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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汗王努尔哈赤》
引子 屠城
一阵马蹄声急急而来,来人高喊道:“大帅,且慢攻城——”他听声音极是耳熟,睁眼看时,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与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飞马赶到,二人下马,那老者施了最为尊贵的抱见礼道:“建州左卫都督觉昌安拜见大帅。”
万历十一年春二月,天气阴霾,北风呼啸,霰雪飘飞。
关外一望无际的沃野,笼罩在无边的风雪之中。古勒城环山绕水,拔地而起,城北峰峦起伏,地势险要,上面积满了厚厚的冰雪。又深又急的苏子河波浪滚滚,蜿蜒流过城南,虽仍结冰封河,但冬季河水干涸,河岸变得异常陡峭,城里的守兵又在岸上泼水而冻成一道冰墙,攀爬颇为不易。东西两面有重兵把守,城高沟深,易守难攻。
关外人家逢到如此风雪的天气,都团团围坐在火炕上吃酒玩耍。此时的古勒城西却来了大队的明军,突近城墙,架云梯攻打。城上箭如雨发,军卒一次次冲到城下,又一次次给乱箭射回。明军中央的大纛旗下,一匹大青马上,一员大将身着二品总兵补服,冒着风雪,气定神闲地看着军卒攻杀,运筹帷幄,极是轻松自在,仿佛登临山水的书生文士,笑看云卷云舒,花白的胡须随风飘散,手中令旗时缓时急,不住挥动,无奈城上弓箭太急太密,明军急切之间难以靠近。不一会儿,一个都司气喘吁吁地跑来禀道:“大帅,城中的弓箭实在厉害,是不是换个法子再攻?”
“嗯?换个法子?难道本镇指挥有误,要你来饶舌多嘴?”总兵眼中精光一闪,露出无限杀机,抬头看看日头已经偏西,冷哼道:“你跟随我在辽东征战多年了,本镇的脾气你也知道,将令既出,断无收回之理!天色将晚,若不能拿下城寨,跑了古勒城主阿台,哼!你知道本镇怎么处置你。”
那都司吓得缩舌,慌忙说道:“标下该死!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天黑前也要给大帅拿下古勒城。”说着将上身的铠甲扒了,露出紫棠色的臂膊,持刀大呼道:“弟兄们,大帅有令,破了城寨,里面的金银财宝、女人牛羊见者有份,随我杀呀!”明军潮水般涌向城门。
箭如飞蝗,没了铠甲的遮护,都司顷刻间连中三箭,兀自挥刀猛冲,不料腿上又中一箭,终于趔趄摔倒。他给两个军卒抬到总兵面前,挣扎着匍匐在地,满脸羞愧道:“大帅,标下无能,坠了您老人家的威名。”
那总兵却未发怒责骂,反而温声宽慰道:“起来吧!亏你追随本镇这么多年,竟蠢得有如三国时的许褚,知道他们的弓箭厉害,怎么竟脱了铠甲,那不是有意给人家做活靶子么!”
都司拄着刀柄摇晃站起身来,尴尬憨笑道:“标下一时情急,若攻不下区区一个小城寨,岂不是枉费大帅多年的栽培!”
总兵大笑道:“我李成梁纵横辽东四十年,师出必捷,威振绝域,拓疆七百里,若都像你这般蛮干硬拼,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强攻不成,便要智取。尼堪外兰呢,将这个王八羔子揪过来!”
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汉子惶恐地快步跑来,神色极为恭敬,见李成梁目光咄咄逼人,不敢直视,两眼闪闪躲躲,游移不定,赔笑道:“不必劳驾亲兵了,奴才在这儿哪!大帅99lib?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此人便是女真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也是此次围剿古勒城的向导,多日之前,他已暗派得力手下混入城中,以为内应。
李成梁喝道:“给我绑了!”两个亲兵过来将尼堪外兰绑翻在地。
尼堪外兰大惊,哭道:“大帅,就是借给奴才几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欺蒙大帅呀!”
“你这兔崽子!诳本镇说有人做什么内应,攻克古勒城不费吹灰之力,你卧底的人呢!怎么还乌龟似的缩着脖子不动?非要等着拿下城寨才露面邀功么?”
“大帅,也许是那几个人行事不够机密,给阿台那乱贼察觉了,如此那几个人无异羊入虎口,断无生理了。”
李成梁冷笑道:“此次攻打古勒城,本镇已上奏朝廷,若无功而返,朝廷的脸面何在?本镇如何向皇上交待?看来只好以你的人头向朝廷谢罪了。”他狞笑着一拉腰中的宝剑,剑如龙吟。
尼堪外兰吓得跪倒,以头触地,哀告道:“大帅,念奴才急于求功,也是出于一片忠心,暂且开恩将这次记下,容奴才他日将功赎罪。”
“你等得,本镇等不得!本镇已年过花甲了,还有几年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日子?再说女真建州三卫各部给本镇剿灭几尽,阿台手下不过两千人马,栖身在这弹丸之地,今日正可一鼓作气将他剿灭,岂有白白坐失良机之理?”
尼堪外兰回头看看不远处图伦城的部众,登时心如死灰,暗悔自己不如安心做一城之主,手下一千多个部众,日子也快活逍遥,何苦昧于名利,妄想依靠明人,统一建州三卫,岂非自找麻九九藏书烦,身惹是非?再多的牛羊马匹人口,也是身外之物,哪里有性命要紧?今日犯在李成梁手里,此人嗜杀成性,心狠手辣,怕是脱不过了。正在闭目悲戚,一阵马蹄声急急而来,来人高喊道:“大帅,且慢攻城——”他听声音极是耳熟,睁眼看时,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与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飞马赶到,二人下马,那老者施了最为尊贵的抱见礼道:“建州左卫都督觉昌安拜见大帅。”
“觉昌安,你们父子二人来古勒城做什么?”李成梁一怔。
“听说大帅要攻打古勒城,奴才与儿子塔克世急急赶来接回小孙女。”
塔克世见李成梁不解,接话道:“阿台的妻子是奴才大哥礼敦的女儿,奴才的阿玛担忧城破伤及性命,赶来接她回家,幸好城寨还没有攻破,不然侄女不知死活,阿玛不免要伤心了。”
李成梁与觉昌安多年前就已相识,知道他的底细。觉昌安世代住在赫图阿拉城,自六世祖猛哥帖木儿给永乐皇帝敕封为建州卫指挥使,传到觉昌安已有四代,觉昌安生有五子,长子礼敦、次子额尔衮、三子界堪、四子塔克世、五子塔察篇古。觉昌安年纪大了以后,上书朝廷将建州左卫都督一职转封给四子塔世克,颐养天年。李成梁见觉昌安如此老迈的年纪,竟还惦记着一个远嫁出门的孙女,舐犊情深,凡人概莫能外呀!他心里暗自感慨,诡秘一笑,问道:“觉昌安,如今古勒城被困,你如何接出孙女?”
觉昌安抱拳道:“请大帅让一条生路,老奴才进城接她。”
“念我们多年的交情,本镇倒可放你入城,可阿台能为你打开城门么?”
不等觉昌安答话,一旁的尼堪外兰大叫道:“大帅,不止阿台的妻子是塔世克的侄女,阿台的姐姐还是他的妻子,他们是极为相好的亲戚,进城自然不难。就是劝说阿台开门归降,也费不了几句话的。”他心头一动,仿佛垂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轻易不愿放手。
李成梁心下颇觉愕然,如此阿台、塔世克二人如何称呼?这些蛮夷当真不曾开化,哪里有半点中原的礼教!他心中早有打算,自然不会听从尼堪外兰的撺掇,但他城府极深,不教人窥出一丝的心机,微笑着顺势问塔世克道:“你可愿意进城劝他们来降?”
“这个、这个……”塔世克踌躇地看一眼父亲。觉昌安向来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本来不曾有这样的打算,事出突然,不容细想,又畏惧李成梁的威势,点头道:“老奴才愿意效劳,但有一事请大帅应允。”
“讲!”李成梁平日骄横惯了,无人敢在他面前打什么折扣,他见觉昌安答应得不十分痛快,心里便有几分不悦。
觉昌安自幼年起便在辽东安居,一直周旋在明朝官军与建州女真各部之间,察言观色的功夫练就得炉火纯青,李成梁杀人如麻,建州女真妇孺皆知,八年前他第一次血洗古勒城,玉石俱焚,血流成河,吓得人人心惊肉跳,此刻见他眉毛一挑一耸,登时加了小心,求他放过孙女婿阿台的话不敢胡乱说出,干咳两声,遮掩道:“老奴才求大帅不要惩罚那小孙女,阿台作乱,她并不知情。”
“好!一言为定。”
女真礼俗,入城拜见不能带兵刃,以示绝无敌意。塔世克锁着眉头,将腰刀解下,觉昌安觉察他有些为难,伸手一拦道:“带在身上无妨,怎么说与阿台也属至亲,劝他归顺也没恶意。你既担心,我与你一起进城。”
二人到了城前,守门的军卒见城主的岳父到了,明军离得又远,一面飞报阿台,一面小心打开城门,二人催马要进,后面却传来一声呐喊,无数明军一拥而上,随后杀来。觉昌安大惊,如何也想不到李成梁会趁此机会攻抢城门,慌忙打马向城中飞奔,堪堪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城头有人大喝道:“快快关门放箭!”觉昌安、塔世克抬头看时,见阿台横眉立目站在城头,大骂道:“觉昌安呀觉昌安,好你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年你们父子引着明军攻打古勒城,杀我阿玛,我念在多年至亲的份上,不与你们计较,没想到养虎遗患,这次又来害我,岂能再饶你?放箭射他!”
觉昌安父子急忙调转马头回来,不料双方箭发如雨,腹背受敌,好在二人马术精奇,急忙蹬里藏身,躲在马腹下面。哪知一支火箭从背后飞来,深深插入觉昌安肩头,顷刻之间,引燃了须发、衣裳,觉昌安大叫一声,跌落马下。塔世克死死拉住马缰,俯身去救,却给城上的乱箭射得犹如刺猬,登时毙命。觉昌安满身着火,痛得在地上乱滚,可是箭上涂了油脂,噼噼剥剥,烧溅起来,不易扑灭,片刻之间,活活烧成了一具焦尸。
才开的城门瞬间关闭,冲到城下的军卒也给乱箭射回。李成梁见计谋不成,面色冷峻,刚刚松绑的尼堪外兰害怕迁怒自己,朝城上大喊道:“城里的弟兄们,天朝大军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轻易撤兵。你们困死城中,不如归顺朝廷。大帅有令,谁杀了阿台,就教他做古勒城的城主!”
阿台骂道:“尼堪外兰,你这女真的败类!觉昌安父子待你不薄,你却勾结明军,将他们害死,别忘了塔世克还有三个儿子,他的大儿子努尔哈赤勇武过人,会放过你么?”
尼堪外兰嘲笑道:“阿台,你死到临头了,还是这么嘴硬,想想自家怎么逃过这一劫吧!我有大帅做靠山,就不用你担忧费心了。”他一边与阿台斗嘴,一边偷扯弓箭射去,阿台听得弓弦响,急忙闪身,饶是躲闪得快,那箭堪堪擦着耳边飞过。阿台惊出一身冷汗,正要命人射他,背后几个军卒一拥向前,为首的那个一刀将他的头颅砍下,大叫道:“弟兄们,我们不过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分了阿台的财宝女人,归顺大帅。”
城门洞开,为首的藏书网军卒双手捧着阿台的首级,其他军卒紧随其后,一起迎接出来,城外的明军却蜂拥而上,霎时无数的刀光剑影闪烁,鲜血溅洒,将空中的飞花和地上的积雪染得殷红……
古勒城被劫掠一空。尼堪外兰目送着李成梁率兵乘风雪返回抚顺,默默地集合起手下部众,缓缓返回图伦城。立马雪野,回望古勒城,一片瓦砾,满目焦土,渐渐隐没在交夹的风雪中,心里不胜黯然,涌出无尽的酸楚。行不到半路,后面响起急骤的马蹄声,马上人大呼道:“尼堪外兰,给爷爷停下!”
尼堪外兰勒住缰绳,见一匹健马挟着冰雪,旋风般地飞奔而来。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汉子拉住马头,挡在面前,厉声喝问:“我爷爷和阿玛哪里去了?”
尼堪外兰一肚子的火气憋了半日,正无处发作,见来人劈面责问,怒道:“努尔哈赤,你好生无礼!我怎么也是你的长辈,竟如此说话!”
“你也配做长辈!勾结明军,屠杀我女真,若不是你卖友求荣,古勒城怎么会给明军杀得片甲不留?”努尔哈赤紧握剑柄,怒目而视。
尼堪外兰冷笑一声,呼着他的小名道:“小罕子,你还有心思为古勒城抱什么不平呢!还是想想怎样替你爷爷、阿玛收尸吧!放着正经事不做,竟有闲功夫教训别人,真是奇怪之极!”
“你说什么?我爷爷、阿玛怎么了?”
“你这辈子是再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到底在哪里?”努尔哈赤惊恐无状。
“古勒城一战,他们死在了明朝的乱军之中。”
努尔哈赤悲痛欲绝,急声问道:“可是给李成梁杀的?”
“除了宁远伯、征虏将军李大帅,辽东哪个能有这本事?”
“啊——我们爱新觉罗一家与他并没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他怎么竟下如此辣手,如此狠毒?”努尔哈赤捶胸嚎啕,在马上恍惚摇晃数下,咬牙问道:“那、那我爷爷、阿玛的尸首埋在哪里?”
“哼!我看你是伤心昏了头,这冰天雪地的,哪个愿意费那些牛马力气,挖坑掩埋死人?多半是带回了抚顺,你赶紧预备银子去赎吧!他们断不会少要的。”
努尔哈赤望着尼堪外兰领着部众掩没在风雪之中,仰天长啸:“爷爷、阿玛,你们在哪——”
四周寂寂,只有狂风卷起的漫天飞雪迎头撒落……
第一章 闯府
二人缠绵,正在情浓之时,不提防床后跳出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吃惊之下,李成梁身手甚是敏捷,仰身向后一倒,想要躲过剑刺,梨花却惊羞交加,娇呼一声,双手掩胸往李成梁怀里躲藏,恰恰挡在了李成梁身前。努尔哈赤没想到二人突然之间移形换位,眼睁睁宝剑便要刺到梨花的前胸,梨花惊叫着闭了双眼,努尔哈赤陡然看到她眼角闪着泪水,在烛光映照之下分外晶莹。
努尔哈赤回到家中,将消息禀告了四个伯叔,四人脸上尽皆失色,礼敦叹气道:“你爷爷当真老糊涂了,任凭我当时怎么劝也劝不住,非要去古勒城,还白白搭上了你阿玛一条命,你说要报仇,谈何容易?对手可不是一般的山贼草寇,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三十多年,杀人无数,你见谁讨个公道回来?胳膊扭不过大腿,他手里雄兵过万,又是朝廷的命官,他那九个儿子,人称李家九虎,独霸一方,咱能把他怎么样?”
“难道就没人主持公道?”
礼敦颇为世故地摇头道:“你这孩子恁得任性!如今李成梁雄霸一方,明朝皇帝正倚重他,就是告到蓟辽总督张国彦、辽东巡抚顾养谦那里,他们也动不得李成梁,能有什么用!再说他们汉人官官相护,岂会因一个无名小子,坏了义气?”
“爷爷和阿玛总不能这么白白地死了吧!”努尔哈赤欲哭无泪,心里无限愤懑,红肿的两眼看着伯叔们。
额尔衮低头说:“大哥说得有理,不能意气用事,还是想办法筹集些银子,换回阿玛与四弟的尸体,找个风水吉地安葬为上。小罕子,我们惹不起汉人,千万不要再生出什么是非了。”
努尔哈赤见他们只想忍让,知道商议下去也没有其他办法,无奈地说:“我那儿还有些松子、人参、木耳,还有十几张兽皮,值不了几两银子,不知道他们要多少?”
礼敦满面忧色道:“多带些总没坏处。不知李成梁在抚顺待几天,事不宜迟,等他回了广宁就要多跑路了,来回奔波,耽误工夫倒没什么,可尸首若是发臭了,岂不给人耻笑!”
“好在初春,天气尚寒,不然真教人痛断了肠子。”努尔哈赤眼圈一红,忍不住落下泪来。
礼敦看他一眼,说道:“小罕子,你身为建州左卫都督的长子,此事当仁不让,及早赶去抚顺,免得迟了,悔恨莫及。”带头捐了一百两银子,其他几人见了也各自捐了,一起交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知道众人给李成梁吓破了胆,不敢去抚顺,只得默默将银子收了,孑然一人转回到家里。此时,夜已深了,女儿东果、儿子褚英早已睡熟,怀孕的妻子佟春秀在灯下坐等。刚刚搬回来不久,屋子还是簇新的。看着腰身日渐粗重的佟春秀,努尔哈赤想起早早死去的额娘,想起八年漂泊在外的凄苦,禁不住泗涕长流。
努尔哈赤的额娘是塔克世的大福晋喜塔喇氏,生了三个儿子,努尔哈赤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舒尔哈齐、雅尔哈齐。努尔哈赤八岁那年,喜塔拉氏撒手人寰,撇下三个年幼的孩子。继母纳喇氏年轻貌美,却心毒如蝎,扬言要将兄弟三人赶出家门,幸亏觉昌安一意阻拦,塔世克心里也惦记着建州左卫都督的位子,不敢做得过分出格儿,没有往外硬赶。纳喇氏变了法子,动辄打骂,不给饭吃,想方设法逼三人离开,努尔哈赤见这样忍饥挨饿也不是办法,依仗身体强健,进山挖参打猎,往抚顺、宽甸、清河等地换回银钱,勉强度日。如此,又过了九年,塔世克做了都督,纳喇氏的儿子巴雅喇也已六岁,再也容不得三人。觉昌安偷偷给了三人一些银子,兄弟三人抱头大哭一场,各奔东西,出外谋生。这一年,努尔哈赤十七岁。
努尔哈赤一路向南,流浪到抚顺城。抚顺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乃是女真与汉人互市贸易的大邑,成群结队的女真人驮着人参、松子、木耳、蜂蜜、蘑菇、兽皮等山货,来抚顺换取银钱,买回兵器、布匹……商贾辐辏,买卖兴隆。努尔哈赤从未见过这么高大城垣,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集市,便在城里找了一户人家做工,这家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名唤佟千顺,为人和善,老实忠厚。佟姓是关外的大族,只是佟家虽然富有,门下人丁却极单薄,生了一个儿子、五个女儿。五个女儿早已出嫁,儿子三十多岁得病死了,儿媳妇只养下一个女儿春秀。春秀长得十分标致,性情也温婉,对祖父母、母亲极是孝顺。佟千顺与媳妇商量给她招个上门女婿,也好养老送终。他见努尔哈赤虽是天涯浪子,但身形魁伟,仪表非凡,就将孙女许了他。婚后一年,佟千顺病故,努尔哈赤成了佟家的主人,自立门户。佟家家底殷实,佟春秀精明干练,努尔哈赤过得快活自在。
五年以后,塔克世小儿子巴雅喇资质驽钝,纨绔不肖,越大越不成器,想起三个流浪在外的儿子,派人找回了三兄弟,并有意将都督之位传与努尔哈赤。多年分别,一朝欢聚,父子相处却也和睦,谁知不出两月,觉昌安、塔世克双双惨死古勒城。
佟春秀知道努尔哈赤性情有些执拗,难以劝阻,径自将他的手拉到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埋头在他膝上,轻声问道:“今儿个这小东西一直在里面折腾,你回来时,才好了一些。你说会是儿子还是女儿,你愿意要什么?”
“儿女都好。是儿子将来跟我打猎护家,是女儿帮你说话解闷儿!”努尔哈赤见妻子眉目流盼,带了几分娇羞,一把搂住,扑簌簌地滴下眼泪来,良久狠下心肠,擦干眼泪,勉强堆出一丝笑容道:“明日我要回趟抚顺。”
“清明还早呢!倒不急着祭奠我爷爷和阿玛,家里刚刚出了这么大事,你可要当心身子。”
“我……”努尔哈赤欲言又止,他看到了佟春秀隐忍的泪光,大觉痛惜,摸摸她的长发,缓声道:“你不用担心,我的身子素来强壮,吃得了苦。年少时没了额娘,遭后母驱赶,伤心也惯了。我到抚顺,是想看看我那几个兄弟。”
佟春秀知道丈夫在抚顺有五个几位要好的生死弟兄,结义多年,平日经常往来走动,切磋武艺,一起吃酒欢笑,只是搬回了赫图阿拉,才断了联络,想到他去抚顺与弟兄们见见面,也好散散心,便不想阻拦,起身给他预备路上的衣服干粮。
抚顺在赫图阿拉的西北方向,不到二百里的路程。骑马跑了大半日,刚过晌午,努尔哈赤进了抚顺城。他在抚顺城住了八年,对周围的山川、道路、城垣了如指掌。他进了城内的一家小饭馆,已过了吃饭的时辰,店里没有什么生意,店小二正围着火炉打瞌睡,努尔哈赤讨了一碗热水,吃着自带干粮,不露声色地打问李总兵可还在城里,那小二头也不抬,说客官来得不巧,李大人早回广宁了,只在抚顺逗留了一夜。努尔哈赤听了,心里暗觉失望,道了声谢,上马出城赶往广宁。广宁是关外的重镇,角楼巍峨,城墙高厚,人烟稠密,驻有重兵,屯兵四卫,计有二万二千余兵员。努尔哈赤先找个客栈住下,到总兵府左右查看。广宁的东门称永安门,总兵府雄踞在永安门内。府门外有条大街,门前影壁高大,黑漆的大门口几个兵卒手持刀枪,更显得宅院深深,门禁森严。努尔哈赤一连看了两天,暗暗记下了总兵府四周的路径。
第三天,定更时分,广宁城大街小巷一片寂静,街上没了行人。广宁地处边塞,素有宵禁的律令,一过初更夜间不许出行,如有违反是要坐牢的。趁着沉沉夜色,努尔哈赤携了弓箭、宝剑,悄悄来到总兵府外,见军卒还在门前来回巡弋,绕到后面,翻墙而入。总兵府华灯初上,借着远近闪烁的烛光,朦朦胧胧可以分辨出府中的路径,眼见楼阁瓦舍处处,李成梁妻妾甚多,不知他今夜歇在哪里,总兵府情形又不甚了了,不敢随意抓个往来的婢女和侍卫逼问,努尔哈赤一时大费踌躇。他暗想:“此次夜探总兵府,千万不可有什么闪失,一旦惊动了他们,爷爷和阿玛的尸首怕是难以讨回了。”想到这里,他沉住了气,放轻脚步,在后院仔细查探,找了小半个时辰,不见丝毫端倪,穿过一个阔大的花园,闪入一条回廊,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前院的月亮门里灯光闪动,急忙缩身藏在廊柱后面,不多时,却见一个婢女手提一盏红灯笼过来,努尔哈赤随在她身后,又穿过几个游廊,进了一个跨院,眼前突兀着一座高耸的三层楼阁,小婢女拾级而上,脚步放得极轻。努尔哈赤隐身在楼下阴影之中,向上窥视,楼上红灯高挂,雕梁画栋,极是气派,想必是李成梁的居处,正要直身上楼,却传来那个婢女的问话声,抬眼见她已然到了三层,在楼门外候着,并未进去,只在门外问道:“小红,夫人打扮得怎样了?老爷可是在厅上等着呢!”
“你急什么?老爷去了多日,今日才回来,六夫人能不好生装扮装扮?噫!可是大夫人教你催的?”话声未落,门外已是多了一个婢女。
“好姐姐,可不能这么说!六夫人是老爷的心肝肉儿,阖府上下谁敢得罪?是妹妹看人都齐全了,怕六夫人得罪了大伙儿,有人背后乱嚼舌头,过来看看。”那婢女当真机灵,一番话滴水不漏。
小红却并不领情,冷笑道:“难得妹妹有这番心思,姐姐怎么好生受!这看花楼可是人人眼红的地方,那几个夫人巴不得挤进来呢!怎么,你近日跑得这么勤快,不是也惦记上了吧?”
那婢女听她语含讥讽,心里大觉不快,嘴上却赔笑道:“那怎么会!妹子也没那个福气呢,看花楼是什么样的地方?梨花夫人美艳贤淑,姐姐又聪明过人,妹子就是眼红也不敢动那个心思的。”
“小红,怎么又跟人家斗嘴!快帮我将碧玉簪找出来。”阁中的夫人愠怒道:“教她回去,说我即刻便到。”
小红慌忙进去,问道:“可是老爷新近托人从京城磨制的那个?”
“还有哪个?”
小婢女讨得无趣,将楼梯踏得咚咚响,下楼朝前院去了。努尔哈赤蹑足潜身跟在后面,来到前院的花厅,小婢女进里面去了。努尔哈赤绕到厅后,伏身贴壁,捅破花窗,向内窥看。花厅里灯烛辉煌,摆了满满三桌酒席。正中一桌坐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自然是总兵李成梁,他一身宝蓝缎员外氅,须发花白,容颜略显憔悴,却也无龙钟之态,双目炯炯有神,身边围坐着几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妇人,左面的一桌是九个青壮汉子,右面一桌是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妇人。努尔哈赤少年时见过李成梁,虽是远远瞧看,但他模样并未有大变,只是苍老了一些。倒是旁边那九个青壮汉子,不可不多加提防,他们必是人人艳称的李家九虎将: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如梓、如梧、如桂、如楠,都自幼跟随在李成梁左右,练就一身的武艺。李成梁见小婢女回来,问道:“梨花夫人可收拾妥了?”
不待小婢女回话,右首的那个老妇人鼻子轻哼了一声,怒道:“都是老爷将她宠坏了,一点规矩也没有,她是什么人,还以为是原配夫人么,教大伙儿这么眼巴巴地等?还吃什么酒席,气都气饱了!终不成要老爷给他送到看花楼里,一口一口地喂不成?”厅内的妇人们一阵窃笑。
李成梁军纪极严,却没什么家规,听大夫人当众絮叨不止,也不以为意,赔笑道:“晚饭晚饭,晚些吃也没什么大碍,何必那么着急?”
那大夫人也不是李成梁的原配,他的原配夫人生下九个儿子便死了,临死前做主将身边的陪送丫鬟给他收了房,意在替她看顾尚未成年的儿子,九个儿子感念她多年看顾,待她自然不薄,但她出身终属卑贱,以后李成梁又续娶了五位如夫人,出身姿色都在她之上,岂会将她放在眼里,说话也没多少分量。大夫人倒也知道分寸,见其他几个夫人只是脸上有些不平之色,也不出言帮腔,李成梁更是不愠不怒,登时没有了斗志,将目光收拢到酒席上,看着沟帮子烧鸡、熏猪蹄和水馅包子出神。李成梁等得有些心焦,正要命那小婢女去催,门外一声娇笑:“我来晚了,老爷久等!”红灯高挑,环珮叮当,弱柳扶风一般,一个宫装丽人施施然走进大厅,细腰婀娜,笑靥如花,走到李成梁身边,俯身万福道:“老爷得胜荣归,怎么说也不该教大伙儿坐等扫兴的。”努尔哈赤见她果然生得娇美绝伦,难怪惹人怜爱。
梨花夫人款款地坐在李成梁身边,美目流盼,风情万种。李成梁位不过区区一个总兵,算不得什么封疆大吏,可他经营辽东多年,家财万贯,钟鸣鼎食,辽东巡抚常常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若论积威与财势,反而有所不及。酒宴上珍馐毕陈,金杯玉盏,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努尔哈赤看得无趣,不知酒宴何时才散,花厅里他们人多势众,单是李成梁那九个儿子就颇令人忌惮,动起手来,想近李成梁的身都难,遑论其他?若不动手,又不知他今夜歇在何处,偌大院落,夜色漆黑,找寻起来定会大费周章,正在踌躇不决,他见梨花殷勤地伺候他吃喝,大有不容他人插手之势,心念一动:推想李成梁多半会留她陪宿,不如先到看花楼等他。
努尔哈赤到了看花楼下,见四周静悄悄的,贴在墙壁上住身形,往楼梯上投个石子,只听噼哩啪啦一阵响动,春夜寂静,显得格外清脆,屏气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声,努尔哈赤径直登上三楼,闪身进了梨花的绣阁,见里面红烛高烧,桌几甚为雅洁,不及多看,倏地躲入床帏后面。梨花夫人想必精心布置了绣阁,阁中飘荡着浓浓的脂粉香气,绵软香甜,极是魅人,掩了口鼻,香气竟从指缝中吸入,欲罢不能,铜盆中的炭火烧得又旺,香气热气蒸腾,努尔哈赤觉得沉沉欲睡,打不起精神。恍惚之中,似是过了二更,李成梁才给搀上了看花楼。
小红伺候李成梁脱了外衣,转身关门出去。此时梨花也将外衣脱去,一身鹅黄短袄和葱绿色的裤子,一双淡白的罗袜踏在一对绣花拖鞋之中,因吃了几杯酒,脸色酡红,李成梁一把搂了,问道:“你方才迟迟不下楼去,可是有心等我上来?”
梨花顺势扑入他怀中,扯着胡子撒娇道:“人家掐着手指算你什么时候回来,盼了多少个日日盼夜夜?只教你等这一会儿,就心焦了?心焦了也好,才会记着家里有人在痴痴地等你回来,不会只想着什么打仗用兵,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李成梁笑着拉她坐在床头,便要撕扯她的衣裳,梨花媚笑着闪躲过,说道:“方才吃了那许多的酒,妾身给老爷煮杯热茶,好去去酒气。”
“茶冲得酽一些,解解酒气,才好与你床上嬉戏。”李成梁淫笑着跟在梨花身后,伸手去摸她的双乳,梨花打脱了他的手,娇嗔道:“先不要这般猴急的,若碰翻了茶盏,溅在在手上可不是耍的,气恼了我,罚你在床头替我焐脚。”
李成梁不敢放肆,讪讪地说:“焐脚倒也没什么不好,你的小脚与这双玉手一般嫩呢!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
梨花将一盏热茶放在李成梁面前,撇嘴道:“老爷领了这么多年兵,铁马金戈,冲锋陷阵,竟还没忘那些旧好,当真难得!”努尔哈赤生性粗豪,哪里见过夫妻间如此调笑的,虽是身负血海深仇,不能心猿意马,但心中也不禁一荡,隐隐觉得一阵燥热。李成梁乘着酒兴,俯身捉住梨花的一条腿,放在自己的膝上,一手捏住她的足髁,一手给她脱了罗袜,一只雪白晶莹的小脚握在蒲扇般的大手里,竟是不盈一握,他轻轻抚摸几下,艳叹道:“高擎彩凤一钩香,娇染轻罗三寸长,满斟绿蚁十分量。窍生生,小酒囊,莲花瓣露泻琼浆,月儿牙弯环在腮上,锥儿把团栾在手掌,笋儿尖签破了鼻梁。钩乱春心,洗遍愁肠,抓辘辘滚下喉咙,周流肺腑,直透膀胱。举一杯恰像小脚儿轻跷肩上,咽一口好似妙人儿吮乳在胸膛,改样风光,着意珍藏,切不可指甲儿掐坏了云头,口角儿漏湿了鞋帮。莲杯饮酒,文人风流,由来已久了。冯惟敏这首词将此乐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不愧大家手笔。年少轻狂,偎红倚翠,有什么错?你别忘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中过秀才的。”
梨花将纤足缩回,不悦地说:“常言道:男不知女痛,女却知男乐。你们男人当真好狠的心,只知道要女子裹个三寸金莲,状如新月,步生莲花,可知道束脚一双,眼泪一缸?那缠脚布一紧,钻心也似的疼……”她忆起往事,泪水竟涔涔而落,想那痛苦记忆得极为深刻。李成梁吟咏的词句,努尔哈赤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他不胜向往钦羡,又见梨花赤裸的那只小脚,当真纤细柔软,温腻如玉,一颗心登时乱跳起来,待听她哭诉缠足的痛苦与不幸,心里暗暗发誓道:有一天,我若统一了建州,必定不教女真女子受这份苦楚,走路摇摇摆摆,极是不稳,如何操持家务,替打仗的男子们放牧割草?
李成梁正在兴头上,嘴里兀自说个不住:“你不知道竟有人写了一本书呢,叫什么《香莲品藻》,细分为五式九品十八类,其实不过瘦、小、尖、弯、香、软、正七字而已。十趾盘兮双掌曲,三寸莲钩新月出……”忽见梨花哽咽而泣,才住口吃茶。
梨花见扫了他的兴,忙转话题道:“老爷此次马到成功,实在值得庆贺。”
谈及征战,李成梁登时一扫方才的淫邪之态,生出一股俾倪天下、旁若无人的气概,放了茶盏,抹嘴道:“那阿台狼子野心,也忒狂妄了,竟想着统一建州,我岂能容他做大?”
“老爷盖世英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妾身实在佩服得紧!”
“不瞒夫人说,朝廷定的是以夷制夷之策,好教他们女真一盘散沙,犹如一群绵羊,选个听话的做头羊,平日只要调教好头羊,其他的羊自然随在它身后,不需再费什么心思,可是头羊却不能多,若多了个头羊,羊群就不易牧养了。”努尔哈赤听得惊惧不已,“这个计策当真歹毒无比,李成梁又是个极厉害的脚色,若由他驻守辽东,女真只怕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李成梁接着说道:“朝廷本来已选好了尼堪外兰做头羊,阿台却横里插这杠子,若不除去他,将来必要酿成大患。”
“其实老爷倒不需亲自出马,发个令箭给建州卫都督塔世克,命他剿灭阿台,岂不两便?”
李成梁摇头道:“塔世克与阿台是至亲,怎么靠得住?”
“塔世克若不从命,正好一并剿杀。”
“若是想将他们一口吃下,兴师动众不说,将他们挤到了一条船上,他们势必合兵一处抗拒,做困兽之斗,那样就棘手喽!”李成梁手拈胡须,含笑道:“古语说:吉人自有天相。这话不假,我剿灭阿台,不想却捎上了觉昌安和塔世克父子,倒省了我不少气力。他们父子一死,建州更是群龙无首,无人再能与尼堪外兰争胜了。”努尔哈赤听他提到自己祖父、父亲的名字,耳中登时嗡的一声,全身发 70ed." >热,心道:“原来这次就是爷爷和阿玛不去古勒城,他们随后也要来攻打的,看来蓄谋已久了!”
“那老爷也不必事事躬亲,如松他们九个都已长大成人,教他们代你出征,有什么不可?老爷敢是担心有什么闪失?”
“那倒不是,其实我并不计较一时胜败。”李成梁摇头说:“他们九人其实足以独挡一面,担当重任,只是他们还缺少人情世故的体会和历练。我在辽东雄踞三十多年,你们也许以为单凭武艺娴熟、兵法精通?其实打仗不能只盯着战场和敌手,还要多想想身后。”
“还要看身后?”
“是呀!自古没有常胜的将军么,不把朝廷打点好了,胜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封赏,败了……哼!自然不用说了。天下做臣子的,一举一动,根子无不在朝廷。就像一个风筝,绳子不在自家手里。汉朝的李陵你知道么?”
梨花点头道:“怪不得老爷每年往京师打点许多的银子、貂皮、鹿茸、人参,原来是去消灾弥惑。”
“不这样怎么行?阁老、兵部、吏部、户部、工部、都察院、科道言官……宫里的公公们更是不能少。什么冰敬、炭敬、三节两寿……这样有什么事才会有人给挡着,你看辽东巡抚换了多少人,我还是巍然不动。不然几个折子就将你参办了,管你会不会用兵打仗!”
努尔哈赤虽在抚顺住了数年,可毕竟不曾与地方官府打什么交道,遑论那些远在京城的朝廷大事?李成梁话中满含了多年的为官处事之道,其中玄机深奥无比,非经历者难以道出玩味。努尔哈赤听得自是费解,半懂不懂,一忽儿觉得大有道理,一忽儿又觉得纷乱不堪,理不出一个头绪,但想到今后免不了要与明朝的官吏往来应付,当下用心体味,渐渐觉得这些话句句入耳,都是洞彻人情世故之言,内心竟有了多听一会儿的期盼,一时也似忘了闯府是要刺杀此人。正自入神之际,梨花嗔怪道:“老爷说的这些话实在难懂之极,妾身听得头都晕了。那都是你们男人的事体,我等这些小女子何必操那些闲心?只要老爷平安回来,自然踏实了。”
李成梁听了,见梨花云鬓半偏,眄睇流盼,登时觉得闺阁之中,面对如此美人良宵,大谈什么用兵为官,实在大煞风景,揽住梨花的细腰,伸手将她的亵衣剥下,露出嫩藕般的玉臂和红艳艳的肚兜来,扯下肚兜,露出一抹酥胸,皓白似雪,梨花半推半就,吃吃地笑起来,微闭星眼道:“老爷,拳头粗的红烛那般明亮,羞人答答个半死,少时再见了老爷那贪吃的模样,又要吓个半死,妾身岂非没命了?”
大凡男子富贵后讨妾,重在颜色,梨花本是个宜喜、宜嗔、宜颦、宜笑的娇娃,李成梁此时已有些酒意,灯下看美人,梨花笑晕娇羞,俏脸绯红,眼如秋波,神昏心摇,不能自持,口中淫喋浪语道:“灯下看美人本是人生的乐事,既然夫人不喜欢,咱就将蜡烛熄了,只是你不可在床上四处躲藏,以免咱找得心焦!”
努尔哈赤见他起身去吹熄台上的巨烛,心想:“此时若不动手,等他吹熄了蜡烛,一片漆黑,看不真切,阁中的物件他们极为稔熟,以击不中,给他们躲藏了,哪里寻找?”刺啦啦左手扯裂床帏,右手持剑,跃身疾向李成梁胸口刺去。二人缠绵,正在情浓之时,不提防床后跳出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吃惊之下,李成梁身手甚是敏捷,仰身向后一倒,想要躲过剑刺,梨花却惊羞交加,娇呼一声,双手掩胸往李成梁怀里躲藏,恰恰挡在了李成梁身前。努尔哈赤没想到二人突然之间移形换位,眼睁睁宝剑便要刺到梨花的前胸,梨花惊叫着闭了双眼,努尔哈赤陡然看到她眼角闪着泪水,在烛光映照之下分外晶莹,不忍伤及无辜,猛地一扭腰,宝剑倏地向右荡开,饶是应变迅捷,梨花的左臂上也被割开了一道血痕,霎时间,淌出殷红的鲜血。努尔哈赤收住脚步,回看梨花浑身簌簌颤抖,仿佛风中舞动的娇花,软软地晕倒在床上,心下大起怜惜之意。稍稍一缓,李成梁赤着上身翻滚到床帏后面,向外喊道:“抓刺客——”努尔哈赤挺剑疾刺,李成梁绕床躲避,窗体宽大,又有床帏遮掩,急切之间,刺他不着,努尔哈赤大急,情知总兵府乃虎狼之地不可久留,挥剑将床帏乱砍,跃身而起,李成梁依然绕床躲避,努尔哈赤早已算定他躲闪的方位,身手也比他矫健,李成梁见努尔哈赤预先当头扑下,阻住逃路,再要躲闪,已然不及,宝剑冷森森地横在脖颈之上。努尔哈赤叫道:“狗贼,你还我爷爷阿玛命来!”便要割下他的首级,手腕却给一双柔软的嫩手死死攀住,梨花不知何时醒来,跑上前来阻拦道:“他是朝廷命官,擅杀可是死罪!”
努尔哈赤见她赤着一双粉嫩的小脚,上身的兜肚将前胸映衬得愈发凹凸玲珑,雪白的肌肤禁不得轻轻一击,但她此刻却横身将李成梁遮住,想将她扯开,手伸到半途堪堪触及她浑圆的臂膊,却蓦的缩了回来,脸上一阵窘热。“好大胆的贼子!”随着背后有人呼喝,兵刃舞动的风声破空而来,努尔哈赤无心自保,打定主意要与李成梁同归于尽,不顾背后的偷袭,用力将宝剑向前一推,当的一声,一把弯刀劈到,将宝剑荡开。李成梁危情顿解,大声命道:“如梅、如桂,此人想必是觉昌安的孙子,不可放他逃了!”李如梅、李如桂二人答应着各舞刀剑夹击努尔哈赤。努尔哈赤见他们武艺不凡,知道李成梁强援已至,再要支撑下去,势必凶多吉少,一边抵挡,一边往后窗退却,李如梅舞出一团刀光,冷笑道:“你死了那份心吧!后面没有楼梯,看你的身手自然不能从三楼上平安跃下。”
努尔哈赤恍若不闻,奋力挡开二人的刀剑,抓起一把椅子破窗掷出,趁二人一怔的工夫,纵身而起,两个起落已到门边,想循原路退走。楼下早已灯火通明,李如松与几个兄弟率领众家丁,各拿刀枪火把将看花楼团团围住。他见努尔哈赤沿着楼梯欲下,大喝一声,挥起鬼头大刀向楼梯砍下,登时将楼梯砍作两截。努尔哈赤见楼梯已断,只得纵身从两丈多高的楼阁跃下,他轻功不佳,双脚重重摔落,身子向后歪倒。不等他起身,数十把长枪齐齐对准他的要害,上来两个壮汉将他五花大绑,推搡着押入看花楼。?99lib.李成梁顺着搭好的木梯下楼,众人过来请罪,他哈哈大笑,挥手命人将努尔哈赤绑在楹柱之上,耸眉道:“好小贼,有些胆色!明日看我怎生消遣你!”他心里惦记着楼上的梨花,转身上了楼,众人也各自散去。
云遮残月,更漏初歇。偶尔几声犬吠传来,越发显得孤寂寒冷凄凉……努尔哈赤脸颊奇痒,登时从昏睡中醒来,浑身上下冷得哆嗦。蜡香袅袅,烬垂金藕,梨花裹了紫貂大氅,独自坐在自己面前,笑嘻嘻地手拿一柄拂尘,拂尘上的一束马尾兀自在脸上拂动。梨花见他醒了,笑容收敛,变色咬牙道:“你这小贼,看你相貌堂堂的,怎么竟做这般阴暗的勾当,闯到总兵府行刺!好!你刺了我一剑,我要刺你一万剑。”调转拂尘柄,在他脸上左右各打数下,努尔哈赤的脸颊立时火辣辣生疼,梨花撇了拂尘,拔出一把小刀,便要向他脸颊戳下。努尔哈赤冷笑道:“没想到你这般貌美如花,心肠却狠如蛇蝎,我不过无意伤了你的丁点儿皮肉,竟要一万倍的偿还,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梨花收住小刀,惊愕地看着努尔哈赤道:“明明是你伤了我,却还诬赖好人!我怎么心如蛇蝎了,你方才拿剑凶巴巴地刺我,何止是心如蛇蝎?我这样讨个公道,有什么不对?”
努尔哈赤恨她歪缠,愤声道:“讨个公道?你才伤了一点儿皮肉就要戳我一万刀,那我的爷爷、阿玛给人无故杀死,该怎样讨还?”
“你是建州卫都督塔世克的儿子?”梨花吃惊道。
“若不是有此大仇,我何必远远、远远跑来广宁?”努尔哈赤一酸,想起在家中悬望的妻子儿女,本要说何必抛下他们远来广宁,在这个柔媚的女子面前,又不愿失了男人的尊严,话到嘴边生生咽下。
梨花这才明白他不远数百里奔波拼死寻仇的缘由,叹了一声,劝说道:“我家老爷其实也无心杀你爷爷和阿玛,只是刀剑无眼,也是难免的。你、你孤身一人到广宁,也实在是自不量力了,何必白白再搭上一条性命呢!方才你顾惜伤及我才没能得手,其实、其实你就是杀了我家老爷,你爷爷和阿玛也不能复生了,你还是回去吧!躲得远远的,好生过日子的好。”
努尔哈赤见她转眼之间判若两人,心下愕然,摇头道:“你说得轻松!谁不知你们汉人心机深沉,斩草都要除根的,我躲得过么?天明后怕要给人家砍头了,还说什么过日子?”
梨花转到他身后,解着他身上的绳索道:“你无功被擒,都是因为我,我欠你一条命,我放你走如何?”
绳索一松,努尔哈赤活动几下麻木的手臂,疑虑道:“你放得了我这次,还能放得了下次?我就是出了城,也会给他们追上抓回来,何必非那些周折?就当你不欠什么罢了。”
梨花以为他信不过自己,急切道:“此时天色将明,城门即刻开放了。你到马厩中偷出大青马,那是我家老爷的坐骑,脚程极快,他们断难追上你的。若再迟?99lib.疑,姥爷醒来,我也帮不了你。”
努尔哈赤终是不想这样寂寂死去,问明了马厩的路径,偷偷牵了大青马,出了总兵府后门,上马扬鞭,到了城北,见城门刚刚开启,冲出靖远门,慌不择路,顺着向北的官道疾驰,耳畔呼啸生风,路上寂寥无人,他明白身后不久必会有骤急的马蹄声与呼喝声,稍一迟缓,将是万劫不复,再难躲过这场杀身大祸。
第二章 劫杀
一顶小轿如飞而来,到了巨树跟前停下,轿中出来一个高大的中年汉子,虽是一身的儒服,手中摇着一把乌木折扇,但却凛凛生威。伐树的几个大汉见了,急忙上前躬身施礼,神色极是敬畏。这几个樵夫难道是儒服汉子的家奴?努尔哈赤正觉诧异,儒服汉子冷笑道:“努尔哈赤,皇上赐的御酒、宫膳好吃么?”
努尔哈赤一口气跑了大半日,身上的伤痛,多时的饥渴,使他渐渐恍惚起来,伏在马背上,一任它随意奔走。大青马饶是神骏异常,奔跑了半日,又不见主人呼喝催促,脚程慢了下来,竟离了官道,沿着一条小河缓缓而行。河道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大青马干渴之极,收住脚步,不住地用前蹄刨踢冰面,碎冰而饮。那冰层极厚,刨了多时,只有一丝小小的裂痕,大青马似是极不甘心,奋起前蹄,不料冰面光滑太甚,大青马身子一晃,重重摔倒,将努尔哈赤抛出多远。大青马已将胫骨摔裂,挣扎几下也未站起,仰头迎风长嘶哀鸣。努尔哈赤给寒冰激醒,他头痛欲裂,看这到地难起的大青马,急惊不止,又昏了过去。朦胧之中,他感到浑身燥热不已,伸手想解脱衣裳,却只摸到一层单薄的内衣,似是紧紧箍在身上,撕扯不下,依稀觉得热浪逼人,仿佛有重物压在身上,呼吸艰难,只听得有噼噼剥剥的干柴燃烧爆裂之声。努尔哈赤血脉贲张,大叫一声,悚然而醒,果是埋身在焦热的砂石之中,翻身欲起,浑身却酸软无力。
“好了,撤火吧!”一个身穿玄黑色皮袍的老者搭了搭他的脉搏,点头道:“还算侥幸,他身上的寒毒都已除去。范楠,扶他出来,到火炕上歇息,慢慢给他煮些粥吃。”声音之中似有几分惊喜,在他听来又有几分稔熟,只是脑袋昏昏的,一时想不起来。
一个健壮的童子将努尔哈赤身上温热的砂石小心除去,努尔哈赤这才觉察原来自己被埋在一个硕大的水缸之中,大半缸的砂石埋了腰腹以下的身子,水缸下的木柴兀自暗火红亮。努尔哈赤任由童子半扶半拖到炕上,覆了厚厚的棉被,觉得腰腹以下热不可当,一股热气直透天顶的百会穴,“你们要将我蒸了吃么?”他心中一急,又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过晌午,一股粥香飘来,那是煮得稀烂的玉米大碴子粥,努尔哈赤腹中登时一阵蛙鸣,实在是饿了。那童子果然端来一大钵粥来,努尔哈赤一口气喝得精光,抬头看看童子,意犹未尽。那童子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的皓齿,“你想必没有吃够,可师父吩咐了,你多日不曾饮食,不可一餐吃得过多,尚需调理几日,每顿饭只能吃个半饱,以免伤了脾胃。”
“多日不曾饮食?我不是昨日才昏倒在冰上,怎么会是多日?”
童子大笑道:“你已昏睡了三天三夜,若不是遇到我师父,只怕是醒转不来了。”
“我竟昏睡了三天三夜?”
“可不是么?那日师父带我到河上破冰垂钓,见你与一匹高头大马躺在冰上,师父探你还有气息,那马却摔断了后腿的胫骨,怎么也拖不动,只好救了你一个。”
“我梦见似是有人将我埋在砂石中热蒸,可是真的?”
“此事自然有的。那日你浑身伤痕,又在冰上僵卧了多时,寒毒侵体已深,师父怕你身子废了,落下一辈子的病痛,不得已用砂石将你埋在水缸中,架火蒸烤,尽快驱出你体内的寒毒。”
努尔哈赤大惊,挣扎起身道:“尊师是何方高人,请来拜见。”
“你切莫心急,我师父到河边钓鱼去了,天黑才回来。”
努尔哈赤想起老者称呼童子,问道:“小哥可是范楠?”
“嗯!”童子点头,却无自报家门之意,努尔哈赤也不好追问,穿衣起来道:“躺卧太久,烦闷之极,小哥陪我去寻尊师如何?”
童子答应着,与努尔哈赤一起出了屋门。小屋不大,处在河边的树林之中。林木经过严冬,变得疏朗干枯,风吹枝条,呜咽作响。午后正是一天最为温暖的时光,旷野郊外却无一点儿暖意,二人迤逦向河边而行,河堤不高,远远就见一个黑袍人坐在河冰之上,独钓寒江。四周衰草连天,凄清孤寂,越发显得似是出世高蹈的仙人,任意往来,不惹半点红尘。黑袍人嘴里反复吟哦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继而摇头道:“无舟无蓑无笠,却与诗境不合了。”努尔哈赤轻轻上前跪了,叩头道:“多谢救命,师父大恩,没齿不忘。”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来,放下鱼钩说:“小罕子,想不到我们竟会在此见面。”
“张先生——”努尔哈赤惊愕不已,“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来此人他早已见过,乃是在抚顺结识的一个忘年之交,名唤张一化,本是河北大名府人氏,蹉跎多年,好歹中了举人,打算凑些银子,捐个出身,却因得罪了大名知府,反被革去了功名。大名府待不下去,辗转流落到了辽东,在抚顺设馆授徒。关外地处偏僻,文风不盛,收不得几个学生,设馆的束修又少,免不了受冻挨饿。他看书极为驳杂,经史子集以外,占卜星象阴阳风水并发奇门……无所不观,有时在酒楼茶肆谈古论今,努尔哈赤喜欢听他讲述历代兴亡掌故,尤其是 href='2203/im'>《三国演义》、 href='2204/im'>《水浒传》等小说中用兵打仗的故事,便要跟他学习兵法。张一化见努尔哈赤识字不多,自然读不懂《孙子兵法》等武经七书,每日教他读一回 href='2203/im'>《三国演义》。努尔哈赤聪慧异常,终日请益,不到半年的工夫竟将一本 href='2203/im'>《三国演义》背得烂熟,后来他结识了五个异姓兄弟,每日舞弄枪棒弓箭,与张一化见面便稀少了许多。
“一言难尽呀!”张一化长叹一声,命范楠收起鱼竿鱼篓,一起回家。他边走边说道:“李成梁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占卜算卦的名声,请我到广宁为他看看前程。我生性耿介,据实直说,不想得罪了他。李成梁果然是枭雄本色,当时他并未有什么不快,如数奉上程仪,那知他早已知会抚顺游击李永芳,我一回到抚顺,便将我押入大牢,说我妖言惑众,诽谤朝廷命官。好在你那五个兄弟听说了,四下打点,才将我赎了出来。抚顺是待不下去了,我只得四处游走躲避。”
“师父何时收了这个徒弟?”
“范楠乃是我好友沈阳卫指挥同知范沉之子,他祖上是北宋名相范文正公,世居江西,太祖高皇帝时,获罪谪迁沈阳。范沉锐意功名,教他随我学习时文制艺。”
三人回到小屋,努尔哈赤便将独闯广宁的前后细说了一遍,张一化听得唏嘘不已,范楠大睁着两眼,极为钦佩地看着他。
“小罕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张一化问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一拳击在火炕上,闷声道:“还能怎样打算?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早晚我还要去广宁,拼着一死也要杀了李成梁。”
“你想公然与朝廷为敌么?”
“那倒不是,我心里只恨李成梁,京城的皇帝倒是丝毫不恨的。”
“在关外李成梁就是朝廷,二者并无分别。”
努尔哈赤不解道:“如此岂非动不得他了?”
“你何必一定急于向他发难?还有更要紧的事该做。”
“那报仇之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放一放,一味想着报仇,无异以卵击石,伤不到分毫的。”张一化见他心有不甘,问道:“你有多少人马?”
“我阿玛一死,手下人马多数奔散,各寻其主,剩不下几人了。就是留下不走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无处可投奔的人。”
“军械、马匹、粮草有多少?”
“只有阿玛留下的十三副铠甲……”努尔哈赤心头异常沉重,一种近乎绝望之情油然而生。
张一化拈须道:“这些人马不用说李成梁,就是他手下的抚顺游击将军李永芳,你能抗拒得了么?”
“李永芳手下有一千多号人马,自然难于抗衡。”
“是呀!抚顺离赫图阿拉不过几十里的路程,你在李永芳的鼻子底下,有什么风吹草动能躲得过他的眼睛?如今之计,是万万不可再妄兴什么报仇的念头了。”
“先生以为该怎么办?”努尔哈赤渐渐冷静下来,听他鞭辟入里,暗自佩服。
张一化沉吟道:“三十六计之中第十计,我以为大可运用。”
“那是什么计策?”
“笑里藏刀。”一旁的范楠插嘴道。
“不错。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刚中柔外也。古人说:辞卑而益备者,进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你可还记得关羽为何败走麦城?”
努尔哈赤点头道:“陆逊为夺取荆州,给关羽写了封书信,极力夸耀关羽功高威重,可与晋文公、韩信齐名。自称介书生,年纪太轻,难担大任,还要关羽多加指教。关羽为人,骄傲自负,目中无人,读罢陆逊的信,仰天大笑,说道:无虑江东矣。亲率大部人马,一心攻打樊城。陆逊暗中向曹操通风报信,约定双方夹击关羽。孙权派吕蒙袭取南郡。关羽回师,为时已晚,孙权大军已占领荆州,他只得败走麦城。”
“陆逊为何不在信中名言攻取荆州?”
“如此关羽势必全力戒备,荆州攻取就难了。”
“以智取不以力拼,正是陆逊的高明之处。你要报仇,其实也属人之常情,但暗自韬晦,卧薪尝胆,避人耳目,对李成梁恭谨从命,常言道:口里喊哥哥,手里摸家伙,这样才是上策,千万不能泄露给人,引其警觉,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自取其祸,自招败亡。你独闯总兵府,誓死寻仇,必定已打草惊蛇,李成梁视你为心腹大患,岂会放过你?一旦大兵压境,建州各部势必灰飞烟灭,元气大伤了。”
努尔哈赤脸色一赧,低头道:“我一时气愤之极,本没想这许多,实在鲁莽了。”他深知此事极为重大,关系女真各部存亡,想到因自己一时之愤,招来弥天大祸,族人难免惨遭杀戮,神情愀然,悔恨不已。
张一化劝解道:“此事也并非没办法化解,若想逃过此厄,必要借重朝廷。”
“如何借重朝廷?朝廷在关门之内,千里以外,远水难解近渴。”
“其水虽远,不失妙用。朝廷上权相张江陵病亡,万历皇帝亲操权柄,乾纲独断,他是个喜好名声的人,首辅申时行柄政宽大,若是厚备财物,进京朝贡,纳物称臣,对朝廷言明忠顺守边,讨要封号,得了朝廷敕书,李成梁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了。此事最为紧要,不可拖延。”
“好!我回去即刻派人四处采买特产,准备进京朝贡。还有一事求先生恩允。”
“直说无妨。”
“我想请先生到赫图阿拉助我。”
张一化看了范楠一眼,踌躇道:“那岂不是辜负了朋友所托?我要先去抚顺一趟,不敢一口应承下来。”
范楠少年心性,对行兵打仗颇为神往,慨然道:“我若中不了进士,便要到赫图阿拉找你,骑马射箭,你可愿意?”
“我就在赫图阿拉等你。”努尔哈赤哈哈大笑,点头答应。
努尔哈赤回到赫图阿拉,只字不提前往广宁之事,暗里命人加紧采买名贵珍稀之物,不到一个月的工夫置办齐整,张一化也从抚顺赶来,又添办了不少物品,计有虎皮十张,豹皮十张,熊掌十对,鹿皮三十张,黑貂皮二十张,人参二百斤,鹿茸一百架,名马十匹,珍珠五十斤,还有榛子、松子、干蘑菇各若干斤。时节已到四月下旬,二人带了十个侍卫护送财物,启程上路。众人一路奔波,到了山海关前。山海关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关,北倚燕山,峰峦叠翠;南临渤海,波涛汹涌。城楼九脊重檐,城门四座:东为镇东门,南为望洋门,西为迎恩门,北为威远门。东门最为伟拔高耸,高大的城门上矗立着四丈多高的箭楼,楼分两层,檐下高悬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巨匾,镌刻着“天下第一关”五个行楷大字,笔力沉雄顿挫,凝重遒劲,乃是当地名士肖显所书。整个城池与万里长城相连,以城为关。枕山襟海,峭壁洪涛,地势险要,壁垒森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素有京师屏翰、辽左咽喉之称。努尔哈赤究心征战,对山川要塞尤为留意,而山海关乃是今后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又与一般关隘不同,于是贿赂了守关的将领,登关眺望,北面山峦重叠,万里长城如一条昂首的巨龙,蜿蜒起伏在崇山峻岭之中,气势磅礴,景色异常壮观;极目而南,一望无际的渤海波涛汹涌、云水苍茫,那长城与大海交汇之处,碧海金沙,水天相接,令人有天开海岳、雄襟万里之感,豪气顿生,暗暗思忖道:“有朝一日能用弓箭、铁骑冲破此关,南下牧马,逐鹿中原,大快我心!”
张一化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只顾出神地四下观望,担心守关将士起疑,忙劝他下关赶路,努尔哈赤兀自恋恋不舍。
过了山海关,离京城还有六百里的路程,都是平坦宽阔的官道,极为好走。努尔哈赤平生第一次入关,关内的山川、景色,以至行人衣著、言谈笑语,无不觉得新奇有趣,赞叹道:“天子脚下,到底与咱关外不同!”
张一化应道:“咱们入关所见,并没有什么稀奇。关内受圣人教化,千年有余,人文风物自然与四方蛮夷迥异。中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一是位置要紧,二是天下人文渊薮,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比如魏、蜀、吴三国,莫不如此。中原的精粹一在北京,皇城根下,天璜贵胄,气派自然无处可比;一在长江之南,杏花春雨,莺啼梅黄,风月无二,以致当年金主完颜亮听得‘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句,顿有投鞭南下之意。”
努尔哈赤听他赞不绝口,问道:“北京比辽阳如何?”
“辽阳可是没法比了。北京城分外城、内城、皇城、紫禁城四层。外城、皇城各有七座城门,内城周长四十五里,城门九座,用途各不相同,最为讲究,哪座城门通行什么样的车辆,都有定死的规矩,决不可乱来。正南的城门叫正阳门,专走皇帝龙车,宣武门走囚车,东边的朝阳门走粮车,东直门走木材车,西边的阜城门走煤车,西直门走御水车,北边的德胜门走兵车……规模宏大,人丁辐辏远远盛过辽阳。那皇帝居住的紫禁城,更是天下少见的美苑仙阆,那好处我一时也难说尽,过几日就可看见了,你自去体会。”
“噢!原来如此。”努尔哈赤出乎意外,又觉甚是烦琐,问道:“那我们从哪个城门进去?”
张一化道:“按规矩,我们要从东直门进城,先到礼部禀报,然后由礼部堂官禀明皇帝,皇帝若有意召见,我们就可抬着贡盒,进入紫禁城,朝觐皇帝,然后领赏赴宴。”
努尔哈赤一时难以记住如此繁缛的礼仪,也想象不出皇城如何壮丽堂皇,一心等着进城仔细观看,路上的景致再难入眼,什么燕京八景的卢沟晓月,尽管张一化旁征博引,说得天花乱坠,他并未数对那桥上雕刻精美的石头狮子。过了五日,将近黄昏时分,远远望见了北京的城楼,落日熔金,雁阵北归,墙垣高大、绵延数十里的京城,整个笼罩在暮霭之中,越发显得神奇缥缈,气势非凡。努尔哈赤终于目睹了天下帝王之都,惊得挢舌难下,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宏伟壮丽的都城,果然是辽阳不可攀比的,脱口赞叹道:“好大的一座城池!”及至进了城里,正是上灯时分,街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夜市酒楼,瓦肆勾栏,更是熙熙攘攘,笑语喧哗,家家户户街门两旁插着不知名的树条草叶,门楣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图画,往来的女人和孩子胸前背后挂着五彩丝线编织的穗条,努尔哈赤十分好奇,问道:“京师每日里都这般热闹?”
“平日也是这样,不过看今天的情形,想必端阳节要到.?了。端阳节又称端午节、女儿节、天中节、地腊节,乃是一年中较大的节日。每到端阳,家家街门旁都要插苍蒲、艾草,门楣上要贴钟馗、张天师等镇宅神像,驱邪逐祟。那天午时,要饮朱砂、雄黄、菖蒲酒、吃粽子。你看街上的妇人和孩子身上也挂了用丝线将樱桃、桑椹、茄子、秦椒、白菜、豆角等蔬果串成的长命缕。若是赶上皇帝高兴,还要在西苑斗龙舟、划船,与诸大臣宴乐呢!”张一化多年避仇居住关外,也是多年不见了如此繁华的景象,一边给努尔哈赤解说,一边暗自叹惋。
女真人在京城极是罕见,努尔哈赤一行人身穿关外服饰,紧衣箭袖,样式极为怪异,一时引得街上众人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道:“他们是哪里来的?可是当年的、三宝公公带来的西洋人种?”
“想是给皇上进贡方物,送什么宝贝的。”
努尔哈赤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找了一家客栈歇息。次日天明,一早赶到礼部。礼部衙门在紫禁城午门以外的棋盘街,承天门至大明门之间,用石板铺成供皇帝出入的中心御道,两侧建有连檐通脊长两排朝房,东接长安左门,西接长安右门,俗称千步廊,围以朱红色宫墙,礼部与吏部、户部、工部、宗人府、钦天监等都在东宫墙的外边,西宫墙外为五军都督府、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武职衙门。礼部的主客司,掌管附属诸蕃朝贡接待赏赐,努尔哈赤、张一化进了会同馆,一个主事大剌剌翘着二郎腿,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所贡都是些什么物品?”
努尔哈赤按照张一化讲解的礼仪,躬身道:“建州努尔哈赤给大人请安。我们此次进贡的有虎皮、豹皮、熊掌、黑貂皮、鹿皮、人参、鹿茸、名马、珍珠,还有榛子、松子……”
那主事一翻眼皮,打断道:“按照规矩,这些贡物还要挑选才能登记在册,不必费什么口舌了,将东西抬上来吧!”
努尔哈赤见他冷眼相待,心中愤愤不平,好不容易千挑万选地置办了贡品,还要再经他挑选,这分明是有意刁难人么?但见张一化在一旁不住使眼色,隐忍着命人抬入大厅。那主事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拨弄着虎皮,揪下几根兽毛,嘴里啧啧怪道:“刚刚贡来就这样脱毛,等献给了皇上,还不剩下一张光皮子了。皇上怪罪下来,哪个敢担待?不行不行,回去另选好的送来。这熊掌一看便不是阴干的,还有些潮呢,存入内府发了霉,我可吃罪不起,快快收了……”
经他一番挑拣,许多的贡物竟剩不下多少,努尔哈赤脸色大变,不知如何应付,张一化却不着急,知道这是此人意在索要贿银,他一个区区六品的小京官,那点儿俸禄只够勉强度日,要想手头宽裕,也没有别的法子。等他验看过了,取出一张银票递上,赔笑道:“我们那里是小地方,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让大人见笑了。急切之间,没有什么好孝敬大人的,这几两银子求大人笑纳,权当是喝茶钱。”
那主事精于此道,瞥了一眼,已知是一百两银子,见张一化出手大方,心里早应允了,嘴上却说:“兄弟这样做也是怕验看不周,皇上怪罪,连累了两位。其实你们千里迢迢,不用说东西如何地好,单就这份儿忠君之心,兄弟也是万分佩服的。来来来,先坐下吃杯茶,等登记好了,再给二位摆酒接风。”努尔哈赤见他改称兄弟,忽然十分亲热起来,心下暗自瞧他不起。张一化见他前倨后恭,转换竟极是自然,全无生硬之嫌,也觉大开眼界。
万历皇帝刚刚罢黜了司礼监大太监冯保,又追夺了已故权相张居正的敕封,大权独揽,有意振作,听说女真进贡方物,竟破例召见。努尔哈赤自东华门进了紫禁城,随着小太监七拐八绕,左右前后是一座座巍峨壮丽的宫阙,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小太监进去功夫不大,出来喊道:“那太监急忙站起来,走到殿外台阶上,喊道:‘皇爷有旨,宣努尔哈赤上殿——’”努尔哈赤手捧礼单,小心进了大殿。殿里静悄悄的,并无什么文武大臣,正中的御案后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金冠黄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努尔哈赤急忙跪下,连嗑了几个头,将礼单高擎头顶,说道:“建州左都督塔世克之子努尔哈赤叩谢皇上天恩庇护,特来朝贡方物,愿吾皇万万岁!”御前太监接过礼单,呈到御案上,万历皇帝略略看了一遍,颔首道:“那建州寒冷荒凉,乃是不毛之地,女真人骑马射猎,置办这些方物实在不易。前些日子,辽东巡抚报说建州都督得暴病死了,可是真的?”
“不错,小臣此次朝贡,有心继承父业,接着替皇上保守天朝边陲地界,忠顺朝廷。”努尔哈赤心里一阵酸楚,爷爷、阿玛的沉冤怕是难以昭雪了。
万历皇帝命太监将虎皮铺在脚下,怀里拥着黑貂皮,微笑道:“子承父业,也是常理。难得你对朝廷一片忠心,朕准你。你路上也辛苦了,朕赐你御酒五坛,宫膳十碗,回馆舍歇息吧!”
努尔哈赤出了宫门,咫尺天颜,本想大明皇帝该是何等的睿智神武,不料却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却要向他叩头下跪,心里隐隐觉得上天不公,正自思想,张一化迎上来,本要询问,见他面色如常,便忍住了。二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努尔哈赤回望宫阙,说道:“赫图阿拉太狭小了,不然我们多养牛羊,多猎些兽皮,多换些银子,仿着这宫阙的样子,也建一个小紫禁城。”
张一化一惊,急声道:“京城是天下的重地,厂卫横行,若给他们侦知,可是死罪。千万说话小心,以免坏了大事。”回头看看四周无人,放心下来,接着说道:“你有此心,取而代之,足见气魄。这紫禁城可不是一般的所在,从它的名称也可领略一二。”
“紫禁城还有什么深意?”
“深意倒也不难领会,不过法天取象而已。紫微星垣,高居中天,永恒不移,中星环绕,名为紫宫,乃是天帝的居所,皇帝自称天地之子,便以紫宫来象征其居所,皇帝的居所本属禁地,戒备森严,故称紫禁城。它处在皇城、内外城的层层拱卫之中,周围建有天、地、日、月四坛,有房屋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宫殿庄严瑰丽,御苑精巧秀美,穷天下财物,历经数代的扩建修缮,才有今天的规模。千万两银子堆起来座座宫阙,仅供皇帝一人居住,实在奢侈之极。”
努尔哈赤望着午门上飞翘的五座个楼阁,说道:“即是人间帝王所居,他人若做了帝王,自然可以造个新的来住,这事恐怕也不能一味地爱惜民力。”
张一化听他说得斩钉截铁,附和道:“你志向远大,决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只是北京数代都城,地形之固、关隘之险、人才之聚、经济之富,陪都金陵以外,非他处可比,若能得了天下,还是定都此城最善。”
二人回到馆驿,静等圣旨敕书。努尔哈赤每日与张一化在京城四下游玩,查看帝京风物民情,中土商贾往来、物产丰沛,张一化又讲了北京历代的兴衰,努尔哈赤边听边看,大觉震动。万历皇帝倒也没有食言,三天过后,努尔哈赤接到了圣旨,随即启程回赫图阿拉。原道返回,轻车熟路,加上努尔哈赤归心似箭,一行人走得极快,不几天出山海关到了锦州地界,转入一段山间小路。此山名医巫闾山,满语的意思为翠绿之山,山岭重叠,回环掩抱,竟有六重之多,山路崎岖难行,好在没了来时的贡物,只人匹马,走来容易得多。山上古木苍苍,鸟鸣啾啾,关内春事已尽,此处地势高峻,兀自百花盛开,各种花香随风飘来,努尔哈赤等人赶路走得一身热汗,精神为之一爽,劳乏也减轻了许多。张一化毕竟是熟读经史的饱学之士,见山间碑碣、摩崖题刻随处可见,随手摩挲。转过一个山坳,道路更为狭窄,众人小心牵马缓行,忽听前面传来哐哐的伐木之声,就见几个大汉挥着巨斧在路旁伐着一棵大松树,那松树拔地而起,势可参天,刚刚吐绿的丫杈虬曲盘旋,遮挡了山路上方的天空,张一化想起 href='1887/im'>《庄子》书中那棵大椿,暗自嗟叹,替那巨树惋惜,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才长得如此高大。几个大汉对努尔哈赤等人恍若不见,挥斧猛砍,那松树已给伐得过半,那些大汉肩抗手推,只听嘎吱吱的声音刚过,那巨树缓缓倒下,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终于倒落地上,霎时枝条、石块四处飞溅,那巨树横在山路之上,堵得严严实实。饶是努尔哈赤等人早有防备,紧紧扣住缰绳,那些坐骑也惊得昂头嘶叫。为首那大汉喊道:“想过去的快过来帮忙搬开,不然耽误了你们回赫图阿拉,咱心里也 662f." >是不忍的。”
努尔哈赤听了,顿生疑窦,暗想:我们建州女真在关外并不罕见,居处又极分散,这些人怎么知道我们要回赫图阿拉?回身与张一化对视一眼,见他也正朝自己看来,便要暗令侍卫们小心戒备,却见一顶小轿如飞而来,到了巨树跟前停下,轿中出来一个高大的中年汉子,虽是一身的儒服,手中摇着一把乌木折扇,但却凛凛生威。伐树的几个大汉见了,急忙上前躬身施礼,神色极是敬畏。这几个樵夫难道是儒服汉子的家奴?努尔哈赤正觉诧异,儒服汉子冷笑道:“努尔哈赤,皇上赐的御酒、宫膳好吃么?”
努尔哈赤见他言词之中有一股慑人的气魄,惊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进京了?”
“朝中阁老王锡爵大人早有书信寄来,京中的事情有什么能逃过我阿玛的耳目?”儒服汉子面皮上堆着笑容,嘲讽道:“你真好记性!才数十天的工夫竟忘了我是谁?想是以为受了皇封,便有些自觉了不起了,哼!一个小小的建州卫都督佥事,在我看来比眼前的一只蚊子大不了多少!还想着与我们作对么?广宁城的总兵府等着你再去闯呢!可惜再也不会有人发善心放你逃了。”
努尔哈赤登时想起此人就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大公子李如松,锦州地界离广宁不远,也是辽东总兵的辖区,方才那几个大汉,偏偏将巨树砍倒拦住去路,可知他们蓄谋已久,早已布好了陷阱。想到无辜死去的爷爷、阿玛,悲愤不已,恨恨说道:“你们父子在关外横行多年,无恶不作,辽东百姓恨不得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但凡有一点儿天良的,哪个愿意替你们卖命?”
李如松厉声道:“哼,梨花那个贱妇,若不是阿玛宠着她,我早一刀将她砍了,少了后患,也不用今天这样大费周折。努尔哈赤,你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你的死期到了,看今天可还有哪个贱妇来救你!”
“你们把梨花夫人怎样了?”努尔哈赤一惊。
“哈哈哈哈……”李如松仰头狂笑,“那样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娼妇,你还心疼么?若不是我阿玛老糊涂了,喜欢她的颜色,花了大把的银子给她赎身,我怎容这等低贱的人玷污家声?如今好了,她放你逃了,阿玛醒来大怒,责打了她,没想到她竟受不得半点儿委屈,一根白绫吊死了。除去了我的眼中钉,本该谢你,可你我势同水火,断难相容,再说梨花也不会放过你,怕是要向你讨命呢!”一挥掌中的折扇,喝道:“给我拿下!”
那几个大汉早已在树丛中、山石后取出了暗藏的兵器,闻声一起向努尔哈赤围上来,十个随行的侍卫不等努尔哈赤下令,也拔出腰刀,与他们混战成一团。张一化怕努尔哈赤一心想着报仇,拼命厮杀,快步上前低声道:“此地离广宁不远,他们又早有准备,不知带了多少人手,若拖延太久,势必危急,走为上计,不可恋战。”
努尔哈赤随即醒悟,呼哨一声,飞身上马。李如松见他要跑,身形纵起,跃过树身,一扬手中折扇,劈面拍下。努尔哈赤急用剑挡,哪知李如松见他招式已老,蓦的一翻手腕,向他左肩扫来。李如松武功高出努尔哈赤许多,瞬间变招,努尔哈赤猜想不出,躲闪已是不及,扇柄扫到肩胛之上,虽有箭囊略减轻了力道,努尔哈赤依然觉得痛入骨髓。李如松一击得手,身形下坠之际,收腹拧腰,一脚踢在他的马背上,那马负痛,一声哀鸣,腾空而起,堪堪跃过树障,不想李如松暗中用上了上乘的内功,一脚之力似有千钧,早将马的脊骨震裂,那马竟从空中直摔下来,眼看就要坠在树干之上,那树丫杈甚多,犹如耸立的长枪利剑,若给它碰到,非死即伤。努尔哈赤忙扔了缰绳,双脚甩离了马镫,双手在马背上一按,往旁边跃下,立足未稳,李如松的折扇又已点到,闪身躲避,不想踩到一粒石块,脚下一滑,仰身摔倒,就地滚翻,躲过了李如松致命一击。那边的张一化等人恶斗也酣,张一化一介书生,本不懂什么武功,左躲右避饶是侍卫们前后掩护,也几处挂彩,神情极为狼狈。那几个大汉都是挑选的顶尖高手,擒下几个功夫平常的侍卫自然不难,无奈侍卫们招招舍命相拼,心中顿生忌惮,丝毫讨不到半点儿便宜,只是时候一长,侍卫们拼命打法极为耗损体力,渐渐刀法迟缓杂乱,防身尚可,却已无力进攻,大汉们招式一紧,立时险象环生。努尔哈赤大急,想要取下弓箭相助,李如松知道女真人的弓箭极为犀利,既已抢得先机,岂肯给他半点儿喘息的机会,一招一式,好似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努尔哈赤忙于招架,自顾不暇,抽手不出,眼看侍卫们纷纷中刀,血染衣袍。正在危急,不远的山坡上有人高声问道:“下面可是罕子哥哥么?”树丛之中,出来五个手持钢叉、身背弓箭的大汉,沿着山坡飞奔而来。努尔哈赤见了,大喜道:“兄弟,快来助我!”张一化和侍卫们见有援军到了,顿时精神大振。
第三章 识奸
“是谁这么狠心?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小心伤了和气!”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个高瘦的蒙面人持刀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来,努尔哈赤大惊,那女人赫然就是佟春秀,身穿宽松的睡袍,被蒙面人挟了脖颈推搡出来。
那五个大汉如下山恶虎,一阵狂打猛冲,解了努尔哈赤等人的困厄,众人且战且退,向北落荒而走。李如松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赶到了他们身后,努尔哈赤见他奋勇杀来,拈箭搭弓,高声喊道:“李如松,不怕死的尽管来追,看我射你的左耳!”李如松知道女真人的弓箭厉害,近在咫尺,不敢大意,听得弓弦声响,急忙躲闪。努尔哈赤料他要躲,虚扯弓弦,随即射出一箭,那狼牙箭贴着他的耳边飞过,李如松吓得急忙收住脚步,不敢再追,眼睁睁看他们跑得远了。他本来准备得极为仔细,但料想不到对头竟来了帮手,暗悔自己太过托大,带的人手不足,广宁城离此山十几里的路程,增援已然是不及了,只好懊恼回城。
努尔哈赤等人一口气出了医巫闾山,见后面没有追兵,这才停在路旁歇息。五个大汉过来施抱见大礼相拜,多日不见,极为亲热。努尔哈赤问道:“听张先生说你们打算结伴入关,怎么到了此处?”
为首的大汉大笑道:“我们一路打猎游玩,将要到了山海关,却听说哥哥独闯广宁,想哥哥必缺人手,便到广宁去找哥哥,谁知打听着哥哥又回了赫图阿拉,我们就打算先到关内玩耍些日子,再去投靠哥哥。我们自关内回来,正在山上追赶一只猛虎,听到山下厮杀,不想却是哥哥。”
努尔哈赤命五人见过张一化,五人又施了抱见大礼,张一化含笑道:“五位好汉可还记得小老儿?”
其中一人答道:“大哥都称您作先生,我们怎么敢忘了您老人家!怕是您老人家记不得我们五兄弟了吧!”
张一化指点道:“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五人的大名,在抚顺城里妇孺皆知,小老儿怎么会忘?就是你们的来历出身,小老儿都是一清二楚,额亦都世居长白山,天生神力,能拉开两百斤的硬弓,十九岁那年在嘉木瑚寨长穆通阿家与努尔哈赤结识……”
五人之中以额亦都年纪最长,结识努尔哈赤最早,他听张一化当面夸赞,急忙摆手道:“老人家不要说了,我们不过玩笑之言,千万当不得真。哥哥在京城可见着了皇帝?”
努尔哈赤道:“那个小皇帝可是威风得紧呢!一个人住了好大一片屋宇,他在金殿上召见了我,还赏赐我御酒、宫膳,下旨命我接任建州卫都督佥事。”说着取出敕书给五人传看,五人见了敕书,纷纷说道:“哥哥做了建州之主,咱们女真各部岂不是都受哥哥节制了!”
张一化道:“既做了朝廷命官,可要有些规矩了。今后的称呼要改一改,小罕子之名是万万不可再叫了。”
“那我们五人该喊什么?”扈尔汉问道。
张一化忽然想到努尔哈赤乃是异族,只有姓名,无字无号,难以表示尊崇,只得说:“咱们就以都督称呼他如何?”
“都督?那是朝廷给哥哥的官职,人人都可如此称呼,显不出咱们的亲近之意,不如换作满语,叫得顺口。想那都督是总管一方的长官,咱们满语称首领为贝勒,如今哥哥做了建州之主,岂不就是咱们的贝勒了?”
“兄弟不要高抬哥哥了,说什么建州之主。建州共有三卫,我不过统辖左卫一处,职权哪里有那样大?再说咱们建州女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不相统领,这个都督不过十名义上的虚衔,不用说苏克素护河、浑河、完颜、栋鄂、哲陈、鸭绿江、纳殷、朱舍里等部不会听命于我,就是图伦、萨尔浒、嘉木湖、沾河、安图瓜尔佳等小部城寨,也未必心服,更不用说海西女真的哈达、辉发、乌拉、叶赫四大部了。至于东海女真的窝集、瓦尔喀、库尔喀三大部,黑龙江女真的力虎尔哈、萨哈连、索伦、使犬、使鹿等部,不少住在乌苏里江沿海的岛屿上,相距遥远,平日难得往来,咱们女真要想齐心协力,合在一处,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张一化点头道:“女真个个能上马飞腾,箭发如雨,却饱受他人的欺凌,错在部落林立,互相战杀,强凌弱,众暴寡,甚至骨肉相残,正好给人个个击破,若要成就一番功业,第一步必先稳定自己,安内才能攘外呀!常言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努尔哈赤听得雄心大起,拊掌赞道:“先生说得极妙!若不能统一女真,想要不受他人欺凌实在难上加难,自然改不了做奴才的命运。我若统领女真定要教人相互友爱,老少病弱不受欺辱。”
张一化面带忧色道:“不管是实职还是虚衔,建州各部对此垂涎的不在少数,你骤然之间得此重任,定会有人不服,虎视眈眈,必欲取你代之,不可不防!”
最小的扈尔汉叫道:“哪个胆敢痴心妄想,我就拧下他的脑袋做尿壶用。”
“他们人多势众,到时吃亏的怕是我们。”张一化重重吐出一口长气。
努尔哈赤沉思道:“回去我们尽快整顿人马,早做准备。”众人一边商量如何招兵买马,一边谈论各自的见闻,说笑着回到了赫图阿拉。努尔哈赤将伯叔礼敦、额尔衮、界堪、塔察篇古、弟弟舒尔哈齐等人请到家里,将皇帝封职的敕书给众人看了,并将京城见闻大略说了一遍,额亦都等人也见过了嫂子并侄女侄子。
努尔哈赤被封作建州卫都督佥事的消息传得极快,一些远方的亲戚也赶来观瞧敕书,努尔哈赤不胜其烦,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急需笼络人心,因此强自隐忍,不敢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将近黄昏,送走了一拨客人,正要逗弄儿女嬉闹,贴身侍卫帕海进来禀报:“龙敦老爷求见。”
龙敦是三爷索长阿的第四子,努尔哈赤该称堂叔,他住在离赫图阿拉十几里远的城寨。龙敦人品虽有些龌龊,又因上代人的恩怨,平日里极少走动,没有多少亲情,但毕竟属于长辈,努尔哈赤不好怠慢,迎了出来,在院中相见。龙敦摇摆着矮胖身子,进屋便大声说道:“哎呀!大侄子,给你贺喜了!听说你给皇帝亲口封了官,叔叔好生欢喜,快将敕书拿给我看。”他摸着胡子,接过敕书仔细端详片刻,细小的眼睛不停地眨动,嘴里啧啧有声,夸奖道:“皇帝金口玉言,当真非同小可!这敕书可是做官的凭证,小心收好了,以免丢失损坏了,皇帝即便不会追究,有些宵小之徒不承认你为首领,岂不糟糕,白费了许多的心血!”
努尔哈赤听得不是滋味,却又不便发作,冷冷地说:“侄儿做这建州都督,有皇帝的旨意,哪个胆敢不从?”
“那倒也是,不过你阿玛刚刚故去,朝廷准你继承这个位子,这山高皇帝远的,难保有人不听招呼。”龙敦嘴上兀自喋喋不休。
努尔哈赤默然无语,龙敦讪笑着走了,他再也没有逗弄孩子的心情,命人将儿女带下去看管,独自出了一会儿神,便要去看望张一化,回来这几日一直忙着应酬宗族的事务,害怕手下人照顾不周,冷落了他。还未起身,却见兄弟舒尔哈齐闪身进来,问道:“刚才龙敦所说,我隐在窗户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话阴阳怪气,哥哥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
“自从阿玛死在古勒城,哥哥又出了京城,龙敦四处走动,邀买人心,散布流言,说朝廷要另立建州之主。听说他还常与图伦城主尼堪外兰、萨尔浒城主诺米纳及其弟奈喀达往来,此人心怀鬼胎,哥哥要多加小心,夜里多增派些侍卫,轮流当值,以防不测。”
努尔哈赤心头一热,与二弟患难相依多年,知道他对自己情意极是深厚,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说:“你也忒小心了,放心去吧!有帕海与洛汉轮流巡守,周围又有那五个结拜的兄弟护卫,不会出什么事的。”
夜已经很深了,努尔哈赤见妻儿已经安睡,在熊油灯下看着 href='2203/im'>《三国演义》。自从跟着张一化读了 href='2203/im'>《三国演义》以来,闲暇下来,总是要看上一两个章节,揣摩其中征战的计谋,那些计谋当真匪夷所思,不知如何想出的。今夜只看了不到一章,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烦乱地丢开书册,带着宝剑,迈步出门。
天似穹庐,星汉灿烂,和风轻拂,草原的夜宁静而恬美。努尔哈赤带着侍卫帕海与洛汉二人在内城四处查看了一遍,回到家里,躺下歇息。朦胧之中,听到屋顶上有悉悉嗦嗦的衣袂摩擦之声,登时醒来,凝神静听,房上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他悄悄起身,背好弓箭,将东果、褚英和代善轻轻抱起,藏在西弯道炕脚供奉祖宗的神案下面,正要将南炕的妻子佟春秀摇醒,要她躲进南炕梢的描金红柜里,门外帕海已然呼喝起来:“什么人躲在房上?快滚下来!”
扑通扑通几声闷响,房上跳下七八个身穿黑衣面蒙黑巾的刺客,听他们落地的动静,轻功并不怎么高明。帕海呼喝一声,挺刀相迎,兵器撞击,溅出点点火星,声音极为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已经歇息的洛汉也从梦中惊醒,跳到院中支援帕海。努尔哈赤怕他二人抵挡不住,仗剑出来,众人登时打作了了一团。打斗之声惊动了额亦都五人,胡乱披着衣服,各持刀枪赶来,将蒙面人团团围在核心,努尔哈赤命人点起火把,喝问道:“我与你们有什么冤仇?竟然夜闯我家?”
几个蒙面人默不作声,背靠背地持刀全身戒备,额亦都大怒道:“贝勒哥哥问他们做什么!将他们乱刀砍了,看还有没有人敢再来行刺!”他来得匆忙,情急之下,只穿了一条裈裤,赤裸着上身,铁一般的筋肉在火光下时而红亮,时而乌黑,好似庙里的金刚,横眉立目,神情有几分狰狞可怖。
“是谁这么狠心?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小心伤了和气!”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个高瘦的蒙面人持刀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来,努尔哈赤大惊,那女人赫然就是佟春秀,身穿宽松的睡袍,被蒙面人挟了脖颈推搡出来。额亦都呼喝道:“放开我嫂嫂,不然定将你碎尸万段。”
蒙面人嘻嘻笑道:“好啊!你过来砍我几刀,我决不还手,只是要在你嫂嫂的娇躯上也划上几下,看谁挺得住!”话语却是极为冷酷无情,将额亦都噎得无言以对,倏的一声,狠力将刀插入地中。
“你想怎样?”努尔哈赤踏前一步。
“不想怎样,只要你交出朝廷的敕书,让出建州卫都督的位子,我保你的女人无恙。不然,哼……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努尔哈赤,不要管我,万万不可听他的!职位可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给了别人……啊——”佟春秀急得大喊,怕丈夫忌惮自己在仇敌手中,救人心切,答应下来,她深知丈夫的脾气,即使受了胁迫才应允,但话一旦出口,却是万不肯反悔的。蒙面人恼怒异常,将臂弯收紧,佟春秀喉咙被卡住,痛哼一声,说不出话来。
“将她放开,有话好商量。”努尔哈赤大急,又向前跨了一步。
蒙面人呵斥道:“我知道你会些拳脚,不想与你过招。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在她脸上划一刀。”
努尔哈赤停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从回到赫图阿拉,他日夜不离地将敕书带在身上,小心保管,以为万无一失,不想竟会?有人明抢明夺。他暗暗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敕书,扬一扬说:“敕书在此,你过来拿吧!”
“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给你轻易哄骗了!将敕书放在地上,退后十步。”
“你若不放人怎么说?”
“没什么可说的,刀在我手上,人在我怀中,你们人多势众的,怎么也要等到我们全身而退,才会放她。”
“也好,只是不可伤了她!”努尔哈赤面色一寒,“不然,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定取你性命!”说着将敕书抛在地上,身后众人一阵惊呼,既惋惜又无奈,不知所措。
“不要呀!不要对不起祖宗——”佟春秀凄厉地嚎叫着,双手抓住蒙面人的刀刃,向自己胸口狠命刺下,事出突然,蒙面人想要阻拦,已然不及,鲜血四处飞溅,佟春秀倒在地上。
“春秀——”努尔哈赤伤心欲绝,俯身抢回敕书,不料那蒙面人见失了活口,抽回腰刀,兜头向努尔哈赤砍下。努尔哈赤身形甫起,又不知妻子伤势如何,略一分神,躲闪不及,身后的侍卫帕海看得真切,暴叫道:“主子快闪开!”一掌将他推开,举刀欲架,蒙面人怪叫一声,钢刀向前一推,一颗硕大的人头飞出丈外,努尔哈赤便觉脸上一热,帕海的一腔热血飘洒了满身。额亦都大吼着飞身上前,挥刀乱砍,蒙面人舞刀招架,额亦都招式威猛,势大力沉,蒙面人震得臂膀酸麻,见几个同伙纷纷向外奔逃,抽身欲退,努尔哈赤哪里肯舍,疾步纵到他身后,一剑刺去,正中后心,众人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等想到要留活口时已是迟了。
努尔哈赤跪在地上,将佟春秀抱在怀里,看她胸口的血汩汩流个不住,脸色惨白似纸,手足冰冷,浑身不住地颤抖,抱她进屋,放在炕上,撕了袍子给她堵住伤口。佟春秀当时已怀必死之心,出手无情,伤口刺得既深且大,哪里堵得住。急命洛汉去喊萨满医生,佟春秀幽幽醒来,摇头道:“不要去了……我怕是不行了,浑身好冷……我想与你待上一会儿,说说话儿……孩子呢?他们没事吧?”
“你不要担心,我将他们放在了神案下面,祖宗保佑着呢!”努尔哈赤瞥见神案的帏布依然垂着,将案下遮得严严实实,流泪道:“只可惜,我没来得及喊醒你,教你受惊了。”
“都怪我给代善哭叫得累了,睡得太沉,竟没有听到你起来……”
众人不忍再听,各自叹着气,蓦然走出屋子。努尔哈赤将她揽在怀里,流泪道:“你怎的竟那么傻!为了一纸敕书……”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低落在佟春秀脸上、襟前。
“那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是……咳咳……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是、是你今后施展抱负的本钱。我、我小时候爷爷就手把手教我如何管家,在嫁给你之前,经手的银子每年也有数千两了,我知道手头没钱,是什么也做、做不成的……”佟春秀凄凉地一笑,说了大段的话不禁有些气喘,略停了停,拉住努尔哈赤的手说:“你别拦我,我怕今后再也不能这样与你说话了。我……”大颗的眼泪落到她脸上,她怔了怔,又说:“你又哭了?我最见不得你哭,你若一哭,我心里竟觉比你还难受,有时想能替你哭一番,可是、可是我却没力气替你哭了。你做了建州的贝勒,这样在我身边守着哭泣,可不给人小瞧了?”
努尔哈赤替她抚去脸上的乱发,唏嘘道:“带你回赫图阿拉,本想认祖归宗,过几天舒坦的日子,哪里料到变故突起,祸患不断,反而不如在抚顺时陪你的工夫多,真苦了你!”
佟春秀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她已无力抽出手来擦拭,嘶哑着声音说:“我不觉得苦,你做的是大事,总是守着妻子儿女怎么行?我、我只……”她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努尔哈赤伤心地给她擦净嘴角,佟春秀出气已觉艰难,她大张着嘴巴,断断续续地说:“我想求、求你,千万好生、好生看待东、东果、褚英与代善,就是他们有什么不、是之处,也、也不要……轻易责罚……。今后要给东果找、找个好、好人家出门嫁了,褚英顽皮,代善才三个月……”她眼睛直直地望着西弯道炕上的神案。
努尔哈赤知道她想看看孩子,含泪放下妻子,掀起西炕脚的神案帏布,见三个儿女睡得正香,没有被屋外的叫喊厮杀之声惊醒,轻轻将他们抱到南炕,推醒他们,再摸妻子的额头已是冰凉,没有了一丝气息,三个醒来的儿女见父母浑身血淋淋的,惊恐得嚎啕大哭……
努尔哈赤走出屋子,木然地看着众人。额亦都等人跺脚大骂,不知如何劝解。正觉尴尬,张一化匆匆赶来,禀报道:“大贝勒,我听说夜里出事了,正要赶来,途中有人禀报北城外有战马嘶叫之声,赶到城楼上看了,果见城外不知何时来了大队人马,怕是有人要偷袭城池,我已教守城将士严加戒备。”
“好毒的恶计!走,到城头看看!”努尔哈赤霍然起身,不顾儿女哭得嗓子沙哑。
努尔哈赤率领众人来到北面城头,扒着城墙垛口细看,城外果有不少人影走动,却只在护城河外徘徊,似是并不想攻打城池,询问守城将士,说是已有半个时辰了。他蹙起眉头,忽然挥手喝道:“快到西城!”
赫图阿拉在苏子河南岸,建在一片突兀的高岗之上,一面依山,三面环水,只建了东、南、北三座城门,西边因没有城门,没有兵马把守,只有一小队兵卒时常巡城,是赫图阿拉守卫最为薄弱的地方。努尔哈赤等人来到西城,探身向城下看,果然有些人马已渡过了护城河,正在竖起几架云梯往城上攀登,抢在前边的一个蒙面人已将脑袋探出了城墙,额亦都一刀劈下,蒙面人惨叫一声坠落城下,下面的人吃了一惊,知道城上已有准备,不敢强攻,撤了云梯,..消失在夜色中。
神秘的兵马虽然退了,可努尔哈赤不敢歇息,带了额亦都等人四处巡视,直到天亮才回到家里。佟春秀的尸体已经入殓,努尔哈赤奠酒三杯,恸哭失声,一夜之间,神色憔悴了许多,想到凶手不知是谁,命人将棺椁放在一个空闲的小屋子里,暂不发丧。折腾了一夜,虽觉疲惫,但想不出刺客的来历,没有一点儿睡意,抚摸着那死去刺客的钢刀,钢刀砍得有了几处缺口,木制的刀柄已有些松动,略微用力,竟将刀柄拔下,里面的铁柄上上隐隐刻着甲肇的字样,甲肇是城北老街祖传肇家铁匠铺打制兵器的记号,本族中的人所佩带的刀剑多半是出自肇家的铺子,难道刺客就在身边?也许是刺客故意设下的圈套,挑拨我们相互猜疑,自相残杀?努尔哈赤陷入了思索,额亦都五人还以为他伤心过度,左右不离地陪侍着。
张一化跨步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钢刀,笑问道:“大贝勒,你也看到上面的字迹了?”
他见努尔哈赤只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到城北老街的肇家铁匠铺问了一遍,他们锻造的钢刀上个个都有记号,外人看不出什么分别,但他们看来钢刀每把各不相同。他们是祖传的手艺,锻造钢刀既好且多,各地的人慕名来买,卖到哪里就是当家的老板也记不清楚,可这把钢刀的记号藏在刀柄之内,买主事先特意叮嘱过,因此时候过得再久,却也记得清清楚楚。”
“买主是谁?”
“龙敦。”
“怎么会是他?我与他同是一个祖宗,并无仇怨,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
“必是他妄想着做建州之主。”
“这事由来已久了。当年我高祖福满给朝廷封作建州都督,他生有六个儿子,大爷德世库、二爷刘阐、三爷索长阿、四爷就是我爷爷、五爷包朗阿、六爷宝实,传位给谁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六位爷爷长大成人以后,高祖只将我爷爷留在赫图阿拉,其他五人给了些银子教他们出去,各自寻找合适的地方安家。五人修城的修城,盖房的盖房,打猎的打猎,种田的种田,没过多久,都有了自己的城寨。大爷建了觉尔察城,二爷建了阿哈伙洛,三爷建了河洛噶善,五爷建了尼玛兰城,六爷建了章甲。六人之中,以三爷和我爷爷擅长做买卖,高祖本来就靠到抚顺、清河、开原、广宁等地的马市发了家,因此最为宠爱兄弟二人,只是后来发觉三爷心术不正,最后选定了我爷爷。可三爷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以为是我爷爷在高祖面前说了他坏话,愤恨不已,几乎断绝了往来。这些上辈人的恩怨本来过了多年,如今却又给人翻出,确实来者不善啊!”努尔哈赤面色沉郁,众人明白牵扯他家族旧事,不好多说,唯恐拿捏不准分寸,静听他的意思。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才说:“此事不过是出于推测,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好揭穿他。不然,若一旦龙敦不认账,我不好向众位长辈交待!上辈的恩怨已经多年,万一是他人栽赃,挑拨我们相互争斗,岂不正中了奸计!”
张一化点头说:“这把钢刀本来算不得什么凭证,他轻轻一句丢了的话,就推得干干净净了,要定龙敦的罪,没有铁证不行。钢刀只是给咱们提了个醒,背后是不是龙敦主谋,他要想洗刷得清白,脱得没有一丝干系,却也不容易。”
“此事是他一人所为,还是另有帮手,能尽早弄明最好。”努尔哈赤忧虑道。
额亦都拍案叫道:“贝勒哥哥,这个容易!小弟也学他的手段,夜里将他偷偷擒来逼问,重刑之下,问出实情不难。”
费应东也附和道:“我与二哥一起将那老贼擒来,贝勒哥哥亲自问他。”
“不能鲁莽,龙敦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一旦有什么差池,反而弄巧成拙了。我看此事不是他一人所为,他没那么大本事,背后必有更厉害的主谋,必要不动声色地试探才好,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张一化初次来到赫图阿拉,不明白其中的底细,虽有智谋,却无处使用,额亦都等人都是勇猛的武夫,更是拿不出什么上佳的计策,众人面面相觑。努尔哈赤愁眉紧锁,苦笑道:“张先生与各位兄弟来到赫图阿拉,尚未来得及摆酒庆贺,接风洗尘,却遭此祸患,我心里真有些过意不去。”
“哥哥说得哪里话!我们未能使嫂嫂免于祸患,又不能手刃仇人,已感对不住哥哥了。”费应东含泪道:“若是知道是哪个狗贼,小弟就事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割下他的人头来!”
不等努尔哈赤张口,张一化说:“要试探幕后真凶也不难……”
“先生快说如何试探?”额亦都性如烈火,忍不住急急发问。
张一化轻轻一笑,看着努尔哈赤道:“贝勒该给福晋发丧了,灵柩存放着有诸多不便,再说猛然间没了福晋,也要向族人交待明白。”
“我是想春秀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这样没事儿似地下葬,她至死都没有闭上眼……”努尔哈赤哽咽着。
“福晋下葬,正可观察龙敦的动静,他再掩藏形迹,终会露些马脚,我们也好想法子对付他。不然,我明敌暗,吃亏的还是咱们。”
“就说她给刺客杀死?”
“假称暴病而亡,看那些祭奠人的情形如何,自然不难判断。”
努尔哈赤家中院子的西南处,竖起一个七米长短的木杆子,木杆顶上挂起了大红的魂幡。赫图阿拉本来不大,附近的城寨距离也不远,魂幡悬挂起来,不多时亲朋故里纷纷而来,舒尔哈齐带着妻子第一个赶到,痛哭了一回。进了五月,天气转热,当天就入了殓,南窗之下,搭建灵棚,灵柩安放在棚中,灵前点起一盏豆油长明灯。直道晌午,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灵前叩头之后,男左女右,分列两旁,直到夜间。龙敦身为长辈,不用吊唁,只派了两个儿子与儿媳妇前来哭丧。张一化暗暗吩咐舒尔哈齐和他的妻子必要留他们守灵。女真习俗,人死以后,较为直近亲友晚辈要轮流在灵前守夜。佟春秀年纪轻轻,守夜的人手不多,龙敦的儿子、儿媳虽是平辈,也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了。
守夜是个极辛苦的活儿,不能睡觉,要定时在灵前上香,照看着长明灯不致熄灭。舒尔哈齐与守灵的男人们在一旁吃喝,他媳妇陪着龙敦的两个儿媳妇等女人在灵前拥被而坐。虽进了五月,关外夜风仍有些凉意,招魂幡被吹得簌簌作响,灵前的灯光忽明忽暗,土红色的花头棺材上画的一只仙鹤,似在云子卷儿上振翅欲飞,舒尔哈齐的妻子见了害怕道:“都说横死的人最容易炸尸,我这心里敲鼓似的,老是静不下来。”
“怕什么!一个死去的人还能怎样?再说咱们又是至亲,她忍心吓你么?”龙敦的大儿媳妇见她如此胆小,口气有些不屑。
“话是那么说,可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一下子就没了?那病怎么来得这般凶猛,真教人胆战心惊。你说嫂子是个多么贤惠的人呀!怎么老天这样狠心,撇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好命苦呀!”舒尔哈齐的妻子说到伤心处,不由擦起了眼泪。
“什么暴病?她是给人家一刀……”龙敦的大儿媳妇还要说什么,却给她的妯娌岔开话题说:“医生都不及请到,大嫂得的到底是什么暴病,你可知道?”
大儿媳妇登时醒悟,顺势指着舒尔哈齐媳妇道:“这话你该问她才是,怎么却问起我来了?”
舒尔哈齐媳妇忙说:“什么病我也不知道,人都没了,还请什么郎中诊断病根儿!”说着起身说:“哎呀!方才水喝多了,去方便一下。你们辛苦照看着,我去去就回来。”
努尔哈赤伤心之极,他实在不愿证实果真是龙敦所为,他儿媳妇既说什么“给人家一刀……”显然是他早已知情,可龙敦手下没有那么多兵马,那城外的兵马又是哪里来的?看来他们还有更大的阴谋。他将心中的忧虑向张一化说出,张一化沉思道:“他们想得敕书,其意在于建州卫都督的职位,一计未成,知道已有准备,他们断不会愚蠢得还派人偷抢敕书,想必换一种法子。”
“会是什么法子?”
“什么法子我一时猜不出来,但我想他们必是乘乱攻取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决然道:“今夜我到龙敦家里,窥探一下动静。他们如有此意,或许会趁出殡之日作乱。”
额亦都道:“我与哥哥同去。”
努尔哈赤知道他性情急躁,怕他一时情急误事,婉言说:“此次窥探不是打仗,不需太多的人,三弟费英东轻功最好,我们二人去就行了。赫图阿拉是咱们的根本,更需人手照看,丝毫大意不得,你们四个兄弟协助张先生留守,哥哥才能放心。”随即与费英东换了夜行的衣服,偷偷出城。
龙敦的城寨离索长阿筑建的河洛噶善城不足三里,努尔哈赤与费英东攀城而上,悄悄向城中摸来。见一所高大的院落,座北朝南,三楹的房门朝东开着,门 524d." >前兵丁来回巡弋。二人绕到宅院后面,由一个连山的耳房爬上屋顶。女真的房屋以西为尊,通常北侧居中的丈二大屋是正房,进门即是堂房,内置炉灶、炊事用具。西间称上屋,由家中长辈居住,东间居晚辈。他们伏到西间屋顶贴耳细听,屋内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拔出宝剑,轻轻往屋顶插下,那屋顶乃是茅草搭筑而成,登时撬了一孔缝隙,凝目往下瞧去,只见屋内燃着数盏熊油灯,照得一片通明,南面的大炕上团团围坐着六个人,三爷的五个儿子长子礼泰、次子武泰、三子绰奇阿、四子龙敦、五子斐扬敦赫然全都在座,其余一人只见背影,认不清面目。绰奇阿道:“努尔哈赤如今想必心神已乱,明日便可知道出殡的日子,倒是我们多派些人手,假意去送丧,他必不会防备,乘机除去了他,建州卫都督的职位自然就会由咱们这一房接掌了。”
龙敦一扫那日的猥琐之态,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恨声说:“当年爷爷偏心,将都督一职传与四叔,致使四叔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咱们头上,嘿嘿,他万万想不到死后还不出一年,努尔哈赤竟保不住这个位子。本来这个位子是祖宗传下来的,凭什么四叔一房做个没完?就是轮流坐,也该到咱们一房了。其他五房人才凋零,哪里比得了咱们兵强马壮!”他端起一杯烧酒吃下,向另外一人问道:“你家主子的人马可调集齐了?我想出殡之期不外明后两天,若是小三天,死去的当夜也算一天,就是明天,如是大三天么,就是后天了。”
“四爷放心,我家主子已将重兵埋伏在佛阿拉祖茔附近,只要努尔哈赤一到,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龙敦冷笑道:“话不可说得太满,昨日夜里我命人假扮刺客,去偷敕书,努尔哈赤被围困在家中半个时辰,可你们那么多人马还是偷不了城。回去与你家主子说,这次再不可大意了,必要成功。”
龙敦说完站起身来,走到西面炕前,原来那神案上早已备好了牛、马、羊三牲,龙敦端起满满一碗酒,对着神位立誓道:“杀了小罕子,与尼堪外兰一起统领建州。”
“杀了小罕子——”众人随他立在神位前齐声立誓,将各自碗中的烧酒一饮而尽,呯的一声将酒碗摔碎在地上。
努尔哈赤见了此等阵势,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原来他们怀着多年的怨恨,甚至不惜勾结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做这等辱没祖宗的勾当!就是拼死恶战一场,也不能教他们的毒计得逞!”
第四章 报怨
两个妇人嘴里起了节拍,一起跳起莽势舞来。一会儿将一个袖子覆在额头,另一只袖子挽到背后,两脚变换着地,盘旋数圈,宽袖和裤管随身飘摇,露出一段雪白的胳膊和粉嫩的足踝,诺米纳、奈喀达看得发呆,开怀畅饮。莽势舞极是繁复,有九折十八势之多,起式、拍水、穿针、吉祥步、单奔马、双奔马、怪蟒出洞、大小盘龙、大圆场,妇人使出浑身手段,舞得千娇百媚,二人看得心旌摇荡,如醉如痴。
努尔哈赤二人回到赫图阿拉,已近黎明时分。张一化、额亦都等人一夜未眠,等着他们的消息,听说龙敦兄弟与尼堪外兰勾结,要在出殡之日血洗赫图阿拉,心里各自吃惊。额亦都跳起来便要领人去攻打龙敦,张一化摇头道:“倒不必用那样的蛮力,咱们既已知道龙敦的图谋,不如将计就计。贝勒可将出殡日期明告族人,龙敦他们必然按计而行,咱们到时不妨先下手为强,就在贝勒福晋的灵前将他们拿下。”
“龙敦若能亲来,擒下他不难。但那尼堪外兰怎么对付?”努尔哈赤仍觉放心不下。
张一化解说道:“尼堪外兰在祖茔周围埋伏重兵,确实棘手。照理说,咱们知道了他的动向,不难对付。只是咱们人手太少,一面要举办丧礼,一面还要防备着他,实在难以两全。我想此事可否变通一下,另选坟茔如何?一来可以如期出殡,二来可以暂避尼堪外兰的锋芒。等福晋的后事了结,再找他报仇不迟。”
众人纷纷看着努尔哈赤,等他决断。努尔哈赤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不归葬祖茔,实在不合我们女真的族规,可咱们人马不足千人,又难与尼堪外兰抗衡,变通一下也是为祖宗神位前今后还能有人四时祭奠,我想祖宗是不会怪罪的,就按张先生之计行事吧!”
次日,戊时刚过,送殡的亲友陆续赶到,依照长幼次序拜祭哭丧,龙敦兄弟的儿子、媳妇一起赶来吊丧,十几辆牛车满载着纸人纸马等诸多祭奠之物,浩浩荡荡进了赫图阿拉,车前车后簇拥着几十个精悍的家奴。家奴们正要陪着那些少主子进灵棚祭奠,早有执事人员拦住,将他们让到一个跨院里歇息,迈进院子,院门紧紧关闭,家奴们尚在惊愕之际,额亦都等人用刀将他们逼住,搜出他们身上暗藏的兵刃,用绳索绑了,押往灵棚。龙敦兄弟的儿子、儿媳们正在假装哭得昏天黑地,额亦都等人悄悄围了灵棚,将那些家奴押了进来,禀报努尔哈赤道:“这些家奴暗藏利刃,想是图谋不轨,现都已拿下,请贝勒定夺。”
努尔哈赤朝舒尔哈齐使个眼色,舒尔哈齐跳起来,对那些堂兄弟大叫道:“你们可是想趁我嫂嫂大丧之机,来抢夺赫图阿拉?”
为首的堂兄突见家奴被擒,以为事情败露,却不想这么轻易承认了,支吾道:“咱们是一、一个祖宗,怎会自相残、残杀?”
“既来吊丧,为什么暗藏兵刃?”
“不过是为了防身,老三,你不要多想。”那堂兄渐渐冷静下来,朝努尔哈赤冷笑道:“我们若想抢这赫图阿拉,怎会只来这几十个人?老三也太疑神疑鬼了。”
自打龙敦那些吊丧的人马进城,努尔哈赤便已知道龙敦等人没来,想必他已带人到了祖茔与尼堪外兰合兵,只擒杀这几个虾兵蟹将没什么益处,如今与龙敦尚是暗斗,事情没有挑明,其他族人也不知原委,若擒杀了他的儿子等人,撕破了同宗的情面,反而会授人以柄,他必然会横下心来与尼堪外兰联合攻击赫图阿拉,情势必会更加危急。电光火石之间,努尔哈赤心里闪了许多念头,赔笑道:“刀不离身,是咱们女真人的习俗,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老三想必伤心太过,心智乱了,看在同宗的份上,众位兄弟不要见怪。将家奴们放了,兵刃先代为保管,等出殡以后,如数奉还。”
额亦都暗自焦急,哥哥怎的如此慈悲了,既然已将他们擒下,不如在嫂嫂灵前砍了他们的头,祭奠亡灵,这样不加惩戒,无异放虎归山,岂非太便宜了他们?他恍若不闻,怒目而视。那堂兄毕竟做贼心虚,喝骂家奴道:“你们这些胆大的奴才,福晋灵前,不知下拜祭奠,眼里还有主子么?”家奴们慌忙祭拜了一番。
此时,已近晌午,因尚有长辈健在,出殡的时辰不能过午,阴阳师早已看好了时辰,一声呼喊,灵柩抬上了牛车,朝城北外缓缓而行,东果、褚英二人大哭起来,众人也各自悲啼。努尔哈赤的祖茔最早一个建在会宁城南面四十里处,是远祖猛哥帖木儿的茔地,后人称猛哥洞古坟。到了曾祖福满死后,因祖茔过于遥远,在佛阿拉的念木山就近择地而葬,念木山在赫图阿拉以西三十多里处。灵车出了北城折向城西,走了不足三里,前面一片深山碧岭,有奇峰十二座,乃是有名的樵山,南面的苏子河如玉带一般蜿蜒流向东方,隔岸的烟筒山遥相对峙。努尔哈赤与张一化互递了眼神,灵车登时停下,任凭鞭子怎样抽打,竟是纹丝不动。阴阳师高喊道:“福晋舍不得两个孩子,想就近归安。”
努尔哈赤挥手道:“就在后面樵山山麓埋了吧!”
那堂兄大急道:“怎么不归葬祖茔了?这可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努尔哈赤扫视他一眼说:“春秀是暴病而死的,想必是她在天之灵,怕坏了祖茔的风水。果真如此,我也不好向伯叔们交待,人死为大,就依了她吧!”
额亦都命人加紧挖坑埋葬,不到半个时辰,丧事完毕,尼堪外兰、龙敦等人知道消息时,众人已回到赫图阿拉,龙敦仔细询问,也觉察不出什么破绽,懊悔计策不成,白白空等了一场,只得各自悄悄回去。过了不多几天,朝廷的邸报传到了广宁,李成梁见努尔哈赤的都督一职难以再变,慑于朝廷威仪,命人将觉昌安、塔世克的尸身送还,努尔哈赤将爷爷、阿玛一并葬在了樵山山麓,一桩心事终于了结,朝廷本来就惹不起,此时又没有了争斗的理由,于是安下心来,准备讨伐图伦城,向尼堪外兰复仇。
父亲手下的兵马只剩下不足七百,兵器、铠甲、马匹都极缺乏,接连数日,努尔哈赤与张一化、舒尔哈齐、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何和礼、扈尔汉等人商议。张一化道:“尼堪外兰投靠李成梁,自以为有朝廷撑腰,飞扬跋扈,欺凌弱小,建州各部多数依附于他,其实是出于被迫,并非心服,能给他出死力的没有几个。惟今之计,还是需提防龙敦等人,以免内外交困,祸起萧墙,那样就不好应付了。”
努尔哈赤锁眉道:“如今看来,先生所说的攘外必先安内一策已不可行了,龙敦等人可先置之不理,等擒住了尼堪外兰,他失去外援,自然难以兴风作浪,不足为惧了。”
“贝勒说得有理。只是还要提防他们联手,人不打虎,虎却吃人,外患好挡,家贼难防,无论怎样说,龙敦也是咱们的后顾之忧,若使后院起火,咱们就没有了后路。”
“两处都要用人,这事就难了。古人说:兵分则弱,不如合而击之。急切之间,咱们哪里去招许多人马?”努尔哈赤摇头叹息。
额亦都道:“贝勒哥哥,不要担忧,我带几个精干的兵卒,偷入图伦城去,杀了尼堪外兰。”
“我怎忍心你身处险境!此事比不得你那日倒拖牛车,那头壮牛竟给你死死拖住,不得前进半步。”
费英东不忍努尔哈赤伤神,说道:“小弟回苏完部向我阿玛借些兵来。”
何和礼也说:“小弟回栋鄂部向父兄借兵给哥哥报仇。”扈尔汉不甘示弱,也要回雅尔古寨找父亲借兵,努尔哈赤喜道:“三位老世叔若能答应借兵,破了图伦城,所有财物我分毫不取,任凭世叔们挑选。”
“贝勒哥哥见外了。”三人一起辞别,努尔哈赤等人送出家门,目送他们上马而去。舒尔哈齐赞叹道:“真是义薄云天的好弟兄!哥哥结交了他们,何愁大事不成!我去找二哥穆尔哈齐,他与五爷的儿子棱敦叔叔、孙子扎亲、桑古哩交情莫逆,也可帮忙。”
“千万不可勉强。”努尔哈赤叮嘱完毕,与张一化、额亦都、安费扬古三人走上城头,向北眺望,西北五十里以外,便是图伦城寨。张一化知道他报仇心切,说道:“方才贝勒担心两处用兵,其实龙敦他们却也不必提防。”
“赫图阿拉是自我曾祖筑造以来,经营多年,一石一木,都是祖宗的心血,岂可轻易放弃?”努尔哈赤听他言语前后抵牾,先是提醒要提防龙敦,此时却又改口,大为不解。
“贝勒误会了,虽说龙敦与贝勒同宗,但赫图阿拉依然不可拱手与人。既然不能让龙敦与尼堪外兰联手,我想出一个计策,使他二人反目成仇,龙敦自然不肯再帮他了。”
“先生有什么计策?”努尔哈赤脱口追问,随即摇手道:“先生不要说破,看我可猜得出来?”他沿着城道向西踱步缓行,将到城西,转头说道:“让他二人互相交恶,最上之策莫过离间计。”
“贝勒果真聪颖,若是多读些兵书,多加历练,必成良将。”张一化含笑拈须,似是胸有成竹,“我知道贝勒与萨尔浒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哈思虎、沾河城主常书素相友善,贝勒可招他们前来助阵,声言讨伐图伦城。龙敦定将消息透露给尼堪外兰,贝勒却不发兵,尼堪外兰白白忙乱一场,龙敦再有什么密报,想必他不会放在心上,二人相互猜忌,自然不会联手了。”
“萨尔浒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哈思虎、沾河城主常书与他弟弟扬书都与尼堪外兰有仇,招他们一同讨伐图伦城,自是不难。”努尔哈赤即刻派人分头去知会萨尔浒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沾河城主常书,萨尔浒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一口答应,沾河城主常书却害怕得罪尼堪外兰,假称身染疾病,推辞不来。
过了两日,萨尔浒城主诺米纳与他弟弟奈喀达、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先后来到了赫图阿拉,城内狭小不堪,一时驻扎不下这许多人马,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在城中无意中见了一个美貌的女子,打问一下,竟是努尔哈赤的妹妹,在接风的酒宴上,他即向努尔哈赤求亲,努尔哈赤只得答应了,当晚就收拾喜房给二人成亲。噶哈善做了新郎,自然不好住在城外,诺米纳与弟弟奈喀达二人只好领兵在城外扎营。春夜孤寂,兄弟二人想着噶哈善正拥着娇美的新婚妻子,心痒难耐,没有一丝睡意,对坐喝起闷酒,正在对饮,亲兵进来禀报:“龙敦老爷求见。”
不等二人起身,龙敦笑眯眯地进了大帐,抱拳道:“如此良宵,怎么只有你们二人喝这不咸不淡的鸟酒?连个陪酒的女人都没有,也太无味了。”说着轻拍两下手掌,从帐外进来两个妖艳的妇人,兄弟二人乜斜着醉眼,看着那来那两个妇人将玄色斗篷解下,上身都裹了元白宽袖旗袍,下身穿着翠绿的绸裤,脚上穿着花盆底的厚木底花鞋,头上高耸着乌黑的盘髻,手上捏着一方粉红的手巾,腰肢轻摆,上前深深一个万福,一阵腻腻的脂粉香气直透鼻孔。诺米纳、奈喀达眼睛直直地看着,口中还礼不迭。龙敦见二人垂涎贪婪的模样,命那两个妇人道:“给两位城主跳舞以助酒兴。”
两个妇人嘴里起了节拍,一起跳起莽势舞来。一会儿将一个袖子覆在额头,另一只袖子挽到背后,两脚变换着地,盘旋数圈,宽袖和裤管随身飘摇,露出一段雪白的胳膊和粉嫩的足踝,诺米纳、奈喀达看得发呆,开怀畅饮。莽势舞极是繁复,有九折十八势之多,起式、拍水、穿针、吉祥步、单奔马、双奔马、怪蟒出洞、大小盘龙、大圆场,妇人使出浑身手段,舞得千娇百媚,二人看得心旌摇荡,如醉如痴。龙敦两手一招,那两个妇人停下舞步,偎身上来陪酒,二人各自搂定一个,欣喜万分。诺米纳在妇人耳鬓不住嗅闻,妇人左躲右闪地挑逗。奈喀达将妇人的花鞋脱下,翻着眼睛向哥哥说:“这可不是什么莲杯,竟是一个巨瓯了。”
妇人滚在他身上又捶又打,不依不饶道:“饮酒就饮酒罢了,怎么无端脱人家的鞋子?”
奈喀达嘻嘻笑道:“他们汉族的妇人自幼缠足,窄窄小小的,才三寸上下,汉族的男人最喜欢什么莲杯饮酒,就是将妇人的鞋中放只酒杯来饮。”
那妇人扭捏着说:“鞋子若给酒泡了,可要赔新的。”
“那个自然,明日我教人多买几双给你。”奈喀达端起花鞋狂饮。
龙敦等二人调笑一番,才说道:“听说你们后天要与小罕子一起攻打图伦城?”
诺米纳早已欲火高炽,心里暗暗埋怨龙敦太不识趣,可两个美妇人毕竟是他送来的,不好翻脸,敷衍道:“不错。尼堪外兰那厮自恃兵马众多,屡次到萨尔浒索要骏马、铠甲,实在欺人太甚!这回定要教他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
“你们中了小罕子的计策,还蒙在鼓里想好事呢!”龙敦连声冷笑。
“中什么计策?我们一起攻城,城破后一起分财物,有什么不好?”诺米纳有些不耐烦他啰嗦。
“小罕子有多少人马?”
“不足一百人。”
“小罕子只有十三副铠甲,那攻城岂不是依仗你们?再说朝廷对尼堪外兰青眼有加,李总兵手握数万雄兵,更是一心扶持他,准许他筑造嘉班城寨,让他做满洲国主,当建州女真的首领,听说哈达万汗王台也有心助他,你们跟小罕子一起去攻打图伦城,李成梁能袖手旁观吗?若是你们轻举妄动,李成梁出兵毁了你们的萨尔浒城,不但断了你们的后路,你们还会腹背受敌,那时尼堪外兰与李成梁前后夹击,你们往哪里逃?老弟这招实在是危险得紧呀!”龙敦阴冷地看着二人,诺米纳听得冷汗直流,酒醒了大半,连夜带领人马回了萨尔浒。
努尔哈赤一早知道诺米纳兄弟二人不辞而别,想到必是受到了龙敦的挑唆。此时,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三人借兵未归,努尔哈赤手下青壮部众仅三十人,张一化劝他再等几日,努尔哈赤以为兵贵神速,龙敦必会将诺米纳撤兵一事报与尼堪外兰,正好出其不意,奇袭图伦城。再说尼堪外兰正在修建嘉班城,一旦筑成,沟深墙高,攻打起来势必难于图伦城。张一化见他心意已绝,不好多加劝阻。
次日凌晨,努尔哈赤齐集三十部众与妹夫噶哈善的数百人马,开堂子祭奠过了关圣帝君、佛佗本尊和观音菩萨,命侍卫依尔古捧出十三副盔甲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案上,那盔甲使用了多年,闪着乌油油的暗光,已有破旧之色。努尔哈齐含泪依次抚摸了一遍,紧握拳头高声说:“尼堪外兰原本是个平常的马贩子,出生在咱们建州的巴哈,他骨子里却瞧不起咱们女真,终日想着讨好汉人,多次到广宁巴结李成梁,进贡送礼,奉献骏马、貂皮、人参、鹿茸……,跪在地上,称李成梁一口一个太爷,奴颜卑膝,丢尽了咱们女真人的脸面。我祖父抬举他当上图伦城主,这恶贼不但不思报恩,却恩将仇报,卖主求荣,与李成梁里应外合,杀了我祖父、父亲,如此恶贼岂能容他在世间为害!我今起义兵讨伐此贼,定要铲平图伦城,用他的人头祭..奠父、祖在天之灵。”他两眼扫过众人,捧起一副盔甲,大声喊道:“额亦都——”
“在!”额亦都上前接过盔甲。
“此盔甲乃是我祖父、父亲遗留下来的,今日出征,特赠与兄弟,以此护身,多杀仇人。”努尔哈赤想起父、祖的先泽,悲从中来,一时声泪俱下。
额亦都振臂大呼:“踏平图伦城,宰了尼堪外兰!”众人随声呼喊,军威登时雄壮了许多。
“安费扬古——”
“扬古利——”
安费扬古、扬古利二人依次上前领了盔甲,眨眼间,十三副盔甲发放完毕,拜过天地,立下誓言,直奔图伦城而去。
图伦虽称之为城,实则是一座屯堡,土城土墙,高不过一丈,方圆仅有三里。城内除尼堪外兰住的是青砖瓦房,其余多是茅屋窝棚。努尔哈齐打听得图伦城东面有一座山峡,名叫九口峪,乃是通嘉班城的要道,他悄悄地派一百名兵士去把守九口峪,断他救兵之路,亲领三百兵士,含枚疾走,到了图伦城下,已是三更时分。努尔哈赤吩咐去南门放一把火,城中兵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去救南门的火。额亦都带领十几个兵卒搭起人梯,偷偷爬上东门,大喝一声,杀散了守军,冲进城内。城中大乱,不知道城外来了多少兵马,四散奔逃。随后安费扬古护卫着努尔哈赤冲到尼堪外兰的家中,四处寻找仇人不见,直到尼堪外兰必是已逃出了城,叹息一番,下令将俘获的马匹、牛羊、衣物等清点一遍,分与各位将士。
初战告捷,士气大振。努尔哈赤安抚城中百姓,降者免死。在图伦城息兵一天,犒赏将士,又派人搜寻尼堪外兰的下落,终无消息,过了几天,听说尼堪外兰逃往了嘉班城,于是一路追赶下来。
尼堪外兰逃出图伦后,渡过结冰的浑河,顺流而下,到了嘉班城,收拾残兵并督造城寨的兵卒,回兵去救图伦。途中正遇到努尔哈赤领兵赶来,尼堪外兰自恃兵多,上前狞笑道:“小罕子,你好不识时务!你祖父、父亲都被咱略施小计,死在乱军之中;就是你本家的伯叔们都有心除掉你,想着归顺咱,众叛亲离,你成了孤家寡人,还有什么脸面与咱作对?”
努尔哈赤见他趾高气扬,咬牙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祖父待你极宽厚,抬举你做了城主,你却恩将仇报,对他老人家暗下毒手,如此血海深仇,岂能就这么算了!你这负心的恶贼,我就是生吃你的肉,喝光你的血,也难销我心头之恨!”说着张弓便射,尼堪外兰知道他箭法极准,急忙打马后退。那些兵马见主将抵挡不住>.,纷纷跟他后退,不战自乱,霎时溃不成军,尼堪外兰约束不住,落荒而逃。努尔哈赤星夜兼程,一直追到抚顺城南的河口台,只见关上聚集着手持刀枪弓箭的明军,人声嘈杂,战马嘶鸣,众军士簇拥着一个把总,正与关前的尼堪外兰说话。
安费扬古勒马道:“贝勒哥哥,可是关内的明军要出来援助尼堪外兰?”
努尔哈赤骑马站在一个高坡上,察看了良久,打马上前,站在尼堪外兰身后向关上施礼道:“敢问关上是哪位将军?”
那把总反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建州卫左都督努尔哈赤,将军可是关上的守将?”
“小将王廷山,是关上的把总。都督有什么事?”那把总知道来人是经朝廷敕封过的,狂傲之气登时收敛了许多,话语也客气了不少。
“尼堪外兰与我有杀父之仇,求将军不要庇护这恶贼。”
尼堪外兰大呼道:“不要听他胡说!他父亲是李总兵下令斩杀的,本没有什么错的。将军不要给他迷惑了。我与将军的上司抚顺游击将军李永芳大人交情颇厚,将军千万不可信他。”
王廷山听了李永芳的名字,心下踌躇,皱眉道:“尼堪外兰既然投归于咱,我若将他交与你,岂不给人说我惧怕了你,坠了名头,我在军中如何立身?朝廷早已有令,遇到你们女真人争斗,不许偏袒任何一方,以免惹出纠纷,拢乱边陲。但此事正在关前,我难以袖手旁观,不然误伤了他人,我也难以推托罪责。”
努尔哈赤听他说得极为周全,无可驳辩,又不敢得罪,只得下令就地安营扎寨,守候在关前,堵住去路。不料,尼堪外兰见明军不愿收留,换上手下兵卒的衣甲,连夜逃往鄂勒珲城去了。努尔哈赤闻报,没有责怪守卫的兵卒,反而欣喜道:“他既逃离了抚顺关,咱们不必再忌惮明军,再破了鄂勒珲城,看他哪里逃!”下令拔营追赶,忽然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到帐前,跳下一个人称萨尔浒城主诺米纳有紧急书信送来。
努尔哈赤展信细看,上面写道:“建州左卫努尔哈赤都司:据悉您要发兵去鄂勒珲,攻打尼堪外兰城主。特函奉劝,切勿轻举妄动。浑河部的栋嘉和扎库穆二处,不准你军侵犯。栋嘉和巴尔达两城是我的仇敌,你若攻鄂勒珲,必先取栋嘉、巴达尔。你若取此二城,就送给咱。否则,不许你的兵马路过我的边境。”努尔哈赤气得浑身乱颤,正要发作,张一化失了分寸,急命将送信人带出大帐,努尔哈赤怒吼一声:“岂有此理!诺米纳这个乘人之危的小人,当初怎么会与他交好,真瞎了眼睛!”
张一化把信看了一遍,说道:“诺米纳与他弟弟奈喀达屡次阻挠咱们出兵讨伐尼堪外兰,不除此患,难成大事。”藏书网
嘉木湖寨主噶哈善也忧虑道:“他们兄弟二人横行霸道,不讲道理,若不先击败诺米纳,哥哥不足以立名树威,还有哪个敢来归附哥哥?”
“那好,就先除去他们。”努尔哈赤语调冷若冰霜,命那信使回去禀报诺米纳,随后带兵来到萨尔浒城下,商议如何攻打栋嘉、巴达尔两城。诺密纳、奈喀达接到信使的回报,不禁大喜,大开城门,将努尔哈赤、噶哈善、额亦都、安费扬古等接入城中,摆酒相迎。诺米纳举杯贺道:“老弟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一举攻克图伦城,杀得尼堪外兰东逃西窜,威风扫地,令人赞佩!”
努尔哈赤淡然笑道:“古语说:吉人天相。我身负血海深仇,兵马虽少,却是正义之师,自然所向无敌。尼堪外兰那贼子就是再亲近的人他都出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这等见利忘义的小人,只可共贫贱,不可共富贵,哪里有半点儿亲朋的情谊?人神共愤,怎能不败?”
“老弟所言极是。如今老弟刚刚攻破了图伦城,士气正旺,最好一鼓作气与哥哥合兵攻克巴尔达城。”诺米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怒尔哈赤喝下杯中酒道:“老兄过谦了。老兄兵多势众,哪里用得着小弟出些微末之力?想是老兄看小弟军械不足,才盛情邀请小弟攻破城寨,也好添些军械。老兄如此提携,小弟怎敢不从!只是小弟手下只有百余骑,势单力孤,攻城自然该由老兄为首。”
诺米纳一口烧酒尚未咽下,却听他有心退缩,心里暗怒:不想卖力,却只想着分财物,天下哪有如此的便宜可沾?我既招你一起合兵,自然该你打头阵,怎容你在一旁袖手!气恼之下,那口烧酒竟忘了下咽,呛在喉咙里,火辣辣的生疼,眼泪、鼻涕一时齐流出来,他用衣袖抹了,摇头道:“哥哥怎能抢了你老弟的风头?哥哥年纪大了一些,有了这萨尔浒城和这些兵马也知足了,老弟可不同呐!你年纪轻轻,正是扬名立万儿的时候,此时不挣下些本钱,实在可惜了。再说哥哥的兵马久疏战阵,打不得硬仗,比不得老弟连战连捷,士气昂扬,还是老弟打头阵吧!”
努尔哈赤见他醉眼朦胧,脸上、胡须上还沾着些许污物,暗觉厌恶,低下头说:“兄长如此看重小弟,照理说,既已有命,自然不该推辞。只是小弟破了图伦城,人马虽说伤亡不多,可军械损坏殆尽,城中的财物又多分给了借来的兵马,军械是在不够用了。若是老兄肯借些兵器、甲胄给小弟,就是独自攻打巴尔达城,小弟也心甘情愿。”
“咱、咱可一言为定,不准反悔!”诺米纳心头狂喜,如此坐享其成的好事岂肯放过?他猛地站起身来,伸出毛茸茸的右掌,说道:“咱们来个三击掌,以前种种恩怨一笔勾销,今后咱们还是好兄弟,再不听他人挑唆了。”
努尔哈赤听他说到“今后咱们还是好兄弟”一句,心中热血滚动,竟有些不忍下手,又听他说什么“再不听他人挑唆”之言,想起他受堂叔龙敦的蛊惑,竟将自己抛下不管,哪里有什么兄弟之情,心下登时一片冰冷,默然不语,伸出右掌,与他连击三下,随即派人去取兵器、甲胄,披挂起来。奈喀达端了大杯过来劝饮,努尔哈赤趁他二人仰头之际,将酒洒在襟前。
次日,努尔哈赤、噶哈善带兵先行出了萨尔浒城,在城门外等候诺米纳、奈喀达,过了半个时辰,二人才摇摇晃晃地骑马领兵出城,显然是宿酒尚未全醒。怒尔哈赤见城门缓缓落下,大喝一声,一脚将诺米纳踢落马下,额亦都上前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奈喀达惊叫一声,酒醒了大半,打马要逃,安费扬古疾步跳到马前,伸手抢过缰绳,奋力一勒,那马受惊,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将奈喀达甩落尘埃。努尔哈赤忌惮他们人多,担心有变,当场历数诺密纳兄弟的罪行,就地斩首,不费吹灰之力,夺下了萨尔浒城。
努尔哈赤起兵不到两个月,攻破图伦城,智取萨尔浒,又连连攻下数个小寨,声名鹊起,军威显赫,投军归附的人络绎不绝,费英东与父亲苏完部长索尔果率领军民五百户来投,何和礼带来栋鄂部的一彪人马,扈尔汉与父亲雅尔古部长扈喇虎一起投奔赫图阿拉。努尔哈赤乘势又灭了几个小城寨,人马渐渐增多,兵势大振,操练之声,震撼山谷。努尔哈赤心里一直想着领兵直捣鄂勒珲城,给爷爷、阿玛报仇。鄂勒珲处在浑河北岸,距明朝边境较近,尼堪外兰极容易逃入明军关隘,若为明军庇护,想捉他就难了,万一他逃入关内,真如鱼游大海,踪迹不见,必要先绝了他的后路,方可攻城。努尔哈赤派人进了抚顺关,给守关的把总王廷山送去厚礼,王廷山满口答应,决不放他入关,努尔哈赤火速带兵赶奔城下。
鄂勒珲城也是一座土石杂筑的城寨,尼堪外兰本想筑得高厚一些,但图伦城破之后,手下部众纷纷叛离,人力物力顿感不足,只好草草了事。尼堪外兰听说努尔哈赤杀来,早已慌了手脚,派人到抚顺关向明军求救,那王廷山得了努尔哈赤的厚礼,自然不再理会,下令手下兵卒:“不准放他进来!”尼堪外兰没有办法,只好一边严守城寨,一边暗命手下两个神射手鄂尔果尼、罗科各带五十名弓箭手埋伏在城垣周围。不久。努尔哈赤领着人马到了,一声号令,万箭齐发,城上守兵慌忙俯身卧倒,不敢起身抗拒。猛将额亦都率先冲到城下,将城周围的草房点燃,顷刻之间,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城头上下一片火海。努尔哈赤借着浓烟,搭起人梯,纵身跃上城头,城上的守兵死的死,逃的逃,纷纷退入城内。努尔哈赤跳到一座高大的屋顶上,骑着屋脊,居高临下,不一连射倒数人。鄂尔果尼和罗科正埋伏在离此不远的一座房上,躲在烟筒后面,指挥兵卒射箭,身边的兵卒却不断给人射中,四处寻找,见一个高大英武的汉子从容开弓放箭,例无虚发,暗暗喝彩,拈上一支狼牙箭,奋力射出。努尔哈赤听得头上一声暴响,脑袋不知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身子一晃,好在手脚敏捷,伸手抓住屋脊,俯身上面,摘下头盔,不禁惊出一身冷汗,那箭贯盔直入,露出一指多长的箭头,将头发割断一绺,鲜血直流,伤口隐隐作痛。
努尔哈赤忍痛将箭拔出,搭弓又射倒一人。此时,却听身边不远处有弓弦声响,俯身躲避,正中脖子,虽有护甲遮挡,那箭力道极大,入肉深达寸余。努尔哈赤大叫一声,伸手握紧箭杆,狠力拔下,不料因透甲而入,箭头卷折,如同上有倒钩,竟然扯下两块肉来,顿时血流如注。努尔哈赤牙齿紧咬,面色苍白,强自支撑。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在房下见他伤得沉重,大喊着上房救护。努尔哈赤怕乱了阵脚,尼堪外兰乘机掩杀,又担心有人中箭,连连摆手道:“不必上来,这城中竟有如此的高人,切不可犯险!”
费英东如飞跑来,大喝道:“快放箭!将他们射住,不然贝勒难以平安下来。”
众人立时醒悟,箭如飞蝗,射得鄂尔果尼、罗科等人抬不起头来,努尔哈赤拄弓为杖,从容地走下房屋。双脚刚一落地,摇晃着摔倒在地,昏厥过去。众人慌忙跑上来,见鲜血顺着铠甲涔涔而下,藏书网流个不住,伤势极是沉重。额亦都将他抱在怀中,安费扬古急忙扯裂内衣,替他包裹伤口。费英东又给他喂下几口水,努尔哈赤才苏醒过来,喝令道:“快寻尼堪外兰,千万不可让他逃了!”
众人找遍了整座城寨,也没见尼堪外兰的影子,“又给他逃了!”努尔哈赤大急,命贴身侍卫颜布禄、兀凌噶搀扶着登城遥望,见城外一队人马向抚顺关跑去,为首一人头戴毡帽,身穿青绵甲,装束与常人不同,大呼道:“那想必是尼堪外兰,不要给他逃入关去!”
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三人见箭伤流血不止,不敢离开寸步,劝道:“贝勒哥哥不要心急,王廷山既然答应了紧闭关门,尼堪外兰自然无路可逃,想必还要转回来。”
众人簇拥着努尔哈赤缓缓下城,上马去追尼堪外兰。远远看到了抚顺关,见关门忽地一开,飞出一匹健马,迎着尼堪外兰而来。努尔哈赤大惊失色,仰天恨声说:“难道我要报此大仇竟这等艰难!”
话音未落,却见那匹健马与尼堪外兰等人交错而过,竟向自己驰来。马上的人高声问道:“来人可是建州卫都督努尔哈赤?”
“正是。”努尔哈赤大惑不解。
“我奉把总老爷将令,告知与你:尼堪外兰任凭你们处置,抚顺关的人马决不插手。”
“那怎么还准尼堪外兰赖在关下?”
那兵卒见他如此小心,知道他存有疑虑,信不过别人,笑道:“你既然怕中了我们的埋伏,就派些人马过去试探,不必亲自去擒他。”说完打马转回。
努尔哈赤听他说得恳切,似非虚言,派部将斋萨带兵四十人,去捉拿尼堪外兰。尼堪外兰方才见关门一开,以为明军接他入关,不想关内出来的那人竟舍了自己,奔到努尔哈赤面前,心知不妙,见他匹马回来,正要跟随着入关,关上射下箭来,吓得他沿着荒僻小路,绕关而走。走不多远,闻听后面有人追来,慌得走投无路,见旁边有个台堡,想要上去躲藏。那台堡里的明军等他到了近前,却把梯子凌空拉上台堡,不顾他急得连声大叫。尼堪外兰绝望之极,再要逃走,斋萨等人已经赶到,拦腰挟住,拖离雕鞍,兵士上前去捆绑起来,押送回去复命。
努尔哈赤见了仇人,箭伤也觉减轻了许多,吩咐押回赫图阿拉,祭奠祖父、父亲。到了赫图阿拉,努尔哈赤请教如何祭奠,张一化说:“汉人最重的刑罚莫过于凌迟,依例要割三千六百刀,共行刑三天,其间犯人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但却不能令他断了那口气,千刀万剐为的是教他活受罪。当年正德皇帝将大太监刘瑾生生割成了一具骷髅,惨不忍睹,却大平民愤,受过他残害的人家纷纷用一文钱买来已被割成细条块的肉吃下,以解心头之恨。”
努尔哈赤说:“那就活剐了他,只是割上三天时候太长,再说一时也找不到有如此刀法的刽子手,多砍他几刀就行了。”他身穿麻衣,扶病领人将尼堪外兰押至樵山,众多亲族也都披了重孝随行,在觉昌安、塔世克坟前摆设了灵位,灵前供俸了黑牛、白马两牲,还有各色干果、糕点,已给清水冲洗干净的尼堪外兰,一丝不挂地被绑在一棵木桩之上,嘴上勒了一道绳索,呜呜哑哑,说不出话来。
努尔哈赤跪在灵位前泣拜道:“爷爷、阿玛,如今奸邪小人尼堪外兰已给孩儿捉拿到了,二老泉下有知,看这恶贼如何伏法!”祭奠已毕,刽子手斋萨身披红色衣衫,手执鬼头大刀,走到木桩前。解开尼堪外兰嘴上的绳索,不等他张嘴说话,一把拖出舌头,“刷”地一声割了下来,然后剜眼、破腹、挖心、掏肝……最后一刀砍下头颅,各自放在一个个大碗里,血淋淋地端到灵位前,众人一片呜咽。
第五章 大捷
布寨正在砍杀,一颗大木顺坡滚落下来,他急忙一提缰绳,躲闪过了,但那根大木砸在一块巨石上,一下子又高高弹起,撞到坐下战马的后腿上,那马一声悲嘶,登时摔倒,将布寨甩落在山坡上。布寨痛哼一声,正要挣扎起来,不料建州武士吴谈从马上猛扑下来,正好骑在他身上,一刀砍下,硕大的人头滚出多远。他大呼道:“布寨给我杀了,布寨给我杀了!”
努尔哈赤杀了尼堪外兰,犹觉不甘心,时时切齿痛恨李成梁,恨不得打进广宁杀了他,才泄心头之恨;但是看看自己兵马有限,女真各部多未归顺,一时也不敢树敌太多,与他作对。只得一面深自韬晦,向朝廷称臣纳贡,将辽东所产的明珠、人参、黑狐、玄狐、红狐、貂鼠、猞猁狲、虎、豹、海獭、青鼠、黄鼠等贡入京城,求朝廷不要插手女真部族争斗,对李成梁也越发恭顺,百般结好;一面招兵买马,远交近攻,顺者以德服,逆者以兵临,满洲女真苏克苏浒河、浑河、王甲、董鄂、哲陈五部都已归附,相邻的还有扈伦国的乌拉、哈达、叶赫、辉发四部,自恃兵马强盛,不肯降服。
自佟春秀死后,留下三个幼小的孩子无人照看,虽说请了客居辽东的浙江绍兴人龚正陆教他们读习汉字,做了他们的师傅,但毕竟不能伺候他们吃穿,努尔哈赤颇觉不便,接连娶了钮祜禄氏、兆佳氏两个妻子,不料二人不久就有了身孕,顾不上照看三个儿女。正好三爷索长阿的儿子威准暴病而死,妻子富察氏孀居,众人撮合将富察氏娶了。女真本来就有父死妻其后母、兄终纳其寡嫂的风俗,威准是努尔哈赤的堂兄,更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他见富察氏生得丰腴白皙,就答应下来。富察氏名叫衮代,见努尔哈赤英武高大,远胜原来的丈夫,更是极力侍奉。但努尔哈赤总觉她们难与佟春秀相比,又娶了伊尔根觉罗氏,仍不如愿。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私下商议,费英东说:“要说衮代倒是极为勤快,对褚英三人也好,一家人和和美美,贝勒哥哥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额亦都与安费扬古对视一眼,笑道:“兄弟年纪尚轻,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贝勒哥哥想必是嫌弃新娶的三位嫂嫂不够俊俏,比不上原先的春秀嫂嫂。”
安费扬古点头道:“贝勒哥哥的心意你猜得不错,他每晚还是一个人睡在原先的那条炕上,三个嫂嫂轮流过去陪侍,没有哪个过得了两天的!看来她们三人做不得大福晋。”
“自古盖世英雄须有绝世美人相伴,千古佳话,代不乏人。不然战阵征杀,刀光剑影,若无佳人相伴,纵能笑傲群雄,俾倪天下,只怕也是终生抱憾。贝勒本来就是个至情至性的英雄,身边自然少不得美人。”随着话音,门外进来一个儒服的文士,朝额亦都等人颔首致意。
“原来是龚师傅,咱们建州可找不出这样文绉绉的雅士来!”费英东说着,与众人一起抱拳施礼,招呼着让座。
“褚英与东果怎么没跟龚师傅一起过来?”额亦都问道。
“怎么少得了他们?”龚正陆含笑朝门外叫道:“你们不用站在门外了,到里面见见几位叔叔吧!”
“龚师傅,我阿玛没在么?”门口露出两个小脑袋瓜儿,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见只有额亦都几人,两个粉团似的锦衣儿女一起吵嚷欢叫着跳进来,扑到众人身边。额亦都一把将褚英抱起,连抛几下,放在膝上,笑道:“你这么怕阿玛么?怕不怕龚师傅?”
“怕!”东果正在炕上吊在安费扬古的脖子上玩耍,听额亦都提及师傅两字,登时滚入安费扬古的怀里,抬起眼睛,一眨一眨地偷看龚正陆。褚英却挺着小腰道:“不怕!师傅已说了让进来,怎敢违抗师命!”仿佛天下只知畏惧阿玛和师傅二人,众人大笑。
额亦都等人心里既诧异又佩服,自佟春秀死后,褚英与东果姐弟俩一时没了调教,极为顽皮,褚英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带着姐姐四处耍闹,满赫图阿拉城只害怕努尔哈赤一人,别人的话再难入耳,可努尔哈赤每日忙于军务,无暇顾及他们,姐弟俩越发顽劣。努尔哈赤心志高远,特地给儿女请了一个汉人秀才龚正陆做师傅,教习汉文。龚正陆本是浙江会稽人氏,流落到辽东。不想这龚正陆做了没几天师傅,竟将这两个小魔头调理得服服贴贴,额亦都等人本来看不起汉人的文弱,可对龚正陆却不由不刮目相看。
安费扬古将东果搂在怀里,点头道:“陆师傅这番提醒,我倒想起当年与贝勒哥哥在抚顺城听书的情形,那日说的是三国中的一段故事……”
“什么故事?快讲给我听!”褚英凑近上来。
“那天我记得是讲的吕布与貂蝉,名字么?叫什么大闹凤仪亭。”
“好不好听?”褚英还在那里歪缠,但听到龚正陆咳了一声,急忙住了口。龚正陆扫了他俩一眼,却未呵斥,只是缓声问道:“可是 href='2203/im'>《三国演义》的第八回《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名字极长,说起来很麻烦,记不得了。反正是讲董卓与吕布爷俩儿争一个美人的事。”安费扬古面色一赧,似是在龚正陆面前怕被取笑一般。
龚正陆看褚英急不可耐,但在自己面前却不敢放肆吵嚷,小孩心性,能有如此的耐力已属难得,说道:“凤仪亭一节乃是司徒王允定下的美人计。东汉末年,董卓专权,有心谋朝篡位。满朝文武,对他又恨又怕,王允不得已设下美人计,将府中歌伎貂蝉许配董卓义子吕布,又奉送给董卓。董卓不知内情,娶了貂蝉,吕布暗恨。一日董卓上朝,忽然不见身后的吕布,心生疑虑,马上赶回府中。他见吕布与貂蝉在后花园凤仪亭内抱在一起,顿时大怒,要杀吕布。啊呀,说得远了。贝勒听了凤仪亭一节,怎么说?”
“贝勒哥哥说吕布英雄盖世,又与貂蝉年貌相当,那董卓老贼却要来胡乱搅扰,生生拆了一对好鸳鸯,可惜了!”
龚正陆道:“贝勒是个心智高远的人,眼下又做了名副其实的建州之主,心雄万夫,也该有个美人相伴才好。只是没有听说咱们建州有什么美貌的女子。”
费英东摇头说道:“龚师傅来辽东几年了?”
“不到两年。”龚正陆不知他问话的用意,看情形似是觉自己来得日子尚少。果然费英东笑道:“龚师傅来了两年,要说日子也不短了,你没有听说过辽东有个叶赫部?”
“听说了,叶赫部离赫图阿拉可要几百里呢!”
“叶赫部可是出美人的地方,龚师傅可听说过东哥?”
“东哥是谁?”龚正陆不解,众人却哈哈大笑起来。
费英东笑过才说:“东哥是满蒙头号的美女,叶赫部布寨贝勒的女儿,模样比貂婵决不差的。”
“这倒奇怪了,明明称呼什么哥,却是女孩的名字。我们汉人断不可如此的。”龚正陆大摇其头,暗自发笑,问道:“此女嫁人没有?”
“不曾嫁人,却收过聘礼了。”
龚正陆叹惋道:“可惜,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此美貌的女子,竟给贝勒错过了,真是造化弄人!”
费英东知道他会错了意,赶忙道:“龚师傅心急了。此女虽接了人家的聘礼,可下聘礼的那人却死在了迎娶的路上,不及将她接到家中。”
“这么说她如今还是待字闺阁?”
“那个下聘礼的人也不是平常之辈,是哈达部的贝勒歹商,他祖父是哈达汗王台。哈达部与叶赫部紧邻,早听说了东哥的芳名,就备下厚礼向布寨贝勒求婚。布寨贝勒允了,请他亲自到叶赫迎娶。谁知走到半路上,却来了一群叶赫的强徒,把歹商杀了。其实这都是布寨一手安排好的,只因当年哈达汉王台受朝廷之命,起兵杀了不听话的叶赫都督褚孔格,褚孔格的两个儿子清佳砮、杨吉砮怀恨在心,常常想替父报仇。王台也觉得对不住人,想法子与叶赫部讲和,情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杨吉砮做妻子,谁知杨吉砮却不愿意,娶了一位蒙古夫人。王台丢了面子,发起怒来,仗着自己兵强力壮,要去攻打叶赫部。后来总兵李成梁出了面,两家才不得不罢手。谁知哈达部却暗地厚赂了辽东巡抚李松和总兵李成梁,将清佳砮、杨吉砮、清佳砮子兀孙孛罗、杨吉砮子哈兒哈麻诱到广宁斩杀,叶赫大受挫折。清佳砮的儿子布寨,隐忍多年,一天也未忘记世仇,借嫁女为名,在半路上暗暗埋伏刺客,杀了王台的孙子,也算报了两代的冤仇。”费英东一口气说出了叶赫、哈达两部的恩怨,额亦都等人都已知道其中的原委,龚正陆与褚英、东果初次听说,姐弟二人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龚正陆说:“既然东哥尚未出嫁,快给贝勒聘下不就是了!”
费英东答道:“龚师傅有所不知,那东哥为人十分挑剔高傲,当年她父亲布寨将她许配歹商,不过是为了报仇,才使了这条美人计。东哥也知道内情,因此权且答应,其实他哪里看得上歹商,就是到今日,她也没有一个称心的人。”
“布寨做不了她的主,若要教她嫁人,她必要先看上一眼,她不中意万万不行。”额亦都叹气道:“这个女人眼界太高了。”
“贝勒如此神武的人物,普天下有几个,她还能不中意?”龚正陆不禁诧异万分。
安费扬古摆手说:“贝勒的秉性你还不知?他怎会向一个女人低头,千里迢迢跑去任她选看!”
“是呀!倘若阿玛给人家选不中,岂不是折了脸面?”褚英大睁两眼,拍着小手说:“阿玛要是娶她回来,我也喜欢,她有我额娘好看吗?她会哄我睡觉吧!”
东果却瞪他道:“哄你睡觉就叫她额娘了?你的嘴怎么这样贱!”
众人听他姐弟俩斗嘴,都觉好笑。龚正陆也不管他们,自语道:“请个人提媒也好,说不定东哥一口应下了呢!”
费英东锁眉道:“媒人可是难找,那些油嘴的媒婆早就踢破了东哥家的门槛儿,看门的丫鬟都给叨扰得不耐烦,不用说东哥了,弄不好连她的面儿也见不到。”
此时,褚英给东果骂得大哭起来,东果兀自不依不饶,嘟起小嘴不理睬他,任由他哭,额亦都等人却哄不来。龚正陆伸手拉起褚英道:“不要哭了,我讲吕布给你听。”褚英立时破涕为笑,一蹦一跳地出门去了。
额亦都几人本来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想给龚正陆撺掇起来,竟一起去与努尔哈赤说了。努尔哈赤听说过东哥的美名,心里自然愿意,嘴上却说:“此女极为挑剔,若给她回绝了,哥哥的脸上可不好看,说不定会教他人取笑我痴想了。”
额亦都攥紧拳头道:“既然哥哥中意了她,她若不应,小弟带一彪兵马给哥哥擒来!”
不等努尔哈赤说话,费英东调笑道:“二哥若是抢了东哥回来,做了咱们的新嫂嫂,那时嫂嫂生了你的气,要想进这大门可是不易了,就是跪下哀求,也要给人家骂的。”
“骂什么?她见了哥哥英武的模样,必定欢喜得紧,怕是还要谢我呢!”额亦都抓着乱蓬蓬的胡须,大不以为然。
众人赞道:“都说二哥粗豪,没想到今日却心细如发,嘴上抹了蜜一般的甜,不动声色地将贝勒哥哥夸耀了一番,令人好生佩服。”额亦都听了,得意大笑。
一连几日,努尔哈赤想着派什么人去提亲,不料消息却给龙敦传到了叶赫部,贝勒布寨与福晋商量说:“努尔哈赤倒是一条好汉,最近又统一了建州,他的原配妻子死了,东哥嫁过去便做福晋,就替她应下了吧!”
那福晋却啐的一声,骂道:“天下哪里有你这样的阿玛!身为一部之长,守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四方提亲保媒的不断,却硬要给她嫁个这样的人家,给人家做填房!我的女儿哪一点儿不如人了,我不答应!”
藏书网布寨冷笑道:“你真是妇人之见!努尔哈赤也是富贵之家,他的家世在辽东没有几个比得上的。他如今又做了建州之主,荣华富贵是可眼见的,放着这样的人家不嫁,找那些白脸的后生能依靠么?说不得咱们还要时常贴补她呢!有咱俩在世,时常给她些财物倒没什么,总不能照看她一辈子吧!”
福晋给他说得有些心动,但嘴上仍不敢答应,推说道:“女儿眼高,还是由她拿些主意为好,以免勉强了她,嫁过门去还使性子,若是二人不能相合,整日吵闹不休,那时才没了主意呢!”起身到了女儿房内,东哥给母亲请了安,福晋看着俊俏的女儿,越看越爱,叹气道:“东哥,额娘的好女儿!额娘真舍不得你离家。”
东哥未语先笑,露出一排整洁的皓齿,她用一双美目睃着额娘道:“女儿就这么陪伴着额娘,哪里也不去!”
“瞎说!”福晋含笑道:“你是女儿身,终归要嫁人的,额娘怎好留你?你忘了老辈人常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额娘要留你一辈子,你可要恨死额娘了。”
东哥咯咯一阵银铃似的娇笑,拉着福晋的手说:“女儿嫁到哪里,就接额娘去住,不也是陪伴额娘么?”
“你这丫头!额娘还以为你真的不想嫁呢!看你终日给媒人脸色,冷言冷语的,我要是媒人呀,一辈子再不踏入你家门槛儿。”
“还不是额娘生了个美貌的女儿,教他们看得个个眼红,朝思暮想的?”
“你知道就好,可婚事也总不能老是这么拖着,你今年也十七岁了,额娘在你这个年纪已生下你哥哥了。”福晋慈爱地抚摸着东哥乌黑的长发,说道:“听说建州贝勒努尔哈赤要娶你,他可是了不起的豪杰,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复仇,杀了尼堪外兰……”
“额娘,女儿听说过了,你还絮叨个没完!”东哥打断福晋的话,低头拨弄着辫梢道:“他什么时候来下聘礼?”
“他、他……那倒还没有说,想他是建州之主,必是派人来的。”
“不行!女儿早就定了规矩,哪个想娶我,必要先教我选看,若不中意,怎能随便嫁人?努尔哈赤的名字虽然听说了,可他的模样哪个见过?女儿可不愿找个只知打仗不懂风情的邋遢男人。他要有心娶我,就要亲身赶来,不然……哼!倒像是我上赶着嫁他!”
福晋附和道:“那是自然的。我的女儿想求的人家可多呢!只愁挑选得麻烦,还愁什么嫁人!”
过了几日,建州果然派了媒人来提亲,东哥命侍女传话给努尔哈赤,有结好之意,十日后亲身前来,不然再也休想。努尔哈赤又气又怒,暗想:这东哥出落得如何天姿国色,这样的不近情理,竟要相看男人?我堂堂一个建州贝勒,难道还要走四百多里的路程上门么?想到要顾惜脸面,又忍不住思念她娇美的模样,踌躇不决。额亦都等人担心布寨生出什么计谋,不放心他孤身去叶赫,努尔哈赤也怕重蹈歹商的覆辙,只好将一腔热情放下。
东哥等了十天,也没见到努尔哈赤的影子,十分气恼。她自长大成人以来,看见的都是低声下气求婚的人,向来千依百顺,如今努尔哈赤非但不听自己的话,反而没了音信,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瞧在眼里,心里发狠道:努尔哈赤,你这般得罪我,我自有苦头给你吃。你如此冷落我,小看叶赫部,今后就是后悔了来求我,也不会轻饶了你,定教人将你斩成肉酱,扔到深山里喂了狼吃。一时气苦,却又无从发泄,铁了心要及早嫁人,好令努尔哈赤愿望落空。正好乌拉部贝勒满泰派人给弟弟布占泰提亲,东哥竟一口答应下来,并将消息传到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暗觉可惜,心便凉了,将娶妻一事暂且放下。东哥见努尔哈赤不加理会,不住哭闹,定要布寨给她出气。布寨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幼视如掌上明珠,从未疾言厉色地训斥过,遑论打骂?见女儿哭得两眼红肿泪水汪汪,乱了方寸,命人到东城请来堂弟纳林布禄商议。
纳林布禄的东城与布寨所居的西城相距数里,他进了堂兄的家中,见布寨拧着眉头闷声弯腰在炕上独坐,便问有什么事情吩咐。布寨叹口气说:“还不是为你那不知好歹的侄女!”一边叹气,一边将努尔哈赤提亲、东哥发怒的始末说了一遍。
纳林布禄与布寨一样,自幼失去了父兄,时刻想着报仇,受不得他人一点儿的怨气,叶赫邻近开原,控制贡道,得天独厚,二人处心积虑经营多年,叶赫部又强大起来,称雄扈伦四部,自然目空一切,一见堂兄面色沉郁,并不劝解开导,却说:“这有什么难的!将纳努尔哈赤责罚一顿,哄侄女开心就是了。”
“这话说来容易,只是咱们与建州素来没有什么恩怨,单为东哥这点儿琐碎小事,若要发兵争斗,实在师出无名,不免遭人议论。”
纳林布禄思忖片刻道:“打架靠的是拳头,本来就用不着什么理由!哥哥非要找个借口也容易,小弟派两个信使给她传个话就行了。”
“传什么话?”
“教他让出点儿土地给咱们,他统一了建州五部,数年之间,所辖的土地多了几倍,西起辽东都司边墙,东至鸭绿江,北与咱们扈伦的哈达、辉发二部为邻。他凭什么占这么大的地盘儿?当年只靠着十三副遗甲起兵,却换来了这么多的土地,做的可真是没本儿的买卖,天下还有这样便宜的事儿?都说见者有份,总不能有了好处,他一人独吞,教大伙儿看着眼馋吧!”
“他能给吗?”平白无故地向人讨要土地,布寨心下有些难为情。
纳林布禄一拍炕桌道:“他不答应,咱们也有借口攻打他。此时他虽统一建州,但羽翼终究尚未丰满,不趁此时机给他点儿颜色,他哪里还知道天高地厚!”他略微停顿一下,语气和缓下来,“若是他识相给了,就将那些土地送给侄女做陪嫁,侄女毕竟是孩子心性,占点儿便宜,气就消了。”
布寨一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就派了两位使者宜尔当、阿摆斯汉去往建州。二人来到赫图阿拉,见城里一片兴盛的景象,连接东北南三门的一条丁字大街,两侧牌匾林立,商号旗幡飘扬,茶馆、酒肆、皮张店、马具店、鱼庄、米店、满药铺、绸缎庄、丝棉店、铁匠铺、杂货铺、马市……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肩扛担挑,马拉牛驮,都是松籽、蘑菇、山梨、山里红、榛子、核桃等野山货,还有虎、豹、狐狸等皮毛,往来商贩熙熙攘攘,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来到都督的府门,几个带刀侍卫在门前不停巡视,府门高大,甚是威严。侍卫通禀过后,二人随着进了厅堂,努尔哈赤居中坐在一把宽大的黑木椅上,身穿五彩龙衣,带刀侍卫站立两旁,威风凛凛,气势非凡。二人以为他不过是故意做出的样子,自恃叶赫强大无比,大喇喇地上前略施一礼,说道:“我俩奉叶赫部纳林布禄大贝勒的差遣,前来有话相告。”
努尔哈赤也不请他们坐下,乜斜着两眼说:“我这建州卫都督可是朝廷敕封的,朝廷给我三十道敕书,赐我金顶大帽服色,只有朝廷的旨意,我才遵奉,你们叶赫部有什么话给我?”
宜尔当听他动辄以朝廷压人,不愿听他吹嘘,冷冷说道:“天高皇帝远,在咱们关东,谁的人马多谁是老大。朝廷的旨意自然要遵奉,可关东首领的话也不可不听。”
阿摆斯汉直一直身子,高声说:“我们大贝勒说了,乌拉、哈达、叶赫、辉发等扈伦四部与你们建州,言语相通,相邻又近,就该合五为一,怎能有五个首领?现在你们建州占地极多,我们人马众多,所占的地盘却少,可把你们的额尔敏、扎库木两个地方,任选一个送给我们。”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厉声说:“我们是建州,你们是扈伦,早就划定了地界,多少年来,一直不曾变动。若是叶赫的地域广大,我不该向你们讨要;我们建州领土再多,也不容你们强取豪夺!何况土地自有其一定之数,比不得牛马牲畜,岂有随便分给别人的道理!你们二人都是叶赫部的管事大臣,纳林布禄如此无礼,你们却不尽一份臣子的职责,不加谏阻,听任他败坏德行,反而厚着脸皮来到这儿说三道四,岂不是为虎作伥么!”
“我们只知忠于主子,主子的话不敢不从!”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讥讽道:“主子要的可不全是听话摇尾巴的狗!要的是明辨是非的刚直奴才。建州地盘再大,也是我们不畏刀林箭雨,拼着性命打下的,岂是像叫花子一般讨要来的?回去告知纳林布禄,若再无礼,休怪我翻脸不讲情面。滚!”喝令左右侍卫,将他们驱赶出去,宜尔当、阿摆斯汉二人抱头鼠窜而去。
纳林布禄暗自得意,又派尼喀里、图尔德带着哈达部孟格布禄派遣使者岱穆布、辉发部拜音达里派遣使者阿拉敏比来到建州,努尔哈赤与张一化商议一番,哈达、辉发并无过节,不好轻易得罪,以免树敌过多,于是设宴款待。尼喀里、图尔德二人会错了意,以为努尔哈赤怕了,洋洋得意,神情极是跋扈张狂。一杯酒才下肚,图尔德起身说道:“我们大贝勒有话要传给贝勒,不知贝勒想不想听,有没有不生气的海量?奴才先请谢罪。”
努尔哈赤摸着虬髯,含笑道:“有话尽管说出,你不过转述你们主子的话,我不会为难责怪你的。”
“奴才这厢谢过了。我家主子说本来打算要你们建州一块地盘儿,额尔敏、扎库木两处任选一地都行,你们却不愿割让。我家主子动了怒,一旦大兵压境,后悔可还不及了。奴才不忍心建州生灵遭此涂炭,劝下了主子。奴才想贝勒也不是那不识时务的莽汉子,轻重自然分得出来。赫图阿拉城若是不保,要那些土地又有什么用处?贝勒要是能退上一步,大伙儿平安相处,共享康泰,岂不是好事?”
“好事!那是天大的好事!”尼喀里拍手称颂。
努尔哈赤目光如刀,刺向图尔德说:“是不是我给你们一块土地,你们就不再有什么非份之想了?”此话一出,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等人脸色一变,各自伸手按住刀柄。
“这、这……我家主子的心思深不可测,奴才不好断言。”
努尔哈赤霍地站起身来,拔出佩刀向下一挥,众人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咔嚓一声,将桌案砍断,大怒道:“你们的主子兄弟二人,依仗的不过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可有一寸土地是他们统兵与强敌交战争来的?过去哈达部与叶赫部不相上下,但哈达部的孟格布禄、歹商叔侄相互争斗,你们的主子乘其内乱才称雄扈伦,我可不是孟格布禄、歹商,岂会如他们那样容易对付!我若领兵攻打你们叶赫,建州铁骑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你们有谁能够阻挡?你们的主子没有什么本事,只知道口出大话。我父、祖被官军误杀,我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往返千里追捕仇人,杀了尼堪外兰,朝廷给我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还送回我父、祖的灵柩,授给我都督敕书,每年照例赏银八百两,赏给蟒缎十五匹。你们主子的父亲兄弟也被官军杀了,可他们的尸首至今不知下落,布寨、纳林布禄二人也不敢到广宁寻找,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清佳砮、杨吉砮没有了后人,放着父兄的大仇不报,却妄想夺取我建州的土地,向女真本族示威发狠,真叫人齿冷心寒!”
尼喀里、图尔德羞得满脸涨红,呆呆听着,无言以对,灰溜溜地退出大厅。院外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手持兵器的军士,额亦都带领环刀军,安费扬古带领铁锤军,扈尔汉带领串赤军,鄂尔果尼、洛科二人带领能射军,数千兵马,军容整壮,三部落的使者吓得面无人色,仓惶而去。努尔哈赤怒气不息,将这些羞辱的话语写成书信,派巴克什阿林察送往叶赫。纳林布禄闻知,也动了真火,与布寨一起召集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乌拉部贝勒满泰之弟布占泰、辉发部贝勒拜音达里,还有蒙古科尔沁部的瓮刚代、莽古思、明安三位贝勒,长白山朱舍里部的裕楞额、讷殷部的搜稳、塞克什,锡伯、卦尔察两部,总共九部联军,合兵三万,分作三路,向建州杀来。
努尔哈赤与军师张一化、大将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商讨迎敌对策,放出三拨哨探,昼夜不息轮番报告敌情,头一拨哨探报说联军自扎喀尖向东进发,二拨哨探报说联军已抵达浑河北岸,三拨哨探报说联军已越过沙济岭,正向古勒山而来。努尔哈赤听了,不慌不忙地说:“古勒山在苏子河南岸,头道关隘扎喀关西南,苏子河贴其背下流,水势至此甚大,山路纵横,四面断崖峭壁,南北两山对峙,中间一条狭路,地势十分险要。此为联军必经之路,可在两边道旁埋伏精兵;在高阳崖岭上,安放滚木擂石;在沿河狭路上,设置横木障碍,迎击他们。”
张一化点头道:“用兵之道,无论什么计谋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三事,兵法上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古勒山天然形胜,易守难攻,在此伏击,事半功倍。”
布置好了人马,夜已深了,努尔哈赤命众人回去歇息,然后倒头便睡。衮代知道三万大军将要杀到,心里惊慌不已,一丝睡意也没有,却听努尔哈赤酣声大起,以为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忙推醒他,埋怨说:“大军即将压境,你竟然这样沉睡,是急晕了头,还是吓破了胆?”
努尔哈赤勉强布满血丝的双眼,翻身坐起来说:“你说的当真好笑,害怕的人还能如此安睡?敌兵既来,腿长在他们身上,哪个也阻拦不住,我就在这里等他们,看他们如何攻破我的城寨!”说完掉头呼呼大睡。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努尔哈赤率领众将祭奠了堂子,然后披挂整齐,统帅兵马出征,口衔枚,马勒口,立险扼要,以逸待劳,埋伏在古勒山上。哨探报说叶赫兵于辰时进入建州地界,先围了扎克城,未能攻下,改攻黑济格城,两军互有伤亡,僵持不下。努尔哈赤命额亦都统领精锐骑兵百人前去挑战,将联军引上山来。此时,联军正在拼力攻城,无奈攻城比不得结阵野战,人多势众却不能一起冲杀,好似狮子搏兔,未免笨手笨脚,大队人马聚集在城下,城上箭如雨发,士卒损伤甚众。布寨心急,害怕挫伤了士气,得知建州出兵挑战,便一马当先,率兵迎击。他见额亦都手下不过百人,手舞大刀,放心大胆地与额亦都战成一团。几个回合过去,额亦都佯败而走,布寨拍马追赶。为他观阵的纳林布禄,以为建州兵败,一挥大刀,率领联军随后追杀,一直赶到古勒山下。到了山下,布寨、纳林布禄才发觉山道崎岖狭窄,大队人马拥挤在一处,阵形大乱,急忙喝令兵士向山坡杀来,二人奋勇冲在前面,其余各部兵马呐喊着蜂拥而上,山上山下都处是厮杀的人马,呐喊之声,惊天动地。
努尔哈赤见敌兵势大,若是攻上山坡,短兵相接,自己在人数上就处了下风,急忙下令扔放滚木擂石。建州军卒,居高临下,奋力推抛,霎时之间,木石俱下。布寨正在砍杀,一颗大木顺坡滚落下来,他急忙一提缰绳,躲闪过了,但那根大木砸在一块巨石上,一下子又高高弹起,撞到坐下战马的后腿上,那马一声悲嘶,登时摔倒,将布寨甩落在山坡上。布寨痛哼一声,正要挣扎起来,不料建州武士吴谈从马上猛扑下来,正好骑在他身上,一刀砍下,硕大的人头滚出多远。他大呼道:“布寨给我杀了,布寨给我杀了!”
纳林布禄早已看见,惊呼一声,昏厥坠马。左右亲兵侍卫急忙将他救起,向山下败退。叶赫兵见主子一个被杀,一个昏倒,无心恋战,夺路而逃。联军群龙无首,登时没了斗志,各自奔散。
努尔哈赤纵兵追杀,势如猛虎下山。可怜三万联军,拥挤在狭小的山谷小路上,首尾不能相顾,被杀得七零八落,遍地是尸首、刀枪,没了主人的战马或四下奔逃,或围着死去的主人不住悲鸣。努尔哈赤在山下抓住一个溃逃的兵卒,命道:“回去告知纳林布禄,快将东哥送到建州,不然我要踏平叶赫,将东、西二城夷为废墟!”
那兵卒吓得浑身抖个不住,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纳林布禄逃回叶赫,已是惊弓之鸟,听了兵卒的报告,忙请来东哥过来商量,哪知话刚出口,东哥横眉发狠道:“努尔哈赤是杀父仇人,我怎能忘了不共戴天的大仇,屈身事贼!叔叔,你转告他,这辈子就死了这贼心,我宁肯嫁给那些贩夫走卒,也决不会嫁给他!”
纳林布禄知道她脾气本来就大,又新逢丧父之痛,不敢强逼,想到努尔哈赤咄咄逼人,心里颇觉为难,不由连声长叹。正在踌躇,屋内施施然走出一个秀丽的女子,搂住东哥道:“好侄女,不要使性子了。努尔哈赤真要杀来,咱们叶赫男女老少可是几千条人命呢!你狠得下心?”
东哥咬着银牙道:“姑姑不要劝我,要嫁你自去嫁,我是决不会的!”
第六章 悔婚
布占泰这才惊醒过来,迟缓地转过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口中喃喃自语道:“不……东哥怎么变了模样?不会、不会……她不是东哥……”努尔哈赤目光如电,看着大惊失色的妻子,喝道:“回来!你说什么?”众人暗自吃惊,布占泰吓得两腿一软,几乎坐在地上,额实泰伸手将他扶住,他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声音颤抖地说:“贝勒,我不是、是信口乱说,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天底下怎么会有两个东哥?”
那女子登时眼圈一红,幽幽地说道:“你这丫头说话好没分寸!姑姑本是为你好,那努尔哈赤凭着十三副遗甲统一了建州,是何等英雄!你与他郎才女貌,可算是天生的一对,放着这样的人物不嫁,还要嫁谁?”
东哥心中一动,但想起努尔哈赤没有如约而来,分明是小看自己,那时没有杀父之仇,他尚且如此,若是这样轻易地嫁了他,岂不是越发给他瞧不起了。越想越恼,听姑姑还在耳边不住规劝,赌气道:“果真要嫁,谁杀了努尔哈赤,我便嫁他。努尔哈赤他却休想,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嫁他!努尔哈赤又没有三头六臂,怕他什么?你若害怕,自去答应他好了,我自然不会与姑姑争抢!”
“嫁就嫁,你可不要后悔!”那女子见她不是一时负气的话,也伤了心,沉着脸说:“那日若是你答应了这门亲事,布寨哥哥哪里会给人杀死?你这做女儿的,不能替他分担忧愁也就罢了,还吵闹着非要与建州用兵不可,若不是为你,布寨哥哥怎么会遭此劫难?分明是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却来埋怨别人!”
东哥一时无话可说,号啕一声,掩面哭着跑了出去。纳林布禄责怪道:“孟古,东哥毕竟是孩子的心性,布寨哥哥死了,她正伤心,你不该这样招惹她!”
“都是布寨哥哥少了家教,养下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儿来!她的这个坏脾气不改,哪个男人能够容忍得了她,迟早要吃亏的,哥哥为何还要袒护她?”
纳林布禄摇头说:“若不好生规劝,一旦惹恼了她,她打定主意不嫁,你能将她捆绑了送去?努尔哈赤破了我们九部联军,正在志满意骄之时,不将东哥送到建州,他怎肯罢休!”
“哥哥,建州无人见过东哥,我俩相貌本来有几分相似,东哥既然打定主意不嫁,不如我代她嫁给努尔哈赤,也好化解两家的怨仇,使叶赫免遭兵灾。”
“但愿如此,只是委屈了你,哥哥有些过意不去。”纳林布禄听孟古说得坚决,心头一酸,抚着刀柄道:“你嫁到建州,必可延缓努尔哈赤进兵,就是他还要兵临叶赫,那时叶赫的兵马业已休整齐备,重振士气,不会轻易受人宰割了。”随即派了信使赶到建州。
古勒山大捷,努尔哈赤的人马又增多了三千余人,已达一万五千兵马,住户也多了二百多户,赫图阿拉城寨登时显得狭小仄窄,拥挤不堪。努尔哈赤有意另外选址再建一处大一些的城寨,于是带着张一化、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等人,骑马出城,在赫图阿拉周遭查看了大半天,选中了一处高起数丈地势平坦的山岗,地处哈尔萨山的北麓,在赫图阿拉城西南,相距八里的路程。此处东枕鸡鸣山,西偎烟筒山,北临嘉哈河及硕里河,南傍哈尔萨山,东、南、西三面环山,都是悬崖绝壁,北方一面临河,取水方便,西北方向地势开阔,向外伸展,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水陆出入便利,既隐蔽又通达,地势险要,最宜筑城。努尔哈赤问过当地的土人,此处名为佛阿拉,满语是旧城的意思,因为曾祖福满当年曾在此地建造城寨,历经多年,早已残败不堪,碎石断垣,依稀可以想见当时城寨的风貌。努尔哈赤唏嘘不已,次日命何和礼与洛寒二人筑造佛阿拉新城。不到半年的工夫,新城完工。
新建的佛阿拉城,分为套城、外城和内城三重,最里面的第一重为木栅城,用木栅围筑而成,为努尔哈赤及其家属亲眷居住,城中设有神殿、鼓楼、客厅、楼宇和行廊等,居中的楼宇高有二层,上覆鸳鸯瓦,雕梁画栋,精美异常。第二重为内城,周围四里左右,高约四丈,宽有五尺,上有雉堞、垛楼、瞭望楼等。内城中的居民约有二百多户,全是努尔哈赤的亲近族人。内城东边,有大堂一所,乃是议事或祭奠天地、祖宗之处。内城西侧高台之巅,建有四栋屋宇的宫阙。登上殿顶,举目四顾,呼兰哈达、鸡鸣山、苏子河、赫图阿拉城尽收眼底。第三重为外城,周围十二里左右,城墙先用石头垒砌,砌石三尺,铺设椽木,如此反复砌筑三次,墙高一丈,内外全用粘泥涂抹,光滑坚固,不易攀缘。城外挖有壕沟,引河水注入,水深齐胸。壕沟以外,住有八百多户居民,他们多是军人、工匠、商人等。
努尔哈赤刚刚迁入佛阿拉城,就派人到叶赫迎娶东哥。孟古盛装赶往建州,马拉的花轿四周围着红绫子,孟古蒙着红盖头,端坐在花轿中,一路颠簸,眼看快到外城,孟古拉开轿帘向外偷看。一声炮响,城门大开,绣旗招展,城中冲出一大队人马,前面是十二匹对子马,马上都是锦衣花帽的英俊彪悍少年,各配腰刀,身背弓箭,后面众人簇拥着一身披红的高大汉子,虬髯方脸,浓眉大眼,生得甚是威严。孟古心里怦怦一阵慌乱,跳得极快,脸上霎时发起热来,此人想必就是努尔哈赤了,忙把盖头蒙好。耳边听得鼓乐喧天,人声嘈杂,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花轿停下,两个伴娘掀起轿帘,将她搀出花轿,府门街前,张灯结彩,烛火辉煌,挤满了看热闹、道贺的百姓,手里提着熊、虎、豹、狍、山果、蜂蜜等贺礼,叽叽喳喳地评头论足:“看呀!新娘子好苗条的身材!”
“啧啧啧,真不愧是满蒙第一美人,看她的那双手又白又嫩,像是没长骨头一般。”
“你看她走起路来,真如分花拂柳似的,柔软得像春风里的娇花。”
“……”
她既兴奋又惭愧,知道多半是沾了东哥声名的光,心里忍不住有些悲伤。任由伴娘搀着,沿着铺地的大红毡,走入大堂,但觉给一双粗大的手掌一拉,身子不由一软,跪拜下去。萨满在一旁祭奠天地诸神及祖宗神位,晨光初露,他们已开始祭拜,此时更是振作精神,主祭萨满焚香祝祷,众萨满们击鼓甩铃,边舞边唱:“美满夫妻,鹊神安排。路神保佑,娶到家来。万事如意,相亲相爱。”主祭萨满高声喊道:“一叩头,谢观音大士,福星高照;二叩头,谢诸神保佑,全族安好……”
二人拜完天地,搀到洞房门口,跟在努尔哈赤身后跨过放着两串铜钱的马鞍,伴娘拿起那两串铜钱,在她肩头左右各搭一串。进到房内,伴娘从一个小女孩手里接过红布扎裹的一对宝瓶,给她加在腋下,那宝瓶甚是沉重,孟古知道里面装了五谷粮食。好不容易坐在南炕上歇息,揉揉肿胀酸软的双腿,想着努尔哈赤威风的模样,掀起盖头,看院中燃起松明子火堆,噼噼啪啪,将窗户映照得一片通明,众人猜拳狂饮。盘膝坐等,直至深夜,才听到人声渐渐稀少,随着门环响动,一阵踉跄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到炕边,盖头被人一把掀掉,长明灯下,孟古看到努尔哈赤脸色通红,满身酒气,坐到炕上。努尔哈赤见孟古一身大红的吉服,微微低着头,露出粉嫩的脖颈,含羞带怯,灯光之下,越发娇艳动人。伸手扳起她的额头,就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左右顾盼,闪烁不定,樱唇红润,身段丰腴,有着说不尽的风流。努尔哈赤将她搂入怀中,闻着她周身的香气,将浓密的虬髯蹭到她脸上,嘴里喃喃地说道:“东哥99lib?,我的小美人,我苦熬了这么多个日夜,今天才将你抓到手心。”双手将她托在臂弯,平放在炕上,一下撕开她的衣服。孟古吓得一声惊叫,一动不动地躺着……
次日一早,钮祜禄氏、兆佳氏、富察氏衮代、伊尔根觉罗氏四人一起过来道喜,稍后张一化、额亦都等人齐来拜见大福晋,其他众人听说叶赫的东哥貌美如花,都想趁着贝勒高兴之际一睹芳容,早早地等在府门外。努尔哈赤拉着孟古的手坐在大堂上接受众人拜贺,凡是有点职位的军士都允许进来。将近晌午,努尔哈赤觉得劳乏了,正要退下歇息,近侍颜布禄进来报说:“那些出嫁的格格们约齐了前来道喜。”
努尔哈赤强打精神,向新婚妻子慊然一笑,说道:“这些丫头是讨喜钱来了。”
“我们迟到了。”五六个艳装的妇人吵嚷着进来,盈盈下拜,施了个万福,孟古忙将喜钱分发给众人。舒尔哈齐的女儿额实泰不依道:“伯父娶了这样美貌的大福晋,我们姐妹几个好不容易凑得齐了,才来拜见,却只赏这点儿喜钱,可真小气!”
努尔哈赤笑道:“我已给你找了个如意的郎君,那是多大的彩礼!乌拉富甲一方,你还在乎这点儿喜钱,我倒要问问大伙儿哪个小气呢!怎么,没见布占泰来?”
东果取笑道:“阿玛想必还不知道,她将布占泰妹夫看作心肝宝贝似的,生怕有人给强夺了去,平日难得放他出来,若不是阿玛的大喜日子,我们想看他一眼都难呢!”
额实泰给她说得脸颊飞红起来,支吾道:“好姐姐,嘴下留点儿德吧!你可屈杀人了,他是害怕见伯父,在外面候着呢!哪里是我不教他来!”
众人一阵哄笑,努尔哈赤道:“教他进来,如今是一家人了,还怕我吃了他不成!”
“那我去喊他。”东果出去不久,带进一个英俊的男子,衣着华丽,仪表堂堂。东果将他向前一拉,说道:“快拜见我阿玛和大福晋。”
古勒山一战,布占泰给额亦都生擒,额亦都举刀要砍,他慌忙哀求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将军若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以牛羊马匹赎身,将军想要多少好商量。”额亦都听他口气,不是.99lib?平常的军士,押解回来交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一问,知道他是乌拉部满泰贝勒的弟弟布占泰。努尔哈赤正担心九部人马再次联合进犯,打算留他在建州,好令满泰有所顾忌,不致再听叶赫号令,亲自给他松了绑绳,赐他一袭猞狸狲裘,又将侄女额实泰嫁给了他,布占泰就在建州居住下来。近日,他听说努尔哈赤迎娶东哥,想起当年哥哥给自己到叶赫下了聘礼,东哥一口答应了,谁知她变心另嫁建州。他心里暗骂东哥水性杨花,本来害怕尴尬,更怕生出什么祸事,不想当面道贺,却给东果一把扯了进来。布占泰红脸低头朝上施礼,孟古也取了一份喜钱给他,他看着那双白嫩的小手,心里慌乱得厉害,生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摸到那只嫩嫩的手上。他接过红包,低声说:“多谢大福晋。”声音竟似蚊子鸣叫,低得旁人难以听到。
孟古笑笑,说道:“你也不是新姑爷了,面皮竟还这样薄!倒像个绣阁里的大姑娘。”
布占泰听了,不禁一怔,微微抬头,看见笑面如花的新娘,登时有如给磁石吸住一般,面色惊恐地怔住。额实泰见他目光呆滞,以为给大福晋的美貌迷惑,在身后使劲儿拉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你怎么只顾呆看,小心伯父面前失仪,砍了你的脑袋!”
努尔哈赤早已看见他紧紧盯住大福晋不放,愠声道:“布占泰你看够了没有?还不下去!”
布占泰这才惊醒过来,迟缓地转过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口中喃喃自语道:“不……东哥怎么变了模样?不会、不会……她不是东哥……”
努尔哈赤目光如电,看着大惊失色的妻子,喝道:“回来!你说什么?”
众人暗自吃惊,布占泰吓得两腿一软,几乎坐在地上,额实泰伸手将他扶住,他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声音颤抖地说:“贝勒,我不是、是信口乱说,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天底下怎么会有两个东哥?”
努尔哈赤听他语无伦次,颠倒错乱,转头向妻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古面色苍白,她没有想到这么快给人揭穿,知道难以遮掩过去,狠下心肠,叹口气说:“贝勒,我骗了你,我确实不是东哥。”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一阵惊呼,努尔哈赤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是谁?”
“东哥是我侄女。”
“你、你为什么要冒名顶替?”
“为了叶赫东、西二城不破,为了祖宗今后还能有人按时祭奠。”
努尔哈赤站起身形,声嘶力竭地喊道:“东哥怎么不来?”
“贝勒何必明知故问,其中的缘由你心里清楚。贝勒难道忘了布寨哥哥是怎么死的?”
努尔哈赤颓然坐在椅子上,自语道:“她是为了杀父之仇,才躲着我?”
“不躲着贝勒,难道还要她天天侍奉杀父的仇人?你们男人做不到,难道我们女人就要做到么?”孟古心里一酸,泪水潸然而落。
“你怎么敢来?”努尔哈赤目光灼灼。
“我不想贝勒因为多年一直将一个女人放在心上,却把叶赫数万的百姓视若无物,他们何罪之有,却要因贝勒的冲冠一怒,而血流成河,死于非命?世人都有父母兄弟,都有妻儿老小,贝勒难道没有遭受家破人亡之痛,颠簸流离之苦?”孟古泪流满面,努尔哈赤脸色铁青,众人默然无声。
“贝勒不会忘了当年为什么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生际遇不同,但他人之苦不难体味出来。贝勒的心肠就那么冷么?”
“你不该骗我!我是女真的英雄,东哥理应陪伴我。”努尔哈赤伤心已极。
孟古苦笑一声,脱下大红吉服,凄然说道:“贝勒,我自知容貌比不上东哥,从离开叶赫那天起,就没打算舒舒坦坦地做什么大福晋。我命苦,没那么富贵,只想求贝勒大发慈悲,放过叶赫,千万不要因为东哥不来,我骗了你,征讨叶赫。”孟古仿佛看到了叶赫二城浓烟滚滚,杀声震天,不由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阿玛,你就放过叶赫吧!杀戮太重,有损阳寿,只要他们俯首听命,不必非东哥不可呀!”东果看得心酸,领头跪下,登时大堂上跪了一片。
努尔哈赤扶起孟古,含泪道:“我答应你,叶赫今后不再无礼,我不会踏上叶赫的一寸土地。”
孟古破涕为笑,偎入他怀里,哽咽道:“我骗了贝勒,随你怎么处置,决无半点儿怨言!”
“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事,要胸怀天下,去建功立业,不能整日缠绵于温柔乡中。我对你别无所求,也不想处罚你,只想你能带领其他四个福晋,管理家务,不可令我分心。”
“这是我们女人份内的事,不用贝勒吩咐,我自会好生去做,贝勒尽可以放心。”
东哥得知姑姑假冒自己嫁给了努尔哈赤,被极为隆重地迎娶做了大福晋,虽给布占泰识破,但努尔哈赤并未为难她,心里越发恼恨,与哥哥布扬古商量招亲报仇。布寨死后,布扬古做了贝勒,凡事对东哥多有忍让,见妹妹心意已决,命人广告海西四部,谁杀死努尔哈赤,东哥便做他的妻子,并多赠彩礼。消息传出,哈达部孟格布禄立即响应,声言替叶赫报仇,布扬古便将东哥许婚给孟格布禄。留居在佛阿拉的布占泰暗自焦急,他与东哥早有婚约,生怕给孟格布禄抢了先手,便在努尔哈赤面前挑唆讨伐哈达,果然孟格布禄吓得悔了婚约。此时纳林布禄忧郁而死,他弟弟金台什做了贝勒,闻知大怒,领兵攻打哈达。孟格布禄无力抵抗,向努尔哈赤求救。努尔哈赤痛恨他反复无常,提出他将三个儿子送到建州做人质,才肯发兵。孟格布禄只得照办,努尔哈赤派费英东、噶盖统兵两千援助。金台什得知,不敢交战,修书一封,托明开原通事带给孟格布禄,说若能取回送往建州的人质,并杀了建州的兵卒,叶赫便将东哥送到哈达。孟格布禄想着如花似玉的东哥,一时利令智昏,竟背信弃义向建州索要人质。努尔哈赤怒不可遏,当即发兵,以舒尔哈齐为先锋,征讨哈达。大军来到哈达部城下,只用了七天,就攻破了城寨。扬古利擒住孟格布禄,努尔哈赤亲手给他松绑,并赏赐了他貂帽、豹裘,一举收服了哈达部。
哈达部归顺了努尔哈赤,建州与叶赫已然接壤,布扬古与叔叔金台什一时彷徨无计,正好辉发部首领拜音达里与族人争斗起来,族人杀死了他的叔父等七人,投靠了叶赫部。拜音达里见势不妙,又无力向叶赫讨要那些逃人,便想以管事大臣的儿子作人质,请努尔哈赤出兵相助,努尔哈赤答应发兵一千,帮助拜音达里平定内乱。叶赫部听说努尔哈赤将要兵临辉发,恐慌不已,哈达已亡,辉发再听命建州,叶赫南面就没有了屏障,建州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达叶赫,布扬古急忙秘遣信游说拜音达里:“如果你们取回送往建州的人质,就归还你部的逃人。”拜音达里依附叶赫已久,毫不怀疑,答应说:“我将不偏不倚,处于中立,以求存活于叶赫与建州两部之间。”随即将送往建州的人质转给叶赫。叶赫部得到人质,却食言背约,没有返还辉发部的一个逃人,拜音达里深觉受骗,心中愤恨,忙派信使再求努尔哈赤,并向他求婚,愿与建州永结盟好。努尔哈赤既往不咎,答应了辉发部的请求,并愿意将女儿嫁给拜音达里。叶赫部得知消息,重施故技,如辉发与建州绝交,愿将东哥嫁给拜音达里。拜音达里一时神魂颠倒,先大兴土木,筑城三层,借以自固,随后背弃了与建州的婚约。努尔哈赤隐忍已久,派了数十个精兵扮成商人暗暗混入城中,亲统大军,日夜兼程,疾驰辉发城下,里应外合,一举攻破辉发城,拜音达里父子战死,辉发并入了建州。努尔哈赤各个击破,灭了哈达、辉发二部,又相继征服了科尔沁、东海各部和朝鲜王国,建州、叶赫、乌拉鼎足而三。
乌拉部自古勒山战败,布占泰被俘,元气大伤,贝勒满泰本来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且嗜酒好色,无心处理政务。他前后娶了八个妻子,却仍不满足,总愿找个陌生的女子取乐,终日在外寻花问柳。一天,满泰带着儿子苏斡延锡兰查看修筑壕沟,见到附近村寨中有两个美貌的少妇,父子二人登时将正室抛到脑后,尾随她们进了家门,恣意轻薄,强行奸淫。不料那人家竟是当地大户,两个美妇的丈夫带着一帮人,将满泰父子捉住,乱刀砍死,此事轰动了整个部落。满泰父子被杀,布占泰身在建州,满泰的叔父兴尼雅乘机做了乌拉贝勒。
满泰的女婿拉布泰在乌拉素有威信,他不服兴尼雅夺了乌拉贝勒的职位,偷出城寨赶往建州,张一化向努尔哈赤献计说:“乌拉将要内乱,不如放回布占泰,让他回乌拉去继位,贝勒恩养布占泰已久,他必俯首听命,如此乌拉不战而得,不必再大动干戈。”
努尔哈赤派遣煌占、费扬古二人护送布占泰,兴尼雅见布占泰回来,知道争不过他,被迫投叶赫部去了。布占泰承袭兄位,做了乌拉拉部的贝勒,自然十分感激努尔哈赤,便将送妹妹滹奈嫁给舒尔哈齐为妻,又将十二岁的侄女阿巴亥送给努尔哈赤做了福晋。
一时没有战事,努尔哈赤终于腾出手来,与龙敦等人做个了断。他与张一化密召将领商议,最后定下由何和礼处死龙敦、觉善和康嘉绰其达,解除后顾之忧;追捕逃跑的纳申和完济汉,决不能让二人逍遥法外。但龙敦不顾年老辈尊,贵在地上痛哭流涕,发誓改悔。龙敦的死党既经扫清,剩下他一人,孤掌难鸣,毕竟是自己的堂叔,努尔哈赤心肠一软,饶他不死。除去内患,佛阿拉城平静如水,一时再没有了当年的危机四伏。
东哥得知布占泰做了乌拉贝勒,想起了当年的婚约,与哥哥布扬古商议联合布占泰抗击建州。布扬古命兴尼雅回乌拉传话给布占泰,布占泰答应下来,但称受努尔哈赤恩养,兵马尚须整顿,请东哥不要急于一时。布占泰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弓马娴熟,剽悍异常,梦想着东山再起,复兴乌拉,与建州争雄。乌拉鼎盛之时,疆土辽阔,东邻朝鲜,南接哈达,西为叶赫,北达牡丹江口及其以北、以东地带,扈伦四部之中,治域最广,兵马最众,部民最多。因哥哥满泰荒淫无度,不问政事,乌拉国势日渐衰弱,而建州此时勃兴,再不振作,早晚会如哈达、辉发一样,城破族亡。布占泰暗自韬晦,尽管离开了建州,依然小心谨慎,亲将年少貌美的侄女阿巴亥送与努尔哈赤,并求再聘一个爱新觉罗的女儿做妻子,努尔哈赤为了笼络住他,慨然应允,将舒尔哈齐的另一个女儿娥恩哲也嫁给他,不久,又将五女穆库什送到乌拉,连送三女给布占泰。布占泰有了建州这样的强援,外联叶赫、科尔沁蒙古,逐渐将邻近各部收为卵翼,六镇“藩胡”及东北各地女真都听从他的号令。乌拉铁骑如云,戈甲炫耀,四出掳掠,国势日隆。
东哥等了多年,不见布占泰有什么举动,反而与建州的多次联姻,以为他口是心非,派人说只要他先赶走建州的妻子,东哥便可与他再续前缘。东哥为使布占泰动心,派人送来亲手缝制的虎皮靰鞡、一领鹿皮袍子和一对绣花纳朵的枕头,布占泰见了礼物,想起温柔多情美艳绝伦的东哥,本来多年以前都可以成为眷属,谁料如此的好姻缘竟一再蹉跎,红颜易老,美人迟暮,一针一线,多少个日夜,东哥舍出那双嫩手,足见情谊。他把玩着三件礼物,嗅着上面透出的阵阵幽香,仿佛东哥已坐在了身边,美目流盼,肌肤如雪……布占泰心中悲苦,叹息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千里能相会。好一个绝世的美人,却是远隔云端,这么多年都不能一亲芳泽,只能痴想,真是好汉无好妻!像我那三个福晋,倒是天天相处,可面貌丑陋,性情凶恶,还不如不见呢!若是换了东哥该多好啊!”
他如此睹物思人,感慨万千,哪知穆库什、额实泰、娥恩哲三人听说叶赫来了信使,正在屏门后面偷听,额实泰是在布占泰被俘后嫁他的,自然有些盛气凌人,以为是自己将他自囚犯中解脱出来,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见他将东哥送来的礼物闻了又闻,嗅了又嗅,把玩不已,早已愤懑在胸,听他又嘲笑自己丑陋,更是怒火冲天,闯进屋子,一把抢过那些礼物,狠命摔在地上,用脚又踩又跺,跳脚大骂。布占泰一惊,见她来势汹汹,竟怔住了,待想到抢拾起来遮护,那礼物早已污浊不堪了。布占泰心痛不已,却又不敢发作,只是呆坐在一旁默不作声。额实泰见他不向自己赔礼,越发恼怒,转身便走,嘴里说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年我叔叔怎样恩养你的?宴赏、配婚、盟誓,诚心抬举你做了乌拉贝勒,你不知报答,却一心想着东哥那狐媚子,她给你送来一双靰鞡,你就这样发痴发呆,我们姐妹三人还不如那双鞋子?我们姐妹离开家乡,随你来到乌拉,没想到你竟敢这样对待我们!我回建州告诉叔叔去!”
布占泰听了,心里害怕,忙上前一把搂住,软语求饶。额实泰有心杀杀他的威风,故意不加理睬,掉头出门。门后的穆库什、娥恩哲二人年纪尚幼,只当笑话来看,并没想到劝说他们。布占泰见她铁心要讦告自己,心中由恐转怒,看她走远了,在壶里抽出一支箭来,将箭头拔下,飕的一箭射出,额实泰“啊哟”一声大叫,摔倒在地。穆库什、娥恩哲急忙跑过去看,那箭头贯出酥胸,露出光秃秃的箭杆,伤口处不住滴落鲜血,额实泰大睁着两眼,朝后咬牙道:“布占泰,你好狠!”
穆库什、娥恩哲吓得手足无措,痛哭流涕,额实泰抓住她俩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哭!快、快回建州,给、给我报、报仇!”
“快来人呀!”穆库什、娥恩哲大声呼喊。布占泰大步过来,他本只想拦下她,不想下如此狠手,谁知自己力气本大,又在气头上,虽拔了箭头,那箭杆却仍入肉极深,他看额实泰目光已然散乱,难以救治了,面色大变,冷哼一声,拔出腰刀向娥恩哲砍下,娥恩哲惊叫着躲闪,与穆库什逃向门外,布占泰大喝道:“拦下她们!”
门外的乌拉侍卫团团围住二人,一拥而上,捆绑起来。她们带来的几个建州侍卫听到呼喊声赶来,见乌拉人多,不敢抢救,偷偷溜出城去,飞马赶回建州报信。布占泰名人将她俩好生看管,拾起地上的礼物,掸去灰尘,小心抚弄平整,心痛不已。
努尔哈齐听了,又惊又怒,便立刻调动人马,亲统三万大军,张扬黄盖,吹响号角,向乌拉进发,在乌拉河对岸列阵。布占泰也统兵三万,出乌拉城,赶到富尔哈城,他等建州大军到了,却不急于交战,只带十几个侍卫到河边登船,渡向对岸。努尔哈赤身披金甲,骑着一匹白马,见布占泰站在船头,一提马缰,步入乌拉河中,扬鞭厉声问道:“布占泰,我在古勒山生擒了你,那时你本该死,我不仅宽释了你,还厚养款待,抬举你为乌拉贝勒,将我的三个闺女许配你为妻。你反而不知报恩,却想与我争夺东哥,又用无头的箭支射死额实泰,你没有想过她是我的侄女吗?”
布占泰谢罪道:“我并没有想杀她,不过是一时失手。要怪也怪你侄女太刁蛮任性,常常对我恶语相加,什么死囚犯、贼配军,竟说没有她,我至今还要给铁锁系着颈脖,最终免不了一死。这哪里是做妻子说的话?我身为乌拉贝勒,一味隐忍,今后如何管教他人?”
“布占泰,你死到临头,竟还嘴硬!我侄女不过据实而言,有什么不对的?”努尔哈赤满脸怒容。
布占泰涨红了脸说:“天下的男子有几个不爱惜脸面的?谁肯给别人说笑?你侄女既嫁给了我,却还想骑在我头上,岂有此理!”调转船头,返回城去。
努尔哈赤大喝:“放箭!”
布占泰冷笑道:“还是省下些箭支吧!”随后向后一指道:“我知道你们建州的弓箭厉害,请你们射得远一些,最好将上面那两个女人也射死,岂不省了我动手!”
城头上一队士兵,将两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推到城墙跟前,数把闪着冷光的钢刀架在脖子上,赫然就是穆库什、娥恩哲二人。努尔哈赤大怒,呼喝着下令渡河,布占泰高声说:“你敢渡过乌拉河,向前一步,就等着给她俩收尸吧!”
努尔哈赤勒住马头,呆呆地望着城头,依稀看到两个孩子在城上哭喊、挣扎,心如刀绞,大是怜惜,立马在河边良久,挥手下令撤军。张一化此时已年近八十,老态龙钟,劝阻说:“大贝勒,前两次进攻乌拉,俘获不多即行回兵,军士颇有怨言,此次再中途而止,势必挫伤士气,既贻误战机,也放纵了布占泰这个恶贼!再说两位格格现在他手上,若是退兵,何时将她们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努尔哈赤含泪道:“倘若我们攻城,她俩的性命怕是难保了。若只是穆库什一人,我决不会受布占泰要挟,可还有娥恩哲,她不能再死了。不然,我就对不起弟弟舒尔哈齐了。此次兵发乌拉,他与褚英留守佛阿拉,额实泰已然死了,岂能再教他死第二个女儿?”
“刀在布占泰手里,大贝勒要想救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位格格年纪尚小,这样耗下去也不是法子,那要等上多少年?我知道大贝勒投鼠忌器,但若只想着她俩,反而会给了布占泰机会,两位格格再也回不到建州。”
“容我想想。”努尔哈赤缓马而行。
一旁跟随的二儿子代善说:“军师所言不错。布占泰因手里有两位妹妹,知道阿玛有所顾虑,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领兵离开乌拉城。发兵之初,担心他在城中龟缩不出,还总想用什么计策赚他出来,如今他既然已经弃城而来,真是天赐的良机,就这么白白浪费掉,实在可惜!阿玛早有统一女真的大志,慨然思定其乱,此时乌拉还只是一支孤军,正好乘机剪灭。等布占泰迎娶了东哥,两部联兵,人强马壮,再想各个击破,就艰难多了。”他见父亲默然无语,不敢再劝,心下颇觉失望。
此时正值深秋季节,夜露极重,北风已凉,大军驻扎野外,不免有些辛苦。努尔哈赤坐在大帐中,毫无睡意,眼前总是晃动着穆库什、娥恩哲二人泪水涟涟的眼睛,他迈步出帐,月冷星寒,长风浩浩吹来,似是女人的呜咽悲号,眺望富尔哈城,隐隐约约地看见城上灯火点点,飘忽闪烁,心里暗暗叹气道:“不知她俩此时再受怎样的煎熬?”正在遥想冥想,却听贴身侍卫颜布禄问道:“前面可是二阿哥么?”
“是我。阿玛可睡了?”代善大步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兵丁,捆绑着二十几个人,见了努尔哈赤,上前施礼道:“阿玛,儿子方才巡营时,抓到了这些乌拉人。布占泰打算向叶赫借兵,将儿子绰尔启鼐、女儿萨哈簾和十七个大臣的儿子送往叶赫部做人质。”
努尔哈赤扫视了一眼,那些乌拉人个个低着头,浑身发着抖,神情极为惶恐,他咬牙狞笑道:“好呀!他儿子到了我手里,我要看看布占泰有没有父子之情?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
第七章 香殒
努尔哈赤还要再问,就听孟古大叫道:“你、你什么人?离我远点!”似是极为惊恐,急忙跨进屋内,见她在炕上摇晃着身子,两眼却依然闭着,想是做了什么恶梦。努尔哈赤抱住她的身子,失声喊道:“孟古,孟古!我回来了!”连叫了两三遍,孟古呻吟两声,悚然而醒,颤缩了一下,费力地微睁开两眼,声气低弱得犹如耳语:“贝勒爷,你……可回来了。若再迟一步,就见不到了。”
天刚蒙蒙亮,努尔.99lib?哈赤开始渡河。渡了一半,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布占泰统兵迎战。努尔哈赤急忙命弓弩手放箭,掩护大军过河。布占泰也不示弱,放箭还击,一时镞矢如风发雨注,杀气凌云。努尔哈赤拍马舞刀冲杀,代善、侄子阿敏、费英东、何合礼、扈尔汉、科罗紧紧跟随。布占泰见他们来势凶猛,将手中的大刀一挥,城头上的兵卒押出穆库什、娥恩哲。布占泰狂笑一声,用刀指点努尔哈赤,高声道:“你这做父亲的好狠心,不要女儿的命了么?”
努尔哈赤勒马大骂道:“你若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便踏平你这富尔哈城!”喝令身后军士将绰尔启鼐、萨哈簾和十七个大臣的儿子押到阵前,“布占泰,我将女儿嫁你,就没想着她还能回到建州,她俩随你斩杀,只是你杀我一人,我却教你的这些人偿命!”
布占泰见一双儿女和那些大臣的儿子给人生擒,叶赫兵马自然不能赶来相助,大惊失色,是进是退,踌躇不决。费英东、科罗二人抢到城下,拈弓搭箭,将城头的军士射死两个,其余军士撇下穆库什、娥恩哲,纷纷后退到女墙后面。努尔哈赤举刀纵马,建州大军潮水般地涌向敌阵,乌拉兵抗挡不住,阵脚顷刻大乱,弃盔卸甲,四散奔逃。布占泰喝止不住,只得率领数百名亲兵拼死冲出包围,向北逃回乌拉城。不料,刚到西城城下,城上箭如雨发,亲兵大叫道:“你们这些瞎了眼的母狗!可是给建州兵马吓破了胆,没见是咱们贝勒回来了么?”
话音刚落,就听城楼上有人哈哈大笑:“布占泰,你可还认识咱?乌拉城你不用回了,如今城寨已属建州。”布占泰这才看清城上建州大旗迎风飘扬,那员大将正是建州第一勇士额亦都,想必是努尔哈赤乘自己在富尔哈城交战之机,暗派人马赚开了乌拉城。他见城寨失陷,没了存身之地,后悔已不及,代善等人随后追到,他无心恋战,夺路而逃,只身往投叶赫部去了。
努尔哈赤余怒未息,在乌拉城犒赏将士,歇兵十天,以悔婚、匿藏建州女婿为由,乘势直取叶赫。不出数天,先后攻克璋城、吉当阿城、乌苏城等大小十九座城寨,叶赫部慌忙派人向广宁求救。此时,辽东总兵李成梁年纪已大,只想着玩乐安逸,大起府第,广纳妻妾,无心辽东战事。巡抚又换成了杨镐,不敢自专做主,凡事都向杨镐请命。杨镐初到,担忧建州坐大,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以为有叶赫在,可牵制建州,辽、沈才可无恙,急派游击将军马时楠、周大岐等带领枪炮手一千人,赶到叶赫,一起驻守东、西城。努尔哈赤知道明军枪炮十分厉害,连珠枪可容十只铁丸,触发之下,百弹齐飞。还有一种千里铳,铳形小巧,甚于弓箭,一发洞中,马步俱宜。不敢贸然攻城,惹恼明军,一来有违韬晦之术,二来挫动锐气,只得缓图。正在彷徨无计,佛阿拉飞马传来讯息,大福晋孟古病得沉重,请贝勒回去探视。努尔哈赤急忙撤兵,回到佛阿拉。
殿中药香弥漫,孟古面如白蜡,紧闭着两眼躺在炕上,腋下垫着厚厚的大宽枕,鼻子一耸一耸地呼吸,儿子皇太极在一旁陪着,丫鬟奴仆都侍立在屋外。努尔哈赤到了门前,下人们慌忙过来请安,他沉着脸道:“不可惊动了福晋!”
皇太极闻声,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施礼说:“阿玛回来了。”
努尔哈赤见他眼圈红红的,问道:“你额娘怎样?”
“请了萨满郎中看过,说是额娘先是受了风寒,咳伤了肺,懒进饮食,将身子拖得虚了,又惊悸过度,怕是熬不了几日。”
努尔哈赤见他年纪幼小,话说得倒极流畅明白,定力过人,颇觉安慰,问了他的学业,皇太极说跟龚师傅认识了不少汉字,努尔哈赤点头,打发他出去,这才贴着孟古身边坐了,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拉起她的手来,那手竟有些枯干,条条青筋露在肌肤以外,仿佛缺水的花枝,手心满是虚汗。努尔哈赤看她昏睡不醒,起身暗暗叹口气出来,问丫鬟道:“福晋病了几天?”
“十几天了。开始时,不过是头疼脑热,福晋没放在心上,后来有些喘了,才觉着不大爽利。这两天沉重了,一早已发过两三次昏了,身上不住出冷汗,湿透了好几遍衣裳,又不敢脱换,怕着了凉,病得更重。哎!身子汗涔涔的,终日像泡在水里,福晋可遭了老罪了。”丫鬟抹着眼泪。
努尔哈赤还要再问,就听孟古大叫道:“你、你什么人?离我远点!”似是极为惊恐,急忙跨进屋内,见她在炕上摇晃着身子,两眼却依然闭着,想是做了什么恶梦。努尔哈赤抱住她的身子,失声喊道:“孟古,孟古!我回来了!”连叫了两三遍,孟古呻吟两声,悚然而醒,颤缩了一下,费力地微睁开两眼,声气低弱得犹如耳语:“贝勒爷,你……可回来了。若再迟一步,就见不到了。”
努尔哈赤温声道:“我接到音信,立时飞马赶回来了。这会儿觉得怎样?”
“我只觉、觉得……胸口闷……堵得慌,身上……不住地 51fa." >出冷汗,像在露天里……淋雨……”孟古大喘着气,脸上一片潮红,细若游丝地叹息一声,说道:“唉……我怕是侍候不成贝勒爷了……”
努尔哈赤见她有气无力,累得满头大汗,心疼道:“你先静养,不要多说话,不要睁眼,只管歇着。就是说话也不急于这一时,往后工夫还长呢!我又不忙着立时出征,就在这儿好好陪陪你。”
孟古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璀璨明艳,瞬间即逝,她无力地摇摇头道:“我有几句……要紧话儿……给你说,不想给他人听……”
努尔哈赤见她如此吃力,不忍拂她的心意,吩咐不准放一个人进来,才重新坐在孟古身边,听着她急促的呼吸,俯下身子细听。孟古强作欢颜道:“这都是我没福……本来嫁了你,你敬我,我敬你,十分恩爱,从来没有红过脸儿。与那几个姐妹处得也好,操持家务虽说累些,和和美美的,上下一团和气,大伙儿也都欢喜……”她吞咽了一口,停下歇息,气力已是不足。努尔哈赤给她喂下几口参汤,扶她调息一会儿,孟古精神好了许多,说道:“我来到建州已有十三年了,当时叶赫与建州交恶,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好转,叶赫我是回不去了,我这病容不得走那么远的路,也没那么多的工夫了。叶赫的亲人虽多,我谁也不想见,只想能与额娘见上一面。十月怀胎,我生下咱们的儿子才知道做额娘的辛苦。”她眼里满含着泪水,哽咽说:“贝勒爷,我知道你为难,可是真想我额娘……”
“好!我这就派人送信给金台什、布扬古,接你额娘来建州。”努尔哈赤站起身来,孟古却将他拦下,苦笑道:“不用了。我知道我二哥与侄子的秉性,他们不会答应的。布寨哥哥死在古勒山,我大哥回到家昼夜啼哭,不进饮食,忧郁成疾,怀恨死去。他们恨建州,也恨我。东哥为了复仇,年近三十,至今未嫁,他们怎么会不恨?能派个人来探望就算不错了。”
“还是试试,不然我怎对得起你!”
“试试也好,也许上天可怜我一片苦心……”猛地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孟古憋得两颊涨红,呼吸越发粗重,她痛苦地皱紧了眉头,胸脯剧烈地一起一伏,发出低沉的呻吟之声,死命地连咳几下,吐出一大口带血的痰来。外面蹑脚进来两个丫鬟将痰盂端起,偷偷啜泣流泪。孟古将气力一时耗尽,歪头昏睡过去。努尔哈赤拉起她的手,竟又灼热滚烫起来,只觉她胸口似是剩下一口悠悠余气,若断若续,守在炕边,不忍离开。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孟古轻声惊呼:“不要过来!你要歪想,我就告诉你哥哥……”努尔哈赤正要试她额头,孟古猛然醒来,翻身紧紧抱住他的胳膊,颤声说:“贝勒爷,还好有你在呢!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怕死。”孟古言辞闪烁,努尔哈赤疑心大起,追问道:“你不要瞒我,方才你在梦中已说了。”
“你听到了?”
“嗯!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古长叹数声,说道:“你扶我坐起来,我躺得够了。”她挣扎起身,推推枕头,将一半的身子靠在努尔哈赤身上,惊恐地看看门口,耳语说:“你要小心着三弟!”
努尔哈赤本来奇怪她如此神秘其事,好像担心什么人会泄露出去,但听到三弟两个字却如晴空霹雳,石破天惊,脱口道:“他怎么了?”
“你可是强占过他看中的女人?”
努尔哈赤暗自惊诧,忍不住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真有此事?”
“此事已过去多年,是谁旧话重提?”努尔哈赤还要追问,看到孟古幽深的眼神,收口敛声,点头说:“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万历十七年,我率领人马攻打兆佳城,派三弟舒尔哈齐为先锋,他与两个心腹将领常书和武尔坤领着两千兵马先行。兆佳城主宁古亲有个女儿瓜尔佳,是当地出了名的美女,她的头发十分特别,又黑又长,拖到地面,走起路来,不得不用手挽着。舒尔哈齐杀死宁古亲,冲进城里,常书找到瓜尔佳,带她去见舒尔哈齐,不想给我迎面碰到。那女人长发散乱,遮掩着粉嫩的玉脸,眼里闪着泪光,肌肤如雪,娇艳如花,惹人怜爱。我想不到兆佳城里还有如此俊俏的女子,就命常书将她交出,就在她家里住了一夜。舒尔哈齐大为不满,与常书、武尔坤带领本部兵马回了佛阿拉。我知道他是为了瓜尔佳,便忍痛割爱,立即派人把她送给了三弟,舒尔哈齐当时打消了心中的介蒂。十月之后,瓜尔佳生下女儿巴约特,三弟本来极欢喜,后来巴约特渐渐长大,却越来越像我,他以为巴约特不是自己生的,心里觉得吃亏,又不想在家里常看到她,提出让我领回抚养,我也分不清楚她是谁的骨血,就答应了。”
“冤孽呀!”孟古心底深深地叹息,看着努尔哈赤风尘仆仆的神态,知道他长途奔袭,心里又酸>又热,想是将心事和盘端出,心里不慌乱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起来,她看着努尔哈赤略显疲惫的脸说:“这些内情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恨你很深。你出去这些日子,他常与龙敦堂叔在一起。”
“他们想干什么?”努尔哈赤锁起眉头,他惊怒交加,想到堂叔龙敦当年勾结萨尔浒城主诺米纳兄弟,谋夺建州都督之位,自己一再忍让,不想手足相残,不料同胞的兄弟竟与他纠缠到了一起,他们无非是想着夺权,想着做建州之主。舒尔哈齐呀舒尔哈齐!众位兄弟之中,我待你最厚,迁都佛阿拉后,允你称二贝勒,服色与我一般,戴貂皮帽,穿五彩龙纹衣,系金丝带,登鹿皮靰鞡靴,共执政务,你却与他人一起想着害我!他见孟古双眸紧闭,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不放,忙抚慰道:“你不要怕,凡事有我呢!”
孟古惭愧道:“他们行动极为诡秘,不是亲近心腹不会知情。若不是儿子无意中偷听到了片言只语,至今我也给蒙在鼓里,丝毫不知道丁点儿的消息。我对不住你,家里的事还要你操心劳累……”她眼角又流出泪来,伤感道:“我也只是听说了这些,你再问问儿子吧!”
努尔哈赤从屋里出来,喊了皇太极,父子俩骑马出城,只带颜布禄几个贴身侍卫。皇太极刚刚十二岁,平日跟着龚正陆学习汉文,也练习骑马射箭,但终归没有经过战阵,难得与父亲骑马出来,生怕不能如父亲的意愿。他骑着小红马,小心翼翼地跟在努尔哈赤身后,几人出城放马跑了一阵,沿着原路缓缓bbr>99lib.而回。努尔哈赤望着远处的佛阿拉城楼,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皇太极一心想着父亲想是考察自己骑马射箭的功夫,却没想到父亲如此发问,心下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喊自己出来的原因,答道:“那日我陪着龚师傅回家,师傅留我在家里看了不少汉文的典籍,孩儿看了几篇 href='2203/im'>《三国演义》,一时入了迷,竟忘了及早赶回木栅城。回来时,天色已黑得沉了,经过内城时,忽然看到龙敦爷爷的牛车停在三叔的府门外。孩儿想到龚师傅让我写的文章,打算仿照 href='2203/im'>《三国演义》的样子,写一篇《建州演义》,找龙敦爷爷讲一些祖宗们如何创业的故事,就偷偷躲在车厢里等他。谁知等了好大的工夫,也不见他出来,孩儿一时困倦,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猛然听到人声,赶忙爬起来扯着车帘朝外看,见三叔喝得醉醺醺的,带着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两个哥哥,将龙敦爷爷送出府门。三叔嘴里不住地说:‘叔叔放心,我不会为了眼前的这点儿富贵,总是甘心屈居人下。’龙敦爷爷笑着说:‘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千万不可错过了。’三叔说什么城里兵马太少,抵挡不住阿玛的大兵。龙敦爷爷附耳给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真切,好像是教三叔联合他人,两面夹击之类,三叔不置可否,挥手道别。孩儿藏身到车下,等龙敦爷爷等着开城门时,才从车下爬出脱身,回到家里将这些话告诉了额娘。额娘变了脸色,嘱咐孩儿千万不可向他人说起,要等阿玛回来再做打算。”
努尔哈赤回到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舒尔哈齐究竟要联合什么人,不是叶赫就是朝廷,扈伦四部只有叶赫尚存,其他鸭绿江、长白山女真相距遥远,往来不便。这几年,自己忙于海西扈伦的战事,往朝廷进贡的事多由舒尔哈齐代替,他自然会结识不少明朝的人物,引以为靠山也是难免。叶赫既在,兄弟不能妄起争斗,给他人称雄辽东的机会,当今最为紧要的还是灭亡叶赫,才可顾及其他。努尔哈赤打定了主意,次日派人送信到叶赫,去接岳母。果然,金台什、布扬古二人丝毫不肯通融,只派了孟古的乳母与丈夫南泰一起来到佛阿拉探病,乳母痛哭了一场,回了叶赫。努尔哈赤眼看孟古靠一口气支撑着,等着见额娘最后一面,又两次派人去请岳母,金台什、布扬古置之不理,孟古等得无望,含恨而亡,享年二十九岁。努尔哈赤没能请来岳母,深感负疚,也恨极了金台什、布扬古二人。举哀期间,他亲去祭享,杀牛、马各一百,随葬奴婢四人,佛阿拉全城祭奠斋戒一个月,棺椁停在禁内三年,准备日后厚葬。一连几天,努尔哈赤不思饮食,悲痛不已。侍卫长费英东带领数百侍卫,昼夜护卫左右。
办完孟古的丧事,努尔哈赤准备攻打叶赫,但又放心不下佛阿拉,如今舒尔哈齐反迹不明,这样处置了他,难以服人,但若坐视不理,不加惩戒,日后一旦反目成仇,兄弟相残,也对不起死去的父母。他秘密召来军师张一化商议,张一化抱病在床,急急赶到木栅城,也累得气喘吁吁,听了努尔哈赤的忧虑,他叹气道:“二贝勒这样做可是不该了!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是该惩戒一下,让他知道收敛悔过。只是我担心若是走漏了风声,他今后凡事多加戒备,躲在暗处算计大贝勒,咱们就不好防范他了。我想还是朝老龙敦下手为好,此人到处煽风点火,拨弄是非,再不除掉他,怕是会酿成大祸。”
“都是我当年一时心软,饶恕了他。以为他年纪也大了,又不住在佛阿拉,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一再容忍。谁知他本性难改,不知自重,竟然得寸进尺,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努尔哈赤按着刀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张一化咳嗽了几声,望着他说:“大贝勒,我年纪老了,今后不中用了,你可要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行,处事要公平,不能只顾着血肉之情,而忘了三尺法在。古人说:没有霹雳手段无以成菩萨心肠,对谁都不能纵容,一味疼爱也会害人呀!”
“先生助我多年,良师益友,一旦先生离我而去,可有他人举荐?”努尔哈赤想到张一化已是风烛残年,忠心耿耿,计谋百出,但毕竟年事已高,随军出征多有不便了,见他沉默不语,试探到:“先生看龚正陆怎样?”
“学识足以教育贝勒的子弟,若是参与帷幄,路数似乎不够博大。这话我扯得远了,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知道贝勒想征讨叶赫之意已久,大福晋已经故去,更可放开手脚,如今迟迟未能出兵,是有两件心病。”
“先生高见。”努尔哈赤点头静听。
“一件是担心明军出兵叶赫,再一件是不放心佛阿拉。”张一化白眉下的眸子依然闪着精光,他摇着枯瘦的手说:“其实这两件事难不住大贝勒。如今明朝刚刚换了辽东巡抚,那杨镐初来乍到,不过是一介精通八股文的腐儒,极好糊弄。辽东总兵李成梁勇气已不比早年,他的心思已不在辽东,只想着克扣些粮饷,走动京城的门路,早日给子弟谋个肥缺,他自己颐养天年。明军之中,军务精熟的只有抚顺游击李永芳一人,此人跟随李成梁多年,是个老辽东了,什么事情也难逃过他的眼睛。只要打发好了他,叶赫自然少了强援,一鼓可下。佛阿拉么!咳咳咳……”他又咳了一阵,喝了一口奶茶,问道:“贝勒以为二爷为什么至今没有动手?”
“他的脾气我知道,他是担心功亏一篑。”
“是呀!他手下的兵马还不足以抗拒贝勒。二爷是个极为谨慎的人,这也是他的优柔寡断之处,没有十分的把握,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贝勒要想征讨叶赫,必要先解除二爷的兵权。”张一化说到此处,目光灼灼,恍如一个精干的中年汉子,没有了一丝的老态。
“我也想过此事,但如何解除?终不能大开杀戒吧!”
“贝勒想到绝路上去了,当年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何等高明的手段!不必定要拿刀动枪,谈笑之间也可成事。”他见努尔哈赤不解,忽觉自己的话深奥玄虚了一些,笑道:“贝勒可想法子将二爷调开,事情自然就好做了。”
“怎样调开?先生明言。”
张一化摸着雪白的长须,轻声说道:“万万不可使他起了疑心,贝勒可命他到京城进贡,往来最少要二十天左右。京城遥远,贝勒可以任意施为,即便二爷得到什么消息,也是迟了。”
努尔哈赤大喜,登时觉得胸有成竹,赞许道:“妙计!我让他带上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常书、纳奇布、武尔坤等人一起入京,其他人就容易收拾了。”
舒尔哈齐听说要入关进贡,果然不知是计,高高兴兴地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亲信爱将去了京城,等到他回到佛阿拉,手下的五千人马都已分散,归了额亦都、安费扬古、扈尔汉等人统领。舒尔哈齐悔恨不已,常常借酒浇愁,口出怨言,努尔哈赤暂不理会,亲到抚顺拜见李永芳。
抚顺城修建于明洪武十七年,是建在浑河北岸高尔山下的一座砖城,取名抚顺,含有“抚绥边疆,顺导夷民”之意。抚顺城的规模并不大,周围二里三百七十六丈,池深一丈五,阔二丈。洪武年间就在此设抚顺千户所,受沈阳中卫管辖。城内驻有守军一千一百人,设游击将军一员,总辖防守事宜。努尔哈赤年轻的时候经常到抚顺做些买卖,对抚顺的山川、道路、城垣了如指掌。他一行五十多个人,押送着人参、鹿茸等礼物,这些礼物之精不下于送往京城的贡品,尤其是十五颗大粒的东珠,极为罕见。努尔哈赤还担心李永芳看不上这些本地物产,特地派人到抚顺最有名的一家钱庄换了五千两银票。他于明朝官吏打了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的俸禄极低,就是与游击品级相同的文官,一年也没有多少两银子,何况是在这荒僻关外的一介武职!他自进了抚顺城,就不敢托大,不再想着自己是建州的大贝勒,远远地在衙门前下了马,随手交给了颜布禄,摸出一块银子递给门前把守的兵丁,脸上堆笑道:“这位老弟,麻烦往里通禀一声,就说建州努尔哈赤求见游击大人。”
那兵卒听说他是努尔哈赤,先是吃了一惊,看到眼前白花花的银子,登时眉开眼笑道:“你来得可真巧,李老爷刚刚回府来。”慌忙携着礼单进门去了。
努尔哈赤回身对颜布禄说:“你们看,到了汉人这里还是银子好用,只是区区五两银子,他跑得像风一般快。”
“大贝勒,我听张军师说这叫什么门敬,有的门子专会拿这些名目的银子,也是一笔不小的富贵呢!”颜布禄今日眼见坐实了,心下颇有些艳羡之意。
“你们可愿意这样收银子?”
颜布禄忙说:“不敢,奴才们跟随贝勒征战,终日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就是收了银子也没什么用处,带在身上,反而觉得累赘。”
努尔哈赤肃声说:“就是今后有一天过上了平安的日子,也不能这样讨要银子,有时银子会误事的,误了事,轻则受罚,重则丢命。不然,我这做贝勒的四下不通消息,与给你们软禁了有什么不同。”
“原来是大都督光临,不曾远迎,恕罪恕罪!”李永芳一身戎装,从仪门迎了出来,抱拳施礼。
努尔哈赤急走几步,抱拳道:“不见李大人有些日子了,心里异常想念,冒昧赶来抚顺拜见,大人可不要怪我唐突。我们女真人比不得你们汉人,只知道待人一片热忱,没有那些虚礼。”
“这样才好,更见性情。”李永芳边说,边将努尔哈赤让到厅堂,落座喝茶。
努尔哈赤大口喝了,赞道:“李大人的这茶极好,香到嗓子眼儿里去了。我给孩子们请的那个龚师傅,喝的却是种苦茶,是在难以下咽。”
李永芳矜持地一笑,淡淡地说:“我中华地大物博,单说这茶分为四大类一百零八种,我喝的茶是给栀子花熏过的,你那位西宾喝的想必是绿茶了。不过说起吃茶,人各有所好,里面的讲究可多着呢!都督来抚顺该不是吃口茶就走的吧!可别耽误了正事。”
努尔哈赤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与李永芳道:“这些年来,多蒙看顾关照,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李大人可别嫌少。”
李永芳接了银票,略微一瞥,已知数目是五千两,放在桌上,欢笑道:“朝廷知道你忠心守边,屡有封赏,其实你也是给我帮忙,怎好收下这许多银子?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这样岂不伤了我们多年的情谊!”
“我知道大人官箴极严,不敢令大人坏了名声。大人不必多想,尽管放心,我没有什么事相求,只想与大人见个面,叙叙旧而已。不论怎样讲,要说在公,我与大人都给朝廷效命;在私,我们是儿女亲家,我侄女高攀到府上,这些银子权作给她的脂粉钱。”
李永芳听他说得豪爽,笑着收起银票,吩咐摆酒,二人细酌。几杯酒下肚,努尔哈赤叹了一声,说道:“李大人,你也是有儿女婚嫁的人了,要说这亲家之间反目成仇的不少,可至死不相往来的怕是极少吧?”
“你怎么忽然间有此浩叹?”
“我与叶赫本没什么过节,还娶了叶赫格格做福晋,可布寨、纳林布禄多次与我为难,无故欺辱建州,全不顾什么郎舅之谊。那布寨死于乱军之中,他们不思悔过,却与建州结仇,就是他们叶赫的女儿将死之前,要见额娘一眼都不行。大人说可不可恨?”
“这个……是不该如此绝情。”
努尔哈赤含泪咬牙道:“我那福晋至死不能瞑目,就是铁人心肠也要软的,我必要替她讨个公道,出了这口恶气!”
“你要攻打叶赫,可要想着火候,不要失了分寸,不然朝廷追问下来,我也不好搪塞。”李永芳乘着酒兴,起身道:“抚顺城内驻守的可都是精兵,专配了一些火器,我带你去看。”
二人骑马到了校场,下令火器营列队操练,一百五十名军卒都穿着轻便的软甲,头戴红缨大毡帽,脚穿薄底战靴,肩上各抗一支四尺长短的兵器,前头是一个长长的铁管,后面一个木托子。李永芳指点道:“你可见过这鸟嘴铳?”
努尔哈赤摇头道:“从未这样近地看过。这东西样式古怪,砍不能砍,刺不能刺,打不能打,有什么用处?”
李永芳哈哈大笑,解说道:“这火铳创制于元朝,我朝嘉靖年间多次改进,后来又仿照西洋的佛郎机、火绳枪,改成了这个模样。你不要小看了它,这火铳可是厉害得紧呢!只要装上三钱火药,三钱铅弹,可射一百五十步远,就是林中的飞鸟也可击落。”他一挥手,出来一个兵卒举铳向校场中间的箭靶便射,砰的一声,铳口冒出一团淡淡的青烟,正中靶心,众人一片呼喊。那兵卒往腰下的火药罐中取了些许的黑色粉末,放入枪管,用一根细细的搠杖顶实,又取出数粒铅弹,依然用搠杖送下,举枪再射。
努尔哈赤看李永芳得意洋洋的模样,问道:“火铳是比箭快,可装药装弹就缓慢了,一旦敌方数队人马轮番进攻,怕是火铳不及装弹,就给人砍了脑袋。”
“火铳填装发射之快,若能赶上弓箭,我这一百五十人的火器营,抵得上建州的两千铁骑了。敌方若轮番冲杀,我也是轮番射他,火器营的铳手分三排站在阵中,刀手和枪手站在两翼,相互护卫,不给敌方可乘之机。”
努尔哈赤却不搭话,拈弓纵马,一连射出三箭,都中在靶心,那兵卒也射完两枪,众人齐声喝彩。看过了火铳,努尔哈赤与李永芳并辔而行,谈论火器弓箭的长短,心里..兀自不服,马快箭利,哪里会容得你给火铳装药呢!他见李永芳展示军容之盛,意在虚与委蛇,心知他还要看总兵李成梁的眼色,可李成梁与自己有杀父祖之仇,怎好转去求他?
努尔哈赤闷闷不乐地回了佛阿拉,张一化见事情没有头绪,便自请入京,寻找关节,扳倒李成梁,除掉这一心腹大患。努尔哈赤派了两个机灵的侍卫随他入关,多备了金银、貂皮等贵重礼物。
张一化来到北京,一时不知从何处入手,想到李成梁每年派人进京给内阁阁臣送礼,就是兵部、吏部、户部、工部等部上自堂官、侍郎下至郎官主事都有孝敬,单单少了都察院和六部科道,必是自恃军功和圣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正可浑水摸鱼。张一化命两个随从抬着礼物,送往辽东巡按御史胡克俭的府邸,到了门上,门子见了足足五两的红包,自然笑逐颜开,往里让道:“我家老爷远在辽东,有拜帖可先放下,等老爷有家信回来,我必禀告明白。”
张一化假作诧异道:“这里不是王阁老府么?阁老不曾离京,怎么会在辽东?”
门子回道:“这里是胡府,我家老爷现任辽东巡按御史,王阁老府与这里差着一条街呢!”
“原来如此,打扰了!”张一化回身给了随从一巴掌,骂道:“你这混账东西!送礼都走错门儿,若不是我问得明白,岂不误了宁远伯的大事!等回去禀上老爷,看不挖了你的两眼!”
那随从捂了腮帮,口中喃喃道:“小的分明记得是这条街,怎的错了?”伸手夺回门子手中的银子,揶揄道:“你这门子好不晓事,这大包的银子也敢收下?想必平日没有几钱的门敬,却要冒充阁老府的门子骗钱!”抬起礼盒,扬长而去,门子气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张一化又假冒李成梁之名,分头到御史张鹤鸣、御史朱应毂、给事中任应徵、佥事李琯等人府上,如法炮制一回。那些御史本来就是嗅血的蝇虫,都有风闻而奏的专权,他们之间交往极多,眼见给李成梁如此小看侮辱,哪里忍得下这样的恶气?几人约齐了,聚在柳泉居酒楼,商议如何摆布李成梁。四人之中,张鹤鸣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资历最老,他望望三人,恨声道:“李成梁如此狂妄,分明是小觑我们,若不给他点儿颜色,此事传扬开去,我们如何在京城立身?”
朱应毂踌躇道:“李成梁可是有首辅撑腰,还有王阁老也是极袒护他的。朝中宫内身居要职之人,无不饱其重赂,为他邀功买好,遮掩恶行,自然不遗余力。此事必要稳妥,打蛇要看准七寸,万不可捉不到狐狸,反惹一身骚。”
任应徵不以为然道:“老兄恁的小心了!我们言官按成例准许闻风奏事,实与不实且不必管他,先上个折子,寻寻李成梁的晦气,教他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张鹤鸣道:“倒不能如此便宜了李成梁,必要参倒他,才消我心头之恨!”
李琯问道:“看老兄如此胆魄,必是有了几分胜算?”
张鹤鸣点头道:“我已写信给辽东巡按胡克俭,他也受了李成梁之辱。胡巡按在辽东多年,详知李成梁的劣迹,他已有书信写来,罗列其罪状,都是条条见血的,容不得狡辩。”他掏出一封书信,递与三人过目,接着说道:“万历十七年三月,奴酋努尔哈赤进犯义州,攻入太平堡,自把总朱永寿以下一军尽没。同年九月,鞑靼东西二部侵犯辽东,李成梁率兵抵御,大败而回,备御李有年、把总冯文升皆战死,被歼八百人。万历十九年二月,鞑靼五万余骑再次入侵辽东,李成梁派兵出塞,遇伏死者千人,却掩败为功,称斩首二百八十。万历十九年三月,李成梁谋捣土蛮老巢,派副将李宁等出镇夷堡,偷袭板升,无功而返,回师途中,遇敌伏击,死伤军卒数千人,他欺罔不报……至于杀良冒级,克扣军饷,将军赀、马价、盐课、市赏都落入自家腰包,用以是灌输权门,结纳朝士,我等都曾亲身经历。这折子不是风闻而奏吧!”
“唉呀!若不是看了此信,我们都要给他蒙蔽了。”朱应毂三人啧啧而叹,摩拳擦掌地要即刻写折子弹劾。
张鹤鸣阴笑道:“蒙蔽咱们倒不怎么打紧,他蒙蔽圣上,可是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咱们有了这些把柄,必要参倒他,不可给他留了活路!这上折子的次序可是极有讲究的,谁先上,谁后上,要好生商议一番,以免给人抓了小辫子,劳而无功,白忙活一场。”
李琯道:“还是交章参奏,以壮声势,等惹得满朝物议沸腾,我看两位阁老也爱莫能助了。”
张鹤鸣肃身而立,一拍桌子,说道:“他们若敢袒护,我一起具本参劾!”
果然不出几天,宫里传出旨意,李成梁以血气既衰,罪恶贯盈,解除辽东总兵一职,回籍养老,总兵换成了麻贵。
第八章 割袍
“林中有刺客!”努尔哈赤一惊,变故仓猝,不及思虑,他狠力一夹马腹,白龙马向前猛冲。树上的刺客见一击不中,急忙抽箭再射,不想努尔哈赤的坐骑神骏异常,骨挺筋健,奔驰若风,四蹄翻飞,早已跑出了半箭之地,又有树林遮掩,射出的羽箭掉在他身后。努尔哈赤驰出林子,与颜布禄等人会齐,向林中查探,林中已没了刺客的人影,射落在地的羽箭也没了踪迹。
李成梁交出兵权,离职回乡,新任总兵麻贵虽是名将,但新来乍到,诸事尚未熟悉,努尔哈赤乘机起兵再征叶赫。他将龙敦斩了祭过大旗,仍旧留下舒尔哈齐与褚英、张一化守卫佛阿拉。
自努尔哈赤离开佛阿拉出征叶赫,舒尔哈齐终日喝酒,与瓜尔佳氏等几个年轻的福晋厮混,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二人焦急难耐,一起赶到家中劝谏。唢呐嘹亮,鼓乐悦耳,舒尔哈齐斜倚在宽大的木椅上,欣赏着瓜尔佳氏的舞蹈。瓜尔佳氏身穿薄似蝉翼般的缎衣,显出玲珑的身段儿,手持一面铜镜,半裸着纤细雪白的胳膊,舞步妙曼,婀娜多姿,那一头的乌黑长发披散开来,几可垂地,随着身子的转动跳跃,散成千万根丝线,闪着乌亮的光。她的头发先是闻名乌拉,渐渐享誉扈伦四部,后来她来到建州,也是无人能及。但常人所见的都是她云髻高挽的“两把头”,还有头上插满的鲜花、金银翠玉结成的压发簪、珠花簪,雍容华贵,落落大方,哪里见得到她如此狐媚的模样?瓜尔佳氏越舞越快,飘舞的长发飞到了舒尔哈齐的脸上、脖间,痒得舒尔哈齐神魂颠倒,与身边的女人一起大呼小叫,狂饮不止。瓜尔佳氏忽地将铜镜抛给舒尔哈齐,松开系在腰间的小红布兜,叮铃铃一阵脆响,赫然露出一串银铃,那银铃随着腰肢扭动,响个不停。瓜尔佳氏索性将脚上的厚木底的绣花鞋和白袜脱掉,露出一双白嫩的天足,门外的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也看得痴了,暗自喝彩:“长发美人,金头天足,真是天生的尤物!”二人迈步进来,舒尔哈齐兀自鼓掌不已。
瓜尔佳氏此时跳得香汗淋漓,见了二人,知趣地收住脚步,说道:“贝勒想是有些醉了,你们劝劝他吧!”使个眼色,带着那些女人出去了。
“我没醉,再喝三大杯也不够。”舒尔哈齐晃着手中的金杯大叫。
扎萨克图夺过金杯,不满地说:“每天就知道喝酒,怎么这样没心没肺了?”
阿尔通阿也觉伤心,无奈地叹道:“让他喝吧!还能喝几天呢!等刀架到脖子上,想喝也难了。阿玛哪里想着要趁城内空虚之机起事呢!总有一天,咱们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二人埋头坐下,相顾凄然。
舒尔哈齐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醉眼,冷笑道:“你们两个胡乱发什么牢骚?跟随我多年,竟还这么太鲁莽了。你大伯父是走了,可他留下99lib?了褚英和张一化,对咱们分明是怀有戒心,他既然有了准备,何必中他圈套呢!”
“阿玛原来还没醉?”阿尔通阿暗自思忖,他看到了舒尔哈齐眼中深含的两道精光,问道:“阿玛是说他在试探咱们?”
“不管是不是试探,你们可要小心了,万万?不可妄动,露了马脚!上次我曾嘱咐过你们,若不能一举成功杀了他,只要这座空城实在没有一点儿用处!他挥师攻城,我们不是死路一条了?”
“他觉察出了什么?我们可是小心提防,从未大意过的。”扎萨克图见父亲如此谨慎,大觉不快,父亲毕竟老了,不再有当年的锐气果敢。
舒尔哈齐摇头道:“那倒不会,你大伯父的秉性我知道,最不能容忍亲近的人有二心。他若是发觉了蛛丝马迹,就不会只杀龙敦一人祭旗了。”
“那咱们就死了这条心不成?阿玛既不甘心,又一味畏缩不前,终日沉湎酒色,闷闷不乐,这样下去,身子如何打熬得住!”阿尔通阿又忧虑又焦急,不知如何说动父亲。
舒尔哈齐诡秘地一笑,说道:“你们以为我愿意束手待毙?我这样声色犬马地胡闹,是为什么?是给你大伯父看的,不然他怎么会放心于我。”
“孩儿明白了,阿玛原来是学三国刘皇叔的法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恍然大悟。
舒尔哈齐叹道:“敌强我弱,不得不如此了。假作不知而实知,假作不为而实不可为,或将有所为。当其机未发时,静候似痴。这是假痴不癫一计的要诀。当年刘备寄身曹操门下,每日饮酒种菜,不问世事,才成就了日后的大事。若他还没有什么准备,就暴露了心迹,怎会存活在世上。”
“那阿玛打算怎么办?”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们明白这话的意思么?”
扎萨克图抢着说道:“俗话说:蛇打七寸,打了七寸,蛇头再也无力伸缩,这条蛇也就完了。阿玛,何时动手?我有些等不及了。”
“做大事要耐得住性子,不可急躁。你大伯父与张一化早年有师徒之情,张一化刚刚病故,灵柩暂放在城南的大觉寺,他回到佛阿拉,必会前去吊唁……”舒尔哈齐听到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赶忙住了口,歪倒在椅子上,连呼痛快,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二人也取杯在手。
进来的却是一个守在府门外的亲兵,他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贝勒大捷而回,离佛阿拉城还有二十里的路程,大阿哥请二贝勒一起出城迎接。”
“知道了。”舒尔哈齐略摆一下手。阿尔通阿、扎萨克图扶他起来,舒尔哈齐将桌上的一大杯烧酒洒在身上,让兄弟二人搀扶着上了马,摇摇晃晃地出了城。大阿哥褚英已抢先一步,接到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问了佛阿拉的情形,知道一切平安,一颗空悬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发现来迎的人群中少了张一化,褚英说:“张军师几天前病故了,灵柩停在城南的大觉寺,等着阿玛回来再发丧。”
努尔哈赤叹息良久,满身酒气的舒尔哈齐这才赶来道贺,醉醺醺地说道:“东、东哥在哪、哪里?怎么没、没带她回来?”
努尔哈赤听说了这些天他沉湎酒色,见他身上龌龊不堪,酒气熏人,沉着脸说:“老三,你又喝酒了?误了守城,可是要罚的!”
舒尔哈齐嘻笑着摇手说:“有大、大哥在,谁、谁敢打咱们建州的主、主意?敢是活得不、不耐烦了。”
努尔哈赤淡淡一笑,由众人簇拥着入城,打算先到张一化灵前祭奠一番,想到大觉寺在南城以外,只好回到了木栅城,褚英、舒尔哈齐等人重新拜贺,摆酒庆功。
次日一早,努尔哈赤带着颜布禄几个贴身侍卫赶往大觉寺。大觉寺离城不到十里,处在龟背山脚下,是佛阿拉惟一的一所寺庙。寺院正殿为大雄宝殿,供奉释迦牟尼佛祖。在殿后的高台之上,另建有东配殿,供奉地藏王菩萨,西配殿供奉观世音菩萨。东西配殿之后,便是斋堂。寺庙的住持和尚听说努尔哈赤来了,慌忙迎接出来,让到净室歇息,努尔哈赤道:“大和尚请自便,我只是来祭奠张军师。”
住持和尚亲自引领他来到斋堂后面的一间空闲屋子前,说道:“张施主修养精纯,若是入我教门,必能悟道得法,炼得舍利。”
“张先生解脱成佛去了。他今世苦其身,尽其心,来世定能生个好地方,享享人间的福禄……”努尔哈赤拈香在手,半是祭拜,半是答话,但见了那红漆的棺材,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含泪连拜几下,守灵的孝子大礼回拜了,他又问了张一化死时的情形,才蹙身出来,上马回城。
佛阿拉与大觉寺之间,有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正是深秋季节,槐树叶子已有些发黄,但枝叶依然繁密,亭亭如盖。努尔哈赤尚未从悲伤中脱离出来,打马如飞,一个人跑在前头,颜布禄等人在后面紧紧追赶。进了树林不远,突然听到弓弦的响声,努尔哈赤久经征战,猛地将头向外一偏,拧腰收腹,伏在马背上,“嗖嗖”两只狼牙大箭,贴着鬓边背后飞过,黑貂皮帽子竟给射落在地。
“林中有刺客!”努尔哈赤一惊,变故仓猝,不及思虑,他狠力一夹马腹,白龙马向前猛冲。树上的刺客见一击不中,急忙抽箭再射,不想努尔哈赤的坐骑神骏异常,骨挺筋健,奔驰若风,四蹄翻飞,早已跑出了半箭.99lib?之地,又有树林遮掩,射出的羽箭掉在他身后。努尔哈赤驰出林子,与颜布禄等人会齐,向林中查探,林中已没了刺客的人影,射落在地的羽箭也没了踪迹。
颜布禄等人跪倒请罪道:“奴才们虑事不周,让大贝勒受惊了。”
努尔哈赤抬手命他们起来,抚慰道:“刺客早有准备,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自然不好防备。好在上天保佑,我们没有损伤一人,回城后此事不准向他人提起,若有人打听,速速禀报我!”众侍卫连声答应。
努尔哈赤回到木栅城,召来何合礼、费英东、褚英、代善,还特地请来龚正陆,商讨被刺一事。众人听说此事,各自吃惊。褚英眉头深锁,不解道:“如今扈伦四部只剩下叶赫一部,孤立无援,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
“我飞马奔驰,那刺客却能既快且准地认出我来,可见不是外人。再说若是外人,必不熟悉地形,更不会在眨眼之间,逃得无影无踪了,必是内奸无疑!”说道最后,努尔哈赤的语气变得异常冰冷,眼里那两道慑人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慄。
龚正陆颔首道:“大贝勒说得极是。那些刺客想必就在佛阿拉。”他目光深窈地看着众人,张一化已死,军师之位正虚,初次参与机要,不免要显出高人一筹的见识。
褚英问道:“龚师傅怎么知道?”
龚正陆见努尔哈赤不动声色,越发觉得推断不误,答道:“大阿哥,你看刺客背后主使的人是谁?”
“这……”褚英挠头道:“必是与我阿玛有深仇的人。”
“扈伦三部已归建州,东起日本海,西迄松花江,南达摩阔崴湾,濒临图门江口,北抵鄂伦河,再也无人可与大贝勒抗衡,那些仇人大多灰飞烟灭,谁还有如此深仇?”
“那会是谁呢?总不是咱们自家人吧!”
“正是咱们自家人。”努尔哈赤面色阴沉,一字一顿地说:“此人就是你的三叔舒尔哈齐。”
“怎么会是二贝勒?”众人惊得挢舌难下,脸色大变。
努尔哈赤缓声道:“龚师傅,你讲与大伙儿听听。”
“其实二贝勒对大贝勒怀恨已久了。当年初建佛阿拉城,以木栅城为中心,大贝勒与福晋、小阿哥们居住,二贝勒居住在此外的内城。二贝勒极为不满,唆使心腹将领常书向大贝勒进言,二贝勒也该居住在木栅城里,不该与其他兄弟一样住在内城。大贝勒接待朝鲜使臣,坐在中厅的黑漆椅上,二贝勒与其他将领佩剑侍立两旁,他同样怨恨不服,在他眼里只有兄弟,没有尊卑。”
“那何至于动了杀机?”褚英两次留守佛阿拉,与舒尔哈齐交往最多,他心里仍是有些迷惑,说道:“三叔这人本性不算坏,是不是他手下的那几个将领偷偷干的?这些日子他终日酗酒,声色犬马的,好像没多大的野心。”
龚正陆道:“这正是最可怀疑的地方。二贝勒的才智过人,却要示人以愚,他想什么怕什么?不过是想让大贝勒少了戒心罢了。大阿哥说他没有什么野心,那却未必。乌碣岩大战时,他带领五百人马,同常书、纳奇布等止于山下,畏缩不前。大贝勒要将常书、纳奇 5e03." >布处死,他却请求代他们受罚,大贝勒无奈,只罚了常书白银一百两,撤去纳奇布牛录一职。足见二贝勒与他们情逾骨肉,如此重大的事情,那些手下不经他点头,决不敢妄动。他如今手中没有了兵权,知道难以与大贝勒抗衡,自然处处隐忍,不敢有丝毫的破绽。那日他与大阿哥一起出城迎接大贝勒回来,浑身的酒气,可眼里不时闪出怨恨之光,不是醉酒的常态,分明是装出来的。”
何合礼思忖着说道:“龚师傅这样说,我倒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来。那年朝鲜特使申忠一来到建州交好,二贝勒想要宴请他,我陪着一起到二贝勒家里赴宴。席间,二贝勒乘着酒兴对申忠一说:‘我们兄弟俩一样请你吃酒,你们朝鲜国给我们兄弟俩的礼物却不一样,是何道理?我们兄弟俩一母同胞,原不应该有高下之分,朝廷承认我们兄弟俩的身份都是建州都督,你们却要不依朝廷么?’吓得申忠一连声说不敢。当时,我只以为他权位与财物不能与大贝勒平分秋色,心存怨气,借机发作而已,并没有多想。”
努尔哈赤神色黯然,声音低沉道:“我与三弟、四弟早早没了额娘,阿玛又抽不出工夫教导,父母的关爱抚养极少,因此我对他俩宽容过多,管束不够,他们难免骄横一些。这是我们家中的私事,我倒不想教大伙儿与我一样地宽容他,只想不要因他的骄横得罪了大伙儿,冷了大伙儿的心。”
“大贝勒,自古帝王无私事,所谓家事既是国事,此次行刺不论二贝勒知与不知,都不可听之任之。”龚正陆急声说道:“自古兄弟阋于墙,争权夺利,互相残杀,代有其事。唐朝初年,李世民兄弟三人争夺帝位,李世民预先发难,玄武门之变,两死一存,才得以龙飞九五,不然哪里会有唐太宗,哪会有贞观之治?”
努尔哈赤沉吟半晌,叹口气说道:“李世民是被逼得万般无奈,才不得不反击,我与三弟还没有势同水火,不致于动刀拿枪的。如今建州初定,正是用人之际,三弟颇有才智,我不忍心伤他。他实在不愿住在佛阿拉,就另选个地方,做了一城之主,他的火气自然就消了。”
龚正陆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大贝勒此计高明之极。二贝勒择地另居,倒是个好法子,但不可再教那几个心腹将领跟在身边,应该趁此时机,除掉他的羽翼,他人单势孤,想图大事也不容易了。”
一直沉默的费英东说道:“二贝勒离开佛阿拉,自然少了顾忌,不必这样夹着尾巴了,离得虽说远了,却更容易监视了。若是查出什么谋反的凭据,看他如何狡辩?”
“不错,查查那日出城的人,或许有所收获。”代善附和道。
褚英咬牙说:“若真三叔有什么不轨,那就乘机除了他!他先无情,也不能怪咱们无义!不然留下什么后患,反会遭了他的算计。”
“那要看他自家的心地,能不能悔过自新了。”努尔哈赤摇头叹气不止,对何合礼道:“你去告知老三一声,看他选什么地方?”然后留下褚英与代善,命他二人去查问此案。
舒尔哈齐得知没有伤及努尔哈赤,望着跪在地上的常书、纳奇布,怅然若失,良久恨恨地说:“你们起来,此次不成,再找其他机会。我们在他左右,我不相信老虎没有打盹的时候?”
阿尔通阿道:“离得近有好处,也有坏处。时候一长,难免不露出什么破绽,给人发觉,就危急了。”
“那就先忍几日,看看风声再说。”舒尔哈齐扫视众人一眼,说道:“这几日不要四处走动,各自好生在家里歇着!”
“阿玛,大伯父不是有意要咱们搬出佛阿拉么?那咱们正好躲得远远的,省得如此提心吊胆。孩儿知道有个地方叫黑扯木,那里山高林密,距叶赫不远,也好暗中与他们联络一下。”
“哼!阿尔通阿,你以为你大伯父怀着什么好心么?他是要拆散咱们,各个击破呀!看来他果真起了疑心。”
常书、纳奇布一起说道:“我们俩誓死追随贝勒!”
“我何尝不想如此,哪里舍得你们走呢!”舒尔哈齐面色悲伤。
阿尔通阿说:“这并不难,等阿玛到了黑扯木,你们两人可向大伯父辞行,离开建州不就行了。”
舒尔哈齐道:“只好如此了。你俩在建州可要当心啊!”他留下长子阿尔通阿、次子阿敏和心腹武尔坤,带着三子扎萨克图、常书、纳奇布等人搬到黑扯木。
褚英、代善二人换了便衣,到城门询问了守门的兵卒,可见骑马背着弓箭的城内将领出去,兵卒们都说没有见到,褚英、代善颇觉失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龚正陆骑马迎面赶来,兄弟二人拜见说:“龚师傅要出城么?”
“正是。你们可查出头绪?”
代善无奈地说:“守门的兵卒说没见过城内的将领出城。”
龚正陆下马,与他们进了城门街边的一家小店,坐下喝着奶茶,问道:“你们想那刺客可会大摇大摆地出城?”
褚英、代善二人对视一眼,摇头说:“不会。”
“那守门兵卒如何能见?”
“这……”二人支吾着,无言以对。
龚正陆说道:“刺客所为最忌讳明目张胆,必然不会骑马背弓出城,而是要将人、马、弓箭分散偷运出去。你们先问问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带着马匹、弓箭出城。”
不多时,二人无精打采地回来说:“每日带弓箭出城打猎的人极多,兵卒们哪里辨认得过来!”
“马匹呢?”
“我们没再询问。”
龚正陆暗自摇头,他俩虽是自己的学生,但毕竟是身份尊贵的阿哥,不好出言申斥,淡淡地说:“没问也罢,咱们出城到密林中走一趟。探案讲究实地勘察,四处走访,不能闭门造车,在家里胡乱猜想。夜半行窃,僻巷杀人,路上行刺,都是愚夫俗士之行,非谋士之所为,必有破绽之处。只要用心,不难查出。”
“龚师傅原来是特地帮咱俩的。”褚英一拍代善的手臂,“走,我们出城。”
三人骑马来到城南的槐树林中,细心搜寻,几乎找遍了每棵树上树下,没有一点儿线索,褚英、代善看着龚正陆,一时没了主意。龚正陆深锁眉头,找到努尔哈赤遇刺的几棵槐树周围,信马漫走,忽然看到路旁的槐树给人砍伐了不少,四下散落着不少干枯的枝条,几处还留着半人高的树桩,回身问褚英道:“大阿哥,这些树木给人砍去做什么?”
“烧饭取火。”
“嗯!那问什么留下这半截的树桩,散落的这些枝条也不屑拾取?”
“想是车上装不下了。”
龚正陆摇头道:“此事大可怀疑。砍柴人好像十分匆忙,心思也不在这些木柴上,想必是以此掩盖什么。”
代善醒悟道:“是那些刺客在此踩盘子?”
褚英道:“砍去树木,或许是为便于瞭望射箭。”
龚正陆不置可否,打马回城,路上一言不发。进了城门,才对褚英、代善道:“你俩去问问守门的兵卒,大贝勒遇刺的前几日可有砍柴的牛车出入?”
不多时,褚英、代善二人赶上来,满脸喜色,褚英问道:“师傅怎么知道三叔家会有人赶着牛车出城砍柴?”
“那刺客要将人、马、弓箭分散出城而不引人注意,只有夹带在来往运货的车辆之中,二贝勒何等尊贵,家中还少得了几捆木柴?赶牛车出城砍柴,必是别有所图。”
代善佩服道:“师傅料事如神,那个守门的牛录额真还说不知是谁骑了两匹极为神骏的战马出城,看着好像阿尔通阿和武尔坤的坐骑。”
“那么多马匹,他如何一眼分辨出来?”
代善答道:“那牛录额真说当年曾在阿尔通阿和武尔坤营中效力,因此熟悉。”
龚正陆催马说:“回去禀明大贝勒,将阿尔通阿和武尔坤捉来审问。”
努尔哈赤听了褚英、代善的禀报,面色一寒,久久无言。莽古尔泰一掌击在桌案上,骂道:“不用费那些口舌了。他们做下这等狂逆的事,早已有了必死之心,还能问出话来?”
褚英见他鲁莽,提醒道:“五弟,若这样杀了他俩,三叔有什么阴谋就无从知晓了。”
“杀了他们,你三叔更是不会回头醒悟了。”努尔哈赤一脸茫然,心下似是极为酸楚,本来以为舒尔哈齐不会如此不顾手足之情,心里不愿坐实,如今证据俱在,再难躲避了。他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我要亲自审问,看着两个贼子如何答话?”
努尔哈赤带着三个儿子进了关押阿尔通阿的屋子,阿尔通阿已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木桩上,他见努尔哈赤等人进来,鼻子冷哼一声,闭目不语。努尔哈赤坐下道:“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在槐林中是不是你?”
阿尔通阿睁开眼睛,咬牙切齿道:“可惜我的箭法不精,不能替阿玛出了这口恶气。”
“我与你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阿尔通阿讥讽道:“你们还是兄弟,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若把我阿玛当作兄弟,怎么会夺了他的兵权?可怜他每日长吁短叹,借酒浇愁,你不心疼,我们做儿子的还心疼呢!”他伤心之极,满脸流泪。
“我自信对得起你阿玛,没有亏待他。”
“没有亏待?他还不如你那几个异性兄弟呢!乌碣岩大战,我阿玛只带五百人马,你却逼着他与布占泰厮杀,我的两个妹妹都嫁给了布占泰,怎么动得了手?那不是要他亲手杀了两个女儿么?你怎么竟狠得下这样的心肠?回到佛阿拉,你借口畏敌不前,不再派阿玛领兵,趁机剥夺了他的兵权。其实哪里是什么畏敌不前,你是害怕我阿玛与乌拉联手,你如此猜忌他,哪里什么兄弟之情?”
努尔哈赤沉下脸说:“我与你阿玛怎样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有什么话该由你阿玛来对我说。我俩之间,仇也罢恨也罢,并没有什么争斗,你却动手来刺杀我,存心犯上,罪不可恕!”
“既然仇怨深不可解,不先发制人,还要束手待毙吗?当真可笑!”
褚英上前骂道:“你这胆大的奴才,父辈就是有什么恩怨,你也不该起下这样猪狗不如的心肠!”
“哥哥,若是换成了你,该怎样做?以你的心胸早就当场拼命了,还要等到今日么!”
“你讲的是什么屁话!换了我又怎样,还是老老实实做本份的事,不该有什么非份之想。三叔总想着与我阿玛分庭抗礼,那不是痴人妄想么!我阿玛是兄长,自然该敬重,又是敕封的建州都督、龙虎将军,这岂是任由什么人来做的?若不是我阿玛,你们三房怎能有这样的荣华富贵?你们不知饮水思源,尽忠报效,也就罢了。却贪心都督权位,谋害尊长,留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何用!”
代善也说道:“上次三叔与龙敦勾结,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八弟皇太极早已禀了阿玛。阿玛隐忍不发,只杀了龙敦一人,难道不是顾念兄弟之情?到了今日,你还嘴硬,反咬一口,这般丧心病狂,我容不得你!”拔刀欲砍。
努尔哈赤阻拦道:“不必心急,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莽古尔泰早已按耐不住,劈面一掌,喝道:“好小子,原来真的是你下得毒手!咱们自幼一起长大,平日里哥哥弟弟地叫得亲热,如今却胆大包天来害我阿玛!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阿尔通阿平日与莽古尔泰交情最密,二人自幼一起玩耍,吃酒玩乐,想到以前快活的光景,低头伤感道:“我恨大伯父,但心里一直将你看作兄弟,不想因此而伤及咱们多年相交相知的情谊。我既然走出了这一步,也不后悔。我死后,你若能有时能想起我来,不以为我对不住兄弟,就不枉咱们交往一场了。”说完,低声悲泣,泪水涟涟。莽古尔泰也觉辛酸,悒悒不乐地退到一旁。
努尔哈赤上前说道:“本来做儿女的要替父母分忧,也是份内之事,只是你做过了头,没有了是非善恶之分。我再问你,是不是你阿玛让你刺杀我的?你给我句明白话儿!”说到后面的话,他想起早死的额娘,想到兄弟三人被迫离家,心里一酸,声音颤抖起来。
阿尔通阿冷笑道:“你是不是要对我阿玛下手了?你要真有此心,也用不着审问了。反正你手下兵马极多,小小一个黑扯木还能攻不破么?你想杀他,本来不需找什么借口,何必要知道他与此事有没有瓜葛?”
“好一张利嘴!佛阿拉城寨太小,真委屈你了!我也不杀你,你自己慢慢说吧!看你什么时候住口。来人,把他吊起来!”努尔哈赤知道他已不可理喻,再问下去也是无用,看着两个侍卫把阿尔通阿吊在院中的大槐树上,转身而去。阿尔通阿声嘶力竭地叫喊道:“你杀了我吧!我不愿有你这样残暴、阴险、毒辣的伯父!不愿看到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努尔哈赤回头看他在树上挣扎,叹气说:“舒尔哈齐怎么生出这样一个目无尊长的畜牲!吊上他三天三夜,看他知不知道悔悟。”
努尔哈赤满肚子的怒气无从发泄,走进关押武尔坤的屋子,命人将他吊起来,脚下堆满一堆干柴。努尔哈赤将一支火把在武尔坤眼前不住晃动,狞笑着问道:“你为什么刺杀我,是哪个主使的?”
武尔坤脸上一阵灼热,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好!我看你忍到几时?”努尔哈赤将手中的火把扔到柴堆上,早已风干的木柴登时燃烧起来,霎那间,火焰熊熊,舔噬着武尔坤的双脚、双腿。武尔坤本能地将两脚缩高一尺,那火焰却升高了两尺,烧着了他的衣服、须发……武尔坤大骂道:“努尔哈赤!你残害忠良,不得好死!我就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取你性命!”
“我等你,不识时务的狗奴才!”努尔哈赤不住冷笑,眼看武尔坤化作了一缕青烟,变成了一具焦枯的骷髅。
阿尔通阿也没有吊到三天三夜,次日夜里,他竟咬舌自尽了。努尔哈赤怒不可遏,命代善领五千兵马,攻破黑扯木,把舒尔哈齐捉到了佛阿拉。舒尔哈齐被关押到了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无门无窗,只记得是从屋顶的一个小孔扔落到了屋里。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暴怒着用拳脚踢打着屋子的四壁,只听到砰砰的几声闷响,触及之处柔软异常,他用手仔细地摸了一遍,原来屋子竟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无床无桌无椅无凳,想要求死也难,他怒吼道:“努尔哈赤,你在哪里?快来见我!”反复叫了几十遍,也没人答应,他翻身跌坐在屋内,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屋角见了一丝亮光,原来那里竟是一个小小的铁门,仅有半尺见方,送进了两个饽饽和一碗炖菜,上面竟有几块肉片。舒尔哈齐大叫道:“我不想吃饭,只想见努尔哈赤,快给我叫他来!”
外面的人却不答话,将小铁门牢牢关上。舒尔哈齐好不容易听到人声,怕他走了,呼喊道:“你不要走,我要拉屎!”
砰的一声,另一处屋角打开一扇小铁门,送进一个小木盆来,不等他取过,铁门随即关上。舒尔哈齐和衣躺下,两眼看着依稀透过一丝光亮的两孔小洞,自己一个堂堂的二贝勒,竟落到如此的地步,城破家亡,幽居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求生不易,求死不能,还不知苦熬到几时,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努尔哈赤心里也忐忑不安,舒尔哈齐已然囚禁在佛阿拉,但如何处置他,实在难以决断。他毕竟是患难与共的亲兄弟,是终生囚禁,留他一条性命,还是一了百了,不留后患?努尔哈赤想了半夜,也狠不下心来,朦胧之中,听到舒尔哈齐大喊道:“努尔哈赤,你在哪里?快来见我!”
他翻身起来,带了颜布禄等人,进了西跨院。颜布禄在前面提着灯笼,努尔哈赤走到院中牛皮房子前,说道:“舒尔哈齐,你想见我,我却不想见你。”
“努尔哈赤,你为什么派人抓我来佛阿拉?”
“你我本是亲兄弟,你为什么一心要杀我?”
“是你逼的!”
“我何尝逼你?”
“灭了哈达以后,你独断专行,眼里就没有了我这个兄弟,我算什么?我连你手下的那些心腹将领都不如!平日里带兵打仗,只给几百兵马;稍有不满,便横加训斥。恨乌及屋,对我手下的那几员将领,百般刁难,多有偏心。我搬到黑扯木,不想你吊死阿尔通阿,烧死武尔坤,又将关押在这黑屋子里,你心肠也太狠了!你把哈达的孟格布禄、乌拉的布占泰都放回本部去了,怎么却容不得我,硬要置我于死地呢?”
“舒尔哈齐,他人背叛我都可宽恕,兄弟反目却不能饶!”
“难道兄弟还不如那些异姓的敌人?”
“那些敌人怎样对我都行,我容不得兄弟背后插我一刀!”
“你要杀了我?难道不怕背上兄弟相残的骂名,给天下人耻笑?”
“自家兄弟竟恨不得一刀杀了我,那我宁愿不要你这个兄弟!”努尔哈赤拔刀在手,撩起前襟,嗤的一声,割下一尺多长的袍角,抛到地上说道:“舒尔哈齐,如今我们俩各不相欠了。你不用记着我的恩,我也不用记着你的义,就只当是从未做过兄弟最好!天下人若想评说,任由他们说去!”
次日,颜布禄端了一壶烧酒、一盘牛肉,从小铁门中送进,说道:“大贝勒命我打发二贝勒上路。”
“哈哈哈哈……”舒尔哈齐一阵狂笑,“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早想死了,只是他有心折磨我,好看着我向他屈膝请罪,想不到我不怕死……哈哈哈……努尔哈赤,你好!你好狠!”
舒尔哈齐端起酒壶一饮而尽,抓起牛肉大嚼起来,不多时,他突然痛呼一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肚子,鲜血先是顺着嘴角流出,随即狂喷而出,和着烧酒、牛肉,将牛皮屋内染得一片猩红,舒尔哈齐缓缓地躺倒……
第九章 抢妻
她用蔷薇露细细洗过头发,又将周身洗搓干净,起来喊侍浴的丫鬟送过澡巾来。红木托盘上整齐地叠放雪白的澡巾,轻轻地放在了池边,她抬眼一看,见褚英不知何时进来,正色迷迷地靠在池上,看着水中赤裸的身体,惊得娇呼一声,将澡巾挡在胸前,脸上一热,垂头问道:“怎么是你?”褚英哈哈一笑,说道:“美人出浴,是何等的眼福,我怎舍得离开?”
天刚发亮,努尔哈赤起来,命人将舒尔哈齐的家产查抄,剩下的八个儿子一起捆绑着押来。舒尔哈齐生有九个儿子,常大成人的只有七个:长子阿尔通阿、次子阿敏、三子扎萨克图、四子图伦、五子寨桑武、六子济尔哈朗、八子费扬武。努尔哈赤下令一起绞杀,代善、皇太极等人苦劝,最后只将参与刺杀之事的扎萨克图杀了,其它几人概不追究。
惩治了舒尔哈齐父子三人,努尔哈赤心神疲惫之极,他感到自己骤然之间苍老了许多,将褚英召来。褚英此时已是三十一岁了,他见父亲闭目躺在睡榻上,不敢说话,轻轻地跪在地上。努尔哈赤睁开眼睛,缓声说:“起来吧!”
褚英问道:“阿玛可是身子劳累了?”
“不是身子,是心里累了。”努尔哈赤摇头道:“你三叔一死,我既伤心又气恼,心里总觉得不痛快。四个兄弟中,我最看重他,不想他竟狼子野心,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不过,他倒给我提了个醒,我今年五十三岁了,胡子都花白了,蒙古几个部落尊称我为昆都仑汗,我起先没放在心上,如今才想到既是给人称作了汗王,便要立个太子,也好有了传位的人,绝了一些人的妄想。唉!我若是早料及此事,你三叔想必不会作乱了。”
“三叔是不甘心久居人下的,以他的秉性,迟早会闹出事来!都是他自取其祸,阿玛何必自责!”
“阿玛年纪大了,想着你帮我处理国政,白旗旗主就不要做了,就让与你八弟皇太极。代善照样掌管红旗,舒尔哈齐的蓝旗就由阿敏掌管,莽古尔泰与我协领黄旗。你可要友爱兄弟,尊重额亦都等几个叔叔,不要令我失望了。”
“阿玛放心,我也不是几岁的孩子了,知道轻重的。”褚英心里大喜,脸上却极为恭敬。
“这次你三叔的事惊动了朝廷,我不久要去京城朝贡,也好教朝廷放心,不再管女真之间的纷争。如今扈伦四部还剩下叶赫一部,还有黑龙江女真,我还做不成昆都仑汗,等到女真各部都臣服了,那时再称王也不迟。”努尔哈赤坐起身来,看着褚英道:“你与东果、代善是一母同胞,当年你额娘临死之时,嘱托我好生看顾你们,说你生性顽劣,要多加调教。这么多年,我一直忙于征战,与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可你自十八岁随征,身经百战,军功赫赫,那洪巴图鲁的封号不是侥幸而来的。我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额娘了。”
褚英含泪道:“孩儿凭借阿玛威名,薄有军功,当时只想着奋勇杀敌,哪里想到阿玛用心如此良苦!”
“你千万记住,做大事不能心慈手软,不然会后患无穷。你劝我赦免你三叔,我何曾不想一团和气,只是你放过了他,他却放不过你。这些事情还要慢慢体会,日子长了,你自然就会明白了。”努尔哈赤目送着褚英退下,躺在炕上闭目想着朝贡之事,一阵细脆的脚步声响,一双柔柔的手放在他的额头:“汗王可是累了?”
努尔哈赤并未睁眼,将那双手捉住,问道:“你怎么才来?”
“阿济格听说我到汗王这里,哭闹着要跟来,给他缠得好半天,才脱了身。”
“那就叫他一起来么!他今年也八岁了,还好么?”
“好,每日跟着师傅舞枪弄棒的。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带他来终归不方便。”
努尔哈赤睁开眼睛,见小福晋阿巴亥脸色绯红,低垂着粉嫩的脖颈,一把搂住。阿巴亥偎在他胸前,低声说:“汗王忙着征战厮杀,将我们娘俩儿都忘了。怎么今日想起来了?”
努尔哈赤看着她流泪,抚慰道:“哪里会忘,这不是唤你来了么?”
“阿济格都八岁了,下面连个弟弟妹妹都没有,终日没有个伴儿玩耍,只知道早晚闹着缠人,我都烦闷得憔悴了。”阿巴亥撒娇不止。
努尔哈赤屈指一算,笑道:“你来建州十一年了,二十三岁正是娇艳欲滴的年纪,憔悴什么,可是怪我冷落你了?”
“那怎么敢?我知道汗王忙着大事呢!”阿巴亥狐媚地一笑,挣脱出他的怀抱,脱了水红袄,躺在努尔哈赤身边……
万历三十九年,努尔哈赤动身往京城朝贡,长子褚英监管国政。不料,努尔哈赤刚刚离开佛阿拉,褚英便来到了囚室,那里羁押着绝色的美人瓜尔佳氏。瓜尔佳氏年近三十,虽说已生了两个孩子,但常年的养尊处优,身材还如姑娘一般苗条,她见进来一个英武高大的汉子,惊恐地问道:“太子爷,你来干什么?”
褚英嘿嘿笑道:“听说你是满蒙第三号美人,我过来看看是怎样的美法?”
瓜尔佳氏将胳膊紧紧抱在胸前,说道:“我不是第三号美人,太子爷,求你放过我,我还有两个孩子呢!”
“你怎会不知道?东哥第一,阿巴亥第二,你名列第三。只是东哥远在叶赫,没法子一睹她的芳容。阿巴亥又是我的庶母,正受我阿玛的恩宠,动不得她一根汗毛。就只好来找你了。”褚英狂笑着凑到瓜尔佳氏身边,拉起她的小手,啧啧称赞。
瓜尔佳氏吓得浑身一颤,慌忙缩回手道:“五阿哥莽古尔泰已向汗王替我求情,就要娶我了。我不能对不起他!”
“你答应了莽古尔泰,还要他向汗王求情?何必绕那些弯子,你伺候好了我,要想出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用费那些周折。”
“你的口气好大,我不信!”
“不信我,为什么却信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是我兄弟,还不是要听我的话!你放心,只要我一句话……”褚英说着伸手就去搂抱,瓜尔佳氏躲闪不过,给他搂住了腰肢,拥倒在地。
瓜尔佳氏哀求道:“太子爷,求你高高手,放过我!你身子金贵,我是个残败了身子的女人,值不得怜惜,若给莽古尔泰知道,禀告了汗王,如何是好?”
褚英喘着粗气,冷笑道:“他能怜惜,我却不能了!我偏喜欢你这推三阻四的模样,若是一口应承了,我还不屑呢!”一把撕开她的胸衣,露出雪白的胸脯。
瓜尔佳氏惊呼一声,双手死命护在胸前,停止了挣扎,说道:“男女之事,匆匆苟合有什么乐趣!太子爷真有此心,不如换个雅静的地方,也容我洗洗这腌臜的身子,好生地欢爱一番,何必在这臭气熏天的监牢里谈什么风月,岂不大煞风景?”
褚英欢喜地站起身来,拉过瓜尔佳氏,在她腮边轻轻吻了一口,威胁道:“好!量你也不敢有什么花花肠子,不然有你的好看!”他带着瓜尔佳氏出了牢门,守门的军卒阻拦道:“>太子爷请便,这瓜尔佳氏却要留下。”
褚英一耸眉毛,不耐烦地说:“我要带她走,你要阻拦吗?”
“汗王有令,任何人不能轻易动她。”
“如今佛阿拉城内是我说了算,你要犯上不成?”
“奴才不敢,此事若教汗王知道,奴才的小命就没了,太子爷开恩,不要为难奴才。”
“你少啰嗦!我的事还要你来管?滚到一边去!”
“太子爷!奴才还有家小……”军卒跪地哀求。
“我知道你有家小,不然早将你这不识好歹的奴才一剑砍了。”
“太子爷,汗王知道了,可教奴才怎么说呀?”
褚英恶狠狠地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若多说半个字,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军卒面无人色,颤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奴才也不想为难太子爷,实在左右为难。你给指条明路吧!”
“伸出舌头来!”
那军卒舌头刚刚伸出,一道剑光闪过,他大叫一声,满嘴流着血,倒在门旁,双手哆嗦着在地上摸..索着那半截舌头,褚英拉着惊呆了的瓜尔佳氏上马而去。
两人来到褚英的家中,循着回廊来到后院,穿过院墙洞门,眼前一座高墙四围的小园,天上皓月繁星,清幽不尽。瓜尔佳氏踏入此园,便闻到一缕奇香,不觉道:“好香,这是什么花香?”
褚英拉着她的手,说道:“这就是我家的浴堂,龚师傅采了地下的温泉水,仿照江南样式修建的,一年四季,都可在此洗浴。有个清雅的名字,叫做天露园。”
瓜尔佳氏借着星光,见此园果然不是关外的样式,小巧别致。四下围着疏篱,园中栽遍繁花,中间铺开一条鹅卵石小路,直通辟在园中的一座石砌浴池,热气蒸腾,烟雾缥缈,池中浸以鲜花香料,奼紫嫣红,异香缭绕。池边又有假山流泉,水如银绸,从中不时漂出缤纷落英,花木掩映,翠藤拖曳,曲径通幽,令人心神俱快。
红烛高烧,香烟缭绕。褚英掬起一捧水,说道:“我已吩咐在池中加了许多的香料,传说是元顺帝当年宫廷里密制的方子,有什么兰芷、木樨、荳蔻、白檀、丁香、沉香……,不下几十种之多,我一时也说不清。你下池去吧,这水冷热刚好。”
瓜尔佳氏虽出身富贵之家,父亲也是一城之主,但却未见过如此精丽雅致的浴池,暗暗咋舌道:“太子爷一个大男人家,洗澡竟这般讲究。”
褚英笑道:“我听说东哥在八角明楼上建造了一个小巧的兰汤池,一直无缘见识,只好自己建了这个露天的温泉浴池。我服侍你入浴吧!”
瓜尔佳氏一阵忸怩,嗔怒道:“我又没缺手缺脚,自己来便是了,你这样两眼直直地只顾看人家,我浑身都不自在呢!烦劳你给我看着点儿,免得教人闯进来。”
褚英嘻笑道:“这是我家,哪个敢随意闯进来?不过有几个伺候的丫鬟,给她们见着有什么要紧?”
瓜尔佳氏逐一除去鞋袜裙裳,早有丫鬟接过挂放妥当。她伸足轻点水面,果然冷热适宜,当即踏入池中。池水暖如煦日,热气扑面,源源不断,芳香迷人。她多日不曾沐浴,只觉舒畅难言,忍不住长叹一声:“好香的兰汤!”
侍奉的丫鬟回道:“这池中放了密制的香料,合了丁香、沉香、青木香、珍珠、玉屑、水乳花、玫瑰花、桃花、钟乳粉、木瓜花、茶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等种种花香,最是滋润肌肤。稍后福晋洗过了,肌肤势必粉嫩细白,如丝缎般光洁滑腻,娇艳欲滴。”
“这些花开的时候不一,如何每次洗浴都用?”
“福晋想必不知道,池中放的不全是鲜花,而是放了香丸,这些香丸是将花、香分别捣碎,再将珍珠、玉屑研成粉末,调和成丸,密封储藏,随用随取,十分方便。”
瓜尔佳氏泡了片刻,花香热烟交浸之下,全身舒泰,多日的牢狱之苦登时烟消云散,恍如半梦半醒,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还能有如此享乐的一天!”她看着池中朦胧的倒影,自己的容颜依然俏丽,如醉如痴地拆开云髻,拔下珠花,一头乌黑长发如丝滑落。她蓄发长可及踝,是有名的长发美人,平日里梳起两把头来,看不出妙处,如今将头发尽皆散开,随波逐流,轻拂落花,乌发遮掩着玉体,酥胸雪肌,娇艳动人。她用蔷薇露细细洗过头发,又将周身洗搓干净,起来喊侍浴的丫鬟送过澡巾来。红木托盘上整齐地叠放雪白的澡巾,轻轻地放在了池边,她抬眼一看,见褚英不知何时进来,正色迷迷地靠在池上,看着水中赤裸的身体,惊得娇呼一声,将澡巾挡在胸前,脸上一热,垂头问道:“怎么是你?”
褚英哈哈一笑,说道:“美人出浴,是何等的眼福,我怎舍得离开?”
“你偷看……”瓜尔佳氏话说出口,自己也暗觉好笑,此处本来就是太子的府邸,有什么偷看不偷看的。她只觉褚英的目光锥子般地刺向自己,仿佛要生生一口吞下,不由全身发软,暗想:一个女人家,刚刚死了丈夫,却又给兄弟俩人争来夺取,还不知归属哪个,深夜就给人威逼着洗浴,赤身露体的,遭人偷看,谁知此人是真心还是薄情,自己不过是只羔羊,遇到两头恶狼,总归难以逃脱……她这么想着,又羞又怕,大觉伤心,不禁嘤嘤地哭了起来。
褚英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温存道:“哭什么,这里不是好过牢狱甚多么?”
“我、我不是伤心,是欢喜得紧了,竟忍不住……”瓜尔佳氏在他怀里簌簌发着抖,急忙转啼为笑,“我是受苦受怕了。”
“这个容易,只要你顺从了我,哪个还敢关你入狱?”褚英撩起她那湿漉漉的长发,将她的胸脯缠裹,直至腰际,俯身狂嗅不止。瓜尔佳氏闭目躺在他怀里,脸上一片潮红……
早晨醒来,瓜尔佳氏见自己睡在宽大的南炕上,从99lib.枕边可以穿窗斜视那残留东天的一抹朝霞,身边的褚英还在沉沉地睡着。她翻了一下身子,觉得酸软无力,慢慢穿衣坐起,室内各物摆设整齐,几上的那两个瓷瓶内插着鲜艳的数枝菊花,花香阵阵,幽雅宁静,真像是在梦中一般!她想起往日,自己不也是这样快活舒适,无忧无虑?如今这样的日子怎么如此遥远了?一时愁肠百结,不由低声抽泣起来。褚英睁开眼睛,翻身起来,将她轻轻抱在膝上,痴痴地呆望着,疾喘道:“我……我喜欢你,喜欢你锁着眉头的模样……”
瓜尔佳氏噙着泪,瞟他一眼,似怨似嗔地叹道:“我是负罪在身的人,你不怕坏了名声?还是放我回去吧!”她挣脱了下炕,踏上软鞋,捧起瓶中的菊花,幽幽叹道:“花无百日好,太子爷早晚有烦腻的一天,我何必自讨无趣呢!”
“不要胡思乱想!”褚英赤条条地跳下地,将她抱回炕上,伸手便要解她的衣裳。瓜尔佳氏躲闪道:“快别这样贪玩儿,你该办公事去了。”
“你就是公事……”褚英双手乱摸,瓜尔佳氏娇喘吁吁……两人正在缠绵,却听外面一阵嘈杂,“五阿哥,不行呀!太子爷有令,不管什么人都不能进去!”
“放屁!他夺了我的女人,躲在家中淫乐,怎么不能进去!”
褚英一惊,急忙穿衣,瓜尔佳氏吓得缩在被中。褚英刚刚穿上裤子,莽古尔泰已大步闯了进来,看了炕上一眼,怒斥道:“大哥,你竟做出这等没廉耻的事来!竟抢兄弟的女人!”
“莽古尔泰,你好大胆子!没我的号令竟敢闯进来,若不是念我们兄弟情分,该治你的罪了!”褚英见他按着腰刀,怒气不息,心里有些惊悸,知道他生性鲁莽,发起怒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衣衫不整,赤手空拳,身边又没有侍卫,一旦动起手来,难免吃亏,必要在气势上压住他。
莽古尔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见瓜尔佳氏发髻散乱,赤脚穿件兜肚儿卧在炕上,劈头一掌,骂道:“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已向阿玛讨要了你,本待过些日子,接你出来成亲,谁知你……”
“啪”的一声响亮,莽古尔泰脸上也挨了一掌,褚英气急败坏地骂道:“莽古尔泰,你竟敢在我面前动手!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靠近!”莽古尔泰拔刀大喝,门外涌进来的侍卫不敢上前,目光逡巡地看着二人。褚英大怒:“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他胆敢犯上,还不动手!”说着,一脚踢倒一个侍卫,夺刀在手,向莽古尔泰劈下。莽古尔泰跳出屋子,挥刀招架,二人在庭院里打斗起来。褚英昨夜精力耗费过多,赤脚而战,双脚给地上的石块等物刺得生疼,战不多时,已落下风,堪堪要败。院门外涌进一队人马,将二人用弓箭团团射住,为首的那人喊道:“两位哥哥快住手,不要伤了和气!”
褚英见了命道:“八弟,将莽古尔泰拿下!”
莽古尔泰一见,知道再斗下去也是无望,将腰刀抛在地上,怒目而视。褚英戟指喝道:“给我绑了!押到牢狱,定要重重惩治他!”
莽古尔泰挣扎着喉叫道:“我不服!等阿玛回来,我要控告你!”
褚英森然道:“我不怕你诬告,只是你未必能等到阿玛回来!”
“都是自家兄弟,都消消气,何必拿刀动枪的!五哥,先跟我走吧!”皇太极拉起莽古尔泰走了。
褚英看着他们出了院门,返身进了屋子,从墙上拔出刀来,向左臂砍下,半尺多上的一道伤口,鲜血迸流。瓜尔佳氏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问道:“你怎么砍伤自己?”
褚英冷笑道:“这是莽古尔泰砍伤的,你方才没见他拔刀吗?”他裹了几下伤口,走了出去。
皇太极押着莽古尔泰快步疾走,走不多远,褚英带人飞马赶来,大喊道:“八弟,将老五给我留下!”
“五哥既然犯了罪,就该会同额亦都五位叔叔一起审问,将他留下怕是不妥。”
“国政由我代管,自然是我说了算,何必去问他们?”
“五位叔叔可是阿玛任命的议政大臣,这么大的事不与他们商议,那不是架空了他们?”
“八弟,你怎么如此啰嗦?如果凡事都与他们商议,我的威严又在哪里?不要废话了,你到底交不交人?”
莽古尔泰瞪着褚英,口中叫道:“八弟,你将我交给他,看他怎样处置我?终不成还敢砍了我的脑袋!”
“我替阿玛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褚英挥手道:“给我押回去!”
皇太极眼睁睁看着莽古尔泰给押走了,急忙找代善报信,代善刚吃完早饭,正要到议事厅去,闻听此事,大吃一惊,责怪道:“老八,你怎么不拦下大哥,由他任着性子胡闹!若是要五位叔叔知道,事就大了。”
“二哥,大哥那样凶恶,我怎么敢拦?”
“老五怎么知道是大哥接走了瓜尔佳氏?”
皇太极道:“一大早五哥去给瓜尔佳氏送换洗衣裳,却见牢门大开,询问守门的军卒,那军卒只顾捂着嘴呜呜哑哑地说不出话来,原来那军卒竟给大哥割了舌头。五哥气冲冲地去找大哥,半路上遇到小弟。五哥那火爆的脾气,小弟怕他惹出什么事来,就暗里跟着他。果然,他们大吵起来,竟要动刀,小弟将五哥接出,又给大哥抢走了。”
“我去看看。”代善与皇太极匆匆出门,直奔褚英家中。
褚英将莽古尔泰绑在后院的树上,用皮鞭抽打,莽古尔泰被打得皮开肉绽,兀自咬牙不语。代善慌忙阻拦说:“大哥,都是自家兄弟,你怎么下这样的狠手?”
褚英将左臂一伸,说道:“老二,你来得正好。老五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向我动手,这一刀砍得可深呢!”
莽古尔泰大喊道:“二哥,我冤枉!”
“老五,怎么这样没大没小的!快向大哥认个错,大哥早些消气,你也少受点儿皮肉之苦。”代善不住朝莽古尔泰使眼色。
莽古尔泰恍若不见,愤然作色说:“二哥,我哪里动手了?我身上的这些伤,你倒是看见是谁打的了。”
褚英气得脸色铁青,解开前心的衣裳,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举鞭再打,代善双手死命拉住,哀求道:“大哥,不能再打了。”
褚英挣脱不开,圆睁着两眼,斥问道:“老二,我自幼对你不薄,怎么不帮我却帮别人?好,我不打他了,你来打!”将鞭子摔在代善脚下。代善看阻拦不住,趁弯腰拾鞭子之际,用手示意皇太极快去找人。皇太极闪身出来,打马如飞地赶到议政厅。
议政厅里,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何合礼、扈尔汉五个议政大臣正在等着褚英前来议事,皇太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五位叔叔,快、快去救人!”
“救什么人?这一大早你就慌慌张张的,慢慢说明白。”额亦都等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五哥快给大哥打死了。快走吧!路上再慢慢说。”
几人骑马来到褚英家里,见莽古尔泰鲜血淋漓地绑在树上,代善跪在地上哭求,褚英怒气不息地大声责骂:“代善,你竟敢不听我的话,等我接了阿玛之位,我第一个免了你的职权!好啊!皇太极,你倒乖巧,竟然跑去报信了,到时候我第一个宰了你!”
五个议政大臣之中,额亦都年龄最大,追随努尔哈赤的日子最长,他见褚英骄横无比,将他们五人视如无物,心里大觉不快,暗忖:就是你阿玛见了我们五个,还要客套一番,看到莽古尔泰浑身鲜血淋漓,还是救人要紧,忍忍胸中的火气,问道:“大阿哥,五阿哥犯下什么罪了,竟要这样处罚?”
“他目无尊上。”
“这罪是谁定的?”
褚英反问道:“我定的还不行吗?”
“按照汗王定下的规矩,大事须由四大贝勒会同我们五位议政大臣拟定,汗王最后决断。大阿哥难道忘了?”
“阿玛命我执掌国政,你们不知道么?”
“知道。”
“什么是执掌国政?就是无论大事小事,我说了算!何必定要费那些周折?自今日起,你们不必参与议事了。”
额亦都气得浑身哆嗦,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何合礼身为额附,乃是褚英的姐夫,他怕众人当面顶撞起来,结下深怨,日后不好相处,毕竟褚英是努尔哈赤立的储君,急忙说道:“大阿哥,我们五人参不参与议事,还是等汗王回来之后再说。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鞭打一百,罚银五百两,夺一牛录。”
费英东冷笑道:“你这样处罚能服众吗?既然你执意如此,今后凡事你一人决断算了,我们也落个轻闲。”
额亦都稳了稳心神,指着褚英的鼻子说:“当年,我与安费扬古随你阿玛攻打图伦城时,他还是几岁的小孩子。立储才几天,就知道用职权欺压人,我们年纪大了,伺候不了你了,你还是先免了我们五个吧!”
“额亦都,你不必向我摆什么功劳!我阿玛命你做议政大臣,那是他重用你,我继承了汗位,未必如此。你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安费扬古最拙于言辞,气得大叫道:“议政大臣一职不是你给与我们的,你也没有资格免我们!莽古尔泰不论犯了什么大罪,也要经我们审问明白,然后处罚。这规矩不能乱了!”抢到莽古尔泰身前,一刀割断了绳子,架起便走。
“给我拦下!”褚英大叫。那些侍卫正要上前抢人,额亦都大笑道:“我们追随汗王征战多年,杀人无数,还怕你们这几个小辈!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费英东一脚踢翻一个侍卫,夺过弓箭,对准褚英道:“大阿哥,不要自相残杀,不然刀箭无眼,伤了谁也不好。”
费英东的神箭天下闻名,开弓必有所获,绝不空射,就是鄂尔果尼、罗科二人也有所不及,何况相距不过十几步远,果然要射,褚英哪里躲得过?褚英脸色微变,汗水不禁湿了内衣,冷哼道:“好!人就交给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要有个交待。”
扈尔汉点头道:“莽古尔泰若有什么不测,我这颗人头你随时可取。”
“不劳你动手,我会在汗王面前自刎谢罪!”费英东收了弓箭,抱拳说:“大阿哥,方才冒犯了。”
褚英心里眼睁睁看着众人护着莽古尔泰离开,又恨又怕,急忙召来师傅龚正陆商议对策。龚正陆叹气道:“大阿哥,你也太心急了。我知道你要在众人面前树威,可如此强硬却适得其反了。那额亦都等人出生入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你怎么会唬得住他们?一旦他们都在汗王面前讦告你,纵使你做得不错,可三人成虎,汗王也会有所怀疑,何况你今日做得确实有些过头了。”
“那该怎么办?”
龚正陆拈须说道:“此次你得罪的人太多,实在不好收拾。其他几个阿哥好办,就是莽古尔泰也好安抚,大不了将瓜尔佳氏割爱送与他就是。但五个议政大臣却不好对付,他们性情刚烈,军功赫赫,是开国的重臣。对他们不可一味逞强,而该避实就虚,以柔克刚。只是大阿哥可要受些委屈了。”
“只要我阿玛不怪罪,受些委屈无妨。”褚英听了龚正陆的一席话,心里不禁惶恐起来,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告到了阿玛面前。
“你可到五大臣家里逐一请罪,求他们宽恕,自责得越重越好,这样他们或许不忍心告知汗王了。一是他们出了胸中的闷气,二是他们也不想让你阿玛伤心。二阿哥、五阿哥、八阿哥那里,再赔个礼,讲讲兄弟情谊,此事多半就烟消云散了。”龚正陆说道:“今后做什么事,千万不可由着性子来,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你现在刚刚有了储君的名分,处于风口浪尖,多少人看着呢!我不知道你们女真父子怎样传位,在汉人的历朝历代常有废黜太子的故事。你有了漏洞,就是他人的机会,小不忍则乱大谋,废太子的命好苦啊!往往不得善终,别人也防着他,怕咸鱼翻身哪!”
褚英听得毛骨悚然,再也坐不住了,急急忙忙地到五大臣家里请罪,痛哭流涕,五大臣果然转怒为喜,声言不再追究,但提出一个条件,不能再处罚莽古尔泰。褚英满口答应,忙碌了一整天,连夜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将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四大贝勒请来。众人坐定,褚英斟满一杯酒,抚着莽古尔泰的后背流泪道:“都是我一时发昏,竟鞭打了自家的兄弟,若不是老二、老八阻拦,我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混账事来!这次就是你们不记恨,我也自觉没有脸面再见兄弟。今后还请你们多多提醒,以免伤了阿玛他老人家的心。我先自罚一杯!”
代善也将酒喝了,说道:“哥哥能这样想,足见心胸!毕竟是自家兄弟,怎能因此结了仇怨!老五,你说是不是?”
“小弟有什么不是,哥哥倒也打得骂得,只是、只是……小弟也不该与哥哥争那个女人。”莽古尔泰身上的鞭伤兀自火辣辣地疼痛,他强自忍着低头吃酒,只是心里毕竟有了些芥蒂,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皇太极见了,将话题一转道:“早听说大哥藏着好酒,今夜可要好好喝上一顿了,不醉不归。不然,过两天阿玛回来,想喝也不敢了。”
阿敏鼻子连嗅几下道:“果然好酒!换大杯来。”
褚英劝道:“这可是孙记烧刀子,我藏了有几个年头了,力道极大,小心吃醉了!”
阿敏调笑道:“哥哥该不是心疼酒吧!”众人大笑,五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孙记烧刀子果然厉害,褚英吃了几大杯,有了几分酒意,说道:“你们四人各领一旗,手握重兵,快活逍遥!今后,咱们兄弟五人应该有福同享,有事多商议。”
其他四人附和道:“大阿哥!你尽管放心,以后我们就听你的。”
褚英大喜,向门外喊道:“摆上香案,我与四位兄弟对天盟誓!”起身领着四人来到院中香案前,一溜儿跪下。褚英拈香对天祝告说:“自今而后,我一定善待四个弟弟,就是有朝一日接了王位,也不会疏远兄弟之情。此心有如日月,人神共鉴!如有违背,天诛地灭!”五人立誓已毕,一直喝到天亮。
过了两天,努尔哈赤从京城朝贡回来,回到佛阿拉。众人参拜已过,努尔哈赤讲了京城的诸多见闻,说道:“我这次去了京城一月有余,听说大阿哥执掌政务尚算尽心,看来我还没选错人,比朝廷做的要好一些。如今朝廷立谁为太子,迟迟未定,那些大臣私下也相互争斗,各不相容,实在是件棘手的大事。”
额亦都道:“想必皇上生的儿子太多,一时间分辨不出贤愚,不知选哪个好了。”
“万历皇帝儿子倒不多,只有七个,按照汉人的规矩是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他扫了褚英一眼,见他神色为之一喜,接着说道:“万历皇帝的王皇后没有生下嫡子,倒是他宠幸的一个送水的宫女给他生了长子朱常洛,可万历皇帝并不喜欢他。过了三年,他宠爱的郑贵妃生下了皇三子朱常洵,他竟想着废长立幼,但他额娘李太后还有那些大臣不愿意,只得作罢。从此,万历皇帝有了这桩心病,仍然想立三子,但又不敢明言说出,便把立太子一事一直拖着不办,于是就有了拥立皇长子的一派和拥立皇三子的另一派。这样一来,朝廷里面的朋党林立,争斗不绝,而且往往不择手段。到万历二十六年,忽然出了什么妖书案,万历皇帝不得已才将长子立为太子。但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的,实在是大大不该的。”
龚正陆称颂道:“如今汗王立了大阿哥为储君,实在是高明之至。如此就少了明争暗斗,不会手足相残。朝廷虽说立了太子,但太子之位并不稳固,迟早还会生出变故。”
众人多数不明朝廷的情形,听得迷迷糊糊,努尔哈赤心下惊愕,问道:“这么说太子之位变数极大?”
龚正陆侃侃而谈:“汗王说得不错。朝廷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分封子弟为王,及至成年便分遣封地,非奉诏不得擅离,更不得进京朝拜。那福王朱常洵今年已是二十七岁了,长大多年,早该到其藩属之地洛阳去了,可迟迟滞留京城,其意显然在觊觎大宝,用心昭然若揭。”
努尔哈赤点头道:“朝廷当年出兵朝鲜,一时无力顾及辽东,只有眼睁睁看着我们建州渐渐坐大。如今他们若再起什么内乱,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攻打叶赫,一统女真,便没有向南进兵的后顾之忧了。”
第十章 杀子
努尔哈赤一脚踢翻了褚英,目光阴森得吓人,褚英福晋歪倒在地,晕了过去。
龚正陆被五花大绑着押进屋来,皇太极用力一推,他向前冲了几步,摔倒在褚英身旁,二人对视了一眼,褚英登时脸色惨白。努尔哈赤踱步上前,叱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此时,几个兵卒将法坛、大伞、令牌、法器、朱砂、印符、桃木人、蒲团、钢针等物搬运进来。
众人听得摩拳擦掌,欢呼雀跃。额亦都笑道:“这好些日子无仗可打,烦闷得手脚都笨拙了,正好舒活一下筋骨。”
何合礼心思最是细密机敏,说道:“布扬古将妹妹东哥许聘了汗王多年,迟迟没能送来完婚,这次我们一起破了他的东、西二城,给汗王将美貌的福晋迎娶回来。”
“那东哥美若天仙,也只有汗王这样的盖世英雄才娶得。”安费扬古啧啧称赞。
费英东当年曾替努尔哈赤传信,在叶赫远远见过东哥,自然更不肯落后他人,说道:“那东哥格格一直守身如玉,三十几岁了还未嫁人,分明是等着汗王呢!”
努尔哈赤看着褚英、代善等人,笑道:“见面不如闻名,东哥未必看得上我这老头子了。不过叶赫一直是我的心腹大患,不早日剿灭,我睡觉都难安稳。”
龚正陆却道:“汗王,讨伐叶赫为时尚早,不如深挖洞,广积粮,先将我们的后防稳固下来。”
皇太极接道:“龚师傅说得也对。后防稳固,才能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努尔哈赤沉思片刻,才说:“嗯!如今我们人马多了,佛阿拉的住户也增添了不少,但城寨狭小,颇为局促,该多建几个城寨,分兵驻守,相互呼应。再有工匠人手不足,尤其缺少铁匠,置办刀枪等军械极为缓慢,该想想法子。龚师傅,你多选几个汉人到京城打探消息,朝廷又什么动静我们知道得越多越快才好。噫!莽古尔泰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说起莽古尔泰,众人一扫方才的欢乐,屋内顿觉沉闷起来。褚英环视了大伙儿一眼,堆着笑道:“老五骑马,不小心跌了一跤,正在家里养伤。怕爹爹责骂,没敢来拜见。”
“是不是喝醉了?伤得怎样?”
“只是擦破了一点儿,不过皮肉之伤,并不沉重,疗养几天就没事了。”
努尔哈赤多日未见众人,乘兴与众人说了小半日,已有些乏了,看看日色将近晌午,各自回去安歇。
福晋衮代早已打发丫鬟过来请了两次,见朝会未散,托付了侍卫颜布禄,衮代还不放心,竟等在了门口。努尔哈赤犹豫不决,他本来打算去看阿巴亥,听说她有了身孕以后,呕吐得厉害,吃不下饭,但见了衮代,不好扫她的脸面。衮代已年过四十,生下了五男一女,她极会保养,做得一手好饭,当年佟春秀遇害以后,东果、褚英、代善三人多亏她照看,因此努尔哈赤心里存了几分感激,对她格外看重。衮代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穿藕荷色紧身贴腰的暗花绸袍,衣襟、袖口、领口、下摆处镶上精细的花边,如意襟开到膝盖,微微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裤子。脚着白袜,穿双石青缎凤头盆底绣花鞋,头上盘梳两把头,满头的珠翠,耳鬓处带着一朵栀子花,香气袭人。见了努尔哈赤,盈盈一个万福,更觉身段婀娜,摇曳生姿。努尔哈赤拉着她的手,走进屋内,见红木的炕桌上摆好了酒肴,八碗八碟,极是丰盛。努尔哈赤盘膝而坐,贴身侍女阿济根和代因扎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火锅,碟中放着切好的猪肉、羊肉、牛肉、鹿肉、马肉、酸菜、蘑菇、粉丝及佐料。衮代依次撤去碗盖,碗里是薄如纸帛的白肉、血肠、人参鸡、鹿茸三珍汤、酸菜粉条、酸菜鱼、雪里蕻炖豆腐,居中的一个大碗里赫然放着一只熊掌。衮代笑道:“这是熊瞎子的前右掌,我用山泉水煮了三次,又用母鸡、老鸭、猪蹄膀配成的高汤炖了三次,小火煨烂的。汗王尝尝,可入了味?”
努尔哈赤吃了一箸,果然入口如羹似腐,柔嫩清淡,鲜美异常,夸赞道:“你这只熊掌真是妙绝天下,想必宫里的皇帝都吃不到。怎么今天整治出这般丰盛的酒宴?”
“一来是汗王刚刚朝贡回来,千里迢迢的,一路劳乏,也该进补进补,二来么……”汗王先尝尝“人参鸡。”衮代话到嘴边,竟改了口。
努尔哈赤见她欲言又止,放下筷子,说道:“有什么事你不能说,还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衮代起身跪在炕上,垂泪道:“求汗王给我做主!”
“到底出了什么事?看来你这顿饭也不好吃!”努尔哈赤长眉一挑,似有几分不悦。
衮代哽咽道:“莽古尔代给人打了,浑身上下都是伤,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疼得睡不着觉。我看了心疼得……呜呜……”她掩面抽泣,说不出话来。
“哪个这么大的胆子?”努尔哈赤一掌拍在炕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乱响。
“还能有谁?是大阿哥动的手。”
努尔哈赤不禁愕然,刚才看褚英的样子哪里会下这样的辣手,半信半疑地追问道:“他果真如此狠心?!”
“汗王不信,可亲去验看伤势,也可问问代善、皇太极,他俩可是亲眼见的。”
努尔哈赤面色阴沉,下炕出门,向后院走去。莽古尔泰与衮代住在一起,两进的小四合院,几步便到。努尔哈赤刚到东厢房的窗根,已听到里面传出莽古尔泰痛苦的呻吟之声,进去一看,莽古尔泰闭目披衣,头朝里斜倚在炕上,不住低声叫喊,两个儿媳带着丫鬟左右伺候,忙得团团转,又揉不得摸不得,只是不住地用手巾擦着他额头的虚汗。努尔哈赤上前揭开衣裳,见前胸、后背、手臂满是褐色的鞭伤,条条红肿隆起,鞭鞭见血,心里不由一阵惊悸。那两个媳妇和丫鬟急忙在地上蹲安道:“给汗王请安。”
莽古尔泰悚然而醒,转过头来,惊叫道:“爹爹回来了!”起身便要跪叩行礼,努尔哈赤一抚他的肩头道:“你身上有伤,就免了!”
莽古尔泰平日极是鲁莽刚强,上阵杀人,箭矢如雨,从未胆怯皱眉,今日见了努尔哈赤却觉心中酸楚不已,眼泪打湿了脸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面皮禁不住连连抽搐,越发显得哀怨可怖。他伏在炕上,哭道:“儿子差一点儿见不到爹爹了。”
努尔哈赤心火大炽,问道:“他是用右手打的?”
莽古尔泰一时没有领会明白,只是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回身一把拉出侍卫颜布禄的腰刀,咬牙道:“那我卸了他的右臂给你!”
门口的衮代扑上来抱住他,嘶哑说道:“汗王千万不可如此!天下哪有一条胳膊的储君?再说汗王百年之后,大阿哥岂会放过莽古尔泰?他少了一条胳膊,还不把老五千刀万剐了!汗王要去砍大阿哥,就先将我们娘俩砍了再去吧!”说罢大哭。
“那也不能这么算了!褚英是储君,他若如此狂悖,建州的大业就要毁在他手上了。”努尔哈赤长叹一声,将腰刀抛下,抚慰道:“莽古尔泰,你安心养伤,此事我知道了。”转身出去,不顾衮代挽留,回到议事厅,命侍卫颜布禄道:“去将二阿哥、八阿哥请来!”
不多时,代善、皇太极几乎同时到了。努尔哈赤看着二人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厉声道:“给我跪下!”二人惊恐地跪在地上,不知道他突然发这么大火气。
努尔哈赤低头看着他们,骂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出了这样大的事,还竟敢瞒着我!你们还将我放在眼里么?”
代善擦着额头的汗说:“爹爹,儿子想拦了,可怎么也拦不住。大哥瞪起眼来,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是怕他连你也捎上吧?”努尔哈赤知道代善为人本分,但却瞧不起他老实得有几分懦弱,“怎么不派人禀报五位议政大臣?”
“五个叔叔也都赶去阻拦,大哥依然不肯听,还说要免了他们的职呢!”
皇太极见他气得双手颤抖,不等发问,辩解道:“爹爹回来,儿子们不敢禀报,只因大哥曾说,若有人敢泄露出去,轻则割舌,重则处死。那听到的也要割了耳朵。”
努尔哈赤嗔目大怒道:“好霸道!”他起身在屋里不住地踱步,忽地收住脚步,命道:“你们各带本旗的精兵,将褚英给我押来!”
代善踌躇道:“已是夜里了,别惊扰了百姓,还是天明了再说吧!”
努尔哈赤颓然坐在炕上,怔了良久,才说:“你们起来!褚英如此欺凌兄弟,目无长辈,我实在没有想到,也怪我平时管教不严。他从十九岁跟着我出征,头一战是征讨安楚拉库,如今大大小小百余次了,英勇异常,颇识韬略,也算是咱们建州数一数二的勇士。万历三十五年正月,与乌拉贝勒布占泰大战于乌碣岩,代善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此战极为险恶,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爹爹命大哥与我,还有三叔、费英东、扈尔汉率三千人马去蜚城迎接城主策穆特赫的家小,不料布占泰在路上伏兵万人,三叔借口白光掠过主帅旗,是不祥之兆,便要溃逃。大哥与我力主交战,分率一千人马,两路突袭乌拉兵卒。凭借爹爹的威名,建州将士以一当十,大获全胜,斩首乌拉兵卒首级三千,获战马五千匹、铠甲三千副。那真是一场激战,杀声震天,尸横遍野……”代善忆及当年,豪气冲天,但想到大哥如今横行不法,眼圈一红,神色黯然。
“那次大战以后,我封他广略贝勒和洪巴图鲁,对他期望甚高,不想他竟变得如此残暴!”努尔哈赤闭目摇头,伤心之极。
皇太极说道:“大哥毕竟是一时心急,做事失了轻重分寸,爹爹训斥一番,他自会悔改的。”
努尔哈赤苦笑道:“训斥未必有用,怕是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要紧的还是他自己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我本想羁押他入狱,令他好生思过。又怕处罚过了,伤了他的脸面,我想佛阿拉狭小拥挤,还是迁回赫图阿拉,另建新城。那年我路过赫图阿拉老城南,见地势高旷,万山朝拱,峭壁峥嵘,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就教他去督建新城去吧!政务暂不用他插手了。”
次日,努尔哈赤假作不知褚英抢妻之事,派他与何合礼一起到赫图阿拉。褚英请龚正陆陪着,随即启程走了。
不到半年的功夫,赫图阿拉建完了内城。褚英为讨好努尔哈赤,听从了龚正陆的建议,在城北仿照京城皇极殿的样式,建造了一座汗宫大衙门。八角飞檐,冲天而起,气势恢弘。大殿正中设宝座,宝座前设龙书案,龙书案两侧有鹤衔莲花蜡台、熏炉和香亭。殿左掘一深潭,面阔水幽,荷花争艳;殿右开一池塘,清水粼粼,鱼虾竞游,名曰“神龙二目”。东侧是四开间的寝室,都极尽奢华。努尔哈赤带领家眷、亲信将领迁到了新城,四处巡看了,褚英又将外城如何建造及关帝庙、地藏寺、显佑宫、城隍庙、文庙等七大庙细细解说,努尔哈赤只是点头微笑,却不提将政事交与他管辖之事。转眼到了九月,努尔哈赤打算统领大军征讨叶赫,褚英请求出征,努尔哈赤推说都城新迁,须留人监国,不准他随去。褚英担心不参战立功,众人心中的威望更加少了,闷闷不乐,长吁短叹,生怕危及储位。他想起三叔舒尔哈齐,也是从不让他出征开始,渐渐夺去兵权,以致下狱处死,内心更加恐慌不安,密召龚正陆商议对策。
龚正陆刚刚坐下,他便恶狠狠说道:“我恨不得他今日就死了,明日也好揽过大权来!只是他身子素来康健,生病都是极少的,这要等到什么年月?”
“你真的这么恨汗王?”龚正陆眯起双眼。
“上次我得罪了五大臣和众位兄弟,原指望此事过去了,可如今看来,此事非但没有过去,想必是已走漏了风声,爹爹已经知道了。今后若是哪些人合起伙儿来对付我一个,不用说别的,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我了。”
“人言可畏,时要防着他们点儿。几个阿哥倒还没有什么,那五大臣跟随汗王出生入死多年,可是不好惹的。咱们明着不敢怎样,暗里算计他们就是了,那些当面锣对面鼓的争斗,不过是泼妇骂街一般,原本咱就不该那样对人的。”
“怎么暗里算计,师傅有什么计策?”
龚正陆鼻子里轻哼一声,说道:“我稍稍卖弄个手段,他们也等不到如今了!只是这手段未免阴损一些。你可听说过巫蛊之术?”
褚英心内暗暗欢喜,便说道:“什么巫蛊之术?”
龚正陆诡秘地一笑,低声说道:“巫蛊之术流传已久,历代典籍多有载述。巫是以木偶人、符咒作法,木偶人上写着被诅咒者的姓名、年庚八字,刀砍针刺,辅以符咒,极为灵验。蛊就是蛊毒,将各种毒虫集在一个器皿之中,任其互相撕咬吞食,存活到最后的百毒之王就是蛊。蛊的名堂甚多,有蛇蛊、金蚕蛊、蔑片蛊、石头蛊、泥鳅蛊、中害神、疳蛊、肿蛊、癫蛊、阴蛇蛊、生蛇蛊……放蛊的手法有三四种之多,伸一指放,戟二指放,骈三指四指放,后果各不相同,以三指四指所放最毒,中者必死无疑。遭蛊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必要受尽痛楚以后,才会慢慢死去,或气胀胸膛,或全身麻痒,或七窍流血,死得千奇百怪,极为可怖。”
褚英阴戾地说道:“我恨透了他们,那就放蛊给他们尝尝!”
龚正陆摇头说:“放蛊之人多在西南的苗疆,都是苗族的妇人,山高林密,路途又远,十分难寻。”
“那用木偶人的法术倒是好找,不少萨满巫师都会此法,防范起来也容易。我是担心轻易给人破解了,白费一场心血。若是走漏风声,更有百害无一利了。”褚英不禁有些失望,“我知道有个科尔沁的大萨满,法术极高。”
龚正陆提醒道:“此人如此知名,汗王他们会不会也能想到?”
“师傅,这你就不懂了。法术高的大萨满作法,只有法术更高的才可破解,他们就是想到,急切之间哪里找得到破解之术?”褚英胸有成竹。
龚正陆摆手道:“不必跑那么远找人了,这些小法术我少年时曾跟龙虎山张真人的弟子习练过,没什么难的。我寻个僻静的所在,设坛施符咒,每人从五行相克之时咒起,咒一遍,拜三拜,每日咒七七四十九遍,拜一百四十七拜。至七日而生人之一魂离舍,又七日而二魂去,又七日而三魂尽矣。然后咒六魄,咒六日而一魄亡;余魄各止二日而皆去;至第六魄,又必咒六日而后离体。这边咒起,那边就病,如响之应声,影之应形,不爽时日。总共四十一日大功可成。”
褚英大喜道:“可要准备什么?”
“你只给我准备十种污秽的东西,其余我自己动手布置,不用别人动手,也不许有人偷看。”
“哪十种东西?”
“男子精液、娼女月经、龙阳粪便,还有牝牛、雌羊、母狗、骒马、骒驴、母猪胎血,狼尾草汁。”
“要这些腌臜的东西何用?”
“不必多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龚正陆命人在褚英的家中收拾出一处僻静的小院落,门口派专人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他带领两个小童在院中选坎位方向,结起三尺三寸的法坛,坛上竖立一柄大伞,伞下安长桌一张,摆列令牌法器、朱砂印符等物。坛之四围以内,建皂旗七十二面,上书毒魔恶煞名讳。将刻好的十个桃木人上书努尔哈赤、四大贝勒和五大臣的姓名生辰,用一寸多长的钢针钉住,将十种污秽之物洒在桃木人上。他在蒲团上打坐,默念咒语。此事极为机密,阖府上下,只有褚英与几个心腹知道,单等二十七天一过,做完法事,将十个桃木人深埋在褚英的炕脚之下,再镇压双七的时日,就算大功告成了。
褚英终日躲在那间小院子里,与龚正陆烧香念咒,冷落了福晋。他福晋纳闷好久,想不出其中的缘由,以为他给瓜尔佳氏狐媚了,暗自生了几天的气,才觉不是办法。想到瓜尔佳氏长发如云,漆黑如墨,心里也是十分钦羡,命丫鬟请她过来。瓜尔佳氏自从给褚英掠到家中淫乐,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总怕褚英的福晋记仇衔恨,找个借口责罚报复,见她派人来请,心里敲着鼓,又不敢不来拜见。等到见了福晋,看她面色如常,才觉心安。那福晋笑吟吟地招呼着坐了,说道:“我这头发总是掉个不住,也干枯了许多。看你头发又黑又密,想必是有什么保养的秘方,想要请教,你可不要藏着不说!”
瓜尔佳氏见她心直口快,含笑答道:“我天生头发既多且长,额娘给我请了一个汉人媳妇,专门伺弄。那汉人媳妇是个读过书的,真是心灵手巧。她怕我头发多了,天冷天热不好伺弄,就采了时令鲜花煮成香汤,用来洗发,头发乌黑,光可鉴人,终日浓香弥漫。冬天用芝麻叶煮水梳头,不长虮虱。若要止住头发脱落,也有个法子,可用芭蕉油梳头,不出一个月,头发不但不落,且会变黑。”
“大阿哥一直夸你的头发润泽,周身香气不断,原来竟有这些讲究!”
瓜尔佳氏听她说起褚英,忍不住问道:“大阿哥还好吧?这赫图阿拉建得如此壮丽,功劳可不小呢!”
“好着呢!只是每日里忙碌不堪,连我都懒得理了,好不容易见个面,也紧锁着眉头,怕是嫌弃了我呢?”福晋幽怨地看了瓜尔佳氏一眼,叹道:“他自那日与你、与你……以后,竟不看我一眼了,我不知怎样收收他的心?”
瓜尔佳氏听到她说“与你”二字时,语调有些酸楚,脸色一热,急忙遮掩道:“大阿哥是有志向的人,想必不愿在女人堆里厮混,他是想着大事呢!”
福晋撇嘴道:“想着什么大事,这些日子他与龚师傅躲在那间小院子里,烧香拜佛的,行踪诡秘,终日精神恍惚。一个大男人却做咱们女子的勾当,真不知他要做什么?该不是炼丹修道吧?”
“炼丹修道那是汉人道士唬人的把戏,大阿哥岂会如此?也许他是为汗王祈福呢!”
“祈福还用木偶人……”福晋脸色一变,她恍惚想起龚正陆拿着木偶人,翻来覆去地念着咒语,神情极是狰狞可怖,隐隐觉到不是什么光明的事情,忙改口道:“那样倒好,汗王若是身子康泰,也是咱们的福份呢!今日有劳妹妹了,闺房闲话,可不要传出去,不然大阿哥知道我向你请教,又该骂我愚笨了。”
瓜尔佳氏起身道:“福晋本来出身尊贵,什么世面没见过,却要我指点?我那里还有几瓶蔷薇露,明儿个送与福晋试试。”她见褚英福晋期期艾艾,说话不爽利起来,告辞离开。
瓜尔佳氏嘴上应允了,可却不会瞒着莽古尔泰。半个月后,努尔哈赤率军返回赫图阿拉,大获全胜。瓜尔佳氏与莽古尔泰多日不见,缠绵了半夜,便说起褚英福晋受冷落之事来,问道:“大阿哥可真孝顺,汗王出兵叶赫,他竟在家中作法祈福呢!”
莽古尔泰惺忪着两眼,揽着她的细腰,敷衍道:“他是想讨好爹爹,怕爹爹废黜了他,其实爹爹一直怀有疑心,他未必肯改的。”
瓜尔佳氏伏在他胸膛上,见他心不在焉,自语道:“祈福竟要用木偶人,大阿哥真花费了心思……”
“什么木偶人?”莽古尔泰翻身坐起,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急声追问。
“哎哟!”瓜尔佳氏一声娇呼,“你急什么?用这样大的力气,人家的胳膊要断了。”
莽古尔泰低头看她的胳膊,果然有两道淡淡的红痕,用手轻轻揉搓,赔笑道:“我一时心急,祈福哪里有用木偶人的?”
瓜尔佳氏思忖道:“也是呢!当时他福晋想是说漏了嘴,怕我追问,吞吞吐吐的,不教向外人说起。”
“她是知情的,看来此事必有缘故。你先歇着,我要禀报爹爹。”莽古尔泰急急披衣起来,上马直奔大衙门。
努尔哈赤回到大衙门,命人召来阿巴亥陪寝。阿巴亥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见了努尔哈赤,扎手扎脚地还要行礼,努尔哈赤笑着拉住她道:“你身子沉重了,就免了,扭腰下跪的,容易引动胎气。”
“那等我生了,再多给汗王请安。”阿巴亥笑着,忽然抱住肚子,痛得弯了腰。
努尔哈赤问道:“可是扭了腰?”
“不、不是。哎哟!是这、这小东西在里面……乱踢……哎哟,好疼……”
努尔哈赤扶她上炕,斜靠在棉被上,伸手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纳闷道:“才六个多月,竟知道踢人了?可是怪事!”
“是啊!我的肚子还没有生阿济格时大呢,谁想小东西哪里来的这么大劲儿?非要踢破肚子出来么?都说这样的孩子有出息,能成大器,可你也不能这样折腾你额娘呀!”阿巴亥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儿,口中娇喘着,脸蛋儿潮红,咬着细碎齐整的银牙,高耸的双乳不停地随着身子颤动。
努尔哈赤看得眼热心跳,替她擦着汗道:“本想叫你来说说话儿,可看你这样娇嫩肥美,竟觉比平日里还招人疼。”他解开阿巴亥胸前的衣襟,双手罩在她的双乳上,只觉丰满异常,鼓鼓胀胀的,喷薄欲出……俯身下去,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不、不要!汗王,你先等一会儿,这会儿小东西闹得厉害。哎哟……你要踢死额娘了……”
努尔哈赤恍若不闻,伸手向她腰下探去,忽然门外高喝道:“五阿哥,汗王已经歇息了,有事明日再来。”
“我有十万火急的事禀告。”莽古尔泰声音之中含着焦躁。
“五哥,什么事这样急?爹爹确已安歇了,不好惊动。”皇太极快步从耳房出来,他已代替费英东,做了总领侍卫大臣,汗宫大衙门的警卫由他一人专管。
“此处不便说。”莽古尔泰压低了声音,随即一阵更低的说话声,脚步似乎走得远了。努尔哈赤摸到阿巴亥隆起的小腹,一片湿热,想必是她给腹中的婴儿折腾得极是痛苦,浑身是汗,想要给她解开衣裳透气,猛听皇太极急声问道:“你可拿得准?”他的手竟随着一颤,好像给腹中的婴儿踢了一脚,抽手出来,掌心满是冷汗,深更半夜的,有什么急事?他隐隐有些不快。
随着一阵脚步声,皇太极在门外求见。努尔哈赤整衣出了寝室,坐在御座上,朝外命道:“你们俩都进来。”
皇太极、莽古尔泰请过安,莽古尔泰就将事情细细禀报了一遍。努尔哈赤听了,反问道:“老五,你大哥心肠真是如此险恶?”
莽古尔泰急忙道:“孩儿决不敢诬告,爹爹不信,派人搜一搜不就真相大白了。”
“若不是这样,你诬不诬告,还在其次,你大哥会怎么想?刚刚出了你们争抢女人的事,再闹出什么事来,人心就乱了。”努尔哈赤满脸忧色。
皇太极道:“爹爹并非多虑,此事必要慎重。孩儿以为,不如爹爹亲自去。”
“此事真假未辨,若我去查,还有回旋余地么?”努尔哈赤不禁有些愠怒。
皇太极辩解道:“爹爹明日可到大哥家中,大哥出来迎接,势必不能脱身,那时孩儿暗中派人查探。若没有此事,他也不会起疑心;若此事确实,爹爹正好将他拿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大哥未必能料到。”
努尔哈赤点头道:“下去准备吧!人手要精干,人多容易走漏风声。”
次日一早,褚英与龚正陆将污秽之物淋在桃木人上,刚刚在蒲团上跪拜,侍卫慌慌张张地跑来道:“汗王已到了门口。”
褚英大惊,看着龚正陆道:“可是走漏了风声?”
“不会。若是那样,只要一队人马就行了,他何必要亲自来?”龚正陆稳坐蒲团,闭目念咒,神色极是安详。
褚英稳稳心神,急忙跑出小院,果见努尔哈赤已进了大门,上前行礼,接入正房,上炕坐了,喊福晋过来拜见。那福晋忙取过努尔哈赤手中的烟袋,从绣花荷包里装了碎烟叶,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道:“阿玛的烟袋可真讲究,白铜錾花烟锅儿,白玉石烟嘴儿,乌木烟杆儿,这烟嘴儿是细玉沟老玉的吧?”随即打火镰点上。
“你的眼力不差,这是我领兵攻打哈达时,碑瓦沟的雕玉名手王宝山磨制的,抽起来很是顺口。”努尔哈赤喷出一口浓烟,端碗吃茶。
褚英夫妻陪着,努尔哈赤抽了半袋烟,就见皇太极在门口做了个手势,他吐出嘴里的烟袋,用手将绣花荷包卷在烟杆上,插在腰间,一拍炕桌,喝道:“褚英,你可知罪?”
褚英两腿一弯,随即站直了,说道:“孩儿留守赫图阿拉,并无过失,有什么罪?”
努尔哈赤冷笑道:“你还想瞒我?”
“孩儿实在没什么事隐瞒阿玛。”褚英装作委屈,眼里噙着泪水。
“没有?你不是做梦都想着我死,好尽早坐了汗王的位子?今儿个我将这个人头给你送来了,你还不过来取!”
褚英跪在地上,哆嗦道:“孩儿怎敢、怎敢起下这等狂悖之心!阿玛听了谁的蛊惑,竟信不过亲生的儿子。”
“你不敢!老八,将人带上来!”努尔哈赤一脚踢翻了褚英,目光阴森得吓人,褚英福晋歪倒在地,晕了过去。
龚正陆被五花大绑着押进屋来,皇太极用力一推,他向前冲了几步,摔倒在褚英身旁,二人对视了一眼,褚英登时脸色惨白。努尔哈赤踱步上前,叱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此时,几个兵卒将法坛、大伞、令牌、法器、朱砂、印符、桃木人、蒲团、钢针等物搬运进来。皇太极冷着脸道:“大哥,你好狠的心肠!竟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诅咒阿玛,刚才我带人悄悄翻入小院,还见龚师傅往这些桃木人身上扎针,口中念念有辞,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呀!”
“我……”褚英张嘴狡辩,却觉无从说起,低头不语。
努尔哈赤怒不可遏,问道:“龚师傅,我对你不薄,将几个阿哥交你管教,还想提拔你做军师,谁料你竟插手立储大事,助纣为虐,真令我寒心!”
龚正陆淡然说:“我知道此事不够光明磊落,我与褚英相处多年,情逾父子,若能让褚英早登大位,我不惜这条老命,自然顾不了其他!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如此之快地得到了消息?”
“是天意!”努尔哈赤神色凛然,喝道:“将龚正陆即刻绞死,褚英押入西大狱。”
褚英入狱的消息,五大臣很快就知道了,一起赶到大衙门。努尔哈赤正想着废黜褚英之事,便命人召来四大贝勒,一起商议。莽古尔泰抢先说:“大哥心术不正,确实不能做太子。上次他抢了瓜尔佳氏,以为是我给阿玛告了状,骂我违背誓言,发狠说要杀我。”
皇太极道:“他还以为是我与阿敏堂哥告的状,说登上王位,先杀我俩祭旗!”
何合礼见努尔哈赤一言不发,摇头说:“汗王,褚英狼子野心,罪恶昭彰,再不能纵容了,如何处罚,可要三思而行,以免再生出什么是非。”
费英东附和道:“此子目无尊长,不可再留了。”
扈尔汉说:“乌碣岩大战时,他骂我和费英东二人,眼里只有汗王却没有他,再不服军令,砍了示众。竟说什么:别看你俩是开国功臣,我照样敢杀,杀了你们,日后也少了两个对头。”
额亦都跟随努尔哈赤最久,知道他对褚英表面严厉,内心仍存一丝慈爱,唏嘘道:“再怎么说,褚英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如今狂傲不驯,咱们..做叔叔的,也有罪责。我看还是再等一些日子,或许他能有所悔悟,浪子回头金不换。当不当储君先不说了,能留下条命就行。”
安费扬古道:“褚英是咱们死去大嫂的骨血,这样处置也对得起她,不然汗王如何忍心?”
四大贝勒中,代善与褚英是同胞兄弟,他一直默然地听着众人议论,安费扬古说及死去的额娘,他眼里早满含了一泡泪水,扑通跪倒在地,哭道:“阿玛,孩儿愿以所获军功,替大哥赎罪,军功不够,孩儿日后还会去争。不管怎样,也要给他留下条命呀!我昨夜去西大狱见他,他哭喊着要见阿玛,他有话要对阿玛说。”
努尔哈赤忍着泪道:“代善,你起来!你额娘临死前,托付我好生照看你三个,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有一天忘过。看见你们,我总是想起你额娘拉着我的手流泪,我就那么忍心无情?不是、不是!我们女真到了今天,靠的是祖宗的阴德,也靠的是军法如山。你说!阿玛该怎么办?不是他对阿玛如此就该处罚,就是他对你们其中一人如此,也是死罪呀!阿玛自然想着什么事都没出,大伙儿和和睦睦的,多好!可事情已经出了,总不能不闻不问不理不办吧!这不是可商量的事儿,阿玛只好对不起你额娘了。”
众人本来心里都恨着褚英,一心劝说汗王废黜了他,以免日后他继了王位,向大伙儿开刀,但见努尔哈赤竟要处死他,又有些不忍,纷纷求情,代善更是痛哭失声,大殿里一片嘈杂。努尔哈赤正觉左右为难,颜布禄急步进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他守住眼泪,颔首道:“带他进来。”
颜布禄答应一声,从殿外领进一个关内装束的汉人,他跪下拜道:“奴才奉命到京城打探朝廷动静,如今朝廷出了大事,闹得人心惶惶,上下骚乱不堪。”
努尔哈赤问道:“出了什么大事?你起来慢慢地说。”四大贝勒、五大臣早已住嘴收声,静静地听那探子说话。
第十一章 夺城
努尔哈赤蓦然回头问道:“怎么个夺法?”“汗王可先派人扮做赶赴马市的商贩,分成数伙,驱赶马匹,暗藏兵刃,混入城内。入夜之后,大军偷偷潜到城下,发炮为号,里应外合,内外夹攻,李永芳必无防备,抚顺垂手可得。”努尔哈赤大喜,快步上前,一拍他的臂膊,笑道:“真是后生可畏!”
那探子说道:“妖书案后,不久又出了一件事,万历四十一年六月初二日,锦衣卫百户王曰乾告发孔学等人,受郑贵妃指使,纠集妖人,摆设香纸桌案及黑瓷射魂瓶,由妖人披发仗剑,念咒烧符,又剪纸人三个,写上皇太后、皇上、皇太子三人的名字,用新铁钉四十九枚,钉在纸人眼上,七天后焚化……”
那探子不知赫图阿拉刚刚出了类似的事情,只顾着说,皇太极咳嗽一声,探子抬头暗瞥一眼,见努尔哈赤面色阴沉下来,众人也都默然,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在迟疑,努尔哈赤问道:“朝廷是如何处置的?”
探子回道:“万历皇帝知道后,愤怒不堪,要严惩罪犯。内阁首辅叶向高却向他进谏:此事不可声张,不然势必像‘妖书案’那样闹得满城风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上策。第二天,叶向高命三法司严刑拷打王曰乾,将他打死在狱中,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努尔哈赤扫视众人一眼,见代善面有喜色,其他人却紧锁着眉头,似是尚未听明白,转了话题,问道:“近日出了什么事?”
“这些事情过后,许多大臣天天逼着万历皇帝送福王朱常洵赶往洛阳的藩地,去年二月,万历皇帝与郑贵妃实在推托不过,只好命朱常洵离京。那郑贵妃哭得死去活来,恋恋难舍,万历皇帝本来看不上长子朱常洛,因此更是对他不满了,消减东宫的费用,就是侍卫也寥寥数人,宫中的太监最是势利,见东宫门庭冷落,纷纷想着法子离开。”
探子说到这里,见众人听得茫然,知道自己说得太迂远了,急忙切入正题道:“五月初四日黄昏时分,有一名男子张差手持木棒闯入大内东华门,一直打到皇太子居住的慈庆宫,后被内监捕获。张差梃击太子宫之事,朝内多有争论,不少大臣以为是郑贵妃陷害太子,阴谋拥立福王。后经刑部十三司会审,查明张差系京畿一带白莲教教徒,其首领为马三道、李守才,他们与郑贵妃宫内的太监庞保、刘99lib?t>成勾结,派张差打入宫内,梃击太子。一时传遍宫闱,震动京华。万历皇帝见事情牵涉到郑贵妃,不愿深究,株连太多,先将张差凌迟,又将庞保、刘成处死,草草结案……”
莽古尔泰耐着性子听到此处,忍不住打断道:“他们自管争斗,与咱们有什么相干?不就死了三个人么?”
那探子不敢反驳,只是据实解说:“贝勒爷,梃击案虽然了结,但万历皇帝越发不理朝政,连旬累月的奏疏,任其堆积如山,不审不批,把一切政事置之脑后,深居内宫,寻欢作乐。皇帝不上朝,大臣和他见不着面,上了奏疏也不看,临到大臣辞职都没法辞,于是按惯例送上一封辞呈,也不管准不准,弃官回家。有的大臣离职之后皇帝也不知道,知道了既不挽留也不责怪,官缺了也不调补。吏部、兵部因无人签证盖印,边防军请发军饷,无人签发,关内的兵丁多年不行操练。这些岂不是与咱们有关了?”
努尔哈赤面有喜色,说道:“郑贵妃想要加害朱常洛,便令太监庞保、刘成寻找张差这一类鲁莽、弱智、状似疯颠之人行事,事情败露之后也好掩盖主谋之人。此案郑贵妃脱不了干系,不然她为什么要向朱常洛下拜?万历皇帝为什么要秘密处死刘成、庞保?此案虽结,后患难除。朝臣阉珰,皇亲国威,势必纷结党羽,相互攻讦,争斗不休。如此自然无暇顾及辽东,咱们正好出兵叶赫,扫灭扈伦四部,再伺机南下,将关外尽归我建州。”
众位兄弟之中,只有皇太极一人精通汉文,对朝廷的典章制度多所了解,听了事情的原委,心下豁然开朗,赞道:“阿玛说得极是。郑贵妃身膺殊宠,宫闱侍宴,枕席言欢,也就搅乱了朝野。加上他们内忧外患又极多,倭寇为患东南,建州崛起东北,万历皇帝年老昏庸,朝中党争不止,大明江山恐怕也不会长久了。如今辽东巡抚换了李维翰,总兵换了张承荫,此二人都是酒囊饭袋,与当年的杨镐、李成梁不可同日而语。等咱们取了整个关东,就想法子入关南下,灭了大明,再建个新朝。阿玛就可做成吉思汗那样的大汗了!”
努尔哈赤听他说得豪气干云,心头大喜,说道:“咱们攻打叶赫,明朝屡次出兵阻拦,我实在气他们不过!如今他们的朝廷出了这等大事,他们军心想必也有些涣散,我想趁机给他们点儿厉害尝尝,不能教他们轻易小觑咱们。兵发叶赫之前,咱们先攻明军一座城池如何?”
额亦都握着胖大的拳头道:“我心里这口气憋得很久了,再不出一出,肚子都要气破了。”
努尔哈赤挥手命探子退下领赏,问众人道:“攻打哪座城池为好?老八,你说说看。”
“阿玛一直说对明朝要用蚕食之法,好比砍大树,要先去其枝叶,其次是躯干,最后连根拔起。明军的城池抚顺离咱们最近,取了抚顺,即是打开了向南的门户。”
努尔哈赤笑道:“老八所言正合我意。你们回去加紧准备,喂好战马,整顿兵甲,不日就要攻打抚顺。”
何合礼迟疑道:“抚顺城坚兵强,怕是不易攻克。”
努尔哈赤捋髯道:“攻克不下,也要吓他们一吓,教他们见识一下建州铁骑!”
“大哥怎么办?”代善一直等着对褚英的判罚,不料给探子一搅扰,竟没有了下文,阿玛竟说起攻打明朝的事来,心急难忍,只得旧话重提。
果然,努尔哈赤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不能留他。”
“大哥求阿玛能给他个赎罪的机会,即便不能赎罪,他宁肯战死沙场,也不想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努尔哈赤颓然地向后靠到御座上,叹气道:“晚了,不能让他再动刀枪弓箭了。代善,你送他上路吧!我、我不想去了。你告诉他,我没他这个儿子。百年以后,我见了你额娘,自会向她请罪求饶。去吧!”
代善泪眼凝视着努尔哈赤,欲言又止,起身黯然离去,众人心头悲欣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月二十二日,褚英走出了赫图阿拉城西南角的西大狱,被蒙上黑色头罩,押到了校场的点将台上。万人空巷,观者如潮,校场四周挤满了男女老少。代善看着刽子手将绳索缓缓套入他的脖子,高高吊起……“大哥——”代善不由一声嚎啕,哭倒在地。
努尔哈赤绞死了长子褚英,率全体将士祭拜过堂子,周身披挂,骑上战马,亲率二万兵马,誓师攻打抚顺。角声响起,螺号嘹亮,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大军行进到木奇一带,分兵两路,一路由大贝勒代善领兵攻取东州、马根丹;另一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直奔抚顺城。四月十四,八旗军冒雨赶路,马不停蹄,很快进至抚顺城下。将到抚顺城下,大雨兀自下个不住,努尔哈赤下令在距城三十里处扎营。疾风密雨,伴着一声声的炸雷,将近处的树木、村庄笼罩在无边的烟幕之中,道路泥泞,行走艰难,军中生火做饭也是不易。努尔哈赤坐在大帐中,帐外的雨点时而骤急时而淅沥,将帐顶敲击得有如鼓响,心中十分焦躁,看天色阴沉如给一块大幕遮盖,不知何时能放晴?正在烦闷不已,帐外忽然传来争吵之声,皇太极带着巡营的将士将一个人推搡进来,吆喝着:“跪下、跪下,快见过我们的汗王!”
努尔哈赤见来人生得相貌堂堂,体格魁伟,像是一员虎将,身上却是文士装扮,头戴一顶黑色罗纱的四角高方巾,穿着一件蓝色蚕绸直裰,外面罩件油衣,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鹿皮油靴,沾满了烂泥,年纪在二十岁上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想是在雨中淋得久了,面色青白,身子冷得发抖,却无一丝惊慌,站着问道:“你果真是当年的建州都督?”
巡营将士推他一把,喝道:“哪里有什么都督?我们的主子已是昆都伦汗了,还不跪下,小心打断了你的狗腿!”
那书生横他一眼,不悦道:“我是读书识礼的人,还用你来教?”
努尔哈赤见他倔强,大觉有趣,笑道:“我做建州都督之时,怕还没有你呢!你问这个作甚?”
那书生伸手从贴身处摸出一方纸来,递上道:“都督看了这封信,自然明白了。”
努尔哈赤接过那封微微有些濡湿的信来,打开看了,惊诧道:“你是范楠的儿子?他如今在哪里?”随即招呼他靠近坐下烤火取暖。
那书生恭恭敬敬地施过大礼,才将油衣、油靴脱了,在火盆旁烤着淋湿的衣衫,回道:“家父就住在抚顺城中,晚辈在家中排行第二,家父取名文程,字宪斗,号辉岳。晚辈幼遵庭训,入学读书,十八岁中了秀才,与兄长文采同为沈阳县学生员。今闻都督起兵叩关,都督风采,家父时常提及,以为都督是个成就大事的不世雄主,故不辞劳苦,不避斧銊,冒雨投营,拜谒军门。如蒙都督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努尔哈赤唏嘘道:“当年你父亲曾救过我,那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童,不想如今故人之子也长大成人了,日子过得真快呀!你父亲可好?做什么官?”
“多谢都督挂念,家父倒还康健,只是不满朝政糜烂,奸佞当道,早已绝意仕途,自号枯心居士,只在家中读书自娱。”
“那你们弟兄入学读书,不是还想着做官,为大明出力么?”努尔哈赤目光闪烁不定。
范文程苦笑道:“我与家兄年轻气盛,还有着为王前驱、澄清天下之志,不满家父独善其身的做派。中了秀才以后,屡次上书当今皇帝,畅言国是,那些折子却如石沉?99lib?
大海,杳然无音。后来听说皇帝二十多年不临朝听政了,深居西苑,终日与郑贵妃寻欢作乐。那些奏疏堆积如山,任由尘积网结,又岂会拆看我一介草民的折子?自古良禽择木而栖,如今明亡之兆已显,自然该择明主而事。圣人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晚辈自幼博览群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三教九流无所不晓,兵书韬略无所不精,实在不想落拓一生,埋身沟壑。”
“我有心兴邦,正在用人之际,欲成大业,必要贤才。听你父亲说,你们祖上是北宋的贤臣?”
“晚辈的十八世祖是北宋有名的贤相范文正公讳仲淹,文正公生有两子,次子纯仁公乃是晚辈的十七世祖。晚辈祖居苏州吴县,后来迁居江西,明初自江西获罪谪徙沈阳,居住在抚顺。”说起先祖,范文程脸上一片肃穆。
“阿玛,范仲淹可是文武双全的人物,在汉人心中可是大大有名。”皇太极自幼跟随龚正陆学习汉文,长大以后,戎马倥偬,仍披览不辍,已有相当根底,听他俩谈及范仲淹,自然想到他的文治武功。
努尔哈赤半信半疑道:“哦!汉唐以后,汉人竟还有这等的豪杰?”
范文程心中窃笑,看来他对中原知之甚少,却又觉气魄之大为平生所仅见,不禁暗自赞叹。皇太极平日多是与阿玛商议军情兵阵,难得谈古论今,正好展示胸中的才学,说道:“范仲淹当秀才时就常以天下为己任,有敢言之名。做官后,曾多次上书当时的宰相,被贬三次,后来官至参知政事。西夏人造反,他奉旨平叛,号令严明,夏人不敢进犯,称其为小范老子。他居官注意农桑,整顿武备,推行法制,减轻傜役,给皇帝采纳,朝廷政治日渐清明,后人称颂的庆历新政,其实多半是他的主意。”
皇太极略顿了顿,见阿玛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赞佩的神情,才接着说:“此人文采冠绝一时,诗文俱佳,他有篇文章写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更是百年传唱,流韵不歇。”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努尔哈赤思忖片刻,拊掌道:“写得妙,写得妙!果然是忠君为国的名臣!这样的豪杰之士,不能见面把盏,对坐快谈,真是可惜。”
范文程听他们称赞自己的先祖,心中一热,十分感激,顿生明主知遇之感。又见那押送自己进帐的将领身形英武,仪表奇伟,龙骧虎步,脸色红亮,年岁与自己不相上下,却详知汉文典故,出口成章,暗暗喝彩道:不想建州荒蛮之地,竟有这等的英才,大起相见恨晚之意。忙穿好了油靴,整整衣衫,跪地叩头道:“今日拜见了汗王,才知家父识人之术,确实高出一筹。”
努尔哈赤拉他起来,说道:“当年你父亲曾与我都在张一化先生门下读书,只是并未同时,说起来,算是师兄弟了。今日你初到军营,不必忙着受礼仪约束,快坐下说话。”说罢,指着皇太极道:“这是我的第八子皇太极,今后你们共事的日子想必要长了。”
范文程又与皇太极见过礼,二人才一起坐下。此时,帐外大雨如注,透过雨幕,范文程隐隐看到一两座营帐,大队人马扎下营盘,想必连绵数里,声势骇人,不由心潮起伏,暗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努尔哈赤听雨声甚急,担忧道:“一连几日,雨水不断,军中真是艰难了。阴雨之中,我建州铁骑不便驰骋,此时是不是不宜攻打抚顺?”
“阿玛莫非想回兵么?”皇太极念头一闪,正要劝说,却见阿玛两眼看着范文程,知道是有意试探他的才智,急忙住口静听。
范文程心神正在遨游古今,忽听努尔哈赤问话,思忖片刻说:“兵法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今天降大雨,我军行动不便,但城中明军势必懈怠,没有防备之心,我军正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努尔哈赤略点点头,皇太极补充道:“阿玛,出兵之时,军卒都已备下了油衣,弓矢也有防潮的雨具,不用担心淋湿不可使用。咱们既已兴兵,断无不战而还之理。”
“抚顺乃是一座砖城,极为坚固,就是天气放晴,道路也会泥泞不堪,骑兵难以派上用场,若明军据守城上,龟缩不出,只以火器射击,如何是好?”努尔哈赤这几日一直苦苦思索,却无计可施。皇太极也觉进退两难,一时想不出良策。
范文程见他二人苦思冥想,眉头深锁,说道:“此城最好智取,不宜强攻。”
“此话不假,只是如何智取,却教人煞费苦心。”努尔哈赤起身走到帐门前,掀起帐帘,雨声听来越发骤急。
范文程道:“汗王可与抚顺游击将军李永芳熟识?”
“见过几次面。”
“汗王可知道他已下令重开马市。”
“辽东连年水灾,庄稼歉收,饥饿缺粮,今年的羊牛山货价格想必大跌,李永芳又要大捞一把了。”努尔哈赤想起建州的不少百姓逃到朝鲜讨饭,大批的牛羊染了瘟疫而死,朝廷不但不知抚恤,还在马市上肆意盘剥,心情一时大坏。
范文程心想马市之设,历经汉、唐、宋、元,由来已久。明代自永乐四年起,陆续在辽东开设马市,天顺八年开设的抚顺马市与开原、广宁两地并称辽东三大马市,每月初六至初十开市一次,满蒙各部以牛、马、羊、驴、牛皮、貂皮、人参、木耳、蘑菇、松子、蜂蜜、珍珠等换取汉人的米、盐、绢、布、缎、锅、犁等,各取所需,莫不称便,他却独以为有害,想必是朝廷的马市官随意压低马价,滥征税银。想到此处,劝道:“汗王不必为此伤神,咱们正好趁他开马市之机,夺了抚顺,也好报了多年积攒的仇怨,讨还给他多收的税银。”
努尔哈赤蓦然回头问道:“怎么个夺法?”
“汗王可先派人扮做赶赴马市的商贩,分成数伙,驱赶马匹,暗藏兵刃,混入城内。入夜之后,大军偷偷潜到城下,发炮为号,里应外合,内外夹攻,李永芳必无防备,抚顺垂手可得。”
努尔哈赤大喜,快步上前,一拍他的臂膊,笑道:“真是后生可畏,你没经过战阵,竟有如此的妙计,看来是上天特地恩赐了个军师给我!你初来建州,未建功勋,不便厚封。就先做个章京,参赞军机大事,掌管往来文书。这可合你的心意,没有辱没了你吧?”
范文程叩首谢恩道:“无功受禄,惭愧惭愧!”
努尔哈赤对皇太极道:“小范可是咱们的智囊,吩咐下去,不准直呼其名,都要称范章京,不准怠慢!”
范文程自幼饱读诗书,最重名节,如今初遇努尔哈赤,就蒙如此善待,感激之情莫可名状,两眼涌着泪道:“汗王对晚辈知遇之恩,天高地厚,晚辈、晚辈竭尽驽钝,怕也不能报效万一。”
“不用说什么报效,你能做个乱世的谋臣,就算不负了我心。”努尔哈赤极赏识范文程的机智,但见他满身的酸腐之气,竟似虚情假意,暗嫌他不够爽快。
皇太极见他礼数周全,揖让得当,心里牢牢不忘尊卑之序,却是十分受用,顿生惺惺相惜之意,心想:若得此等英杰之士相助,何事不可成功!拉起他的手,慨叹道:“君臣相遇,何其难也!”
努尔哈赤闻言,拈须大乐。皇太极与范文程会心相视,莞尔一笑。此时,雨渐渐小了下来,透过细细的雨帘,似乎依稀望见抚顺高大的北门城楼……
次日,天气转晴,道路仍是泥泞难走。努尔哈赤召集众将按计行事。派出三路探子前往广宁,刺探辽东总兵张承荫的动静。又派何合礼带着厚礼赶往蒙古科尔沁部,去找明安贝勒,请他劝说蒙古西部宰赛、暖兔两部,一起赶来抚顺讨要马市多年积欠的抚赏,以为迷惑之计。将一半人马退到古勒山扎营,以为援兵。留下的五千精兵,一部人马扮作赶市的商贩,大队人马等城中乱起,伺机攻城。
抚顺游击将军李永芳,本是辽东铁岭人。大明官制,游击将军排在总兵、副总兵、参将之后,守备、把总之前,但虽给人尊称一声将军,其实无品级,也无定员,多是由总兵保举的。上个月,抚顺来了一个绝色的粉头,自称曾经名列秦淮河花榜,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李永芳慕名而去,竟一见如故,当场便要给她赎身。那老鸨见他如此大的口气,为之色变,一时摸不出他的来头,不知是骗吃骗喝的亡命恶棍,还是财大气粗的豪商大贾,不敢应承,又不敢得罪,只得割肉似地赔上个二两银子的干茶围,耐着性子好生招待。过后打听原是本城的游击将军,便狮子大开口,给女儿定了三千两银子的不二身价。
李永芳听了,挢舌难下,但话一出口,不好收回。再说那粉头又是生得千娇百媚,颇谙风情,也难割舍得下,就狠心定了两月的赎身期限。可过了大半月的光景,却寻到百十两的银子,与那粉头的身价相差甚多,心里暗自叫苦不迭。明朝官吏就是有品级的俸禄也薄,何况他这不入流的微末之官,所领俸禄,尚不足养家,好在统领一千一百人的兵卒,平日克扣冒领些军饷,贴补些日用,积攒几两活钱。他有心与鸨母商量,减些银子,那鸨母见他一回回地空手而来,忍不住冷言冷语,说得李永芳满面羞愧,到嘴边的话只得生生咽回去。俗话说:粉头爱俏,老鸨爱钞。李永芳郁郁地从粉头那儿出来,迎面见几个女真商贩拉着马匹,驮着毛皮、山货,沿街叫卖,登时有了主意,若重开马市,岂不是有了大把的银子可赚?他回去即刻命师爷给辽东巡抚李维翰写了申请文书,并备了一份厚礼,快马送往巡抚衙门。李巡抚见了礼物,自然准了。李永芳随即贴出告示,明令四方。努尔哈赤分派总兵麻承塔带领五百人马,有的扮作赶马的商人,有的扮作买布的贩子,赶着数百匹马,满载着各种货物,络绎不绝地向抚顺而来。
马市在抚顺城东,本是官市,后来变为民市。不过是在一处平旷的地上筑起一座小土城,围成长方形的圈子,居中建起一座两丈上下的高台,专供马市官安坐监察所用。市圈北面有关岳二庙,关帝像骑赤兔马,仪观甚伟,岳飞则端坐在“还我河山”的巨匾之下。市圈南面专门搭建考究的装檐戏台,以娱商贾,常常请来沈阳最有名的戏班,上演二人转、大秧歌。各戏班趁此机会,显露头脸,选派当家名角,购置全新的行头登台献艺。戏台两旁是跑江湖的卖艺人,玩的无非是旃鞠、跳丸、意钱、蒲博等各种杂技,还有满蒙的壮士比试射箭和摔跤。众多买卖马匹的牙纪掮客,嘴上说着行话,袖中勾着手势,忙忙碌碌,穿梭其间。土城内外到处是临时搭起的摊铺,百货陈列,人声鼎沸,穹庐千帐,绵延数里。经由城东门,与城内的马市街连成一线。
马市乃一方盛事,抚顺本来就是商贾云集、烟火千家的繁华城镇,马市大街是以物换物的常设之地,马市乍开,更是店铺林立,热闹非凡。茶坊、酒肆、脚店、弓店、银庄、绸庄、肉铺、药铺、香铺、当铺、烟铺、马鞍具、染料坊、杂货铺、小吃铺……无不买卖兴隆。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卖花的、算命的、各色摊贩、行脚僧人、外乡游客……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白天城中鼓乐喧天,车水马龙;夜晚店铺张灯结彩,唱戏说书通宵达旦,笙歌乐曲、嘈杂吵嚷之声,传出数里。
麻承塔率领手下军卒直奔东门,刚到门前,却听一声喝令,“站住!奉游击将军将令,清查货物,严禁私藏。你带了什么货,有多少?报上数来!”
麻承塔一惊,他曾来过抚顺马市,知道守门官兵与市圈提督马市公署衙门的仆役各有司职。官兵一是验看敕书,即衙门准许的通商证件;二是查禁私卖火药、兵器的商贩。清点货物,按数收捐,则属公署衙门份内之事,不该他们插手。怎么这次竟改了规矩?他看一眼盛着蘑菇、松子的口袋,里面藏着几口短刀、短斧,若给他们搜出,势必泄露了形迹,自己生死事小,因此打草惊蛇,汗王的大计就要落空,那岂不是罪无可恕了?他心急如焚,浑身直淌热汗,思忖着如何应对。后面的马队不知前面出了变故,只顾向城内轰赶马匹,城下顿时挤得满满的,人喊马嘶,一片嘈杂。
守门的军卒大骂道:“他奶奶的,挤什么挤!少交了银子,谁也别想进城!”
麻承塔登时醒悟,那些军卒只是一味吆喝,并不动手,原来只是想着勒索银子,并非看出了什么异常。他心神松弛下来,摸出一块二两上下的银子,赔笑道:“几位军爷,今日开市头一天,尚未卖货,身上的银子不多,这点儿散碎的银子,不成敬意,权且买杯酒吃。等小的卖掉这批货物,再来补谢!”
果然,那几个军卒眉开眼笑,挥手放行。麻承塔进到城内,暗自后怕。他包下一家宽大的客栈,等着后面的人陆续到了,给马匹喂上草料,吃饭歇息。
马市开的头一天,城门口就收足了三千两银子,李永芳欣喜万分,命人兑成一张银票,藏在怀中。他坐在游击将军衙门的大堂上,取出银票,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仿佛拿的不是银票,而是如花似玉的那个青楼美人,不由得意地连声嘿嘿傻笑,嘴里喃喃说道:“小美人,再捱两日,哥哥就能搂着你同榻而眠了。嘿嘿,你等得可是心焦了?”
正在神魂颠倒,一个兵丁跑来禀道:“蒙古宰赛、暖兔两部五千人马,在辽河两岸扎下营盘,派人来说要到抚顺讨要历年积欠的赏银。”
李永芳听到一个“银”字,浑身不由哆嗦几下,忙将手中的银票揣入怀中,那些赏银一半送了抚台大人和总镇大人,一半与马市公署衙门提督私分了,没剩下一两一钱,哪里有银子给他们?可蒙古的五千人马若是攻入城来,城中守军算上虚冒的不过千人,如何抵挡?他心里慌乱不堪,忙让侍卫喊来千总王命印、把总王学道、唐月顺等,把探马报来的消息说与他们。
王学道哪里知道他私分赏银之事,不以为然地说:“大人莫慌。蒙古宰赛、暖兔两部出兵五千,并非有意攻打抚顺,他们不过是想威慑恐吓大人,以便于领到赏银。大人将积欠的银子给他们,蒙古必然退兵。”
李永芳按住胸口,支吾道:“这、这赏银虽有成例,只是、只是所收的捐银都解到了京城,皇上并未恩赐,急切之间,哪里去凑这么多的银、银子?”
王命印、王学道、唐月顺等人知道马市收取的捐银是先留足赏银,才解发京城,上缴户部太仓的,但听李永芳无中生有地胡说一气,明白银子已给他私吞了,谁也不敢揭穿。他们跟随李永芳已有数年,知道他生性贪吝,到手的银子决不肯吐出来,若惹急了蒙古两部,激成变乱,那时再收拾就难了。他们不敢规劝,只好默然无语。兵丁又来禀报说:“城外三十里处的古勒山下,驻扎有建州兵马万人,不知何意。”
李永芳急道:“西有蒙古军卒,东有建州兵马,难道他们要攻打抚顺城么?”
王命印说:“既然不知他们的意图,最好还是早加防备。”
李永芳见王学道与唐月顺二人跟着附和,命道:“火速派人飞报广宁,请总镇大人派兵协助守城。”
“不如关闭了马市,不然城中若是乱了,抚顺怕是难保了。”王命印明知马市乃是李永芳请开的,不好指东道西,胡乱评说,但事情紧要,一时竟隐忍不住。
李永芳不悦道:“马市才开,就要关闭,如何向百姓交待?再说今年马市规模最大,号称三千人的大市,城中往来的商贩其实不止三千,劳民伤财关闭马市,若是激怒了他们,城中才会大乱呢!”
不一会儿,把守东门的军卒赶来禀报说:“城东门吵闹得厉害,聚集了大批建州来的商人,人马车货,挤得水泄不通。小的们人手不够,约束不住,求将军增派一些弟兄。”
李永芳厉声问道:“怎么不去找王命印?”
王命印正在东门,他见守门的军卒太少,吩咐军卒找游击大人求援。那军卒遭李永芳劈头呵斥,吓得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听到东边杀声四起,李永芳急忙领着侍卫赶往东城门。不到城门,就见城楼上杀声震天,无数个商贩装束的汉子挥着短刀、利斧狂杀乱砍,把守东城的军卒被杀得所剩无几。王命印身中数创,兀自挥刀乱剁,却被几人围住,接连中刀,浑身血肉模糊,眼见倒在地上……
李永芳见那些汉子极为凶猛,不敢上前,躲得远远的,等着援兵。为首的汉子带人冲到城下,打开城门,门外呼啦一声,潮水般地涌进无数的女真兵马。李永芳大叫两声,打马便逃,迎面遇到王学道、唐月顺率领部下赶来。他急忙勒住马头,转身指挥军卒厮杀。抚顺城内,杀声四起。
李永芳等人平日养尊处优,不问战事,哪里比得上女真武士剽悍勇猛?人数又居劣势,只片刻间,就已抵挡不住。李永芳正觉彷徨无计,城外数匹健马飞奔而来,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有人大呼道:“李永芳,此时不降,还要等到我发狠屠城么?”
李永芳定睛一看,建州都督努尔哈赤骑着战马,威风凛凛而来。他略一迟疑,王学道、唐月顺齐声大叫道:“将军不可听他蛊惑!我们生是大明朝的人,死是大明朝的鬼,怎能向番邦虏酋屈膝呢!”二人说罢,疯魔一般地狂舞大刀,逢人便砍。
李永芳一阵羞愧,便要鼓起余勇,纵马砍杀,却见努尔哈赤身后跳出一匹黄骠马来,马上的将领弯弓连发两箭,王学道、唐月顺先后坠落马下,咽喉上各插着一枝狼牙大箭。李永芳脸色登时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恍惚中,只听努尔哈赤笑道:“费英东,你的箭法还是如此神妙!我是自愧不如了。”
“这些鼠辈哪里值得汗王动手?”费英东一提马缰,赶到李永芳眼前,冷笑道:“你到底降是不降?”
李永芳见他一手挽着铁胎大弓,一手拈着狼牙大箭,神武非凡,肝胆俱裂,摇晃着向前坠下。费英东眼疾手快,用弓一抵他前胸,努尔哈赤也赶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道:“万历昏庸无道,你何必要为他尽忠?你归降建州,我决不会有半点虐待!”
李永芳望望满街满巷的建州兵马,知道大事已去,颤声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汗王若能答应,我便归降。”
“只管说来。”
“我看上了一个粉头,可贱内甚为凶悍,必不能相容,恳请汗王将她恩赐与我,贱内慑于汗王神威,自然就不敢胡闹了。”
“哈哈哈……”努尔哈赤放声大笑,“李永芳,你也是朝廷命官,归顺建州我还要厚待你,怎么却甘愿自跌身份,娶那千人骑万人跨的腌臜女子?我给你找个尊贵些的,岂不更好?”
李永芳眼睛一亮,感激道:“汗王保媒,自然求之不得,究竟是哪家淑女?”
“我家老七阿巴泰的大女儿喇迷拉,颇有才貌,尚未嫁人,就招你为额附,择日成婚,再升你做三等副将,仍驻守抚顺。那些抚顺降民,都教他们父子兄弟妻女团聚,每户配给一头牛、两口大母猪、四条狗、十只鸡,并衣服、被褥、粮食等物,仍交你统辖。如此推心置腹,以免你归顺之后,还有寄人篱下之感。”
“多谢汗王!”李永芳整整衣冠,便要下马叩拜。努尔哈赤大笑道:“不必如此,你我六年前就已相识,也算故交旧友了,不必拘泥,马上见礼就行了。”
李永芳唯唯听命,在马上拱手道:“大明游击将军李永芳叩见汗王。”
“你已不是大明的人了。”努尔哈赤端坐马上,从容提醒。
“哦、哦!”李永芳尴尬之极,重又抱拳道:“奴才李永芳叩见汗王。”
努尔哈赤微笑拱手,身后的建州兵卒一阵欢呼雀跃……
第十二章 称王
“你、你罪不可恕!”努尔哈赤大叫两声,骂道:“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东哥是给你害的,你却要诬赖别人!来人,快、快,给我把他拉出去勒死!”布扬古咬牙道:“你心里其实时刻没忘记东哥,破得了我叶赫二城,算得什么英雄!东哥已远嫁蒙古,你这辈子再也娶不到她了。哼哼,我叶赫那拉一族就是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你建州。”他目光怨毒,面目竟有些狰狞。
抚顺一战,俘获明军官兵五百九十多人,杀伤抚顺军民近二万人,一万余人愿意归顺,共编了一千多户,迁往建州境内。不几天,又传来捷报,代善、莽古尔泰相继攻破东州、马根丹二城。攻破的三城,旁及周围五百余座台堡,俘掠人、畜竟有三十万之多。努尔哈赤将这些人口、牲畜、财物带到抚顺城东北的旷野,在嘉班城扎营,论功行赏,优恤战死的将士,剩余的财物派人运回赫图阿拉。分赏完毕,努尔哈赤带着范文程、颜布禄等几个侍卫,骑马进了抚顺城,也不知会李永芳,径直来到佟家大院。
佟家大院是个三进的四合院,自佟春秀的母亲死后,家中的奴仆都已散尽,再也无人居住。多年失修,高大精美的砖雕门楼坍塌过半,黑漆的大门一片斑驳,有几处已经朽坏成洞,红铜门环锈迹斑斑。努尔哈赤推门进去,恍有隔世之感,原先高墙环绕的前庭,只有片片青石板埋没在荒草之中。厅堂更是破败不堪,结满了蛛网,门边砖墙下的青石基座上还可清楚地分辨出浮雕着香炉、宝瓶、喜鹊登梅等吉祥图案。惟有气派考究的雕花门堂和风骨犹存的回廊,仿佛还留有宾客满座时的风光和喧哗。当年佟老爷子贩马发家,随即大兴土木,盖起这处院落。飞檐雕梁,天井地池,高墙大院,甚是壮观。如今人去院空,只存依稀旧梦,努尔哈赤走在阔大的天井里,追想着当年的光景,顿觉一阵凄凉。他转身走到庭中那棵高大的槐树下,嗅到一股甜香,那棵老槐树开出一串串的白花,挂在浓密的绿叶里,芳香四溢,招引来无数的蜂蝶,嗡嗡嘤嘤,还有许多的鸟雀,叽叽咂咂,甚是热闹。他忽然想起夏夜与佟春秀、东果、褚英一起在此乘凉,不由心内一酸,围着槐树绕行一圈儿,脚下一绊,险些摔倒,颜布禄等人过来扶住。努尔哈赤低头一看,槐花落满一地,草丛中躺倒着一个破旧的香炉,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春秀拜神用的。”
范文程正对着残垣断壁唏嘘不已,闻声过来。颜布禄到屋内找了两把旧椅子,搬到树下,又用佩刀芟除地上的杂草,割出一丈见方的空地,请他们坐下歇息,便到院门口守卫。
努尔哈赤问道:“范章京,方才见你对着残墙发呆,到底是读书人,必定想得远了。”
“只不过触景生情,感慨人生苦短。当年曹孟德横槊赋诗,并非无病呻吟,自作多情。”范文程心里忽然想及宋人苏东坡的句子:“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浩叹数声。
努尔哈赤熟读 href='2203/im'>《三国演义》多年,自然知道曹操与手下诸将置酒夜宴长江之上,天色向晚,江如横练。饮至半夜,曹操已醉,取槊在手,自舞自歌,唱的什么诗词,他早已记不得,但却没有忘了曹操的豪言。努尔哈赤站起身来,朗声吟诵道:“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想到自己二十五岁凭着十三副遗甲起兵报仇,境遇竟与曹操相似,一时大觉知己,又诵道:“吾今年五十四岁矣。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范文程躬身道:“汗王志向高远,奴才惭愧,深恐不能略尽绵薄。”
“惭愧什么?那曹操统兵百万,尚有赤壁大败,我自起兵以来,大小数百战,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却非曹操能比。”努尔哈赤豪气大发,立身良久,才又坐下道:“如今建州地域广大了数倍,人口归附的日渐增多,有些难以统摄。当年我将环刀军、铁锤军、串赤军、能射军改称为黄、白、红、蓝四旗,各设一名旗主,旗下设牛录,三百人为一牛录,设额真一名。那时人马不过两万,旗主要辨认旗下牛录额真已是不易,如今人马已达六万,怕是更难了。”
范文程道:“汗王创建四旗,大伙儿多已习惯,不必繁改。所谓树大分杈,人多分支,不妨将四旗扩为八旗,仍以三百人为一牛录,只将五牛录合为一甲喇,五甲喇称为一固山,固山首领可统领步骑兵七千五百名,称为旗主。再将所有百姓分隶各旗,平时耕种,战时从征。如此建制,六万兵马正好分作八旗。”
“嗯!如何设置将领?”
“牛录设佐领一名,下设两个代子、四个章京、四个拨什库。一牛录分作四个达旦,每个达旦由一个章京与拨什库掌管;甲喇设参领一名;固山设都统一名,副都统两名。”
“那新增四旗定什么名称?”
“汗王所定黄、白、红、蓝四色军旗,各有所本,大有深意,不可轻改。只将新增四旗的军旗镶上花边,以示区别即可。各旗旗丁以此定制盔甲,见其盔甲样式,即可判别所属。”
“好主意!当时我创建四旗之时,以红色像日,以黄色像土,以白色像水,以蓝色像天。咱女真人,靠天靠地,有水有日,就能发迹,以此统辖军马,自然所向披靡。”努尔哈赤点头道:“旗色不变,还能有所区别,好!那就叫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原有的四旗称作正黄、正白、正红、正蓝,甲服、军旗不是一时可定的,回去再仔细斟酌。”
范文程道:“八乃是卦象中极吉祥的数目,也是六十四卦推衍的根基。八旗实在是大吉之相。”
努尔哈赤思索道:“你以为何人可以分领八旗?”
范文程一怔,他见努尔哈赤将如此重大之事推心而问,感激莫名,但觉此事关系重大,不好轻率道出,或许他心里已经有数,想了半晌,仍觉踌躇,说道:“奴才以为还是用旧人好些。”
“我亲领镶黄、正黄二旗,代善领正红旗、镶红旗,阿敏领镶蓝旗,莽古尔泰领正蓝旗,皇太极领正白旗,镶白旗么,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交给我四弟雅尔哈齐如何?”
范文程知道事关努尔哈赤家族,不好明言,只说:“汗王的嫡孙杜度贝勒爷长大成人了。”
努尔哈赤会心一笑,惋惜道:“若是褚英还在,我又何必领那两黄旗?鞍马劳乏的事也可少了许多。可他……唉!也没法子!就将镶白旗交给杜度,也算对褚英有个告慰。只是五议政大臣跟随我出生入死,不知他们可愿意如此安排?”
“汗王不必担心,政务由他们五人商议,兵马由旗主统领,各有职守,不分彼此轻重,最后决断于汗王,他们必不会有什么冷落之感。”
努尔哈赤与他结识未久,但见他应对如流,从容机敏,极为赏识,越发推心置腹道:“我还想将八旗军分作长甲军、短甲军和巴牙喇。挑选骁勇兵卒做巴牙喇,护卫中军……”
范文程暗忖:建州铁骑名震辽东,从中选拣而出的精兵会是何等精悍?心中不由神往起来,又听努尔哈赤说道:“长甲军人马都披重甲,持矛冲锋在前;短甲军人披轻甲,持弓箭随后……”随意说出,却隐含战阵之法,甚有妙用,真是天生的用兵奇才。正自嗟讶,颜布禄领着一个探子匆匆进来禀报道:“辽东总兵张承胤率领辽阳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三路兵马,一万余众,从广宁来夺抚顺。”
“距抚顺多远?”
“不足三十里。”
“带多少火器?”
“不计其数。”
努尔哈赤起身,正要出门,李永芳与第二拨探马一起赶到,禀报说明军已赶到前面,占据险要,立营掘壕,布列火器,堵住退路。努尔哈赤问李永芳道:“张承胤是什么样的人物?”
“倒是一员猛将,刀马娴熟,勇冠三军。”
范文程道:“奴才听说张承胤一口大刀,从未遇过对手,汗王不可小看了他。这等猛将奋勇而来,急于建功,必然轻进,汗王不必与他厮杀力敌,先挫了他的锐气。张承胤本来就有些瞧不起李维翰,以为他不过是个落魄秀才,没有什么功名,又素不知兵,靠着是万历皇帝之母李太后的侄子,竟做了辽东巡抚。那李维翰依仗出身皇戚贵畹,自然盛气凌人,想在辽东一试身手,必然会严令张承胤进兵,将帅失和,张承胤急躁起来,乱了方寸,破他就容易了。”
“有理。”努尔哈赤一挥马鞭,命道:“传令三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再传令代善、芒古尔泰不必赶来会师,各从一面夹击他们。我却不信张承胤能阻挡我回赫图阿拉!速回大营!”
回到大营,皇太极、阿敏、杜度等大小贝勒、将领都聚集在大帐中等候,努尔哈赤率兵迎击,走出不到五六里的路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前头山间路旁明军旗帜飘摇,见建州兵马到了,三声号炮,漫山遍野地冲来。当前一面大旗,临风飘扬,现出一个斗大的“张”字。努尔哈赤将手中的马鞭一指,建州兵马奋勇当先,上前厮杀。
张承胤在未到辽东之前,就已听说大明军卒与建州交战即溃,那些逃得慢的非死即伤,往往给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以致后来闻风而逃,听得一声警讯,吓得魂飞魄散,还半信半疑。他镇守辽东将近两年,从未与建州兵马交战,本想凭着掌中的一口大铁刀不难取胜,不料今日见建州军容极盛,旌旗如云,刀光胜雪,剑戟如林,兵骁马壮,号角声此起彼落,铁蹄声奔驰来去,暗觉吃惊。再看自己麾下这些边兵,非病即老,刀枪生锈,确实不堪一击,担心给冲乱了阵脚,急忙喝令炮手开炮。
“轰!轰!轰……”一连几炮在建州军中炸响,掀起滚滚烟尘,建州兵马成批倒下,伤亡不少,兀自奋勇向前,面无惧色。努尔哈赤用兵军令极严,以敢进者为功,退缩者为罪,面带枪伤者为上功,每次战后,赏不逾日,罚不还面,赏罚分明。有功者,赏以奴婢、牛马、财物;有罪者,或夺其妻妾、奴婢、家财,或贯耳,或射胁下,或杀或囚。诱之以利,绳之以法。因此,建州兵卒打起仗来,有进无退,个个争先。他此时见明军火器厉害,怕军卒挫了士气,急忙下令竖起黄色飞龙的九旄大纛,军卒远远见了,士气大振,人人要在大汗眼前建立功勋,呐喊着向明军猛冲。
张承胤立马山坡,哈哈大笑,率军冲下山来,两军对垒,他看清大纛旗下,铁骑拥卫着一个须发斑白的高大老者,长脸方颐,眉弯鼻直,骑一匹白色高头大马,知道此人必是努尔哈赤,用鞭梢指着骂道:“你这个逆贼!朝廷待你不薄,为什么要兴兵作乱?”
努尔哈赤拍马上前,说道:“张承胤,听说你也是忠勇之士,怎么却不分是非,不辨曲直!朝廷与我有杀父害祖之仇,无端杀戮我女真,如此待人,还说不薄!”
“一派胡言!你祖父与父亲是中了尼堪外兰的诡计,为他所害,与朝廷何干?朝廷赐你敕书百道,你也屡次入京朝贡,朝廷封你龙虎将军,总领建州女真,不想你却暗自怀恨,真是罪不容诛!”
皇太极闻言大怒,向努尔哈赤请令道:“阿玛,似这等不识大体的狂妄匹夫,只知强词夺理,心中哪什么是非曲直?看他如此蛮横,口口声声不离朝廷二字,想必是借此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何必与他多费口舌!一刀砍了,岂不爽快!”不待努尔哈赤点头,舞刀出阵,喝道:“明朝皇帝荒淫无道,你们这些狗官,只知贪赃枉法,拿朝廷压人,可有半点儿为国为民的心肠?我劝你早早下马投降,免得身败名裂。”
张承荫恼怒道:“好生狂妄!”举刀砍来,皇太极侧身躲过,二人战到一处。明营里的颇廷相见皇太极身形高大,手中的钢刀十分沉重,担心主将有失,也拍马过来,二贝勒阿敏举刀迎上,四人杀作一团。两军阵前,喊杀震天,鼓角之声,响成一片。双方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努尔哈赤见张承胤刀法精奇,武艺高强,暗自赞叹,顿生收服之心,正要鸣金收兵,忽然一阵大风从西北吹来,明军被吹得睁不开眼睛,接连又是数阵狂飚,把明军的旗帜刮去了好几面,明军阵形大乱。努尔哈赤令旗一挥,乘势掩杀。建州铁骑疾如狂飚,冲锋起来端的气势骇人,泰山压顶般地驱入明军。两军混战,天色昏暗,分不清敌我,明军不敢动用火器,被建州铁骑冲得七零八落,抵挡不住,任张承胤胆力过人,将那口大刀舞得有如雪片一般,也禁不住建州马快箭利,向山坡上且战且退,想要依山扼守。刚到坡下,山侧闪出一支建州兵马,为首的大将叫道:“明将哪里去,还不下马受缚?”
努尔哈赤见代善赶来,率军急追,张承胤腹背受敌,无心恋战,只得杀开血路,领兵前走。谁料天色昏暮,不辨路径,本想往南逃回广宁,却竟向东方败走,不出三里,迎面一彪人马拦住去路,明军恶战了半日,人困马乏,三面受围,后来两彪人马都是尚未冲杀过的生力军,张承胤大惊,对颇廷相、蒲世芳二将道:“今日被围,战与不战都难免一死,不如与他们拼死力战!如此才不负皇恩,不失为大明忠臣。”
颇廷相、蒲世芳二人见主将以忠义相激,各自振奋,同声喊道:“大丈夫战死疆场之上,足慰平生!”三人齐声呐喊,返身抵挡,舍命冲突。不料,背后阵内万弩齐发,箭如飞蝗,将三人与游击梁汝贵等五十余员战将射成刺猬一般,其余军卒也都死于乱箭之下。努尔哈赤见驰援而来的莽古尔泰射死了张承胤,大觉惋惜。
明军一万多人马全军覆没,丢失战马九千多匹,抛弃盔甲七千多副,火器、刀枪等不计其数。大风吹过,天色转明。放眼四野,黄沙浸血,死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破旗,黄昏落日,不胜凄凉。
努尔哈赤凯旋班师,带着俘获的兵马回到赫图阿拉。休整到八月,努尔哈赤留下代善守护赫图阿拉,亲率倾国之师直逼叶赫。扈伦四部,叶赫居中,东临辉发,南接哈达,西靠蒙古,北依乌拉,所辖十五部族,其部民素以勇猛、善骑射著称。叶赫部的治所叶赫城有东、西两座,西城依山面水,建在叶赫河北岸的山坡上。城墙宽厚高峻,有内外二城。东城北面临河,南依岭岗,城墙也高大耸阔,外建栅城,用木栅围成一周,次为石城,石城内又有木城,木城中建有偌大的一座八角明楼,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最高层便是满蒙第一美女东哥的住所。
自布占泰逃到叶赫,多次求见东哥,东哥总是不允,她喜欢的是叱咤风云的大英雄,失魂落魄的败将怎么能替她了却多年的夙愿?布占泰,那个每日在八角明楼下徘徊流连的汉子,一忽儿仰头望着花窗,一忽儿低头叹息,本来英俊魁梧,刚过四十岁,才两个月的光景,却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弯了,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托付终身呢!这么多年都苦熬过来了,可不能白白这么苦熬了。唉!年华易逝,青春不再,当年自己怎么那样高傲那样轻率。她看着自己镜中的容颜竟有了些憔悴,少了昔日的光鲜,不由地暗自伤心流泪,幽幽地叹口气道:“我这是跟谁呕气呢?”她呆呆地望着天边南归的大雁,它们一年一回地南归北飞,做只雁儿也好,可以四处走动,不像自己这么多年守着叶赫这片土地,独坐明楼第一层,看着花开花落,春去秋来……
“格格,不好了!”贴身的小丫头慌张地跑进来。
东哥从遐想中惊醒,带着几分愠怒问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
“努尔哈赤领着大兵杀来了。”
“到了哪里?”
“再有两三天,就要进入咱们叶赫的地盘了。两位贝勒爷请你过去呢!”
“请我过去?大兵压境,我有什么法子?还想教我嫁人么?如今的辽东,女真各部都给努尔哈赤剿灭了,还有哪个可嫁,还有哪个可借兵,还有哪个可与他抗衡?这么多年了,到今天我才明白,借他人的手复仇原来是一场春梦。我不顾脸面,订婚又悔婚,反反复复,有什么用?杀父大仇报不了,我自己也要老死在家,嫁不出去了。”东哥目光如泣,看着那丫头问道:“你说真心话,我还好看么?”
小丫头给她那幽怨的眼神吓住了,片刻才鸡啄米似地点头道:“好看好看!格格是咱们满蒙第一美人……”
“满蒙第一美人?”东哥凄然一笑,摇摇头说:“我终日躲在这楼里,再美也是无用,只有顾影自怜了……呜呜……顾影自怜……”她伏在炕头大哭起来。
小丫头吓得手足无措,也不知如何规劝,站在一旁陪着哭了一会儿,东哥收住眼泪,喊过她说:“你去禀告两位贝勒,就说我要嫁人了。”
“格格要嫁哪个?”
“多嘴!”
“她不问,我也要问。”随着话音,布扬古登上楼来。布扬古急声追问:“妹子,你愿意嫁给努尔哈赤?”
“要嫁给他,我就不必等这么多年了。”东哥神情极是冷淡。
“那你要嫁哪个?”
“哥哥,我要嫁到蒙古,想远远离开叶赫,离开女真,越远越好。这次努尔哈赤带兵杀来,恕我不能帮忙了。”
“是蒙古的喀尔喀部?”
“前些日子,喀尔喀部贝勒巴哈达尔汉亲自来给他儿子莽古尔岱求亲,我愿意嫁他,不想再听到努尔哈赤的名字,杀父的大仇就、就这么难以了结了。”东哥掩面哽咽。
“好!我这就安排人马护送你走。”布扬古匆匆下楼。
夜色如水,一片沁凉。一队人马悄悄地护送着东哥出了西城,向西北而去,没有炮声,没有锣鼓,没有披红挂彩……走得好凄凉……
叶 8d6b." >赫贝勒金台什、布扬古闻知建州大军奔袭而来,并不惊慌,急忙派人到开原向明军总兵马林求助,可是不多时派出的信使却回来禀报说,通往开原的道路给建州人把守,难以通过。二人这才惊慌起来,明军得不到叶赫求助的消息,自然不会赶来,没有明军的火器相助,如何守城?本来叶赫兵马也是极为骁勇善战,但前几次建州来犯,都因明军相助,不战而退,二人尝惯了甜头,以为只要结欢朝廷,量努尔哈赤再也不敢轻意来犯,就不再操练兵马,整日在府里与几个妻妾寻欢作乐。如今建州兵临城下,援军又已无望,不禁慌了手脚,只得布置守城,多在城头堆放滚木擂石。建州兵马一连攻了数日,城上箭如雨落,滚木镭石纷纷打下,伤亡极多,才攻下外城。金台什退入内城,建州兵卒点燃了木栅城,一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他见历经数代修建的木栅城顷刻之间就被烧毁,愤恨不已,更加死守。努尔哈赤命兵卒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城下,地基一松,城墙轰然塌陷。皇太极、费英东率领军卒冒着箭雨,奋力攻城,杀散守军,夺了内城。金台什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妻妾和儿女登上八角明楼,坐在金银珠宝之中,纵火自焚。
冲天的大火惊动了守在西城的布扬古,他站在城头看着内城冒起滚滚浓烟,推想必是城寨已破,堂叔金台什自焚而死,既恐惧又悲伤,手下将士更是惊慌不安,军心涣散,无意守城。布扬古正在苦思对策,他的堂弟已携妻带子,开城出降,建州兵马蜂拥而入,将他生擒活捉。努尔哈赤坐在布扬古的厅堂里,满面怒气地看着布扬古被捆绑着押进来,拍案喝道:“布扬古,你可知会有今日?”
布扬古冷冷地看他一眼,昂头不答。两旁的侍卫呼喊道:“跪下!再不跪下,小心你的狗腿!”
布扬古冷笑道:“我叶赫贝勒怎能轻易跪人?再说叶赫与建州本在伯仲之间,没什么轻重贵贱,何必要跪?就是要跪建州贝勒,我也不该跪你!”
努尔哈赤听他巧舌如簧,问道:“你想跪谁?”
“怎么也轮不到你努尔哈赤,要跪的自然该是嫡传的子孙,你爷爷觉昌安不过排行老四,你阿玛塔世克又是老四,你这小宗旁支,当得起如此大礼么?”
努尔哈赤给他揶揄一通,怒不可遏,骂道:“似你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也配谈什么礼法!二十年前,你将妹妹东哥许婚与我,我下的聘礼你也收了,却一再悔婚,四处许给别人,把她许聘给哈达、辉发、乌拉,几天前竟远嫁蒙古喀尔喀部。可怜满蒙第一美人,竟变成了人人嗤笑的叶赫老女!你为一时微末小利,将自己的亲妹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随意买卖,如此厚颜无耻,当真天下罕有。”
布扬古恶毒地一笑,说道:“那是我妹妹心甘情愿的……”
“替父报仇,我不怪她!”努尔哈赤打断他的话。
“嘿嘿嘿……”布扬古连声狞笑,“你以为她只是报父仇,宁肯嫁给不喜欢的男人,只要那人能将你杀了?不是!她是恨你没有亲自到叶赫下聘礼。东哥是辽东人人艳称的美女,哪个给她允了婚,不巴巴地赶来一睹芳容?你却只派了个无名小卒,也太小瞧她了!自那日起,她就深深怨恨着你……你没想到吧!”
努尔哈赤如遭重创,心里丝丝作痛,喃喃道:“她、她竟这样看我?我、我当时只想着壮大建州……”
“哈哈哈……”布扬古一阵狂笑,“你倒是条冷心肠的硬汉,为江山舍弃美人!东哥真是痴心的呆子,还想着有一天你会当面跪下求她……可惜不能够了……”他忽然想到妹妹一个人独守闺房,二十年来,饱受煎熬,何等凄苦冷清?竟觉对不住她,真是天妒红颜,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辜负了多少大好时光,错过了多少姻缘!布扬古心中又酸又苦,泪水涔涔而落。
“你、你罪不可恕!”努尔哈赤大叫两声,骂道:“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东哥是给你害的,你却要诬赖别人!来人,快、快,给我把他拉出去勒死!”
布扬古咬牙道:“你心里其实时刻没忘记东哥,破得了我叶赫二城,算得什么英雄!东哥已远嫁蒙古,你这辈子再也娶不到她了。哼哼,我叶赫那拉一族就是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你建州。”他目光怨毒,面目竟有些狰狞。
努尔哈赤默然无语,他看着庭院中布扬古渐渐不再挣扎的身子,看着周围破败的城寨,冥想着此时的东哥也许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之中,不知道新郎可英俊体贴?扈伦四部都因她一人先后败亡,她就如意了吗?
费英东见他面色阴郁,劝道:“叶赫已亡,扈伦四部扫灭已尽,建州从未如此强大过,汗王何必为一个女人伤心?”
努尔哈赤叹息道:“老天爷是公平的,人生在世不会事事如意的!为了东哥这个天生尤物,咱们女真各部多年不和,兴兵动武,哈达、辉发、乌拉、叶赫相继灭亡,死人无数,她远远地躲到蒙古喀尔喀部就安心了?不会、不会,这么多死去的幽魂缠扰着她,她能熬多久?女人真是祸水呀!这样不断招惹祸端的绝色美女,无论她嫁与何人,也绝不会安享天伦的,东哥的死期怕是不远了!如今她嫁人了也好,我终于又了却了一桩心事!”
两旁将士想他二十多年,仍对东哥一往情深,各觉动情,暗自嗟叹不已。努尔哈赤黯然伤神片刻,想着藏书网扈伦四部尽归建州,东起日本海,西迄松花江,南达摩阔崴湾,濒临图门江口,北抵鄂伦河,无不遵奉建州号令,胸中涌起万丈雄心,终于可以名副其实的建州大汗了……东哥嫁到蒙古不足一年,果然郁郁而终。玉殒香消,红颜薄命,令人感伤痛吊不已。
万历四十四年正月,正是过大年的时节。女真一年之中,节日颇多,清明、端午、七夕、中元、中秋、腊八以外,还有添仓节、领龙节等,而以春节最为盛大,时日最长。腊月二十三小年,家家开始请灶王爷上天,清扫庭院,置办年货,杀猪宰羊,蒸年糕,做豆腐、萨其玛、粘豆包、白肉血肠、驴打滚、苏子叶饽饽……,还要写大字,贴对联、窗花、福字,按旗属分别挂红、黄、蓝、白不同颜色的彩笺,上面画着金龙,焰火,鲜艳夺目……,家家院内竖灯笼竿,高挑红灯,彻夜不熄。大姑娘、小媳妇全身上下穿戴一新,孩子们成群结队燃放烟花、鞭炮,玩耍木爬犁、溜冰,到处忙忙碌碌,热热闹闹。
汗宫大衙门自腊月二十四挂起了一丈多高的天灯,大殿、寝宫等处也挂起大红宫灯,映得四下一片通明。努尔哈赤与大福晋阿巴亥亲手摆设供品,拜祭神佛、祖先,擦得铮亮的银器盛了两摞馒头,一摞五个,硕大的猪头摆在供板中间,猪鼻孔里插着两个白根绿叶的大葱,依次摆好的五碗饭菜,盛满了猪肉方子、过油鲤鱼、炸粉花、素菜大葱、方块豆腐。二人拜祭完毕,回到寝宫守岁。天色尚未放亮,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各携妻孥赶来拜年,努尔哈赤看着满屋子的子孙,满面笑容。众人礼拜完毕,阿巴亥与几位福晋一起服侍努尔哈赤穿戴新做的礼服,天亮以后,他要正式告天称王了。
大殿正中摆设了宽大的宝座,宝座前是批阅奏折的大红御案,御案东西两侧有鹤衔莲花蜡台、熏炉和香亭。宝座两侧自北向南八幅龙旗依次升起,左翼是正黄、正红、正蓝、镶蓝四旗,右翼是镶黄、镶红、镶白、正白四旗。四大贝勒、五议政大臣率领众文武官员齐聚尊号台前,等待努尔哈赤正式登殿称汗。尊号台乃是仿照明宫的皇极殿而造,金顶黄瓦,雕梁画栋,修葺簇新,越发富丽堂皇。
东方渐白,卯时一到,红日初升,登基典礼开始。钟鼓乐声大作,众人肃立两旁,乐毕,努尔哈赤头戴朝天冠,身穿黄色八团龙织金缎袞服,足登粉底方头靴,腰束黄色朝带,神色自若地登上大殿,面向群臣,耸肩端坐在宝座上。侍卫总管阿敦立于右侧,创立满文的额尔德尼立于左侧。众人之中走出的八位大臣,手捧劝进表文,跪在前面,诸贝勒、大臣率众人跪在后面。阿敦、额尔德尼接下八大臣跪呈的表文,恭恭敬敬地呈到大红御案上。额尔德尼站读表文,上尊号为奉天覆育列国英明汗,国号后金,年号天命。读罢表文,努尔哈赤站起来,离开宝座,亲自拈香,向天祷告道:“上天任命我为大英明汗,为百姓造福。帝王与民如同鱼水,难以相离。我愿对天发誓:生为庶民,死为庶民,为民而战,愿满洲民族永远昌盛,百姓安康。”祷告过后,带领群臣朝天行三跪九叩首大礼。礼毕,又回到宝座,接受各旗贝勒、大臣的拜贺。拜贺完毕,努尔哈赤望着群臣,说道:“朕自二十五岁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征战三十三年,杀仇敌,拓疆土,建国立号,做了英明汗,有一事尚不能告慰祖宗,就是向明朝讨报杀父祖大仇!如今国势日盛,朕决意出兵伐明,牧马关内。”随即命范文程宣读出兵伐明的七大恨檄文。
那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将明朝大大痛骂了一番:
后金国大汗努尔哈赤谨昭告于皇天后土:我祖我父,不曾损毁大明边陲的一草寸土,明廷无端生事起衅,杀害我祖我父,大恨一也;
明廷如此暴虐,我仍隐忍修好,与边官划定疆界,设碑立誓,凡满汉人等,无越疆圉,敢有妄越边境者,一经发现即可诛杀,若故意放纵,殃及纵者。明廷累次违背誓言,逞兵越界,襄助叶赫守城,大恨二也;
自清河城以南,江岸以北,明人每年偷过边境,侵夺女真地方。我遵奉誓言而诛杀,本是理所当然,而明廷却违背盟誓,责我擅杀,拘捕我派往广宁的使臣纲古里、方吉纳,以铁链加身,逼迫我送去十人,杀于边境。大恨三也;
明廷派兵出边,襄助叶赫,使我早已聘定的叶赫美女东哥,改嫁到蒙古,大恨四也;
后金数世居住的柴河、三岔、抚安三路,耕种谷物,丰收在望,明廷不许割取,派兵驱赶。大恨五也;
叶赫屡次背信弃义,获罪于天,明廷暗昧,偏听袒护,多次派遣使臣持书信恶言诬害后金,肆意凌辱。大恨六也;
往昔哈达协助叶赫二次侵犯后金,我发兵征讨报仇,攻破哈达,明廷却又多方责难,定要哈达复国。不久,哈达屡遭叶赫侵掠,明廷却不闻不问。天下各国,相互征战,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岂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上天都厌恶扈伦挑起战乱,眷顾后金,而有古勒大捷。明廷襄助上天谴之叶赫,抗拒天意,颠倒是非,妄作评判。大恨七也。
明廷欺我太甚,实难忍受。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谨告。
读诵完毕,众贝勒与各大臣皆呼万岁,努尔哈赤大宴群臣,以示欢庆,那些萨满歌舞接神,青年男女不畏凛冽寒风,载歌载舞,簸箕舞、神刀舞、角斗舞、棍铃舞、高跷舞、腰铃鼓舞、迎春射柳舞、八角鼓舞……,赫图阿拉一片欢腾。
天命元年,努尔哈赤五十八岁。此后,他坐在金碧辉煌的汗宫大衙门里,雄视八方,传出号令,号角鸣响,后金铁骑奔突,箭如蝗发,长刀闪动,弥天烽火烧向辽南……
第十三章 激战
他看看阴霾的天空,又向台下扫了一眼,脸上隐隐透出一股杀气,声色俱厉地喝道:“白云龙!抚顺一战,死了多少军卒?”抚顺游击白云龙出列,躬身叉手答道:“一万有余。”“你怎么却活着?”“……”白云龙两腿战栗,软身跪下,面如死灰。杨镐森然道:“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还有什么话说!左右,与我绑了!”上来几个武士将白云龙剥去盔甲,五花大绑,推下台去。白云龙没命地喊道:“大帅!努尔哈赤兵马势大,哪里挡得住?求大帅恩典,求大帅恩典呐!”
万历皇帝朱翊钧自十岁登基,六年以后,册立王氏为皇后,三年以后,又选立了九个嫔妃,年纪轻轻就沉湎于酒色,淘虚了身子,常常头晕目眩,腰酸腿软,以致二十多年不理朝政,专心颐养,可是身边有个娇艳的郑贵妃,哪里能够清心寡欲、养气宁神?朝廷接连发生妖书案、梃击案,他不顾.郑贵妃终日啼哭,将福王打发出京之藩。福王走后,郑贵妃郁郁寡欢,常在他面前长吁短叹,他只得答应福王可三年赴京朝觐一次,郑贵妃这才有了笑容,与他整日在宫里恣情取乐。万历正觉快慰,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折从千里以外的关外六百里加急飞抵皇城,他看了,大惊失色,不由站起身来,那奏折落在地上。郑贵妃从未见过皇上如此惊慌过,拣起奏折,知道原来是抚顺、东州、马根丹三城以及周围台堡,已给建州努尔哈赤攻破。抚顺关游击李永芳投降,辽东总兵张承荫、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等五十多员将领战死。万历皇帝浑身冰冷,半晌才缓过神来,急召兵部尚书薛三才入宫,调兵围剿。
薛三才回奏道:“辽军缺饷已有三年,户部自去年秋季不到一年已拖欠饷银99lib?五十万两。兵部拖欠辽东马价银十一万七千八百两、抚赏银三万两、新兵饷银四万七千一百两,兵卒无饷,自难驱使。皇上可发内库帑银,以解燃眉之急。”
万历皇帝听说要银子,登时支吾起来,厉声道:“朕只要他火速调兵援辽,你却给朕提什么饷银?这几年接连遭受旱蝗之灾,皇庄颗粒无收,户部还欠着宫里的金花银,每年所进不足支用,内帑空虚,朕都快吃不上饭了,哪有银子给你们?此事你与户部好生筹措,不得借口请帑,贻误军机。不然休怪朕恩情寡薄!”
薛三才不过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代理尚书事,若不是本兵黄嘉善奉旨回乡省亲,单独召见也轮不到他,再说万历皇帝多年不理朝政,就是阁臣、大九卿们也难得一见,他一个三品的侍郎如何能够得睹天颜?一时难以揣摩上意,召对也生疏了,未免不够得体,见皇上发怒,暗悔方才说话太过生硬,未留?余地,汗如雨下,不知如何作答,大着胆子说道:“蓟辽总督汪可受已选调蓟镇精兵六千五百名赴辽,其他各镇路途遥远,征调实在不便……”
万历皇帝拍案大怒道:“国家养兵,岂是白白输给饷银的?亏你还是个小司马,竟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难道任由奴酋在关外猖狂放肆么?”
薛三才不敢作答,战战兢兢,手足无措。一个小太监飞跑进来,呈上一个锦盒,万历皇帝打开,取出文书,是蓟辽总督汪可受飞马报来的,说努尔哈赤竟然以七大恨告天称王,做了覆育列国大英明汗,称孤道寡,要与朝廷分庭抗礼。他颓然呆坐,片刻才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建州奴酋!他竟敢自立为什么英明汗,与朕一争长短,这不是造反么?还想要朕入贡财物才肯罢兵。薛三才,朕要你大举进剿,将努尔哈赤捉来京城,砍头示众。”
“臣竭尽驽钝,也要杀了他……”薛三才急忙叩头答应,不料万历皇帝却大叫一声,惊恐道:“这是什么?怎么鲜血淋淋的?”
薛三才起身看那锦盒,见里面有一角文书,赫然竟是朱红的颜色,那朱红浸透纸背,好似淋漓的鲜血一般,他拿起细看,果然隐隐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大着胆子打开,满纸猩红,直逼两眼,左角下注着几行墨色楷书小字,说此书信乃是努尔哈赤将一名被掳的汉人,割去双耳,以其鲜血写成,直言若战,可约定战期出边;若和,须纳贡金帛……
万历皇帝恼怒异常,他气不过努尔哈赤如此嚣张,一改往日万机不理的旧态,终日与六部九卿科道商议如何调兵遣将,如何筹措军饷。他本来多病,而辽东战事又如此棘手,一时急火攻心,旧病复发,就在病榻上传谕首辅方从哲,早日征剿,扫除边患。方从哲当即举荐谙熟辽事的杨镐出任辽东经略,又请赐尚方宝剑,重其事权,总兵以下准许先斩后奏。万历皇帝准了,又命周永春为辽东巡抚,陈王庭为辽东巡按兼监军,又向贵州以外的各省加派辽饷,每亩三厘五毫,总计二百万三十两四钱三分八毫,限期火速运往辽东。
杨镐是河南商丘人,字汝京、京甫,号凤筠。万历八年进士。做过两地知县,后升迁入京。万历二十五年,倭寇进犯朝鲜,杨镐以右佥都御史经略朝鲜,率兵往援,在蔚山大败,弃军丧师被免职。三十八年起任辽东巡抚,不久辞归故里闲居。杨镐接旨赴京,与方从哲、黄嘉善征调各地兵马,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各发精骑一万,约三万人;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四处,各发兵精骑六千,共约两万五千人;川广、山陕、两直,各发步骑兵五七千不等,共约两万人;浙江发善战步兵四千;永顺、保靖、石州各处土司兵,河东西土兵,数量二三千不等,共约七千人。加上朝鲜兵等处兵马,总计十一万多人,号称四十七万,会集辽阳。杨镐奏请起用山海关总兵杜松,征调还乡的老将刘綎,又奏请悬赏万金,斩擒努尔哈赤,由兵部刊印榜文,晓谕天下。明廷将出师日期定在万历四十六年六月,因为兵饷不济,将不出关,兵不听调,无法如期出师。进了七月,努尔哈赤统帅大军攻破清河城,明廷又将出师期限定在八、九月间。到期满时,明军只有宣大、山西两地兵马起程,其他各路尚未筹办妥当。又过了四个月,各路兵马才渐渐凑齐,分头出关,路上走了两个月,万历四十七年二月,终于会集辽阳,辽阳城楼插起彩旗99lib.,沿街各家商号挂起彩灯,辽东巡抚周永春亲率城内的副将、参将、游击、千总、百总等大小官员,迎出城外,把杨镐迎到巡抚衙门,摆酒接风。
杨镐八年以后又来到辽阳,颇多感慨。一连几日,他躲在行辕里与蓟辽总督汪可受、巡抚周永春、巡按陈王庭商议讨伐之策,最后定下了四面合围夹击之术,兵分四路:西路军出抚顺,以山海关总兵杜松为主将,率保定总兵王宣、原抚顺总兵赵梦麟、都司刘遇节、参将龚念遂等官兵两万人,兵备副使张铨为监军,沿浑河北岸入苏克尔河谷,从西进击;北路出开原,以总兵马林为主将,率游击麻岩、都司郑国良、游击丁碧、游击葛世凤等官兵两万人,以兵备道佥事潘宗颜为监军,通判董尔砺赞理,出靖安堡,自北面进击;南路军出鸦鹘关,以辽东总兵李如柏为主将,率参将贺世贤、都司张应昌、参将李怀忠、游击尤世功等官兵两万人,以兵备道参议阎鸣泰为监军,推官郑之范赞理,自南面进击;东路出宽甸,以总兵刘綎为主将,率都司祖天定、姚国辅、周文、周翼明等官兵一万人,以兵备道副使康应乾为..监军,同知黄宗周赞理,出凉马甸进击,会合一万三千朝鲜兵马,自东面进击。四路大军在赫图阿拉城外的第二道关代珉关前会师,直捣赫图阿拉。杨镐坐镇辽阳,居中调度。
大军休整了近一个月,天气转暖,三月十五日,誓师辽阳演武场。演武场上搭起高高的点将台,一对五六丈高的大旗杆矗立台前,悬挂着的两面杏黄大旗迎风飘摇,左边的绣着“奉天征讨”,右边的绣着“三军督司”。点将台上摆设了黄龙缎帷的供桌,香烟缭绕,供着万历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三声炮响过后,奏起鼓乐。杨镐身穿皇上钦赐的麒麟服,居中坐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汪可受、周永春、陈王庭一旁坐陪,众将官和监军御史鱼贯而入,参拜后列立两厢,躬身垂手,屏息无声。
杨镐领兵多年,鲜有胜绩,全赖首辅方从哲举荐,才得以起复重用,如今手握十万大兵,最怕别人不肯心服,想着借机树威。他向汪可受、周永春、陈王庭三人略拱拱手,拈着胡须,目光凌厉地向两旁扫了一遍,慢慢站起身来,凛然说道:“本帅受皇上厚恩,委以重任,誓要扫灭建州,以报陛下。大军出征,必要军纪严明,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懈怠,有尚方剑在,副将以下先斩后奏,决不宽贷!”几句话出口,演武场上近十万大军登时鸦雀无声。
杨镐申明军令、军纪一十四项:若有迟误军期或逗留不进的,大将以下者论斩;官军有临战不前的,立斩;各军兵卒以冲锋陷阵、破敌立功为先,不许临阵争割首级;敌兵败走,准许割取敌兵首级报功;若是敌军未败,先行争割首级的,无论官兵,立即处斩。他看看阴霾的天空,又向台下扫了一眼,脸上隐隐透出一股杀气,声色俱厉地喝道:“白云龙!抚顺一战,死了多少军卒?”
抚顺游击白云龙出列,躬身叉手答道:“一万有余。”
“你怎么却活着?”
“……”白云龙两腿战栗,软身跪下,面如死灰。
杨镐森然道:“千总王命印、把总王学道、唐月顺等人知道身死殉国,报效皇恩,你却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还有什么话说!左右,与我绑了!”
上来几个武士将白云龙剥去盔甲,五花大绑,推下台去。白云龙没命地喊道:“大帅!努尔哈赤兵马势大,哪里挡得住?求大帅恩典,求大帅恩典呐!”
杨镐咬牙发狠道:“你就不该回来,立斩!”他向南拜了四拜,从桌上请下尚方剑来,脱去黄绫套袱,身旁的心腹亲将跪下双手接了,捧下台去。二十万双眼睛齐齐盯着他手中的尚方宝剑,脖子伸得老长。剑光一闪,白云龙的人头滚落尘埃。不一会儿,被高挂在旗杆上。
杨镐望着台下,肃声说道:“本帅一介书生,并非好杀之人,但白云龙临阵脱逃,罪无可赦!望诸君以白云龙为戒,奋勇向前,勿负国恩!军法如山,讲不得情面,不可稍存姑息!”
众文武肃立,齐声回答:“谨遵钧谕!”
杨镐又带领全体将领杀牛宰马,祭告天地,只是在杀牛时,那屠牛刀竟然不够锋利,一连砍了三刀,才将牛头砍断,全场不禁出了几次嘘声。杨镐皱眉命副将刘招生上马演武,那刘招生提一把镏金大槊,飞马沿演武场四周驰骋,但只挥了数下,木柄突然自中间断为两截,嗵的一声,槊头飞落在地,全场大哗。杨镐不好发怒,就向众将口授进兵方略,定于三月二十一日一起出边征讨。
不料,次日天色突变,乌云密布,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一夜之间,满山遍地一片银装素裹。通往赫图阿拉的道路本来就不甚宽阔,不少的地方还是狭窄的山路,天寒地冻,雪铺冰封,平常行走都觉艰难,何况全身甲胄、荷枪持刀还有不少辎重的军兵?杨镐在行辕内烤着火盆,望着窗外弥漫的风雪,兀自飘落,不知何时能停,按计划出兵进剿,确实困难。各路将领纷纷恳请延期,可出兵之期已上奏朝廷,不容擅自改动,他不得不紧急写了奏折,推后到二十五日出师。到了日子,道路依然给冰雪封着,各路人马还要再请延期,杨镐大怒,将尚方宝剑悬挂在军门上,斥责道:“国家养士,正为今日。若再敢有人敷衍推辞,立斩!”众人不敢再拖延,各自督兵进剿。
杜松率西路军先在沈阳集结,他未料到三月季节辽东依然如此严寒,大军御寒衣物、帐篷缺少,只得入城取暖。两万大军驻扎在城里,沈阳城一下子拥挤了许多。
杜松是名将杜桐的弟弟,极有胆智,勇健绝伦,廉洁自爱。年少时从军,累积军功,做了山海关总兵,但度量狭窄,最吃不得闲气,性情也暴躁刚愎。到了二十五日,他督促出兵,手下将士畏惧严寒,一再拖延。他忍耐到二月二十八日,挥师向抚顺进发。次日晌午时分,赶到抚顺宿营。次日,将士又要拖延,杜松越发催促得紧了。天寒用兵,士卒多有怨言,有的背后竟说他想争头功,不顾将士死活。杜松大怒,眼看日色已落西山,竟下令连夜启程,点起火把,急速进军,越过五岭关,直抵浑河岸边。
努尔哈赤早已接到明军大举进犯的消息,厉兵秣马,加紧战备。攻陷抚顺城后,他估计明廷不会善罢甘休,就把抚顺城里掠获的汉人,选出一些精明强干的哨探,化装成往来的客商,到山海关内外刺探军情。凡是官军的一举一动,无不熟知,明师未出,布防已备。
听说西路明军将到浑河岸边,努尔哈赤召集四大贝勒、五议政大臣,还有范文程等人商议对策,他见众人面色凝重,知道大敌当前,免不了慌乱,问道:“你们可信杨镐有四十七万人马?”不等众人回答,他接着说道:“当年曹操诈称八十万,其实不过十五六万,杨镐不过学曹操罢了,不必怕他。我八旗虽只有六万人马,所谓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远胜明军那些乌合之众。再说明军分成四路,兵分则弱,任他几路来,咱只一路去。朕将八旗集中在一路,不难破他!”
皇太极抚着腰刀说:“阿玛的《三国》兵法越来越精深了!如今西路明军逼近,孩儿倒以为不必费许多周折,可凭地利胜他。”
“你是想用浑河水吧?”
“阿玛说得极是。西路明军要想兵临赫图阿拉城下,必要渡河。今年浑河水势极大,且昼夜滔滔东流,并未结冰。可在浑河上流用布袋装沙土筑坝拦水,当明军渡河时,再掘坝放水淹他;另在附近埋伏一支人马,趁他们渡到一半,出兵冲杀,必能大胜。”
努尔哈赤听了,笑道:“这是仿照关老爷白水河水淹曹仁的故事,好!此计若能成功,不用说水淹,就是冻也会冻死人的。”
范文程道:“汗王,杜松虽说是个当世的活许褚,有勇无谋,几近癫狂,但不可过于小看他。不然,他若在岸边坐等其他三路兵马,咱们的计谋就落空了。奴才以为不妨先示之以弱,纵之以骄。”
努尔哈赤点头道:“也好!朕就送两个村寨给他。”
杜松领兵过了五岭关,不费吹灰之力,攻下了后金的两个村寨,活捉了十四名女真人,将他们捆绑起来,送往辽阳报功。随后昼夜行军,夜里三更多天,到达浑河岸边的界凡渡口,杜松下令连夜渡河。监军张铨劝阻道:“士兵连续行军,疲乏之极,也还不到会师之期,不如就地驻营,明日渡河东进不迟。”
都司刘遇节也担忧道:“我军渡河过半,一旦敌兵袭来,首尾不能相顾,孤军深入,实在危急得很。”
杜松不以为然,轻蔑一笑道:“天兵义旗东指,谁敢抗拒?当今之计,只有乘胜前进,早日攻破赫图阿拉,师期不师期的倒不打紧!”随即带人查探水势,选择渡河地点,见河水不深,仅及马腹,连连呼酒,举杯痛饮,乘着几分醉意,长啸数声,挥剑道:“日月同辉,天佑大明。看我天朝大兵直捣努尔哈赤的巢穴,杀他个干干净净!”策马跃入水中,大呼而进,催促军卒渡河,一时人喊马嘶,喧嚷之声数里可闻。杜松带着本部亲兵,还有都司刘遇节的五千骑兵,人、马、车营近万名,刚到河流中央,却听天崩地裂一般,水势滔天,自上流汹涌咆哮而下。杜松暗叫不好,打马夺路便走,军卒猝不及防,连淹带冻,死者极多,大军给河水分为两截,乱作一团。
三月春夜,冰天雪地的塞北究竟比不得繁花似锦的江南,河水冰冷刺骨,甲胄给水泡得水淋淋的,寒风吹来,登时结成了冰凌,冻得兵卒止不住地浑身哆嗦,纷纷取了火种烘烤,一堆堆的营火闪耀跳动……忽然角螺齐鸣,鼓声大作,一队后金伏兵杀到,箭飞刀闪,将明军冲得一阵大乱。杜松正在帐中脱了衣甲烤火,不及披挂,闻声出帐,提刀迎战。手下将士们见他光着上身,露着疹点一般密的伤疤,急喊道:“大帅慢走,披上盔甲再战!”
杜松仰天大笑,呼喝道:“投身战阵,披挂坚甲,岂是大丈夫所为!老夫束发从军,至今不知铠甲多重。你们今夜看老夫如何杀敌!”
那后金将领从未见过如此剽悍的明将,不敢恋战,率领精骑冲杀一阵便退,竟给杜松渡过浑河,追到萨尔浒山口,留下总兵王宣、赵梦麟等一万多人马在萨尔浒扎下大营,率领其余人马挺进吉林崖,攻打界凡城。界凡城离赫图阿拉只有百余里的路程。界凡城依山而建,形势险要,乃是后金都城赫图阿拉的咽喉要塞。城北有一座临浑河东岸的吉林崖,为界凡第一险要之处。城南的扎喀关为后金第一道关隘,扎喀关旁的苏子河对岸便是萨尔浒山。过了界凡,地势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可直逼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见浑河未能阻挡明军,又知杜松分兵两路,命右翼二旗驰援左翼四旗,先将萨尔浒大营攻破,再到吉林崖下与杜松决战。萨尔浒大营明军不足一万五千人,后金六旗精兵却有四万五千人。王宣、赵梦麟命军卒挖堑树栅,布列着铳、炮,准备与后金军厮杀。八旗兵马漫野遍地而来,向着明军大营冲杀。明军第一排火炮、鸟铳散乱射出,后金兵倒下一片,先锋军炸得血肉横飞。明军慌忙装填枪炮,准备第二轮齐射。后金阵中红旗挥动,一队铁甲骑军冲出,人马都披重甲,不惧箭矢,震山撼岳地呐喊着,纵横驰骋,越堑破栅,仰面扣射,万矢如雨,狂飙一般掠至眼前。明军大炮难以用上,两军火铳弓箭互射互发,后金铁骑刀砍马踩,锐不可当,明军死伤无数,阵脚大乱,溃不成军,萨尔浒大营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正在攻打吉林崖的杜松得知萨尔浒大营被攻陷的消息,军心动摇。萨尔浒取胜的后金军与吉林崖杀下来的八旗兵马前后夹击,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各带本旗兵马,从河畔、丛林、山崖、谷地等处杀出,将杜松团团围住。杜松见情势危急,率领残余人马,赤裸着上身,左右冲杀,八旗兵马一时竟奈何不得他。努尔哈赤立马在远处的山坡上,暗自赞叹,见围困多时,仍然擒不住杜松,恼怒道:“杜疯子,我看你这当今的许褚可躲得过女真的长箭!”当下调来一队弓箭手,向杜松一阵乱射,杜松身中数箭,坠落马下,西路明军全军覆没。吉林崖下,尸横遍野,鲜血将山石黄土染得片片赭红。
努尔哈赤击败杜松军后,率兵迎击北路明军。北路主将马林率开原、铁岭兵马到了五岭关,才得知杜松兵败身亡,吓得浑身颤抖,全军震动,人心不稳。次日一早,听说后金兵马来攻,急忙避其锋芒,转攻为守,将人马带至尚间崖,依山结成方阵,环绕营帐挖了三层深壕,壕内布列精兵,壕外排列骑兵,骑兵外布枪炮、火器外再设骑兵。监军潘宗颜率领几千人马驻扎在离尚间崖三里远的裴芬山,杜松军余部龚念遂、李希泌率本部人马在斡珲鄂漠扎营,互为犄角。
后金兵马刚刚扫灭了西路明军,士气大振,到了尚间崖,大贝勒代善一马当先冲入马林军中,阿敏和莽古尔泰各率兵马好几千人,随后杀到。马林下令士兵燃放巨炮,但军卒早已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不等点上炮火,两军短兵相接,混战在一起。贴身近战,明军的火炮登时没有了威力,八旗铁骑横驰纵冲,长刀飞舞,势不可挡。马林见势不妙,策马逃走。军中没有了主将,纷纷溃散,后金兵马趁势掩杀,麻岩、丁碧等将领相继战死。努尔哈赤随即横扫裴芬山,监军潘宗颜率兵力战,寡不敌众,身死兵败。
后金兵马接连击败西、北两路明军,收得兵械等马匹、旗帜、盔甲,不计其数,士气大盛。此时,接到探马禀报,明朝总兵刘綎,会合朝鲜军队,由宽甸进击董鄂路,总兵李如柏由清河进击虎拦路。努尔哈赤听了,说道:“李如柏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不足为虑,倒是刘綎久经战阵,不可小看。”
范文程道:“明将之中,刘綎最为骁勇。他出身将门,乃是南昌名将刘显之子,生得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所用镔铁大刀重一百二十斤,在马上舞动,转如飞轮,人称‘刘大刀’。弓马纯熟,箭术极精,真有万夫不挡之勇。刘綎身经万里三大征的播州之役和援朝之役,均立下大功。播州之役中军功在全军排第一,援朝之役中军功仅列于总兵陈璘之后,确是个威名赫赫的良将,难以力敌。奴才以为刘綎惯用偷袭设伏之策,此次正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努尔哈赤道:“赫图阿拉城东南七十里处有一处山岭,名叫阿布达里冈,沟岭纵横,水道交错,最宜设伏。若将他诱到此处,破他不难。”
范文程道:“汗王,刘綎与杜松不同,并非有勇无谋的猛将,此人生性谨慎,心计颇多,怕不易引诱。可命归顺的汉人扮作杜松军卒,约他即刻进兵,他一则贪功,二则以为有杜松西路呼应,必然督促军卒急进,心智一乱,只知向前,不思有诈。”
努尔哈赤点头,命扈尔汉率兵五百袭击刘綎,且战且退,诱他入伏。代善率左翼四旗兵马迎击;皇太极率右翼四旗兵马,埋伏在阿布达里冈的丛林之中;阿敏率兵潜伏在南面山谷,放过刘綎一半兵马,自后面攻击。努尔哈赤亲领四千人马留守赫图阿拉,坐镇指挥。
刘綎于二月二十五日,按时率东路军由宽甸出师。过凉马甸,连克牛寨毛、马家寨,深入到榛子头。一路上,狂风大作,雪深数尺,军卒睁不开眼睛,路上走得十分艰难迟缓,一日只行二十里。好不容易到了浑河岸边,大雪初停,天气放晴,四处冰天雪地,寒冷异常,只好驻营休整,而粮草又接济不上,马无食,人无粮,一些军卒竟活活冻饿而死。
茫茫雪野,银白一片。刘綎军旅多年,不觉其苦,但他领的两个儿子刘结、刘佐,多年生长在江南,从未受过如此严寒,手足俱已冻伤,刘綎用烧酒亲自给他们疗治。义子刘招孙进来禀报说:“西路军杜松大帅派人来见。”
刘綎住下手,命道:“快请进来。”
进来一个手持令箭的小校,叉手拜见道:“杜大帅已经深入敌境,兵临后金都城赫图阿拉城下。担忧刘大帅的东路军不能按时合兵进击,故差卑职传语大帅,急速起营,一同夹攻破城。”双手呈上令箭。
刘綎接过令箭,半信半疑地反问道:“我与杜大帅都是一路主将,本来互不统摄,怎么竟传令箭给我?他还以为我是他的副将不成?”
那小校极为机警,应变道:“我家大帅命卑职以令箭传信,不过是担心大帅疑心,以此取信,其实并无他意。”
刘綎依然疑心道:“我军出师,照例是以传炮为号,哪有飞马传令的?”
小校答道:“此处距离赫图阿拉不过五十里,若三里传一炮,反不如骑马赶来快呢!”
“回去告诉你家大帅,听到炮声本帅即刻进军。若只是这么一支小小的令箭么,嘿嘿……别怪我不看情面,小看了他。”刘綎将令箭掷还给小校,他以战功卓著,进左都督,世荫指挥使,武职中仅次于名将李成梁,怎肯受杜松的轻慢?好在他年纪大了,知道隐忍,不然早就一拳打过去,让那小校抱头鼠窜了。
将近晌午时分,刘綎听到三声大炮,似是从东北方向远远传来。他心里大急,杜松大军果然抢在了前面,若给他独占首功,岂不坠了自家名头?刘綎急令士卒拔营,火速进军。走不多远,便到了阿布达里冈,周围重峦迭障,路狭林深,乱石杂立,只容单人匹马,行进迟缓。突然,前面山林中冲出一彪人马,拦住去路,为首将领高声喝道:“大将扈尔汉在此,速速受降!”
刘綎挥刀便砍,扈尔汉举枪招架,果觉刀势沉重,勉强两三个回合,带兵败走。刘綎见后金军中只有扈尔汉一员大将,军马又少,大驱人马,放心追赶。追出数里,天色渐暗,山路越发崎岖,两旁尽是悬崖林木、皑皑积雪。刘綎顿起疑心,喝令人马停下,却听前面一声炮响,西北山路上一彪军马杀到,如从天降,将扈尔汉迎头截杀一阵,一面大旗迎风飘扬,火光之中现出一个斗大的“杜”字,那些兵士一身明军甲胄,刀剑明亮,如狮似虎。刘綎又惊又喜,喝问道:“来将可是杜大帅么?”
“正是!”那员大将金盔金甲,飞马上前,拱手施礼。
刘綎将大刀横担在马背上,拱手作答:“杜大帅独占首功,令人佩……你不是杜……”他见来将红脸方颐,身形高大,不像杜松,惊愕万分,伸手抓刀,已是迟了。那员大将手起一刀,将刘綎劈于马下,又将手中红旗一招,一声呐喊,伏兵四起。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率领兵马,从山间林中杀出。代善大笑道:“八弟,没想到久经沙场的勇将给你一刀杀了!”
“全赖阿玛神威。”皇太极欲砍刘綎的首级,却听脑后一阵金风,急忙伏在马背上躲闪。刘招孙跳下马去,抱起刘綎的尸首,上马向外冲杀。皇太极喝道:“小辈大胆!竟敢暗算我?”
刘招孙大骂道:“无耻的女真贼!你若不使诡计,又怎是我义父对手!”
皇太极俯身伸手在地上捞起刘綎的半个脑袋,用刀扎了说:“你既是他儿子,怎么竟舍了这半个脑袋?”
刘招孙低头果见刘綎被砍去了半个脑袋,转身看到扎在皇太极的刀尖上,大哭道:“义父,孩儿不孝,差一点儿不能教您老人家全尸还乡。”挺刀向皇太极杀来。皇太极手下亲兵岂容他靠近,将他团团围住,刘招孙左冲右突,力杀数十人而死。
杨镐坐镇辽阳,日夜盼着军前的捷报,却传来西路杜松、北路马林先后兵败的消息,东路刘綎军又陷入重围,大惊失色,巡抚周永春、巡按陈王庭惶恐问计,杨镐长叹道:“兵法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我军尚未出动,泄露军期,便失去了先机。又不占天时、地利,终有此败。今日之计,只有急命南路李如柏火速进军,刘綎军或许可以转败为胜。”急发红旗催李如柏进兵。
南路军主帅李如柏跟随其父李成梁战守辽东多年,又娶了舒尔哈齐的女儿娥喇佳为妻,深知后金兵马的厉害,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何况后金已有六万大军?他出身将门,但依仗父兄功名,纵情酒色,生性怯懦,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当年李成梁、李如松为将时蓄养的那班勇士,多已老迈,不能征战,李如柏无所依仗,不敢与后金交锋。拖延到三月一日,才带着两万人马出清河鸦鹘关,一路行动迟缓,逗留观望。接到杨镐的檄令,正在踌躇,探马报说抚顺路杜松全军覆没。李如柏吓得面色如土,半晌无言,稍后开原马林兵败消息也传来,李如柏两腿乱颤,心里暗骂杨镐:那杜松何等英勇,却兵败身死;马林兵马火器也比我多,照样败逃;刘綎一生鲜尝败绩,手中大刀所向无敌,受了围困,却要我去救他?暗自冷笑,拒不从令。副将贺世贤请命率兵偏师策应,增援东路,李如柏摇头不允。只一天的工夫,传来刘綎兵败被杀的消息,四路大军只剩下他一路,李如柏魂不附体,知道如再进军,也是白送性命。有心回军,又怕杨镐恼羞成怒,无处发泄,翻脸将他做了替罪羊,欲进不敢,欲退不能,日夜忧愁,茶饭不思,寝卧不安。
杨镐得知李如柏延师不进,东路兵败,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召李如柏回师。李如柏如接到赦令一般,急急忙忙转回辽阳,队不成列,排不成行,有如残兵败将一般。路遇后金哨探武理堪率二十精骑,武理堪并不畏惧,驻马大呼,吹起螺号,一时山鸣谷应,似有无数伏兵,追杀而至。李如柏心胆俱裂,打马急逃,军卒互相践踏,死伤近千人。
萨尔浒数场激战,明军损失重大,文武将吏死亡三百一十余人,士兵死亡四万五千八百七十多人,失去马、骡、骆驼二万八千六百多匹。杨镐兵败萨尔浒,丧师误国,御史交章劾奏,万历皇帝下诏命锦衣卫校尉索拿杨镐入京,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熊廷弼接任辽东经略。
第十四章 鏖兵
贾朝辅仰脸大笑,说道:“熊经略果然见识不凡,只几句话就将我问出了破绽,佩服佩服!”右手一扬,两点寒星径向熊廷弼面门飞来,身子向外高高纵起。熊廷弼大喝一声,将桌子踢翻,挡在身前。两声痛呼,却见酒馆掌柜和店小二倒地翻滚,熊廷弼大惊,只此一缓,眼见贾朝辅两个起落,飞身上了驴子,疾驰而去。
赋闲在湖北江夏老家的熊廷弼接到起复辽东的圣旨,即刻带了贴身家奴熊忠入京,二人昼夜兼驰,请了敕书、关防,等着陛辞出京,万历皇帝有心召见,却病体难支。熊廷弼等到七月初七,内廷传旨不必陛辞,他朝紫禁城叩了头,起身赶赴辽东。出了山海关,沿着官道飞马疾驰。七月的辽东,山川浓绿,平畴叠翠,正是风光秀丽的季节。官道上却多是由北往南而来的逃难饥民,扶老携幼,也有几个官吏缙绅坐着骡车,带着一家老小、金银财宝赶着入关。溽热难当,不少饥民连累带饿,行走艰难,躲在道旁的树荫下大口喘息。熊廷弼看看向北的行人极少,心中暗自叹息,白山黑水,千里沃野,当年曾是何等富庶的粮仓,如今却野有饿殍,百姓流离失所,无处为家。将近晌午,熊廷弼见不远处山脚下飘着一角酒旗,四处尽是流民,却有酒可卖,真是难得。他们赶到近前,酒馆掌柜见来了两个骑马的人,虽是一身灰色布袍,但背后却背着极大的包袱,胯下挂着防身的宝剑,风尘仆仆,显然非富即贵,急步迎出来,赔笑道:“两位大爷可要吃饭?”
“有什么吃的?”熊忠将马缰绳递与小二,接过熊廷弼身上的包袱,与自己身上的包袱一起放在板凳上。
“有烩饼、包子、馒头……”酒馆掌柜见小二在门口站着,呵斥道:“你这呆子!还不快去井里打凉水来,给两位大爷去去暑气!只管在这里戳杆子似地呆站着做什么?”
熊廷弼洗脸擦汗已毕,坐下问道:“店家,这兵荒马乱的,生意可好?”
“托您老的福,这酒馆买卖还好。这些日子多是急着入关的百姓,不少官宦之家,这大老远的,他们总不能还带着锅灶不是?敝店虽小,可饭菜新鲜可口,那些老爷小姐们倒也不挑剔,买卖比往日还好些呢!”酒馆掌柜摇头叹气道:“只是这生意怕是没多少日子可做了,后金兵马若打过来,我也要搬到关内了。就是不打过来,小的这心里头也总不踏实,担惊受怕的。老爷想必没有到过我们关外,前些日子后金占了开原、铁岭,这些难民都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他们也太嚣张了!”熊忠一拍桌子,桌上的水碗、水壶叮当乱响。
酒馆掌柜劝道:“我的小爷,小的这张破桌子可禁不得小爷这么用力!你怕是没见过后金兵马,利箭长刀,锐不可当呀!”
“都是那杨镐昏聩无能……”
“不可乱说!”熊廷弼锁着眉头,阻止熊忠道:“朝廷命官,不容诋毁。再敢如此,小心掌嘴!”
“老爷……”熊忠委屈道:“他若有老爷的半点本领,也算小的诬赖他了。可他丧师辱国,辽东糜烂不堪,小的也说错了?”
“唉!辽东多年没有良将了,也不惟独是杨镐一人而已。当年辽东大帅李成梁纵横边塞,镇守辽东近三十年,屡破强豪,拓疆千里。边帅武功之盛,实为我大明开国两百年来所未有。可惜他只知以利驱众,御下不严,贵极而骄,奢侈无度,遭言官弹劾去职。此后十年之间,更易八帅,辽东边备益弛,终给努尔哈赤坐成大势。”熊廷弼长叹一声,神情甚觉惋惜。
那掌柜道:“那李成梁毕竟年纪大了,少了锐气。他官复原职又怎么样?还不是将八百里宽甸拱手让给了后金,六万户的百姓被逼得背井离乡,逃往关内?巡按熊老爷劝都劝不住。唉!朝廷昏庸,若是换了熊老爷做辽东抚台,我们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熊廷弼一笑,问道:“你见过熊廷弼?怎么知道他又如此的本领?”
掌柜听他语气中对熊廷弼并无尊敬之意,有些不悦道:“熊老爷斩城隍的事传遍了辽东,你竟没听说过?”
熊忠抢话道:“怎么没听说过?那年大旱,我家……熊老爷到金州祷拜城隍求雨,说好了七日之内若是在不下雨,就捣毁城隍庙。等老爷到了广宁,已是十天了,雨还没下。老爷见过了三天,大书白牌,派人持宝剑去斩城隍。那城隍果然怕了,一时风雷大作,豪雨如注。”
“是呀!我们辽东因此将熊老爷视作活神仙,早晚都要朝拜。你想城隍神都惧怕熊老爷,何况是努尔哈赤呢?若是熊老爷一到,他还不自己捆绑了来归顺?”
熊廷弼与熊忠二人相视大笑,酒馆掌柜莫名其妙,也跟着干笑几声。小二端上一盆炖好狍子肉,香气扑鼻,二人食指大动。正要举箸,却见一个方巾蓝衫的秀才骑驴而来,嗅着鼻子道:“好香的肉!店家,快切上一盘来。”
小二赔笑道:“相公,那狍子肉只有这些了。厨下还有些刚出笼的肉包子,可行?”
秀才眼望着桌上那盆红亮油光的狍子肉,兀自热气蒸腾,晃晃脑袋道:“不想竟是如此没口福?”
熊廷弼生性豪爽,见他一副斯文的模样,招呼道:“世兄如不嫌弃,移座一同用饭如何?”
“叨扰了。”秀才打躬入座,熊忠见他毫不客气,心里暗自气恼,却又不好发作,将木凳略略移向一旁,以示厌恶。
那秀才丝毫不以为意,伸筷子捞起一块肉来,大快朵颐,将肉块几口吞下,连呼好吃,全然不见了斯文的模样。一块狍子肉下肚,他又想起什么,口中叫道:“糟了!如此美味,却无酒佐之,岂非大煞风景!”
熊忠听他还要讨酒喝,怒目而视。熊廷弼却笑道:“世兄所说有理,自古无肉不香,无酒不欢。店家取二斤酒来。”
酒馆掌柜命小二抱来一坛酒说:“这是关东有名的孙记烧刀子,只剩下这五斤了。大爷们一起要了,敝店将存货卖完,也要关张回山东老家了。”
熊廷弼想到辽东接连失陷城池,数百里内,炊烟断绝,百姓如此纷纷逃入关去,辽东恢复更加艰难,不禁生出几分伤感,说道:“就请同坐,权当给你送行。”
酒馆掌柜慌忙告了座,吩咐小二端上一盘肉包子,才小心坐下。那秀才此时已将半碗烧酒吃下肚去,两颊酡红,击箸而歌:“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唱的竟是一曲《山坡羊》的小令。
那《山坡羊》乃是于宋末流传民间的鄙词俚曲,一般的调子,字句不长,可随意而作,出口而吟,往往感慨兴亡,寄托心志。熊廷弼听他唱得悲凉,大有深意,问道:“秀才大名还未请教。”
那秀才住了声,叹道:“萍水相逢,知与不知,又有什么要紧的?晚生贾朝辅,还是一顶白巾。惭愧惭愧!”
“秀才怎么还要往北去,关外的科举不是已停了多年?”熊廷弼心下疑惑。
贾朝辅答道:“回沈阳取家小入关。”
熊廷弼看他蓝衫上下一尘不染,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可是从关内来?”
“不错。”
熊廷弼冷笑道:“关内到此不下千里,秀才身上竟没什么汗渍尘土,大违常情。”
贾朝辅仰脸大笑,说道:“熊经略果然见识不凡,只几句话就将我问出了破绽,佩服佩服!”右手一扬,两点寒星径向熊廷弼面门飞来,身子向外高高纵起。熊廷弼大喝一声,将桌子踢翻,挡在身前。两声痛呼,却见酒馆掌柜和店小二倒地翻滚,熊廷弼大惊,只此一缓,眼见贾朝辅两个起落,飞身上了驴子,疾驰而去,依稀传来歌声: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骊山横岫,渭水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想是内力深厚,人影不见了,歌声还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竟然字字清晰可闻。熊廷弼呆了半晌,见他去得远了,才想起酒馆掌柜和店小二来,俯身去看,那二人早已死去,浑身乌黑,显然中了极为歹毒的暗器。店内四下一搜,竟搜出金人的衣甲、兵刃,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好心邀他们同坐同吃,想必已给他们毒死了。想到此处,不敢再逗留,急忙与熊忠起身,一路备加小心,避开后金眼线,二十九日到了辽阳。巡抚周永春、总兵李如桢率领文武官吏接入行辕,摆酒接风。
熊廷弼不好推辞,热闹了近半夜,才回房歇息。熊藏书网忠进来道:“门子刚才送来一封信笺,说昨日一个秀才送来的,定要交到老爷手上。”
“贾朝辅?”熊廷弼心念一闪,撕开信函,仔细读了,见落款果是贾朝辅。大意说为后金擒获,变节做了哨探,沿途侦探大人踪迹,得知酒馆掌柜奉命暗害大人,感于大人居官清正,出手相救,自 6b64." >此隐姓埋名,渔樵江渚,了却残生。信末附着一曲《山坡羊》: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熊廷弼唏嘘良久,迷途知返,也是善终。细品这首小令,深觉所言不虚,人生无常,历来如此,心头倍添惆怅。
熊廷弼刚到辽阳,努尔哈赤就已得到消息。他不知熊廷弼其人其事,找来李永芳询问。李永芳道:“汗王,熊廷弼字飞白,号芝冈,江夏人,身长七尺,素有胆略,三十岁中进士,三十一岁出任保定推官,以断案清明著称,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万历三十六年,他曾巡按辽东三年,熟知辽东山川地理关隘要塞。”
“凭他再厉害,也不过孤身一人,辽东给咱们搅得一塌糊涂,看他如何整顿兵马,与我大金抗衡!”
李永芳道:“汗王万不可小看了他!此人左右开弓,文武全才,刚毅果敢,极有帅才。都说明朝边兵怯懦,其实是多年不操练所致,倘若将帅得人,操练有法,加上火器之利,不难成就一支雄兵。当年蒙古大汗铁木真横扫天下,铁骑奔突,所向披靡,那元顺帝却被明将徐达攻破大都,避居塞外。不过短短数十年,两军消长得竟如此厉害!”
努尔哈赤点头道:“你说得极是。朕本来打算乘势直取辽、沈,如今看来怕是不容易了。”
过了几日,听到熊廷弼部署筹措粮饷,招集流亡,修整器械,缮治城池,集官兵于教场,宰牛数百头,置酒数千坛,蒸饼数十万个,连飨军士四天,还歃血共盟,誓守辽东,又斩了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陈伦,明军士气重振,辽东军防渐备。努尔哈赤不甘心,派了两万人马,兵分两路,前去试探,果然败回,辽、沈无隙可乘,只好待机而动。
熊廷弼守卫辽东转眼一年有余,正想练好精兵,向北收复失地。此时,万历皇帝驾崩,太子朱常洛继位,年号泰昌。泰昌皇帝甫一登极,发了一百万两内帑银到辽东,犒赏辽东将士。辽东将士无不欢欣鼓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熊廷弼率全体将士朝南向着宫阙,遥遥叩谢皇恩,打造定边大炮三千余尊,百子炮数千尊,三眼枪七千余杆,盔甲四万五千余副,火箭四十二万余支,双轮战车五千余辆,步步为营,渐进渐逼,逐步恢复开原、铁岭。不料,仅一个月的光景,泰昌皇帝却误服鸿胪寺官李可灼红丸仙丹,一夜暴亡。年仅十六岁的皇太子朱由校继位,年号天启。给天启皇帝的生母王才人典膳的小太监魏忠贤骤得殊宠,升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派吏部给事中姚宗文巡视辽东兵马。
时值隆冬,天气严寒。熊廷弼亲自出城迎接,远远见一顶暖轿前呼后拥、耀武扬威而来,将近城门,暖轿停下,熊廷弼迎上前去寒暄。姚宗文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官衔,可是吏部给事中权力极大,手握官吏升迁的监督大权,再说此次又是奉旨的钦差,熊廷弼更不敢怠慢。谁想姚宗文竟是十分托大,并不下轿,只将轿帘微微掀起个小缝儿,拱拱手,嘴里说着:“经略大人客气了,回衙门再见吧!这天可真冷得厉害,身上的羊皮袍子都冻透了。”
熊廷弼暗自不快,陪着姚宗文进城,照例摆酒接风。次日,又陪着他检阅兵马,二人并辔而行,姚宗文看了辽东军容整肃,笑道:“熊大人果是干练的能员,才一年的光景,辽东便治理得如此兴旺,实在令人赞佩。”
熊廷弼道:“姚大人不畏风霜严寒,千里出关巡视,辽东将士无不感奋。”
“好说好说!”姚宗文草草骑马围着校场走了一圈,回到行辕烤火闲谈,他看一眼熊廷弼道:“本钦差一来是奉天命检阅将士,二来还有一事相求。”
“钦差大人有事不妨直言。”
“痛快!我离京前,特地到魏公公府上去了一趟……”
“哪个魏公公?”
“哎呀!熊大人看来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辽东,朝中的事体全不知晓。魏公公可是万岁面前的第一大红人,他与奉圣夫人终日伺候在万岁左右,说句大不敬的话,可是当着万岁的半个家呢!”
“他一个太监,怎么将手伸得如此长?当年太祖皇帝明令,太监不得干政,预者死。立铁牌于宫门外,怎敢违背?”
“大人可真是个直性子,什么干政不干政的,万岁巴不得魏公公多分担些烦劳,他好专心做那些木工活儿呢!”姚宗文看熊廷弼一脸愕然,说道:“我离京时,魏公公命我代办黑貂皮十张,东珠五十颗,人参一百支。我到辽东这么几天,哪里去置办?还有魏公公反复叮嘱要给他搜寻一张白色的老虎皮,这可是辽东才有的稀罕物!此事还要劳烦大人操心,过两日我就要回京了,千万不可耽搁。”
熊廷弼为难道:“我来辽东一年有余,整日忙于整顿、督练兵马,增设防务,催征粮饷,一向廉洁奉公,惟恐有负国恩。黑貂皮十张、东珠五十颗、人参一百支不是个小数目,那白虎皮更是闻所未闻。我的俸银有限,钦差想必也算得出来,实在是爱莫能助!”
姚宗文拉长了脸道:“先皇泰昌爷不是拨了一百万两帑银给你,你哭得什么穷?”
“那些银子都置办了火炮鸟铳盔甲,其余做了军饷,分发给了军卒。”
姚宗文拂袖而起,冷笑道:“魏公公的那批货大人打算怎么办?”
“实在是无力承办,请大人回去代为剖白一二。”
“哼哼……你还是等着自己回去说吧!我可替不得你。”姚宗文起身便走,冷哼道:“好不识相!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还做什么官?辽东是该换人了。”
姚宗文再也不想呆下去了,次日早上,传令回京,熊廷弼护送出十里,下马辞别,姚宗文见没有半两回京的程仪,不肯相见,只说了声免,也不照面,径直回京。熊廷弼又急又气,回到行辕闷闷不乐。不出几日,御史顾慥、冯三元、张修德,给事中魏应嘉交章弹劾,随后下来一道圣旨,将熊廷弼革职回籍,刚刚赴任不久的辽东巡抚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
袁应泰也是进士出身,为人机警,做过几任地方官,颇有政声。只是素不习兵,御下过宽,无法令约束,军纪很快松驰下来。努尔哈赤打探到袁应泰的动静,拍手喜道:“去了熊廷弼,袁应泰不足为惧。”召集文武大臣商议攻打辽、沈,范文程献计道:“蒙古突遭旱荒,不少饥民成群结队入塞乞食。听说袁应泰可怜饥民,大发慈悲,准许他们到辽、沈城内乞食,并收降蒙古人为兵卒,以扩充军队。汗王可派些兵卒扮作饥民,混入明军之中,以为内应,里应外合,取辽、沈不难。”
努尔哈赤等人连称妙计,加紧准备攻城的木板、云梯、战车等器具。天启元年二月,努尔哈赤统帅诸贝勒、大臣,领兵四万,兵分八路,先攻下奉集堡,将辽阳与沈阳分割开来。随后倾全国之师,亲率雄兵猛将十万余兵马,直扑沈阳。
沈阳位于浑河北岸,洪武年间,将元代土城改建为砖城,城内辟为十字形大街,设四门,南为保安门,北为安定门,东为永宁门,西为永昌门,万历年间重修,在北门增建重门藏兵洞,改为镇边门。沈阳城垣高广,堑濠深阔,乃是有名的坚城。周围的开原、广宁、抚顺三大马市,更是远近闻名。它虽然不如辽阳重要,但也是辽东重镇之一,被视作辽阳的藩蔽,着意经营。熊廷弼到了辽东后,将辽阳、沈阳等处多加修缮,镇守沈阳的总兵贺世贤和副将尤世功,率人在城外深壕用巨木立为栅栏,靠近城墙之处,挖壕二道,各宽五丈,深二丈,设置陷阱,井底插有尖桩,上铺秫秸,虚掩浮土。城上留有炮眼,环列火器。
后金国大军围住了沈阳城,努尔哈赤知道城中防卫甚严,想到《孙子兵法》上说:“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荟者,必谨复索之,此伏奸所藏也”,敌力不露,未可轻进,下令四处扎营,不可妄自攻城,每日派数百骑兵挑战,引诱明军出城交战。贺世贤与尤世功商议,坚守城池,不宜出战。一连十几天,努尔哈赤见引蛇出洞不成,甚是焦急,正在大帐中与范文程对坐,忽听一阵喊杀之声,出帐上马,军卒飞报说,贺世贤率数千精兵出城杀来。努尔哈赤大喜,急令大贝勒代善率五百铁骑迎击,必要将他引入大军之中。
原来贺世贤嗜酒如命,大敌当前,忍了多日,一滴酒水都不曾沾唇,过了十几日,见后金兵似是无可奈何,心神为之一松,酒瘾发作,喝了满满三大碗烧酒,乘着酒兴,领着一千多家丁出城,向后金大营冲来。见代善领数百兵卒迎来,举铁鞭就打,代善招架几下,打马退走。贺世贤随后追赶,不到半里,呐喊之声惊天动地,后金大军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千家丁所剩无几。贺世贤见势不妙,酒气化作冷汗,涔涔而落,奋力拼杀。后金兵马四下合围,贺世贤身中四箭,兀自狠命挥鞭抵挡,且战且退,向永昌门败回。努尔哈赤见了,知道若给他退回城里,再难诱他出来,喝令放箭,霎时箭矢如雨落蝗飞,贺世贤身中数十箭,坠马身亡。
副将尤世功见贺世贤被围,领着兵马出城营救。刚出城门,就给后金兵马围住。尤世功奋勇厮杀,不想坐骑掉入城下的陷阱之中,连人带马都给井底的尖桩刺死。
努尔哈赤命人高喊:“贺世贤、尤世功都已死了,你们速速投降!”城中的官兵听得喊声,都往城下观望,只见西城门外都是后金兵马,不见总兵与副将的踪影,登时军心大乱,全无斗志,纷纷后退。努尔哈赤督兵攻城,从城东北角挖土填壕,城上明军炮火齐发,滚木、礌石一起打下,后金兵成片倒下,兀自冒死前进,填平三道壕沟。明军再发火炮,哪知发炮过多,炮身炽热,不敢再装火药。后金兵乘机搭上云梯,推着战车,猛扑城下。此时,城头上冲出一群大汉,各挥刀斧,砍断吊桥绳索,放下吊桥,后金兵见内应夺了城门,呐喊着冲过吊桥,撞开城门,一拥而入。不多..时,沈阳城破。总兵贺世贤、副将尤世功等参将、游击、千总、百总三十多人战死,兵卒多数投降后金。
努尔哈赤不及入城庆功,哨探飞报:总兵童仲揆、陈策率军三万出辽阳北上驰援,奉集堡总兵李秉诚、武靖营总兵朱万良、姜弼率军四万已到白塔铺。努尔哈赤分遣右翼四旗、左翼四旗迎击,大败两路明军,乘势长驱直入,兵临辽阳城下。
辽阳首山雄峙,衍水逶迤,襟山带河,作为榆关以东第一形胜地,乃是辽东巡抚、辽东总兵的驻所,也是边城都会,最为繁华之区,城内店铺、茶楼、酒肆林立,街道两旁商号密集,盛况不下关内名城,因有“辽阳春似洛阳春,紫陌花飞不见尘”之誉。洪武八年,在辽阳设立辽东都指挥使司,统辖二十五卫二州,遍及东北全境,东至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南至旅顺海口、北至开原。辽阳城高三丈三尺,池深一丈五尺,城周围二十四里三百八十五步。城门六个,南二,左安定,右泰和。东二,南平夷,北广顺。西肃清,正北镇远。城头各有角楼四座,东南名筹边,东北名镇远,西南名望京,西北名平胡。钟、鼓楼各一处。规模之宏大,城池之坚固为辽东第一。
袁应泰得知沈阳陷落,两路援兵都已溃逃,急忙檄令各路兵马集守辽阳,沿城布兵,严阵以待,又引太子河水灌满城壕,护住城池。令姜弼、侯世禄、朱万良等领兵马,以太子河为屏风,列阵驻守,阻截八旗兵渡河。入夜,袁应泰与巡按张铨登上城东北角的镇远楼瞭望,见后金军驻满了城外四周,篝火映空,战马嘶鸣,营帐连绵,号角呜呜,声势骇人。袁应泰听着浑河流水滔滔,想着辽阳即将一场血战,他轻轻叹了口气,呼着张铨的表字说道:“宇衡啊!后金军来者不善,我看辽阳城势难保全,我身为经略,当与辽阳共存亡,倘若城破,惟有一死以报皇恩。你身为巡按,无兵权也无守土之责,还是趁着后金围城未久,连夜杀出城去,退守河西,招集残部,以图后举。”
张铨摇头,惨然说道:“卑职其实也无处可逃。自辽东兴兵开战,朝廷首创辽饷之征,如今每亩加赋增银已至九厘,可说是竭尽天下财力以救辽东。卑职自束发受教,读圣贤之书,遵孔孟之道。十三为童生,十五进学,二十岁举孝廉,二十五岁在万历皇爷手里中进士,拿了十八年的俸禄。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替朝廷分忧,已觉惭愧无地,怎会有苟且偷生之想?文文山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至今而后,庶几无愧!大人不要再逼卑职了。”
袁应泰不好再说什么,含泪连连点头。
次日,努尔哈赤命左翼四旗攻打小西门,右翼四旗攻打东门,明军据守城头两面反击,火箭乱飞,大炮轰鸣,后金军伤亡极多,努尔哈赤见久攻不克,下令收兵,与众将商议。皇太极道:“辽阳城垣高大宽厚,远过沈阳,更不宜强攻,最好如攻打沈阳一般,如法炮制。”
努尔哈赤皱眉道:“一计不可再用,不然就给人家识破了,劳而无功。如今想用间也难了,袁应泰有了沈阳之鉴,势必严加稽查,进城不易,进去不被发觉更难。”
李永芳道:“汗王,奴才的儿女亲家马汝龙有个弟弟马应龙,就住在辽阳城内,可做内应。”
“那就请贵亲家到城内走一趟。若能成功,必有重赏。”努尔哈赤大喜。
皇太极道:“引袁应泰出城也不难……”他见范文程会心一笑,想是已猜到几分,“先在城外暗伏精兵,然后高张旗帜,弃城南下,虚张声势,进击山海关、蓟镇,袁应泰必不敢坐视,等他出城追击,伏兵杀出,一鼓可取辽阳。”
努尔哈赤分兵两路,命硕讬带三千人马,遍插旌旗,向山海关进发。袁应泰接报大惊,登上城头远远望去,果见后金兵马拔营而去,离开辽阳城,向西南方疾驰,跺脚道:“后金猝然兵临山海关,关上将士以为有辽阳可为屏障,必不会加防备,一旦山海关破,后金长驱直入,京师震动,实在百死莫赎。”即刻传调总兵胡嘉栋、副将刘光祚率青州兵尾追,朱万良、姜弼、侯世禄与李秉诚、梁仲善、周世禄统帅的两部兵马,出城西摆阵接应。
努尔哈赤挥动军旗,硕讬率先领兵返回冲杀,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伏兵杀出,从午时一直杀到傍晚,明军大败,梁仲善、朱万良战死,士卒溃散,逃入城中。当晚,努尔哈赤分兵攻城,无奈护城河水宽且深,兵马不得近战,城上火炮、火箭齐放,后金伤亡惨重,攻城受挫。
一夜攻城,毫无所获。晨曦微露,努尔哈赤带着侍卫沿城查看,见护城河水自东引来太子河水,顺着地势向西流淌,东为入水口,西为闸门。若将入水口封堵,打开西面闸门,护城河内的水便会泄走。他当即命兵卒运石担土,将东面入水口堵住,工夫不大,河内水势渐浅,不少地方干涸见底。努尔哈赤命左右两翼兵马,乘机攻城。城上明军放火箭、掷火罐,奋力抵抗,双方激战,互有伤亡。
城内马应龙接到哥哥马汝龙的口信,暗命儿子马承林与结义兄弟柯汝栋几人,将侍卫总管阿敦等人接入家中,藏在地窖内,躲过了明军的巡查。过了两天,城外攻势极猛,明军伤亡极众,无暇巡查,他们趁着城中混乱,傍晚时分,装扮成明军模样,赶到城内小西门。小西门乃是城中的仓库,堆放着火药、器械、粮草等一应物品。几人将草场点燃,又烧了守军的窝铺、火药库,登时火光冲天,浓烟四起,明军见仓库火起,肝胆俱裂,马承林、柯汝栋乘机砍翻了城门的守军,打开西门。守将监司高出、牛维曜、胡嘉栋、户部督饷郎中傅国等人纷纷缒城而逃,军卒四散。后金兵马趁势登城,沿城追杀。
袁应泰正在镇远楼督战,见西城已破,楼外喊杀连天,知道大势已去,佩戴好尚方宝剑,揣上朝廷印信,默默西望京城,跪拜叩首:“万岁,臣不能守卫疆土,惟有一死以报陛下隆恩了!”解带悬梁,引颈自缢。一旁流泪的妻弟姚居秀也不阻拦,跟着他自缢而死。家奴唐世明从楼下提刀跑上来,本想护卫着主人离开,见他俩双双挂在房梁上,挥刀砍断绳带,将二人平放在楼内,伏尸痛哭:“老爷,小的来晚了!救不得老爷,小的也无脸面活在世上,就随老爷去了。”向外望望后金兵卒舞刀呐喊,蜂拥而来,他将楼门关闭,纵火焚楼,大火熊熊,哔哔剥剥,朱漆巨柱的镇远楼眨眼间化作了片片瓦砾,一堆灰烬。努尔哈赤望着一缕青烟飘进苍穹,惊叹良久:“大明有如此忠臣,非三五年可亡!”命人拣出袁应泰等人得骸骨,用上好棺木殓葬。
三月二十二日,晴空万里,鼓乐喧天,在一声声礼炮声中,努尔哈赤威风凛凛地进了辽阳城,街道两旁官民百姓跪伏迎接。
辽阳城破,辽、沈西南二百余里,人民纷纷外逃,民宅一空,经月不见烟火。辽东周围的金州、海州、复州、盖州、耀州等大小七十余城,数日之内,传檄而定,望风归降后金。
辽、沈接连失陷,朝廷大为震恐,天启皇帝这时想起了熊廷弼,对他的去职深感悔恨,将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各降三级,姚宗文除籍去名,永不叙用。下诏再度起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
熊廷弼回到江夏,伤心摧肝,忧愁郁结,病倒在床,想着自此诀别仕宦,桑麻稼穑,了却残生。眼看病体好转,已勉强拄杖到庭院漫步,京中六百里加急传下圣旨,他颤抖着身子跪下叩拜倾听,心里却想着如何推辞。圣旨竟写得情辞恳切,称赞了熊廷弼守辽之功,有如皇上对面而语,当听到“卿勉为朕一出,筹画安攘”,熊廷弼登时泪流满面,哽咽道:“臣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须皇上这般自责!皇上知遇之恩,臣就是万死也难报答。”扶病而起,拜过祖茔,带着熊忠起身赴京。天启皇帝赐了一袭麒麟服,亲与文武大臣陪在东郊设宴饯行,并从京营选调五千人护送他到辽东。
此时的辽东满目疮痍,糜烂之极。三岔河以东均落入后金手中,辽东军民,除金州、复州等地和东山矿徒结寨自固外,其余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五万多残兵败卒散落在宁前一带,四万人逃到了海岛或渡海到了登、莱,还有两万多人逃到了朝鲜。辽河以西,人心惶惶,竞相往关内逃命。熊廷弼边走边思谋收复辽东方略,一连几夜在驿站辗转反侧,夜深难眠,将方略写成条陈,途中拜发,力陈收复辽东的“三方并进”之策:以广宁为根基,部署重兵,抗击后金;在天津、登、莱各置舟师,以备将来进攻金、复、海、盖等地;辽东、天津、登、莱各设巡抚、总兵,经略驻山海关,节制三方,统一事权。
六月初六,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驻扎山海经略辽东等处军务的熊廷弼,在山海关筹划复辽大计。请兵部抽选各镇精兵二十余万,户、工二部准备粮饷、器械;请任用在辽东颇有威望的刘国缙、佟卜年、洪敷教等为总兵、副将,以收辽人之心;调工匠,买铁,伐木,制车,造炮等。事无巨细,躬亲自为。
“熊蛮子又回了辽东?”在辽阳八角金殿与阿巴亥欢宴的努尔哈赤吃惊地看着哨探,险些将酒杯掉在地上。
“熊廷弼已到了山海关。”
努尔哈赤摆手命哨探退下,心里不禁有些颓然。阿巴亥软语温存道:“汗王,那熊廷弼也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何必这样惧他?”
“朕不是惧他,是不想与他纠缠。朕本无意灭亡明朝,只想满、汉各自为国,不想深入汉地,变受汉俗,如此咱们后金势必衰弱,如辽、金、元一样,国运不长。如今熊蛮子复来辽东,辽西必是难取了,关外何时可尽归后金?朕今年已六十三岁,等不得了。”
“汗王身体素来康泰,日子长着呢!”阿巴亥听他语出不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自己虽身为大福晋,可三个儿子还未长大成人,阿济格刚刚十六岁,多尔衮和多铎一个九岁,一个七岁,还顶不了什么大事,不由呆了一呆,正想要他带阿济格出征,挣下些军功,也好有个封赏,李永芳匆匆进来,拜见说:“给汗王、大福晋请安。”
“什么事?”
“辽东巡抚派人给奴才送来密信,要联络奴才反水,归顺明朝。”李永芳递上一封密函。努尔哈赤取出,见笔画甚是潦草,辨识不全,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李永芳扑通跪倒,叩头说:“汗王待奴才推心置腹,恩情深厚,奴才断不会听他蛊惑!”
努尔哈赤笑道:“快起来!你既来禀明了朕,朕自然信得过你。朕还发愁无从得知明军机密,他送上门来,不可错过,正好趁此刺探明军的动静。”
李永芳惊喜问道:“汗王之意可是想用反间计?”
“不错,王化贞要你做内应,朕则将计就计,所谓敌有间来窥我,我必先知之,或厚赂诱之,反为我用;或佯为不觉,示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努尔哈赤捋髯微笑,气定神闲,似是成竹在胸,把握了胜算。
第十五章 废储
阿巴亥身子一颤,胳膊有如雷击,登时麻热起来,略挣了几下,竟未挣脱,仰头看着代善。代善见她漆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双眼含嗔,似怒似喜,满面晕红,不知是酒色还是羞怯,两个酒窝时隐时现,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簌簌抖动,身子摇摇欲坠,伸手揽住,阿巴亥嘤咛一声,酥倒入他怀中,酒壶落在桌上,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李永芳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努尔哈赤一时欣喜,连饮了几杯酒,见她怔怔出神,将她丰腴秀美的身子揽入怀里,抚慰道:“朕自幼漂泊,孤苦无依,长大成人以后,戎马大半生,饱受艰辛,如今渐有年老体弱之象,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上马厮杀了。好在有你相伴,广宁城又指日可下,大快朕心!就是死也瞑目了。唉!费英东死了,额亦都也病了,下一个也快轮到朕了。”
阿巴亥给他花白的胡须刺痛了脸颊,想到自十二岁那年嫁到建州,如今已是二十年了。他年过花甲,白发红颜,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孤儿寡母依靠何人?心里忧伤不已,禁不住嘤嘤地哭泣起来,娇声道:“汗王可是看厌了奴婢?若是不要奴婢了,奴婢就一头撞死在汗王眼前……呜呜……”
“朕喜欢尚且不及,怎么会厌烦?”努尔哈赤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泪水却又如珍珠般地滑落。
“那、那汗王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阿巴亥不依不饶,伸手去扯他的胡须。
努尔哈赤笑着躲了,敛容说道:“朕命在天,不知还能活几年,但总归是要走在你前头。朕放心不下,想着如何安置你们母子。朕有十六个儿子,不能算少,可托付大事的却没有几个。诸子之中,代善为人憨厚宽柔,日后,我将你们母子托付给他,他定会尽心照顾你们。你不必担心。”
“大贝勒可是有儿孙的人了,他的大儿子岳托比阿济格还大七岁,他愿意再添这些麻烦么?”阿巴亥轻叹口气,目光有些幽怨。
努尔哈赤不以为然道:“知子莫若父。代善的为人朕心里有数,他忠厚老实,不会亏待你们的。”
阿巴亥看着努尔哈赤斜倚在炕上,端着那杆做工极为精细的大烟袋,一口一口地吐着浓烟,神情有些倦怠,恹恹思困,伺候他睡下,自己却怎样也合不上眼睛,放不下心来。
次日一早,努尔哈赤召集众贝勒、大臣商议攻打广宁之事,阿巴亥想着努尔哈赤昨夜的话语。自褚英被囚禁而死以后,几个阿哥暗地里争储位,诸王贝勒之中,大贝勒代善军功累累,威望甚高,且手握两红旗人马,有权有势,年长位尊,将来继承汗位非他莫属,其他三大贝勒不足与他争锋。汗王能将自己母子托付大贝勒,日后也算有了依靠,只是不知大贝勒的心思,阿巴亥一整天胡思乱想,坐卧不安,好不容易等到暮色已起,要努尔哈赤回来,召来代善当面问个明白,将近定更时分,却还不见努尔哈赤的踪影,打发侍女去问,才知道早已议事完毕,汗王今夜要在小福晋德因泽那里安歇。
德因泽是努尔哈赤新纳的福晋,刚刚十七岁,在妻妾之中排行最后。她本是大福晋衮代的侍女,正值妙龄,貌美如花,与当年满蒙第一美女东哥长得有几分神似,努尔哈赤因而将她纳作了小福晋。其他几个福晋多是徐娘半老,虽不能说人老珠黄,但终比不得德因泽花样年华,德因泽一时娇宠无比。阿巴亥恼怒地骂道:“这个狐媚子,小小年纪就知道迷惑男人,夜夜专宠,还想着给汗王生个一个儿半女么?呸!就是生了,你也别想着母因子贵!”她呆坐了半晌,想到此时德因泽必是扑在汗王怀里撒娇撒痴,肆意撩拨,发狠道:“好!我自去找大贝勒问明白。”阿巴亥亲到厨下做了两样精致的菜肴,带了贴身侍女代因扎,也不坐轿子,悄悄出了角门,赶往大贝勒府。
代善刚刚与努尔哈赤争吵得不欢而散,闷闷不乐地回到大贝勒府,晚饭也没吃,独自坐在书房里翻书,他想不明白父汗近来脾气暴躁了许多,有些喜怒无常,总是想着攻城杀人,如今后金地盘空前广阔,尽有了辽河以东土地,不再受人欺凌,停战休兵,安安生生地过太平日子岂不更好?何必打打杀杀呢!胸中正自郁结,却听门环声响,怒道:“我已明言不准打扰,是谁这么大胆?”
房门洞开,贴身侍卫惊慌地禀报说:“主子,是、是大福晋来了。”
代善见阿巴亥一身艳装,风姿绰约,含笑进门,急忙上前请安道:“额娘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个下人过来就是,怎么如此屈尊?孩儿好生不安。”
阿巴亥笑盈盈地说道:“免了免了!这是在家里,不必如此多礼。”说着径自走到桌前,拿起翻开的书看了片刻,啧啧称赞道:“大贝勒可真好学, href='2203/im'>《三国演义》看了多少遍了,竟也不厌烦!怪不得汗王说,平生的计谋都是出自此书,敢情里面都是用兵打仗的事呀!什么征南……大兴师的,那该杀多杀人?我可不敢看,识的那几个汉文也看不懂。”
“等额尔德尼和噶盖他们译成了满文,额娘就能看懂了,这里面也不全是杀人的故事。这一章节是征南寇丞相大兴师,却不是为着杀人。你看上面说的: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只要心服归顺,自然不必杀了。”代善苦笑道:“人人都想安生,不愿征战不休。”
“哟——大贝勒怎么慈悲起来了,我见你每次出征回来,可都是威风凛凛地入城,好生羡慕呢!”
“额娘不明白……”代善摇头轻喟,陡然闻到门外飘进一丝饭菜的香味,登时食指大动,肚子咕咕作响,犹如蛙鸣,一时大窘。
阿巴亥听了,问道:“想必大贝勒晚饭吃得少了,我正好做了几样菜肴,你尝尝如何?”
“哪里是吃得少了,孩儿还不曾吃饭。”代善一阵委屈,心里暗自酸楚。
阿巴亥命代因扎提进食盒,打开在桌上摆好,竟是扒鹿筋、炖燕窝、白猪肉、烧花菇四碗大菜,屋内登时一片浓香。代善提鼻连吸,竟是有些不能自禁。阿巴亥命代因扎退下,笑道:“咱们大金都说衮代姐姐做得一手好膳食,我这几个小菜实在拿不出手来,大贝勒可不要笑我!”
“岂敢,岂敢!”代善扎着两手,嘿嘿连笑,“这鹿筋、燕窝、花菇都在八珍之列,又是额娘这样俊俏的人巧手做的,怎能不可口!”
“都说大贝勒忠厚,谁知竟这样伶牙俐齿的,说出的话真教人舒坦。”阿巴亥满脸笑意,“哎呀!竟忘了带酒,这有菜无酒怎么好?”
“额娘放心,贝勒府岂会无酒可喝?”
“那、那终是你的酒,我本来该备下的。”阿巴亥用眼睛瞟着代善。
“酒菜本来不分家,还说什么你的我的!”
“不分最好。”阿巴亥道:“我倒也想喝两盅呢!”
代善朝门外命道:“好!快将上好的烧刀子取来。”
两杯烧酒下肚,阿巴亥粉面通红,捂住脸道:“这酒好大的劲儿!我这脸火烧火燎的,要出丑了。”
代善不依,拿起酒壶又倒上一杯,说道:“这是老孙家的烧刀子,在地下陈了三十年,端的醇厚香甜,并不伤人,额娘想必是喝得有些急了。”
阿巴亥并不阻拦,问道:“你怎么没吃晚饭,可是你福晋伺候得不周到?明个儿我劝劝她。”
“不是不是,她不敢的。”代善酒量颇豪,可喝不得闷酒,又是空着肚子,孙记烧刀子乃是关外驰名的烈酒,喝下几杯,竟有些头重脚轻,少了平日的那些顾忌,盯着阿巴亥绯红的俏脸道:“孩儿是生汗父的气,他老人家只知道杀人攻城……唉!”吱的一声,他仰脖又喝下一杯。
“你们父子呕的什么气?”
“汗父杀戮太重,我规劝他老人家,本是好意,不想他竟大发雷霆,在众人面前,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当年孩儿与朝鲜元帅姜宏立对天盟誓,永结盟好,不再交兵,汗父因他们没有臣子之礼,竟大开杀戒,杀死四五百名朝鲜士卒。如今得了辽河以东的国土,竟还贪心,非要攻取辽西的广宁城不可!这又何苦呢?”代善忽觉有些失言,看阿巴亥两眼只顾盯着自己,心里一慌,问道:“额娘有什么事?该不是汗父要你来的吧!”
“是我自家要来的,怎么,你怕我给你汗父吹枕边风?”阿巴亥见他多心,调笑道:“情深莫过父子,我何必在你们中间掺合?再说你们想的都是军国大事,我想的都是自家的私事,本来搅扰不到一起的。我是来求大贝勒的。”
“求孩儿什么事?”代善既惊且惑。
“唉呀!我还比你小六岁呢!怎么一口一个额娘的?我祖上是大金国的宗室,我阿玛又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依照祖宗的风俗给我取了个汉字的闺名,叫水兰儿。你就喊我水兰儿好了。”
代善见她浅斟轻啜,惺眼乜斜,越发显得风情万种,楚楚动人,不禁一痴,问道:“水兰儿?倒是个极清雅的名字!如水之柔,如兰之馨。”
阿巴亥幽幽地叹了一声,有如深潭中给微风吹起一圈涟漪,令人怦然心动,她心底自怨自艾道:真是红颜薄命,我十二岁时情窦初开,就嫁了年纪老大的男人,虽说他英雄盖世,可、可毕竟年纪有些大了,不再有少年新婚的缠绵与绻缱……她心里一酸,眼里噙满了泪水,凄然说道:“你汗父是个盖世的英雄,我能伺候他,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可是任凭你再大的英雄,也有、也有那一天……。你汗父一旦撒手而去,教我们母子怎么办好呢?我来就是问你一句痛快话,你、你愿意照看我们母子么?”
“这……没有汗父的旨意,我可不敢。”代善听她娇语如莺,有些情动难耐,但想到汗父,不由万分踌躇,急忙推辞。
“你好狠的心!”阿巴亥泪光一闪,大滴的泪水滑落到胸前,倏地不见了。她咬着银牙,泪水不住淌落,哀怨地问道:“你怕什么?你汗父亲口说要把我们母子四人托付给你,你不愿劳这份儿神么?”
“既是汗父之意,我怎敢推辞!”
“那我们母子就靠大贝勒了。”阿巴亥起身提壶斟酒。那玉色的纤手把着青花的小酒壶,身子微微前倾,漆黑浓密 7684." >的鬓发间散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直扑人的鼻孔,花香、酒香、美人……代善心神一荡,伸手捉住她的小手道:“怎么敢当?还是我自斟吧!”
阿巴亥身子一颤,胳膊有如雷击,登时麻热起来,略挣了几下,竟未挣脱,仰头看着代善。代善见她漆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双眼含嗔,似怒似喜,满面晕红,不知是酒色还是羞怯,两个酒窝时隐时现,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簌簌抖动,身子摇摇欲坠,伸手揽住,阿巴亥嘤咛一声,酥倒入他怀中,酒壶落在桌上,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大贝……”屋外的侍卫张口要问,身边的代因扎一把将他的嘴捂住,低声道:“你这头笨叫驴!喊什么?主子又没叫,你要进去做什么?”侍卫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二人蹑手蹑脚地在窗根侧耳倾听,只听里面一阵悉悉嗦嗦,似是撕扯衣带之声,阿巴亥问道:“你可记住了答应我的话?”
代善喘着粗气道:“水兰儿,我记着呢!你这样惹人疼得俏模样,我不看顾你,还舍得便宜他人……你跟了我,今后的日子……放心好了,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你要对我好呢!不然可不依你……”阿巴亥也娇喘起来。
代因扎正是少女怀春之际,听得男女私情,早羞红了脸,回身见侍卫死盯着自己的胸前不住地看,轻啐了一口,骂道:“你这没正经的,竟这般不老实!要看回家看你媳妇去,何必这么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呢?好生当你的差吧!小心我禀了大福晋,剜了你的眼!”
那侍卫听她说得狠毒,讪笑道:“小浪蹄子!你装什么假正经?大福晋自家还偷食呢!我怕什么?惹恼了我,说出去大伙儿都没个好儿!”探手向她胸前袭来,代因扎见没吓唬住他,登时慌乱起来,双手死死护在胸前,哀求道:“好哥哥,你饶了我,改日请你吃酒。”
“这会儿你倒来求哥哥了?哥哥也不乘人之危难为你,必要你服服贴贴地答应哥哥。来,教哥哥香一口!”侍卫淫荡地一笑。代因扎怕惊动了屋里的大福晋,不敢不从,蹙着两脚慢慢靠过去,那侍卫先在她腮上拧了一把,凑上去要亲,突然听到又脚步之声,不及转身,已有人问道:“阿玛在屋里么?”
他吓得一哆嗦,听出是大贝勒的长子小贝勒岳讬的声音,急忙赶上几步,见岳讬与兄弟硕讬各自提着灯笼联袂而来,上前请安,惶恐不知如何对答。夜色已深,对面也看不真切,硕讬没有发觉侍卫神色有异,见屋里灯已熄了,问道:“阿玛歇息了?”
“是、是,贝勒爷刚刚歇下,两位小爷什么事,明早再禀不迟吧?”侍卫回神过来,恨不得几句话将他俩打发走了,不然若是闯进屋去,可就不好收拾了。
岳讬点头说道:“哦!我俩也没什么大事,听额娘说阿玛没有进一口晚膳,怕他动怒伤了身子,过来看看。”说着到门前侧耳倾听,似有喁喁私语夹带着喘息之声,甚为急促,便要上去敲门。
侍卫阻拦道:“贝勒爷吩咐过了,任何人不得惊扰,两位小爷还是请回吧!不然,奴才要受责罚了。”
岳讬心下疑惑,屋内不像是睡熟的呼吸之声,似是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娇喘,不敢硬闯,想到也许是阿玛召幸了哪个妃子,登时心里释然,赶紧退下,不想回身仓促,手中的灯笼碰到一个人的身上,烛火歪倒,烧着了外面的灯笼罩子,腾起一团火焰,那人吓得失声惊叫,竟是女子的声音。岳讬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竟是大福晋贴身的侍女代因扎,喝问道:“怎么是你?”
代因扎本来想趁着岳讬问话之机躲藏起来,不料突生变故,却给人发觉,惶恐道:“奴才、奴才是来……”一时之间,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搪塞,急得嘤嘤而哭。
硕讬看着他们两个惊慌失措,骂道:“好呀!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奴才!想必是不好好当差,却在这里鬼混。看明日禀了阿玛,打断你们的狗腿!”拉着哥哥岳讬便走,出了跨院小门,才低声说:“我的傻哥哥,你在那里折腾什么?不是兄弟拦着你,还不知你要问出什么来呢!”
“深更半夜的,代因扎来阿玛的书房做什么?”岳讬尚未会意,兀自追问不休。
“你说还会有什么事?”硕讬回头看看无人,才放心说道:“大福晋想必就在阿玛的书房里,你刚才还要大声叫嚷,阿玛要是听到了,还不知道有多气恼呢!”
“大福晋会在屋里?”岳讬脸色大变。
屋里的代善与阿巴亥正在情浓之际,听到外面几声吵闹,恼怒不止。二人忍气温存了一阵,整衣起来,见侍卫与代因扎直直地站在门外,阿巴亥怒冲冲跨出门,劈面一掌朝侍女打下,斥骂道:“你个不中用的小蹄子,枉我调教了你!他们两人过来,有你什么事?不快快躲藏了,却没眼色地出来乱撞,还要你望风不成?”
代因扎捂了脸呜咽,不敢作声。代善骂道:“岳讬那两个小畜生也不长进,没有来地举灯乱照什么?”
阿巴亥跑进屋内,伏在床上哭道:“不知他俩口风可紧?若是传扬出去,可要大祸临头了。”
代善听了也惊恐起来,他本是个极谨慎的人,只是贪了几杯酒,竟不能自禁,想到储君之位,越发不安起来,沉思了半晌,说道:“你先回宫,切不可露了形迹。此事我自会料理。”阿巴亥没了主意,匆匆走了。
清早起来,代善亲领侍卫赶到岳讬家中,直闯内宅。岳讬与弟弟硕讬一夜未睡,无意之中他们得知了惊人的秘密,想着如何应付阿玛的责问,哪里睡得着?二人心慌意乱,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命人连夜请来好友斋桑古及其妹夫莫洛浑,一起商议。斋桑古乃是二贝勒阿敏的弟弟,平日与岳讬交情极厚。四人商议了半夜,一筹莫展,最后说定假作不知,静观其变,正想各自散去,代善却排闼而入,见了四人先是一怔,随即喝道:“岳讬你好大的胆子!你贵为贝勒,又领了镶红旗人马,我对你不薄,你却聚众密谋,要逃往明朝。我今日要大义灭亲,给我都绑了!”
四人大惊,不容分辩,侍卫一拥而上,将他们五花大绑,用手巾堵严了嘴,押出门去。岳讬的福晋接到禀报,飞跑赶上求情,代善铁青着脸,一声不吭,福晋见哀告无用,撒起泼来,双手抱定岳讬的双腿不放,代善喝令将她拉开。岳讬不等侍卫赶过来,弯腰在他福晋头上蹭松了手巾,低声道:“快去找八叔,求他……”话未说完,侍卫上来将福晋拖走。
代善本来打算将岳讬兄弟二人看管起来,等接了汗位再放他们出来,不料他们竟泄露给了别人,本是不传六耳的机密大事,如今却多了两个人知道,危险自然多了几分,若再不当机立断,此事难以保密。他自见到岳讬四人的面儿,就已动了杀机,不留活口,以免节外生枝。他将四人看押在大贝勒府的密室之中,即刻赶往八角金殿禀报。
努尔哈赤刚刚起来,小福晋德因泽正给他编辫子,梳理胡须,听了代善的禀报,怒道:“他们不知道朕与明朝又不共戴天的大仇?当年朕以七大恨告天,立誓伐明,他们也都在场,怎么竟想着逃归明朝,是中了什么疯魔?”
“汗父,儿子也不知道这几个是如何想的,汗父对他们不薄,他们竟这般丧心病狂?儿子现已将他们押入囚室,想亲自审理此案,若是他们死心塌地叛逃大金,儿子必定亲手斩杀这四个奴才!汗父切不可动气,伤了身子。”代善说道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
“岳讬是你的嫡长子,也是将来大金国的传位人,朕有心命他署理兵部,磨练栽培,他竟如此教朕伤心!他们既生此意,就不是朕的子孙,也不是我大金的臣民。你好生审问,绝不容宽贷!”努尔哈赤伤心之极,两眼茫然地看着窗外,他不愿相信爱新觉罗的子孙竟出了这样的逆贼!
此时,岳讬福晋已在皇太极面前哭诉,皇太极问及内情,她却说不清楚,只是一味求他援手救命。皇太极道:“你不要心急,如今大贝勒被立为储君,谁敢捋虎须?此事只有去求汗父了。”他送走岳讬福晋,赶往八角金殿,努尔哈赤刚刚带了督堂阿敦等一干侍卫出城去了。他进了寝宫拜见小福晋德因泽,询问汗父什么时候回来。德因泽正在缝着一件新的貂皮袍子,笑吟吟地请他坐了,才说:“汗王想另选个地方做都城,这次带人出去,总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四贝勒有急事么?”
“大贝勒将岳讬看押起来,汗父可知道?”
“知道,大贝勒说他要与硕讬、二贝勒的弟弟斋桑古及其妹夫莫洛浑一起密谋逃往明朝。”
“怎么会?他们……”皇太极心头疑窦大起,想要辩白,却见一个侍女匆匆地进来,向二人各自施了礼,才恭声问道:“福晋,大福晋命奴才来问,汗王今夜可还歇在福晋这里?”
“汗王出城了。”德因泽冷笑道:“大福晋又想汗王了?代因扎,你的脸怎么这样红肿,敢是又给大福晋打了?”
德因泽给衮代做侍女时,便与阿巴亥的贴身侍女代因扎极为稔熟,闲暇之时,常常走动往来,做了福晋倒也还存着一丝姐妹的情分,背后嘘寒问暖的。代因扎听了,眼圈一红,看了皇太极一眼,欲言又止,皇太极急忙告退出来,沿窗根儿慢走,侧耳细听屋内的动静。只听代因扎呜咽道:“昨晚大福晋带奴才到大贝勒府上送菜肴……呜呜……奴才不小心,给硕讬贝勒看到了……大福晋发怒,打了奴才……呜呜……”
“送菜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皇太极念头一闪,心里一片雪亮,“哦!是了。想必是有什么事怕给人看到,那硕讬却偏偏撞见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硕讬看到了不该看的事,自然会惹来塌天大祸了。”想到此处,他诡秘一笑,暗暗得意道:“大贝勒呀!你不顾惜父子之情,竟要杀人灭口,此事却不能令你如意,不然你这位子怎能轮到我来坐?”片刻之间,他想出了个一箭双雕的妙计。
他在八角金殿前走了两圈,眼看代因扎擦眼抹泪地走了,转身进了寝宫,见德因泽独自咯咯笑个不住,问道:“福晋遇到什么喜事了?说来给孩儿听听。”
德因泽正在心花怒放之际,见他去而复返,悄声进来,竟不以为忤,嘻嘻笑道:“你看大福晋平日一副正经的模样,像个严守妇道的贤妻良母,谁知却是个骚狐狸!昨夜汗王歇在我这儿,她竟忍不住发情了,竟去找……哎呀!真说不出口!”
“大福晋去了哪里?”皇太极推知她必是去了大贝勒府,故意惘然追问。
德因泽摇头道:“要说咱们女真倒也容得她这样,父死妻其庶母,本来也不丢丑,可那都是丈夫死了以后的事,丈夫还在,就背着偷养汉子,却是家法难容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她见皇太极一旁发呆,说道:“你想必还不知道,大福晋昨夜跑到大贝勒府上,两个躲在书房里,唧唧哝哝的,闹得地动山摇,给硕讬兄弟俩看到了。你说这怎么得了,汗王若是知道了,还不气死?”
“这么说福晋想把这事压下来?”
“不压下来怎么办?汗王的脾气你不知道?他咽得下这口又脏又臭的闷气?”
“福晋有这样的善心,就没想着再进一步?”
“进什么步?”
皇太极撺掇道:“福晋难道忘了死去的大福晋,不想把这位子夺回来?这大福晋的位子既不是她独坐的,也不是好来的,当年她做侧福晋时,设下毒计,先以姿色缠住汗父,暗地里派个英俊的后生去勾引大福晋,却将此事泄露给三贝勒。三贝勒看到大福晋与那后生赤条条地在炕上翻滚,羞怒交加,竟拔剑将二人砍了。她就这样不露声色地做了大福晋,如愿以偿,借刀杀人,多么精细的算盘!”
“我倒是没有忘记旧仇,只是想大福晋的位子未必会轮到我来坐。”
“如今福晋最受汗父恩宠,何必妄自菲薄?”
德因泽为难道:“我若是向汗王揭发了,一无人证,二无物证,汗王未必会信。”
皇太极笑道:“福晋可放宽心,只要向汗父检举,汗父必会命人调查审问。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四大贝勒之中,不会交与二贝勒,也不会交与三贝勒,最宜由我办理。福晋检举,我来审问,汗父想不相信都难。”
“你要我怎样谢你?”德因泽目光如水地看着皇太极道:“四贝勒该不会学大贝勒,专要在女人身上讨便宜?”
皇太极正色道:“此时不必言谢,只要福晋荣升了,自然不会少了我的好处。”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人。”德因泽咯咯一笑。
努尔哈赤去了一趟沈阳,二百多里的路程平常来回不足两天的工夫,可这次是有心在那里定都,不得不仔细看看四周。沈阳三面环山,四通八达,确是绝佳的形胜之地,滔滔的浑河流过,昼夜不息地向东入海,天柱山犹如一条巨龙探入浑河,山水相交,隐隐而成一龙脉。他选定了都城,逗留了半天,才转回辽阳。小福晋德因泽将他迎入寝宫,脱去外衣,坐下歇息。德因泽看他面带喜色,问了几句选定都城的事,说道:“汗王离开辽阳两天,辽阳可是热闹呢!”
“怎么热闹?”
“汗王可知道大贝勒为何将岳讬几人看管起来?”
“不是他们想南逃降明吗?”
“大贝勒若不用这种下策,事情早就泄露了。那天夜里,大福晋带着侍女深夜去了大贝勒府,给大贝勒送去亲手做的拿手好菜,天快明了才回来,大贝勒没说吧!”
“她到大贝勒府做什么?”努尔哈赤暗瞥她一眼,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掩饰道:“朕有一回酒后曾说过待朕死后,他们母子交由大贝勒代为抚养照看……不想就这么一句醉话,她竟认真了,倾心投靠代善……好了,朕早已乏了,想独自歇一会儿,你跪安吧!”
德因泽预想他会勃然大怒,没料到却如此平淡,以为他有心袒护阿巴亥,告退出来,心里兀自愤愤不平,她哪里知道次日努尔哈赤暗令皇太极带人调查此事。
阿巴亥听到了一些风声,坐卧不安,她不知皇太极如何查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是有心将事情闹大,搅得满城风雨?这几天又不敢再与代善见面、通消息,她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代善早日动手杀了岳讬那几个人,死无对证,即便有人成心飞短流长,也奈何不得了。可是汗王下了旨意,案情未明,不得随意杀人。她饱受了两天的煎熬,听说汗王回来了,却又独自在寝宫安歇,这些福晋都未召幸,自己这个大福晋竟也见不到他的面了。阿巴亥越想越觉不安,她照样做了几色菜肴,亲到四贝勒府上探问动静,不料皇太极却以查案期间,依律回避为由,拒不相见,并将菜肴原封不动地退回,阿巴亥更是没了主意。
案子极是好查,不用三推六问,就极明朗了。但皇太极摸不准努尔哈赤的心思,不敢轻易和盘端出,毕竟代善是汗父一人之下的大贝勒,若是一招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了,怎敢冒那样大的风险!他想先命扈尔汉、额尔德尼巴克什、雅荪、蒙噶图四个协办大臣向汗王透露一些,探探口风,可又觉得最好不径直入宫禀报,小福晋德因泽却不管那么多,又将阿巴亥送菜肴给皇太极的事说给了努尔哈赤:“听说大福晋曾先后两回备下山珍海味送给大贝勒代善,大贝勒受而食之。又给四贝勒皇太极送过一回,四贝勒丝毫未动,退了回去。当年汗王不在时,大福晋有一天二三次派人到大贝勒家去,还有两回大福晋自己深夜出门……”
努尔哈赤再也忍耐不住,召来额尔德尼巴克什询问案子查得如何,额尔德尼巴克什按照皇太极吩咐的回禀道:“案子尚未全结,可奴才曾看到每逢贝勒大臣在八角金殿赐宴或会议之时,大福晋都披金戴银,满头珠翠,盛装艳服,精心打扮一番,在大贝勒眼前走来走去,有意献媚取悦。奴才本以为是眼老昏花,看错了,可私下听到众贝勒议论纷纷,都以为实在不成体统,本想如实禀报汗王知道,却又害怕大贝勒、大福晋责罚,就隐忍到了今天。若不是汗王动问,奴才也是不敢说的。”说着偷眼向宫外观望,似是极怕给别人听见。
努尔哈赤默然无语,只朝他摆摆手,额尔德尼巴克什小心退下。夜里,他怎么也不能入眠,命督堂阿敦将代善悄悄召入宫来,拍案低喝道:“代善,你为父不仁,黑了心肝!自己做的孽,却要子侄们来担当罪名,朕差点给你蒙蔽了!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代善吓得跪在地上,叩头不止。他还想着等汗父心绪好的时候,请旨杀了岳讬四人,不留痕迹,即可高枕无忧,不料汗父竟知道了内情。他伏地大哭道:“汗父明鉴,儿子贪杯多吃些酒,才惹出这样的大祸来。儿子平时立身谨慎,哪里做过这般狂悖荒唐的事!求汗父开恩,看在死去的额娘份上,饶了儿子这回,儿子再也不敢了。”
努尔哈赤垂泪道:“你额娘只生了你们兄弟两个,朕已处死了褚英,怎好再拿你开刀?好在你还不像你哥哥,心里还有朕这个阿玛,朕不想再因一个女人伤了骨肉,就给你留条小命!只是你无德无能,不足以做储君了。朕想好了,不再立什么储君,由你们四大贝勒,加上杜度、德格类、济尔哈朗、岳讬四小贝勒,共治国政。”
“那大福晋……”代善看到汗父那凌厉的目光,吓得后面的话急缩了回去。
努尔哈赤缓缓地说道:“家丑不可外扬,就大事化小吧!略做小惩就算了,何必闹得沸沸扬扬的,教百姓们饭后茶余说笑呢!她做大福晋日子虽不久,可积攒了不少绸缎、蟒缎、金银财物,私藏财物也是罪责难逃的。”
努尔哈赤不动声色地派人到界凡山上的行宫、阿济格家、阿巴亥的额娘家等处密查暗搜,果然搜出绸缎三百匹,精织青倭缎数匹,蟒缎被、闪缎褥各二床,又从暖木面大匣中抄出上千两银子。随即将阿巴亥休离,命她带着多尔衮、多铎寄居到远在乌拉的额娘家里,阿济格留在宫中恩养。阿巴亥知道已无可挽回,一手拉着多尔衮,一手拉着多铎,忍着泪拜别了努尔哈赤,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八角金殿,无人来接,也无人来送……
摘去了满头珠翠,脱下了华服彩裙的阿巴亥,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带着两个儿子穿行在僻静的小巷里,低头快步,匆匆而行。努尔哈赤气急败坏的模样和声色俱厉的那些话依然在耳边回响着:“这女人奸猾邪恶,欺诳盗窃,邪恶之极……朕不杀她,是看在三个年幼无知的儿子份上,实在不想他们像朕一样年幼就失去了额娘……朕给她留条活命,想着三个孩子一旦有了什么灾病,也好有人照应……”她目光呆滞,心里悔恨不已。
多尔衮从未见过额娘这样的神情,心里不住发慌害怕,好久才大着胆子,怯生生地问道:“额娘,咱们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离开你阿玛!”阿巴亥低头看一眼两个年幼的孩子,忍不住要落泪。
“为什么要离开阿玛?”
“阿玛要去带兵打仗,顾不上咱们了。”阿巴亥敷衍着多尔衮,她怕儿子再追问下去,不知如何回答,忙催促着快走。
小多铎拉住她的衣角,不愿再走,眼泪汪汪地说:“额娘,怎么不坐轿子?我走得脚都疼了。”阿巴亥看看瘦骨伶仃的多铎,弯腰将他抱起,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额娘不要哭,儿子不坐轿子了,跟着额娘走。”多铎伸出干瘦的小手费力地给她擦着眼泪,阿巴亥觉得那只小手竟又有些发热了,她惊慌起来,喊着多尔衮快走,不料脚下一软,与多铎一起摔倒在地,脑袋碰到一块碎石,登时晕了过去……
第十六章 中炮
一声巨响,炮弹落在黄龙幕帐不远处,幕帐登时腾起了一团火焰,努尔哈赤顿觉后背给人猛击了一下,火灼一般疼痛,那马也受了惊吓,竟人立而起,他猝不及防,被掀落在地。金国兵将见大汗落马,无不惊惶,四面八方抢了过来。
努尔哈赤废黜了代善,为了平息立储风波,他将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四小贝勒:杜度、德格类、济尔哈朗、岳讬,召集在一起,焚香盟誓。努尔哈赤带头跪下,大小贝勒跟在后面。努尔哈赤祈求天神,父子兄弟和睦,子孙之中,若有品行不端、残恶狂悖之徒,群起而共诛之。不咎既往,惟鉴将来。盟誓完毕,他扫视着众人道:“今后一切政务由你们八和硕贝勒共同议处,朕不再立储君了,百年以后,由你们八人推选出新汗王。新汗王不能独揽后金大权,遇到军国大事,还要和八和硕贝勒共同议定。若是新汗王不听训诫,不听规劝,肆意妄行,违背祖制,八和硕贝勒可对其处置,初犯定罪;若不改再犯,没收其财物和门下包衣奴才;如再拒不悔改,就将他囚禁废黜。”
他见众人频频点头,代善面现愧色,肃声说道:“朕今年已过花甲,经历了两次废黜太子,不管你们今后谁继位做汗王,不该盛气凌人、狂傲自负,要行善政,收拾人心,虚怀纳谏,宽宏大量,多用众人之谋……新汗王既经选立,你们必要恭顺从命,不可觊觎汗位,妄生不臣之心,哪个胆敢如此,新汗王不必顾惜什么手足骨肉之情,必要严办!”他忽然看见李永芳匆匆而来,在门外逡巡,语调缓和下来,说道:“好啦!你们去吧!好生体会朕的一片苦心。”
近几日,李永芳接连收到辽东巡抚王化贞的密函,商议约他为内应,袭破辽阳城。努尔哈赤将几封密函反复看了,笑道:“这王化贞不是个实诚的人,专好吹嘘,以大话唬人。他不过是辽东巡抚,手下怎么会有十四万大军?那熊廷弼经略辽东军务,官职在他之上,如何却只有五千人马?”
“汗王问得有理,可是明朝官场上的陋规极多,汗王想必不曾理会。那王化贞在密函上所说大军十四万,并非虚言。他是明朝内阁首辅叶向高的门生弟子,又与兵部尚书张鹤鸣交情深厚。辽东每年往兵部请调的兵卒,都绕过熊廷弼,径自归到王化贞的名下,他手下兵马远多于熊廷弼,也就不足为奇了。”李永芳见努尔哈赤若有所思,接着说道:“王化贞自恃朝中有强援,不把熊廷弼放在眼里。凡事专向朝廷请旨,却不知会熊廷弼,他手握辽东重权,熊廷弼早给架空了。”
努尔哈赤悠然地点烟,深吸一口,笑道:“朕方才见密函上只具王化贞一人名姓,可知熊廷弼并未参与。看来他们经抚不和,那么熊廷弼徒有经略虚名,不足为惧了。”
“岂止是经抚不和?奴才看来,他们二人已势同水火了。王化贞主战,熊廷弼主守,各持一说,极为龃龉。弄不好怕是要老拳相见了。”李永芳想到熊廷弼何等的英豪,却奈何不得那个文弱的王化贞,若是二人由争辩而致打斗,该是怎样的场面,不禁暗自发笑。
努尔哈赤将密函抛在御案上,冷笑道:“区区一个王化贞,依仗叶向高就敢如此藐视我大金,竟说什么统领六万大军,一举荡平,可真大言不惭、狂妄之极!必要给他点儿苦头尝尝,教他想起辽东就胆战心惊。”
李永芳道:“王化贞好大喜功,意气自豪,其实并不知兵。他若是固守广宁不出,守住城池,山海关内外自可无虞,可他却一心想着建功,率兵渡过辽河,不是自己找死么?”
努尔哈赤道:“朕先遣一路人马,渡过辽河,偷袭西平堡,王化贞若能率兵救援,正好乘机在野外伏击,倒省得攻城了。”
“野地浪战乃是我八旗兵马所长,却是明军所短,如此扬长避短,必能大获全胜。”李永芳心里极是赞佩,汗王计谋百变而出,端的是炉火纯青。
一夜之间,后金兵马围住了西平堡。守堡副将罗一贯见情势危急,派人飞马求援。王化贞一心进兵,哪里容得有一城一地的失陷,得知后金兵数不多,急撤广宁、闾阳、镇武三处兵马,派游击孙得功、参将祖大寿、总兵祁秉忠,带兵往援。熊廷弼也得到了消息,派总兵刘渠赶来援助。两路人马会师前进,赶到平阳桥,得知西平堡失守,罗一贯阵亡。孙得功想要带兵返回广宁,刘渠、祁秉忠二人执意上前厮杀,孙得功勉强相随,兵卒陆续过了平阳桥,到了西平堡北边的沙岭,见前面尘头大起,大贝勒代善、四贝勒皇太极带领三万人马一起杀出。刘渠、祁秉忠拍马迎击,孙得功却畏缩在后面,观望不动。只见后金兵马前排左右一分,后面冲出一队弓弩手,万箭齐发,明军猝不及防,再要持盾牌护身,早已伤了数百人,军卒惊慌而退,有人大叫道:“明军败了,还不快逃?难道要等着女真人来砍脖子吗?”刘渠、祁秉忠舍命遮拦,无奈军心大乱,约束不住,四散溃逃。
王化贞不知军卒溃败,还想着西平堡解围之后,如何向朝廷写折子报捷,正在构思腹稿,一阵骤急的马蹄声直闯辕门,总兵江朝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喊道:“大、大事不好了!孙、孙得功反了,诱开城门,正朝巡抚衙门杀来,大人快走!”
王化贞仓皇失措,两腿颤抖不止,竟跨不上马。江朝栋将他连拉带拖地架上了马,挥鞭出城疾驰。回头再看广宁,城中浓烟大起,杀声震天,王化贞吓得抱紧马鞍,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大凌河,见一支人马迎面疾驱而来,打的是大明旗号,为首的一员大帅,身高七尺上下,魁梧高大,威风凛凛,正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王化贞伏在马背上失声大哭,不肯下来相见。熊廷弼提缰上前,见他泗涕滂沱,狼狈不堪,拱手道:“抚台大人当日豪言六万大军一举荡平,怎么却落到这步田地?”
王化贞无言以对,既惭愧又尴尬,更加埋低了头,号啕不止。熊廷弼重重一叹,说道:“你就是再高声用力地啼哭,也没用了,广宁不可复得。熊某只有五千兵,都交你率领,也好抵挡后金追兵。熊某不忍心这么多的百姓给后金掳去受苦,要护领他们入关。”
王化贞听到五千人马,眼睛一亮,说道:“还是先夺回广宁,不然如何向朝廷交待?”
“迟了迟了。”熊廷弼摇头不已,“如你不上当出战,尽撤广宁兵马,也不至有如此大败。如今正是兵溃之时,谁还肯为你卖力固守?”
王化贞还要再三相求,探马来报,后金占了广宁,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等城都已失陷。熊廷弼看看发呆的王化贞,良久无言,下令将沿路各城镇不能带走的粮草等财物点火焚烧,烟火遮天蔽日。逃难的辽民有数十万之众,他们携妻抱子,拉牛牵羊,哭叫之声,惊天动地。王化贞、熊廷弼回到京城,即被羁押刑部大狱,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孙承宗奉旨出关督理山海关及蓟、辽、天津、登、莱诸处军务。
孙承宗字稚绳,别号恺阳。北直隶保定府高阳县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年少时,曾杖剑出游塞外,访问要塞关隘边城堡垒,与九边的戍将、老卒吃酒谈兵,深知边事,晓畅虏情。孙承宗坐镇山海关,徐图恢复。更定军制,申明职守,以马世龙为辽东总兵,袁崇焕督理营务,鹿继善督理军储,杜应芳督理修缮甲仗,孙元化督理修筑炮台,游击祖大寿驻守觉华岛,副将陈谏协助赵率教驻守前屯,副将李承先负责训练骑兵,在山海关练成七万精兵。又在宁远筑起坚城,命袁崇焕、满桂、祖大寿驻守。派兵进据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收复大片失地,前后修复山海关以外的大城九座、堡四十五座;练兵十一万;立车营五个、火营两个、前冲后劲营八个;制造甲仗器械弓箭等战具数百万;开拓土地四百里,开垦屯田五千顷。辽东兵精粮足,壁垒森严。
努尔哈赤本打算乘胜进兵山海关,但见孙承宗调度有方,明军日益恢复,他又想着迁都沈阳,因此按兵不动,广征能工巧匠在沈阳营造城池,建筑宫殿。四条宽街通衢的首尾各开一座城门,城池四面各开两座城门,城东,北为内治门,南为抚近门;城南,西为天佑门,东为德盛门;城西,北为外攘门,南为怀远门;城北,西为地载门,东为福胜门。城中央建起一群宫殿,居中为大政殿,八角重檐,正门两根盘龙巨柱,煞是威严气派,是努尔哈赤颁布诏令之处。殿两旁呈八字形排开十座亭子,称为十王亭,则是左右翼王和八旗大臣办事的地方。整座宫殿,楼台掩映,金碧辉煌,虽是仿照大明京阙样式,但在塞外宫阙如此巍峨,确是亘古未有。
努尔哈赤带着几个福晋,满朝文武,来到沈阳,又将离居多日的阿巴亥接入宫中,欢聚一堂。随即离开福晋子孙,移居城北的一座小宫殿颐养居住。这座宫殿背对未曾拆毁的明人所修镇边门,夹在城北地载门与福胜门之间,面朝通天街,不大的二进院落,甚为僻静。正中是三间宽敞高大的殿堂,东西两厢各有三间配殿,黄色琉璃瓦铺顶,镶着绿边,气势非凡。镇远门虽称之为门,其实已给堵死,不再通行,宫殿周围终日罕见行人。努尔哈赤每日在这里看书、舞剑,似是远离了尘世喧嚣的隐士,他在耐心地等着明军的消息,在知道熊廷弼被砍头,送到大明的九座边关传看以后,他不相信孙承宗能长年地守在山海关,老死辽东,他不是与孙承宗用兵斗法,而是与明廷博弈,毕竟孙承宗不能一手遮天,而自己却无人掣肘,只此一点,自己就已占了藏书网先机。善用兵者,待机而动,个中三昧,努尔哈赤多年领兵征战之中早已谙熟。
机会终于给他等来了。此时已是天启六年,天启皇帝朱由校已二十二岁,但他自幼不喜读书,宫里贴身的大太监魏忠贤常导之“倡优声伎,狗马射猎”,朱由校终日沉湎机巧水戏,操斧拿锯凿削搭建各种形状的楼阁宫殿、桌椅木器,精巧异常,即便是巧手的工匠也难企及,做了拆,拆了做,毫不厌倦,再也无心处理朝政。魏忠贤是河间府肃宁县的一个酒色无赖之徒,因逃避赌博输钱自宫为阉,改名李进忠,后得宠,皇帝赐名忠贤,复了本姓。他生得身形高大雄壮,极有心计,又善逢迎揣摩,与天启皇帝的奶妈奉圣夫人客氏结成了对食的夫妻,平步青云,不久迁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明朝有二十四监,司礼监冠于二十四监之首,领东厂、内书堂、礼仪房、中书房等。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王体乾,掌理内外章奏及御前勘合,职位虽在魏忠贤之上,却反甘心听命。秉笔随堂太监虽有八、九人,掌章奏文书,照内阁票拟批朱,但都看魏忠贤脸色行事。随即魏忠贤又提督东厂,一大批无耻之徒蚁附蝇聚,有“五虎”、“五彪”、“十孩儿”、“四十孙”之号。魏忠贤排除异己,专断国政,总揽内外大权,自称九千岁,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几乎都为魏氏死党,朝中东林党等正直大臣被他残害排挤殆尽。海内争相望风献谄,颂德立祠,天下财物耗费几空,朝野只知有太监魏忠贤,而不知有皇上朱由校。
孙承宗督师辽东,边防大备,功高权重,誉满朝野。魏忠贤为长久把持朝柄,一心接纳,有意引为外廷强援。孙承宗以为魏忠贤不过一介阉竖,却不把他放在眼里,魏忠贤由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天启五年八月,辽东总兵马世龙派兵渡柳河,袭取耀州,中伏遭败。魏忠贤借机小题大作,交章弹劾马世龙。孙承宗不能自安,自请罢官返乡。魏忠贤举荐兵部尚书高第出任辽东经略。
高第本是一介文士,不知兵事,又生性怯懦,接到诏命,想到前几任经略不是战死辽东,就是斩首西市刑场,自以为必客死辽东,断无生还之望,躲在家中大哭不止,但诏令不可改换,更不敢得罪九千岁,咬牙到山海关赴任,以为关外必不可守,下令拆毁宁远、锦州城池,将驻守兵马尽撤入关内。
宁远的主将兵备道袁崇焕在辽东已有四年,宁远城是他定下规制,历经一年多筑建而成的,城墙通高三丈二尺,城雉再高六尺,城墙下宽三丈,上宽二丈四尺,城设春和、延辉、永宁、威远东南西北四门,门上都建有城楼,四角设炮台,东南角台上建有魁星楼。接到拆撤的军令,他实在舍不得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力争军令不可行,写了论辩的文书,飞报高第,言辞极为恳切:“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
高第一心保命,撤兵之意甚为坚决,以为他不过一时大言,哪里肯听?急令并撤宁远、前屯卫二城。袁崇焕看了高第的军令,不住冷笑,眉毛一耸,厉声对传令的校尉说:“你回去禀告经略大人,我袁崇焕官居宁前兵备道,守卫宁远、前屯卫二城,乃是我份内的职责,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断没有轻易离开的道理!”高第闻言,连道狂妄,只好答应袁崇焕带领本部人马留守宁远,其他明军限期撤退到关内。军令如山,极为仓促,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各地守军毫无准备,匆忙退兵,把储存在关外的十几万担军粮丢得精光,关外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
大年初十,沈阳城内节日的气氛正浓,通天街上人来人往,都忙着预制各式彩灯,庆贺元宵。往年的灯节,自十五至十七放灯三日,今年迁到新都沈阳,努尔哈赤下令将灯节增加到八天,从正月初十晚始张灯,至十七日晚落灯。刚刚入夜,通天街上一里多长的灯市,灯火辉煌,绮丽无比。沿街家家户户门前彩灯高挂,有人物、瓜果、禽兽、鱼蟹灯,穷工极巧,角胜争奇,还杂陈龙灯、狮子、高跷、旱船、秧歌、灯官等剧。就是一些小巷深处的贫寒人家,门口也点起了雕刻模制的各色冰灯,晶莹剔透,玲珑可爱。不少人家把上年积剩的油蜡,倒至铁锅中,挂到门上燃烧,直到天明。灯月交辉,四处欢歌,士女游观,填溢街巷。
努尔哈赤与众贝勒、福晋、大臣摆酒赏灯,看着那些年幼的孙子们在宫苑里堆起不少雪人,放着花样繁多的花炮:盒子花盆、烟火杆子、线穿牡丹、水浇莲、金盘落月、葡萄架、旗火、二踢脚、飞天十响、五鬼闹判儿、八角子、炮打襄阳城……,把夜空点缀得灿烂无比,捋髯大笑,点了烟袋,深深吸上几口,吐出一口口浓烟。自高第接任了辽东经略,知道明军必有变动,确未料到竟会将锦州、右屯、大凌河等城的兵马自行回撤到山海关以内,只留下宁远孤城。努尔哈赤端酒喝了几杯,向众贝勒大臣说道:“四年前,朕将关外的土地都归入我大金版图,正想领兵入关,却偏偏出了个孙承宗,不仅将辽西的几座城池夺了回去,还将朕挡在关门以外,不能前进一步。如今他既被罢职,朕终于去了心头大患!新任辽东经略高第,尽弃关外诸城,只留下宁远一座孤城。看来此人实在庸碌得很,朕想亲统大军,攻破宁远,乘势叩关攻明,去看看中原的景致。”
代善说道:“宁远不过一万多人马,儿子的两红旗已绰绰有余,何必劳驾汗父屈尊,汗父还是在沈阳好好赏几天灯吧!”
努尔哈赤笑道:“你的孝心,朕已知道。那宁远守将袁崇焕不过一介书生,朕大可不必亲领大军攻城。但朕这几年耐着性子在都城养尊处优,早已烦闷了,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倒不是看重他。量宁远一座孤城,能支撑几天?”
皇太极道:“此时正是天寒地冻,我大金铁骑不便驰骋,不如等两三月以后,大地回春,冰雪融化,再攻宁远不迟。”
努尔哈赤挥手道:“高第将兵马撤回关内,袁崇焕拒不从命,必定加紧备战,岂能教他如此从容?兵法上说:出奇不意,攻其不备。袁崇焕必想不到朕此时用兵围城,等他发觉,朕已兵临城下,他自然措手不及了。”众人见他执意要去,不敢再劝阻。
正月十五一过,努尔哈赤亲领大军十三万,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不见首尾,剑戟如林,十六日到达东昌堡,十七日渡过辽河。
袁崇焕孤守宁远,对后金全神戒备防范,努尔哈赤大军出了沈阳城,过了东昌堡,他便已得到消息,撤回中左所、右屯等处的明兵;烧掉城外民房,将城外百姓全部迁入城里。右屯卫守城参将周守廉依照袁崇焕的将令,坚壁清野,焚烧房屋,运走谷物粮食,带领一千守军进驻宁远。后金兵马如入无人之境,兵不血刃,直扑宁远,二十三日将宁远四面密密围住。
袁崇焕命总兵满桂守城东,副将左辅守城西,参将祖大寿守城南,副总兵朱梅守城北,通判金启倧负责供应饮食,自己居中调度,总督全局。他发信给山海关的辽东总兵赵率教,一经发现宁远逃回的官兵,就地处斩,格杀勿论。他又深知努尔哈赤善用间计,抚顺、清河、开原、铁岭、沈阳、辽阳等城失守,莫不如此,命同知程维模稽查城内奸细,定下守城方略:凭坚城固守,敌诱不出城,据守城池,与敌周旋。部署完毕,袁崇焕下令封闭四门,然后与都督同知谢尚政、都司韩润昌、推官林翔凤、参谋守备黄又光几个平日结纳的同乡死士,微服上街,四处巡查。街上的军民行走匆匆,脸上多有惊恐之色,走到南街,见往日人流如潮的繁华景象早已不再,林立的店铺商号都已关门歇业,街上冷冷清清。他忽觉一阵凄凉,正想着如何收拾人心,使大伙儿安定下来,一心一意守城杀敌,别无其他的念头,却见沿街上的一座黑漆大门轰然洞开,几辆骡车外罩厚厚的青布大幔,从门里吆喝着出来,急急向南面的延辉门驰去,车厢中的人不住地呼喝车把式道:“快些走!若是迟了,城门关闭就再难出城了!”
袁崇焕疾步跟上,骡车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眼看那千斤的闸门缓缓落下,车把式大急,连连挥鞭抽打,喊道:“且慢关城门,我们还要出城呢!”车厢内的人早已掀开车幔,一起呼喊起来。
守门的军卒哪里肯听,任凭怎样呼喊,闸门已经放下,再想绞起已难,眼看城门死死闸住,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来,呼天抢地,哭成一片,不住捶打着城门。霎时,四周居民一起涌来,将城门洞团团围住。袁崇焕躲在人群中,侧耳细听。车厢内下来一个老者,拿出一包银子,送与守门的校尉道:“军爷,你就行个方便,放小老儿出去吧!不然大金兵马杀入城来,教小老儿往哪里躲?”
“不行!”校尉打脱了那包银子,厉声说:“奉袁大人将令,城门关闭,金兵不退,不可开启。请回吧!”
那老者见已无望,含泪叹息道:“唉!大金的铁骑纵横关外,宁远弹丸之地,怎么守得住?没想到,我这一大把的年纪了,却要埋骨在关内异乡了。”围观的百姓听了,无不耸容惊骇,纷纷议论:“可不是么,这个袁蛮子好生可恶!他拼着一条性命不要了,却要咱来陪他!”
“他也真个不知死活!好好听经略大人的话,退回关内早就万事大吉了,如今倒好,还要大伙儿这般担惊受怕!”
“金兵素来残忍,略地屠城,就是妇孺也不放过,杀人如踩死蚂蚁一般。他袁崇焕守此孤城,还不是为了个人邀功升官?一旦有个闪失,却要害了满城的百姓。”
“管他做什么,砸开城门,一起逃出去吧!”
眼见人越聚越多,纷纷向城门涌去,校尉大声吆喝着,命众人退后,领着十几个兵丁持刀相向,哪里阻止得住?正在危急,城楼上有人大喝道:“哪个擅开城门,格杀勿论!”随着喊声,下来一个威武的将军,满脸虬髯,按刀立在众人面前。袁崇焕见是守南门的参将祖大寿,心下大急,暗忖:若是此时金兵攻来,他如何一心守城?想到此处,挤出人群,上前给那老者打躬问道:“老人家为何要出城去?”
老者见一个中年的汉子,身形略矮与常人,脸上三绺长须一丝不乱,两眼之中神采飞扬,灼灼逼人,身穿半旧的布棉袍,以为是个平常的平头百姓,赌气道:“不出城却要在城里等死么?”
“何以见得就是等死?”袁崇焕不愠不怒,他见祖大寿等人见了自己,面有惊喜之色,似要上前拜见,急忙以目制止。
“谁能挡住十三万金兵?”
“你怎么知道挡不住?”
老者诧异地看他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看你是个读书人的模样,怎么竟这般痴呆!”
“我便是钦命的宁前兵备道。”袁崇焕神情自若。
人群一阵惊呼,“他就是袁大人?袁大人来了!”袁崇焕微笑看着越来越多的民众,说道:“宁远城自修筑那日起,我就想着会有恶战的一天,不仅城墙加宽加高,且已储备了数万担粮米,足够一年的耗费。金兵往来飘忽,所带的粮草不多,只要守得两三个月,他们粮草一尽,不战自退,大伙儿何必担心。”
人群中有人问道:“若是他们不退怎么办?”
袁崇焕连声大笑,说道:“金兵有刀,我们有枪;金兵有弓箭,我们有盾牌。怕他们什么?”他回身北望一眼高大的鼓楼,见鼓楼下的十字街上也站满了人,远远地朝这里观望聚集,他暗道:来得好!正好当面晓以大义,安定人心。他登高大呼道:“各位父老乡亲,奴酋入犯,正是我们做臣子枕戈尝胆之秋。本道受皇命守卫,数年的心血都花在这宁远城上。身在前冲,奋其智力,自料可以阻挡奴酋。万一不测,本道势与此城共存亡,就是血溅城头,也算不枉此生,决无后退半步之理!”说完,拔出佩剑,割开食指,在一处白粉皮墙上写下四字:誓死守城。血迹淋漓,鲜艳夺目。
袁崇焕复又跃上高台道:“大丈夫一生,应该俯仰无愧,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我闻辽东自古多豪杰义士,怎忍心将祖宗留下的基业拱手让与他人?大伙儿若能与我一心守城,自能破釜成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何惧金兵百万?仰仗各位了!”屈身下拜,朝众人跪下。
众人热血沸腾,刷地跪倒一大片,齐声喊道:“愿跟随大人,誓死守城——”
那老者颤微微上前,拉着袁崇焕的手道:“袁大人,刚才小老儿冒犯了!大人既有心守城,这几大车上的财物就作军饷,算是小老儿向大人谢罪!”
袁崇焕搀住他道:“老人家忧心城陷,桑梓罹难,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一时,全城军民士气大振,有的登城防守,有的捐送粮草;就是一些说书的艺人也巡守巷口,提防奸细。宁远众志成城,严阵以待。
努尔哈赤见宁远城内一片悄然,不见什么动静,忍耐不住,带人到城前,举目一看,城墙高厚,巍峨壮观,那高耸的城楼,楼檐翘起,凌空欲飞,真是气象万千!他命人朝上喊话:“袁崇焕,朕这次带了二十万大军来攻,宁远非破不可。你如愿投降,朕一定大加优待,封你做大官。”
袁崇焕登城向下答道:“我在宁远修筑城池,自然是要死守到底,怎肯投降?你不必费口舌了,我不是李永芳那样的软骨头,不怕你吓的!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怎会稀罕你一个蛮夷许下的什么高官?当真可笑!”
努尔哈赤气得脸色铁青,远远地将令旗一挥,背后转出上万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袁崇焕泰然自若地坐在城楼中,夜幕将垂,西天布满红霞,将远处山头的积雪映照得瑰丽无比,天地交合之处红白晕染。无数的羽箭破空而来,顷刻之间,将城楼的门窗钉得得密密麻麻,城道上落满了箭矢,横七竖八,有如枯枝乱柴。箭雨过后,金兵铺天盖地而来,成千成万地冲到城边,竖起云梯攻城。袁崇焕一声令下,突然之间,躲在墙雉之后的军卒,举起千千万万火把,矢石如雨般投下城去。明军从城头的每个石堞间推出一个又长又大的木柜,这些大木柜一半在堞内,一半探出城外,大柜之中伏有甲士,俯身射箭投石,投完了便将大木柜拉进城头,再装矢石探出投掷。城头十一尊红衣大炮轰鸣,轮流轰击,每一炮打出,炸得土石飞扬,无数金兵和马匹被震上半空。
努尔哈赤挥动令旗,后面铁骑奔突,冲出一队队铁甲军,每人身披两层铁甲,称为“铁头子”,推了铁车,车顶以生牛皮蒙住,车内暗藏军卒,矢石不能伤,奋勇迫近,直到城下的死角,车内的军卒舞动长锹铁铲,猛挖乱掘城墙墙脚,铁甲军推车猛撞城墙,声音轰隆轰隆,势道惊人,饶是城墙既坚且厚,也多有破损。
“不好!金兵正在穴城。”袁崇焕一惊,挥剑大喊:“快拆阶石!”军卒将城上铺设马道的长条大石抬起,顺着城墙投砸而下,那阶石十分沉重,铁车都给砸坏,压死了不少金兵。
穴城乃是金兵多年练就的攻城之法,军卒伏在城墙脚下,凿成空洞,向城内不断掏挖,终至城墙塌陷。穴城的金兵虽给发觉,但已有不少金兵已掩身在墙洞中,躲过了大石。不到半个时辰,宁远四周十余里的城墙墙脚已被挖得千孔百疮,眼看城破在即,满城百姓惊惶失措。通判金启倧大吼道:“快取万人敌来!”那“万人敌”不过是在芦花褥子和棉被里暗撒了火药,纷纷投到城下去。正月严冬,气候酷寒,就是白天尚且滴水成冰,遑论没了日头的夜里?城下的金兵身穿铁甲,本不甚御寒,见到被褥,都来抢夺,城上将火箭、硝磺等引火物投下去,“万人敌”立即燃烧爆炸,烧死了无数金兵。
城上军卒见金兵烧得四处翻滚,拍手大笑。忽然轰隆一声,城墙给掏挖得久了,土石松动,竟塌裂了一丈多的口子,袁崇焕从城楼跃身出来,搬了石块去堵,肩膀早中了一箭,他咬牙将石块垒好,刚刚站直了身子,胳膊又中一..箭。祖大寿看了,劝道:“大人保重,何必亲身涉险?大人若有闪失,这宁远怎么办?”
袁崇焕知道事情紧急,哪容他多嘴,厉声道:“宁远虽只区区一城,但与我大明的存亡有关。宁远要是不守,数年之后,咱们的父母兄弟都成为鞑子的奴仆。我若胆小怕死,就算侥幸保得一命,活着又有甚么乐趣?”伸手将左臂的箭头拔出,带出一大块皮肉,刺啦撕下一角战袍,将伤口裹了,快步去搬石块。众军卒见他临危不惧,大为感奋,冒着箭雨搬石运土,泼上井水,一层层冻得结结实实,工夫不大,便将缺口堵死。
袁崇焕急忙命人巡查城墙,金兵挖出的洞穴大小竟有七十余个,若这样掏挖下去,宁远城迟早要给挖破了。他站在城头,抚剑望着天边的残月,月冷星稀,天色转明,依稀看出远处雪山的轮廓。想到天明以后金兵必然倾力猛攻,正在彷徨无计,忽听到城下金兵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自远而近,如潮水涌至,到后来数万人齐声高呼,惊天动地。晨曦之中,但见一根九旄大纛高高举起,铁骑拥卫下青伞黄盖,一彪人马锵锵驰近,簇拥着一个身罩黄袍须发斑白的高大老者,正是大汗努尔哈赤临阵督战。大金官兵见大汗亲至,士气大振,数百架云梯纷纷竖立,金兵如蚂蚁般爬向城头,城上守军奋力抵抗,滚木擂石雨点般砸落,金兵惨叫着摔到城下,却前仆后继,没有一丝怯意。但见金兵的尸体在城下渐渐堆高,后续队伍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尸体攻城。
城头的军民瞧着这等声势,不觉骇然失色。谢尚政心中大怯,奔到袁崇焕的身前,低声道:“大人,眼见宁远是守不住啦,咱们快出城南退罢!”
袁崇焕大怒,喊着他的表字道:“允仁!枉你还是个武举出身,竟这般没胆色!众人都在奋勇杀敌,你却说出这等言语?想要动摇军心么!大丈夫以身许国,怎能如此畏首畏尾?宁远在,咱们人在;宁远亡,咱们人亡!”谢尚政满面羞愧,奔回城边御敌。
努尔哈赤见攻了一夜,宁远城巍然屹立,丝毫不动,命人将黄龙幕帐向前移动,将大纛旗高高树起,身旁两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声响,震耳欲聋。但见城下满是金兵的死尸、兵刃,兀自有不少的金兵或死或伤,一个个血染铁甲,从阵前退下来。饶是他身经百战,此刻见了这一番厮杀,也不由得暗暗心惊:“与明军征战多年,往常的明军将士个个懦弱无用,怎么宁远的明军却如此英勇,丝毫不弱于我们满洲精兵呢!”心里半惊半恼,暗忖:“这小小的宁远城,若是攻不下来,怎么去打山海关……”命传令官晓谕八旗将士加紧攻城。
那传令官驰马大呼:“众官兵听着:大汗有旨,哪个最先攻登城墙,便封他为宁远城的城主,招他为额附。”金兵听了,想着荣华富贵和娇嫩的格格,大声欢呼,那些枭将悍卒个个不顾性命地扑将上来,旦夕之间就要攻上城头。
袁崇焕见情势危急,却听不到红衣大炮的声响,持剑奔到红衣大炮前,大喊道:“彭簪古,彭簪古!”连叫数声,无人应答。
背后跑过一人,喘着粗气道:“大人,火器把总彭簪古受了重伤,已给抬下城去了。”
“唐通判,其他放炮的人呢!”
“都给金兵一阵箭雨射死了。”
“你来放炮!”
“大人,卑职只是看别人放炮,可从未摸过呀!”
“对着城下放就是了。”
唐通判不敢违命,装了火药炮弹,问道:“大人,朝哪里放?”
袁崇焕往远处一指道:“你可看清了那边的黄龙幕帐?必是那老贼努尔哈赤,就朝他那里发炮。”
这红衣大炮长一丈,重有三五千斤,口径三寸,中容火药数升,杂用碎铁碎铅,外加三四斤的精铁大弹,火发弹飞,横掠而前,攻无不摧,可有二三十里的射程,是用重金购自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宁远城上布置了十一门。火炮建在平台上,炮身上有小轮、照轮,所攻打或近或远,据此刻定里数,按照一定规式,低昂伸缩炮管。唐通判小心翼翼地调了炮口,装上火药炮弹,点燃火线,大呼道:“大人躲开了!”拉着袁崇焕跑出数百步远,只听一声巨响,有如山崩地裂,炮口喷出一大团火球,远远地飞落到城外,在金兵中炸开,一时之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袁崇焕见离黄龙幕帐尚远,暗叫可惜。此时,督建炮台的孙元化、炮手罗立飞跑回来,装好火药炮弹,将炮口调高。袁崇焕叫道:“我来点火!”将火线点燃。不料那小轮竟给震松脱了,炮口低落下来,唐通判大急,竟挺身将炮管托起,躲在远处的袁崇焕三人大叫着命他躲开,他浑若不闻,死死抵住炮管,面色涨得通红。又是一声巨响,炮弹落在黄龙幕帐不远处,幕帐登时腾起了一团火焰,努尔哈赤顿觉后背给人猛击了一下,火灼一般疼痛,那马也受了惊吓,竟人立而起,他猝不及防,被掀落在地。金国兵将见大汗落马,无不惊惶,四面八方抢了过来。
烟雾稍散,袁崇焕三人冲上炮台,见唐通判早已给大炮震得粉身碎骨,远处的黄龙幕帐已给烧得干干净净,努尔哈赤的大纛正自倒退,大纛附近纷纭扰攘,金兵堰旗息鼓,纷纷后退。“袁大人,打中了!打中了!”孙元化、罗立跳跃欢呼。
袁崇焕大呼号令,乘势开城,率兵杀出。金兵军心大乱,已无斗志,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一路上抛旗投枪,溃不成军,纷纷向北奔逃。袁崇焕追出三十余里,担心中其埋伏,又见金兵渐渐收拾队形,缓缓向北退却,不好迫近,收兵回城。满城的百姓早已拥在城门口,夹队相迎,纷纷赶来拜谢救命之恩,多年来,明军与金兵作战从未有过如此大胜,众人想起这场恶战,激动地放声大哭。
尾声 归天
阿巴亥扶他慢慢坐起身来,努尔哈赤道:“给朕装上一袋烟。”阿巴亥听他想抽烟,以为病情有了转机,忙将烟袋递上,打火点燃。努尔哈赤吸了一小口,却猛烈地咳嗽起来,突然两眼圆睁,张嘴吐出一口鲜血。阿巴亥吓得呆了,赶忙将他揽在怀里,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忽觉他身上一阵冰凉,冷汗直流,气若游丝。
努尔哈赤败回沈阳,躲入了城北的小宫殿里,静养背伤。背上不过给火炮灼伤了一片,并不十分沉重,但心头的火气实在难消,急火攻心,伤口愈合得极是缓慢。辗转床榻,半个多月,才勉强下来行走。四大贝勒一起赶来探视,努尔哈赤扶病而起,见了众人,问道:“代善,八旗兵马伤亡多少?”
“不过三五千人,阿玛不必放在心上。”
努尔哈赤摇头叹息道:“征战死伤倒也平常,只是朕自二十五岁起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不料今日在这小小的宁远城,遇着这袁蛮子,偏偏吃了一场大亏,实在可恨可恼!”
皇太极劝慰道:“自古胜败兵家常事,一场小小败绩,汗父何必耿耿于怀?等汗父身子康健了,再领兵报仇,踏平宁远城,出这口恶气不迟!”
“话是那么说,朕只是不甘心。”努尔哈赤咳嗽几声,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红润,“朕征战多年,每次班师,无不是满载金银珠宝、刀枪牛羊而归,可这次却两手空空,真是羞见祖宗……”言下之意,竟是极为愧疚。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四人面面相觑,不料汗王心病竟如此沉重,正想着如何劝解,颜布禄进来禀报说:“袁崇焕派人送来礼物,要面交汗王。”
“带他进来!”努尔哈赤颇觉意外,忖道:这袁崇焕当真有趣,胜了一场却送来礼物,到底何意?皇太极想到袁崇焕直立宁远城头,轻袍缓带,大有古代儒将之风,本来暗自喝彩,但取胜之后派人送礼物致意,未免有些趾高气扬,小看对手了,心里大觉不屑。
“阿弥陀佛——”随着一声清亮的佛号,殿外进来一个出家的和尚,向着努尔哈赤合掌施礼道:“贫僧李喇嘛拜见汗王。”
努尔哈赤问道:“袁崇焕给朕送来什么礼物?”他见信使竟是哟个方外的僧人,觉得袁崇焕处事实在匪夷所思,大大出人意表。
李喇嘛从贴身处取出一幅画来,恭恭敬敬呈上。努尔哈赤展开一看,见上面工笔画了宁远城楼,楼下一尊红衣大炮,城下一座黄龙幕帐起火燃烧,一匹高头大马人立而起,地上四脚朝天地躺着一人,五彩龙纹的黄袍,乱蓬蓬的头发、胡须,神情极为狼狈,赫然就是自己,画脚下写着两行小字:“老将军横行天下已久,今日竟败于我这后生小子之手,岂非天意?”努尔哈赤捶座大怒,喝道:“你这蛮子,辱朕太甚!”大叫一声,倒在龙椅上。四大贝勒急忙上前扶起,看他背上的伤口鲜血迸流,将外衣浸透,忙将他抬到炕上歇息。努尔哈赤伏在炕上,兀自咬牙切齿道:“朕二十万大军,竟然攻不下一座小小的孤城!可恨可恨!”
代善带头劝解道:“汗父息怒,身子要紧。”
努尔哈赤疲惫又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连躺了两个多月,伤口渐渐愈合,想到自己中了袁崇焕的计策,气得金疮开裂,越发愤恨,病情刚刚好转,就下令四大贝勒加紧整修舟车,试演火器,天凉以后,伺机攻打 5b81." >宁远,必报前仇。
转眼到了七月,正值盛夏,天气出奇炎热,努尔哈赤背伤愈合未久,更是耐不得如此高温,勉强熬了几天,沈阳依然笼蒸火烤一般,实在难以忍受,疮口周围竟又红肿起来,只得命二贝勒阿敏护送着,前往清河汤泉避暑疗养。谁知一路颠簸,饱受暑热之苦,到了清河汤泉不到两天,背上的伤口竟有些化脓。八月初一,99lib?二贝勒阿敏杀牛烧纸,祈祷神佑,但丝毫不见效果,病势渐觉危重,下令乘船顺太子河返回沈阳。八月初七,大福晋阿巴亥赶来侍奉。
夜色如水,星光灿烂。太子河上,灯火点点,一艘大木船在河中缓缓行进,木桨划开河水的声音极其轻柔,船头却戒备森严,站立着许多披甲持刀的侍卫,人人面色凝重。船舱中,努尔哈赤面色苍白,气虚体弱地侧卧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大福晋阿巴亥在一旁不停地用凉湿的手巾给他敷着身子,背上的疮口不住地浸出腥臭的脓水,身上灼热滚烫。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努尔哈赤已变得消瘦异常,赤裸的后背透出条条肋骨。他虚弱地嘘了一口气,阿巴亥知道他半边身子已麻木了,忙起来扶他翻个身,见他脸上的痛苦之色减轻了不少,才小心地坐下,轻声问道:“汗王,可是背上的伤疼得厉害?”
“不疼,我只觉得烫,像有人拿火在烤……”
阿巴亥心头顿觉不祥,想必毒气已渐渐散开了,她背转身去,擦了擦泪水。努尔哈赤声音微弱地问道:“到了……什么地方?”
“前面就是叆鸡堡了,离沈阳四十里。”
“阿敏呢?”
阿巴亥急忙将舱外的阿敏喊来,努尔哈赤不悦地看着他,鼻子哼了一声,责问道:“你可给他们几个送信了?他们怎、怎么还不到?是不是朕的话没人听了?”
阿敏跪下道:“汗王放心,奴才派人骑快马赶往沈阳,必不会耽搁!汗王再睡一会儿,大贝勒他们即刻就到了。”
“朕、朕是怕见……不到他们了。”努尔哈赤大口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动了动手指,说道:“你去吧!”
阿巴亥看着阿敏出舱,忍不住抽泣起来,哭道:“求汗王撑着点儿,不要胡思乱想,奴婢心里慌得有些六神无主了!”
努尔哈赤强打精神,抓住她的手道:“拉朕起来。”
阿巴亥扶他慢慢坐起身来,努尔哈赤道:“给朕装上一袋烟。”阿巴亥听他想抽烟,以为病情有了转机,忙将烟袋递上,打火点燃。努尔哈赤吸了一小口,却猛烈地咳嗽起来,突然两眼圆睁,张嘴吐出一口鲜血。阿巴亥吓得呆了,赶忙将他揽在怀里,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忽觉他身上一阵冰凉,冷汗直流,气若游丝。她吓得张口要喊阿敏,可连张了几下,竟喊不出声来。“不用喊他!”努尔哈赤声音微弱,可依然有着往日的威严。
二人在床舱中静静地坐着,舱外河水哗哗地奔流声清晰可闻,河面上不时有船只穿梭往来,闪烁的灯火透进舱中,稍纵即逝……良久,努尔哈赤的喘息有些均匀了,他凝视着阿巴亥,悲伤道:“朕纵横关外数年,没想到临死竟这般寂寞,身边没个儿孙守着!朕叫他们来,他们竟不听了。”
阿巴亥听他说得凄惨,眼里又涌出泪来,抚慰道:“他们想必还没接到汗王的旨意。”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不再立太子?”
“奴婢不敢乱猜。”阿巴亥听了“太子”二字,登时想起了代善,想到自己一手拉着多尔衮,一手拉着多铎,千辛万苦地回到乌拉老家,在路上多铎发冷发热的,差点儿送了命……她心头一阵酸楚,眼泪大滴滚落。
努尔哈赤吃力地说道:“立褚英、代善二人,朕都错了……”
“那四贝勒呢?汗王心里不是一直属意于他。”
“老八倒是极像朕,他的军功、才干,这些阿哥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唉!都是朕害了他!”
“奴婢越发不明白。”
“朕不该给他请汉人师傅,如今他中毒已深,做什么事都愿意用那些汉人,开口闭口也是汉人的做法,朕担心我们女真的祖制要给他毁坏了。不然,他倒是个合适的太子。”他看着阿巴亥,无?
奈地说道:“以老八的性子,他时刻想着叩关攻明,要进关做天下的共主。朕却怕我们入关以后,后辈子孙给汉人教坏了,忘了祖宗创业艰难,只知文恬武嬉,祖宗之法就这么轻易地丢了。”
“原来汗王竟思虑得如此深远?”阿巴亥见他脸上渐渐生出一片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起来,心下欢喜。
努尔哈赤拿起烟袋空吸了一口,惬意地闭眼道:“你仔细听着,选一个能守祖制的新汗,朕才放心。”忽觉一股辣辣的烟草味直冲喉间、鼻孔,他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阿巴亥取过烟袋,劝阻道:“汗王,先好生歇着,别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
努尔哈赤摇摇头道:“你不要拦朕,朕这病来势凶猛,怕是熬不过去了。再不说,还要带着这些话进棺材么?”
阿巴亥不敢再拦,只觉他身上又滚烫起来,烤得自己的胸前也是一片汗渍,拿了手巾去擦,却听他说:“阿巴亥,朕想从他们几个小阿哥里……挑、挑选一人,把大金国的汗位传给他……”
她登时停了手,忘了燥热,诧异地几乎叫出声来,颤抖地问道:“哪、哪几个小阿哥?”
“多尔衮、多铎,还有、还有费扬古……”
“可是他们三人都还年幼,又没有多少战功……”
“朕要的是守成之主。”
“四大贝勒岂会答应?”阿巴亥顿生怯意。
努尔哈赤喘息道:“朕命他们赶来,就是要当面拥立新汗!不然,朕死以后,汗位之争免不了会有一场厮杀,势必给四大贝勒夺了去,朕不愿子孙流血,反目成仇……”
“怎么会?他们可都是至亲的兄弟……”阿巴亥想到骨肉相残,吓得瞠目结舌。
努尔哈赤重重地出了口气,捏紧她的手说:“你别怕,朕不会教他们这样的……这会儿……我觉得好些了。只要朕死不了,绝不容他们动刀……”
“汗王,你死不了的,奴婢已求过天神……”阿巴亥柔肠痛断。
“朕这样苦撑着,就是要等他们来……你听,可是有马蹄声?”
阿巴亥侧耳静听,果然岸边蹄声杂沓,由远渐近,惊喜道:“他们来了!”却觉肩头异常沉重,努尔哈赤已歪倒在她的肩上,大睁着两眼,口中已没有一丝气息……
“汗王——”她惊悸得一声恸哭,撕心裂肺……
四贝勒皇太极抢身进舱,默默跪倒, 6cea." >泪如泉涌,“阿玛——”哭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见大福晋阿巴亥怔怔地看着自己,神情有些呆滞,问道:“我飞马赶来,还是迟了一步,阿玛临死前可有遗言?”
“汗王已糊涂多日了。”阿巴亥心头扑扑直跳,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
“阿玛果真没透露什么?”
“没有。”
皇太极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逼视道:“若非阿玛有话要说,何必急着召我们赶来?”
阿巴亥置之不理,反问道:“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怎么还没到?”
“我的坐骑最是神骏。”
阿巴亥心底一沉,知道必是送信人做了手脚,登时觉得遍体冰冷。皇太极追问道:“阿玛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不来,我不能说!”
“好!你若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你必是想借在阿玛身边之机,假称遗命,将汗位传给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人。我可诬赖了你?”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敢如此荒唐!”阿巴亥大惊失色。
皇太极冷笑道:“自然是阿玛留了遗命给你,你才敢如此大胆。”
阿巴亥惊恐万分,颤声道:“你、你要怎样?”
皇太极一阵长笑,说道:“我听到的遗命可不是这样。”
“你从哪里听来的遗命?”藏书网
“阿玛刚刚对我说的。”
“你、你胡说!你来之时,汗王分明已经死……”
“哼!等众位贝勒大臣到齐了,看是谁胡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阿巴亥大叫道:“你竟敢假冒……”舱外冲进两个侍卫,将她紧紧拖住。
阿巴亥挣扎着大骂道:“该死的奴才,你们要造反么?”
“住嘴!”侍卫大声喝止。
“我的嘴也要你们这些下贱的奴才来管!”阿巴亥气急。
皇太极森然说道:“照理说,我们做晚辈的本不该管,但却不喜欢你四处乱说。你要是管不住自家的舌头,可别怪我心狠手辣!我那三个兄弟小小年纪,就这么无故地死了,岂不可惜!”
“我不会乱说的……求你放过他们。”阿巴亥一下子坐倒,惊惶不已。
“我不放心。你自己选吧!是要儿子还是保命?”
“你就这么狠心?”
“我也没别的法子。”
“容我想想。”
“工夫可不多,早拿主意。”皇太极看着侍卫将阿巴亥押出船舱,跪在努尔哈..赤身边……
半顿饭的工夫,代善、莽古尔泰等人赶到,也都哭拜倒地。过了多时,才想到询问汗王有什么遗命。皇太极看看刚刚返身回来的阿巴亥道:“我赶来时,汗父已然到了弥留之际,他见我到了,眼睛发亮,口中嗫嚅着似是要嘱托什么,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我的手不放……”
代善两眼红红地看着阿巴亥道:“这四天,额娘一直跟在汗父身边,汗父此前说过什么话?”
不等阿巴亥回答,皇太极接过话茬道:“方才我已问过额娘了,汗父只说、只说十分喜爱额娘,离不开额娘,要她陪着去。”他两眼直视着阿巴亥道:“额娘,我说得可对?”
代善本有些怀疑,但想到那夜书房的风流,还以为汗父对他与大福晋之事依然怀恨,登时不敢再追问下去。阿巴亥看着皇太极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咬牙道:“不错!黄泉路上,汗王还要小福晋德因泽、我的贴身侍女代因扎一起陪他。”
皇太极知道她对这二人恨之入骨,必欲乘机杀之而后快,点头道:“汗父的遗命谁敢不从,我第一个放不过他!”
“好!有四贝勒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自十二岁来到汗王身边,二十六年来,锦衣玉食,享尽了荣华富贵,也不忍心离开汗王,情愿相伴地下。只是我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年纪尚幼,还要请四大贝勒多多看顾他们,我也好安心地侍奉汗王。”阿巴亥泪如雨下。
皇太极答应道:“我们必不负额娘所托。”
“四贝勒,你可要记住今夜的誓言!上天不可欺呀!”阿巴亥泪眼婆娑地盯着皇太极,良久,才转身朝努尔哈赤拜了几拜,整整鬓发,走出船舱。
远处依然不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也许她的三个儿子正在飞马赶来,可她知道等不到了,也不敢等他们来。阿巴亥闭目流泪,两个侍卫将牛皮绳索套入粉嫩的脖颈,慢慢收紧……
天命十一年,皇太极继承了金国汗王之位。不久,就在沈阳城东二十里的浑河北岸,依着“川萦山拱、佳气郁葱”的天柱山,选定万年吉壤宝地,安葬了努尔哈赤,孟古、阿巴亥等人与他一起合葬,这就是大清关外三陵中的东陵——福陵。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