忙。 “我想请教你关于堂本峻这位摄影师的人品,你放心,我会奉上丰厚的谢礼。” 饭田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 宇佐见表示,他运用出版社的人脉安排这次的会面。他选择饭田,正好是透过共同认识编辑的引见。出版业界不大,为了迅速获得小道消息,他能运用的人脉并不多。 “……话说回来,我的唯一优点呢就是人面广嘛。那些作奸犯科的违法生意我绝对不做,对方也认为我没有什么杀伤力吧。但是这种拐弯抹角的见面方式,以及他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态度,令我十分不解。但是那时我完全没想到警方正在追缉他,因为他毫不犹疑地报上本名。” “他知道你和田代有往来吗?” “如果他知道的话,应该不会找上我吧。我觉得他坐立不安,不知所措;所以大概也没有多余心力探究我的底细。” “原来如此,宇佐见问了堂本的哪些事情呢?” “他问起演艺经纪公司的偷拍勒索事件。这件事情只要是地下作家,每个人都知道是哪间经纪公司、哪位艺人被堂本勒索。不过,中规中矩的评论家宇佐见先生,似乎从未听闻这些八卦消息。整场会面他非常严肃紧张,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对于偷拍事件的始末,他问得非常仔细,例如是哪个帮派组织在大肆搜捕堂本的行踪等等。” “帮派的名称,难道你告诉他了?” 纶太郎皱着眉,饭田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那个帮派开设公司行号,对外是法人名称,没有人规定不能说呀。而且这是公开的秘密,又不是我擅自捏造。更何况宇佐见先生还故意秀出现金,最近我的手机话费、电脑贷款等,钱花得很凶呢。还有眼科诊察费用,帐单上的数字实在令人心惊胆跳。” 他蹭着鼻子,轻轻抚摸眼罩。田代不以为然地说:“喂!那根本就是封口费啊。” “对呀!类似的话,宇佐见先生也说过呢。不过睡眠不足,我没专心听。”饭田仿佛是重听老人般,故意装糊涂,“不管如何,我和宇佐见彰甚分道扬镳之后,收看町田署的记者会新闻,越想越不对劲。我细想宇佐见先生约我见面,以及询问我的事情,突然认为必须尽快通知法月先生,因此我拨电话到你家里,拨了好几遍你都不在家。我只好联络田代先生,我想他可能知道你的去处。” 饭田一副自己有恩于他人的拽样,田代实在看不过去,不悦地说道:“明明就是放马后炮,说什么必须尽快通知,真是越听越离谱。看来白天你从宇佐见那儿捞了不少油水,今天的所有开销就由你负责喽。” “哎哟!别那么计较嘛!” “不,我来买单。” 消费金额并不昂贵,纶太郎想顾及饭田的面子。 “那么,你和宇佐见彰甚见面的时间地点呢?” “他出声搭讪时正好是一点半,我们大约谈了一小时。会面地点是国际街的‘罗宾森’。” 为了慎重起见,纶太郎唯恐另有他人假扮宇佐见,请饭田详细描述那名男子的外貌。 饭田回答之际,田代的手机响起,看了看来电显示,田代无可奈何地说是妻子来电,然后急忙地走出包厢。饭田望着田代的背影窃笑着,一副握有田代把柄似地抚着下巴的胡髭,说:“田代先生还是一样怕太太呀。他在太太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 饭田才藏描述的人物的确就是宇佐见。正如山之内纱耶加的预测,堂本原本打算今晚与宇佐见彰甚碰面,索取跑路费潜逃。所以宇佐见在惊慌失措之际,才询问饭田,设法取得反制的消息。可是,宇佐见离开西新宿的咖啡厅后的行踪,饭田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在妻管严俱乐部成员田代返回包厢前,纶太郎必须确认一件事。这件事情,他挂心已久,他询问饭田:“……田代和堂本之间,过去是否有什么过节?那家伙每次提到堂本,语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咦?法月先生不知情吗?” 饭田一边说道,脸上浮现贪得无厌的表情。 “不过,如果我告诉法月先生,我肯定会被田代先生臭骂一顿,说不定他从此不理我了。法月先生如果能够透露一点消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前往府中那个偏僻地方,我也绝不吝啬告诉你……” 他大概是从田代那儿获知这项消息。纶太郎深深觉得自己必须更谨言慎行,以免无意中泄露侦查进展。纶太郎突然想起中野坡道下复合式餐厅里的一幕情景,便一言不发地狠狠踢向饭田的小腿。 “啊!好痛喔!太过分了,法月先生怎么也如此对待我!” “府中的事情,不准再提起。快说!” 纶太郎想着,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饭田没戴眼罩的左眼中含着泪,服输地说:“大约两年前,田代先生接受琦玉县警局公关室的委托,拍摄生活安全课的防范犯罪海报,你知道吗?当时摄影模特儿起用人气逐渐高涨的年轻女星M·H。” 听到这儿,纶太郎想起田代曾经提及这件事情。十八岁的M·H靠着一支清凉饮料的广告大受欢迎。在第一次的拍摄现场,两人合作愉快,田代认为她的表情生动自然,用在警察海报上简直是暴殄天物。田代非常看好她,并表示希望还有机会与她继续合作…… “后来琦玉县警方全面撤换那张海报,我记得有段时间,田代不断地抱怨这件事情。他只说是事出无奈,那些海报只能束之高阁,却从来不肯告诉我撤换的理由。在那之后,也没有M·H的演艺消息了。” “没错,正是这件事情。在那张海报公开之前,在狂热追星族间,流传着M·H国中时代拍摄的私秘照片。这些照片如果单纯只是成名前的珍贵照片,也无伤大雅,不过偏偏都是无修片的全裸照片。看起来都是猥亵恋童癖的下流胚所拍摄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那些照片呢?或许只是合成的吧?” “如果是合成照片就不会有这场风波,说穿了,照片中的主角根本是另外一个人。不过她是M·H的亲妹妹。” “亲妹妹?” “她比姊姊小四岁,当时还是国中生。” 饭田不断瞄着包厢的大门,越说越快:“那时刚好盛行援助交际吧。M·H的妹妹大概偶然在路上碰到摄影师搭讪,受到花言巧语蒙骗,才拍下那些不堪的照片。虽然本人矢口否认照片主角是自己,但是对于艺人姊姊的演艺事业,已经造成不可抹灭的伤害。这种牵扯到家人的丢脸八卦,M·H无法公开否认这些流传的照片是假的。事情演变成这个局面,令琦玉县警方犹豫不决。毕竟防范犯罪海报上的模特儿扯上恋童癖照片疑云,已经使得警方的颜面尽失,公关室急忙回收所有海报,M·H从此遭到冷冻,不久后就停止所有演艺活动。听说她深受打击,她认为妹妹成为大众瞩目的目标,都是自己的过错。” “原来如此,这是一桩预谋事件吧。拍摄这些恋童癖照片的人,应该就是堂本峻吧?” 答案显而易见,饭田大大地点点头,说:“堂本峻本人当然矢口否认。但是,田代先生一看到照片,立刻就明了是谁干的好事。田代先生的事业刚起步时,在各项竞赛、企业比稿中,堂本峻是他经常碰头的对手。有时是田代先生获胜,有时则是堂本获胜,双方多次交锋,堂本一直视田代先生为眼中钉,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设法扯田代先生的后腿。大概是他听到田代先生获得琦玉县警局的委托,能够拍摄M·H,心有不服,才恶意搞破坏。那时堂本的事业刚好逐渐走下坡,听说他和M·H所属的经纪公司因为其他事件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他才更觉得气愤。他威胁山之内纱耶加的继父,遭到逮捕,则是在这个事件的半年后!” 纶太郎没有发表自己想法的机会。话说到一半,包厢大门突然打开,话题中心人物回到包厢中。 饭田立刻噤声不语,双手在脸前合掌,像是哀求原谅似的。田代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递过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说:“学长,你的电话,你父亲打来的。”还一脸严肃地加了一句,“好像发生紧急状况。” 纶太郎曾经交代父亲,如果侦查本部有任何动向,只须按重拨键,就可以拨打田代的手机与他联络。纶太郎来到四下无人的走廊,关上隔音大门,才解除保留键。 “喂,爸。” “纶太郎吗?幸好你们还在一块儿,那边的状况还好吧?” “我得知一些有关宇佐见彰甚行踪的消息。” “警方已经扣押宇佐见本人,他现在在牛込署。” “宇佐见在牛込署?真的吗?” “没错,我刚才和他谈过话,确实是他本人。除了宇佐见之外,还有堂本峻的消息。堂本现身饭田桥,他似乎打算在电影院中和宇佐见秘密会面。大约两小时前,他出现在神乐坂。” “神乐坂?堂本已经被逮捕归案了吗?” “还没有。你现在在新宿,对吧?等你来这儿我再详细说明,总之你先来牛込署吧。” 宇佐见遭到扣押的消息万一走漏,事情就麻烦了。纶太郎悄悄地对田代说明,请他留住饭田才藏,然后未告知自己的去向就离开卡拉OK。虽然电车这个时间还在运行,不过纶太郎在靖国街招了一辆计程车,直接赶往位在南山伏町的牛込署。 纶太郎在大门下车时,已经将近十一点。牛込署大楼一半以上的窗户都还灯火通明。 他向柜台报上自己的姓名后,相关人员引导他来到刑警课。法月警视正在与牛込署人员商议如何处置证人。 “喔!你终于赶到了。” 警视看见自己的儿子,微微笑着。从早忙到现在,似乎还无法收工。他将协议工作交给久能警部,催促纶太郎走出刑警课,朝着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走去,立刻点燃一根烟,抽上一口,说:“真是的,最近走到哪儿都禁烟,伤脑筋。” “什么走到哪儿都禁烟,这是今天的第几根烟?你应该已经抽了十几根吧?” “早忘了。反正再过一个小时就算是明天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宇佐见彰甚呢?” “现在正在侦讯制作笔录。不过警方并不是拘留他,而是告诉他这是为了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人身安全?他遭到堂本的袭击吗?” “不。确保人身安全只是藉口,在将他移送町田署、听取正式供述前,我希望在这儿先取得相关消息。遭到攻击的不是宇佐见,而是堂本。不过,这次又让那家伙逃过一劫,真像是打不死的蟑螂。” “怎么一回事?在神乐坂发生什么事了?” 在吞云吐雾之间,法月警视做了以下的说明。 晚上八点多,警方接获线报,遭到通缉的堂本峻在饭田桥的电影院“银铃厅”出现。 这家电影院正在上映佛朗索瓦·吉哈德导演的“红色小提琴”与威廉·尼科尔森导演的“心火”,欣赏电影的观众不到二十人。最后一场“心火”时,出现骚动。 根据目击者电影院职员的说法,一位男性观众购买电影票,进入以红砖建造的大厅后,放映厅中立刻冲出几位状似流氓的男子,一边咆哮一边包围场内。他们大概是在大厅内布有监视眼线,然后再通知厅内的伙伴。那位男性观众立刻转身冲向电影院外,朝神乐坂方向逃跑。那些状似流氓的男子也追了上去,包围住他。 “不过听说不久之后,有人目击一些状似流氓的男子,在神乐坂附近寻找逃走男子的行踪。‘银铃厅’老板打一一○报警,牛込署人员赶到现场时,已经完全不见堂本峻或那些流氓的身影了。” “出现在‘银铃厅’的男子确定是堂本峻吗?” 纶太郎追问着,警视严肃地点点头,说:“根据电影院售票员的目击证词,那名男子符合通缉单上的特征。而且那些流氓一边喊着堂本的名字,一边冲出电影院。牛込署通报侦查本部时,已经过了九点。” 距离现在两个小时前,正好是纶太郎一行人进入新宿卡拉OK店时。后来,田代坚持必须由饭田才藏付钱买单。 “警方扣押宇佐见,所以表示宇佐见也在‘银铃厅’?” “是的。牛込署人员赶到电影院后,开始询问电影院职员以及在场的观众。质询中,警方发现有位紧抱着公事包的可疑男子想要悄悄溜走,警员叫住他后,才发现他是宇佐见彰甚。幸好除了堂本的通缉单外,侦查本部还将宇佐见的照片与特征传真给各个分署。”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大厅的骚动吧。公事包里面装了什么?” “整整五大叠的新钞,是五百万圆现金。” 纶太郎吹了声口哨。 “果然不出所料。宇佐见彰甚遭到堂本的恐吓,想要私底下和他交易。” “大概是吧。在电影院中秘密碰头,进行交易,真是老掉牙的手法。” “交易物品呢?依照我的推测,堂本应该会带来切断的石膏像头部换取现金。” “根据大厅职员的证词,他是空手抵达。他没有带任何可装入石膏像人头的提袋。” “空手啊。那些埋伏等待、状似流氓的男子,警方已经查出是哪些人了吗?” “还没查出。不过大概可以预测,应该是之前偷拍事件所引起的纠纷,正在追杀堂本的人吧。至于那些家伙如何得知堂本的行踪,警方就不得而知了。” “或许不是帮派自行获知行踪,而是有人向帮派密告。” “……密告?会是谁呢?” 纶太郎转达饭田才藏告知的消息,警视不置可否地皱起鼻子,说:“宇佐见调查追杀堂本的帮派?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宇佐见很有可能透露密会的时间和地点。他打算借刀杀人,利用那些正在气头上的流氓,让他们收拾堂本。” “从他找饭田的时间推断,应该没有错。不过,宇佐见的目的的恐怕不止如此,从你刚才的叙述中,我还有疑点。” “疑点?” “如果他打算借刀杀人,让帮派追杀堂本,他不需要抱着大笔现金出现在‘银铃厅’。他甘冒危险,亲自出马,应该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吧。” 法月警视神情扭曲,按摩着颈部。 “你的意思是,宇佐见故意自投罗网,让警方发现他吗?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是他突然行踪不明,还强行搬走工作室的石膏像,他的企图绝对不单纯。我们必须小心,免得中计上当,前功尽弃。” 侦讯室中,宇佐见彰甚以臭脸迎接纶太郎。在外投宿的日子大概超过他的预计,宇佐见身上的服装尽是汗渍,邋遢不堪。他的神情疲惫不已,难掩倦容,但是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却依旧锐利。 “太感谢了!将来再好好酬谢你。” 宇佐见接过纶太郎慰劳的罐装咖啡,不停地猛灌。法月警视与制作侦讯笔录的牛込署人员谈话完毕后,进入侦讯室。 宇佐见轻轻点点头,调整坐姿,他了解自己处于不利立场。警视在一旁坐下,跷起二郎腿,暗示纶太郎发问。 “……从星期一以后,完全无法与你取得联络,原来你打算和堂本峻私下交易啊。上星期五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上星期五?”宇佐见抹了抹嘴唇,奚落地望着纶太郎。 “什么干冰假人头啊,映在镜中的美杜莎人头啊,你放意说些复杂难懂的理由,根本是想误导我吧。还胡扯江知佳的石膏像一开始就没有制作人头。” “什么嘛,原来是那件事情。不,我无意唬人,我上星期的说法毫无虚假。虽然,现在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个解释。其实,我觉得很不甘心,因为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他说的话语焉不详,难以判断他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纶太郎压抑自己的怒气,以免自己中了对方的诡计。 “什么我的想法?” “你忘记了吗?你曾经说守灵夜之后,切断石膏像头部的是江知佳本人吗?上次我认为你太武断,其实错的是我。川岛大师的遗作,确确实实有头部。当我知道这点以后,不得不承认是江知佳切断的。江知佳一定是受到堂本峻的恐吓,逼不得已,只好切断以自己为模特儿的石膏像头部,然后交给那家伙……如果她听命于堂本,她所有不合逻辑的行动就能够获得解释。” 难道宇佐见透过不同的管道,获得与自己相同的结论吗?纶太郎依旧无法看透宇佐见的用意,他小心翼翼、面无表情地说道:“江知佳听命于堂本?突然听你这么说实在无法令人信服,如果有具体证据,那就另当别论。” “我有证据,你看看吧。” 话一说完,宇佐见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内袋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八王子的住址,收件人是“宇佐见彰甚”。 法月警视在一旁提醒着,不要留下多余的指纹,纶太郎取出手帕。邮戳是十六日上午,由四谷寄出。背面并无寄件人的姓名。 摇摇信封,落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有些失焦的3×5彩色照片,照片中是个从颈部被切断的女性头部。 头部的脸色惨白。 头部并非真人的脸孔,而是石膏雕塑的一部分。从模特儿脸部直塑而成的石膏像,两眼紧闭,呈现内部浇铸手法的特征。 光滑平顺的石膏像脸孔,是已遭杀害的江知佳。 “看看照片背面吧。” 宇佐见催促着。纶太郎翻过照片,相纸背面以红原子笔潦草写着: 宇佐见彰甚先生: 请支付照片中物品的保管费五百万圆。 后续细节,随后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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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张照片之前,我真的相信川岛大师的遗作没有头部。我再次声明,我绝对无意唬你。” 宇佐见一边叹息一边重复着同样的话,他的语气听起来真挚许多。但是纶太郎不屑地说道:“你别想再唬我。你星期五展示的那些脸部雌模照片,恐怕是你伪造的吧?” “你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但是那些照片绝无造假。家祭后,我在工作室中找到那些照片,江知佳告诉我,直塑作业只进行一次,所以我当然会认为雌模只有一个,并推断完成的作品没有头部。” “我了解。但是如此一来,你的说法就不符合逻辑了。既然脸部雌模完好无缺,这颗人头怎么会存在呢?” 纶太郎的语气强硬,宇佐见苦笑着,自嘲地说道:“只能怪我自已疏忽。我太沉迷于自己的解释,什么眼神造成的石化现象与切断头部等等,未详细考虑其他条件,就妄下定论。如果冷静思考,就会注意到漏洞百出。” 宇佐见故弄玄虚,纶太郎皱着眉问:“漏洞?难道是江知佳说谎吗?” “不。我上次说过,有关直塑作业的进行次数,我在石膏像完成前就已经获知。不管川岛大师过世后江知佳是否曾说谎,川岛大师还活着时她没有必要说谎。因此,我认为她是遭到堂本的威胁。” 纶太郎点点头。父亲还活着时,即使遭到堂本恐吓,江知佳一定能够断然回绝。但是她的心境生变,应该是在川岛伊作去世之后,因此,绝不可能进行两次石膏直塑作业。 “……虽然只进行一次,撷取她脸部轮廓的雌样只有一个,但是只要不嫌麻烦,重复成型步骤,复制雌模并非不可能。” “复制雌模?” 纶太郎半信半疑地问道。宇佐见摇摇头,舔舔唇说:“这点就是我的疏忽。只要稍加注意,其实非常简单,从原始雌模获得雄模后,再以雄模代替真人模特儿头部,即能够复制新的雌模。不过,使用绷带的石膏直塑法,在每次复制时会因为绷带的纹路,微妙地产生不同的风格。而且不断重复成型步骤,雄模的表面难免会受到破坏而损伤,所以所谓的复制雌模,并非是复制原始雌模,而是复制纹路不同的雌模,最后哪个是由本人所获得的雌模,哪个是由雄模所复制的雌模,其实非常不容易辨识。总而言之,工作室中留下的未使用雌膜,很可能是其中一个复制雌模。” 宇佐见说得头头是道,纶太郎却听得一头雾水。他听似清楚却又模糊的说明,真像一篇临时编造的抽象理论。 “或许真的能够使用这种方法复制雌模,但是,川岛伊作先生为什么需要这么费事呢?我无法理解。” “……我也无法理解。”宇佐见不耐烦地回答,然后,他突然大力拍打桌面,“但是,无论川岛大师的想法为何,否定另一个脸部雌模的存在,就无法说明这张照片。照片中的东西,就是从江知佳石膏像上切断的头部!” 依照目前状况看来,再继续争论只会沦为互相刺探对方的心理战。纶太郎为了找寻线索,重新凝视那张照片。他立刻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为了整理脑中的思绪,他拍拍法月警视的肩膀,请父亲接手继续询问。 法月警视松开领带,在宇佐见对面坐下。警视重新细看信封的收件人姓名,以及照片背面的潦草字迹,并未立刻开口。宇佐见大大地吞了口口水,屏息以待。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达的?” “星期日下午。” “星期日,就是十九日吧?” 宇佐见别扭地点点头,警视立刻起疑,问:“那就奇怪了。信封的邮戳是十六日上午,在四谷投递。除非邮局发生失误,否则翌日就应该送达八王子啦?” “我的说法不够恰当,信件在十六日送达家中,上星期三以后,我不在家,一直在新宿京王广场饭店安静写稿,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回家过。这件事情我想他也很清楚。” 宇佐见滔滔不绝地说着,并望着一旁的纶太郎。警视回应,这一点侦查本部已经确认。其实,警视当然已掌握所有消息,他只是在试探宇佐见。 “既然你未曾返回八王子的家中,你如何取得这封信?” “星期日下午,我请内人送到饭店的柜台。由于第二天早上我得前往名古屋讨论追悼展的相关事项,所以我请内人帮忙打包外宿用品送来饭店,顺便将我不在家时送达的邮件一并送来。” “所以,这封信混在那些邮件当中?” 宇佐见点点头。警视出示空白的信封背面。 “信封并没有写寄件人姓名。收件人的部分,你是否看过这个笔迹?” 警视翻过信封正面,宇佐见敷衍地瞥了一眼。他的双肘靠在桌上,焦躁地握着手,又张开手,说:“我没有看过。不过根据信封内的照片和勒索字眼,我大概能猜出是谁。” “是谁呢?” 宇佐见停下神经质的动作,又望向纶太郎。他的神情诡异,低声说道:“堂本峻。他是曾经骚扰江知佳的摄影师,我认为是他搞的鬼。” “原来如此。所以你以前曾经见过堂本?” “不,我从未见过本人。不过在一些工作场合或竞赛中,我曾经看过几次他拍摄的照片。我觉得他的技术有一定水准,但是他短视近利,这是摄影师最致命的弱点。” 宇佐见严词批评。 法月警视抚着额头,微笑着表示同意:“原来如此,说他短视近利,真是形容得很贴切。” “我记得他因为涉嫌恐吓,曾经遭到逮捕,不是吗?有关他的恶行传闻也从未间断,所以我根本不想和他打交道。如果我和他早有往来,他怎么会送来这么粗鲁无礼的信呢?” “既然你们毫无往来,为什么你知道寄件人是堂本?” “看到照片后我立刻就知道。照片中的石膏像头部,模特儿是遭到杀害的江知佳。这个绝对是从川岛大师的遗作上切断的头部。” “川岛先生的遗作,就是那个无头裸女像,是你命令‘青美术’运送业者,擅自从往生者工作室中运走的,对吧?” 大概是不满这种语带讽刺的说法,宇佐见推了推眼镜,傲慢无礼地答道:“不予置评。关于这件事情,没有律师在场,我一概不作答。” “是吗?好,等到了町田署,我们再慢慢聊。回到刚才的问题,如果照片中的头部是从那座石膏像上切断,你有什么证据,认定这颗头部在堂本的手上呢?” 面对警视步步相逼的追问,宇佐见调整坐姿,挺直身子,他故意咳嗽了几声,说:“我听说堂本峻这个男人,数年前以摄影师的身分和江知佳认识,因过于迷恋江知佳,发展成骚扰跟踪的异常行为。那时幸好川岛大师采取必要措施,总算让他打退堂鼓……当时的经过,警方应该已经彻底调查了吧。” 警视承认,警方约略调查过。 “但是川岛大师逝世后,堂本还没学乖,又开始打探江知佳的事。所以,十三日傍晚,管家秋山房枝太太在町田车站前,看到长相神似堂本的男子。” “十三日是上星期一吧?伊作先生过世是……” “十日星期五。发现工作室遭到侵入是在第二天下午,看到可疑男子是在第三天。川岛大师的弟弟一开始就怀疑是堂本带走石膏像头部,当我看到这张照片和恐吓勒索信件后,我也确信遭到切断的头部在他的手中。因为为了遏止他的跟踪恶行,川岛大师采用相当强硬蛮横的手段对付堂本,所以堂本一直怀恨在心。当他听到大师的噩耗后一定暗自窃喜,认为报复时机终于到来。” “为了报复?所以星期日你拿到这封信时,你便知道恐吓嫌犯是谁喽。那时,你没想过立刻报警吗?” 面对警视不断追问他话中的漏洞,宇佐见的神情略显不悦。 “照片写着后续细节,随后联络。所以我判断在他下次联络前,不该轻举妄动,如果报警,造成反效果,石膏像头部从此下落不明,怎么办?而且这件事情如果公开,我担心会伤害川岛大师和江知佳的名誉。因此我认为,为了避免造成无可挽救的结果,应该支付赎金。” “可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要求五百万圆的高额赎金耶。” “五百万圆的确是笔大钱,但是并非我无法负担的金额。如果川岛大师的遗作能够恢复原貌,其实五百万圆只是小数目。老实说我只想息事宁人,和平解决。追悼展的开幕迫在眉睫,如果能以金钱解决就能一劳永逸。” “我能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的抉择是不正确的。如果那时你能迅速报警处理,也许就能挽救江知佳小姐的性命。”法月警视带着责备的眼神,沙哑地叹着气,“堂本的第二次联络呢?” “前天,星期二第二封信送到我八王子家中,信中写着交付赎金的地点和时间。” “送到家里?但是你从名古屋消失之后不曾回家啊。” “没错,我并未亲自读那封信。星期一晚上我打电话回家,告知家人我有事缠身,两、三天内无法回家。电话中我问内人,是否和星期五一样,有未注明寄件人的信,内人回答有,我便立刻请她传真。” “你在哪儿接收传真呢?” “……涩谷的‘青美术’事务所。” 他避开目光,有些尴尬地回答。警视的神情极度不悦,询问是否能看看传真。 从外套的口袋中,宇佐见取出折叠的传真纸,摊开摆在桌上。他说他只请太太传真信件内容,并无信封。警视戴上老花眼镜,详细确认内容,再将传真纸转给纶太郎。 传真纸上印着饭田桥周边的地图。这张地图似乎是从地图书撕下,再影印贴上。淡灰色的叉印表示“银铃厅”的所在位置。黑白的传真,无法确认笔迹原色,不过应该是使用与第一封信相同的红色原子笔。 从叉印处拉出箭头,灰色的字迹写着: 宇佐见彰甚先生: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晚上八点,请到饭田桥“银铃厅” 请至馆内观众席,以现金支付保管费 法月警视缓缓地开口问道:“你说,这封信是在二十日星期一送达八王子家里。你是否在电话中问过你太太,信封上的邮戳是哪一天?” “是的。好像是十八日下午,在府中投递,二十日才送达家中。相隔两天,应该是因为第二天是星期日,邮差不送信。” “星期六下午,在府中投递?那封信封没丢掉吧?” 宇佐见摇摇头,他说请太太连信纸一起处理丢掉了。警视一听,得知能够证实堂本在案件发生当天的行踪证据已经报销,难掩沮丧。不过,如果宇佐见所说属实,依旧能够成为补足证据的重要线索。 “……关于邮戳,警方会向你太太确认。接下来,你从名古屋市立美术馆消失后,一直到你出现在‘银铃厅’这段时间的行踪,请你详细告知。你是从名古屋直接前往‘青美术’事务所吗?” “是的。发生那种事情,无法讨论追悼展的相关事宜,结束爱知县警方的侦讯后,我取消预定住宿的名古屋饭店,搭乘傍晚的新干线,当天就回到东京。” “你抵达涩谷事务所时,是几点呢?” 宇佐见沉吟片刻,回答不便奉告。他也拒绝回答密谈结束与离开事务所的时间。他大概想先征求律师的意见,了解自己从工作室中搬走石膏像,是否涉及防碍警方侦查。 “星期一晚上,你住在哪儿?” “我匿名住进御茶之水的商业旅馆。我预定住宿三晚,刚好到今晚,主要是为了摆放我的大型行李。毕竟,付款交易的地点是电影院,我总不能扛着大行李前去。” 宇佐见蛮不在乎地回答。警视面带苦涩地问道:“所以昨天和今天两天,你都待在御茶之水的旅馆中?” “我几乎都关在房间里收看电视新闻。唯一走出房间的时间是今天下午,我分别从几个自己的银行帐户中,利用ATM提领五百万圆现金。我想,警方大概在四处寻找我的行踪,所以我无法随意出现在公共场所。抵达‘银铃厅’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见面,甚至连手机都关机。” “所以你离开美术馆后,就知道自己会遭到通缉吗?如果真是如此,我越来越无法理解你的行动。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必须突然躲藏起来?” “我不希望和堂本间的交易受到阻挠。”宇佐见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坦言不讳,“警方如果正式展开杀人案件的侦查bbr>行动,我的行动自由将受到限制。在行动尚未受到限制前,我必须先取回石膏像头部,否则川岛大师的追悼展将前功尽弃。我越想越不安,觉得不能如此坐以待毙……或许,我见到已不复原貌的江知佳人头后陷入惶恐状态。我原本打算只要平安取回石膏像头部,立刻出面向警方说明。” “你认为这种解释,警方能够接受吗?”警视摇摇头,严峻地注视着宇佐见,“你看到第一封勒索信,没有通知警方,这件事情我就不再追究。可是,你不觉得自已星期一下午以后的行动违反常理吗?在目击江知佳小姐的人头前,你明明已经从送货单上看到堂本的姓名了。你撕掉送货单,掩护寄件人,难道也是因为陷入惶恐所致吗?” “那是临时起意,为了尽量争取一些时间……” 宇佐见一时脱口而出,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警视微微一笑,但是他立刻收起笑容,说:“临时起意?如果切断并带走工作室的石膏像头部,确实是堂本搞鬼,表示这是一桩预告杀人的案件。你刚才曾经提到,对于川岛伊作和江知佳父女,堂本心有不甘、怀恨在心。所以他将江知佳小姐的人头,寄送至正在准备追悼展的名古屋美术馆,应该是挟怨报复。江知佳已经丧失了宝贵的生命,还残忍地遭到分尸。事情演变至此,已经不是单纯的名誉受损问题,更无法悠悠哉哉地说,只希望能够息事宁人。但是你居然还依照堂本的要求,准备五百万圆现金,单枪匹马地前往指定地点交付赎金。” “这是唯一的选择,全是为了让川岛大师的遗作能够完整问世。” 他像是在乞求同情,重复着相同说词。警视摇摇头,像是想摇掉所有的胡言乱语,说:“你根本答非所问。你收到第二封勒索信时,如果能够通报警方,在交易地点布下警网,逮捕堂本,如此一来,你就能够顺利地取回石膏像头部啊。但是你却反其道而行,是否有其他理由,使你不想让警方逮捕堂本?” 宇佐见彰甚别过脸,无言地摇摇头。肥胖的身躯像是在逐渐萎缩,警视乘胜追击,继续追问:“我的手上还握有其他证据。你刚才说这两天你都关在御茶之水的旅馆,没有和任何人见面。您在说谎吧?因为今天下午,你在西新宿的咖啡厅中所约见的人,已经证实他的确和你约谈。那个人好像也算是个作家,专门拿钱帮人跑腿办事,纶太郎,他叫什么名字?” “……包打听记者,饭田才藏。” 宇佐见喃喃自语着,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曝光。纶太郎起身走近桌旁,瞧着脸色惨白的美术评论家。 “世界很小呢,宇佐见先生。下次约见线民前,建议您先仔细调查对方的底细吧。饭田才藏,摄影师田代周平对他有恩,所以听命于田代。至于田代周平,在蓬泉会馆时,你和他交换过名片。他是我高中时期的学弟,我认识包打听饭田,也是透过田代介绍的。” 宇佐见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无声地在咒骂着,从他的嘴形可以得知,他认为自己现在后悔也无法挽救了。 “你从未见过饭田,所以你透过编辑约他会面,是想询问堂本的事情吧?你从饭田的口中问出追杀堂本的帮派公司行号,和堂本预定碰头的‘银铃厅’,会出现看似帮派份子的人物闹事,你早就心里有底了吧?真不知道应该说是幸还是不幸,还是让堂本逃之夭夭。不过以那些人埋伏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有人密告交易地点,大概是匿名以电话或传真联络帮派办公室。这些帮派份子虽然已经不再热衷追捕猎物,但是既然出现密告总不能置之不理。堂本本人遭到追杀,他绝对不可能密告自己,所以这位密告者,宇佐见先生,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人选。你根本不想回应这项交易,只是想假借他人之手,设法封住堂本的嘴。” “怎……怎么可能,你别血口喷人,我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宇佐见哆嗦地矢口否认。纶太郎装作没听见。 “你的目的,并非为了取回遭到切断的石膏像头部,而是为了封杀堂本峻。堂本向你勒索的五百万圆,并非交换石膏像头部的代价,而是封口费吧?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堂本出现在‘银铃厅’时双手空空,什么也没带。他未将石膏像带到交易地点,表示他勒索的金钱根本就只是封口费!” “简直是一派胡言。” 宇佐见像个胡闹的小孩,强辩着:“说不定他将切断的头都摆在车站的寄物柜,等到现金到手后他再交出钥匙啊。而且,两封勒索信上都清楚写着保管费。” “那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写法。宇佐见先生,寄物柜是个不错的说词,但即使找遍车站所有寄物柜,也不可能发现石膏像头部。我有确切证据,显示五百万圆是封口费。” “确切证据?” “是的。就是你交出的这张照片。” 纶太郎拿起石膏像头部的照片,推到宇佐见的面前:“请仔细瞧瞧。这张照片失焦模糊,一眼就瞧出是外行人拍摄的,绝对不可能出自职业摄影师之手。堂本峻虽然短视近利,但是拍摄技术却有一定的水准,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呀。” 宇佐见哑口无言,瞪大地双眼,吞了口口水。 “这张照片是你拍摄的吧。就算堂本真的寄出恐吓信,但是内容却已经被你掉包。第二封信件,你命令夫人销毁信封和信纸内容,却不销毁第一封信,因为你需要盖有邮戳的信封,以便在提出证据时得以拿出已经掉包的信件内容。你根本不想支付高额勒索金,但是依旧身怀巨款前往‘银铃厅’,你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警方发现你。然后,你证实自己和堂本之间的交易,促使侦查本部承认这张照片是原始照片……这张照片中的石膏像头你是如何到手的?刚才你长篇大论、煞有介事地说明雌模的复制,但是我刚才说过,即将死去的伊作先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所以,照片中石膏像头部的出处只有一处。” “等等,说得太快了,我完全跟不上。” 法月警视翻着白眼,提出抗议。纶太郎微微一笑,说:“宇佐见先生,你曾说过,从工作室带走的脸孔原始雌模残骸,你交给熟识的石膏技术人员保管。只需要使用这些雌模残骸,就能复原江知佳的石膏像头部,作法并不困难。这两天,你避不见面的真正理由,因为你待在石膏技术人员的工作室中,监看头部的复原作业吧?” 宇佐见彰甚一动也不动,仿佛他的眼前出现了美杜莎人头,他已经变成石头一般。不需要任何回应,他已经默认。 “原来如此,真是弄巧成拙,自掘坟墓啊。”警视说道。 纶太郎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果这张照片是后来掉包的伪证,照片背面以原子笔所写的恐吓文句,一定是你模仿堂本的字迹,重新写上。所以,我可以确定,堂本曾经寄送相同的照片,不过那是一张专业摄影师所拍摄的照片……宇佐见先生,别再装模作样了,请老实说出一切吧。原始的照片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像是要逃开美杜莎眼神的魔力一般,宇佐见缓缓地望向天花板。他的头一直向后仰着,传来一阵呜咽声:“完了,什么都完了,追悼展、我的评论家生涯……” “宇佐见先生?” 纶太郎出声叫唤,宇佐见像是被解除魔咒似地重重地垂下了头,说:“你说的没错。堂本寄送的照片和这张照片相同,都是拍摄石膏像头部。那张照片中的石膏像头部,的确是从川岛大师的遗作上切断的东西,可是那绝对不应该存在于世。” “……不应该存在于世?” 法月警视也靠了过来,宇佐见抬起头来,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说:“我第一次看见时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那的确是川岛大师亲手制作的原作,如假包换。若检查切断面,应该完全吻合吧。我擅自搬走并藏起无头石膏像,是因为我担心经过鉴识调查,这件事实就会曝光。我知道已经支离破碎的雌模残骸能够复原部分的脸部,所以我也带走作业台上的所有石膏残骸。幸好我及时带走,在这此石膏残骸当中,有一残骸残留着最关键的部分。” “最关键的部分?” “眼睛的部分。堂本所拍摄的照片中,那颗石膏像头部和江知佳一摸一样。除了一个差错,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她脸上的差错。” “一个差错?是眼睛?” “那是雕刻作品表现眼睛的矛盾之处。对于川岛大师来说,那是遗作的必备条件。但是在我们这些不凡人的眼中,那却是令人不齿的犯罪行为。” 敬畏与嫌恶,两种矛盾的感情撕扯着宇佐见彰甚的脸孔。 “石膏像的脸孔,两眼并未闭上……,两眼是睁开的。” 第六部 Eyes Wide Open 雕像完成的两个月前,贝尼尼以黑色粉笔在眼球上的虹膜做了记号。问他这些记号代表什么时,贝尼尼回答:“作品完成时,在黑色记号处以凿子雕刻,所产生的黑影即可表现瞳孔。”这种制作过程中,贝尼尼暂时回归到赋予眼睛色彩的真实展现人体时期。后来他数度修改黑色记号,在国王最后一次摆姿势时,他同时进行最后一次的修改。修改完毕后,贝尼尼宣告胸像完成。虹膜与瞳孔的雕刻在工房完成,自始至终,贝尼尼一直关心眼神。眼神的固定与确定,其实也是这座胸像最显着的特征之一。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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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四通留言。” 哔—— “这里是法月先生的家吧。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您。您在星期六时给我这个电话号码,我不须报上我的名字,只须说西池袋,您就明白了吧?星期六那天我受人所托,要将藏在家里的东西送到府中。好巧不巧,遇见您的时候我刚好回家取东西。那时我早就知道您四处打探我的消息。您真是好骗哪。我和她约两点半在分倍河原的车站前碰面,但是人不是我杀的。”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哔—— “是我。刚才话说到一半电话就切断了,所以我再打一次。杀死她的人不是我。我将东西交给她后,两人立刻就分道扬镳。东西就是那颗人头,她拜托我保管一阵子,我根本没碰那座石膏像。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切断石膏像人头的也是她,不是我。”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哔—— “麻烦您转告宇佐见先生。我真的最纯粹要求他支付保管费,完全没有勒索的意思。只要他保证不告我,今晚的事情我就不再计较。我决定不再插手这件事了,我会躲藏一阵子,别想找到我,浪费无谓的时间。杀死她的凶手就在府中。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掰。”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哔—— “麻烦您再听一下,这是最后一通电话。告诉你一个超级大秘密,反正我已经不再插手管这件事情了。川岛江知佳的生母就是十六年前自杀的各务结子,等你看到石膏像的眼睛,你就知道了。那个女孩为了寻求自己的身世秘密,被假扮母亲的姊姊律子和各务顺一夫妇杀害了。这就是事情真相。懂了吧!”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 哔—— “留言播放完毕。” “……律子女士是清白的,你透露的小道消息完全派不上用场。” 面对悄然无声的电话,纶太郎小声说着。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正逢秋分。纶太郎复制了一份堂本峻的留言后,辗转换车,费了一番功夫才抵达町田署的共同侦查本部。他在川岛宅邸将车钥匙借给父亲后,父亲尚未归还。 法月警视在牛込署度过一晚,陪伴宇佐见彰甚。宇佐见因为湮灭证据的罪嫌而遭到警方扣留,今天清晨,他陪同宇佐见返回侦查本部。上午,他陪同参与侦讯宇佐见;下午,他将前往中野区江古田的石膏技术人员工作室,扣押从川岛伊作工作室搬走的石膏像与其他物品。宇佐见将石膏像搬至江古田工房,打算制作闭眼版本的江知佳石膏像,“复原”川岛伊作的遗作,以便公开展示。 上午的侦查会议结束后,侦查人员纷纷外出办案,侦查本部冷冷清清。纶太郎播放复制的留言卡带,警视指着手表,一脸不悦地说道:“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距离堂本留言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天,为什么不早点检查留言呢?” 纶太郎吞吞吐吐地解释:他从牛込署回到家时已经是清晨两点,一回到家他就像没电的电池般倒头呼呼大睡,完全没注意到留言显示灯闪烁。一觉醒来,他才发现电话中的留言,昨天一整天实在累坏了。 警视“啧”的一声,从录音机中取出卡带。 “对你发脾气也没用,先将这卷卡带送至科学警察研究所,进行声音分析。看起来他是使用公共电话,说不定能够锁定发话场所。不过拖到现在,能够获得的线索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这些留言还是有助侦查的。至少,警方可以明了石膏像头部的行踪。十三日星期一下午,江知佳委托堂本保管头部,就是这一天,房枝太太在町田车站前看到堂本的身影。然后石膏像头部一直保管在堂本家中。十八日星期六,下午一点多,男扮女装的堂本骗过我,从公寓带走头部。两点半,他在分倍河原车站前将头部交给江知佳。假设江知佳从玉川学园前车站出发,搭乘小田急线到登户,转乘JR南武线前往分倍河原,她应该能在两点半前抵达。所以,她是和堂本分道扬镳后才遭到杀害。” “……如果那家伙没说谎的话。”警视采取慎重保留的态度,“星期六两点半,堂本是否真的和江知佳见面,先在分倍河原车站附近找找看是否有目击者。堂本那副打扮,一定很引人注目。不过关于各务夫妇的动机,堂本犯了致命的误解,他所透露的秘密根本完全不符合事实,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纶太郎正经地点点头。 堂本认为江知佳的生母是自杀身亡的各务结子。面对堂本的想法,宇佐见一笑置之。 宇佐见身为川岛伊作回顾展的策展人,整理“母子像”系列作品的资料,以及与律子夫人当时状况相关的证词,还包含“母子像I~IX”制作过程的记录照片。宇佐见表示,只要看过这些资料就可一目了然,律子夫人绝对是江知佳的母亲,质疑假怀孕或替换模特儿,根本是荒谬至极。 “因为堂本的误解,警方被耍得团团转。但是宇佐见彰甚似乎早就发觉真相,虽然他没有明白指出,不过他可能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警视耸耸肩,纶太郎摇摇头说:“不须勉强他开口。我们只要找出堂本疏忽的重点,江知佳遭到杀害的原因自然能够真相大白。我们其实已经获得结论,现在只需要证据证明……” 纶太郎的话还未说完,警视手机的铃声响起。 原来是久能警部来电。警视聆听对方的报告,不一会儿,他突然脸色一变,他请久能别挂断,望向纶太郎,说:“为了确认各务结子自杀身亡的详情,我派他到神奈川县的相模原南署,上鹤间是南署的管辖范围。他调阅十六年前的调查书后,发现有些令人起疑的叙述。” “令人起疑的叙述?” “调查书中,记录了为各务结子进行妊娠检查的妇产科医生姓名,诊所在町田市鹤川的‘松坂妇产科医院’。大概是怕碰到熟人,所以她放意选择远离住家的医院吧。为她检查的医生是院长松坂利光。” “町田市鹤川的医院?这么一来,分类电话簿上的……” “的确也刊登了一家同名医院,地址也在鹤川。江知佳惨遭杀害的前一天,为何行踪不明或许能够由此找到答案。久能警部现在前往鹤川,我请他从南署绕道一下过来接你,你正好一块儿去吧。” “当然。” 位于町田市的东北方,靠近川崎市交界的鹤川国民住宅区,是在经济快速成长时期发展而成的首都副都心城镇之一。区内私立学校林立,学生的身影四处可见。这个区域与邻近村镇合并,已经升格为市,之前称为鹤川村,人口虽然密集,但是随处可见田园风景。 八○年代,以小田急线鹤川车站前为中心,整个地区重新开发,不过往昔的鹤川村风情并未因此消失。从助手席眺望窗外风景,相较于川岛宅邸的南大谷或町田中心街道,令人想起泡沫经济之前,郊外恬静悠闲的氛围。 车子来到十字路口,路标写着“鹤川国民住宅”,再往北走就能抵达国民住宅区,秋山房枝与卧病在榻的夫婿就住在那儿。久能警部在路口右转,朝着国民住宅区的相反方向,开往鹤川二丁目的住宅区。 “可能是那栋大楼吧。”坐在助手席上的纶太郎说道。在公车道对面,“松坂妇产科医院”的招牌相当显眼。将车子停在医院停车场后,两人走向大门。 虽然是星期日,门诊休诊,不过医院设有产妇的住院设施一定有人值班。从玄关的对讲机告知来访目的后,两人经由指示绕到边门。 “我们是警察。想请教松坂院长,一位曾在这家医院接受检查的女性。” 久能在会面专用的柜台前告知来访目的。负责接待的女性行政人员,确认办公室墙上的行程表,说:“院长目前正在进行日间巡房,能不能麻烦二位稍候?” 久能点点头,表示会在大厅等待。 约过二十分钟后,厅内出现一名身穿白袍与拖鞋的男性。年纪约不到四十岁,福泰的脸上满是笑纹,体格却相当结实,动作也十分利落,或许帮助妇女生产需要充沛的体力吧。常有人认为妇产科医师多为女性,实际上男性医师居多。 “让各位久等了,敝姓松坂,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请往这里走。” 纶太郎与久能两人对望,无法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院长。他们以为应该是更为年长的男性。眼前的人物如果是松坂利光的话,十六年前约只有二十出头吧,似乎过于年轻。 三人在院长室沙发坐下后,松坂先亲切地开口说道:“听说两位前来调查曾在本院检查的患者,请问是否和哪件案件相关呢?” “是的。您知道住在南大谷的雕塑家千金,上星期六遭到不明人士杀害的案件吗?” “当然知道。虽然我不看八卦新闻,但是这几天电视不断炒作这个话题。本院的护士只要一碰头就会讨论这件事,为了避免对?孕妇造成不良的影响,我经常告诫他们别太起哄。不过本地竟然发生这种案件,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院长感慨地叹了口气,突然神情又转为严肃,说:“这么诡异的案件怎么会和本院有关?真是伤脑筋,各位一定知道,医生必须严守秘密,这是医德也是义务。透过诊疗行为所获知的患者秘密,是决不能任意泄露的。” “关于这点,您无须太过担心。”久能为了解除对方的警戒心,直率地说道,“今天到这儿拜访您,和杀人事件并无直接相关,警方只是想知道被害者的阿姨,她过去的诊疗纪录。十六年前,一九八三年的七月,有位住在相模原市的各务结子前来贵院检查,她获知自己怀孕后立刻自杀身亡。那时,神奈川县警方的侦查人员曾经前来确认病历,您还记得吗?” “……十六年前?”院长像是泄了气般,整个人陷在沙发中,“若是这样,我无法回答,得问问岳父。” “岳父?” “松坂利光,前任院长。” 松坂院长转过身,望向后方墙上悬挂的镶框照片。照片中长戴着黑色方框眼镜,方颚大脸的白发男性。照片中的人物与眼前的现任院长,长相完全不同。 “我是入赘的。我和内人相亲结婚后改姓松坂。我继承退休的岳父,三年前成为这家医院的院长。当然,在那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担任副院长。不过十六年前我还没和内人认识呢,那时候,我大概还只是个实习医生。” 原来院长已经换过人,难怪怎么看都觉得年龄不符。 “前任的松坂院长还健在妈?他现在住在哪儿?” 面对久能的问题,现任院长苦笑地点点头说:“老人家活力充沛、硬朗得很呢。他住在鹤川六丁目的公寓里,过着优雅自在的隐居生活。去年,义母过世,我们请他前来同住,他却丝毫没有意愿。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吧,我和岳父相处还算融洽,不过大概他也顾虑我这个入赘女婿。内人经常前去探望他,而且他的年纪还不至于老到动不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 “能否告诉我们那栋公寓的住址?” “举手之劳,当然没问题。” 他从白袍口袋中取出原子笔,在便条纸上画下前往公寓的路线图。 虽然他的画法不算高明,但却是简单易懂的地图。他大概是松了一口气,便以地图为话题,聊起天来:“这儿附近,正好是拍摄‘假面超人’的外景地点,剧中那栋闹鬼的公寓,现在虽然已经拆除不存在,不过饰演本乡猛的藤冈弘,就在附近发生机车事故,身受重伤呢。” “您也是在这儿长大的吗?” 年龄属于同一世代的纶太郎插嘴问道,松坂院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不,刚才说的,都是内人在相亲时告诉我的。我在小田原长大,但是内人告诉我时,我非常羡慕呢。那时,我的年纪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却立刻邀约她,前往鹤川国民住宅区探险、确认。那附近在二次世界大战前好像是什么军事设施,传说现在还会出现幽灵啊、妖怪等……” 话说到一半,松坂院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望向天花板。 “……对了,说到幽灵,我想到一件事情,院里的护士曾经提及,那位惨遭杀害的雕塑家千金好像叫川岛江知佳吧?” “没错,您听到什么呢?” “他们说有一位长相神似的年轻女性,上星期曾经前来本院。她是大白天前来,有两只脚,也确实地踏在地上。由于这次的案件和本地区有关,如果医院沾惹这类诡异话题,那就不妙了,所以我严重警告护士,绝对不准继续散播这些传言。” “长相神似的女性?” 久能不再故作沉稳,倾身向前,说道:“等等,这项消息你为什么没有通报警方?侦查本部应该曾经询问贵院,是否有位叫川岛江知佳的女性前来啊。” 或许没料到遭到责问,松坂院长有点畏惧地答道:“啊,说的也是。我知道刑警昨天下午曾前来调查。不过那时刑警只提供姓名,询问那位女性是否前来诊疗,负责接待的职员只能回答没有,因为她并没有留下诊疗纪录。” “可是,您说,护士曾经目击被害者……” “或许他们不知道是同一人吧。刑警离开后,他们大概是看过晚间新闻公布的照片,才起哄讨论的。总是会碰到脸孔神似的人吧,太过认真看待这些八卦,可就没完没了。所有的医院都是如此,不是有那种什么都市传说吗,护士只要有空就爱闲聊这些话题,什么曾经看过以花心着称的男偶像明星,他的助理开车来迎接刚堕胎的女性……” “是真是假,警方自会判断。上星期的什么时候?” “伤脑筋,这是我今天早上在护士站无意中听到的八卦。详细情形……” 松坂院长一脸无奈,久能凝视着他说:“能否请您问问值班护士,确认消息来源?” “我知道了,不过我觉得应该问不出所以然。” 院长面有难色地答应,以内线呼叫护士站:“……啊,没关系,你回答就好。我想问问今天早上听到的八卦……没错,就是那件事情。最初是谁说的?不,我没有生气,现在警方在这儿。谣言没有满天飞,是我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负责行政的河合小姐啊。她今天有来上班吗?是吗?谢谢。” 半信半疑地挂断内线电话后,入赘的妇产科医生叹道:“看到她身影的不是护士,而是柜台行政人员。她今天值班,两位要直接问她吗?” 负责行政的河合小姐,就是一进门在会面专用柜台接待的女性。她的全名是河合直美,年龄约二十五到三十岁间。 “关于南大谷雕刻家千金惨遭杀害的案件,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说上星期有位像是被害者的小姐曾经来过,是真的吗?你在柜台曾和她交谈过,这件事情好像已经成为护士之间的话题。” 松坂院长婉转地问道,河合直美的手抚着喉咙,一脸大事不妙的神情。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事情。不过应该是我想太多……” “你没有必要道歉。这两位刑警想问问关于那位女性的事,或许是你想太多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请告诉我们详细情形吧。” 河合直美老实地点点头,久能接续院长提问:“你和那位小姐交谈是什么时候?” “上星期五,十七日上午的门诊时间。” 久能望向纶太郎,纶太郎也眨眼示意。江知佳失踪前一天的空白部分,总算能够逐渐填满。 “那位小姐是前来接受诊疗,还是来探视住院患者呢?” “都不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因为她不是患者,我问她有何贵干,她问我:‘十六年前,我曾呆过贵院,请问松坂院长在吗?’” “十六年前曾呆过?” “是的。我回答她如果是十六年前,那是前任院长的时代,他在三年前退休,现在是女婿继承衣钵。她又问我:‘前任院长住在哪儿?’她表示,她离开町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最近回到睽违已久的老家,顺便前来答谢从前的照顾之恩。她手上拿着像是装着蛋糕的盒子,我觉得太冷淡很不礼貌,就告诉她前院长在鹤川六丁目的公寓住址。可是后来我仔细想想,再怎么看,她至少有二十岁出头,不像是十六年前在这儿出生的人……后来我完全忘记这件事情,直到昨天看到电视新闻公开遭杀害的女性照片,刚好年龄相近,感觉应该就是她,才又想起来。” 久能拿出江知佳的照片,请她重新确认。河合直美毫不犹疑地答道:“没错,就是她。她来的时候戴着眼镜,发型服装比较俗气,但是瓜子脸蛋,而且身材很好,长得非常漂亮。” 看来,江知佳虽然无意变装,却想隐瞒身分。久能收起照片,纶太郎追问:“她曾经报上自己的姓名吗?” “有的,我记得她说她是各务悦子。” 松坂利光正好在鹤川六丁目的公寓家中。他的女婿大概已经打过电话联络,按下大门入口处的电铃后,屋主立刻有所回应:“是警察吧,我等各位很久了。” 自动上锁的大门打开后,纶太郎与久能搭乘电梯来到三楼,院长室照片中的那名老人打开房门迎接两人。他的年龄看起来已经超过六十岁,相较于院长时代的照片,发量明显减少,脸部也消瘦许多。不过他的打扮并不显老。他并非戴着黑色方框眼镜,而是戴着钛合金远近两用眼镜。 “独居老人的住家,没什么摆设,散乱无章,请多多见谅。” 屋主谦逊地客套一番。餐厅厨房整理得十分干净,只是在塞满的书柜以外,还有堆积如山的书籍占领了客厅的地板。大部分的书籍都是学术书籍与古文献,且都是关于明治时代的自由民权运动。 “……真是不好意思。退休之后,乡土史研究反而成为我的本业。鹤川村出了不少武相困民党的领导人,像是石阪昌孝,他是北村透谷的岳父;还有后来担任政友会议员的村野常右卫门。就连我父亲的祖先,也曾经参加民权运动。” “困民党的活动不是多半在秩父?” 纶太郎不问则已,一问就让松坂老人得意地摇摇头,说:“武相困民党的知名度虽然比不上秩父困民党,其实同一时期,在武藏、相模地区等农村,武相困民党相当活跃,知名度绝对不输秩父困民党。野津田町的自由民权资料馆,就是改建自村野常右卫门所>?99lib.建造的道场遗迹。不过两位并不是来听我讲古,我从女婿那儿得知,两位正在调查凶杀案。” “没错,雕塑家川岛伊作先生的千金遇害的案件。” “川岛先生,我记得他住在南大谷,他是当地的名人,我曾经听闻他的大名。他的千金遇害了吗?真是令人难过惋惜。” 听他的语气,他似乎早已和社会脱节。久能警部再度追问:“您不知道吗?她的父亲伊作大师在前几天刚过世。” “过世了?对不起,我几乎已经不看报纸或电视,实在不知道社会发生什么事情。关于这起案件,两位有什么问题?” “请问上星期五,是否有位年轻女性造访府上?” 老人先点点头,然后望向墙上的月历,再度确认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她叫各务悦子。” “请问是这位小姐吗?” 久能拿出江知佳的照片,松坂利光戴着眼镜,仔细端详照片。 “的确就是这位小姐。”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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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站着说话,请坐,请坐。” 松坂利光收拾茶几,请两人坐下。茶几上,堆叠着贴有图书馆分类标签的乡土史文献、报纸剪报与年代久远的笔记本,其中,有本彩色封面的杂志书,那是一本教人做料理的食谱。 “您自己做菜吗?” 纶太郎问起,松坂老人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来,说:“去年老伴走了,不得不自己下厨,什么男子远庖厨这类落伍过时的话,我总不能再坚持。踏进厨房,其实还蛮能舒缓压力的。我是独居鳏夫,女儿每次来探望我时总是非常担心,老是要求我搬去同住。不过我还没衰老到不能动弹,反正总有一天,我得靠女儿夫妇照顾,在那之前,我还想要好好享受不受拘束的独居生活。” 也许是因为少有家人以外的客人来访,松坂老人兴奋地说着话,即使刑警拿出照片,他还未察觉这位自称各务悦子的女性,就是数日来轰动全国的离奇凶杀案的被害者。 松坂老人的脑袋应该还非常灵活,听力也没问题,只是人老了之后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总是不做太多联想。但是这样无关痛痒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插嘴提出正事,为了让对方能够完整叙述星期五的状况,最好别让他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 纶太郎身旁的久能警部手指揉着太阳穴,看来正在思索应该如何开口…… “要不要喝点冷饮?” 话才说完,松坂利光就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东翻西找,他取出保特瓶,拿着茶杯回到客厅。老人似乎打算尽力招呼客人,但是他没有掌握到访客来此的重点。相较于散乱的客厅,流理台与餐桌还较为整洁,纶太郎推测,他的女儿应该经常前来探视顽固的老父亲。 不知是受年纪影响还是他的个性原本就直来直往,不管如何,久能似乎不想考虑太多,他喝了口老人端出的麦茶,调整坐姿后便说:“能否请您详细说明,那位自称各务悦子的女性来访时的状况?” 松坂老人搓揉着手,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上星期五我一大早就出门了,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便一路走到大藏町的鹤川图书馆查资料。因为我突然想到松方正义担任大藏大臣时,他所实施的货币紧缩、增税政策,有些部分我无法理解。” “松方正义担任大藏大臣的时期?” 见到久能一脸诧异,老人似乎觉得有必要加以解释,他说:“我刚才说过,自从我卸下妇产科院长的职务后,就钻研和祖先相关的武相困民党,还有与其息息相关的乡土史。明治十六、七年时(一八八三~一八八四年),困民党运动越来越激烈高涨,最主要目的是为了消除西南战争后的国内通货膨胀,后世称为‘松方通货紧缩’。在通货紧缩和变卖国营事业两方冲击下,造成农民负债累累。农民要求放宽偿还条件,所以形成此一农民运动。那次的农民运动距今约一百二十年。俗语说的好,历史不断重演,不动产荣景泡沫化后,现在整体经济景气低迷,正好与当时相似。”。 “喔,原来是这样啊。” “当时,武相银行左右本地区的经济。武相银行成立于明治十五年,是由清木勘次郎这号人物,在原町田村创设的私立银行。我研读史料,发现这家银行居心叵测、贪得无厌,农民若是迟缴贷款,很可能会丧失农地、甚至无家可归,因此,更加深农民的危机意识。明治十七年八月,受到高利贷讨债催缴,被逼迫得走投无路的农民,认为必须和债权者商量,因而聚集在八王子市交界处的御殿山上,那个地方约在目前东京工科大学校园附近,农民聚会引起大规模暴动事件,后世称为‘御殿山巅事件’。” 松坂老人仿佛是一位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所幸他终于注意到两位听众一脸困惑,才回到现实,不好意思地拍打着额头说:“不好意思,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两位特地远道而来,一定没兴趣听这些无聊透顶的老掉牙故事吧,两位要听的是上星期五发生的事情。总之,我在鹤川图书馆查资料,过了中午才回来。借了参考文献回家后,中途在国民住宅区商店街用餐,回到家时已经将近下午两点了。刚到家,在楼下门厅一位从未谋面的小姐迎面而来,开口问我是否是松坂医师。你们拿来的那张照片中她没戴眼镜,不过我记得她那时戴着眼镜,并且自我介绍是各务悦子。” “下午两点前,是吧?” 久能确认时间后,记录在万用手册中。当天上午,江知佳出现在鹤川二丁目的“松坂妇产科医院”,即使她徒步走到六丁目的公寓,也不需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这一点产生了时间差。 “最初我以为是恶质推销或是传教,所以相当小心,但是看她的模样,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可能是等得累了,神情相当苦恼。她从医院柜台询问到公寓住址后,立刻直奔而来,但是按了门铃无人应答,大门是自动上锁,她无法探知内部情形,害得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原本我只是打算出门散散步,结果因为其他杂事延后回家时间,让各务小姐心焦,真是不好意思。” 看来,江知佳在门厅等了好几个小时,或许,她无论如何都想在当天见到前任院长吧。由松坂利光爽朗的口气看来,他对初次见面的江知佳印象良好,江知佳无预警地来访,并未对他造成困扰。 “她来此的目的是?” “她向我请教关于十六年前我曾经诊察的各务结子的事。当然,平常我不会随便请素未谋面的小姐进屋,不过各务结子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自己曾经听过。我想着想着,凝视着她的脸,终于想起出自己还在当院长时曾经见过的脸孔……” 松坂老人陷入回忆中,不再往下说。久能故意做出夸张的反应,说:“曾经见过的脸孔?院长,莫非她是您曾经接生的婴孩?诊所的河合直美小姐说过,她表示自己曾受过您的照顾,为了感谢您才专程前来。” “……我?不,河合小姐误会了。首先,她看起来不止十五、六岁了,而且,我未曾见过这位各务小姐。我的意思是我想起曾经有位女性,长得和她十分相像。” 老人努力地清了清喉咙,以大拇指与中指推着眼镜,带着感怀的神情,回想起自己担任院长的时代。 “我的话又得离题。妇产科是一种因果循环的事业。一些不懂实际情形的家伙总是非常羡慕妇产科医生,但是长期在产房接触孕妇,我深深觉得妇产科医生所处的世界,是距离情欲幻想最为遥远的世界。老实说,从我当上妇产科医师之后,我对于女性所怀抱的纯真浪漫幻想,每天都一点一滴地逐渐瓦解。两位知道吗,有个统计显示,男性医师发生外遇的比率,妇产科是最低的。” “这样呀,或许如此吧。” “所以说实在的,医师很难一一记住患者的睑孔。当然罕见病例除外,但是当你看过上百、上千位孕妇后,不管是附近卖菜的老板娘,还是选美皇后,躺在诊疗台上全是一个模样。有些人受到上半身外表迷惑,就想成为妇产科医生,其实,根本是大谬不然。在这些患者当中,有些脸孔看过一次后就永难忘怀。刑警或许能够了解这种感觉,那并不是单纯的美丑问题,而是本人所背负的业障、难以割舍的情缘、际遇等交织而成的,因此那些脸孔会让我特别印象深刻,牢记在心。” “际遇?” 久能追问着,松坂老人眯起凹陷的双眼,说:“两位一定非常清楚,前来妇产科医院的诊疗患者,并不是每位母亲都满怀喜悦。有苦于无法获得子嗣的夫妇,也有意外怀孕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性。虽然相较于从前,社会已经开放许多,但是这类攸关男女之间的情事,总是有女性难以对家人启口,偷偷前来检查。当我还活跃在第一线时,除了我刚才提到的职业观感外,还必须经常目睹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黑暗面。” “那么,各务结子也怀抱着那些烦恼吗?” “是的。不过我没能看破。所以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十分懊悔……” 松坂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采着眼睛。满布老人斑的脸上,映着像是微血管破裂的红晕。他叹息着,然后睁开眼,眼神有些游移。他并未重新戴上眼镜。 “……我只为她看诊一次,彼此之间的交谈也不多。各务女士独自一人前来验孕,她获知结果呈现阳性后,立刻表示希望堕胎。我向她说明,堕胎必须取得配偶的同意,她回答她无法告诉丈夫,因为腹中胎儿并非丈夫的孩子。我看着她含泪咬牙地回答,非常同情她,但是我无法随便认同这种违法行为,只好劝她,请她和家人仔细商量,决定该如何处理后再来就诊。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生前的她。患者前来门诊就诊一次,然后就更换诊所,尤其是那些希望堕胎的患者,这并不是特例,但是,各务女士的情形有些不同……数天后,相模原市的警察来电询问,我才知道她在自家车库以汽车废气自杀,现场除了遗书外,还发现本诊所的诊察书。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七月的事情。” 松坂老人淡淡地陈述事实。他并未声明医师有守密义务,大概是他还记得在十六年前,他面对侦讯时也透露过相同内容吧。 “上星期五前来拜访您,自称各务悦子的女性,您也告知她同样的内容吗?” “是的。当时我随口问她,她说自己是各务结子的侄女。虽然我并非打算为十六年前的疏失赎罪,不过我将记得的事情,甚至是从前的纪录,都尽量告诉她。甚至于一些深入的问题,我也都详细回答。咦?不对,等等。” 即将深入问题时,老人突然面露疑惑,在纶太郎等人还未追问前,老人的脸色大变,不断地摇着头,仿佛大量疑云突然涌现。 “怎么了呢?” “不太对劲啊,我现在才注意到,同姓的姨侄怎么可能长得如此相像,太奇怪了。各务应该是婚后所冠的夫姓啊。” 久能摇摇头,并未理会老人所提的疑问。松坂老人重新戴上眼镜,像是被火烧到屁股似地突然起身。 “咦?那个东西放到哪儿去了?那天她来时,我从书库挖出来,我不记得自己放回原位了呀……” 大概是鳏夫独居生活..过久了,他大声地自问自答,开始检查屋内散乱的书堆。久能询问他时,老人失去年长者应有的沉稳,有些慌张地答道:“当时的诊疗日志,我都留在身边。那是一些个人记录的备忘录,各务女士就诊当天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钜细靡遗地记录下来。诊所对于超过十五年以上的老旧病历通常会处理销毁。但是只要翻翻从前的诊疗日志,就能填补记忆的空缺。那位小姐前来拜访时,我曾经找出当时的诊疗日志,确认一些细节……她离开后,那本重要的日志摆到那儿去了,我记不得了。” “您是指这本日志么?” 纶太郎缓缓地拿出一本老旧笔记本,封面以钢笔写着“昭和五十八年下半”。松坂老人端出麦茶时,这本笔记本散落在从茶几掉落的书堆里。 “原来放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过往的事情我总是记得一清二楚,但是最近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忘东忘西的。” 松坂老人站着翻看老旧笔记本。他大概还记得在第几页,立刻翻到那一页默默地读着。渐渐地,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头往后仰起,像是被过去的自己揪住衣领一般。 “刑警先生,刚才展示照片前,您曾经表示现在正在调查雕刻家川岛伊作的千金遭到杀害的案件,那位小姐的姓名是?” “川岛江知佳,不是悦子。她在上星期六遭到杀害。” “和我见面后,第二天被杀害的吗?她就是江知佳小姐吗?” 久能默默地点点头。松坂利光沉痛地咬着下唇,仿佛在诅咒自己的疏忽般,不断地摇着头。 “……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她遭到杀害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我应该更早注意到,通报警方。” “被害者来此时故意隐瞒身分,院长不必自责。总之,请您先坐下。” 老人遵从久能的提议。他疲惫的模样,老态毕现。 “杀害江知佳小姐的凶手,还未逮捕到案吗?” “很遗憾。不过,侦查行动正持续进行,所以被害者在星期五来访的情况,请您详细告知。” 松坂老先生回答只要自已能够效劳,他义不容辞,看来并未因为自己疏于通报而显得沮丧。久能道谢后立刻提问:“关于诊疗日志,您说江知佳询问了一些深入的问题,她问了些什么?” “她想确认十六年前就诊的女性,是否是她的阿姨各务结子。患者的身分,如假包换的确是各务结子,因为就诊时,诊所曾确认她的健保证,的确是本人。” “健保证?” 松坂老人翻着发黄的页面,规律地点点头,说:“……其实,验孕和堕胎手术,健保是不给付的。我向各务女士说明后,她一脸遗憾沮丧。我想她在意的并非是费用问题,而是希望检查时能够尽量不公开身分吧。其实,有些患者会匿名,不以健保证就诊。有些诊所甚至不必做任何登记,直接就退还健保证。类似各务女士的状况,有些人希望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处理孩子的问题,当然不希望健保证盖上妇产科戳章。我的诊所里如果有患者强烈要求,诊所也会省略登记的手续。不过当然得视情况而定,如果老是如此处理,会遭到行政机关的纠正。” “健保证的住址在相模原市,难道您从未起疑吗?” “有时候,患者总有些难言之隐吧,我不用多问就能猜测她不想在当地就诊,以免被街坊邻居认出,才会选择町田的医院。而且健保证也没有可疑之处,的确是国民健保局所发给的。健保证的担保人是丈夫各务顺一,我听说她的丈夫在上鹤间经营牙科诊所,太太自杀身亡后,他关闭诊所前往美国。” “现在他回到日本了,搬到府中,开了一家美容牙科诊所。” 关于各务顺一久能并未多说。松坂老人心有所憾似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从未见过丈夫各务先生,如果我能够参加葬礼,我就能表达自己的遗憾和歉意。但是,他们只进行家祭。” 松坂老人诚恳地说着,不像是在讲客套话。久能刑警回应着,并且检查万用记事本。 “您说,她生前您只见过一次。您强调‘生前’,难道各务女士过世后,您曾经参与遗体解剖吗?” “没错。为了搜集自杀动机的证据,神奈川刑警来到诊所,调阅验孕的病历。那时我自愿参与遗体解剖,那具遗体的确是各务结子女士……如果,我能够更慎重因应,或许她不会那么快寻死。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的脸孔,两位想想,前几天才见到的活生生的人,没几天的时间竟然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松坂老人的额头冒着汗,身子颤抖了一下。久能移开视线,向纶太郎示意。纶太郎继续问道:“对了,请问您,验孕需要进行哪些检查呢?” “……最初是问诊,然后检查尿液。现在在市面上很容易购得验孕用品,不管市售用品的判断精准度如何,基本上与医师检查是同样的方法。各务女士呈现阳性反应,所以接着进行内诊和超音波检查。超音波检查就是利用超音波对着子宫,经由反射波探知胎儿的影像。我一并将超音波照片和病历提交给神奈川警方,以便配合对照遗体解剖。” “胎儿的影像和解剖结果是一致的吧?内诊的结果呢?” 松坂老人咳嗽着,神情较为轻松地说着:“内诊是医师请患者换下底裤后,躺上诊察台,然后医师将手指插入阴道,触诊子宫口。就是这个动作,让很多妇女对前来妇产科就诊裹足不前,不过触诊之际有时会发现子宫癌。我并未发现各务女士有任何异状。” “原来如此,问诊都问些什么呢?” “上次生理期的第一天是什么时候、过去的怀孕经验、病历、是否对任何物质过敏等等。各务女士前来就诊时,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 “过去的生产经验呢?” 纶太郎随意问着,松板老人一脸惊讶地答道:“对了,江知佳小姐也非常在意这件事情。我回答是初次生产时,她一再追问是否有误。” “江知佳小姐也问过这个问题?各务女士确定是头一胎吗?” “是的。问诊时,本人也如此回答。我没看到妊娠纹,当然每个人有所差异,无法以妊娠纷断定是否生产过。但是进行内诊时,并没有会阴切开、缝合的迹象,所以我认定她是头一胎。” 一个未曾听过的字眼,令纶太郎感到疑惑,他问:“会阴切开是什么意思?” “阴道和肛门间的肌肉称为会阴,会合的会,阴道的阴。产妇分娩时,胎儿的头部会对产妇的会阴产生压力,压迫会阴肌肉,如果过于用力会造成肌肉撕裂,严重时还会造成括约肌或直肠黏膜受伤。分娩后,医师会立刻缝合,通常不会留下后遗症,但是如果细菌感染造成血肿的话,将导致缝合部分裂开,需要好几天才得以愈合。为了防止这种严重撕裂伤,分娩之际,妇产科医师大多会先以手术刀切开会阴?,称为会阴切开。或许你听来觉得粗暴,但是,缝合之后,预后良好,也能避免影响产后的性生活。” “这种方法,每家妇产科医院从以前就都如此进行吗?” 纶太郎的无心之问,似乎触犯了这位妇产科医师的自尊心,挑起了松坂老人的不满,他瞪着纶太郎答道:“在我还担任院长时,每家妇产科医院都是如此,但是助产院除外。以前,无论哪家妇产科医院都会事先切开会阴部,那是妇产科的常识。因此,如果患者没有会阴缝合的痕迹,十之八九可以断定是初次生产的孕妇。不过最近不管理论是否合理,竟然冒出说什么怎么能够在女性性器上划一刀的言论,真是胡说八道。我的女婿对于会阴切开也是抱持慎重的态度,以前他还是副院长时就常常建议我,说我的方法已经不合时代潮流。现在,听说他的方法受到大部分患者的好评,对于诊所经营来说,他的意见或许言之有理吧。” 老院长似乎自知向纶太郎两人吐苦水毫无任何意义,索性闭嘴不说。对于与女儿女婿同居,松坂利光一直不愿点头答应,或许是对于诊所的医疗与经营,两代的意见冲突所致。不过,纶太郎另有疑问。 “从您刚才的谈话当中,助产院难道不进行会阴切开吗?” “江知佳小姐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以助产妇的资格,规定不能对患者动刀。在那种诊所,为了避免会阴撕裂,平常就会进行按摩,或是在分娩时花费较长时间,设法避免在生产过程中产生撕裂。但是这些作法,并无法完全防止撕裂伤。而且并非所有的产妇都希望自然生产。” “……假设各务结子以前曾在助产院生产,她故意隐瞒这件事实,您是否可能受到蒙骗无法察觉?” 面对纶太郎莽撞的问法,松坂老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嗯,很难说没有这种可能。会阴有无切开,医师的判断有时会受到患者回答的影响。如果问诊时患者故意说谎,医师的诊断难免会受到混淆。万一发生这种情形,不能责怪医师。” “您说的没错。对于江知佳小姐,您也是如此回答吗?” 松坂利光不屑地点点头。 看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久能起身告辞。不过,松坂老人似乎舍不得两人离开,开始东翻西找,想要引起两人的注意。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翻开日志,不断地调整眼镜角度。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忘了说?” “还有一件事,江知佳小姐离开后,我重新读过这本日志,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未能及时告诉她……” “什么事情呢?” 松坂老人沙哑地、不太有山口信地说:“其实没什么啦,说不定是我会错意。当时,各务结子女士含着泪告诉我,肚子里的胎儿不是丈夫的。我记得她还说了一句不合情理的话,她说她被名义上的弟弟给强奸了。” 纶太郎全身僵直无法动弹。 “……被名义上的弟弟?你确定吗?” “应该是的。后来刑警询问时,我曾经说出这件事情,刑警认为是我听错了。警方说,各务女士的遗书当中,清楚道出她和姊夫雕塑家川岛伊作间的外遇关系,她的外遇对象是名义上的兄长,并非是名义上的弟弟,可能是我误会了。总之,她当时语调呜咽,我无法听清楚,记忆也模糊不清,所以也未再多做议论……” “等等,各务女士自杀后,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应该也曾前来询问院长吧。那时您曾经提及这件事情吗?” “不。如果因为我的多事,为遗留在世的丈夫添了麻烦,对方一定会更痛恨我吧。不过,前几天我读着从前的日志,依旧觉得我当时并没有听错。别嫌我人老罗嗦,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在意这件事情呢。”

31

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一,各务顺一与妻子因涉嫌杀害川岛江知佳以及弃尸的罪嫌,遭到警方逮捕。 纶太郎并未参与逮捕行动。上周末以后,纶太郎就未前往町田署的侦查本部。他整天埋首书房,为自己撰写的长篇小说努力奋战。连续几天,法月警视都留宿侦查本部,他以电话告知纶太郎各务夫妇的最新侦讯结果,除此之外,对于没有任何执法权限的纶太郎来说,案件在上周已经全部结束。 不,其实,还有些细节,未获得实证…… 他以工作进度大幅落后为藉口,远离侦查本部,家中电话也一直设定为答录模式,因为他不想与川岛敦志碰面。松坂利光口中名义上的弟弟,深深印在他的脑海当中,不断地冲击着他。对于会见川岛,然后追溯到十六年前,解开事件全貌,纶太郎还无法下定决心面对。 星期一晚上,凶手落网的新闻播出后,川岛多次来电,留下好几通留言,表示想见纶太郎。每当听到答录机传来川岛敦志的声音时,纶太郎的手总会伸向电话听筒,但是一旦想到自己还没准备好该如何回答时,只能隐忍着,叹气,听着声音逐渐消失。 星期四,九月即将结束的下午,田代周平来电。电话直接转接答录机,纶太郎听到留言的声音,停止敲打键盘,急忙奔向电话旁。 “什么嘛!原来你在家啊,都已经下午三点了耶,虽然你已经回复以往的生活形态,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但是,睡到现在也未免……” “我一大早就起床了,正在工作。为了避免媒体一窝蜂来电,我还得一一回绝,太麻烦了,所以干脆设定答录模式。不知道是哪位仁兄泄露我参与町田事件的调查,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泄密的人可不是我喔。”媒体一窝蜂来电的说法或许有些夸张,田代倒是认真回应,“我完全了解和那些媒体打交道,人会变得脾气暴躁。凶手已经落网三天了,警方却没有公开案情细节,例如犯罪动机等等。堂本峻依旧下落不明,也没有人知道那家伙是否涉案,侦查本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不,没什么事情,别担心。”纶太郎拍胸脯保证,“不过,案件有些内情,必须花费时间和程序进行搜证。除了杀害江知佳的罪嫌之外,为了追诉各务夫妇两人在十六年前犯下的罪行,警方必须确实搜证,所以才如此慎重。” “追诉十六年前犯下的罪行?”田代高声追问,“学长,你太过分了吧,保密也要有个分寸。我没有威胁之意,但是我在这起案件中并非毫不相关的局外人啊。江知佳为什么惨遭杀害,我想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我的要求不多,学长只须说明目前所获知的消息,学长如果不告诉我,我会坐立难安,晚上还会失眠。” “如果你答应绝对不泄露出去,我也不会吝于告诉你。不过这起事件的内情实在太过错综复杂,电话当中无法解释清楚。” “我又没有要你在电话中说明啊。不管内情是否错综复杂,学长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又臭又长,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田代挖苦一番后,又改换温柔的语调,像是在安抚一只猫。 “其实,我现在正好就在附近。外景拍摄地点在多摩川游乐园,现在是休息时间,再拍一个景,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我六点左右到你家,可以吗?晚饭想吃什么大餐,欢迎点菜,我请客。” 好家伙,原来早就打好如意算盘。 其实纶太郎可以推说不便,拒绝田代,他正在犹豫时,田代继续说:“学长如果不嫌弃,我带一位特别来宾去,大家热闹热闹,可以吗?” “特别来宾?” “先卖个关子。这位特别来宾很想见见学长,正好一同前去。” 纶太郎听了后,脑中立刻浮现久保寺容子的脸孔……不对,不是久保寺容子,是滝田容子。纶太郎假装沉吟半晌,才勉强答应田代。 “那六点见。” 晚上六点过后,门铃响起。 纶太郎打开玄关大门,田代周平提着外带中国菜餐盒以及一大袋啤酒,站在门口微笑。站在田代身旁的人,有着金黄平头,像是刚睡醒的Q比娃娃脸上蓄着扎人的胡须,他是饭田才藏。 纶太郎无言地关上大门。饭田伸出穿着拖鞋的脚,卡住即将关上的大门,大叫了一声:“太过分了,别那么无情嘛,这次的事情我也有不少功劳啊。” 他的眼疾大概已经治愈,今天并没有戴眼罩,不过依旧不改嘻皮笑脸的态度。饭田的小道消息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纶太郎放开把手,瞪着一脸笑意的田代。 “什么特别来宾!什么热闹热闹!我才强调过,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啊。” “请您放一百八十个心,今天呢,录音机放在家里,身上空空如也。” 饭田拍着胸脯保证,田代在一旁憋着笑答道:“他直嚷嚷着一定要从学长口中知道真相。学长,你就大人大量,行行好吧,今天听到的所有消息,我绝对不会让他泄露半点口风。” “什么大人大量啊。” “咦?难道学长对特别来宾另有期待吗?刚才在电话中,学长表示正在工作,怎么整个人好像刻意打扮过,清爽整齐,胡须也剃得干干净净。学长,你究竟期待哪位特别来宾来访……?” 面对田代不怀好意的臆测,纶太郎有点招架不住。 “好啦好啦!别再废话,在啤酒还没回温之前,你们两个快点进来吧。” “……这起案件的导火线,不用多说,就是已逝雕塑家川岛伊作在死前完成的人体直塑石膏像。这件遗作由他的独生女江知佳首度担任模特儿,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完结篇。‘母子像’系列作品起源于二十一年前,伊作先生以当时的太太律子为模特儿制作了九件作品,这次江知佳所摆的姿势,正好与系列作品第一号‘母子像I’的姿势恰恰相反,仿佛照镜子一般。当然,虽然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身体结构还是有些许不同,所以两座雕像并非百分之百左右对称,但是伊作先生的创作概念依旧清楚明白。他以江知佳为模特儿制作直塑石膏像,并取名为‘母子像’,伊作先生选择的模特儿和作品的命名,都是他落实概念的必备条件。” 纶太郎早已饥肠辘辘,他先以舂卷与啤酒果腹后,开始说明案情。田代与饭田听得入神,根本忘了动筷子。 “但是,仔细思考后,我发现作品的命名有一点值得玩味。起初的‘母子像’系列作品,也就是以律子女士为模特儿,在一九七八年制作的九件石膏像是名副其实的,因为当时律子女士的腹中怀着江知佳。但是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遗作,虽然延续当初系列作品的手法和造型,但是并不符合‘母子像’这个名称……因为只展现了女儿江知佳一个人的肉体。” “等等。”田代周平立刻有所领悟,插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江知佳在当父亲的模特儿时,腹中怀着某人的小孩吗?她本人的头部会遭到切断正是因为……换句话说,为了不让警方察觉江知佳怀孕了,所以必须隐藏头部以下的身体吗?” 纶太郎坚决地摇摇头,说:“不,这种想法太过武断。说实话,我也曾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江知佳生前并无任何怀孕的征兆。她的遗体头部遭到切断,理由并不单纯,而是更为复杂的内情。” “但是,她遭到杀害的前一天曾经造访町田市内的妇产科医院,不是吗?” 饭田才藏又开始吹嘘自己获得的小道消息,纶太郎瞪着他。 “她的确前往妇产科医院。不过,江知佳并不是前往验孕,她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 “事情总有前后顺序,所以这点容后说明。总之,先不管‘母子像’名称的疑点,这起案子起源于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石膏像头部,遭到不明人士切断并带走,以致下落不明。她的叔叔川岛敦志担心伊作先生过世后,堂本峻又趁机跟踪骚扰江知佳,所以前来找我商量。调查工作室后,我发现石膏像头部遭到外人切断的可能性非常低。细节部分,我省略不说,总之,工作室中留下的侵入痕迹,伪装成分浓厚,清楚地显示是熟人所为。石膏像头部可能在九月十日遭到切断,也就是星期五晚上,川岛伊作守灵夜当晚直到第二天。整理出事件发生的时间表后,我很早就判断是江知佳做的,只有她能够切断石膏像头部,并且带出工作室。 “但是,我向宇佐见彰甚提及这项推论时,他断然否决,并主张伊作先生的遗作原本就没有头部。他认为是伊作先生偷偷准备了干冰,做成假头部。然后,他在昏厥前披上帆布,让石膏像看起来有头部……宇佐见认为江知佳为了隐瞒没有头部的事实,所以才伪装成头部遭到切断。” “干冰假人头?伊作先生面临生死关头,哪有时间玩弄这些骗小孩的把戏。” 田代一副不屑的语调,饭田才藏看来也有同感。纶太郎叹息着,辩解说:“干冰假人头的说法,我当然也无法接受。可是,宇佐见彰甚的主张和论点强而有力,我这个外行人再怎么争辩也敌不过他的坚持,甚至还差点被他说服。他说表现眼睛的矛盾理论导致伊作先生的创作陷入谷底,甚至还搬出什么美杜莎人头的概念,搞得我一头雾水,分不清东西南北。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宇佐见沉醉在自己的妄想当中…… “总之,‘无人头’的说法,和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没过多久,宇佐见亲眼见到证据,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误解。阴错阳差介入这起案子的堂本峻,将切断的石膏像头部照片寄给宇佐见。堂本介入本案的经过我等一下再说,总之,宇佐见看到照片时,完全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因为石膏像的头部,双眼是睁开的。” “……双眼睁开?” 饭田脸上浮现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纶太郎微微一笑,将法月警视从侦查本部传真来的资料,递到两人面前。 “宇佐见彰甚知情不报,故意隐藏这张照片。这是警方扣押照片后,加以放大的影像。由于是传真,有些模糊,但是照片中的影像还是能够看得清楚。鉴识科调查过原始照片,证实绝非合成照片,或是在底片上动过手脚。” 田代拿起传真,仔细地瞧着。 他默默地摇摇头,大概是从照片的构图上看出堂本峻惯用的拍摄方法吧。他一边感叹一边抬起头来,感伤地说:“我承认,照片的确拍得不错。从脸部轮廓来看可得知这是江知佳,而且双眼的确是睁开的。但是双眼睁开,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 “传达讯息的器官,不是只有嘴巴,还有眼睛。”纶太郎喝了口啤酒润润喉,向两人说:“石膏直塑的方法,是将绷带浸入以水溶解的石膏当中,然后直接贴在模特儿身体表面上,取得身体轮廓。可是从活着的人身上以石膏绷带直接翻取裸露的眼球,可能会导致模特儿失明。因此无论是伊作先生的作品,或是人体直塑石膏像的始祖乔治·席格尔的作品,所有作品毫无例外的都是双眼紧闭。” 初识江知佳的那天,她曾告诉纶太郎相关的知识,纶太郎照实叙述着。饭田吓得遮住眼睛,然后他从指缝间惶恐地瞧着传真纸上的影像。眼疾迫使他得长期戴着眼罩,所以他更能体会到那股恐惧。 “……哎呀,真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起《安达鲁之犬》那部电影。以剃刀切开眼球,将石膏绷带贴在睁开的眼球上慢慢等待凝固,这么残忍的画面,简直不输恐怖电影。” “不过,我见到江知佳时,她的眼睛完好无缺啊。”田代偏着头,冷静地反驳,“完成的石膏像即使是双眼睁开的状态,但是在翻模的阶段,模特儿不一定要睁开双眼啊。这张照片的头部是利用雌模灌入石膏后获得的雄型,对吧?如此一来,只要在双眼紧闭的雌模上,稍事修改成双眼睁开的状态即可。这种小事对川岛大师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纶太郎点点头,表示确实可以这么说。 “根据江知佳的说法,伊作先生的创作陷入低潮时,曾经尝试这个方法,因为他无法再忍受所有的石膏直塑作品都双眼紧闭,只能展现虔诚祈祷的意念。所以他尝试制作睁开双眼的作品。可是完成品反而破坏原有的肌肤触感和质感,令人惨不忍睹。对此深感绝望的伊作先生,当场就将作品敲得粉碎,从此不再碰触石膏直塑像……请注意,曾经一度坠入绝望深渊的艺术家,当他决意以自己仅存的生命为赌注,为世间留下自已最后的作品时,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再度尝试当初让自已倍感屈辱的方法呢?” “原来如此,我了解学长的说法。的确,如果我是川岛大师的话,我一定不会再用同样的方法尝试。” 田代表示同意。此时的田代,像是一位艺术家而非商业摄影师。饭田似乎也无意反驳。纶太郎轮流望着两人,说:“……如此一来,伊作先生如何制作出我们在照片上看到的头部呢?如果不是从模特儿脸孔上活生生地取得原型,也不是事后在雌模上加工,那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我知道了,死亡面具。”突然拍膝高喊的是饭田才藏,“只需拨开尸体的眼皮,敷上石膏绷带,就能够在双眼睁开的状态下取得原型。模特儿既然已经死亡,在等待石膏干燥时,既不会感觉痛苦也不会挣扎呐喊,更不会表示抗议。” “完全正确。” 纶太郎点点头,田代说:“真的假的?说得简单,这种方法真的能够执行吗?” “只要取得往生者家属的首肯即可。进行家祭前,只要短时间即可取得死亡面具。事先涂上凡士林、肥皂液等具有界面活性作用的润滑剂,就不会严重损伤眼球;或是参考美国的遗体保存技术,在眼球当中注射硬化剂。伊作先生是石膏直塑技法的权威,这些专业技术他应该钻研已久。等到石膏干了,取下石膏绷带时,万一损伤眼球,只要请葬仪社修补即可。制作死亡面具,即使发生状况,只要丧家出面说明,多支付一些手续费用,葬仪社应该不会过问。” “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难接受。”田代皱起眉来,夸张地交叉双臂,“先不管技术上的问题,伊作先生从哪儿找到已经死亡的模特儿呢?总不可能任何人都可以吧?这张照片中的人头,头部骨骼、轮廓等等,都几乎和江知佳一模一样。” “当然,这才是重点。为了选定双眼睁开的死亡面具模特儿,就必须回到最初的疑点——以独生女江知佳为模特儿的作品,伊作先生为什么命名为‘母子像’?” “母亲和女儿的雕像……等一下。”田代低吟着,他半信半疑,眼神有些动摇,“……难道,石膏像的脸部部分,来自于江知佳的亲生母亲吗?” “从伊作先生的遗志来看,只有这个可能。”纶太郎表示肯定,双手交握。 “依据宇佐见彰甚的说法,往生者的工作室中,江知佳的脸部雌模完好如初,换句话说,他分别从母女两人身上直塑获取雌模,制作石膏像。颈部以下的部分,百分之百来自女儿江知佳,切断的头部的雌模则是从她的母亲遗体上取得的死亡面具,就像是合成照片的3D版本。 “若是真正的人类尸体,切断头部再装上他人的头部,即使是拥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也难逃现代法医的检验。可是巧妙运用两位不同模特儿,融合母亲的脸孔和女儿的胴体制成裸女像,唯有作者才了解个中真章。不管模特儿是一人还是多人,石膏塑像本来就像拼布一般,将各个部位东拼西凑……” 纶太郎话说到一半,田代不耐烦地摇摇头,说:“不,我的疑问不是这点。电视八卦新闻报导的一些小道消息,都推测江知佳的生母并非是因杀人嫌疑而遭到逮捕的现任各务夫人,川岛律子女士,而是十六年前留下遗书而自杀身亡的妹妹啊。” 看来,田代的思考模式与他的天敌颇为相似,纶太郎觉得有些讽刺,微微一笑,说:“获得石膏像头部的堂本峻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曾说只要看过石膏像的眼睛就可以了解真相。但是,他错了。江知佳的叔叔敦志曾经到江知佳出生的南成濑助产院探望律子女士,我也曾经追问宇佐见,他也是笑着答说没有这个可能。” “敦志先生的话或许还能相信,宇佐见所说的话根本不能相信啊。” “当然,宇佐见是否说谎,无法证实。但是结子若是江知佳的母亲,他并不会因此得利。宇佐见或许会认为堂本的错误结论才符合他认定的逻辑,但是他并没有肯定这项错误说法,因为事情的发展令他措手不及,已经毫无挽救的余地。除此之外,假设妹妹结子是江知佳的生母,会产生一个非常严重的矛盾。” “什么矛盾?” “十六年前她自杀的理由是因为她和姊夫川岛伊作有了外遇关系,怀了他的骨肉,而非自已丈夫的孩子。假设江知佳的生母是结子女士,父亲还是伊作先生啊。如此一来,十六年前是她第二度怀有外遇对象的骨肉,既然只是旧事重演,结子女士没有理由突然大受打击,导致精神恍惚,最后自行了断生命。此外,假设她的丈夫各务顺一因为急于获取妻子的保险金,以致态度突然转变,对她施加压力,逼迫她自杀,结子女士只须以公开江知佳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为筹码,应该就能够对抗丈夫所施加的压力。因此,妹妹结子绝对不可能是江知佳的母亲,毫无疑问的,江知佳是川岛伊作和律子女士所生的女儿。” “原来如此,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饭田才藏恍然大悟,插嘴答道。田代则像是顽强抵抗、抵死不从的小孩子般说:“学长的推论一点也不合情理,而且前后矛盾嘛。你刚才说石膏像脸部的模特儿是江知佳的生母,而且在翻取模型时这位模特儿已经死亡。可是,律子女士和伊作先生离婚后,和各务一起过着隐居般的生活啊,为什么……” 说到这儿,田代突然闭口不语,他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脑中浮现的想法,困惑地望着纶太郎,“……难道,怎么会?” “没错!那个自称各务律子,和丈夫各务顺一住在分倍河原公寓的女人,并不是江知佳的母亲。十六年前在上鹤间的车库里,江知佳真正的母亲川岛律子女士,身分遭到对调,被当成是妹妹,已经自杀身亡。当然,她并非自杀,而是遭到谋杀,目的是为了诈领保险金。在自杀除外责任期限到期前,凶手便开始精心策划这起谋杀案,长达一年以上。律子女士被各务顺一和结子夫妇伪装成吸入汽车废气自杀,遭到杀害。”

32

短暂沉默以后,田代周平不可置信地开口说:“所以,川岛大师以剩余不多的性命为赌注,创作完成的‘母子像’完结篇,目的就是为了揭发十六年前各务夫妇的罪行?” “可以这么说。”纶太郎语意深长地说,“我说过,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遗作姿势正好和‘母子像I’左右相反,像照镜子一般。不同于你在银座画廊的摄影展《盲信》中那些闭眼的照片,石膏像是睁开双眼,望着前方虚拟的镜子——镜子,意指各务夫妇。” “原来代表被害者的石膏像眼中,蕴藏了指名道姓揭发亲妹妹恶行的构图,果然具有川岛风格,心思细腻,我的摄影作品根本望尘莫及。如果法医学更为进步,将残留在尸体视网膜上的色素感光视紫质加以分析,甚至能够重现被害者死前见到的凶手影像……这是我曾经读过的报导,原理和川岛大师的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 田代身为专业摄影师,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感想。饭田才藏似乎有所不满,偏着头,不断眨着眼,说:“话说回来,他选择的方法未免太过迂回不干脆了吧。他只要直接说出各务夫妇是杀害自已妻子的凶手,之后妹妹假借姊姊的身分,何必特地请自己的女儿当模特儿,留下令人一头雾水的谜团。总而言之,前卫雕刻家这种人,真是古怪到了极点,令人费解。” “事情并不见得这么单纯,伊作先生为了揭发罪行,使用如此错综复杂的手法,主要是因为自己也参与杀害律子女士。或许由于他对艺术的狂热和野心,甚至为了对抗乔治。席格尔,希望制作出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导致他一时失去理智。不过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对于参与杀害妻子,怀有强烈的罪恶感,所以才无法直接揭发各务夫妇的罪行。十六年来,伊作先生从未公开这副不该存在于世的死亡面具。当伊作先生了解自已即将不久于人世,才决意公开十六年前的伪装自杀案,揭发真相,忏悔自己的罪行。但是,他也担心自己的罪行在死后曝光,艺术家永垂不朽的名声可能从此一落千丈。伊作先生想必内心交战许久,经过深思熟虑后,制作出如此令人费解、谜团重重的作品吧。” “十六年前的事件中,川岛大师是各务夫妇的共犯吗?” 田代愕然道,纶太郎沉重地点点头说:“依照前后逻辑推论,只有这个可能。假设,伊作先生没有参与杀害律子,姊妹便不可能成功地对调身分。当时江知佳还小,母亲和阿姨对调身分,容易蒙混过关。可是即使夫妇关系降到冰点,也绝对无法瞒过丈夫伊作先生。律子夫人——其实是妹妹各务结子——在事件发生后立刻和丈夫分居,并在当年年底离婚,伊作先生如果未参与杀人计画,假律子夫人的诡异言行,他迟早会起疑吧。如此一来,各务夫妇精心策划的计画将成泡影,因此身分对调的计画必须获得被害者丈夫的合作才得以成立。只要设法笼络丈夫,就能消除外人的怀疑眼光。相对地,伊作先生参与杀害计画,他所获得的利益就是妻子双眼睁开的死亡面具。对伊作先生来说,这恐怕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假律子夫人和伊作先生离婚后,对外宣称自己为了愈疗情伤前往美国,真正目的是为了躲避熟人,避免身分对调一事遭人看穿吧?” “没错。各务结子在美国和丈夫会合,以姊姊的身分再婚,再度成为各务太太。当熟识自己的婆婆死后,结子决定返国,这是一九八六年的事情。两人在国外生活将近两年,法律追诉期不予计算,所以事件虽然已经经过十六年,还是无法免除追诉,这对各务夫妇来说应该是一大失算。不过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或许过了追诉期,江知佳就不会遭到杀害了…… “回到日本之后,各务结子为了避免暴露真正身分,可以说是费尽心机。为了蒙混自己和姊姊脸孔身材的不同,她特意增加食量,大幅增加体重。几年之间,她假借人群恐惧症和意外恐惧症,足不出户,整天躲在府中公寓中。她还推说因为自己和川岛家的恩恩怨怨,断绝所有亲朋好友的往来。如果她非得外出时,则变装为自己的婆婆,掩人耳目。我和父亲两人拜访分倍河原时,各务结子假扮成婆婆出面迎接,虽然说是演戏,但是她似乎入戏太深,或许她长期隐藏真正身分,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导致丧失自我。不过这是她心甘情愿且精心策划的结果,不需要接受精神鉴定,也无法被判定为精神衰弱吧。” “所以江知佳长大后,她才完全不相往来啊。”田代冷冷地低声说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担心自己的身分被看穿,当然,她也不可能出席伊作先生的守灵夜和公祭。”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如此一来,事情反而更为棘手啊。” 这次是饭田才藏插嘴,大概是戴眼罩时养成的习惯吧,他一边思索,一边按着太阳穴,纶太郎问:“为什么?” “从我听到的各种消息当中,十六年前伪装自杀案的动机是各务结子和川岛伊作发生外遇关系,导致结子怀孕。结子的遗书坦承外遇关系,笔迹也是出自结子本人。死亡的女性经过神奈川县警方和保险公司调查部,证实死亡女性的确怀孕了,町田市内的妇产科医院也证明名为各务结子的女性会在该院验孕。但是,真正死亡的不是妹妹结子,而是姊姊川岛律子。当然,亲笔遗书可由结子书写,可是律子女士所怀的小孩究竟是谁的骨肉?” “的确不太对劲……如果妇产科医师曾经证实,莫非是律子女士借用妹妹的名字,前去验孕?” 纶太郎默默不语,田代继续提出质疑:“如此一来,她肚子里的胎儿就不可能是伊作先生的骨肉。假设真的是各务夫妇在背后搞鬼,误导自杀者的身分。但是只要律子女士怀的是丈夫的小孩,她可以正大光明地以自己的姓名接受检查。律子女士借用妹妹姓名就诊,应该是她有难言之隐,无法透露父亲的真正身分吧。然后各务夫妇乘机利用这项弱点,巧妙利用腹中胎儿成功调换死者的身分。而且连丈夫伊作先生都参与杀害律子女士,一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动机,一个他非要置妻子于死地不可的动机。律子女士怀有身孕,所以她在遭到杀害前,很可能和丈夫以外的男性有亲密关系……” “这个问题我目前无法回答。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何人,还没有定论。” 纶太郎敷衍地答道,饭田非常失望。田代周平看穿纶太郎语带保留,他直盯着纶太郎瞧着,微微摇摇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问道:“……回到正题,所以是江知佳首先注意到父亲遗作所隐藏的讯息喽。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纶太郎了解田代提问的用意,用心地听着田代的问题。看来田代发现纶太郎有难言之隐,便设法岔开话题。不过饭田一脸茫然,纶太郎故意不理他,自顾自地答道:“刚才我说过,切断工作室石膏像头部的伪装侵入者,最可能的就是江知佳。我不需要再做解释,她从小就熟知石膏直塑技法,了解双眼睁开的头像绝对不可能存在,她也比任何人都理解父亲对乔治·席格尔的复杂心情。她当石膏像的模特儿,在工作室中一定多次从父亲口中得知,这是一九七八年‘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完结篇。 “父亲过世那天,送走参加守灵夜的亲友后,她独自一人来到工作室,看到双眼睁开的石膏像时,江知佳一定立刻得知石膏像的头部并非自已而是他人,并立刻领会父亲拼命留下的讯息,她终于了解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而且石膏像的双眼是睁开的,暗示拥有死亡面具的父亲可能参与杀害自己的母亲。大受打击的江知佳,虽然尚未看穿所有真相,但是从父亲过世前的言行当中,加上她的直觉和观察,她察觉十六年前的事件另有隐情。 “当她察觉自己的父亲竟然参与杀害母亲,江知佳一定大受打击。她当机立断,切下石膏像的头部,因为作品如果直接公开,便可能会有人追查过去的真相,进而唾弃、指责已故的父亲。石膏像的模特儿虽然是江知佳,但是头部并非自己,所以江知佳对于切断头部没有丝毫犹疑。当时她可能只考虑到石膏像头部的大小、重量、携出方法和藏匿地点等等,信赖的父亲竟然长年瞒骗自己,这种遭到背叛的心境逼使她出此下策。不过江知佳无法敲碎石膏像,毕竟头部以下的部分出于自己,更是父亲留下的重要遗物。” 田代周平捏扁啤酒空罐,悬宕已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公祭当天,江知佳唤住打算上香祭拜的各务顺一,对他说‘请转告律子女士,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 “嗯,是的。如果切断石膏像头部的是江知佳,当时她对各务夫妇、尤其是自称是各务律子的女子,已经抱持强烈的怀疑态度,所以她故意强调血脉相连。她怀疑这位各务夫人连父亲的公祭都坚持不肯露脸,应该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江知佳为了向各务顺一挑衅,才会故意说‘血脉相连的女儿’。” 饭田才藏表示想借用厕所,纶太郎宣布暂时休息。他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丢掉啤酒空罐,将剩余的料理装入保鲜盒,放入冰箱。 “这起案子实在错综复杂,不需太多酒精,我都觉得自己已经醉醺醺的了,来点醒酒的饮料吧。” 田代周平一脸醉酒不舒服的模样,看来他深受打击,如果继续仰赖酒精麻醉自己,心情反而容易郁闷,酒醉甚至容易坏事。纶太郎拍拍田代的背部,开始煮咖啡。 饭田才藏回到客厅,他似乎还喝得意犹未尽的模样,不过他并未拒绝刚煮好的咖啡。 他一边喝着烫嘴的咖啡一边说着,他在西新宿和宇佐见彰甚会面时,宇佐见在一小时内整整喝下四大杯的冰咖啡与热咖啡,简直是嗑咖啡成瘾。 “……提到宇佐见彰甚,对了,堂本峻怎么会卷入这次事件呢?刚才你说他阴错阳差卷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诡异的地方就是这儿。因为,将堂本卷入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江如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堂本?” 田代一脸错愕,纶太郎暗示田代镇静,摇摇头说:“我先说明事件经过。伊作先生过世后,他的手机下落不明,警方调查通讯纪录后,获知在九月十二日至十八日间,有人以伊作先生的手机频繁地拨打堂本峻的手机号码。无论是简讯或是通话,都是来自伊作先生的手机。伊作先生生前持续留意堂本的动向,堂本的最新手机号码,他都储存在手机电话簿中。我们无法得知伊作先生的用意,但是拾获伊作先生手机的人却利用手机内的资料,私下和堂本联络。我们一起拜访山之内纱耶加时,堂本能够洞悉我们的目的,正是接获这个人的事先警告。”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江知佳?” 田代嘟着嘴,无法置信的模样,纶太郎揉着鼻子说:“我曾经怀疑侵占伊作先生手机的是宇佐见彰甚,不过他却否认。而且从他应付堂本勒索的办法,可以清楚获知宇佐见并未持有丢失的手机。请两位听个证据,这是上星期三晚上,我家答录机录到的留言。” 纶太郎起身走向电话,播放出尚未清除的四通留言。当堂本的声音传出时,田代周平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他瞪着纶太郎,肩膀微微颤抖着。 留言播放完毕后,纶太郎回到座位上,三人都不发一语。终于,有人拿起咖啡杯啜饮,饭田才藏畏畏缩缩地开口道:“……星期六在西池袋,正是法月先生被男扮女装的堂本骗得惨兮兮的那天,对吧?如果这些留言都是事实,那天下午两点半,在和江知佳小姐会面前,石膏像头部都由堂本保管……” “警方在分倍河原车站附近获得目击证词。目击者表示堂本交出大提包后,两人立刻分道扬镳。当时的堂本奇装异服,应该不可能被认错吧。” “奇装异服啊,江知佳是什么时候将石膏像头部交给他的?” “我推测是十三日星期一,伊作先生家祭的两天后。那天下午,江知佳第一次联络堂本,并请他来町田。堂本和演艺经纪公司发生纠纷,藏身于山之内纱耶加位于四谷的公寓。他满心喜悦,想着曾经让自己心碎的江知佳,兴冲冲地赶往会面地点。能够压制堂本的川岛伊作已经过世,无人能够阻止两人见面。所以川岛家的管家才会无意中在町田车站前看到堂本。” “就是那天,吴媚在新宿车站看到堂本——吴媚就是我曾提到的中国籍陪酒女郎。堂本两手空空,那时他大概已经将头部藏在西池袋公寓,甚至拍好头部照片,打算返回纱耶加家里吧。不过为什么江知佳小姐会将重要的头部委托给曾经跟踪骚扰她的人呢?” 纶太郎一边瞄着田代的反应,一边注意自己的说词:“工作室遭到侵入,石膏像遭到损坏,警方可能会前来调查,所以江知佳将切断的头部摆在身边并不妥当。所幸宇佐见彰甚主张不要报警,警方并未前来调查。不过星期日时她应该还无法预知宇佐见不打算报警,因此江知佳认为将头部交给家人以外的第三者保管,最为妥当。 “但是,她为什么请托曾经骚扰自己的男子呢?我想主因是她在工作室拾获父亲的手机,从手机电话簿中她发现堂本的电话号码。各位虽然觉得有违常理,但是江知佳绝非草率决定,因为走投无路的堂本应该无法拒绝江知佳的要求,只能唯命是从……虽然利用堂本是个危险的赌注,但是事情迫在眉睫,江知佳不得不如此决定。她仅以石膏像头部为武器,勇敢和各务夫妇对决,若能笼络堂本这个恐吓能手,联手出击,更能壮大她的胆量。周遭所有人一定想不到她和跟踪狂联手,甚至将头部交给他保管,但是万一有差错,江知佳还能将石膏像遭到破坏的罪行推卸给堂本。 “所以江知佳百般斟酌,决定寻求堂本峻的协助。或许她的内心深处对死去的父亲爱恨交织,才不顾一切豁了出去。对江知佳来说,堂本在某种意义下是反抗父亲的象征。她将证实伊作先生罪行的石膏像头部交给曾经跟踪自己的偷窥狂,或许也是她报复父亲多年来欺瞒和背叛的方式。” “……或许正如学长所说。”田代沙哑地低声说道。 “但是堂本误解石膏像头部所隐藏的讯息,由此证明,江如佳并非百分之百信任堂本。为了保护父亲的名誉,关于十六年前的事件真相,她从未透露给堂本。” 听到江知佳并非百分之百信任堂本,田代略微宽心,轻声说道:“我的想法也是一样。” 纶太郎继续说:“堂本可能约略了解石膏直塑技法的瓶颈,因此他推测头部的模特儿已经不在人世,也注意到头部的模特儿是江知佳真正的母亲。但是他还不够聪明,无法推测到十六年前各务结子和川岛律子姊妹对调身分的真相。我听完堂本的电话留言后,清楚得知他误会颇深。不过,堂本认为真相足以作为勒索的本钱,于是瞒着江知佳拍摄头部的照片,将照片寄送给川岛伊作追悼展的策展人宇佐见彰甚,勒索遮口费。如果江知佳的生母并非律子女士,‘母子像’系列作品的价值应该会下跌吧。堂本的如意算盘虽然完全不符事实,不过宇位见收到照片时,却无法一笑置之。看到照片中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头部,宇佐见彰甚和江知佳一样立刻领悟到个中真相,发现十六年前的骇人真相。堂本和宇佐见的推论虽然没有交集,但是无论如何,切断的石膏像头部绝对不能公诸于世,这点两人看法倒是一致。” “所以宇佐见彰甚一连串的行动才令人费解,对吧?” 饭田附和着,纶太郎约略说明:“堂本一心只想勒索,而江知佳一心追寻十六年前的真相。她在公祭时对各务顺一出言挑衅,正是她找寻真相的手法。不过各务夫妇并未理会她的挑衅,江知佳只好利用各方管道,以便证实各务夫妇的罪行。十七日星期五,她谎称上学,其实是前往鹤川拜访退休的妇产科医院院长,调查十六年前自称各务结子的女性就诊的情形。” “原来她前往妇产科的目的是为了调查十六年前的就诊状况。她是从哪儿获得当时的医师姓名?” “堂本告诉她的。那家伙纠缠江知佳时,应该曾竭尽所能地搜集川岛父女的资料,当中大概包括十六年前自杀丑闻的相关剪报吧。他想得知当年验孕的妇产科医师姓名,应该是易如反掌吧。当江知佳问他时,他只需要回想,并在星期四早上的通讯往来当中告知江知佳那位医师的姓名。接着那天下午,江知佳查询町田市的分类电话簿,调查妇产科医院的地址。” “当年曾为死者验孕的前院长,对于患者是否可能冒用身分,他的意见是?” “前院长勉强承认有此可能性。江知佳应该是听到前院长的回答后,确定十六年前接受验孕的是川岛律子,也就是自己真正的母亲。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头部加上妇产科医师的证词,江知佳终于了解母亲为什么在十六年前‘抛弃’她了。第二天星期六,看破所有诡计的江知佳,前往府中拜访各务夫妇,打算问个水落石出。” “所以她才联络堂本,请他携带石膏像头部前去分倍河原。” “没错。不过,江知佳在联络堂本前,她用伊作先生的手机先拨了另一通电话,警方调查手机通讯纪录后,才获知此项事实。电话拨打时间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半,她拨给府中市寿町的‘各务齿科诊所’……” 纶太郎咬着唇,望着天花板良久。 面对纶太郎突如其来的反应,田代与饭田一脸错愕。 纶太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嘲似地继续说:“江知佳拨电话到各务顺一的诊所要求和他们夫妇俩谈判,当时我正好就在诊所的诊疗室。我假装成患者,前往诊所洗牙,打算向各务顺一打听消息。后来各务以顾客来电为由,离开诊疗室后一去不返。当时我以为顾客来电只是个幌子,后来各务本人也承认,他为了早早结束令人不愉快的对话故意编造谎言。正当我在诊疗室中后悔自己的莽撞时,却不知道就在咫尺之遥,各务顺一在个人办公室中和江知佳约定在几小时后会面谈判!在那瞬间,就决定了江知佳的命运。 “不,不仅如此,如果我能够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入口处,看穿堂本的变装,就能阻止各务夫妇。府中和西池袋,在仅仅一个半小时间,我曾经有两次机会能够拯救她,但是两次机会都和我擦身而过……” “……最重要的部分,你还没告诉我们呢。” 田代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饭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催促的神情。 “两点半,江知佳小姐和堂本分道扬镳后,带着装有石膏像头部的提袋,单枪匹马地前往各务夫妇的公寓,对吧?” “是的。如果堂本和她一起行动,江知佳或许不会招致杀身之祸。但是她并没有要求堂本共同行动。毕竟,过世的父亲参与杀害母亲的真相,江知佳不愿公诸于世,所以她只透露给堂本必要的讯息。如果江知佳会同堂本联手出击,她担心会遭到堂本的恶意利用,而且带着男扮女装的堂本同行反而绑手绑脚。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得知,江知佳是否打算将各务夫妇的罪行报警处理,但是我想,对于从夫妇两人口中探出真相后应该如何处置,江知佳没有任何的打算。” “她打算独自一人扛起所有事情,才导致反效果吧。”田代沉重地说着。 他想起在蓬泉会馆的休息室当中,江知佳对他说的话,“所以,自己必须更坚强”那时,江知佳早已下定决心,她要独自追寻母亲死亡的真相。 纶太郎只觉得越说越疲累:“整个事件的主因都在于被害者内心的挣扎纠葛。总之,各务顺一接获要求谈判的电话后,和江知佳约定下午三点在分倍河原车站碰面,他开车前去接江知佳。他故意选择住家以外的地点,并要求开车接送,因为他不希望江知佳直接前往美好町的公寓。各务夫妇居住的高级公寓‘棕榈假期·分梅’标榜保全设施完善,大门入口处设有监视摄影机。江知佳如果亲自前往,从大门进入公寓的话,监视摄影机将会拍摄到她的身影。但是管理员并未见到江知佳,后来警方在扣押的录影带中,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说穿了,其实是‘棕榈假期·分梅’有地下停车场,地下停车场中有电梯直达公寓的各个楼层。虽然地下停车场内也设有监视摄影机,但是相较于大门入口处,死角较多,熟知监视器摆设位置的公寓住户知道如何避开监视器出入。各务顺一就是利用监视器的死旦角,以车子接送被害者,偷偷带她到自己家中。从电话谈话当中,各务一定已经察觉江知佳的目的,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江知佳来访的证据。” “他原本就打算杀人灭口,以便湮灭真相吗?” “我并不知道他是否蓄意杀人,可是他十分清楚自己曾在国外生活两年,十六年前的伪装杀人事件,追诉时效还未过期。因此我可以想像,当各务夫妇见到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头部时,肯定慌了手脚。我认为杀害律子女士是夫妇俩精心策划的计谋,但是杀害江知佳应该是临时起意。他们大概是先从后脑打昏江知佳后,再以绳索勒死。 “面对江知佳的尸体和石膏像头部,两人这才开始思考如何善后。对于切断的石膏像头部,各务夫妇可能已从被害者口中获得片面讯息,不过,夫妇两人充分了解伊作先生的遗作制作目的就是为了揭发他们的罪行。他们无法确定石膏像头部是否只有江知佳看过,工作室中也还留着无头石膏像。他们担心警方从‘母子像’系列作品上,又重新怀疑十六年前的案件。” “原来如此。所以各务夫妇必须设法切断石膏像头部和十六年前事件的关联性。” 田代抢先说出各务夫妇的下一步行动,不过纶太郎毫不理会,继续说:“嗯,夫妇两人绞尽脑汁后,终于想出一计。他们打算利用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伪装成对江知佳的杀人预告,换句话说,江知佳的遗体必须处理成和无头石膏像同样的状态。于是夫妇两人切断遗体头部并交由快递寄送。他们认为杀人预告的情节必须手法夸张才得以成立,便将人头寄送至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因为这座美术馆预定举办伊作先生的追悼展。这项消息,报纸刊登追悼文时曾提及,公祭当天会馆也不断广播宣传。” “……原来他们颠倒因果关系,捏造杀人预告事件。”饭田才藏恍然大悟地说道。 “江知佳小姐切断石膏像头部是事件的导火线,切断尸体头部则是事后附会所拼凑捏造的。但是,那两人的计画还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呢。” “各务夫妇大概是走投无路,逼不得已吧。他们将自己的罪行伪装成精神异常罪犯的诡异凶杀案,隐藏真正的动机。不过两人的思虑还不够缜密,所以我才说是临时起意。” “他们在快递的送货单上填写堂本的姓名,故意嫁祸于他,不是吗?这点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吧。” 田代表达自己的意见,纶太郎苦笑地摇摇头,说:“不。这正是各务夫妇的计画当中最能显示他们是临时起意之处。他们其实完全不清楚堂本和江知佳过去的恩怨,但是却在送货单上填写堂本的姓名,因为就在数小时前,各务顺一从我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就在数小时前?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说过,星期六上午我假装患者前往府中的‘各务齿科诊所’。那时我曾经问过各务顺一,是否知道曾经纠缠过江知佳的摄影师堂本峻。各务看起来真的不认识堂本峻。因为他将堂本峻的峻字写成常用的人字边的俊字……为了将杀害江知佳的罪行伪装成精神异常罪犯的行为,各务顺一使用这个偶然听到的姓名寄送装着人头的快递。根据他的供述,他在网路上以‘堂本俊,摄影师’进行搜寻。不过,网路上的文章常常将人名写错。” “学长的名字也是,我常常看到写着人字边的伦太郎。” “没错。虽然他搜寻的关键字是错字,依旧找到了堂本的摄影棚地址,不过那是旧址。各务抄下地址,填写在快递的送货单上,所以送货单上才会出现这项谬误。在警方告诉他之前,各务顺一完全不知道自己写错了。 “另外一个偶然完全和各务夫妇无关,却使得案情更为错综复杂。摆放人头的保利龙箱,封箱胶带上检验出堂本的指纹。我推测,堂本为了保管江知佳托付的石膏像人头,准备了保利龙箱,放置在西池袋的公寓中。星期六下午他出门前,为了避免保利龙箱盖在移动中掉落,便贴上封箱胶带固定,因此不小心留下自己的指纹…… “江知佳带着那个保利龙箱前往各务夫妇家中,然后各务顺一利用这个保利龙箱,拿出石膏像头部,再装入江知佳的人头。如此一来,万一遭到追究时,还能御清保利龙箱和自己的关联性。各务顺一重复使用封箱的胶带,当然,他为了避免留下指纹,一定戴上了手套。不过各务夫妇应该永远想不透,封箱胶带上为什么有堂本的指纹吧。 “所以送达名古屋市立美术馆的包里当中,会检验出堂本峻的指纹。送货单上的姓名和胶带上的指纹,这两项决定性的物证,会让人误认凶手就是堂本。但是事实上,全是各务夫妇临时起意,加上偶然之下所产生的结果。” “真是阴错阳差,形成这些偶然呢。” 饭田才藏一脸纳闷地说:“经过法月先生的说明,我觉得各务夫妇临时起意的各项行动,其实危险重重。前往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寄送人头的男子,应该就是各务顺一本人吧。他只以帽子和墨镜掩饰,竟然没被人识破。” 纶太郎皱着眉,沙哑地叹了口气,说:“因为各务顺一戴了假牙。而且他使用磁性假牙,相较于一般假牙,比较不明显。他在美国时进行了植牙手术。各务前往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前拆下假牙,如此一来,他的两颊和下巴的线条变得完全不同。一个人如果没了牙齿,相貌将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各务玩弄的诡计还不止这些。他寄送包裹时,为了避免在送货单或营业所的设备上留下指纹,他还仔细地在指尖涂上透明的瞬间接着剂。” “指尖涂上瞬间接着剂,这是闯空门的小偷常用的手法啊。”饭田说着。 田代周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话说回来,公祭当天我看到各务顺一时,就觉得这个男子的牙齿特别白,所以特别有印象。当我看到模拟肖像的鼻子时总觉得见过这个人。我没想到是他,更没想到他装假牙。” “术业有专攻,各务顺一经营牙齿美容诊所,自己的牙齿就是最好的宣传利器。他推荐患者进行植牙治疗时,自己本身的经验也能和患者分享。不过他在美国接受植牙手术并非和他的职业相关,他在赴美前满口烂牙,牙齿摇摇欲坠,完全不中用了。” “说一套做一套,医生反而最不注重养生之道,难道他也是如此?一个牙科医师的牙齿,怎么会变得那么糟糕?” “在杀害律子女士诈领保险金之前,各务顺一的医院经营不顺,只能举债度日。再加上地下钱庄每天逼债,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导致嗑药度日。” “嗑药啊。会造成牙齿掉光应该是甲苯中毒,不过一个堂堂大男人竟然会吸毒……” 饭田才藏一副万事皆知的口吻插嘴说:“所以,可能就是兴奋剂或麻黄素喽?” “他使用麻黄素。牙科医生因为职业关系,容易取得药物,所以更容易重度成瘾。他在赴美前已经缺了好几颗牙,嗑药情形十分严重。各务顺一接受植牙手术前,曾住进美国的戒毒更生机构。他曾说过,律子夫人在美国期间曾经吸毒,看来应该是他转嫁自己的经验,编造成妻子吸毒吧。俗话说得好,以牙还牙,以眼还限,杀害律子女士的凶手终于受到报应。” 电话似乎等着纶太郎说完话似地响起。纶太郎拿起听筒,是法月警视来电。 “……找到被害者头部以外的遗体了。” “在哪儿找到的?” “在秩父的山中,刚接到现场传来的消息,那是各务顺一供出的埋尸地点。他以车子载运尸体,找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后,埋在道路旁的森林当中。遗体有不少损伤,不过从身上的衣着、手机等所携物品看来,应该就是江知佳。” “石膏像的头部呢?” “他丢弃在相同地点。不过石膏像头部已经被敲得粉碎,不见原貌,即使搜集碎片,也不可能复原了。” 终曲 Coda:I Have a Dream 十月三日,星期日下午,纶太郎造访东中野川岛敦志的公寓。他并未事先联络,如果川岛敦志不在,他打算默默返家。按了门铃后,穿着家居服的翻译家前来应门。 “果然是你。嗯,早上我就有预感。” “突然造访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多次来电,但是时间总是不凑巧。” 纶太郎一鞠躬,川岛抚着脸,摇摇头说:“我了解,别站着说话,先进屋吧。” 客厅地板上,半个月来的报纸、广告宣传单与未开封的邮件堆积如山,也许是因为江知佳遭到杀害后,他一直待在町田的亡兄家中吧。屋内稍显凌乱,茶几上摆着喝剩的咖啡杯。相较于前次来访,屋中的烟味似乎更为浓烈。 川岛操纵遥控器,关掉电视的高尔夫球赛现场转播节目。 “……由于涉嫌杀害律子,各务夫妇再度被警方拘提,是吧?刚才国友小姐打电话通知我。” “拘留期限虽然有十天,但是神奈川县警方将直接移送两人至相模原南署侦讯。大概在傍晚会有详细电视新闻报道吧。在秩父发现的江知佳遗体还安置在警察局吗?” “嗯,还有些琐碎小事,明天才能领回,预计明晚在町田自宅举行守灵夜,星期二举行家祭,如果你有空的话,希望你也能来参加。” “当然,是否要我代为联络田代周平呢?” “谢谢你设想周到,我想田代先生若能到场,小江一定会很高兴吧。待会傍晚我还得过去町田,所以回家来拿一些换洗衣物,你恰巧来访,真是太好了。” “我拨电话到町田川岛宅,才得知你今天会回家一趟。” “原来如此。对我来说,在自己屋里谈事情也比较轻松不拘束。同样一件事,在大哥和小江待过的家中,听起来总觉得心情沉重。” 纶太郎能够了解他的心情。川岛“叮”的打开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比起上次见面,他的白发似乎又增加了不少。他默默不语,吸了两三口烟后,才下定决心般的开口说:“关于小江遭到杀害的经过,令尊已经约略告知。所以,你不必复述。堂本的行踪虽然还未掌握,不过他躲得了一时多不了一世……我想知道的是十六年前的计谋,律子腹中胎儿的父亲,究竟是谁?” “我知道你要问这件事。”纶太郎坐正身体,坦率地回答,“关于律子女士遭到杀害的部分,各务夫妇尚未供出真相,所以接下来的叙述中,掺杂了我的想象,不过应该不至于有太大偏差。首先从结论来说,让律子女士怀孕的是各务顺一。” 川岛敦志皱起眉头来,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毫无讶异的神情。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也曾经怀疑过,不过我听说各务无法生育。” “我造访分倍河原的公寓时,各务也是这么说。因为一直未生小孩,所以他搜寻相关书籍资料、寻访各方意见,尝试了不少方法。他说他怀疑自己的体质有缺憾,但是这不是真话。他曾埋下伏笔,说自己从未前往医院检查。事实上,不宜生育的是妻子各务结子,丈夫各务顺一完全没有问题,他故意说谎是为了隐瞒十六年前的事件真相。” “所以我怀疑律子并非是我胡思乱想,我并没有冤枉她。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她已经和各务顺一陷入外遇关系了。” 川岛肯定地说到。纶太郎断然地摇摇头:“不,你错了,律子女士和各务顺一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律子女士怀孕的原因是遭到各务强奸……十六年前,她前往妇产科医院验孕时,曾经暗示过自己是被名义上的弟弟强奸的。” 烟雾弥漫间,只见川岛痛心严肃的眼神。 “各务顺一强奸律子?为什么?”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布局。他的目的是为了杀害律子女士,并当成妹妹结子的替死鬼。各务夫妇为了榨取保险金,相处这椿对调身份的杀人计划。两人必须年造死者身份确实是各务结子,所以各务顺一才强奸律子女士,导致她怀孕。” “惨遭强奸的律子女士万万没有想到,亲生妹妹结子竟然和妹婿各务顺一共谋杀害自己。律子女士怀疑自己可能怀有各务的小孩时,曾找到妹妹商量,但是她并未说出男方姓名。那时结子可能设法套话,引诱姐姐说出被强奸的秘密。律子女士害怕丈夫伊作先生误会自己不检点,因为伊作先生的创作正好陷入低潮,夫妇之间诸多龃龉,感情不睦。各务结子内心暗自窃笑,却假装关心姊姊。然后她拿出自己的健保证,向律子女士提议,只要偷偷瞒着姐夫,以结子的名字堕胎即可。如此一来,怀孕事实符合妇产科医院的病历,被伪装成以汽车废气自杀的律子女士的尸体就会被认定是各务结子。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各务夫妇精心策划的诡计。” “真是伤尽天良。” 川岛忿忿不平,纶太郎不自觉地低下头来,说:“律子女士在惊慌之际,接受了各务结子的提议。说不定,她还非常感谢>..妹妹竟然不追问男方姓名,并愿意出借健保证呢。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各务夫妇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以各务结子的名义验孕,检查时,律子女士并未告知妇产科医师她曾经生产过,反而说自己是头一胎。她的回答应该是妹妹事前仔细叮咛的吧。妇产科医师如果得知她曾经生产过江知佳,姐妹互换身份的计划就会前功尽弃,因为各务结子从未生过小孩。” “事实上,这项计划风险重重。如果是经验老到的妇产科医师,律子女士即便说话,医师仍旧能够一眼看穿她曾经生产过。可是,各务夫妇的运气太好了。律子女士在南成濑的助产院生下江知佳,不同于妇产科医院,助产院不能对孕妇的会阴动刀,而为律子女士诊察的妇产科医院的医师因为查无会阴切开的缝合痕迹,便认定她是初次怀孕……” “你曾经告诉我,南成濑的助产院已经停业。不过警方找到当初为江知佳接生的助产妇,确认当初律子女士的生产状况。对方说生产过程非常顺利,产妇的会阴毫无撕裂,所以没有留下任何妊娠或产后后遗症。那位接受警方讯问的助产妇虽然年事已高,早已退休,但是她十分自豪地说,助产院拥有女性特99lib?有的经验和智慧,帮助产妇在生产过程中不须动刀依旧能够平安顺利,这是那些男医师掌管的妇产科诊所绝对无法做到的。” “……女性特有的助产智慧啊。这些细节,各务夫妇都充分运用在计划当中了。” “是的。接下来,才是夫妇两人真正心狠手辣之处。各务结子确认律子女士怀孕后,便想办法接近姐夫,密告律子女士外遇一事。她捏造律子女士背叛自己的丈夫,目的是为了将伊作先生卷进夫妇两人的计划。因为没有伊作先生的参与,姐妹互换身份的计划绝对不可能成功。各务顺一强奸律子女士,其实是经过精心算计的布局。” 纶太郎停下嘴来,川岛敦志狐疑地偏着头,问:“可是,事情不合逻辑啊。大哥明明知道各务顺一迫使律子怀孕,为什么还要参与杀害律子呢?即使大哥全心全意地为艺术奉献牺牲,不可能只是为了取得律子眼部的死亡面具,就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吧?” 川岛甚至忘了点烟,一脸哀戚地望着纶太郎。 纶太郎摇摇头:“伊作先生根本不知道迫使律子女士怀孕的元凶是各务顺一。那时,他认定妻子的外遇对象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各务结子玩弄的诡计,你大哥完全被蒙在鼓里,被各务夫妇操弄欺骗bbr>藏书网而不自知。伊作先生应该曾经当面质问过律子女士,是否坏了名义上的弟弟的孩子。伊作先生所指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你啊。但是,律子女士所指的名义上的弟弟却是妹夫,也就是各务顺一。所以,当律子女士老实承认后,夫妇俩人大概无法继续沟通,因而造成夫妇间无可挽回的误解。伊作先生可能当场就下定决心要惩罚律子女士,因为误解,所以他参与各务夫妇的杀人计划。” 川岛一脸愕然,大大地吞了口口水。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沙漏重新倒转,时间沙粒唰地逐渐落下般。 “原来如此……难怪大哥会在手术前说出那样的话……” “你曾经告诉我,十六年前的事件发生后,伊作先生便和你断绝往来,对吧?可是,他因为癌症末期的手术住院时,你估计兄弟情义,虽然百般不愿,依旧到医院去探望他。那时你和他在病房交谈后,终于了解大哥因为莫须有的理由,对你误解多年。” “没……没错,你说的没错。” 川岛敦志结结巴巴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命运仿佛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舌头。纶太郎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川岛一直单身未婚,据说源自于他年轻时的失恋经验,看来不无可能。. “那天我到病房探望他时,大哥逼我承认是否曾经和律子发生外遇。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我毫无头绪,当然言辞反驳。最初大哥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我不断否定,突然,他的态度变得怪异,只记得他因病消瘦的脸上,忽然翻起一阵红潮,一直喃喃自语地说着我被骗了,我被骗了。” “他有说是被谁骗了吗?” “没有,他没说。然后大哥突然精神奕奕、目光炯炯有神地紧握住我的手,不断为多年来的行为向我道歉……,拜托你,原谅我等等。不仅如此,大哥的语气非常亢奋,直嚷嚷着自己在死前,有件事一定得完成……” 纶太郎硬生生地吞下喉咙的话语。川岛伊作在医院病床上,终于发觉自己的误解与各务夫妇的企图。在那瞬间,他决定以自己所剩无多的性命为赌注,完成“母子像”系列作品,为含冤而死的爱侣揭发各务夫妇的罪行。 “……我和大哥间的误解终于化解,究竟是好是坏……。他如果保持沉默,让十六年前的秘密随着他走进坟墓里,小江就不会被杀死。他怎么面对已死的律子啊。我们兄弟两人,根本不需要和解,永远绝交就好了……” 面对掩面呜咽的男子,纶太郎无言以对。 ——完—— 解说——为什么问人头呢? 蓝霄/文 法月纶太郎的长篇代表杰作 href='6097/im'>《去问人头吧》终于与台湾推理读者见面了。我想大部分的读者从阅读此作的第一页开始,必然有着“为什么要问人头呢?”的共同悬念;然而,如果您是本格解谜推理的耽读者,那么模仿都筑道夫《去问蛞蝓吧》篇名的此作,通篇述求的解谜趣味可能是着眼在何方并不难猜。 本格解谜推理既然描写的是智能罪犯与侦探斗智的故事,本质上就是作者为凶手设计一套谜团,同时为侦探设计解密方法的小说。 推理作家山村正夫对于刚接触推理小说的读者曾提出这样的叮咛:“作者绞尽心血相处的技巧与手法,不论有多新鲜,一旦发表过后就不稀奇了。因此,在看从前的经典名著时,应当去推敲其中技巧所具有的历史价值,否则你可能不屑一顾,认为书中所耍的伎俩,太简单太平淡了。”这段话隐含意味着,现代依旧坚持本格推理的创作者,必将面对更加苛刻的诡计谜团独创性要求的障壁。 在本格推理小说的谜团乐趣上,除了密室诡计所营造的不可能犯罪的趣味广为读者熟知之外,其实消灭犯罪主体所衍生出来的诸多变形诡计,一直都是推理小说谜团设计的主要添加要素。横沟正史也曾在《黑猫亭事件》中,借由登场人物为隐喻讲过一段话:“二十年前,我曾试着在某杂志发表对于侦探小说的诡计谜团之分类,我表示‘一人分饰两角’,‘密室杀人’,‘无头尸体’仍是侦藏书网探小说最常运用的诡计谜团,直到现在‘一人分饰两角’,‘密室杀人’,‘无头尸体’仍是侦探小说中最常运用者。” 的确,利用消灭尸体或是毁损尸体来达到错觉、误导与变身隐匿死者身份的目的,对于符合诡计的组成与谜团的复杂 5316." >化,在读者阅读兴趣的提升促进上是相当常用的技巧。只是在指纹、毛发、齿科与血迹DNA监识学的快速发展下,相对压缩了这类诡计在本格推理范畴中再提出创意可能性,自然限制了将其当作一本小说主要诡计角色的空间。 话虽如此, href='6097/im'>《去问人头吧》就是在这样苛刻的创作条件下,挣脱束缚提出大胆布局与令人惊叹的独创性的解密杰作。整本小说就是围绕在这类诡计中最为诡异阴森的惊悚设计——“无头尸体”,所铺陈出来的纯粹逻辑趣味的故事。 因为兴趣的关系,几年前我成立了一个推理小说相关网站,作为提供台湾推理小说迷交流与交换资>讯情报的地方(bocoo注:这里应该指的是blue的推理文学研究院)。很自然的,有空闲时我也会循着推理朋友的资讯指引到国内外推理网站漫游。其中一个由日本推理小说网站主持人为骨干所组成号称“MYS”的联谊组织,定期举办类似年会的活动,有时甚至会邀请推理作家直线交流,在其所营造的乐趣上,总让我不胜神往。二〇〇三年MYS的读书会主题,选取的书目是法月纶太郎的短篇集《法月纶太郎的功绩》。本书可以入选,可想而知,在总是具有推理阅读挑剔癖的推理网站版主之间,关于法月纶太郎作品的评价为何。 相当然耳,法月纶太郎又是一位以主角侦探名字为笔名的本格推理小说作家,而在小说中的这位主角身份,有趣的也是写书不太卖座的推理作家。 借由这几年推理小说出版热潮,台湾推理小说爱好者对于日本推理所谓“新本格第一期”并不陌生。对于这群当年多半正值青年充满活力,以热爱推理小说乐趣为基点,进而登场创作的推理作家们也多半耳熟能详,所以谈到日本推理小说的发展以及新本格派论述的推理文章,具有代表性的法月纶太郎当然不会在这类介绍文章中缺席。比较值得一提的是,他与歌野晶午同样是借由岛田庄司的引荐,同于一九八八年出道,并与台湾读者十分熟悉的绫辻行人同样出身于“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 但以我个人的认知,在本格推理小说的概念上,我觉得法月纶太郎与到过台湾的有栖川有栖相当接近。两者作品同样不脱艾勒里·昆恩的影响,两相比较,只是法月纶太郎在着眼推理小说结构与笔触的现实性上,比起有栖川有栖注重许多,然而就创作量与写作速度而言,法月纶太郎似乎又是徐缓了许多。 姑且不论出道之初《密室教室》、《雪密室》、《谁彼》这些强调解谜乐趣的本格推理,到一九九〇年发表的 href='9252/im'>《为了赖子》、 href='6093/im'>《一的悲剧》、 href='6094/im'>《二的悲剧》的摸索期,接下来法月纶太郎以更加缓慢的速度,在长久的十年间隔中仅仅发表了三部短篇集。 本格推理作家写作速度缓慢这件事,我很难不去注意。 有人称呼法月纶太郎是“烦恼作家”,或许指的是小说主角陷溺在小说事件中的处理方式,然而我毋宁相信“烦恼”是所有本格推理小说创作者共同面对的难题。如果创作态度与方向始终强调逻辑推理,着重于线索的铺陈,努力追求读者在于谜底揭晓所显露的快感,讲究小说布局公平性带来的余味——那么在谜团推理开发殆尽的环境中,要营造出不凡的创意,从构思开始,本格推理作家也同时开始了孤寂烦闷的工作历程。讲孤寂烦闷,因为那是相当耗费脑力的长时间工作。 推理小说迷如果阅读法月纶太郎的作品,并不难知道从一九八九年的《雪密室》登场期的法月纶太郎系列,即是典型的这类经由作者脑汁绞尽所完成的作品。 然而我个人认为要符合本格解谜要件的创作,在短篇推理掌握上是相对容易的。 如果要落实于长篇的场景,那么讲究结构思考,伏笔铺陈于解决部的瞻前顾后的呼应,更是辛苦万分。所以法月纶太郎从一九九四年 href='6094/im'>《二的悲剧》起,陷入一大段创作本格推理长篇的空白期其实并不让人奇怪。 这类坚持创作态度的本格推理作家,当然会是“烦恼作家” 以推理小说大师横沟正史为例吧。横沟正史说:“我认为,诡计与谜团需要经历相当长时间的酝酿!” 大坪直行在评论横沟正史的小说时也提到了:“创作本格推理小说,在正式执笔之前,若非已经完成了细节架构,一定会在途中成为无尾的蜻蜓。最近,此类的本格推理长篇的败作极多,但,这也显示其作者未有周全的准备就开始进行工作!”所以在构思阶段不乏这类的回忆描述: “……横沟正史也未曾合眼。而且一碰到障壁,就像熊一般踱来踱去……” “有时,电话铃声响了,横沟正史会整个人被吓得跳起来。” “满头倒竖的乱发,脸孔全部被头发与胡须盖住,只看得见炯炯发光的双眼。” 所以本格推理作家创作过程中的那种孤寂与苦闷不难了解。本格推理作家必然会面临创作思考的瓶颈,这种挣扎的过程必然是艰辛的。 从束缚中挣扎出来的法月纶太郎,近几年的作品表现当然令人刮目相看。《法月纶太郎的功绩》即是前述三部短篇集的最新一部,其中收录了一篇 href='/article/4817.htm'>《都市传说拼图》,而这篇小说旋即获得了二〇〇二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短篇部门奖。MYS会选取《法月纶太郎的功绩》为读书会的主题,自然不让人意外。 过去台湾的读者在寥寥几片法月纶太郎短篇中译作品 href='/article/4817.htm'>《都市传说拼图》、《重叠》、《手电筒》(riter注,这篇貌似被大陆《啄木鸟》杂志收录过)中,都可以感受到法月逼近完美的精彩解谜演出,细读数次更能了解这些珠玉之作的不凡。这些推理短篇,都是结构密实、洋溢着解谜趣味与逻辑之美的佳作,或许品尝作者苦涩的汗水浇灌出来的果实,滋味更为甜美吧。 href='6097/im'>《去问人头吧》是法月纶太郎接续在《法月纶太郎的功绩》之后发表的长篇本格推理,也是烦恼作家睽违十年所推出的献礼,目前迈入收成期阶段的法月作品,当然会让读者期待那是什么样的本格菜色。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这本小说运用大量雕刻的隐喻与知识来拓展本格推理小说的诡计领域..,关键地带也引用了不少妇产科学的翔实资料。然而,若是本格推理,我不太清楚去掉一个螺丝钉的影响是否会造成建筑物的崩毁?会这么说的原因,在于小说提及初产妇与经产妇的认知在扮演诡计的衔接处似乎显得相当重要。一般来说,本文也提及的内诊,医师必然会注意到子宫颈开口型态以及其他非本文提及的专业部分,平心而论会比起单就依凭切开会阴有无的诊断更为精确。 听到我这么说,或许法月纶太郎又会露出“烦恼的表情”了。 这种心情其实我真能体会,这也是本格推理作家让我佩服之处。 (本文作者为推理小说作家) 《》——诡计不错,文笔一般 欧阳杼/文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本非常沉闷的小说,尽管诡计不错,但是故事情节实在是提不起我的兴趣。虽然这本书获得了2004年本格推理小说第一名,但是从小说的角度来说,这本书顶多只能算勉强及格而已。 小说很大的篇幅都在扯一些专业问题,从雕塑一直扯到妇产科。小说的名字——去问人头吧,其实就把诡计的关键暗含在里面了。雕刻家川岛伊作在回顾展举办前不行逝世,以女儿江之佳为模特儿的石膏像头部却不翼而飞,之后江之佳也惨遭杀害,头部被人切割下来,两者是否包含了什么寓意呢? 先说说诡计吧。最难猜透的是人心,最不可预知的是偶然,我想这句话可以集中评述本书诡计的特色。小说的进程应该是渐进式的,一开始消失的只是雕塑的人头,后来才真正地发生了杀人事件,于是法月纶太郎一步一步地进行调查。虽说中间有过两三次逆转,但是请注意,逆转这种效果,一定要首先把错误的观念深深地植根在读者心中,之后的逆转才能有逆转的效果。但是人心本来就叵测,而且作者也没有对错误的观念多加渲染。用一个理科的比喻,别人的逆转是从10跳到-10,本书的逆转是从1跳到-1。所以尽管每次逆转都很合理,但就是没有多强烈的感觉。 逆转造成的印象不够强烈,归根结底还是作者的小说功底不行。严格说来,这本小说更像是一个故事,作者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情给说清楚了,缺乏必要的写作技巧。小说中连人物内心的活动都很少描写,更不用说景物描写了。所以很多读者都觉>得这本书很沉闷吧!这儿又牵涉到另外的问题了,就是对推理小说来说,文笔和诡计哪个更重要? 很多推理小说迷都觉得诡计才是推理小说的最重要的部分,至于文笔,只需要把事情叙述清楚就行了。如果以这个标准, href='6097/im'>《去问人头吧》的确是不错的作品。但是阅读的时候很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读者并非是推理小说爱好者(当然小说中出现推理成分读者也不反对),这时候阅读的重点就不是诡计了,读者更想看的是精彩..的故事。推理小说的第一属性应当是小说,然后才是推理。当然这不包含特殊情况,如果一篇小说的诡计能够达到占星那种匪夷所思的程度,文笔就不重要了。就好比大部分人都要接受高考才能升入大学,但是每年也总有特招生不是?某一方面太突出,一招鲜就可以吃遍天了。现在这个年代,如果说本格的死忠Fans要看的是诡计,这点我非常赞同。不过对大部99lib.分读者来说,要看的恐怕是精彩的小说,而不仅仅是诡计吧? 文自欧阳杼的小瓶子 都市传说拼图

第一节 幸亏没打开电灯,否则你就没命了

“‘幸亏没打开灯,否则你就没命了’这样的留言,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幸亏没打开灯——?” 纶太郎一脸疑惑,想了几秒又问道:“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个猜谜吗?” “不,事情和我现在手上的杀人案件有关,礼拜一深夜,世田谷区松原的单身公寓,有个大学生被杀了。凶案现场的墙壁上,就有这句用血写的句子。当然,字迹上的血,是被害人的。” “凶案现场的墙壁上,出现血句子?” 法月认真地点点头。 周末夜晚。法月换上睡衣,他刚刚吃完晚饭,正在休息。 纶太郎有点意兴阑珊地摇摇头,说道:“原来是正在侦探办的案子啊?既然如此,我看是帮不上忙了。这不是很有名的都市传说吗?” “很有名的,什么?” “都市传说啊。现在网络上很流行的故事。我也是从朋友那边听来的,感觉有悬疑、恐怖的故事。不过据说,真的有人利用这种犯罪方法犯罪,而且说不定蛮流行的,老爸你搞不好碰上热门案子了。” “——等一下!” 法月狐疑起来,赶紧接着问:“照你的说法,这类传言之前就已经出现了,真有其事?” “你应该知道吧,还假装那么惊讶?” “我哪有假装?真的不知道。别卖关子了,纶太郎,到底怎么回事?” “老爸,干嘛这么紧张?好吧,我知道的故事是这样子的——” 大学生A子与同一个圈的朋友,前往B学长在外面租的房子游玩,一群人喝酒作乐,直到半夜左右才解散,A子和朋友都向学长告别。走了一会儿,A子突然发现自己的皮包还留在学长的房间里,便和朋友分手,独自回到学长住处。她回到现场时,却发现学长房间灯关着,按了门铃也没人应。看样子,学长已经睡着了。A子有点失望,但还是直觉地伸手握门把。很意外地,门并未上锁,一转就打开了。 房间黑漆漆的,不过,A子知道自己的皮包放在哪里。怕吵醒熟睡的学长,便摸黑进去,一面小声地说:“我来拿包包”,一面迅速找到自己的包包,立刻走出门来。 “啊,听起来蛮有趣的。” 语气平和的法月,表情却很严肃。他听得非常入神,连烟灰掉在桌上都没有察觉。 “接下来呢?” 隔天,在学校没有看到B学长,A子有点担心便跑到学长住处察看。却远远发现公寓前停着警车,巷子里挤满警察及围观人群。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A子随便找个围观的人询问,对方说道:“昨晚这间房子发生凶杀案,住在X楼的B被杀了。” 现场围着警方的黄色警戒线,A子没有办法进到房间。综合杀人现场人群的说法,情况似乎是有歹徒趁门没锁侵入房间,用刀子把B学长杀了。 “如果昨晚我回去拿东西的时候有叫醒学长并且要他把门锁上,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A子非常后悔。只是,人都已经死了,再怎么自责也无济于事。 隔天起,凶杀案发生在B房间内饮酒作乐的朋友,都一一被警方调去问话。但A子并没有等待警方的传唤,就主动到警局报到。她非常内疚,认为B学长的死自己也有责任。于是她将凶杀案发生当晚的事情,详细地描述一番。然后,刑警拿出一张照片,而且似乎是担心过度刺激A子,所以给她观看之前先问道:“凶案现场留下这东西,你有没有印象,或者想到了什么?” 拿过来一看,照片拍的是B学长房间的墙壁,上面有一排似乎是沾着鲜血的写的文字—— “幸亏没打开电灯,否则你就没命了。” 看到照片,A子瞬间脸色发青,当场昏了过去——原来那天晚上她回到学长房间时,学长已经遇害了!而如果当时她打开电灯叫唤学长,就会和还躲在房里的杀人犯碰头,自己很可能也会遭遇不测。 纶太郎把故事说完,法月双手抱胸“喔——”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你说这类都市传说蛮流行的。年轻人都知道这种故事吗?” “大概吧。最近网络那么流行,类似的网址不少,应该很多人接触过才对。当然,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对了,去年也有一部电影,题材很像。” 法月惊讶地睁大眼睛追问:“也拍成电影了吗?” “嗯,是一部美国片。片名原文叫做《Urban Legend》,就是‘都市传说’的意思。不过,国内上映时改为 href='/article/5766.htm'>《游戏规则》。我记得,那部片子好像属于同类题材中B级恐怖悬疑片。后来也出了VCD和录影带。电影内容描述,美国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而凶手显然模仿1960年以来美国年轻人之间流传的都市传说——《后座的杀人者》、《男朋友之死》、《保姆与二楼的男子》等等。总之,故事本身蛮惊悚、有趣,在推理悬疑片之中,算是顶尖作品。最近又出现不同版本的故事。” “不同版本?” “就是题材类似,但标题大多是类似《室友之死》的故事。我刚刚说的A子的故事,就是这系列的作品。不过,这些日本作品大部分是模仿美国人的。有人考据,说这几年流行的都市传说,始作俑者是名叫约翰·哈罗德·布尔的民俗学学者,他于1981年出版的一本题为《突然失踪的搭便车旅行者》,立刻引起许多人模仿,形成一股风潮。” 法月听得有点不耐烦,噘着嘴说道:“不用扯这么多了。你刚刚提到那部 href='/article/5766.htm'>《游戏规则》,剧情怎样?” “喔。应该算是《室友之死》系列之作吧。当然,故事情节还是有点不一样——事情发生在偏远城市的大学生宿舍,女主角的室友是个问题学生。某天晚上她很晚才回宿舍,一走进门就听到黑暗中传来室友呻吟的声音。她直觉室友和男朋友正在做那件事,也就没有打开电灯,直接溜上床睡觉。她戴上耳机,听着音乐很快就睡着。不料隔天起来,她却发现室友已经惨死床上,墙上有一排用死者血液写的英文‘ARENT YOU GLAD YOU DIONT TURN ON THE LICHT?’” “意思也是‘幸好没打开电灯,否则>.你早就没命了’吗?所以,照这么说,电影曾在日本上映,我这件案子的嫌犯很可能看过了。而如果犯人有意模仿,很可能会去租录影带反复看,是吧?那么锁定租录影带的人,说不定就可以找出凶手。” 说着,法月拿出笔记本记下电影片名。他表情非常认真,让纶太郎有点惊讶。 “老爸,你说的凶杀案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吧,真的有人模仿这种做法杀人?” “我也是觉得奇怪,但事情真的发生了,而且和你刚刚讲的A子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凶案现场那排文字,我们没有向媒体披露,才没引起大众注意。” 纶太郎满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法月,说道:“几乎一模一样?老爸的意思是说,疑犯模仿 href='7613/im'>《都市传说》杀人?” 法月神情严肃地点头,说道:“有可能。” “既然如此,详细状况老爸你可不可以……”

第二节 谁是A子

“——被害者(B学长)叫做松永俊树,就读M大学理学部二年级。他住在松原一丁目的‘贝尔梅松原’公寓206室。公寓全部分割成单身套房,专门租给学生,走路到京王线的明大车站只要5分钟。那公寓据说隔音做得不错,除此之外所有设备都很简单,大门也没办法自动上锁。所以,如果房客忘了开门,外面的人就可闯进去,至于在自己房间内遇害的松永,尸体则是礼拜二下午被发现的。” “谁发现的?” “山猫宅配公司的送货员。也是很凑巧,凶案的前一天,也就是礼拜一,松永的老家用宅配寄了一件东西过来。送货员到达现场按了门铃,却没有人回答。刚好大门没锁,送货员就跑到二 697c." >楼察看,发现松永房门开着,心想松永这个家伙大概是个懒虫,再跑一趟太不划算,干脆就进去把人叫醒算了。” 法月似乎有点同情送货员的没礼貌。他接着又说:“于是,送货员打开门探头进去,却发现榻榻米上躺着一个人,血流满地。他立刻冲进去救人,但死者已经断气多时,只好打手机向110报案。报案的时间是下午1点45分。” “那么,死因呢?” “脑部被尖锐锥状的凶器猛刺,失血过多致死。下手相当凶残,伤口只有一处,却非常深,显然有意置松永于死地。不过,松永倒也不是在睡眠中遇袭,遇刺之前似乎有和犯人打斗的痕迹。我们猜想,松永曾经奋力抵抗。” “尖锐的锥状凶器?是扁钻吗?” “不。我们在现场料理台上找到一个冰凿子,尖端残留的血迹化验后确定是死者的。冰凿子与伤口形状吻合,应该就是凶器。那个冰凿子并不是凶手从外面带进来的,我们讯问过松永的朋友,已经确实东西是松永的。松永喜欢喝酒,常用那个冰凿子凿冰块。只可惜,虽然找到了凶器,却被清洗过,找不到凶手的指纹。” “原来如此,有打斗痕迹,而且凶器是死者的冰凿子,那么,凶手应该是临时起意的。是吧?然后,死亡的推定时刻呢?” “根据法医解剖的结果,松永遇害时间应该是在礼拜一深夜11点到隔天清晨1点之间。不过,后来有关系人出面表示,死者应该在11点半左右就已断气。” “关系人?是谁?” 纶太郎追问,法月缓缓地拿出一根烟,点上火才悠然地说下去。 “还用说?就是松永大学的狐群狗党。而且,情节和你刚刚说的A子的故事真的很像。松永俊树在学校参加保龄球社,常常请朋友到他房间喝酒作乐。因为房间隔音做得不错,邻居倒也没有抗议。” “所以,常请客的松永连冰凿子都准备了。是吗?” “没错。而凶案发生那天,也就是礼拜一,刚好是松永期中考最后一天,考完之后,保龄球社的一群朋友傍晚就在下北泽的居酒屋庆祝,喝不过瘾,才移师到松永宿舍。来到松永住处时,已经9点过后。” “参加者呢?” “包括松永在内,男学生有四个,女学生有三个。等一下,我这里有张记录。”说着,法月打开记事簿,上面有张名单,分别记录着当晚在场人员的姓名、就读系级以及离家里最近的车站等等。 松永俊树 理学部二年级 男(明大前) 野崎哲 理学部二年级 男(町田) 三好信彦 法学部二年级 男(用贺) 长岛百合花 文学部二年级 女(吉祥寺) 远藤章明 经济学部一年级 男(杜鹃之丘) 广谷亚纪 文学部一年级 女(代代木八幡) 关口玲子 经济学部一年级 女(梅之丘) 纶太郎把名单读过一遍,问道:“一年级的女孩子有两个,哪一个扮演A子的角色?” “应该是文学部的广谷亚纪吧……我还是先把事情从头说一遍吧。礼拜一晚上的聚会,刚开始大家有说有笑相当快乐,中途气氛却出现变化,松永和同学三好信彦吵了起来,其他人劝解,还是骂个不停。” “他们不是同一圈的吗?难道彼此有过节?” “说有过节也算。这两人原来是好朋友,而当天吵架时,其实松永蛮冷静的,他故意用话刺激对方,三好忍不住才还嘴。这类状况在学生团体里面,应该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好像因为女孩子的事情,三好一直对松永怀恨在心。” “女孩子的事情?是三角关系吗?” 纶太郎竖起小指说道,法月则严肃地点点头:“没错。” “那,女主角是现场三个女孩子中的一个吗?” “这倒不是。事情其实已经过去,松永和三好共同喜欢的人,是以前保龄球社员佐佐木惠。佐佐木和他们同年,差不多同时进入保龄球社,一开始是三好的女朋友。但即使知道佐佐木与三好交往,松永还是介入,三个人的关系变得很紧张。佐佐木受不了只好退出保龄球社,和两个都断绝联络。” “喔。这种事很常见,不意外——” “但这件事背后还有内幕……此事暂且按下,我再补充一下凶杀案的相关状况。综合几个年轻人的说法,松永与三好10点左右开始吵起来,到了10点半,三好说他有点醉了,就先告辞。根据事后其他人的说法,三好并没有真的醉,大概是和松永吵架,心里不舒服吧。所以,他们都没有劝阻,就让三好一个人回家了。” “三好回去之后,他们继续喝吗?” “是的。他们继续喝——” 法月润润喉,继续说道:“但气氛已经冷嗖嗖,几个人都有坐不住的感觉。大概三好离开后半小时,大家发现前一天晚上通宵准备考试的松永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就结束了聚会。” “那么,松永刺激三好,会不会是借酒装疯,故意耍三好的?” “这也有可能。总之,事后我们进去调查,发现整个房间都是烟蒂、空酒瓶及垃圾。除了松永之外,野崎、长岛、远藤、广谷与关口五人都是11点出头离开松永公寓的。然后,5人分为两个集团,野崎哲、长岛百合花和远藤章明三个走向明治大学前的车站。广谷亚纪与关口玲子这两个一年级的学生,则反方向地朝向梅之丘车站(小田急小田原线)前进。” “等一下。” 纶太郎打断了法月的话,再度确认那张名单之后,问道:“住在吉祥寺的长岛百合和住在杜鹃之丘的远藤章明,应该走到明治大学前坐京王线没错,但野崎哲家住町田,为什么没有和广谷到梅之丘车站坐小田急线?” 纶太郎的疑问让法月吓了一跳。 “你的观察很仔细。事实上,野崎当晚并没有回家,而是跑到吉祥寺百合花的住处过夜。我刚刚忘了说明,野崎和长岛是男女朋友。不过这件事百合花拜托我,不可告诉她的双亲。” “嗯,刚刚打断话题,不好意思。我在想,比较有问题的应该是广谷亚纪与关口玲子。” “我也这么觉得。” 法月说完咳了两声。这是他的习惯,话题渐入佳境时,他常有这个动作。 法月接着说:“从松永的住处到梅之丘车站,徒步大约15分钟。两个到达车站后,广谷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仔细回想,刚刚在松永家里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讲完后手机好像就放在榻榻米上,如果是其它东西还好,但手机是广谷的命根子,不能一刻没有它,于是立刻折返。” “她一个人回去吗?” “嗯。关口玲子并没有同行。” “这不是很奇怪吗?虽然还有电车。但一个19岁的女孩单独走夜路,不是挺危险吗?为什么关口不陪她一起回去?难道两人之间有嫌隙?” 法月摇摇头,说:“不,广谷和关口交情很好。这点没有问题,关口把她的单车借给广谷了。” “单车?” “是的。关口在梅之丘车站不远的梅丘二丁目租房子,平常都骑单车去车站换乘电车。这天她的单车也放在车站旁,计算一下,从车站到松永家,走路单程15分钟,但骑单车来回不必10分钟。关口就把单车借给广谷,自己则坐在车站前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等待。” “哦,这些情节都市传说倒没有。然后呢?” “广谷向关口借了单车,顺利回到松永住处取回手机,又立刻赶回车站。就时间而言,一群人11点左右解散,关口与广谷走到梅之丘车站,差不多花了15分钟。然后讨论广谷是否该骑单车回去拿东西花了几分钟,加之骑到松永住处所需的5分钟,广谷到达时间应该是深夜11点30左右。接下来就是事情的关键了。到达现场时,广谷按了松永的门铃,却没有人回答,房间里也是熄了灯,黑漆漆的。广谷于是猜想,学长大概累得倒头就睡了。走到门前却发现门没关。” “这部分情节,确实和A子的故事完全一样。接下来的部分,大概也很精彩吧?” “可以这么说。打开门之后,广谷疑惑了一会儿。她心想,学长应该已经睡着了,如果开灯,可能会吵醒学长。于是,她一面摸黑走进去,一面小声地说自己回来拿手机。而松永的房间她来过几次,所以即使关灯还是能掌握方向,很快就找到自己的手机了。然后,广谷用倒车方式退出来,并且尽量不出声地慢慢把门关上,就立刻下楼骑上单车。离开松永家时她不禁想,学长真是粗心大意,睡觉怎么可以不关门?但想想,反正房间里大概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学长又那么大块头,也就不以为意了。就这样,广谷迅速地回到梅之丘车站与关口会合。” “那么,进入松永房间时,她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没有。她一心一意只想取回自己的手机,加上认定松永已经睡着,所以没有特别注意房间里的状况。” “我看,这不能怪广谷。如果她在松永的房间只待了一会儿,而骑单车回车站需要5分钟,那么再次见到关口就已经接近11点40分了吧。” “差不多。我把她们叫来问话时,两人都拿出咖啡厅点餐的收据。关口的收据时间11点26分,广谷则是11点41分。后来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主要是讨论松永与三好吵架的原因等等。最后因为广谷必须到新宿转车,而梅之丘开往新宿的最后一班是12点33分,所以,接近12点半时,两人就在剪票口附近分手。”

第三节 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

法月去上厕所时,纶太郎便跑到厨房弄一些饮料。虽然夜已深,但讨论似乎才要进入高潮,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大概会想喝饮料。 “哦,想得蛮周到的嘛。” 回到客厅的法月,立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伸伸懒腰,接着说道:“广谷和关口在梅之丘车站分手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差不多和你说的A子的故事一样了。” “你说‘差不多’,是指……?” “就是……虽然类似,但还是有点不一样。比如,凶杀案发生隔天,广谷并没有到松永住处察看。然后,被警方叫去问话时,听到凶案现场墙壁上有用血写的一句话时,广谷非常惊讶,脸色发白。只不过,她并没有像你说的A子那样当场昏过去。” “她应该是相当震惊的。” “当然。如果只是松永遇害还好,最可怕的是黑暗的房间中,杀人犯竟然还在自己身旁,任何人都会毛骨悚然,非常害怕吧。更糟糕的是,凶手可能是谁,不仅广谷,连警方也无法掌握,这就使广谷更加紧张起来,接受警方侦讯之后,还要警员陪她回家,不然她担心歹徒是否会向她下手。毕竟‘幸亏没打开电灯,否则你就没命了’这句话,很有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没办法从这句话中找出线索吗?还有,凶手另外有没有留下指纹或者笔迹之类的?” “没有。凶手显然盘算很好,而且很冷静。” 法月露出犹豫的表情,又说:“根据鉴别人员的说法,凶器也就是冰凿子,以及用来沾血在墙上写字的香烟滤嘴,都已仔细清洗过,没留下任何指纹。至于墙上那排字,笔迹写得像小孩子,很怪。” “是障眼法吧?搞不好故意用左手写的。是吧?” “有可能。所以,这件事可能还得请你帮忙。特别是你刚刚提到A子的故事,是不是还有不同的版本?然后,那件案子凶手有没有什么特征?” “有也没有用处吧?这类都市传说的凶手,几乎都是越狱囚犯或者神经失常的杀人狂。” “我们之前也有想到这点。不过调查了一番,最近这个月国内并没有疑犯脱逃的状况。”法月补充道。 纶太郎则接着说:“在犯案现场留下血迹文字的变态杀人者,我想他们很可能是受到美国类似案件的影响,才产生这种动机吧。美国方面最明显的例子是,1969年查尔斯·麦林及其党羽连续杀害了五个好莱坞明星,也就是所谓的‘沙龙·约会事件’。而凶案现场总会出现用死者血液写的一排文字‘幸好,你只有一个人’。” “这我倒知道,好像刚好也是披头士某一首歌的歌名,是吧?” “没错。如果时间再往前回溯,美国在1945年到1946年期间,总共有包括6岁儿童在内的三个女性被这种‘快乐杀人者’杀害。凶手竟然是年仅17岁、就读芝加哥大学的威廉·海因兹。他喜欢在凶案现场用被害者的口红写道:‘拜托,拜托,请在我继续杀人之前把我逮捕。我实在无法自我控制了。’” “喔。这家伙真的很变态。” “虽然海因兹不是用鲜血写字,但案情曝光后,还是给社会大众造成巨大震撼,甚至流传到国外。只不过,日本过去并不曾出现类似案件,这类变态杀人手法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种都市传说而已。因此我们也很难推论,松永是否被这种变态杀人魔杀害。” 法月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纶太郎的推理。 “我同意你的分析。就时间来看,确实不太有可能是松永完全不认识的人,突然跑进去把他杀了。” “你说就时间来看,是指什么?”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们一群朋友一直到11点过后才离开,而广谷亚纪摸黑回去拿行动电话并且差点和凶手碰头,时间是11点半。虽然松永忘了关门,但也不至于这么凑巧,就在半小时之间有陌生人闯入。是吧?这未免太离奇了吧?” “是这样没错。所以,‘幸亏没打开电灯,否则你就没命了’这句话,很可能是凶手故布疑阵,想要假装自己是变态杀人狂。” “我也是这么觉得。也许凶手行凶之后苦思脱身之计,突然想起这种流行的都市传说,就模仿其做法。大概是这样吧。” 法月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更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从目前掌握的各种情况看,我想杀害松永俊树的凶手,可能就是那天聚会的朋友之一。” “照老爸的语气,是不是有锁定的对象了?不在场证明呢?” 纶太郎大胆做了猜测,法月则接着说明:“目前照广谷亚纪的供述以及血字的内容看,11点半左右,犯人应该是在松永的房间内没错。至于参加宴会者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广谷亚纪和关口玲子应该没有问题。我们有问过咖啡店店员,确实她们那两张收据是真的。而且关口玲子在等广谷亚纪的15分钟期间,并没有离开店里。然后,两人一起离开咖啡厅,时间是12点25分左右。” “嗯,这样可能就没问题了。然后呢?” “野崎哲跟长岛百合花这一对,就像刚刚说的,两人在明治大学前的车站和准备回杜鹃丘的远藤章明分手之后,就坐井之头线电车前往吉祥寺长岛的住处。而且他们一直到天亮都在一起,这就是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照这么说,他们彼此证明对方不在场?这样可靠吗?……另外,远藤章明的部分呢?” “他说他上了电车之后就直接回家。虽然没有人能证明这点,但11点25分左右,有个同学打电话给远藤,连续讲了10分钟。我们根据通话纪录,已经确认这件事。” “唔,”纶太郎拍了下膝盖,接着说,“照目前的情况看,广谷进入松永房间时,凶手应该是躲在房间的暗处等广谷离开。所以,一直和同学讲话的远藤,不可能成为凶手。” “对。至于最后剩下的三好信彦,他也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照他自己的说法,离开松永住处后,因为心情不佳,就在附近的网吧玩了一个小时左右的电脑,然后,坐电车回到用贺家里。他家里住着双亲与兄弟,家人作证说他12点出头就回到家了。” “12点出头就回到用贺的家里?假如他11点半左右离开松永的房间,走路到松原站,搭乘车急世田谷线到三轩茶屋转乘田园都市线,按理说应该是来不及的。”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也查访了三好说的网吧,却没有说那个时间看过三好。所以三好的不在场证明人不算成立,更何况他曾在宴会中与松永剧烈口角,就犯案动机来看,三好蛮可疑的。” 法月以颇有自信的表情说道。 确实,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讨论,三好信彦最可疑,纶太郎接着问道:“要说动机,三好因为在宴会中和松永剧烈口角,确实最可疑。而刚刚好爸爸你说,他们吵架以后还有一些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讲,就是这几个年轻人之中,有的习惯嗑药。” “现在的年轻人嗑药的不少。你是说松永也是其中之一吗?” “没错。” 法月把口中的香烟拿开,又说:“其实是这样子的。松永有个大他8岁、担任内科医师的堂哥,这位堂哥好像有把柄握在松永手上。我侧面了解,好像是松永知道堂哥有外遇,就要挟堂哥必须给他东西。” “禁药吗?” “倒也不是。是一种美国合法药厂出品的精神亢奋剂。松永拿到这些药品,就把它装在白色与绿色胶囊内,我们清理命案现场时,总共发现50颗左右。” “大概是类似忧郁症患者服用的快乐丸吧?这种药好像蛮普遍的,难道松永也有忧郁症?” “没有。松永蛮健康的。他好像也是偶尔吃吃,没有上瘾,只不过,他好像把这些从堂哥手中拿到的药品,偷偷卖给朋友赚小费。” 法月这番话让纶太郎既惊讶又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难道……所以事情可能就很简单了,也许凶手和松永买药起纠纷才产生杀人动机。是吧?” “是的,针对这点,我们做了一番调查,结果发现松永除了亢奋剂之外,手上并没有其它禁药。因此可以推论,向他买药的人,可能还不到毒品药虫的程度……对了,我们并没有搜到帐册之类的东西,显然,松永生意做得很小,贩卖对象可能只限于自己的朋友吧。” “说的也是。” “话说回来,其实这类药品现在蛮普遍的。比如,国产的SSRI就是处方药,也常听说有人透过网络,从海外取得。” “照这么看,松永真的只是赚点小零钱而已了。是吧?” “应该是吧。反正他有的药只有一种,而且不是违禁药品,所以谈不上是毒品交易。我们也猜测,可能买他的药,都是同学而已。” “有可能。目前好像许多年轻学生都有所谓‘五月病’的忧郁症。难不成刚刚老爸提到佐佐木惠,也向松永买亢奋剂?” “没错。佐佐木据说非常内向,而这正是松永最好的推销对象。于是,佐佐木瞒着男朋友三好,偷偷向松永买药。根据我们的深入调查发现,佐佐木跟松永拿药并没有付钱,而是用上床作为代价。但药物服用一久,佐佐木产生了神经衰弱之类的症状,和三好的关系也濒临破裂。后来好像是佐佐木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就退出保龄球社并且进一步办理休学,在家静养。就这样,她完全切掉和松永、三好的关系。” “那么,这些状况三好信彦都知道吧?”纶太郎赶紧问道。 “应该知道。” “这也就难怪三永痛恨松永了。” “所以,就杀人动机而言,三好确实值得怀疑。而且,从时间方面考虑,三好下手行凶的可能性蛮大的。” “时间方面?你是说……” “其实,三好离开松永家之后,很可能并没去附近的网吧玩电脑。愤恨难消的他,也许在附近晃来晃去,过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又折回 677e." >松永家,发现朋友都已经离去,而且松永房门没关,就进去找松永理论。” “也许吧,是有这种可能。然后呢?” “首先,三好把松永叫起来痛骂一顿,这是很容易想像的。当然,三好在这个阶段还没有杀害松永的念头,但很可能松永又用话刺激,让他更加恼怒,忍不住才拿起房间的冰凿子刺死松永。至于为什么广谷亚纪11点半回来拿东西时房间没有开灯。这也不难解释,比如,三好冲进门之后就开始大骂,而松永不用开灯就知道对方是谁。冰凿子可能刚好放在三好站的位置旁边,两个人产生争执之际三好无意踩到冰凿子,瞬间失去理智就拿起来杀人了。所以有可能广谷进来时,黑暗中的三好刚好呆呆站在松永的尸体面前。” 法月根据各项判断,把凶案发生的过程与现场状况做了生动的猜测。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吸了几口烟,想听听儿子的看法,纶太郎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从时间方面看,确实有这种可能。而松永酒醉,被三好一刀毙命的可能性蛮高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是觉得爸爸的推理蛮合理的。只不过,如果凶手真的是三好,应该没有必要写那排血字吧。” “是吗?……”

第四节 破绽

“我是觉得,除了三好之外,参加宴会其它几个人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值得怀疑之处。” 纶太郎保持双手抱胸姿势,陈述自己的看法。他又说:“刚刚我说如果三好信彦是凶手,应该不会写那行血字。因为这样做,只会带来破绽。” 法月不太理解纶太郎的意思,歪着头问道:“出现破绽?” “是的。如果三好必须这样做,一定是因为他认为,如此可以伪装成松永被类似都市传说那种精神异常者杀害。但问题是,这种都市传说知道的人那么多,警方人员应该也了解,不会直接相信凶手是精神异常者。换句话说,警方还是会先怀疑凶手可能是与松永有过节的人。如此一来,三好还是会成为警方首要怀疑目标。所以,如果三好脑筋够清楚,那排血字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只会让警方更加怀疑他。” “是这样吧?难道留那排文字对于三好而言完全没有好处?” “应该没有吧。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三好杀死松永之后,刚好广谷来到命案现场,三好也许会躲在黑暗中,等广谷离开。而刚好广谷也没打开电灯,所以就不会有人知道凶手是三好了。是吗?” 法月陷入沉思,不说话。 纶太郎则继续推测:“照刚刚爸爸的看法,一直到看到那些血字之前,广谷并不知道她回去拿东西时,凶手还留在松永房间里。换句话说,如果没留下那排字,不会有人知道11点半的时候,凶手还留在命案现场。当然,如果没有这排血字,警方也很难推定凶手精确的下手时间。是吧?” “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们再回头探讨三好信彦是否涉嫌时就会发现,最不希望警方知道松永在11点半左右被杀害的人,不就是三好吗?因为10点半离开松永的房间之后,三好并没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如果死亡推定时刻不确定,其他参加宴会的人都有嫌疑,警方就不会锁定他。是吧?我想广谷离开之后,三好应该会比较冷静下来才对,也就不会自找麻烦地写下那排血字了。是吧?” “嗯。这也说得通。” 纶太郎的推理让法月没有反驳余地。但法月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能理解之处,便说:“可是,我觉得这样讲太消极。毕竟即使死亡的推定时间带变大了,三好还是没有明确不在场证明。不是吗?” “话题这么说没错。可是,如果我们再回到最初的前提,我还是觉得,如果三好真的是凶手,他绝对不会留下那排血书。” “绝对不会?你凭什么这样论断?” “很简单,就是如果没有那排血字,警方一定会认定,广谷于11点半进入松永房间拿东西时,现场只有广谷以及死者松永而已。因此,警方一定会先怀疑凶手是不是广谷。而如果三好当时真的在现场,道理实在太明显了,他难道不会想办法把杀人的嫌疑转嫁给广谷?所以我说,他不会搬砖砸自己的脚还故意写那排字告诉警方,凶手是广谷亚纪之外的第三者。” 纶太郎以非常肯定的语气为自己的推论画上句点,然后等待父亲的反应,法月则皱着眉头沉思,迟迟不开口。显然,纶太郎这番见解相当有理,三好信彦涉嫌的可能性几乎已经不存在了。但突然间,法月又有不同的想法。 “可是,万一有种情况,如果三好喜欢广谷,就会担心广谷被警方怀疑吧。如果是这样,即使对自己可能不利,他还是会写那排血字。不是吗?” 法月说完,纶太郎却用力摇头。 “这不可能。如果三好真的喜欢广谷,就不会写那么恐怖的文字吓女孩子。所以我觉得,三好信彦不可能是凶手,这已经不用讨论了。” “是吗?……” 法月语气有点沮丧。看样子,在这点上面他已经没办法反驳纶太郎。有点不知所措的他,只好再拿出一根烟点上,无言地吸了几口,说道:“好吧,我可以同意,三好应该不是凶手。但如果是这样,那一切不是都回到原点了吗?到底松永是谁杀的?” “倒也不必回到原点。” 纶太郎语气相当笃定,让法月有点惊讶。 “难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差不多。嗯,道理其实很简单。今天凶手会在命案现场留下那排文字,一定是认为这对他而言最有利。所以,我们只要追问,血字的出现对谁最有利,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纶太郎这句话让法月瞬间瞪大眼睛。没错,纶太郎讲得很有道理,这是不错的思考方向。 “那不就是广谷亚纪了吗?就像你刚刚说的,如果没有那排血字,警方一定会先怀疑她是不是凶手。是吧?” “没错。警方之所以接受广谷的说法,认定她除了回去拿东西之外没有做任何事情,主要的根据就是那排血文字。但如果事实刚好相反,也就是当她回去拿行动电话时,松永还活着,而且关着灯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呢?” “如果是这样,‘幸亏你没打开电灯,否则早就没命了’这段血字,就是——” “就是广谷自己写的。” “不会吧?怎么可能?” 法月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自言自语。 纶太郎则继续说道:“其实我们也可以怀疑,广谷回到松永住处时,房间是否真的没开灯?现在大家都相信广谷的说法,就是她担心开灯可能会吵醒学长。但事实可能不是这样,我猜,松永是知道广谷进门的。” “然后呢?” “然后,搞不好松永对广谷做了某些不礼貌的动作。” “不礼貌的动作?你是说,松永非礼广谷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 纶太郎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毕竟松永过去有横刀夺>爱、抢好友女朋友的前科。所以,他发现广谷一个人回来,在酒精作崇之下,很可能就兽性大发,要求广谷与他相好。当然,广谷拼命抵抗,并且发现台上有一根宴会中使用的冰凿子,就反射动作地拿起来刺向松永。也许只是自卫动作,她并没有要杀死松永的意思,但利器不巧就直接刺中要害,松永当场毙命了。” “不,我觉得这种说法行不通。这不就和刚刚三好的情况一样了吗?” “哪有一样?老爸你可不要输了不甘心,就说别人的看法和你的见解一样差劲。” “好吧。那你说说看吧。” 于是,纶太郎笑了笑,又说:“杀了人之后,广谷难免惊慌。等恢复过来时,一定会想办法掩饰罪行。但问题是,关口还在车站前的咖啡店等她回去,警方发现松永的尸体,一定会找来关口问话,而关口一定也会提到广谷回松永房间拿手机的事情。也就是说,自己将成为警方首要怀疑目标。那么,是否有脱离险境的方法?也许这时候她就突然想到,以前听到有关A子故事,凶手杀案现场留下血文字的做法。也就是,只要自己扮演A子的角色,警方就不会怀疑自己了。于是,广谷模仿都市传说的做法,用死者的血在墙上留下‘幸亏你没打开电灯,否则早就没命了’一行字,并且关掉电灯,再骑着关口的单车若无其事地回到车站前的咖啡厅。” 纶太郎讲得头头是道,法月听了却皱起眉头。 “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们把广谷找来问话时,她听说墙上有一排血字立刻脸色发白。这又该如何解释?” “当然。这是她早就料想到的。你只能说广谷演技实在太好了。” “可是,我看是很真实的反应,不像是在表演啊。” “那是爸爸先入为主的错误看法。” “是吗?好歹你老爸干警察20年,这种事情我相当有把握。广谷应该不是装的。好,就算我看错,你这样的假设也不合理。” 纶太郎很清楚,父亲并不是喜欢吐人家槽的人,他说“你这样的假设很不合理”,背后一定有非常可靠的道理。纶太郎便正襟危坐起来,准备面对父亲的反击。 “哪个地方不合理?” “就是时间上的问题。既然咖啡店的店员已经证实广谷与关口两人在他们店里的消费时间,算一算,广谷一人自由行动的时间不过15分钟。在这15分钟之间,她必须花10分钟骑单车往返梅之丘车站和松永的公寓。因此,她待在松永的房间,绝对不会超过5分钟。5分钟你看多么短,只有三百秒。如果真的就像你说的,松永发现广谷进来之后打算非礼她,而广谷奋力地抵抗,然后——” 法月边讲边用手指一根一根数秒,又说:“然后,她拿起地上的冰凿子往松永胸前刺过去。就算松永当场倒地,广谷应该也需要几秒钟才清醒过来,并且想到模仿都市传说的做法,以便脱离嫌疑。接下来,她必须用香烟滤嘴沾血迹在墙上写一排字,然后到台上把凶器以及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当然,她也必须确认现场没有遗留自己的物品,才匆匆离开松永的宿舍。不仅如此,和松永打斗时,广谷的衣服以及头发应该会很凌乱,为了不让关口起疑心,应该需要几秒整理仪容。这么多的事情广谷必须在5分钟里全部完成,你说可不可能?毕竟她不过是19岁的大一学生,意外杀人后还能如此镇静,想得这么周到吗?” 形势大逆转。法月说完,纶太郎已经满脸通红。只不过他不想就此认输,便边搔头边回应:“时间是相当紧迫,没错。但如果广谷利用某种可以造成错觉的技巧,弄乱关口玲子的时间感觉,也许就可以争取超过5分钟以上的时间了。” “这可以吗?咖啡厅的那两张收据,时间打得很清楚的。” “也有可能广谷拿别人的收据顶替。是吧?” “胡说八道。” 法月露出不屑的表情,皱着鼻子又说:“我刚刚不是讲过了吗?广谷亚纪与关口玲子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已经详细问过咖啡店店员,那两张收据列的时间,确实就是她们点餐的时刻。所以,广谷不可能就是杀害松永的凶手。”

第五节 为什么你当时不打开电灯

但即使如此,纶太郎还是认定广谷亚纪才是嫌犯。他脑中又出现各种可能性。最主要的就是,广谷应该有想到什么办法,以使拥有实际上超过5分钟的作案时间。 于是,纶太郎又说:“也许有这种可能吧?搞不好礼拜天晚上她杀掉松永,是早有预谋的行动。” “有预谋?是吗?那,她为什么要杀松永?” “和佐佐木惠同样的情况,也就是与嗑药有关。很可能广谷也是定期跟松永拿药,结果产生纠纷,怀恨才对松永下毒手。” “因为嗑药而杀害松永?” 法月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又说:“就因为这样就杀人?……不过,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 “那么,广谷回到松永住处时,为什么房门打开着?是偶然吗?” “当然不是偶然。很可能聚会开始之前,广谷就事先向松永咬耳朵,说众人离去之后,她会回去和他亲热一番。众人离开之后,松永就敞开门等广谷回来。只不过,醉醺醺的松永站起身来准备迎接快速骑单车气喘吁吁进来的广谷时,却没想到广谷迎面而来掏出的冰凿子,不由分说地向他猛刺。” “等一下。凶案现场死者和凶手有打斗痕迹,你忘了吗?” “这当然是广谷事后伪装的。总之,只要广谷事先盘算好,则包括用过滤嘴染鲜血在墙上写那排字,以及清理现场等工作,5分钟之内完成都不成问题。而且,如果是这种情况,广谷的衣服以及头发,也可能不需要特别整理,就直接骑单车回去车站前的咖啡店和关口会合,对吧?” 警官的嘴巴瞬间变成O字形,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把口中的烟缓缓吐出来,一面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也许吧,如果广谷预谋行凶,这些都有可能。只是,你的假设还是有致命缺陷。” “致命缺陷?” “而且是关键所在。” 法月语气突然变得辛辣,又说:“我只是怀疑,如果她真的早计划杀害松永,按理说就没有必要把自己伪装成都市传说中的A子。反正在时间方面,关口可能帮她做不在场证明,警方也不一定会立刻发现松永的尸体,应该不太会有人怀疑是她下手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伪装成都市传说中的杀人状况。根本没必要嘛!” 纶太郎说不出话来了,父亲的推论并没有错,实在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 “搞了半天,我们竟然白忙一场。真是的……” 法月从厨房走出来,一面对有气无力坐在沙发上的纶太郎说道,他手里拿着两杯饮料回到客厅,把饮料放在茶桌上,接着说道:“不过,我想你也不要气馁。时间还有的是,我们不妨从头再想一遍。其实,我觉得你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一开始就认定广谷是凶嫌。其实最重要的问题就像你说的,今天凶案现场出现的那排血字,获利最大的应该就是凶手。” 纶太郎伸手去拿父亲拿来的饮料,一面叹气地接话:“原则上是这样没错,可是,到底是谁?” “这我也没有把握。不过,我们可以把那天参加宴会的名单全部洗过一遍。我们之前只注意一些最有可能涉嫌的人物,其实也有可能凶手是一匹黑马。是不是?” 说着,警官又翻开手册中的一览表,并在不可能是凶手的人上面画一条线。 松永俊树 理学部二年级 男(明大前) 野崎哲 理学部二年级 男(町田) 三好信彦 法学部二年级 男(用贺) 长岛百合花 文学部二年级 女(吉祥寺) 远藤章明 经济学部一年级 男(杜鹃之丘) 广谷亚纪 文学部一年级 女(代代木八幡) 关口玲子 经济学部一年级 女(梅之丘) “剩下的四个人之中,深夜11点半时有明确不在场的远藤章明与关口玲子,是否可以除外?所以,现在问题变成野崎哲和长岛百合花这一对了。而正如刚刚你说的,搞不好这两人一搭一唱,说好互相为对方掩护。有没有这种可能?纶太郎。” 法月说这段话时,纶太郎一直仰头看着天花板,张开嘴巴却不说话。他正努力思索,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激动起来,用力拍打桌子,说道:“有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纶太郎的兴奋反而让法月一头雾水。 “喂,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老爸,我找到答案了。其实可以更快理出线索的,只可惜我们都忽略了。” “我们忽略了什么?” “就是……当我们在检讨三好信彦是否可以涉嫌时,我不是说,如果没有那一行血字,就没办法确实凶嫌做案的时间吗?” “是啊,你有这么说。” “所以,写那行血字的好处,就在这里。其实,这个诡计满简单的,就是利用那排文字得到不在场证明。根据法医鉴定的结果,死者断气的时间很可能从礼拜天夜里11点到隔天清晨1点之间。所以,凶手作案的时间可能在11点半之前或者之后。然而,凶嫌却利用广谷的供述,让警方形成错误印象,以为作案时间是11点半或者在此之前。但事实上,凶手很可能即使到了11点半都还没有下手。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立,那么,谁在11点半有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涉嫌程度反而最高。” 纶太郎兴奋地一口气把话说完。法月似乎也感到这股亢奋,身体前倾,立刻呼应纶太郎的话,说道:“有可能。我们真的有可能掉入凶手设的陷阱了。而如果是这样,那么半夜11点半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只剩下远藤章明和关口玲子两人了。” “但这两人之中,我想远藤章明不可能是凶手。原因是,要在墙上留下那行血字,远藤还有一个条件无法齐全。” “还有一个条件?你是指……?” “如果那行字真的是远藤写的,就代表他知道广谷将会回松永的住处去拿忘记的东西,也知道广谷进入松永的房间一定不会打开电灯。但远藤如此厉害,竟然能未卜先知?不可能吧。而如果不能确定广谷回去而且不关灯,留下‘幸亏没打开电灯,否则你就没命了’这行字,就完全没有意义了。总之,我认为远藤不可能事先清楚广谷会这么做。所以,我说他不可能是凶手。” 纶太郎说完,法月严肃地点头。 “如果是这样,剩下最后一个就是——” “关口玲子。” 纶太郎斩钉截铁地提出答案,然后补充说道:“至少关口符合我们刚刚讲的两个条件,就是第一点,她在半夜11点半时在梅之丘车站前的咖啡店,有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然后第二点,她是惟一有机会听到广谷从松永住处回来描述房间状况的人。” “说的是。广谷回到咖啡厅之后,一定会先跟关口提到松永房间的状况。她们两人是在12点25分钟左右离开咖啡厅,然后关口送广谷去坐电车……照这么看,之后关口就折回松永的住处行凶了。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这也很容易想像吧。还是嗑药问题吧。关口说不定也是定期向松永买药,如果她手里不是很宽裕,很可能就会渐渐负担不起。听>藏书网广谷说松永房间的门没关,搞不好就认为有机可乘。” 听完纶太郎的推测,法月警官摸摸下巴,接着说道:“是有这种可能。我和关口讲话的过程中,确实感觉这女孩有点神经质。根据过去的经验,乡下出来的优等生,反而容易做出令人不敢想像的坏事。那么,如果关口吃松永的药到了上瘾的地步,很有可能就会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进去偷东西,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在车站剪票口和广谷分手之后,她立刻折回松永住处。而就像广谷说的,松永的门没关,她很容易就可以进入房内行窃。只是不巧,很可能黑暗中摸东摸西声音太大把松永吵醒,醒过来的松永便扑向关口,然后两从开始打斗,关口可能顺手拾起地面上的冰凿子,刺杀了松永。而且,整个过程大概在12点45分钟左右结束。” “所以,还在死亡推定时刻的范围内。” “然后,等松永倒地不起,关口一定会开始思考脱身之计。她没有必须搭上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紧迫问题,因此可以慢慢思考。也许这时候就会想起广谷之前回松永房间拿东西这件事,再加上以前听到A子之类的都市传说,就灵机一动,决定如法加以炮制。因为如果把现场设计成广谷走进松永房间时凶手就在屋内,自己就可不被警方怀疑了。这就是那行血字的最大作用。” “说的没错。广谷回去拿东西时,关口一直待在车站前的咖啡厅,不在场证明如此清楚,警方怎么会怀疑她呢?” 过了不久,A子每周都收到一张写着同样文字的明信片。寄信者是之前同一个社团也是最要好的C子。至于寄信人的住址,则写着八王子监狱附设的疗养院。后来A子搬家,有一阵子没收到明信片,但不知道>?是谁暗中调查,隔了一段时间明信片又按时寄来了。而从头到尾都没变的是,明信片背后一定用红色铅笔写着如下的文字——“为什么你当时不打开电灯?” 每天读到这样的明信片,A子就背脊发凉,并且深深懊悔——那天晚上A子回到B学长的房间时,如果把B学长叫起来,也许学长就不会丧命。而她最要好的朋友C子,也就不会因为犯了杀人重罪被关,甚至罹患精神病了。 —(完)— 注:这是网上流传的文本,因为不知是谁提供的,所以无法申请能否转载,只好就默默向他或她致敬了!2002年 href='/article/4817.htm'>《都市传说拼图》获得第5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奖。 致命的手电 “——这个手电不亮了!” 矢岛胜坐在助手席上,一边“吧嗒吧嗒”地搬动着开关一边唠叨着。听了这话,片桐俊夫补充了一句:“那是个旧电池。我们去找一家便利店买个新的。” 汽车又开了500来米的样子,在右首前方的大街上看到了一家便利店的灯光。片桐把车停在了路边,用下巴点了点助手席方向,矢岛明显地表示了不满:“我去?” “当然。” “我还得过马路,你掉个头把车停在对面不行吗?” “别罗嗦了,去吧。” “净充老大了!” 矢岛一边不满地唠叨着一边从车上下来。他愤怒地用力关上了车门,等着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的空隙。片桐在车上看着自己年轻的同谋犯小跑着穿过道路,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片桐之所以让矢岛去是为了防备万一的。他有意地把车停在了小店收款员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店员就不会记住车型,就算他们记住了矢岛的长相,仅仅这一点也不会成为致命的证据。 矢岛很快回来了。他把装电池的购物袋随手扔了,然后钻进了助手席。 “一号电池两节,270元,钱我交了。” “以后分大钱的时候你还这么说吧。” “这不一样。这个手电不是你的东西吗?用完我会还给你的。” 片桐用鼻子“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按灭在仪表盘上的烟灰缸里。以前他就对矢岛这样的态度感到不快,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转动钥匙发动了汽车。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片桐已经打算在适当的时机和他“断”了。 矢岛慢慢地撕破电池包装袋,把里面的电池取出来换在了手电上。片桐按照交通标识规定的车速向西,即青梅大街驶去。夜深了,这会儿快凌晨了。 离开那家便利店没多久就遇上了堵车。前方的交叉路口处黄色信号灯在闪烁着,大概又发生交通事故了。片桐降低了车速,命令助手席上的矢岛系好安全带。 “别那么凶巴巴的。” “行了,快系上!前方有警察。如果你不想警察抓住你的话。” 矢岛勉勉强强地答应了。随着他系好了安全带,怀里装的手电筒也掉了下来,发出了“叭”的声音。于是他弯下身子去捡。片桐心想:矢岛真是没用。心里就越发着急了。他们的车来到了交叉路口附近,但是并没有发生交通事故,而是交通警在那里疏导车辆。片桐的车慢慢地通过了交通警的身边,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片桐。 矢岛在助手席上还在摆弄着手电筒的开关。片桐也不加理睬,集中精力开车。 片桐俊夫和矢岛胜是在和平岛的划船竞赛场中认识的。那是一个少有的凉夏,本来经营状况就不好的划船赛场中更加显得游人稀少。开始时,场内外到处都是那几个熟面孔,后来发展到相互打个招呼、寒暄一下,以致后来就是打听竞赛的情况了。虽然相互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因是“熟人”,也就没有什么拘束了。年龄在20多岁的年轻人中爱打赌的人很多,但由于片桐平日也不观看比赛什么的,所以他对此不感兴趣。 “实际上我有事想和你聊聊!一会儿去喝一杯,片桐先生?” 一个10月上旬的日子,矢岛突然对片桐这样说道。虽然片桐十分惊讶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但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就只好和他谈了一次。 他们来到一家没有什么名气的肮脏的小酒馆喝起酒来。主要是矢岛在讲,片桐基本没有插什么话。矢岛说自己今年25岁,而片桐年长他7岁。但这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所以他也就不以为然。和片桐猜测的一样,矢岛说自己是一名公司职员,在大田区的M信用银行做融资工作。片桐便问像你这样有稳定高收入的工作干吗还来赌博。矢岛听到这里“哈哈”地大笑起来。他回答说自己无法决定。 片桐目前没有职业,当然也就没有体面的名分。他的脑子很灵,干活也机灵,但性格易变,朝三暮四,又爱发火,所以什么工作都干不长。他“涉足”偷盗后,便失去了工作的兴趣。他专门偷盗公寓事务所,有过两次的盗窃罪前科。 他一旦没有了钱就开始进行再次偷窃。为钱所困是他和矢岛共同的特点。 “——融资客户存入的有价证券我们可以擅自提出来,也可以在金融黑市上借钱。”矢岛把身子探到桌子对面的片桐身边低声说道,“不会出事的,这样可以抵挡一阵子,一旦赢回来钱马上还回去。这是一条非常保险的赚钱路子。” “这不是贪污吗?” “是啊!可在暴露之前就可以还回去嘛!而且每个月底总公司还要来分公司查账。我把细节都考虑周到了。一旦来要账时什么都抹平了。业务上的贪污我知道,那是要定大罪的。” 矢岛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用犀利的目光盯着片桐。片桐则把视线转向一边,把酒壶里的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酒杯里,然后一口气喝干。他把空杯子静静地放到桌子上,漫不经心地点着了一支烟,问道:“打算弄多少?” “先弄500万现金。如果就这个数我保证能翻本还回来!” 片桐吐出一口烟吹向矢岛:“为什么对我讲这些?我们不过是在划船比赛上见过面。你就不怕我报警?” 矢岛的小眼睛“吧嗒吧嗒”地眨了半天,似乎在琢磨片桐的话是真是假,然后和善地说道:“片桐先生,我从你过去的朋友那儿知道,你的本事不一般。” “我从不在就职的公司下手。”片桐板着脸答道。 矢岛笑嘻嘻地抓着片桐的左肩说道:“我是不会看走了眼的,片桐先生。我们联手如何?” 矢岛和片桐见面后谈的就是这些。 在他所就职的M信用银行浦田分行的营业区域内一些分行的营业所由于业绩下滑要合并。而现在那些停止营业了的营业所里还装有ATM(自动取款机)。由浦田分行的两名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向那里的ATM机填充现金。这项工作采取轮班制。新手不进行操作,只负责监督和警戒,而由老工作人员进行现金的补充。 “——这个月的25号正好该我当班。因为一到发薪日顾客就来取款,所以今天补充现金的数额比平时要多好几倍。大概得1000万吧。咱们把它劫了吧!” “没有警卫吗?” “只有我和外勤科长两个人。为了节省开支没有雇保安。他们主张效率至上嘛!我那个搭档科长都50岁了,又有心脏病,必要时什么作用都不起。如果我再协助一把,很容易就可以弄到手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怎么样?” “那里有监视系统和报警装置呀!” “那当然。所以我们要在半路上进行袭击。营业用的运钞车就停在ATM机的外面,一般都是10米远的位置。由值班人员手提一个不显眼的蓝色提包,也就是我了。从以往的经验看,那个时间段没有人通过,从大道上看,那里正好是个死角,被人目击到的可能性也很小。而且这么长时间了那里从没有出过事儿,这不是天助我们吗?” “——你是说1000万?怎么分?” “对半。咱们也别来虚的。我出的主意,也担着风险,所以一半一半。反正我下个月正好有急用,需要500万。” “500万?数额不大嘛!” “可这是凭空到手的呀!而且我们俩人萍水相逢,今天刚刚知道姓名,也没什么深交对吧?反正话我说到了。怎么样?这500万来得不费力气吧?” 片桐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矢岛的话是真的,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大捞一把。虽然那不是一笔巨款,但对自己来说却是雪中送炭的数目了。有了这笔钱,自己至少可以轻松地过上半年了。不,要是自己先下手,那么这笔钱说不定…… 沉思了片刻后片桐说道:“好吧,咱们合伙干!” 后来两个人又接触了几次,“周密”地制定抢劫计划。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还在沿多摩川边的一处废弃工厂里进行了演练。 他们开始分析了一下使用假枪进行抢劫的办法,但因有种种障碍,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结果决定由片桐事先埋伏在运钞车停车的位置上,等矢岛和那个科长下车时从另一侧的车窗里拿上手提包就跑。考虑到胡同窄,他们还决定使用一辆小型汽车。由片桐解决那辆车。当然这辆车是偷来的。至于在什么地方换上自己的车由片桐决定。 矢岛制作了时间表交给了片桐,而且嘱咐他偷来的车不能在埋伏地点放得太久。为此还要周密地计算好时间。在抢劫日的前几天,片桐专门换装去现场进行了“考察”。为了使抢手提包的一刹那不出意外,他还和矢岛到那处废弃工厂进行了好几次演练,直到两个人配合得“珠联璧合”。而与此同时,片桐对矢岛的厌恶感也与日俱增了。 在抢劫日的那天早上,全部计划都顺利进行了。片桐轻而易举地就弄到了1000万日元。只是有一点变故。 片桐是在晚间的电视新闻中得知的。和矢岛搭档的浦田分行的中村营业科长在现金遭到抢劫后不幸心脏病发作倒在了现场,后来的详细报道说矢岛在报警前先打电话叫救护车抢救科长。不知是命运之神的关照还是矢岛的良心发现,反正由于这瞬间的时间差使片桐在警方设置检查站时顺利地逃脱了。中村科长被立即送到了医院,但不幸的是没有被抢救回来。 这件事算不算抢劫杀人片桐不知道,但一旦片桐的行为被发现并被抓获,他知道这个罪过决不会是一般的抢劫事件。 新闻记事中更多地是指出犯罪时机的巧妙,于是暗含着指出这个抢劫事件有里应外合之嫌。而警方也倾向这一观点。那么案发当天的值班人员矢岛会不会成为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警方一旦了解到他因赌博赛船而欠下了巨额债务这一事实,那么把矢岛作为犯罪嫌疑人只是时间问题。他们说好在星期六分赃之前两个人不再联系,可他是否可以撑得过这段时间?这是片桐的惟一担心。 星期六的深夜,片桐在事先约好的地点看到了轻松自然的矢岛。片桐打开助手席一侧的车门,矢岛钻了进来。 “没有跟踪的吧?” “没有。” 矢岛从容地点了点头。但也许他的“从容”是装出来的。他问警方的调查到了哪一步时,矢岛耸了耸肩回答说反正没有怀疑我。虽然这个说法不那么自信,但从他自由出入的情况看,警方的调查至少还没有查到他的头上。片桐放心了。 “——可中村科长太可怜了,我可没有想到。” “是啊,他命不好。” “我觉得自己成了抢劫杀人犯,连觉都睡不好。” “没关系。如果被警察抓住了,偷盗、杀人都是一样的。”矢岛恨恨地说道,“还是快点分我那500万吧。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别扯那么远了。分完这笔钱咱们就永远拜拜了!开始就是这样说定的。” “啊。” “钱在哪儿?” “不在这儿。” “在哪儿?” “我藏在山里了。” “——干吗?” 片桐没有回答,矢岛明显地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你有什么打算?想独吞?如果你要敢这样我马上去报警。我要把你供出来。你别想好事儿。咱们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于是矢岛立刻打开刚刚关上的车门要下车,但片桐一把抓住了矢岛的肩膀。 “等一下!谁说要违约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咱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这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矢岛又回到了车里,关上了车门。片桐似乎是在演戏。 “那你带来了钱?” “没有,因为对我们来说是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 “对。许多人都是因为沉不住气才被警方抓住的。我是要等事件平息后再分钱。所以暂时藏在了青梅市郊外。虽然要忍耐一段时间,但这样非常安全。” “这么说你相信你决不会被警察抓住了?” 片桐点了点头。他不管矢岛,像个傻子似的大笑着发动了汽车。 “——你到底要去哪儿?”坐在助手席的矢岛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电筒问道。 “马上就到。”片桐答道。 他把车从青梅大街拐向南方,进入秋川大街,直奔青梅市的墓地公园旁,那儿有他亲戚的墓地,他曾来过好多次。墓地在山洼之中,没有人影,是个非常寂静的地方,深夜偶尔有一两辆汽车从对面驶过来。 在墓地前有一片分为左右的杂木林。旁边就是秋川大街,道路也没有铺。片桐把车开到了这条砂石路上。车体摇摇晃晃,矢岛大为不满。当车驶入从外面看不到的林子深处时,片桐停下车来,关掉了发动机,车灯灭了,车外一片漆黑。他命令矢岛:“下去!” “到了?” “从这儿再走几步。” “好像是来寻宝的。真令人激动呀!” 矢岛掩饰不住好奇心从车上下来了,片桐也从车上下来了。他关上车门后问矢岛:“手电筒带了吗?” “当然。” 矢岛抬了抬右手,像那天遇上的交通警那样打开手电晃了晃。光线在漆黑的树林里扫来扫去。片桐从矢岛的手里要过了手电筒。 他走在前面,照着地面走在砂石路上。步履蹒跚的矢岛跟在后面。 “这个地方有点恐怖呀!你打算来干吗?” “怎么了?害怕了?” “是啊!这简直不是人来的地方!” 你就快不是人了!片桐心中喃喃地说道。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砂石路的前方左侧山包下形成了一个空场,似乎多少年前那里有过什么工程,但没有完工就荒废了。左右是一大片杂木林。在星光的照射下似乎有一个大型的施工车辆那样的黑影。片桐朝那块半圆形的平坦空场走了过去。走近后才看到空场中央是一座堆积了破烂的“山包”。不知是什么人把废弃的材料扔在这里了。片桐朝这个“山包”走近了几步,然后用手电朝“山包”的一个角落照了照。这时矢岛也来到了他的身旁。 “怎么了?” “我把钱藏在那里了!”片桐生硬地说道。矢岛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一声,片桐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堆破烂里?我去找找!” 矢岛见片桐没有反应,就伸手拿过手电筒。.他朝片桐说的地方走过去。他左手拿手电筒,右手在废材料里扒拉着。 片桐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年少的同谋犯,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准备好了的手套戴在手上,然后悄悄地走向那堆废料。他看到地上有一根角铁,便轻轻地拿在了手里,一种沉重而冷凉的杀气从手上传遍了他的全身。 此时矢岛正全神贯注地翻找着钱,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片桐的动作。片桐悄悄地向矢岛身边移动着,来到了矢岛的背后。突然矢岛骂了一句:“你藏在哪儿了?全都是破烂!真的藏在这里了吗?这么黑,弄错了吧?” 说着他回过头等着片桐的回答。但片桐的角铁在他话音没落的时候也砸到了他的肩上。 “你这个不祥之物!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对谁也不相信!” 片桐一边把死亡送给矢岛,一边又用力接二连三地朝他的头部狠狠砸去。由于矢岛的手电筒不知掉到哪里了,他根本看不见矢岛的表情,大概此时他还没明白吧? 片桐瞄准了矢岛的眉间。但由于天黑,他觉得角铁打中了矢岛的头侧部,而且十分“到位”。矢岛很快就倒在废料堆上了。手电筒也从他的手上滚落下来,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音。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死者和杀人者两个人。片桐再次握紧了角铁,又朝矢岛的后脑猛打了几下。他听到了“咔嚓咔嚓”头骨破裂的声音。就算开始他还有气儿,但这几下肯定置他于死地了。 他还是第一次直接下手“故意杀人”。但他心里一点没有恐怖感和罪恶感。如果此时不封住矢岛的嘴,那么自己迟早会被警察逮捕的,为了自身的安全,为了独占这笔巨款,他必须杀死矢岛!说起来当时矢岛对他谈起这件事时片桐就有了这个打算。 “就和你说的一样,如果被警察抓住了,偷盗和杀人都是一样的。像你这样的人就是我最讨厌的人!” 片桐冲着矢岛的尸体憎恨地骂道。他本想吐上几口唾沫,但又担心留下证据,也就作罢了。他把沾有血迹的角铁远远地扔出去,然后蹲在地上捡起了手电筒。他试了试开关,还有灯光,看来当时摔得并不厉害。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矢岛的尸体,然后把他的上衣向上撩了撩,看到了在他裤子后兜里的钱包,就想顺手牵羊把它拿走。虽然自己当初杀他时毫不犹豫,但碰死人的东西总是有些晦气吧。于是他用两个手指把钱包夹了出来,他感到一阵恶心。 钱包里还不到5000元,于是他就没有兴趣再去找他的上衣口袋了。 那么再见了!片桐唠叨着打着手电筒朝来的方向走去。 回到了停车的地方后,片桐打开后备箱,确认了装有1000万的黑色提包还在,咬着嘴唇笑了。 他关上后备箱,进了汽车。他用手电筒照着亮,脱下了沾有血迹的衬衣和手套,把它们扔到了后排座上。然后发动了汽车,驶出了杂木林。 在回来的途中他把衬衣和手套扔掉了,这样一来就不会留有任何杀人证据了。除非查出自己和矢岛的关系,否则自己根本不会成为杀人的嫌疑犯! 实际上,在片桐杀死矢岛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如果他再看一下矢岛的上衣口袋,就会发现还有两节1号电池。但他已经把电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星期一的早晨,矢岛的尸体被人发现了。不久片桐就十分关注大众传媒对此事件的各种报道。 警方断定这是一周前发生的M信用银行现金被盗后因罪犯分赃不均导致的内讧杀人,同时也查明了矢岛因赌博欠债甚多并在业务工作中屡屡贪污,然而没有发现新的问题。“调查遇到了困难”,片桐从某周刊杂志上看到了这条消息,“矢岛被杀同谋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的话题被大众传媒炒得沸沸扬扬。但这件事虎头蛇尾。一个月过去后,人们渐渐地忘记了这件事。 片桐足足紧张了3个月。他虽然确信警方未能查到自己,但他还是非常小心避免挥霍那笔钱。而且没有一名警察找上门来了解他和矢岛的关系。虽然他也听说警99lib?t>方认为是有前科者作的案,但自己毕竟不是和M信用银行有关的人员。加之警方认为既进行盗窃又杀人灭口的会是一个性格冷酷、暴虐的人,这就与温文尔雅的片桐更不沾边了。 事件终于慢慢地“平息”下来了,片桐这才开始小心谨慎地摆弄这笔巨款。他小心翼翼地花钱,竭力不让“挥霍”这种行为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这1000万毕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大钱”,似乎他都不知道应当怎么花。但后来他渐渐地麻痹了,经常出入暴力团经营的非法赌场。 “不义之财如流水”。他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反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花,于是他立即从1000万花剩到500万,然后到200万,直至一年后的9月,他的口袋里只剩下勉强够买一碗拉面的钱了。10月上旬,他打算最后一搏,把仅有的一点钱扔进了赌场,于是他又回到了一年前身无分文的境地。没有办法,片桐只好决定“收场”了。这一年他如同做了个梦一般,从天上一下子掉到了地上。为了生活,他不得不重操他的老本行。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没有再偷盗,应当说那时他也没有这个必要。这也是他第一次“干干净净”地过了一年的时间。 也许因为这么长时间的“休息”,他的“手艺”没长进,也没有了当年的“灵气劲儿”,片桐的“活儿”变得“糙”了。 片桐瞄准的目标,是位于神田二丁目的R大厦里的进口代理店的事务所。行窃的日子他选择了和矢岛联手抢劫巨款的同一天,即10月25日。他认为这天也许会给自己带来好运,这样可以抵消不祥之物带来的厄运。 平时他都十分小心谨慎地进行准备,而这次却偏偏大意了,也忘记了监视器开着。用手电筒在室内来回照射时被保安人员发现了。 更糟糕的是在逃跑途中手电筒掉在了现场。就是那把在杀死矢岛的深夜拿着的那个手电筒。如此狼狈的事情他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片桐意识到犯罪的用品——手电筒掉在了现场是最大的失策。仅仅一个手电筒就可以锁定罪犯的身份。 这个手电筒是几年前在小商店买来的普通用品。从这条线索是查不清的,当然上面的指纹也不能确定一名罪犯。但作为一名惯犯和老手,这种失误的确让片桐感到震惊。这个错误的确不应当是片桐这样的老手犯的。由于他的小小失误,警方也许就会找上门来。 片桐俊夫于10月26日傍晚,在东长崎简易公寓里被神田警察署的两名警察抓捕了。这是因他手头太紧,上个月刚刚搬进来的。由于片桐潜入R大厦偷盗一事是天还没亮的时间,所以事发后仅仅不到40个小时就被抓获了。 从神田警察署的警察踏进房门之时起,片桐就认定自己在什么地方失误了。除非自己在现场留下了姓名,否则警察怎么可能轻易地就找到了自己?一般说来是不可能的。在上了警车的瞬间,片桐在心中涌动的不仅仅是懊悔,更多的是疑问。 一到神田警察署,检查完身体后,片桐被带进了调查室。室内已经有了两个男子。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警察是片桐的“熟人”,是三科审讯盗窃犯的老手,片桐记得他叫松尾。另一名男子是第一次见到,一副精干的脸庞,敏锐的目光。片桐一进去就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压力。从举止上来看,这名男子的官阶比松尾高。 首先由松尾审问片桐。 “因为有了证据,所以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昨天凌晨是你到神田二丁目的R大厦三楼的进口代理店进行了盗窃吧?” 松尾采取了气势凌人的态度。片桐决定以沉默来观察对方的动向。 “噢,你不讲话是吗?这次你是逃不过去了。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吧?” 松尾说着从办公桌上“咕噜”一声滚出了一个手电筒来,不用仔细观察就知道是片桐的。肯定是自己当时逃离R大楼时掉下的那个。 “我不记得。” 片桐一口回绝了。松尾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承认是没用的。因为这就是证据。好好听着,我们从这上面查到了你的指纹!” “胡说!” 片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根本不相信松尾的话。在行窃之前他曾经十分仔细地擦拭过了。消除自己的指纹这是片桐的“职业”习惯。长时间养成的这个习惯是决不会疏忽的。刚刚过了两天,在他的记忆中还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擦拭手电筒时的情景。而且从进了那家事务所到逃出来自己一直戴着手套,所以手电筒上根本不可能留下自己的指纹。 “不。”松尾摇了摇头,“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是在胡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这个手电筒的表面根本没有留下你的指纹,你干得很漂亮。但手电筒里面你想过了没有?里面有电池呀!我们在总厅的指纹中心有你的指纹!” 糟了!片桐想起来了。但后悔也晚了。这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他在另一次使用前发现电池没电了,就换上了一对新的。现在他回忆起来了,由于那次不是为了行窃所以没有那样考虑,就随随便便地放了进去。这次到R大厦时把这道“程序”忘记了,只是擦了擦手电筒的表面。 “你的确非常老练,但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哇!” 片桐叹了一口气,他承认失误,和松尾说的一样。一旦指纹被确定后再诡辩也是徒劳的。不如这次老老实实地承认,当作以后的教训。 “你承认了?” “嗯。” 片桐无力地点了点头。也许是自己轻易地就承认了吧,松尾轻松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来点着了。 他递给了片桐一支,片桐叼在嘴里。但松尾不给片桐喘息的机会,又追问起来: “——说起来挺可疑的,上个月的5号,在我们的管界内一栋公寓里发生了一起盗窃事件。地点是神田三丁目,现场没有留下线索,但犯罪手法和你一模一样,而且重要的是受害方的被盗物品清单里有一个手电筒,和你丢在R大厦里的这个样式、颜色是一样的。那栋公寓的被盗案也是你干的吧?” 片桐当然不记得。 “不,不是我干的。” “可这个手电筒——” “这是偷来的吗?别瞎说了。” “不是偷来的?” “当然了。它是我自己买的。” “真的?” 松尾十分怀疑地问道,片桐点了点头。 “说谎可不行啊!” “我发誓,我没撒谎,真是我自己的。” “在哪儿买的?”松尾紧紧地追问道。 片桐一只手拍了拍额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这个嘛,是三年前我在新宿的一家家庭用品的小商场里买的。” “多少钱?” “这个——噢,我记不起来了。” “也就是说是你买的了?不是你偷来的、捡到的或是别人送你的?” “是的。” “是吗?” 松尾似乎不再追问下去了。但他又和那名看上去十分干练的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片桐发现了这一点,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好了,关于那栋公寓被盗事件就这样吧,下面葛城警部有话问你。”松尾站了起来,那个叫“葛城”的警察坐到了刚才松尾的座位上。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葛城。” 总厅来的搜查一科警部?为什么负责杀人案的警察来这儿? 片桐的心中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他肯定是来追查去年矢岛被杀一案的。片桐的身体不由得僵直起来。而葛城似乎也察觉了片桐内心的恐慌。 “正好在一年前,在青梅市郊外的沿秋川大街的一处现场,一名叫矢岛胜的25岁年轻男子被人用角铁殴打致死,你听说了吧?” 片桐无言地摇了摇头。这似乎早在葛城意料之中,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矢岛被杀的前五天,在蒲田的一家自动取款机前,一名男子袭击了M信用银行蒲田分行的运钞车,抢走了准备补充取款机的1000万现金。当时一名工作人员因心脏病发作死亡,另一名就是矢岛胜。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这次抢劫和他有关。我们分析是凶手为了独霸那抢来的1000万和灭口,杀死了矢岛胜。但至今没有抓住凶手,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问我?” “你认识那个矢岛胜吗?” “不认识。” “是吗?好。我再说说以前的事情。凶手杀死矢岛胜后从死者的裤兜里掏出了钱包逃走了。但好像他没有动死者上衣的口袋。” “上衣的口袋?” 片桐情不自禁地有了反应。葛城的眼睛猛然一亮。 “在死者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两节1号电池。” “两节1号电池?”片桐差点喊出来。去年10月的抢劫事件一下子在他的脑子里掠过,而且他感到自己头部的血流一下子减少了。 那时也换了新电池,是自己中途让矢岛去一家便利店买的。换电池的也是矢岛。但后来换下来的那两节旧电池片桐就不记得矢岛放到什么地方了,没想到他放到了上衣口袋里。 这么说,警方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那两节旧电池?要是再刨根问底的话,当天夜里是自己换上的电池。和昨天凌晨在R大厦行窃时的失误一样,是在换电池时把自己的指纹留在了电池上,还是自己在无意识中取出电池又装了回去?这一道无用的“手续”竟把自己骗进了死胡同!片桐感到脚底下一下子空虚了,大脑里一片空白。 不,等一下。片桐立即恢复了过来。如果在矢岛上衣口袋里发现的电池上有自己的指纹,为什么这会儿才找上门来?就像刚才松尾警察讲的,有警方的指纹中心嘛,一查就可以查到自己的头上。而自己不是一年来平安无事吗? 这是他们设的一个漂亮圈套,片桐的脑子迅速地转动起来。于是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肯定是警方经过了长期的扎实调查也没有找到和矢岛有密切关系的线索和自己作案的决定性证据,于是便听天由命,好歹要抓个人结案。正好前天夜里自己“失手”,便根据作案手法相同的“原理”,决定根据手电筒这个共同点找一个“替罪羊”出来。 肯定是这个思路。片桐这样认为。慢慢地他觉得在电池上留有自己的指纹有些可疑了。仔细地想一下,矢岛在更换电池时片桐的指纹根本就没有沾上,当然这一点自己也不是有绝对的把握,但至少矢岛的指纹是绝对会在上面的。片桐对自己这样说着,便装出了无辜的样子来:“说电池上有我的指纹肯定是别人造的谣吧?” “不会的。那两节电池是新买的,上面当然会有指纹的。” “——新的?”片桐反问了一句。 葛城轻轻地笑了笑:“电池是阳极一头被撕开了包装的,所以是新的。而且在他的另一个口袋里还装着电池的包装,上面还印有数量和日期、价格,所以是新买的。” 包装是怎么回事?难道矢岛又买了两节电池?不,不可能,片桐想起来了。因为杀死矢岛后他在现场用手电照过,没有什么漏洞。 葛城解释着:“——包装纸和价签到手后,我们便检查了出售这对电池的商店。后来查明了是在案发当夜沿青梅大街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买的。店员还记得死者的样子。矢岛胜是于星期六的深夜11点50分左右一个人进店里买了两节1号电池的。从便利店到现场的距离和死亡的时间推断,死者是乘车到达案发现场的。当然车内不会只是他一个人,还应当有另一个人。因为现场没有留下车。肯定是和他一块儿去现场的人杀死了矢岛胜。但那名店员并没有目击到可疑的车辆。 “下面我们就注意到矢岛买电池的目的。买两节1号电池有许多目的。但要考虑到深夜犯罪和没有照明条件的野外,那么买电池的目的只能是手电筒。然而现场没有手电筒,因为已经被凶手拿走了。对凶手来说他有必要依靠照明迅速逃离现场。 “特意在中途停车买新电池,而且买了以后撕开了连体包装,很难想像是为了备用。所以只能认为手电筒是个空的,或是电池没电了。只能是这两个原因。然而为什么死者的口袋里却装上了一对新电池? “我们对此进行了大胆的假设,但这却不能成为证据。而且我们没有任何可能杀害矢岛胜的人的线索。但是一年过去了,凶手的尾巴露出来了。虽然这是一个偶然得到的线索,但我们毕竟找到了,因此也就可能获得决定性的物证。” 说到这里葛城止住了话头,用威严的目光盯着片桐,又重复了刚才松尾的话:“片桐俊夫,你刚才明确地承认了手电筒是你自己的。不是偷来的,不是捡来的,也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 这时片桐看不出葛城掌握了什么证据,但从他的口气来看似乎他们已经有了什么把握。看来松尾刚才说的什么公寓发生被盗事件是个圈套,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明确承认手电筒是自己的,并且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捕获了猎物的葛城双眼再次紧紧地盯着片桐。片桐明白自己终于掉进了陷阱,但又无法回避葛城那犀利的目光。他只能默默地听着葛城的讲述。 “我们基于这个假说再现案发当晚的情形。凶手开车去案发现场的中途,发觉手电筒没有电了,因为里面的电池很旧了。凶手让死者买回了新的电池,并命令他装好。但死者换上电池后还是不亮,原因是灯泡不亮了,而不是电池没电了。 “于是死者拧下了手电筒盖,察看了灯泡,原来是灯泡松了。他在拧紧了灯泡后手电筒终于亮了,于是他把新的电池连同包装纸都放回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葛城说着卸下手电筒的前盖,拧下了灯泡伸到片桐的眼前:“决定性的物证就是这个!片桐俊夫,这个手电筒的灯泡上有两枚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纹,十分清晰,而且是矢岛胜的指纹!” 片桐的脑子里闪现了那天夜里在西行至青梅大街的车中和矢岛交谈时的情形。 ——钱我交了。 当时片桐并没有听矢岛说什么手电筒的灯泡松了之类的话,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家伙肯定是想把新电池和买电池的钱全捞到自己的手里。 仅仅是为了那270日元。 片桐觉得这并不可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像喘不过气来般地笑着。 “是你杀死了矢岛胜?”葛城平静地问道。 片桐止住了笑容,用虚无的目光盯着葛城:“是的,那个家伙是个太让我讨厌的小崽子!” —(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