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血族的末裔》 上卷——序章 天空中厚重的铅色裹着时不时迸发出的电光与轰隆隆的雷声,将亿万吨雨水倾泻而下,水幕撞击在大地上,笼罩了偌大的青木森林,更是将一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宏伟的哥特式建筑淹没其中。 木阳城城南,青木森林边缘,牧宅。 暴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时不时的电闪雷鸣更是助长了暴雨的威势,狂风从雕花的水晶窗缝隙里挤了进来,一阵阵高亢的呜咽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让这座落寞的宅子更显出几分幽森之色。 男孩趴在窗边,呆呆的望着窗外在暴风雨中飘摇着的黑色森林,他哈出一口气,水晶窗上笼上了一层模糊的白色。 “牧荆,睡觉了!”女人提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轻轻走到男孩身后。 借着摇曳的光影,明净的水晶玻璃上映出了女人绝美的容颜——她已有三十余岁了,可岁月丝毫未能在她身上留下些许刻痕,仿佛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 “妈妈,爸爸今天不回家了吗?”男孩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没事的,爸爸在外面不会有事的!”女人笑了笑,原本美丽的容貌更显几分倾城之色。她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小牧荆也要快快长大,帮爸爸撑起家族哦!” “嗯!”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笃笃笃!” 闷雷般的敲门声盖过狂风的悲鸣,响彻了整个大厅。 “爸爸回来了!”男孩流露出欣喜的神色,转身向着大门跑去。女人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也多了一丝轻松,快步跟了上去。 “吱嘎——” 门开,一片猩红骇然闯入母子二人的视线,女人手中的煤油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男人全身上下都浸着鲜红的血液,身上的黑色西服残破不堪,那一块块浸在血液里的破布根本遮不住男人身上淌血的狰狞弹孔与刀伤,他的右手撑着一把唐刀,鲜红的血液从刀柄上滑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染晕出一片血痕。 母子二人的脸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爸……爸爸……”男孩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男人喘着粗气,腥甜的气味不断从喉头涌出,他颤抖着想要挪动身体,可双腿在不听使唤,身体向前倾去。 女人急忙扶住他的身体,全然不顾男人浑身的鲜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这时,女人才看到,男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年幼的女孩。 女孩安静地趴在男人背上,身上的哥特式黑色长裙被染的血红,在一条条血污的掩映下,隐约可以看见女孩那精致如瓷娃娃班的面孔,以及没有丝毫血色的、白的诡异的皮肤。 “牧飒,你这是……”女人扭头看向了男人的脸,面容上尽是惊恐。 “不用管我!”男人几乎是在嘶吼,每说出一个字,便有大口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照顾好她!” “你……你疯了?她可是……” “我知道……”男人颤抖着,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了。 “你先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女人这才反应过来。 “页儿,对不起……” 话音刚落,男人的手从唐刀之上滑落,疲惫不堪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平衡,从女人肩头滑下,重重地倒在地上。 “爸爸!” “牧飒——” 唐刀的刀柄撞击在坚硬的大理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闷雷响起,永远淹没了男人的声音。 第一章?圣战节 青木帝国南部行省,木阳城城南,龙岗墓园。 青木城内的繁华景色漏过爬满了荆棘红锈的铁栅栏,映入牧师海一般碧蓝的眼眸中。灰暗的天空之下,灰色的渡鸦在林立的墓碑之中穿行,偶尔低下头去啄食恶臭深紫色腐殖质中蠕动的昆虫幼虫。一名少年蹲在墓园角落两块不起眼的墓碑旁,擦拭着碑上的积尘。 灰色的尘积剥落,露出了石料本身纯净的象牙白色——那是来自遥远的亚特兰蒂斯帝国火山岛的千岗岩。在林立的青木板岩质地灰色墓碑中,这两块跨越两个帝国、几乎半个大陆从大洋彼端来到这里的昂贵石料显出无与伦比的尊贵。 但,这两块千岗岩,却连墓主的名字都没有刻上。 少年拭净石碑上的最后一缕尘土,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明明是牧家的家主,墓碑是如此昂贵的石料,死后却只能葬在这普普通通的墓园里,连个名字也不能留下,真是悲哀啊。” “这毕竟是家族的规矩……” 少女身着一袭黑色的洋装,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少年身后,明明是贵族的装扮,精美如工艺品的脸上却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套在洋装里的纤细身体也显得有些单薄。 这时,站在铁栏后的牧师侧过头来,看向了少年,“如果你实在在意的话,刻上倒也无所谓。几个世纪前吸血鬼猎人的墓碑上不刻名字是害怕吸血鬼的报复。可现在,早就没有血族来报复你们了。” 少女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少年缓步走到铁栏后,与年轻的牧师并肩而立。 “是。所有的人都以为诺尔斯联邦在千年前的今天于圣战之中被全灭了,成了一条断脊之犬,只能任人宰割,但狼永远不会是狗,在被逼入绝境时狼永远也不会向你摇尾乞怜,无论它的牙齿是否依旧锋利。” 牧师愣了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不同于那帮把成为十三教会信徒与异族战斗当做毕生信仰的无知者,你从一开始就是局内人。” 少年没有接话。半晌,他指了指木阳城中央拥挤的人潮,“那里是什么?” “那个距离用‘血统’的话应该可以看见吧,”牧师的语气略带疑惑,但似乎并没有打算等少年回答,“那里是为了庆祝圣战节,由福音教会的圣徒与信众表演的话剧,说的是圣域初代剑圣斯塔亚与异端‘太阳领主’之间的故事。”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眯起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红晕。 视线瞬间拉长,少年的瞳孔锁定了数公里外的话剧舞台。 话剧已进行到尾声,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上,一男一女在舞台中央对峙。男人身穿纯黑色的铠甲,双手握着一把长刀,大口的喘着粗气。与之相对的女人披着一件透明的纱衣,只在重要部分裹上一层素布,但尽管身穿如此暴露的衣着,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下流——少女不会因为蝼蚁看到了自己的胴体而羞愧,色鬼也不会因为看到了一头**的母狮而兴奋,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少年依旧能感觉到女人身上凌冽的杀气。 女人轻轻抬起右手。 看到这里,少年皱起了眉头,“那个人……” 这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木阳城中央绽放,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只是个普通圣徒而已。”牧师推了推自己没有度数的平框眼镜,“那是这次从福音教会圣城本部特派过来的圣徒‘落日’,圣痕是‘阳炎’,一个很适合模拟‘太阳领主’异能的圣痕,据说为了这个话剧,就连斯塔亚的武器‘斩风’都是按原品复制的,可惜真品在上一任剑圣那里就失传了……” “嘛,不说这个了,还是谈谈你我的事吧,牧荆。” “还是想劝我加入教会?” “作为血猎,猎杀这些异族不是家族的义务吗?”牧师保持着风度的微笑。 “我早就不再与家族有任何联系了。”少年抬起头,盯住了牧师碧蓝色的眼眸,“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作为牧家的后人,你可是整片大陆上唯一拥有血族血统的人类,有着远超普通圣徒的素质与潜力,就算是在血猎之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牧师依旧从容。 少年轻笑一声,转过头去,把视线移向了远方的木阳城,“呵,是啊。千百年来,我们牧家都是唯一流淌着血族之血的人类,但现在,你不也是么,琉殇先生?”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牧师碧蓝的眼底闪过一丝红光,似乎内心有些动摇。 但他依旧保持着微笑。 “神爱世人,于是祂给了人们圣痕,给了人们炼金术,又给了人们将异族的血封印进圣徒身上的方法用以净化异族的恶,捍卫神的善。人狼、矮人、精灵、卓尔、提夫林、食尸鬼,甚至是龙也不例外。但教会却始终无法将那份亵渎神的极致之恶——吸血鬼的力量握在手中。这世上流淌着吸血鬼血液的人类,只有你我。”牧师握住了自己胸前的纯银十字架,“但神是全能的。祂没有将吸血鬼的力量给予世人,是因为无人能在这份极致之恶中维持自我。而你我,却背负着这份原罪。” “承担着极致之恶的我们,是无法像普通人那样活下去的。因此,加入圣域十三教会,以异族的鲜血洗净身上的罪恶,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少年仰起头,默默闭上了眼睛,“呵,琉殇,我怎么记得你是个无神论者呢?” 年轻的牧师松开了紧握十字架的手,“人总是会变的,我的朋友,人需要信仰。” 少年默然,张开了一对黑眸,“包括我那个因为神的旨意而失去了双亲的挚友?” 牧师却只是笑笑,“随你怎么想,既然你执意不愿意加入圣域,那我也只好回去复命了……放心吧,不会再有下次了。” 少年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黑的没有一点杂质。 牧师转身向着墓园的大门走去。站在墓碑边的少女没有出声,只是一直盯着牧师的胸口—— 那里坠着一枚变了形的纯银十字架。 良久,少女撑着红色蕾丝边点缀的黑色洋伞轻轻站到少年身旁。尽管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少年还是觉察到了她的到来。他伸出手,接过少女洋伞的手柄,替少女撑住了伞。 少女低着头,在两侧的黑发的遮掩下,少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真的不去圣域?” 少女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 少年微微一笑,“你这么希望我去圣域?” 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十三教会,三十圣骑,千人信徒,万人信众,无数人挤破了头想要加入的,神的代行机构圣域,这样的组织三番五次地派人来邀请你,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呵,”少年轻笑一声,“千年前,自称天使种的维林只身一人屠戮了人类国家尼可梅勒的半数城池,几乎直接让人类的三大帝国土崩瓦解,原本守护着人类的法师与炼金术士纷纷抛弃人类逃走,异族的铁蹄长驱直入。数百年的动乱后,圣域所带来的神迹勉强带领人类再次崛起。但这时,又有萨尔罗斯教会在洛林帝国出现,引发了人类内部的战乱与灾祸,在内忧外患之中,十三教会刚刚平定内部,又与异族联邦诺尔斯展开了那场持续整整十八天的圣战,结果,十三教会的城主战死八位,三十圣骑只剩一人,千人信徒、万人信众整整有三分之二暴尸荒野,那片骸骨之地至今仍弥漫腐臭。而在后来追杀异族残党的时候,圣徒们前进的每一步下,都垫着同伴的累累白骨……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和平,我为什么非要加入圣域去对抗那些数百年前的血雨腥风?” “嘛,”少女轻叹一口气,“随你了,只是想不到,血猎世家牧家的后人,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隐姓埋名在我家呆了十年不敢回教会,你貌似没有资格说我吧?”少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好啦,不说你就是了。”少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忽的黯淡下来,“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天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啊……” 少女轻轻把手放在布满锈迹的铁栅栏,握住了囚笼一般的实心栏杆,望向了远处热闹的城镇,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少年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年前,教会征集部队去进攻血族元老夕夜?瑟斯的宅邸,年幼的少女跟随一百三十二位被召集起来的圣域强者出征,结果,包括位列三十圣骑之一的克里罗克和身为牧家家主的牧飒在内,一百三十三名圣域精英,除了她,全部阵亡。 少年不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拼尽了性命把她带回了牧宅,并随后与世长辞,但他知道那场战斗一定给少女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她再也不敢回到圣域,甚至因为害怕被昔日的同胞认出来,出门一定要撑着一把大伞来遮住自己的容颜…… 而且,一遮就是十年。 想到这里,少年看了看少女。 “原来,就算是你,也会有觉得寂寞的时候吗?” 冗长的沉默。 终于,少女缓缓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小,却依旧干净而空明,“都是你,又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对不就是了,”少年长出一口气,“不说这个了,今天机会难得,我带你去城里逛逛,怎么样?” 少女闻言,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偏头看向了少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后如瀑布般的黑发从左肩流下。 “走吧。” 少女转过身,急促而不失优雅地向着墓园的大门走去,少年为她撑着伞,默默地跟在她身旁。 “咔!” 二人身后,那布满锈迹的铁栏杆上,骤然破开了一片裂纹。 …… 厚重的城门连接着两段藏青色的城墙,尽管不怎么高大,加之由于风雨的侵蚀部分石料已经剥落,但二者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摇摇欲坠,相反,哪怕是南边的洛林帝国架起火神炮,这座由曾经支撑大地玄武岩砌成的城墙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但在木阳城的南边,是横亘于整个大陆南方的青木山脉,以及伴随着山脉绵延不绝,把青木帝国和洛林帝国几乎完全隔开的青木森林,于是,本应重兵把守的南门,却成了商人小贩的聚集地。 城门上飘扬着的青色榕树的旗帜下,这边是从亚特兰蒂斯共和国运来的海产干货,那边是绕过青木森林从洛林帝国运来的南国香料,更多的是街边巷中的地摊上摆着的各式器物:据说是神代时期三大帝国的巫师和炼金术士们留下的魔法书和不知名的炼金器械,据说是来自北方的塞尔卡神国受到过教皇祝福的纯银十字架,据说曾经砍过食尸鬼的生锈的铁剑,据说是来自大洋彼端不知名大陆的人鱼的头骨,甚至龙的鳞片,人狼的指甲,吸血鬼的牙齿……。 当然,这些都只是据说,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大抵也只有那些正吆喝着招呼客人的摊主本人知道了。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中,一男一女从那座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城门中走进了闹市。像一块冰投入了沸腾的水中一样,喧嚣的人群静了下来。就连街角的乞丐也将目光投向了二人。 那是两位真正的贵族。 少女穿着一袭黑色的洋装,荷叶边的裙摆,皮质的系带高跟鞋,颈间挂着一个不知材质的黑色十字架,她的身材不算高挑,甚至还有些娇小,但靴根跺在地上的每一步都透着无以言喻的从容与高贵,她的脸被一把黑色洋伞遮住,撑伞的少年默默的跟在她身后,与少女相比,他的黑衣黑裤显得无比质朴,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只有颈上的一牧白色十字项链,看上去还并非秘银所铸,但他挺直的腰杆、眉宇之间的清气与他同样从容而高贵的脚步,都诉说着他身份的非凡。 这个集市里,不乏穿着名贵而华丽衣裳的人,但大多数都是毫无气质可言的游商老板,亦或是腰肚上的肥肉可以叠三层,却画着花枝招展的妆的妇人,却鲜见真正出自名门大家的公子小姐。将二者分区开的,不是粗布绸缎的衣饰,而是笔直的脊梁和走路来兼着带兵打仗的霸气与和下午茶般悠闲的气质,总是在举手投足的不经意间刻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优雅。 但鲜见不代表不见,这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下至地痞流氓,上到领主教皇,各色各样的人都能见着,于是几秒之后,人们纷纷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各忙各的事去了。 冰化了,集市又一次沸腾起来。二人无声的穿过人群,拐进了另一条窄街巷。 “还真是少见啊,你竟然也会来这种地方,”少女说着,扭头看向了街边穿着各异的小贩,“我本以为你讨厌这种人多喧闹的地方。” “毕竟今天是圣战节啊。”少年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见着一个摆着各式的华丽短剑、匕首的摊子,“比起外面大街上司职传教的福音教会圣徒们,我觉得这里的人要可爱得多。” 或许是注意到少年,少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嘛,确实,这里的话信徒们一般不会来,对我而言也更方便,况且……”少女顿了顿,“这种地方偶尔来一次也不错。” “是啊,毕竟……你本来就没怎么来外面玩过。”少年叹了口气,“算了,难得带你出来玩一次,不说这些,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要不要去看看?” “反正你特意带我从南门进来,本来就准备要带我去那家店吧?”少女瞥了少年一眼,“你带路就是了。” 少年笑笑,耸了耸肩,“走吧。” 少年带的路出乎意料的偏僻,身后嘈杂的中心闹市不久就被二人穿过的一条条明巷暗巷隔绝开来,周围的行人渐渐少了,两边的店铺也越发稀疏,天空这时已经暗了下来,铅色的云压迫着大地,风从不知哪处巷口涌出,发出“呜呜”的声音。 停下脚步,少年扭头看向了少女,“就是这里了。” 少年看向那扇紫褐色的古朴木门,样式再寻常不过,但木质本身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在那紫褐色的木料之中,还隐约可见如繁星一般散留的揉碎的金色。 “紫颤金星?”少女的语气中透出几分惊讶。 “没错。”少年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浓郁的木香扑面而来,门后面是一处面积不大的茶厅。地上铺着厚重而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其上反射着通明的亮光,那是茶厅巨大的透明玻璃圆顶,茶顶中央摆放着几张金丝楠木罗曼纹雕花的纯木圆桌,与塞卡尔雪杉木的高背靠椅。茶厅两旁排列着通体透明的玻璃橱柜,其中陈列着各式名酒、茶具、以及不知名的小玩意。 茶厅里很安静,一位发髻微白,管家打扮的男人此正站在一列玻璃橱柜前,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一个精巧的小瓷杯。唯一的一桌客人是一名黑发的的年轻人与一名约摸三四十岁的壮年人,二人对坐在玻璃穹顶下正中央的位置,静静地喝着红茶。 少年引着少女来到那管家打扮的男人身前,男人放下手中的活,推了推自己的金框眼镜,“你来了,最近好久没看到你了。” “最近有点事,”少年露出一个微笑,“你的生意还是这么冷清啊。” 男人瞥了他一眼,“反正我开店本来就不是为赚钱。怎么,今天圣战节,你不去街上过年轻人的日子,到我这来干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面。”少年说着,望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不想说就算了。”男人轻轻笑了笑,“正好今天老朋友从洛林帝国带给我的东西从罗索城到了,我在这朋友不多,请你喝一杯。” 男人走到一方精美的立台后,蹲下身子从台下的柜子里取出了一罐装着深色豆粒的玻璃罐,又从身后的玻璃橱柜里拿出了许多不知名的小器具以及三个精美的瓷杯,一一摆开到台面上。 “这是……新入手的?”少年拿起一个瓷杯,打量起来。 “是朋友从罗索城一并带过来的,”男人一面说,一面从罐中取出一些豆子到一个小瓷碗中缓缓研磨起来,“据说是萨尔洛斯大主教的私人藏品,来头不小。” “咳咳。” 咳嗽声打断了男人的话,是少年身旁的少女。 “抱歉,这三个瓷杯并不是萨尔洛斯时期的古物。” “怎么说?”男人眯起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萨尔洛斯教是百年前在洛林帝国崛起的、宣扬‘绝对秩序’的异端教会,在被圣域十三教会肃清时,一切有关的器物都再三确认并且焚毁。而从这三只瓷杯的成色看,上釉时用的是哈路尼雪松土,这种土只出产哈路尼神国南部的雾杉林,一到气候湿润的南国就会潮解,就算是成品也会在五十年内褪色。因此这三只瓷杯不可能是萨尔洛斯时代的艺术品。” “小姑娘很懂行嘛!”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与赞赏,“不过对我来说,哈路尼还是赛尔卡,都不重要,”男人顿了顿,“我的藏品里有一件就可以买下亚特兰蒂斯帝国一个小岛的,也有地摊上淘来的连釉都没上匀的残次品。” 男人说着,把一个铁架架在一个漏壶上,熟练地套上一层法兰绒,将磨碎的豆子铺在上面,慢慢倾以热水。白色的蒸汽升腾,香醇的气息从中满溢出来,褐色的液体从法兰绒下漏出,流进漏壶里。 “你就是牧荆常说的那个妹妹吧?”男人不紧不慢的斟着热水,“小小年纪,真是不得了啊。” “先生过奖了。”少女微微欠身。 男人把盛热水的银壶放下,此时漏壶中已蓄满了深褐色的、不知名的饮料。他盛了一杯,垫着一个边沿上画着紫金色花纹的瓷碟递到少女面前。 “洛林帝国特有的饮品,这种豆子只在帝国南边的一座小岛上出产,我也好多年没有尝过咯!” 少女接过杯子,道了一声谢谢。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怀旧的人啊。”少年一边从男人手中接过第二杯,一边说。 “我们洛林帝国人大概都有这样一种情怀吧,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人生镶到帝国里去,不像其他国家的人总是走着自己的路。”男人叹了口气。 “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看法吧,一生的前途与对帝国效忠放在一起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种比较有时是无法避免的,”少年说着抿了一口,“味道不错。” 少女闻言,轻轻拿起杯子,也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少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处在他余光中的少女的优雅吸引住了,男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尊敬,或者说对于那份尊贵的敬畏——仅仅是微小的一个动作,在那习惯中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却让更让人仰望的距离,就好像一位平民获得了贵族的头衔,却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从幼年就开始打磨出的贵族的气质。 这时,茶厅的门被推开了,另一名少女走了进来,她身穿一声纯白色的服饰,披散的银发好似泄落成一片瀑布的月光,却比日光还要明亮。 她走近茶厅,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那玻璃穹顶下正在品茶的二人。那二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露出吃惊的表情,同时站起身来。 “伊蒂卡小姐,您怎么来了?”年轻人离座迎上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为了那个人?” “傅莱因斯克大人,冈底斯大人,”银发少女欠身,提裙还以一个贵族礼,“自然。二位又是为何而来?古兰堡的盛会总不至于对来自伊斯特尔海姆的两位也有吸引力吧?” 二人说话间坐回了穹顶正下方的那个座位。少年望着那名银发的少女,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红晕。 “怎么了?”身旁的少女凑过来,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少年有些吃力地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吗?” “不,从来没有过……”少年说完,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男人走上前去,给那位银发少女上了一碟红茶,又摆上一些茶点,又回到二人身旁来。 “小姑娘,你真的是牧荆的妹妹?”男人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一般人可能分不出区别,但我看得出来,牧荆虽然也是名门,但和你的气质完全不像,我已许久没见到拥有这种气质的人了。” 少女浅浅一笑,“先生谬赞了。我……” “轰!”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打断了少女接下来的话,整间屋子都开始摇晃,那些镶在穹顶上的玻璃板更是震得发响。三人相视一眼,穿过茶厅来到了外面,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但四周已经起了极大的骚动,狗吠声,呼喊声,女人的尖叫声,小孩的哭声充斥了四周。 少女瞳孔一缩,右手紧紧握住那柄黑伞的伞柄,左手扯了扯少年的衣角,“不好,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嘭!” 随着一声巨响,一团灰色的东西重重的砸在三人不远处的地面上,甚至将成片的砖石都砸出了蛛网似的裂纹。 ——那是个女孩。 她身穿一件灰色的、破碎不堪的礼服,落地后又向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勉强抬头,正好看到了这边的三人,沾满黑泥与血污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震惊。 紧接着,几名身穿圣域十字军铠甲的士兵从小巷两边冲了进来,手持锋利的银剑,将躺在地上的女孩团团围住。 少年声旁的少女猛地将伞低了低。 “退下。” 清冷的女声响起,两边的圣域士兵立刻让出一条道。少年循声望去,竟是那名之前在舞台上的女人!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修女长袍,手中竟然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剑,姣好的面容上覆盖着冷漠的威严,先前隔了数公里都能感觉到那股杀气的强烈,现在在如此近的距离,更觉得那看上去冷静的外表下,是一条暴怒的龙! 少年微微颤抖起来,可一阵冰凉却柔软的触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少年偏头一看,少女微微把黑伞抬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放弃抵抗吧,人狼的余孽!”女人缓缓举起了剑,那把黑色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芒,“折损了十一名圣域十字军,花费了数百天的时间搜捕,今天你再也跑不了了。” 女孩却吃力地撑起来,倔强地站直了身体。她的礼服上尽是破损,伤痕遍布全身,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化脓坏死,双手更是鲜血淋漓,那属于人狼族的利爪也破损的十分严重,伤口深可见骨。 “我看、我看未必吧?”女孩喘着粗气,倔强的抬起了头,“你已经用了三次圣痕,恐怕也要到极限了吧?” “呵,你说的不错,”女人笑了,但她的笑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是啊,按道理来说我确实已经筋疲力竭了,但是……”她看向了手中的长剑,“这把长剑是我加入圣域时由奇迹教会的炼金术师特别给我打造的,上面的炼金术可以在提升我的阳炎的威力的同时大幅度的节省我的消耗,所以我的消耗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现在还可以再释放一次阳炎。” 女人高高将剑向着天空举起,那乌黑的剑身瞬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颜色迅速变得明亮,几乎瞬间凝结成为了太阳一般的金色。 她重重的挥下了那柄金色的剑。 “轰——” 强烈的烈焰夹杂着刺眼的光芒瞬间爆发,从地面上卷起了无数的砖石泥土,咆哮着冲向女孩。 “嘭!” 剧烈的爆炸声中,四溢出来的剧烈气流掀翻了少年身旁少女手中的黑伞,强光与烈焰淹没了虚弱的女孩,随后重重的轰击在女孩身后的墙面上,周围的墙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一大片焦黑的印记。 “这就是……圣痕?阳炎……”想起牧师的话,少年心中微微有些颤抖,倒吸一口凉气,“这只是……普通的圣徒……吗?” 火焰消散,原地只留下一大片焦黑。 女孩消失了。 “切,”女人叹了口气,“还是给那家伙跑了。” 一名士兵从侧后方上前,半跪在地面上,“落日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圣痕有点透支,”女人挥了挥手。 “要追吗?” “不用了,那家伙在我们此行的任务之外,没有十三教会圣域本部的命令或者福音教会的‘启示’,擅自行动是不被允许的。”女人将那把黑色的长剑收进了腰间挂着的剑鞘里,示意那名士兵退下。 少女猛地转身扑到少年身上,将自己的脸埋进少年的胸膛里。少年愣了愣,立马感觉到那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少女此时却在他怀里不住的颤栗。 他下意识的伸手反抱住了少女。 女人转身向三人走来,深深鞠了一躬,“十分抱歉,刚才打扰到诸位了。” “没、没事。”少年勉强应道,想起要帮少女掩饰身份,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没事的妹妹,这位女士不会伤害我们的。” “唔……”少女摇了摇头,依旧不肯起来。 “真是对不起,”女人俯身捡起了掉在地的伞,送到少年手上,“这位小姐没受伤吧?” “没有,她只是胆小而已,”少年有些慌张地接过伞,“您先去忙吧,圣徒大人。” 女人微笑着点点头,猛地,她表情一变,扭头看向巷子旁边一幢房屋的屋顶。 在逆光的黑影之中,屋顶上伫立着两个男人。他们身上的黑衣没有任何标志,但他们身旁的巨大黑棺和黑棺上漆着的圣域福音教会的十字标志,都证明着来人的身份。 女人眼神微眯,“点灯人?” 在整个圣域中,福音教会的地位极为特殊。据传说,圣域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教友团,之所以能有今天的规模,都是依照福音教会所带来的“启示”。而点灯人,便是福音教会中,专门为整个十三教会的圣徒传达神的旨意的存在。 阴影之中的点灯人抬起头来,看向了女人,他的眼睛深邃的似乎要把灵魂淹没 “我们是福音教会的传达者,圣徒落日,神的启示于此时此地传达于你!” “唰!” 他身旁的同伴猛地把立起来的黑棺掀开,棺盖之后的东西暴露在日光的照耀下,而看清那个东西后,少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个人。 她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有的地方甚至还渗着红色的鲜血,只有嘴暴露在外,两枚铁钉将她的双手死死钉在黑棺中的十字架上,铁链绑住了她的双腿。 那人抬起头,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依旧准确的看向了女人的位置,然后,她缓缓张开了嘴,肃穆而死寂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发出: “圣徒落日。”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跪在了地上,女人更是低下了头。 “血色的暴雨即将来临,人狼的灾祸横亘在光明的道路之上,杀死她,以神之名!” “谨遵神谕。”女人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向启示,向那一度帮助人类和十三教会战胜诺尔斯联邦的、超越十三教会任何权威的、神的旨意祈祷。 黑棺再一次被盖上,为首的点灯人缓步走到女人面前,“圣徒落日,再次介绍自己,我是来支援你的福音教会圣徒诺瓦尔,圣痕‘黑瞳’。” …… 教会的人退去后,少年与少女也同茶厅的主人道了别,离开了。茶厅主人忽然想起那茶厅之中还有一桌客人,便急忙转身推门回到了茶厅里。 他下意识地站住了。 那玻璃穹顶之下,桌上只剩三杯尚有余温的红茶。 第二章?夜 风渐渐肆虐起来了,暴雨也随着漆黑的夜幕降下。几乎要把世界淹没的嘈杂雨声笼罩着整个木阳城。窗外,十年无人照料、再看不出些许生机的蔷薇枯藤也同那斑驳铁栅栏外的漆黑森林一起在雨幕中飘摇。风的呜咽声在牧宅的每一条廊道里回响。牧宅偌大的会客厅中,只有一根摆在一方小桌上的白烛散发着微弱的光。 少年与少女对坐在小桌两旁。 一道闪电刺破了窗外黑色的世界,几秒后,巨大的雷声震得牧荆的耳膜微微发痛,他将自己的视线从窗外移开,落到白烛另一面的少女身上。摇曳的烛光将少女苍白的脸染上一丝血色,使得她本就美丽的容颜更显几分动人之色。 “今天那个女孩……是人狼吧?”牧荆打破了屋内的沉默氛围,叹了一口气。 “应该没错。”泽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的红茶,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竟然可以看见人狼族啊,我记得他们很早以前就淡出了人类的视野,一直活动在位于‘中庭’边缘,路易斯神国东南、被称为‘雾域’的凯尔姆地区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牧荆摸了摸下巴,不禁再次称赞泽的博学。 泽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道:“这些事不止十三教会的典籍中有记载,若是你好好学习过血猎的必修课,你也会知道。” 牧荆有些尴尬地轻笑一声:“比起那只人狼,我倒是更加关心那个叫落日的女人,那种实力……那家伙总不会真的像琉殇告诉我的那样只是一个普通圣徒吧?你以前在圣域的时候听说过她吗?” “没有,”泽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断定,她的圣痕‘阳炎’至少进化过两次,绝对不是普通圣徒。” “‘进化’应该是对异族的异能的说法吧……”牧荆皱起了眉头,“不过,琉殇那家伙为什么要骗我呢?” 泽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景色: “……话说今天,和十年前还真是像啊……” 泽话音未落,几道沉重的声响从牧宅大门处传来,牧荆瞳孔一滞,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咚咚咚!” ——一如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闷雷一般的敲门声在整幢宅子里回响! 牧荆还处在愕然之中,泽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吧,有客人来了。” 牧荆愣了愣。 “怎么?”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难道真能是十年前的重演?” “说的也是。”牧荆有些尴尬地笑笑,随即起身。 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在牧荆身后,毕竟,不管怎么说,牧荆才是这幢房子的主人。 “吱嘎——” 牧荆打开厚重的大门,看向门外,一个穿着漆黑牧师袍的***在屋外。在巨大的雨幕中,他的长袍竟然没有被淋湿,还随着狂风展动。 他蓝色的眼眸散发着骇人的光。 “琉殇?你……”牧荆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可随即,他瞥见了来人手上的巨大银色物体—— 那是一柄纯银打造的十字刃战锤! 一股寒意顺着颈椎爬上牧荆全身。 没有理会牧荆的愕然,琉殇缓缓开口道:“放心,牧荆,我并不是又来拉你加入圣域。据三天前点灯人诺瓦尔向木阳城十三教会分部传达的启示,牧宅里,躲藏着一名罪人。” 他的话语却十分平静,仿佛真的是来做客一般,但越是如此,越让牧荆觉得坐立不安。 “……”牧荆深吸一口气,才稳定了情绪,“抱歉,这幢宅子里只有我和我的妹妹,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呵,”琉殇看了看牧荆,又看了看牧荆身后的少女,“是么牧荆?它……真的是你的妹妹?” 牧荆下意识地想要挡住身后的泽,可琉殇竟然一只手就把他推开,单手挥动沉重的十字刃锤—— “人类牧荆,请你配合十三教会的肃清。” “轰!” 沉重的银质战锤狠狠地砸到牧宅的花岗岩地板上,将这种坚硬的火山岩砸出了缺口,而泽却在一瞬间向侧后方后腿,以灵巧的动作躲开了战锤的攻击,只受到一点擦伤。 牧荆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的拦住了琉殇,“等等,就算她……就算泽背叛了教会,也曾今是你们的同袍啊!况且还是夕夜?瑟斯宅邸一战的唯一生还者,你们也不用这样对她吧?” “嗯?”琉殇冷笑一声,“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牧荆,处理变节者一向是福音教会的工作,和隶属于神罚教会的我可扯不上一点关系,”说着,琉殇又将视线移到了对面少女身上,“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到现在你都没发现这个家伙有什么不对劲吗?看来你的血猎训练真是荒废了啊。 牧荆一愣,看向了不远处的少女。 “它确实是十年前夕夜?瑟斯宅邸一战的唯一幸存者,可很遗憾,它的立场,是夕夜?瑟斯那一边,”琉殇紧盯着对面的少女,“泽?用这个名字,你还真是大胆啊,血族元老的女儿,夕夜家血脉的正统继承者——夕夜?泽?” 一道闪电劈落,电光从敞开的大门射入了大厅内,借着这道光芒,牧荆看见了泽——夕夜?泽身上快速复原的擦伤痕迹, ——那是血族的自愈能力! 牧荆猛地明白过来——泽的皮肤为什么白的那样诡异,泽看起来如此年轻为什么对各方面的知识都如此熟悉,泽每一次出门为什么总是要顶一把巨大的黑伞,以及,今天黑伞掀飞后,泽又为什么要一头装进她的怀里——那更本不是害怕被落日认出来,而是为了挡住阳光! 再看向泽,平日里一向给人以沉着印象的她,现在也显得有些紧张。 “明白了?”琉殇摆好架势,与泽对峙着,“本来上面的意思是要你亲自解决她,来弥补你包庇罪人的过错,但既然我们是朋友,就由我来代你动手吧!” 没等牧荆回答,琉殇已经挥舞着战锤向泽展开了攻势。战锤横劈而来,泽显然不是没有准备,一个轻盈的侧翻躲过了琉殇的攻击,然而,琉殇却用身体带动战锤,巧妙的改变了它的轨迹,抡着战锤从上方砸下。 尽管纯银打造的战锤无比沉重,但琉殇的身体素质与用力技巧却更胜一筹,泽对这一击的速度,发生了误判。 “轰!” 十字刃锤锋利的刀刃划过泽左臂柔嫩的肌肤,如同耕田的犁一般在泽的纤细的左臂上划出了一大条血痕,伤口深可见骨。 牧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然而,泽咬着牙,忍住了伤痛。尽管她用力捂着自己的伤口,血液还是如流水一般涌出。 然而,没等她站稳脚跟,琉殇冷哼一声,再次展开了攻势。 泽毫不犹豫的放弃了照顾伤口,不仅不退,反而向着琉殇迎了上去,竟然精准地用受伤的左手抓住了十字锤纯银打造的的刀刃, “滋——” 在烤肉般的声响中,左手手掌与十字刃锤接触处的肌肤几乎在一瞬间变得焦黑,但泽却似乎毫不在意,利用左手将战锤向侧后推开,她迅速欺近琉殇,右拳向琉殇胸口攻去。 毕竟,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肌肉强度,吸血鬼的身体机能都要比人类强很多,在近身战中,琉殇的长柄十字刃锤施展不开,泽能够占据绝对的优势。 这时,琉殇的眼睛,骤然变得无比鲜红。 他左脚一踏地面,身体向后退去,迅速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同时,双手发力,沉重的十字战锤瞬间从泽手中挣脱,如同木棍一样被琉殇在空中抡动半圈,从右侧砸在了反应不及的泽身上。 “轰——” 泽的身形被砸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冰冷而坚硬的墙壁上,砸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她的身体已经惨不忍睹了。泽左臂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恢复,左手手掌也被秘银武器的祝福溃烂,侧腹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在被战锤的刀刃划开的伤口之下,甚至可以模糊的看见她的肋骨。 “你……到底……”泽强撑着站起来,由于疼痛,她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为什么?” “这个吗?”琉殇指着自己发着红光的眼眸,“呵,没想到?这是福音教会从亚特兰蒂斯合众国东岛分部采集到的吸血鬼血样,你以为,一般人会被派来对付血族元老的女儿?” “可是你明明……是人类……”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琉殇说着,举起了战锤,“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刚才那一下,肋骨断了四根吧?如果现在投降的话,我也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地死法哦?” 牧荆不禁咽了一口唾沫,这时,他猛地注意到,就在泽身侧的墙面上,悬挂着两把装饰用的长剑! 果然,就在下一秒,泽忽然转身,抽出了一把长剑,用残破的双手握住剑柄,向着琉殇冲来, 然而,琉殇只是轻轻扭动十字刃锤的手柄。 “咔哒!” 令人诧异的机械声响起,紧接着,战锤的前段猛地弹射而出,留下一段银色的锁链与握在琉殇手中的长柄相连。 而那沉重的刃锤,正面打在了袭来的泽身上。 “噗嗤!” 刀刃深深的刺进泽的小腹,战锤巨大的动量将泽死死地钉回了墙面上,腹部和背部受到的撞击与贯穿身体的祝福秘银几乎要撕裂泽的痛觉神经。 “啊……” 泽的**像是将近枯竭。 长剑当啷一声掉到地上,琉殇慢慢走到泽跟前,用脚把长剑踢到远处。他低头看了看泽,发出一声轻笑,“执剑的动作很标准,可惜缺乏实战的经验。”说着,十字刃锤的锁链缓缓收回,刀刃从泽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泽用双手紧紧捂住腹部的伤口——事实上,此时泽的腹部,几乎已经失去了可以被称之为“腹部”的形状。 “被伤成这样,看来你也差不多了。”琉殇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血族活的越久,生命力越强,可根据情报,你和你看上去一样,不过十几岁而已,所以,除了秘银武器和圣水外,很多对于古老血族来说在岁月中已经麻木的东西,依旧可以伤到你,比如——” 他打开小瓶,伴着潺潺水声,将里面的液体倾倒在泽的伤口上, “——疼痛。” “呃啊——————” 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被从腹部慢慢浸入身体内部的剧烈灼烧感打败。 “对于新生血族来说,你的意志非常坚强,”琉殇再一次举起战锤,“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失去行动力了吧?” 言罢,战锤再次砸下。 “噗嗤!” “唔啊!” 战锤重重地钉入泽的胸口,猩红的血液绽开,溅射到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 牧荆感到一阵反胃。 琉殇不断砸下战锤,一次,两次,三次……从躯干到四肢,血族的自愈能力快速的修补着泽的身体,可琉殇却一次又一次的将其破坏,最后,泽的身体已经从半靠着墙面到完全滑落到地上,她艰难的抬起沾满了自己鲜血与泪水的脸,看向牧荆,眼神中写满期盼——或许还带着些许哀求, “荆……” “轰!” 雷鸣伴随着战锤同时落下,淹没了泽的声音。十年前,自己父亲的惨状似乎又浮现在牧荆眼前,那被闪电光芒照亮的狰狞刀伤与弹孔占满了他的视线, 十年的朝夕相处,潜意识里,他不能放任泽就如此在眼前死去,哪怕泽真的是自己最为痛恨的血族,他也希望能给自己一个接受现实的时间。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 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的训练已经荒废了近十年,况且想要杀死泽的,是那如怪物般庞大的、代表着整个人类意志的教会,自己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牧荆的双腿止不住的颤抖,当他准备迈出第一步时,琉殇慢慢转过头来看向牧荆,原本碧蓝的清澈眼眸此时充斥着血红, “牧荆,你要不要来亲手结果她?” 毫不带情感的话语像一瓢冷水一样浇在牧荆头上,他踉跄后退几步,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 “这样啊,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好了。”琉殇收起战锤,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小瓶,把圣水随意洒在泽身上,将小瓶扔到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泽由于失血过多而几乎停止了再生的身体,然后又看向了牧荆,“以她现在的状况,这瓶圣水下去,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能净化干净了,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哦,不对,是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牧荆看着倒在血泊与圣水中抽搐的泽,大口喘着粗气,胃里的食糜一阵翻涌,脑袋几乎一片空白。 “怎么,牧荆,你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贵族面具,去哪了?”琉殇露出一个略微有些无奈的笑容,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牧荆的肩膀,“这也不能怪你,十年前的事对你的打击太大,看到那样的景象之后,恐怕没人能好好的生活吧……” 听了琉殇的话,父亲的死相和泽的死相缓缓在牧荆眼中重合在一起,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让他感到无比的寒冷。 “那么接下来,还有我自己的任务要做……”琉殇提着战锤,朝牧宅的大门走去,与牧荆擦肩而过, 这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揪住了牧荆的心—— 泽是吸血鬼,这是牧荆亲眼所见,事实无疑。 父亲是被吸血鬼杀死的,是牧荆十年前所见,事实无疑。 泽是父亲带回来的,是牧荆十年前所见,事实无疑。 那么,父亲为什么要把泽带回来? 刹那间,剧烈的疼痛伴随着一股大力从牧荆的背后传来,牧荆重重地被砸到了还沾着泽的鲜血的墙壁上,他还没回过神来,颤抖着回头看向了后方—— 琉殇。 “不好意思啊,牧荆,”琉殇缓步向着牧荆走来,“我的任务……” “就是清剿你。” 牧荆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贯穿伤——那里不断有鲜血涌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面上。由于肺部被穿刺,猩甜的味道不断从他喉头涌出,这时,牧荆才想起,十年前,自己父亲的身上,不但有刀伤,还有弹孔! 那是血族从来不会使用的、十三教会的火铳! 琉殇一步步向牧荆走来,牧荆慌乱地向后退,却被身后冰冷的墙壁堵住。 琉殇低头看向了牧荆,红色的眼眸中除了愤怒,还有怜悯。 “可笑,”琉殇伸手,取下了展示架上的另一把长剑,扔给了牧荆, “拔出来!” 牧荆下意识地抓起长剑,一只手握住剑鞘,一只手握住剑柄,可是,他却只是不断的颤抖,没有拔剑。 琉殇的嘴角微微抽搐。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逃避吗?!” 琉殇怒吼着,将十字战锤再一次砸下,剑鞘连同长剑被在沉重的刃锤之下弹飞到了一边,牧荆的胸口又一次遭受重创。 “噗嗤!” “啊啊啊啊啊————” 疼痛让牧荆嘶声叫了出来,琉殇再次举起刃锤,牧荆只能用双手堵住不断出血的伤口。 “你的血统呢?!” “噗嗤!” “呃!” 惨叫戛然而止,十字刃锤重创牧荆肺部,他失去了叫喊的能力。 “你不是血猎吗!?” “噗嗤!” 牧荆挡在胸口前的双手也被折断。 “站起来啊!” “噗嗤!” 胸口的剧痛让牧荆几乎无法思考。 “你明明有和我一战的力气,却不敢拔剑吗!” “噗嗤!” 这似乎是最后一击了,琉殇慢慢收回战锤,将其立在地面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任由牧荆的身体在墙壁上留下一条血痕,慢慢滑落到地上。 “那么接下来,罪人牧荆,虽然你背负着原罪,但基于你作为人的一半生命,以及我自身作为你友人的关爱,在你生命的最后,我将告知你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以及最近才随着神罚教会教主侍卫队对夕夜庄园的调查浮出水面的、整件事情的始末。” 牧荆倒在地上的血河中,尽管支离破碎的身体再不能移动分毫,他的瞳孔还是转向了上方琉殇的脸。 “尽管作为血猎,十三教会,从来没有把你们牧家当做同盟。” 牧荆的瞳孔骤然一缩。冰冷从地板慢慢侵袭全身。 “圣战后,圣域自身元气大伤,但是活跃在中庭边缘的异族依旧不在少数。同时,随着血族数量的锐减,血猎们能接到的委托也逐渐减少。于是,二者最终展开合作,血猎们跟随教会去讨伐别的异族,圣域则为血猎们提供金钱报酬。” “但是,因为拥有血族的血脉,你的爷爷,那一任的牧家家主,虽然在表面上也得到了圣域的承认,实际上一直是圣域的眼中钉。” 琉殇低沉的话语夹杂着暴雨的轰鸣,仿佛魔鬼的低语。 牧荆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但从父母的只言片语间,他得知爷爷是被夕夜家的人杀死的。但是,真相恐怕不是如此。 牧荆的心陷入一片黑暗。 “根据教会的记载,你的爷爷确实很强大,他所处理的任务,恐怕就连很多圣骑都未必能完成。一个人屠戮精灵族的城镇,一个人剿灭洛林帝国的萨尔洛斯教会残党聚集地,一个人杀死森林深处的龙形野兽……” 琉殇轻蔑地笑了笑, “然而,他越是展现自己的强大,教会就越是不安。” 雨气的清香盖不住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一道惊雷打断了琉殇的发言,电光从敞开的大门透入,照亮了琉殇的半边面庞—— “经过长时间的谋划,教会高层假借一次任务,暗地里调动两位圣骑以及数十位圣徒,再加上一些小手段,杀死了你的爷爷。” 一阵风从门口刮入,剥夺着牧荆仅剩不多的温度,也吹灭了会客厅里的那只白烛。他不禁想象,他的爷爷遭到背叛时的心情——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呢? ——是不是和自己身边的泽一样呢? 牧荆感到心口一阵疼痛。 然而,琉殇并没有理会牧荆表情的变化,继续着他的讲述。 “而后,大主教亲自带队来到牧宅,告诉你的父亲,你的爷爷是被夕爷家的血族杀死的,于是,你父亲自愿成为了教会的一把刀,虽然比不上你爷爷的强大,但更加忠诚。” “可惜的是,你的父亲十年前在夕夜家的庄园,发现夕爷家早就几近灭族,也就察觉了你爷爷的死因有问题,”琉殇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惋惜,“于是,与他一同执行任务的三十圣骑第二十一席的克里罗克下令清剿他,双方便展开了战斗。” 听到这里,随着体温的下降,牧荆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后面的事你也能猜到了,你的父亲拖着和庄园里的血族战斗过的伤躯全灭了教会部队,并把那场战斗中唯一幸存的血族,夕夜家的女儿夕夜?泽带回了牧宅。”琉殇说着,从一旁拉过来一张木椅,坐了上去,“接下来,我会在这里再守半个小时,确认那边那只吸血鬼彻底被消灭后再离开,不过你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吧……” 他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牧荆,叹了一口气, “呵,我竟然是你这种懦夫的代替品……” 牧荆的身体已经连颤抖都停止了,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景色变得斑驳,感觉变得麻木,就连疼痛也消失了…… 接下来等待他的,只有意识的消散吧。 这就是死亡吗? 还真是不想死啊。 这时,牧荆本已失去的听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清冷的女声。 “姆……要是在这里死掉的话,雷尔顿和加百利尔一定会取笑我的吧……” “轰!” 又一道惊雷落下,琉殇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起来,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双眼瞬间由蓝转红,看向了原本应该早已失去战斗力的——夕夜?泽。 碎裂的骨头归位,破坏的血**合,损伤的脏器复原,在升腾的血蒸汽中,她的身体以数倍于之前的速度再生,最后,竟然完全无视重力,直挺挺地从地上立了起来。 然后,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要割裂空气的红光。 面对迎面而来的威压,没有经过思考,琉殇经过无数次训练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射,他从口袋中掏出几乎自己所剩的三瓶圣水,一次性向夕夜?泽撒去。 “嘶——” 圣水瞬间蒸发。 尽管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但琉殇的思考却无比冷静,现阶段,圣水已经无法再对她产生作用,那么想要净化她,只能拖延时间到天亮! 于是,琉殇摆出来防御的姿态,在这样的异常状况下,应该先重新评判夕夜?泽的现在战斗力。 然而,夕夜?泽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就在琉殇犹豫着要不要发出试探性进攻时,玻璃的碎裂声打破了沉默。 “咔擦!” 琉殇用余光向声源处瞟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碎裂的玻璃旁,是从窗口钻进来的、像爬山虎一样占领了大半个墙面的——蔷薇。 花园里,那一度给人枯死映像的蔷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向着牧宅内部涌来,所有蔷薇的藤蔓与叶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红,花更是在不是开花的季节里开地分外鲜艳,浸润着鲜血一样的颜色。 “夕夜家族的异能,‘环绕死者的红荆棘’——血蔷薇……”琉殇不禁咬紧了牙关,“偏偏在这个时候……” “砰!” “什……” 几只藤蔓竟如同子弹一般从琉殇的脚边的地板下蹿出,琉殇闪躲不及,四肢被这些荆棘死死地缠住,荆棘的尖刺深深嵌进他的皮肤里。 而后,如同根须一样的红色组织从藤蔓与他皮肤的接触处蔓延开来, “呃!” 强忍着疼痛,琉殇想要挣脱荆棘的束缚,可马上,又一簇荆棘贯穿了他的腹部。 ——夕夜?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跟前。 血蔷薇迅速通过那红色的组织抽取着琉殇的血液,琉殇的肌肉逐渐失去了力气,沉重的战锤砸落在地上,立即被几支藤蔓缠绕起来。感受到自己力量的流逝,琉殇在挣扎无果后,放弃了抵抗。 “真不愧是夕夜家的血脉啊,十几岁就觉醒了异能……” “我讨厌别人评论我的家族。”夕夜?泽的红瞳紧盯着琉殇。 琉殇没有再说话,血蔷薇抽取血液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再加上腹部的贯穿伤,此时的他几乎失去了说话的力气。随着血液被的流失,他感到寒冷开始侵蚀他的身体,这样下去,恐怕不出几分钟,自己就会死去。 没有异能和拥有异能的血族,危险性上完全是两个级别。 然而,藤蔓缓缓松开,琉殇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倒在地面上。 “怎么?不杀我?” “杀了你,我和牧荆在教会的通缉程度会上升几个档次,毕竟,你是教会直属的、独一无二的‘吸血鬼猎人’。”夕夜?泽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牧荆,又把视线移回琉殇身上,“虽然很痛,确实想要报复你,但你们人类的身体太脆弱,稍不注意,就会死掉。” 说完,夕夜?泽不再理会琉殇,转身走到已然失去了意识的牧荆身旁, 此时,他的伤势,竟然也复原了大半。 “倒是这家伙,虽说是血猎,但自愈能力未免有些异常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扇破开的水晶窗的窗沿上,一只火蝙蝠张开翅膀,趁夕夜?泽转身的瞬间飞离了现场,钻入飘摇的雨幕,盘旋,上升,而后向着位于牧宅北边的一道断崖飞去。 那里,一名少女撑着一把纯黑的伞,狂风吹起她的长发,在漆黑的夜中散出一片银光。 第三章·离别 当牧荆恢复意识时,暴雨还未停息。 他有些吃力的从床上支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幕依旧淹没在暴雨声之中。 “是……梦?” 胸口的贯穿伤加上严重失血,哪怕是血猎也没有可能活下来。 他掀起被子,发现自己的胸口连一道疤痕都没有,根本找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这么说的话,果然是梦?” 然而,想起泽的死相与琉殇对自己的攻击,牧荆还是感到一阵心悸。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梦都太过真实又太过虚假,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不管怎么说,还是去看一下……”牧荆正要起身,却看见了被胡乱的丢在床头柜上的,自己的衣服。 一件破烂不堪的,沾满鲜血的黑衣。 牧荆瞳孔微微一缩。 “泽!” 他猛地掀开被子正准备起身,穿透包围房间的雨声,一道声音轻轻的从角落里传出。 “干什么?” 牧荆一愣,转过头,发现泽此时就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不紧不慢的喝着红茶。 “泽,你……没事?” “你很希望我有事?”泽轻轻放下红茶,看向了牧荆,她的眼中映射着摄人心魄的暗红。 牧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良久,他低下头:“……对不起。” 一瞬间,暴雨的白噪声让空气中充满了寂静。 泽又拿起红茶抿了一口,“不,你不必道歉,”她顿了顿,“琉殇说得对,作为血族,无法忍受疼痛是我不够成熟,落败于他,是我缺乏实战,这都与你无关。” 泽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但朝夕相处的牧荆却能感觉出泽语气里的生疏,不禁有些难受。 毕竟,在那种时候,自己只是袖手旁观。 “最后……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关键时刻,我的异能觉醒了,凭借暴胀期,我的伤势恢复了,然后打败了他,现在他被绑在客厅,”泽说着,望向了窗外,“至于你……” “你把我变成了血族?”牧荆抬起头。 “呵,”泽轻笑一声,“你认为自己有成为血族的资格?” 牧荆再一次低下了头。 是的,血族自诩为贵族,所谓贵族,他们要在自己的人民遭到进攻时拔剑保护人民,要在自己的家族受到压迫时用生命维护家族,要在自己的荣耀受到玷污时抛弃一切去捍卫荣耀…… 而自己,不过是个懦夫而已。 其实早就明白,自己并不是喜爱安逸平静的生活,自己只是在逃避,在恐惧,在拒绝面对……为了掩饰,还要装出一副虚有其表的贵族气质。 这样的自己,根本不配成为血族。 “虽然我也不清楚你伤势恢复的缘由,但既然你的眼睛还是黑色,就不可能是血族,”泽顿了顿,“你试试,你是否还能使用‘血统’?” “这么一说,我确实感应不到了……”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成为正常人了,”泽放下茶杯,拿起一旁的一个小木盒,“然而很遗憾,你再也过不上正常的生活了。” 牧荆没有回话,只是又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大概是先到罗索城去吧,连接青木与洛林的洞穴城市,那里是十三教会的势力也无法触及的地方,”泽把木盒打开,从中拿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玻璃片,放进自己的右眼中,“另外,我不知道教会什么时候会察觉到琉的殇任务失败,再派人来,你最好快点收拾东西,记得多带一些钱财,这一路上恐怕有不少用钱的地方。” “你愿要带我一起走?”牧荆这才又抬起头,显出有些吃惊。 “不要误会,”泽说着,又取出一块玻璃片放进自己的左眼,“我只是一路上缺一个人肉血包。” 玻璃已经完全掩盖了她的眼眸的红色,但从那对熟悉的漆黑眼瞳中,牧荆依旧只能感觉出陌生。 …… 次日,木阳城,十三教会分部,宗教事务厅。 “琉殇,你的表现,让教会很失望。”主教打扮的男人(不加点东西的话会被屏蔽)站在一座一人高的纯银十字架面前,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琉殇。 “主教大人,对不起。”琉殇强撑着刚刚从一整晚的束缚中被解救出来并且缺血的身体,声音中还透着虚弱。 “亚特兰蒂斯合众国的福音教会同袍千辛万苦地弄来了半血族的血样,奇迹教会的炼金术士机械炼金术与古典炼金术并用为你打造了‘收割者’,复兴教会最好的医生为你进行改造手术,我们费尽心思将你培育成血猎,顶替牧家的位置,你却连一个十几岁的血族都净化不了……”男人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的话语中透着明显的惋惜,“唉,琉殇,代替品,终究是代替品啊……” 琉殇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一股怒火在他心底升腾,但他一咬牙:“非常抱歉,主教大人……” “抱歉改变不了事实……”男人拍了拍琉殇的肩膀,摇了摇头,“本来,因为你和牧荆是好友,所以我特地推荐你去执行这项任务,好让你能免除这层关系为你带来的非议,” “可是,你却失手了……” “……”琉殇的拳头攥的更紧了。 “而那只雌性血族,是夕夜·瑟斯的女儿。因为忌惮夕夜·瑟斯,巴斯德大人迟迟没有向沃尔特夫进军,诺尔斯联邦才能残存到现在,若是抓住了他的女儿,我们就能在接下来对沃尔特夫的战争中遏制住他,然后扫清神所有的敌人……”男人看向了琉殇,仿佛打量一名罪人,“可是你却让她离开了牧宅,你说,怎么办?” 琉殇没有反驳。 纵使他严格按照教会的规定进行任务流程,纵使异能觉醒在教会任务执行中被归为突发事件,纵使他可以有千万种理由来摆脱责任,但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向来只认结果。 而且,在接受了血样后,他彻彻底底成为了教会中的“异类”,比从前地位更低,自己的驳斥,恐怕不会被任何人接受。 于是,他只好深吸一口气,摆出无比谦卑的姿态:“请教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够成功!”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和落日一起行动吧。流亡的异族,去处没有几个。亚特兰蒂斯、凯尔姆和艾蒙地区都离这里太远,那么,他们只能去罗索城。” “如果要去罗索城,他们势必会先去依诺城,你们沿着这个方向走,十字军方面,我会为你们做好调动的。” “是,谢谢主教大人。”琉殇说完,退出了房间。 “唉……”看琉殇离开,男人又叹了一口气,“要是点灯人没有颁布福音,我就让落日去了,有了阳炎,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这时,修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主教大人。” “请进。” 修女推门进入,她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之中,是被拼凑在一起的、十字架的残片。 “主教大人,我们对夕夜庄园的调查又有了发现。” “这次对夕夜庄园一役的调查收获还真多啊……这次是……血十字?”看见托盘中放在柔软红布垫上的十字架残片,男人眉头一皱,“用品质如此之高的十字架制作血十字,我大概猜到这是谁的血十字了……不过,为什么……” 忽然,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转而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如果真是这样……夕夜·泽大小姐的童年,还真是悲惨啊……” 木阳城教会分部外,街道。 琉殇推门走出教会,迎面而来的混杂着雨的清香的冰凉。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自己的怒意消退了几分,却剩下满腹的压抑。 放眼望去,街道上的石砖被昨夜的暴雨打湿显现出深灰的颜色,其被岁月打磨的无比光滑的表面更如镜子一般倒映着世界。在一片静默中,琉殇感到一些失落。 正当他转身离开时,一道呼喊从街边传出。 “琉殇!” 琉殇下意识的转头看去,一身便装的落日不顾满街的积水径直朝自己走来,长靴踩着镜中的世界,一瞬间让人误以为她的脚下是一片天空。 “落日前辈?”琉殇立马回过神来,“你怎么……” “当然是来关心一下我可爱的后辈啊,”落日浅浅一笑,“怎么,看你的表情,挨骂了?” 琉殇只好点头,他清楚,尽管多年未见,落日还是能轻易揭穿他的谎言。 “别管主教大人,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落日朝楼上宗教事务厅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飘扬着十三教会的旗帜,“夕夜家血脉异能觉醒的暴胀期被你遇上,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琉殇没有说话,他知道,是夕夜·泽放过了自己,自己才活下来的。 看到琉殇的表情变化,落日也猜出了一些东西,于是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你活着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琉殇心头一颤:“……谢谢。” “……”落日也沉默了一会儿,看琉殇苍白的脸色,不禁有些痛心,她叹了口气。 “琉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累。” 琉殇一怔。 安静的城市似乎忽然间变得更安静了,让人不觉有些寂寞。时隔数年,他几乎都忘了自己曾跟这么一位前辈倾诉过自己的全部。 加入十三教会这么多年,落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彻底打开他内心的人。 无关乎爱情,琉殇对落日的感情只是纯粹的、后辈对前辈的仰慕。平时的落日美丽,开朗,大方,让人如同沐浴在黎明的晨光中一般舒适,执行任务时,她又无比干练,可靠,强大,成为同伴最坚实的倚靠。她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善意与关怀,只是琉殇清楚,自己不能让这份关怀成为阻碍自己前进的理由。 他全身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露出一个苦笑,“落日前辈,谢谢你的关心,以及,主教大人命令我接下来和前辈一起行动,还请您关照。” 落日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琉殇坚定的表情,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唉……你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 …… 木阳城,南市,深巷茶厅。 “牧荆,马车我帮你买好了,药品,食品,饮用水……我估计这你们这一路上应该用得上,都为你们准备了一些,”茶厅老板走进茶厅后间,“现在就在巷子的入口处,以防教会封城,要走的话还是趁早。” “谢谢先生,”牧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后看向了泽,“现在出发?” 泽却没有理会牧荆,只是起身,向老板行了一个贵族礼,“谢谢先生。” “举手之劳,倒是能帮到像小姐这样的人,才是我的荣欣。”老板笑着摇摇头。 “那我们就先走了。”牧荆一边说,一边提起了两箱行李,“先生,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回来看您。” “好,我的每一位朋友在这里都有一套专用的茶器,现在二位要走了,我把二位的茶器锁起来,等二位回来。”老板看着两位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不禁有些恍惚。 “一路顺风!” “再见!” 在与茶厅老板告别后,二人离开了茶厅。穿过因为一夜暴雨而变得湿漉漉的小巷,二人在巷口找到了茶厅老板为他们准备的马车。 木质的框架,布质的车蓬,和普通的货运马车别无二致,只是马也有些瘦弱,这大概是整辆马车唯一的不普通之处。车厢内部也和普通的马车一模一样,只是正如茶厅老板所说,车厢的货架里摆满了草药,干粮,以及饮水。 将行李安顿好,泽收起阳伞进入了车厢内部,牧荆则坐在前室,驾驶着马车驶出了街道。随着小巷屋檐上滴答的滴水声逐渐被马蹄踩在水潭里的啪嗒声淹没,二人逐渐远离了小巷。 主街道上,由于地面还是湿的,今天摆摊的商贩并不多,深色的地面映照出蓝天,若是在平常的日子里,牧荆恐怕会感到十分惬意吧,可如今,他实在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从布幕后传来泽的声音,“不过,你怎么确定他不会把我们暴露给教会?” “叶先生是洛林帝国人,他之所以到青木帝国来,就是因为不习惯看到洛林帝国被教会的势力左右,”牧荆答道,“他本身就对教会抱有成见,就算不帮我们,也不会把我们检举给教会。” “而且,他是一个十分看重朋友的人,不会置我们于不顾。” “你既然这么确定,为什么不敢把我是血族的事情告诉他?” 牧荆明显犹豫了一下:“……只能说以防万一了……” 泽没有再理会牧荆。她打开行李箱,把藏在箱子里的一把西洋剑取出来放在一边,而后又将箱子放好。 微微掀起幕帘,泽最后一次看向这座她曾无数次远望的城市,那座冰冷的庄园又一次从记忆深处浮现在她的眼前。 一阵无与伦比的疲劳向她袭来。 拥挤而狭窄的货厢里,泽在靠里的一个角落坐下,紧紧蜷缩起身体,低下了头,眼中映出一个同样狭窄而冰凉的房间。 这时,马车已经离开了木阳城的城门,走上参杂着雨水的泥泞道路,摇摇晃晃地驶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森林。 第四章·路途之中 密林之中,无名道路。 在并不整齐的金属刮擦声中,身着铁甲,整装列队的士兵们跟在三名骑在马背上的圣徒身后,穿过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密林在土路上投下的斑驳光影。 这里是从木阳城前往依诺诚的必经之路。数小时前,这支队伍从木阳城的十字军驻地出发,跟随以落日为首的三人圣徒前往依诺诚,执行追击血族、叛逃的血猎以及人狼族的任务。整整数十人的队伍缄默地前进着,严格地遵守着十字军的军规章程,保持着高效的行军。不过,这样的清规戒律对于等级更高圣徒而言并没有多大的约束作用——在队伍的最前方的落日,看向了右侧的诺瓦尔。 “诺瓦尔先生,怎么样?” 闻言,诺瓦尔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密林之中,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扫视了一会儿,“一路上的血迹很重,那只人狼流了这么多血,估计也走不了多远。” “嗯,”落日点头,又转头看向了琉殇,后者的脸色直到现在都十分苍白,让她多少有些担心,“多加小心,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如果发现敌人,不要贸然冲锋,在我旁边做好护卫就好。” “……明白。” 琉殇当然知道落日的意思,虽然自己并不愿意过多地依靠落日,但此时逞强——特别是在落日面前——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控制着马向落日的方向稍稍靠了靠。同时,落日微微拉扯手中的缰绳,所骑乘的白马减慢速度,让琉殇走在自己侧前方。 琉殇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右手放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履行着自己作为护卫的任务,随时保持着警戒状态——收割者的重量并不适合由单兵随身携带进行长途移动,只能由数位士兵共同搬运,而尽管运送的队伍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但应付突发状况难免有些不便,作为对策,琉殇从十字军驻地的武器库中带上了这把品质尚可的长剑。 “唔……虽然早就想说了,二位的相性还真是相当不得了呢……”察觉到二人拥有相当程度的默契,诺瓦尔略微有些疑惑。 “啊……是的,因为他刚刚加入教会成为圣徒的时候,我是他的‘领路人’。”落日微笑着回答诺瓦尔,语气中无不透着怀念,“那其实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圣域,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一起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圣战节前,刚刚得知我要来木阳城的时候,我也被吓了一跳呢!” “嚯……”诺瓦尔看了一眼琉殇,又将视线移了回来,沉默了一会儿,“以落日小姐的实力,在任务中想要跟上您的脚步,还是新手的琉殇阁下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嘛……清缴路边袭击商队的兽群,带队摧毁隐藏在深山中的提夫林与卓尔的聚落,营救被山匪囚禁的同袍,镇压受邪教蛊惑暴乱的群众……虽然有几次我们两个都差点死掉,甚至,袭击异族聚落的那次,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搀扶着在森林里跋涉了几天才找到通往城市的道路。但最后,哪怕是个新手,他都出乎意料地完成的相当好,” 落日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抬头望向了碧蓝的天空,陷入对过去的追忆中, “我还记得记得领路结束后,把他引荐给木阳城教会作报告的时候,主教看我们像看怪物一样的表情——毕竟,哪有领路人会带着新圣徒去做这种程度的任务,又哪有新圣徒真的能够完成这些任务?” “那段时间真是受了落日小姐不少照顾。”琉殇扭头看向了诺瓦尔,补充道。   “落日小姐和琉殇阁下都不是普通人啊……”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自己新晋圣徒的那段时光,诺瓦尔的语气难得的柔软下来。 “那也是我第一次做领路人,缺乏经验,话说回来,要是遇见了琉殇阁下之外的新晋圣徒,恐怕早就两人一起遭遇不测了,”落日叹了一口气,“结果,教主大人再也不让我做领路人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正常标准’的领路人与新晋圣徒到底是什么样子……” “果然,二位的相性相当不得了……” “那么,说说诺瓦尔先生的事吧?”落日悄无声息地引开了话题,“以阁下的观察力,阁下的‘黑瞳’圣痕,按理说应该被归为神目教会吧?” “……该说不愧是您么,”似乎没想到落日会想到这样的问题,诺瓦尔微微有些吃惊,“确实,我本来是神目教会的一份子,也是中途接到别的点灯人前辈颁布的‘福音’,被选为福音教会的新‘点灯人’。等等,唔……” “怎么了?”落日皱起眉头,警惕的望向了四周。 “不……没什么,和敌人无关,只是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奇怪,”诺瓦尔摇摇头,“从成为点灯人之后就常常这样,只是为了能听见神之‘福音’而付出的一点代价而已,不必在意。” “好吧……”落日轻出一口气,放下了警惕,“不过,有一件事相当在意,您的‘黑棺’……” “交给同伴带回圣域了,毕竟,这边最近不**全。” “不安全?”落日有些疑惑,按道理说,圣战节前后,各地教会的防卫都会提高几个档次,更不用说以圣域和异族如今的实力对比,异族的袭击完全难成气候。 “是吗,您还不知道啊……”诺瓦尔微微皱眉,但又很快舒展开来,“这也难怪,在前来木阳城地区之前,您在圣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练习您的‘阳炎’,对外面的事情不知道也很正常。” “传闻最近巫师‘奥术学会’的圆桌会议在古兰堡召开,所以在青木山脉北侧,聚集了很多巫师。除此之外,之前巴斯德大人派圣骑诺丁大人来调查之前在青木和洛林帝国境内发现的药品‘龙骨’的问题,结果某些势力变得很不安分,调查也进入了瓶颈。圣骑爱丽丝大人最近也在组织对萨尔罗斯教会的残党又一次的清缴……总之,整个洛林帝国和青木山脉附近最近都不是很安全。‘黑棺’毕竟是同袍自愿奉献给神的身体的容器,慎重起见,就让同伴带回圣域了。” “这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么……”落日喃喃着,看向了琉殇,琉殇用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情报。 要说情报的话,应该是归属诺瓦尔原属的神目教会管理才正常吧?明明自己和他现在同属福音教会,自己却对这些咨询一无所知,虽说自己确实一直只关注练习“圣痕”,但未免有些太异常了…… 这样想着,落日将目光投向了诺瓦尔,却发现他表情严肃地注视着右侧的密林,对自己这边比出了代表“危险”的手势。见状,落日立马举起左手,前一秒还在前进的士兵们瞬间停在原地,放低姿态,进入了警戒状态。 诺瓦尔压低声音,伸手指向了密林深处, “不远了,在那边,有异族的痕迹。” …… 湿润的空气中充斥着鸟叫虫鸣,不远处传来流水的哗哗声,细碎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在小路上孤独的前行,牧荆看了一眼地面上层叠的圆形光斑,微微叹了口气。 短短一天时间里,牧荆的人生改变的都是那么的突然且彻底,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还有一种幻灭感。自己一直想要摆脱和逃避的事物最终还是追上了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和泽,不,夕夜·泽,恐怕只能活在圣域的阴影之下,要么死在为逃脱追杀前往罗索城的漫漫长路上,要么蜷缩在罗索城里度过余生。而除此之外,夕夜·泽对他的疏远也让他无比怅然。十年的相处中,特别是母亲死后,夕夜·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陌生。是因为对自己的失望吗?还是说,她从来都没有将自己当作友人,一切都只是她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做出的表演?但无论是哪种,恐怕站在那一天自己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夕夜·泽受那非人的折磨之后,二人便再也回不到之前那样的关系。 牧荆望了一眼天空,雨后的太阳有些刺眼——说起来,明明是夕夜·泽十年以来都欺骗着自己,现在自己对她却只有愧疚。如果当时自己能够挡在琉殇面前的话,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 “噗嗤嗤——” 马的喘气声逐渐粗重了起来,牧荆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向幕帘偏过头, “马有些累了,我看到前面有条溪流,要休息一下吗?” “……嗯,正好我也有点闷了。” 牧荆控制着马车停在了路边,解下马的栓绳,牵着马绕到马车后方,微微掀起幕帘,一把点缀着红色蕾丝边的黑色阳伞从车内撑了出来,而后夕夜·泽一只脚踏在马车的后沿上下了马车。 没有再理会牧荆,夕夜·泽径直走向溪流边的一块树荫,微微有些失落的牧荆只好独自牵着马走到不远处的一处溪岸,将马拴在了一棵看上去依然坚固的枯木上,又转身向马车走去。 而在另一边的树荫里,夕夜·泽静静地蹲在溪边,有些失神的看着清澈溪流底鹅卵石上摇曳的光影,双目逐渐失焦。水流冲激河石的声音萦绕耳畔,让她紧绷的精神慢慢舒缓下来。忘却了狭窄黑暗的囚笼,忘却了血染墙地的庄园,忘却了冰冷锋利的刀刃,只剩下那对于其他人来说难以忍受,她却甘之如饴的、仅仅被阳光囚禁的十年…… 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她向那清澈见底的溪水伸出了左手,在手指接触水面的刹那—— 触电一般的痛觉袭击全身。 那是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禁忌——“血族不能接触流动的水源,否则身体将被麻痹。” 夕夜·泽的身体条件反射的后倾,坐在河滩上,琉殇狰狞的面孔与淌着鲜血的十字刃锤再一次闪过她的脑海,随着而来的是刚刚被短暂遗忘的一切,以及打破安宁的……巨大悲伤。 似乎是感到寒冷,她不自觉的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低了下去——即使,血族没有丝毫温度的身体,根本不可能依靠这种方式获得温度。 “泽?” 听到牧荆的声音,泽的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他身侧的牧荆。 “没事吧?” 夕夜·泽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站了起来,稍微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情,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漠。 “血族的身体比你想象的坚韧,我还用不到你担心。” 说着,她看见了牧荆挂在腰间的长剑。 外层繁复的镂空花纹剑鞘,透过镂空层见到的精致浮雕,至少这看不出由哪种金属制作的黑色剑鞘完全可以担得起任何一把仪式剑的剑鞘。而置于剑鞘之中的长剑露出的、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与雕纹装饰的长剑剑柄,也一定比得上任何一把仪式剑。很难想象有人会拿着这艺术品一般的武器去战斗,或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把剑根本就不是为了战斗而被铸造。 “我记得之前你身上没有这把剑。” “因为怕引人注目,之前在城内的时候放在了我的行李箱里,”牧荆说着,将长剑从腰间取下,递到夕夜·泽面前,“它被放在地下室最深处的角落里,在你来牧宅之前,父亲带我看过它,应该是类似于传家宝的东西吧……我想着,带上它,也许多多少少能帮一点忙。” 夕夜·泽微微一愣,而后接过长剑,将剑身稍稍抽出,“察觉不到这上面有炼金术或者法阵的气息,除了好看之外,这柄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并不实用。况且……” 说着,她看了一眼牧荆。牧荆知道,夕夜·泽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战胜对过去拔剑战斗——自己昨天的懦弱才刚刚证明过自己对那段记忆的恐惧有多深,而事实上,就连牧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克服笼罩在自己心头的、对那个雨夜的阴影与自己的懦弱。 夕夜·泽将长剑递回给牧荆,牧荆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剑重新扣在自己腰间。 就在他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远远地传来。 “砰!” 牧荆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夕夜·泽则是立即警戒起来,右手按在了西洋剑的剑柄上。只是良久,只听到在旷远森林里铳声的回音,她于是又放下右手,解除了警戒姿态,“可能是附近打猎的猎户……” “砰!砰!砰!砰!” 接连的铳声打断了夕夜·泽的发言,一只火铳可能是猎户所有,但接连不断的发射,只能是那个拥有众多火铳的组织—— 圣域的十三教会。 第五章·故土旧梦 层层叠叠的树木,嫩绿的树叶,深褐色的树皮,隐藏在树叶之下的深绿的阴影,透过相织相交的绿叶看见的白的流行云,青的天,以及金色的、刺眼的太阳。 在故乡从来见不到的太阳。 铺垫在地面上的厚厚落叶之中,一名衣装残破,伤痕累累的少女安静的睡着。她几乎有半个身子埋在落叶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半边脸上,映出一副温暖的光景——如果没有遍布少女脸上血污与泥渍,以及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的话。几乎可以说,若不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任谁都会将她当做一具尸体。 这样的少女,与这样一个在湿润空气中充满鸟叫虫鸣的森林格格不入。 “咔嚓。” 似乎有什么人在接近,厚重的靴子踩在某处的腐殖质上。这自然之外的声音成功刺激了少女祖祖辈辈在森林之中锻炼出来的听觉,少女的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无声地从长发的掩盖中探出,轻轻动了动。 在那曾经只存在于梦里的阳光中,少女有些朦胧地张开了双眼,刚刚复苏的意识里,却立即充满了从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要把身体撕裂一般的疼痛。 “嘶……” 疼痛让少女方才还有些迷糊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的呼吸沉重起来,有些吃力的用情况稍微好一点的左手撑起半个身子,开始评估自己的伤势。 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大部分已经结痂,虽说有些疤痕之下的组织已经坏死,但至少不再流血。而留在右手上的、从手掌蔓延到小臂的可怖刀伤也勉强用布料包住——虽然记忆很模糊,那大概便是自己身上衣服布料进一步减少的原因——这是极其简陋的应急处理,但聊胜于无。 看起来,一切勉强还过得去,只是,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极度的贫血让少女的记忆有些混乱,她用左手扶着临近的一棵树,不顾左臂极度的酸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有些陌生,她轻叹口气,转过身,想靠树上休息一会儿。可在背部接触到粗糙树皮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弹起。 剧烈的疼痛让她想起,自己的后背已经被那圣徒的烈焰灼烧的没有一寸完肤。 她忆起在故乡长辈们用火烧烤猎物的场景。自己的背上,现在也遍布着那种被高温炙烤后变得红黑的烂肉吗? 不自觉流出的泪水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下意识的想要再从身上的衣物撕扯下一块布料来包扎,却发现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布料已是遮住自己尊严的底线,根本不足以包扎后背大面积的烧伤。 “咔嚓。” 异样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察觉到什么人的接近,强忍着疼痛,尽可能隐秘地在树后蹲了下来,放慢呼吸,集中注意力探听来人的动静,人狼的耳朵,能轻易将自己想要追踪的信息从森林的嘈杂背景音中筛选出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对方人数众多。声音从多个方向传来,对方呈扇形向自己这边逼近。各个方向声音来源靠近的速度惊人的一致,对方显然不是什么土匪散兵。 是圣域十三教会的十字军。 “竟然追到这里来了么……”少女咬咬牙,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低烧,但只是稍微影响意识的程度,说起来,自己昨天似乎就是因为疲劳和背部烧伤所感染所引发的高烧而昏迷的——这也难怪,毕竟包括烧伤在内的大部分伤口都没来得及进行消毒,加之南方的潮湿,伤口感染在所难免。 况且,比起那个时候,自己现在的状态算是好多了。 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吧,少女暂时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灵巧而安静的攀爬到树上,在树冠层中隐藏自己的气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少女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无力感。那是身着全套制式装备的数十名十字军精锐,以及带领这些精锐的,轻而易举将自己逼上绝路的女性圣徒和两名不认识的男性圣徒。 以少女现在的状态,哪怕光应付那女人都十分勉强,更不用说数量众多的十字军和另外两名圣徒了。好在这里是密林之中,趁敌人还没有发现自己,可能尚有一丝逃走的机会。 如此思索着,少女微微躬起身子,这轻微的动作却牵动了许多伤口。 “果然好痛啊……” 她在心底默念道。 “砰!” 下一秒,弹丸贴着少女的左臂飞过,在皮肤上撕开一条新的裂口。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少女差点失去平衡,但她没有回头观望,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跳到了另一棵树上,窜进了更深的密林之中。而在她身后,那女人右侧的男圣徒将还冒着蓝色硝烟的火铳交还给身边的一名十字军,将视线投向了少女逃走的方向,从容地开口: “追。” 一棵又一棵的树木从自己身边掠过,少女咬紧牙关在树冠层中穿行。大幅度的动作使四肢和腹部原本就透支严重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全身伤口的疼痛也影响着少女的动作。而十字军和圣徒们似乎很清楚少女的身体状况,一边尽力保持在林木之间的速度,紧紧地跟在少女身后,消磨她的体力,一边时不时有十字军举起火铳射击,同时考验着少女的肉体和心灵。 若是完全状态,少女可以轻易的在密林中甩掉这些追兵,甚至可以尝试反击,但现在,除了肌肉和伤口的疼痛之外,低烧、饥饿和贫血造成的虚弱也在炙烤着少女的耐性。仅仅是保持不被追上,少女就已经要拼尽全力。渐渐地,长时间的剧烈呼吸让少女感到肺部有些胀痛,缺氧又进一步模糊了少女的意识,从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流进眼中,刺激少女的泪腺分泌出更多的泪液,遮挡了少女的视线。 于是,她感到自己的右脚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拉扯了一下——滞空的短暂瞬间,她看见那是一条藤蔓 “砰!” 少女下意识地用左手护住了头部,重重的摔在地面上。好在自幼磨砺出的本能引导着她在落地的瞬间翻滚一周,借势起身,躲到了临近一棵树的后方。见状,先前下令的男人指挥着十字军停止追击,快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少女的方位。 此刻的少女已经狼狈不堪,身上缠满了先前在树叶中撞上的蜘蛛网、昆虫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玩意。她喘着气看向自己的左臂,刚刚落地时,她的左臂又擦破了一层皮。 终于,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已经,不想再抵抗了。 没有悲伤,只是单纯的,累了而已。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圣战中支援沃尔特夫,从几乎是最北边的凯尔姆地区出发,越过两片大陆之间的宽广的海峡,却在进入青木帝国北部的边境后与大部队走散,一个人漂泊着穿过整个青木帝国。而后又在途中不小心被圣域发现,便一边应付着圣域的追杀一边流浪……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直到自己找到同伴或抵达罗索城——她向遇到的路人打听罗索城的位置——因此,哪怕是长达数月的孤独与生死一线,她都凭借着毅力坚持了下去…… 但是,在两天前,她撞见了落日。 只是想在城市附近打探一下信息,确定接下来的方向,却被那个女人一眼看出了身份,一路追杀。原本认为向人多的城内逃跑会限制她的攻击,却没想到被逼进了死胡同…… 说起来,在那里竟然遇到了血族。 她现在还记得那名血族。竟然在人类身边,在白昼之中如此自由的行动,还把自己装扮的如此美丽,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一般……不过,听说血族在现在早已绝迹,能够在死之前遇见她,也是自己的幸运吧? 想到那名血族,少女的心中又微微有一丝愧疚,阳光对于血族有致命的杀伤力,不知道昨天,她有没有被自己牵连到呢? “咔嚓咔嚓……” 脚步声在四周响起,十字军是在接近了吧?看来死前短暂的休息时间,也并不充裕…… 如果在这里的是他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不知为何,少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坐在这里和自己一样等待死亡的场景,如果换成是他,他应该会不顾一切的向敌人挥剑,拼死一搏吧。 事到如今,竟然还会想到那个男人,这不禁让少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但讽刺的是,想到他,自己的心中不知为何忽的又涌起一股力气。 “改变主意了,还不能死在这里……” 少女再一次强迫自己的身体行动起来,尽管全身的肌肉都剧痛着发出抗议,尽管遍布的伤口都灼烧般地表示反对,尽管沉重的躯体由内而外的虚弱,但少女依旧颤抖而坚定地站了起来。 然而这时,少女的眼角捕捉到一丝火光。 “嘭!” 仿佛落泪在背后炸开,少女藏身的、足要两人合抱的大树在巨大的热量与火光中炸开,少女瘦小的身体被动量抛飞,但少女灵巧地借力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而后凭借树木燃烧放出的烟幕再一次遁入树林之中。 用不着回头看,那个女人又一次使用了她的圣痕,而且自己背后似乎又刺入了几块木片和不少细一些的木渣。 “反正要是不痛一些的话,我都要睡过去了……” 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在后背传来的强烈刺激之下,少女保持着高度的意识集中,她知道后背的伤只会进一步加重自己的失血与虚弱,于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加快速度,想要在意识清醒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的将敌人甩开远一点,然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她所能做的全部。 风声在耳边呼啸,自己的意识逐渐远去,飞向北方那遥远的故土。她仿佛又回到了凯尔姆长年迷雾笼罩的冻土上,在高耸入云的漆黑冷杉林间不顾一切地跳跃、奔跑,耳边回荡着历史悠久的塞卡尔语编著而成的歌谣。只有在夜晚,迷雾才会散去,让月光照进林间,那里,一位男人身着笔挺的礼服,腰间挂着在凯尔姆根本见不到的一柄西洋剑,慢慢转过身来,银色的月光映出他半边面庞,他对自己露出已经很久未曾见过的熟悉笑容。 她不自觉地呼唤着,走向了他,紧紧地抱住了男人: “старший брат……” 恍惚中,男人温柔地拥抱着她,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头: “Все в порядке,Все в порядке……” 感受着令人放心的温度与柔软的怀抱,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陷入了安眠。 密林深处,在一棵巨树下,阳伞遮挡住透射而下的阳光,伞下,夕夜·泽跪坐在地上,用轻轻自己的膝盖枕着少女的头,温柔的抚摸着少女的秀发。 数十分钟前,在听到枪声后,夕夜·泽决定过来看一看情况,半路上,凭借血族敏锐的感官听到了树林里的动静,于是一路循声找来,发现了昏倒在地的少女。 “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这里遇见她,伤的还真严重啊……”夕夜·泽一边说,一边向一旁的牧荆伸出了左手,“外套给我。” “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牧荆说着,解下自己的外套,随后靠在树上别过了头——以少女身上现在的布料,实在有些让人难为情。 “塞尔卡语,”夕夜·泽将外套披在少女身上,遮住了重要部分,牧荆这才转过头来, “没想到你还会说塞尔卡语……” “小时候学过很多东西,”夕夜·泽让少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右手小心地避开少女背后的烧伤,搂住少女的肩膀,左手从少女膝弯下穿过,而**住阳伞的伞柄,抱着少女站了起来——虽然看上去瘦弱,但身为血族的夕夜·泽的力量远超常人。 “比起这个,先去把马套好,十字军不知什么时候会追过来。”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