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黄粱游梦》 第一章黄粱酒知觉引梦 传说在卧佛山上有一座聚佛寺,是由当地巨商富贾出资修建。寺庙里供奉了西天极乐所有神佛的佛像,香火异常鼎盛。每日里,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就有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香客在山门前等候。祈福、还愿、解惑、拜师,还有许多文人雅士来故作风流。 “一个乞丐烧什么香,拜什么佛!还不快滚!耽误了大爷的正事,小心大爷废了你!” 一个衣着华贵但一脸凶相的男人像提一只鸡一样,轻松的拽着领子将一个小乞丐拎了起来。拥挤的大殿内,人潮一下子都涌了过来,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低声互语,或有自言自语的,群情激愤,但就是不见人上前阻止,吵吵嚷嚷的和看大戏的场面相比也就是少了一条长凳,一把瓜子,最好再来一壶茶。 “呦~我还当是城里哪位官家大爷呢?原来是卖红药的苟六儿啊!你这不上台面的营生也敢称自称大爷?而且你不是总说自己是什么无极天尊的亲传弟子吗?一个道士跑来给佛爷上香了?你怕不是红药吃多了,脑子吃傻了吧!” 人群中突然蹦出个刺耳的女人声音,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却一步三摇、面泛桃花的年轻女子,女子‘走上了台’,明明是一张豆蔻年华、妖艳欲滴能掐出水的姣好面容,但眉梢眼角却是勾人夺魄、几经人事雕琢出的岁月风韵。所有围观的男人都用眼光肆意的侵略着,连寺里的和尚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我卖药也比你这个千人骑万人压卖身的强!你这种女人也配来这里?佛祖都嫌你脏!” 苟六儿看清了年轻女子的脸后由心虚愤怒转成了得意和鄙视。看客们纷纷闪身,将年轻女子让进了‘戏台中央’,所有围观的女人眼里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都是来上香的,吵什么啊!一个大男人和小孩儿、女人一般见识?” 年轻女子刚要反驳,一个身高七尺、虎背熊腰的大汉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抢过苟六儿手里的小乞丐护到身后。 “佛祖说众生平等,我们却在大殿里,当着佛祖的面说什么卖药卖身的,真是无礼,有辱斯文啊!赶紧散了吧!你们一早就来山门外等候是为了来吵架还是看热闹的吗?” 一个书生打扮的老者分开众人,从人群中挤了进去。虎背熊腰的男人看到这位老者时,仿佛看见了佛祖一般尊敬,向老者深鞠了一躬。 “今儿个看在吴老的份儿上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计较,真是扫兴!呸!” 苟六儿看劝架的人越来越多,知道自己不占优势,于是找了个台阶溜之大吉。临走前冲着年轻女子吐了口痰,挑衅、不屑的瞥了年轻女子一眼骂骂咧咧的走了。 年轻女子不甘的剜了苟六儿一眼,转回头发现小乞丐身边突然多出个拄拐的瘸子,吓了一跳。“哎呦!吓死我了!这儿是从哪儿冒出来个瘸子啊?嚯!还是个独眼儿!” 瘸子也被她吓了一跳,抬眼去看,正扬起了那只受过伤没了眼球的瞎眼。 “他是我哥哥。”小乞丐拦在瘸子身前怯怯的说。声音软糯好听,像含了珠玉一般。年轻女子还想要说什么却被一个小沙弥的话打断了。 “几位施主,师父说你们的疑惑要往山下去解,你们想要的答案并不在这庙中。如若几位没有其他事的话就请下山吧。” “这老和尚不会是诓我门吧!一句下山把我们几个都打发了?难道我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吗?吴先生是读书人,总不会问的和我们一样吧?” 年轻女子用身体拱了一下吴老先生,语毕,戏谑的抛了一个媚眼,然后捂着嘴弯腰笑的乐不可支。吴老先生并没有理会年轻女子的调笑,转过身看着大殿里供奉的佛像,神情凝重。 “我这几日在庙里教课,发现庙中的神像好像多了两尊,所以想要问一问方丈。” “哎,那可巧了,我也觉得这庙里的佛像好了多了两尊似的,我和其他婶子说,她们都说我眼花了,所以今儿个特意来问问方丈。没想到吴先生您也这么说,那就肯定没错了!您和我下山给我做个证明去!”年轻女子本来被吴老先生的忽视气得撇了撇嘴,小声得嘟哝了句“书呆子!”听见自己和吴老先生有同样的疑问,脸上又乐开了花似的,身子又凑了过去,缠着吴老先生要往山下走。 “两尊吗?我怎么觉得是多了四尊呢?” 彪形大汉挠了挠头,脸上泛红,羞愧的不好意思看向众人。 “我和哥哥也是觉得佛像多了,我觉得多了一尊,可哥哥说多了三尊,所以来问问庙里的其他人。可其他和尚都说没多,让我问问方丈。” 小乞丐也怯怯的说着。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哥哥,手紧紧地拽着哥哥。而那个哥哥却一直沉默不语,也不看向众人,只是一直低着头好像地上写着什么似的。 “哎呀,管他多了几尊,反正我们都是觉得多了是吧?那就肯定是多了。” 年轻女子打量着小乞丐,觉得小乞丐除了声音好听,长得也极为清秀,好像是落难的富家公子一般。可转头看那个哥哥,蓬头垢面也看不清长相,一个劲儿的看地上,就也顺着目光瞧了瞧地上,什么也没有。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一样,愤愤的移开了目光,又拽着吴老先生要往山下走。 “可是我刚才问了其他人都说没多啊?还有人说不知道多没多,不确定。” 彪形大汉疑惑的看了看周围的香客,又看了看佛像,其他三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佛像,好像纷纷在确认自己的疑惑。只有小乞丐的哥哥仍然低着头。 “既然方丈说我们的疑惑都需要下山才能解决,那我们不如到山下去看一看吧。”吴老先生收回了目光,提议道。 “好啊,正好您给我去做个证,吴老先生都说佛像多了,看她们谁还敢笑话我!” 年轻女子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立马也跟着附和。二话不说拥着吴老先生就往山下走。彪形大汉和乞丐兄弟也跟在身后。 走了一会儿,年轻女人搔首弄姿半天也不见吴老头和壮汉有什么反应,于是跑到后面挑逗小乞丐。 “小乞丐,你哥哥怎么一直不说话啊?”年轻女人问道。 “哥哥生来就是哑巴。”小乞丐没看年轻女子,低声说道。 “哎呦,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又哑又聋又瞎的!”年轻女子退后了几步,一脸嫌弃的喊道。 “我说这位姑娘,你怎么专往人伤口上戳啊!”壮汉回过头埋怨着。 “姑娘?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听着怪别扭的!村里人啊都叫我青寡妇。” “寡妇?”壮汉一脸惊愕愣在原地。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算命的说我媚骨天成,上辈子是妲己转世。可惜我守这六年的活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还是招人非议。”青寡妇拿手绢丢了一下壮汉的脸,白了一眼。 “那你还出来上香,举止轻佻。”壮汉看了看青寡妇一晃三摇的屁股,不满的埋怨道。 “反正做与不做的人家都认为你不干净,那老娘何不如快活一把,省得落了一身骂名还满腹委屈。话说回来,毛没长全的小乞丐,瞎眼残疾和七老八十死读书的榆木脑袋看见我不动心也就罢了,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怎么也没点想法啊?是我不行还是你不行啊?哈哈哈哈哈……”青寡妇像蛇一样缠住了壮汉,上下挑逗。 “我不是小乞丐,我哥哥也不是瞎眼残疾。我叫玉龙。”小乞丐突然上前咬了一口青寡妇的手,满脸怒气的说道。 “哟,个小孩子还有脾气了?那你哥哥叫什么啊?玉虎?玉凤?哈哈哈哈哈……”青寡妇收回缠在壮汉身上的手,狠命的拿手绢擦拭小乞丐的牙印,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吃人的病菌一样。 “我哥哥生下来就被人抛弃了,因为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他哑巴,我也不知道哥哥到底叫什么。”小乞丐垂下了头,偷偷瞥了一眼哥哥。 “原来你们不是亲兄弟啊?我就说嘛,你们两个要是亲兄弟,那你们父母得长成什么样啊?”青寡妇扔掉了手绢又笑开了。 “青姑娘你少说几句吧。”壮汉回头白了一眼青寡妇。 “说了叫我青寡妇的!什么姑娘姑娘的?有嫁了人的姑娘吗?”青寡妇一脚踹过去,正中壮汉的屁股,壮汉一个趔趄,差点滚下石阶。 “你个女子咋比我杀猪的还凶咧?!”壮汉揉了揉屁股,怒目瞪向青寡妇。 “杀猪的?一个杀猪的也信佛?你不怕气死佛祖啊?”青寡妇抬腿又踹了一脚。壮汉的裤子上一边一个鞋印,像过年时大门贴的桃符一样,对称极了。 “哎呦!你这人咋嫩不讲理!俺也不是自愿的啊!俺家就一个老娘身体还不好,从小俺爹只教过俺杀猪,除了杀猪俺啥也不会,脑子又笨学别的也不成。不杀猪,俺娘就饿死了!佛祖不会让俺娘饿死的。”壮汉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回头看青寡妇,踢着路边的碎石子往山下走,弄得尘土飞扬,青寡妇在后面吃了一脸灰连连咳嗽。 “咳咳,十安,别置气!二十几岁还是孩子心性?”吴老先生上前拍了拍壮汉的背。 “石安?嗯,名字倒是起得蛮文雅的。姓的也好,人如其姓,和块石头似的!”青寡妇踢了踢脚边的石头,捡起一颗扔在了壮汉的腿上。 “我不姓石,我姓朱,朱十安。”朱十安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朱!哈哈哈,一个杀猪的姓朱!我看你才是上辈子作孽了,这辈子让你自相残杀哩!”青寡妇跑了几步追上朱十安。 “好了别闹了,你们看,这半山腰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酒家。”吴老先生指着十步开外的一个酒肆。酒肆是几根竹子和两三张布搭的简易篷子,几条长凳,连三张桌子,十分简易。隐隐约约看见幌子上写着黄粱酒三个字。 “是啊,上回来还没见着呢!管他呢!我正好口渴了,也走累了,我们去喝碗酒歇一歇吧。”青寡妇率先向酒肆小步跑去,从怀里拿出一条新帕子擦了擦凳子,捡了远离路的一边坐下了。 “也好,俺也渴了。”朱十安搀着吴老先生也向酒肆走去。玉龙和哑巴慢慢地跟在后面。 “几位客官我这小店只卖黄粱酒,您几位要是不要酒,也可以歇一歇脚,但是其他客人来了,烦您几位给让一下就成。”一个身穿袈裟又不像和尚的人走了过来。 “你个和尚居然出来买酒?就不怕被人揭发除了籍吗?” “几位误会了,我不是和尚,我是自小被山上方丈收养的,方丈给我起了个佛家的名字叫知觉,可我长大后不想做寺庙里的和尚,于是平日里做做小买卖,帮庙里砍砍柴,送送菜,做些采买的活计。这身衣服是方丈送给我的。方丈说佛的弟子穿不穿袈裟佛都能认出来,不是佛的弟子,穿了也不伦不类。” “那你就是那个不伦不类的呗?!”青寡妇用脚尖碰了碰知觉,拿着手绢半掩风尘。 “胡说!”吴老先生呵斥道。 “没事儿!没事儿!几位要不要来壶酒啊?”知觉冲青寡妇笑了笑。 “来一壶吧,我们都渴了。只不过我们这儿有个孩子,能不能来碗水。”朱十安摸了摸玉龙的头,冲知觉憨厚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可我这儿只有酒。” “矫情什么啊!孩子怎么就不能喝酒了?酒是粮**,补着呢!”青寡妇冲着玉龙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那就来一壶酒吧。”吴老先生拿出钱袋,一枚一枚的在手中数过几遍。 “好嘞。”知觉转身去取酒,朱十安和青寡妇你一句我一句的拌着嘴。 “几位客官,咱的酒还要热一会儿,不如我给几位讲个故事,消遣消遣?” “好啊!我最爱听故事了。”青寡妇又大声的嚷起来。 知觉拿来一个红泥火炉,上面温着黄粱酒,酒还没有熟,但有淡淡的香味已经飘散出来。 “那我就讲了啊!话说五百年前……” 一阵大雾笼罩了山腰处,朦朦胧胧只剩下一片虚白。 第二章国恩寺无明收徒 据说在五百年前,聚佛寺那个地方也曾经是一座寺庙,叫作国恩寺。是由当时的北周皇室出资建办的,寺庙里的老方丈能行曾经做过北周皇帝的太傅,德高望重,寺里也因此住满了全国各地慕名而来挂单的行脚僧。能行的亲传弟子没有几个,那些行脚僧住的久了,也就和庙里原来为数不多的和尚融为一家,分不出内外了。能行倒也不介意,每日讲讲佛经,吃吃斋饭,也不去管寺中的事务。倒是收养了一个小和尚,法号叫无明,极有慧根。 能行很喜欢无明,每天在藏经阁给无明讲解佛法,无明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一点不觉得枯燥,听得很入迷。无明每天和师父一样读读经、扫扫地,完全不像同龄的小和尚那样喜欢偷懒去后山捕鸟,去后厨偷吃。 就在无明十二岁那年,寺里来了一个大人物,为了这个大人物,监寺带着全寺上下的僧人彻底的清扫了一遍国恩寺,害得能行养的小强一家和黑鼠兄弟都撇下他这个空巢老人举家搬迁了。为此,能行连续三天表示绝食抗议,监寺只好停止自己的宏图伟业,带着众僧继续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但只有无明知道,师父虽然绝食,可每天都会抢无明的食物,还告诉无明这是要让他饿腹以体会苦行僧的修行不易。不过,无明并不在意,因为自从无明认字以后,经常在藏经阁一看佛经就是一两天,不吃不喝也不觉得渴饿。对此能行表示深深的鄙视,能行认为,唯有回笼觉和美食不可辜负。 大人物来的那一天,整个国恩寺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是左一层,右一层,密密麻麻全是无明不认识的人。无明偷偷看了一眼师父,能行的脸色真是像快要圆寂了一样难看。 “够了啊,你小子是来上香还是来拆庙啊?带这么多人,你吓唬谁呢?”能行冲着大人物怒目而视。 “师父,我已经是皇上了,我儿子都九岁了,给我留点面子呗?” 大人物穿的衣服很是华贵,身子挺的直直的,双手背在身后,从后面看很有气势的样子,可表情却十分尴尬。 “慢走,不送,左拐,直行。无明啊,跟师父补觉去。” 能行不理那个大人物,扯过无明就往禅房走,大人物几次欲言而止,脸色比圆寂了还要难看。 “呃……那个,我们师父上年纪了,脾气有点……呃……,反正陛下您多多谅解。咱们这边走,贫僧带您去大殿。” 监寺赶紧上来打圆场,一脸肥而不腻的横肉,笑的福至心灵。 “咳,好,走吧。” 大人物带着一帮人呼呼啦啦的朝大殿走去。庙门口一下子清净了。 “师父,我不想睡觉,我想去看经书。”无明扯着师父的袖子恳求道。 “无明啊,书看多了就傻了。” 能行弯下腰悲悯的看着无明,好像无明得了绝症一般。 “那我去把早上剩的半碗粥喝了吧。” 无明被师父盯得汗毛都立起来了,转过身向自己的禅房跑去。 “为师已经替你喝了!后山的杏应该熟了,你去摘一些回来吧!”能行直起身大声喊道。 “哦。” 无明身形一顿,听到师父的话后,像掀了锅盖的包子,瞬间瘪下去了。 “哎!执念太深了……” 能行看着无明离去的背影惋惜的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回了禅房。 无明没有直接去后山,来到藏经阁,却发现藏经阁的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能行歪歪曲曲虫子似的字—— ‘无明,为师肚子一饿可能就会精神恍惚不小心烧了藏经阁呦!’ 无明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他越长大越是疑惑师父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无明拿了背篓和长杆去了后山,一路上春光无限无明却视若无睹。脑海里一直在琢磨今早在书中看到的那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无明一直以为成佛是修行和顿悟,是一念之事,是不可预见,不像官职可以升迁调动,也不是谁去任命。既然地藏王菩萨已然顿悟,就已然成佛,又如何拒绝成佛呢?佛难道像官职一样可以接受和推诿的吗?无明不断纠结着,紧皱眉头的往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杏林。 突然,嗵的一声,一个又大又黄的杏从天而降正打在无明的头上。无明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捡起地上的杏扔进了背篓里。抬头想要用竹竿去打杏,却看见一个身穿黄色华服的小孩正骑在树上吃的不亦乐乎,一枚龙形玉佩用黄色的丝线系在腰间。小孩低头也看见了无明,见无明呆呆的看着自己觉得十分有趣,伸手又摘了几个杏,瞄准无明背后的背篓投去。几个杏没有一个投中,却都砸中了无明的脑袋,小孩开心大笑,乐得前仰后合,几次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无明默默捡起被自己脑袋弹出去的杏子,扔进背篓,抬起头向树上的小孩笑了笑。 “谢谢施主的杏子。” 无明双手合十向小孩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小孩显然是没想到无明会对他的恶作剧道谢。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无明。 “我……你……你……我是在捉弄你,你没看出来吗?” 小孩我我你你半天不知该说什么了,无明的反应简直挑战了小孩的三观。小孩觉得只有傻子才会被人捉弄了还诚挚的道谢,但从无明的话语中能明确感觉到无明不傻。 “嗯……可我还是得到了杏子,所以还是要谢谢施主。不过杏有微毒,多吃会中毒的。” 无明再次感激过小孩以后拿起杆子去一旁的树上继续摘杏。 “咳咳咳……” 不知是被无明气的还是被杏子的汁液呛到了,小孩表情扭曲,不停地呛咳。好不容易不再咳嗽,小孩愤怒的从树上跳下来,捡起地上的石头再次向无明扔去。不过这次的石子没有砸中无明反而不偏不倚正好落尽无明的背篓里。无明将石子从背篓中拿出来。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石子。” 无明再次感谢小孩,小孩瞬间觉得要气炸了。捡起更多的石子向无明扔去。 “你这个傻子!谁要给你石子?臭和尚!” 小孩边扔边骂,小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华美的衣服上沾了许多泥土。无明一边躲着石子,一边继续摘杏,偶尔被砸到也像浑然不觉一样。无明的背篓逐渐装满,小孩也累的再也扔不动、骂不动了,气喘吁吁瘫在地上。 “需要小僧背施主下山吗?” 无明向小孩伸出手,却被一把拨开,小孩恶狠狠地盯着无明。无明向小孩施了一礼转身向山下走去。无明走到山脚时遇见监寺和众僧正要上山。 “无明?!!你上山了?” 众僧见到平日总是窝在藏经阁的无明居然没在念经,而且居然还上山了感到十分震惊,有一种天塌地陷的危机感,好像眼前这个无明是什么妖怪变得。 “师父饿了,让我摘杏。” 众僧听了无明的解释后都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无明,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很华贵?” 监寺从惊吓中回过神立马上前询问,众僧看向无明时也都向香客乞求佛祖解脱困苦一样的一脸希求。无明被盯得十分不自在,仿佛只要无明说一句没看见就会被众人立马就地处死一样。不过这次无明看来能躲过一劫。 “我确实在山上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他……” 还没等无明进一步解释,众僧就像世人看到珠宝一样像杏林扑去。无明看着风一样离去的众人背影,不解的挠了挠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无明回到寺庙,将背篓放在藏经阁门前,又躲回自己的小天地,希望从经书中找到自己问题的答案。 无明安静的坐在窗边看佛经,混合着青草味和檀香味的春风伴着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缓缓进入房中。一个圆滚滚、肉嘟嘟的大光头突然从窗外伸了进来。遮住了阳光,散发出杏子的香味。 “无明啊,你相信缘分不?” 能行嘴里嚼着几个杏子,又扔给无明两个,恰好打掉了无明手中的佛经。 “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因果。” 无明一边说一边捡起佛经和杏子,起身打开门,请能行进来,但能行已然从窗户翻了进来。 “人与人的相遇算不算一种缘分呢?”能行的头枕在无明坐过的蒲团上,脚,搭在无明的几案上,只差一点就踢翻了茶壶。 “我想是的。” 无明将茶壶移到桌角,又拿出一个蒲团端坐在能行对面。 “那如果是相遇以后发生了争执呢?” 能行嚼了嚼吐出几个杏核,嗵嗵几声,都砸在了无明的脑袋上。 “孽缘。” 无明说这句话时,深深的看了一眼能行,他觉得自己和能行好像就是孽缘。 “刚才你在后山遇到的那个孩子想要拜你为师,为师觉得你们之间很是有缘,已经替你答应了。他是当朝太子所以不能出家,只是代发修行,你不必按照寺中字辈,随心所欲起个有缘的法名吧。从今以后他就留在这里跟随你学佛了。” 能行满脸堆笑的看着无明,好像很是欣慰。 “我的修行还不够,做不了别人的师父。” 无明没想到摘杏还摘回一个徒弟来。但是刚才那个小孩好像不喜欢自己,而且,他现在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教不了。他不懂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拜自己为师,也不懂师父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信任。 “那你认为做师父需要会多少呢?你觉得为师的每一处你都想要学习吗?” 能行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但又不尖锐。像一个巨大的木槌敲在无明的头顶,发出清脆的声响。咚!咚!咚! “那就叫觉缘吧。” 无明糊里糊涂的收了一个徒弟,从此国恩寺多了一个叫觉缘的无法无天的小和尚,宫里少了一个横行霸道的太子爷。 那天寺里来的那个大人物在觉缘拜师以后十分开心的离去了,寺里的众僧,除了能行都是一脸哀怨。晚饭时,无明依旧在藏经阁里读经书,新来的觉缘尝了一口斋菜就扔下筷子骂着离开了饭堂。能行一如既往的替无明吃光了斋饭,还开心的端起了觉缘的那份。 第三章无明三下国恩寺 觉缘来到国恩寺以后因为尊贵的身份没人敢管束他,只是到无明面前吐苦水、抱怨的人越来越多。无明不知道大人物和觉缘说了什么,但觉缘虽然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但对于无明的话,虽然也是态度傲慢,嘴里各种不满,但都一一照做了。无明将觉缘带在身边,将两人一起关在藏经阁里。无明并不强迫觉缘看经书,但在极度无聊的状况下,觉缘无奈的选择用经书来打发时间。起初觉缘读半页就扔一本,但慢慢的,看的页数越来越多。无明偶尔会给觉缘讲几个佛理故事,觉缘背对着无明,听得十分入迷。三个月后,无明不再将藏经阁的门锁上,觉缘瞟了一眼敞开的大门,又低下头看手中的佛经。偶尔,觉缘会和众僧一同晨起后到大殿念一会儿经。但对于斋饭,觉缘还是无法与之和平共处,于是国恩寺的后山,每逢深夜,总会有一胖一瘦、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偷偷地支起火堆。 又过了一个多月,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秋节灯会,山下的百姓都变得忙碌起来,觉缘以前在宫里经常听说民间的秋节盛会很是热闹,所以吵嚷着要下山,能行将觉缘锁在自己的禅房,却让无明到山下去走一走。无明从没下过山,就如同觉缘对寺庙的抵触和厌烦一般,无明站在山门外,望着通向山脚闹市的小路犹豫了半天不敢踏出一步。 “死秃驴!臭老头!让我下山!我要下山!放我出去!” 觉缘杀猪般的嚎叫直冲云霄,惊得鸟儿呼啦啦一阵慌乱的飞走。鸟儿的离去使无明的心突然踏实了,一步一步开始向山下走去。 无明顺着路一直往前走,人越来越多,走进了闹市,各种声音,各种颜色,各种味道如洪水猛兽向无明逼近。无明在街市上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所有的一切才逐渐融合,色彩柔和了,声音顺耳了,味道也不再刺鼻。无明试着往前走,但马上,前方出现了一个茶馆,无明再不能往前走了,他必须做出选择——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就在无明纠结的时候,茶馆的老板招呼无明进去坐一坐,喝杯茶。无明如蒙大赦,跟着老板进了茶馆。 “云雾!你爹呢?那个死老头子又跑哪儿去了?生意这么不好,也不知道想点办法,……整天和那帮老混混一起喝酒扯闲!老的不让人省心,小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你媳妇又跑哪去了?一个女子整天抛头露面的和一帮男人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帮我做做家务!你也是不争气,没出息……” 无明刚坐下,一个老妇人就怒气冲冲的捧着一筐青菜走了进来。低着头一边择菜,一边嘴里不停的埋怨着。声音时而大时而小,时而急时而缓,突然挤成一堆一下子爆破出来听不清说着什么,又立马缩回去,支支吾吾像是自言自语。掌柜的好像是老妇人的儿子,陪着笑给无明斟了一杯茶,然后继续理账,好像并没有看见老妇人一般。 无明坐得无趣想要起身离开时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扶着一个满身是土的醉老汉进了茶馆。掌柜的赶忙迎上去。“爹,你怎么又喝多了!这一大清早的,您又去哪儿了?哎呦!怎么鼻子也破了?” 听掌柜所言这醉汉是其父亲,但一旁择菜的老妇人听到儿子的话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想要将烂醉的父亲扶到后屋时,几个泼皮无赖手持刀斧走进茶馆,一脚踹开掌柜的,伸手就去抢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今天再不还钱就把你老婆抵押还债吧!” 掌柜听后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取下身后的一块墙砖,拿出用布层层包裹的银子,交给混混。混混刚要用手接,老妇人却疯了似的冲过来抢走钱袋,破口大骂。 “你们把那个老头子和小贱人带走吧!只知道败家惹祸,畜生都不如的一帮害人精!滚滚!都滚出去!” 混混两三下制住老妇人,抢回银子,骂骂咧咧的走了。老妇人狠狠地往醉老汉的鼻梁上打了一拳。掌柜的拽着自己的父母去了后堂。店里只剩下无明和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小师父今年多大了?在哪个庙里修行啊?” 年轻女子理了理杂乱的鬓发,一步三摇的坐到无明身边。身上的香味在无明的鼻腔里横冲直撞、肆意妄为。 “十二岁,住在国恩寺。” 无明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年轻女子眼中的暧昧。 “国恩寺?那可是大寺啊!小师父一定修为不浅吧?” 年轻女子又往前凑了凑,无明没有回话,眼睛一直瞥向后屋,‘如果是师父,会怎样度化这样痛苦的一家人呢?’刚才的一场闹剧,更加坚定了无明修佛之心。他想要马上回到寺里,到藏经阁读遍经书,早日帮众生从烦恼中解脱。可无明刚一起身就被女子按了下去。 “哎,小师父不必担心,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的,一会儿就好了。其实啊,这吵吵闹闹的才更像个家不是?” 女子以为无明还在忧心方才的事,脸色柔和了些。 无明不解的看着女子,方才那样的惊心动魄,女子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是真的甘之如饴还是已经麻木不知,无明看不出来。 “爹已经睡下了,妈在后厨择菜呢。” 掌柜的笑着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人显得更加精神了。 “真的没事吗?” 无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夫妻二人皆是一脸平和,甚至流动着一种亲昵祥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是自己修行不够看不出事物本质,还是事物本身就是万千变化,难以捉摸?虽然很丑陋,但无明认为那才应该是真相。 “当然了。所有人家都是这样吧。” 夫妻二人笑的心有灵犀。 “姐,你也太傻了!那个混蛋那样辜负你,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隔壁突然又传来一阵叫骂声,无明走出茶馆,一个双眼哭得通红的女子正在和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拉扯。 “杜盛!你姐姐已经够伤心了,你就别来刺激她了!这种事情旁人插手只会添乱而已,你赶紧走吧!” 茶馆内掌柜走出来扶起被推倒的伤心女子进了屋,门外的书生跺了跺脚生气的离开了。无明不由自主的也向屋内走去。 “施主因何如此悲伤?可否说与小僧?” “小师父怎么也跟进来了?快出去吧。” 茶馆内掌柜推着无明出了屋子,看了看四周,好事的街坊都散了。 “小师父是出家人,和您说说也无妨。这屋子里的女人叫杜鹃,省吃俭用养活弟弟和自己的情郎,却不想那个情郎高中状元以后荣归乡里,娶了知府的女儿,抛弃了她。换了谁都一定恨透了那个负心汉,可这个傻女人却不但不闹,反而开心的祝福那个混蛋。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爱情?谁知道呢?” 女人再次进了屋,把房门从里锁上,无明站在门外更加的疑惑。街上的花灯,和匆忙行走的路人,那些本来已经融合的声光形色,再一次界限分明。 来去不到两个时辰,无明回到了国恩寺。推开藏经阁的门,能行正和觉缘在吃着烤鸡喝着杏酒,无明最爱的几本佛经正垫在烤鸡下。屋里的气氛十分凝重,能行和觉缘都尴尬的看着无明,但是无明只是瞟了一眼被油和酒浸湿的佛经,然后像能行经常做的那样,随意的躺在地上。 “师父,肉好吃吗?” 无明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好吃,好吃,就是有些柴了。” 能行嚼着鸡骨头频频点头。 “那酒好喝吗?” “好喝,好喝,就是再酿一酿就更醇了。” 觉缘捧着酒壶已经有些醉眼朦胧。 “师父,你喝酒吃肉的时候感觉幸福吗?” “觉缘,你喝酒吃肉时幸福吗?” 能行伸手去抢酒壶。 “反正比吃斋菜幸福!” 觉缘握紧不撒手,能行和觉缘滚成一团,酒一滴不剩,洒的干干净净。 “师父,那这样幸福的事,为什么佛不让我们去做呢?” 无明更加疑惑。 “佛不是不让,只是不希望你掉入酒池肉林,死于口腹之欲。佛希望我们不是只为一件事而喜悦,也不是只为一件事而悲伤。” 能行舔着地上的酒,又吮了吮手指。 “师父,你吃斋菜的时候幸福吗?” “有时幸福有时不幸福。” “师父,我今天下山看到很多人,我以为他们很不幸,但他们告诉我其实他们很幸福。佛说众生受七情六欲之苦,但若七情六欲同样使人们幸福,那我们还有必要度化他们吗?那样复杂的情感,佛是如何使幸福和痛苦能泾渭分明,从而帮助人们去除痛苦呢?” 无明坐起身跪在能行身边,眼神迷惘,表情很是痛苦纠结。如果苦难能带给世人幸福,那他还应该去帮助世人免除苦难吗? “无明啊,你再下山走一趟吧。” 觉缘已经倚着书架去见周公了,能行将无明赶出藏经阁,屋子里很快响起一阵阵鼾声。 无明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想了很久,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一阵凉风将无明从梦中吹醒,再一睁眼,天已经擦黑了。无明向山下走去,在天完全黑了的时候又来到了茶馆门前。茶馆里点着灯,但是依旧没有什么人,掌柜的并不在,倒是那个老妇人坐在角落里不停地哭泣。 “施主,您是在烦恼吗?” 无明试探性的询问,他对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再不敢相信。 “你没看见我在哭吗?难道还是在高兴吗?丈夫败家,儿子没出息,媳妇整天就知道四处勾引男人。这个家最好来把天火烧了就一了百了了!” 老妇人越说越激动,拍打着桌子,哭得更加厉害。 “可您的媳妇说吵吵闹闹才有家的味道。您的儿子和媳妇好像很满意现在的样子?” “呸!那两个挨千刀的整日里浑浑噩噩不做人事,这一家子都靠我这个老太婆给别人补衣服维持生计,他们坐吃等死自然觉得好,我可再也忍受不了了!” 老妇人放声大哭,在空荡的茶馆内不断回响、扩大。无明从小生活在寺庙里,很少接触过这样强烈的情感。他不知道掌柜和他的妻子是否真的幸福,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老妇人真的很绝望,很痛苦。身在人间,心在地狱。无明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佛经里讲了很多大道理,但此刻无明却如鲠在喉,不知所措。 “杜鹃妹子!杜鹃妹子!不好了!你弟弟杀人了!他把状元郎给杀了!” 一阵惊慌的喊叫掩盖了老妇人的哭泣,隔壁的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上午那个痴心女子愣在门口。 “杜鹃妹子,你快去看看吧!你弟弟把状元郎给杀了,现在已经被逮捕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就算那个负心汉再该死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啊!这个杜盛啊,真是太傻了……杜鹃妹子!你……” 赶来报信的街坊大姐话说了一半,那个痴心女子突然冲向茶馆门口的柱子,一头撞过去,无明就站在柱子旁,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僧衣。痴心女子倒在无明脚上,一瞬就没了气息。周围人连喊带叫,乱作一团。无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脚仿佛没有了知觉一般,好像随着女子的离去一起离开了身体。女子被移走,但无明仍站在原地,一滴、两滴,那是无明第一次流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泣,他并不害怕。他觉得周围很空,心里很慌。可很快,一双温暖的手搭在了无明肩头。在周围的人渐渐散去的时候,能行却站在了无明的身后。 “你说的没错,我们有时候并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那不一定是真的。不是每一个人的幸福都能被他人感知到。我们的幸福也许不为人知,甚至被人误解和错读。你看这家人,对于日常的争吵和琐碎,有人认为是幸福,有人认为是痛苦,还有人觉得无所谓。你看这个女子的爱情,她自己认为爱情是无悔付出,是以对方的幸福为幸福,可她的弟弟却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自己的姐姐受到了背叛和屈辱。同样一件事,有人看到了真善美,选择原谅和包容,选择爱和理解,但也有人,看到了假恶丑,选择埋怨和计较,选择恨和伤害。七情六欲是幸也是不幸的源泉,所以我们无法躲避、挑选,我们全然接受,佛要度化,要我们抛弃给我们带来烦恼的幸与不幸,不爱一物,不爱一人,不因一物悲喜,也不因一人悲喜,放弃对万事万物的界定,而是与之融为一体,平和随意。无明,对佛的执着也是一种心魔。” 能行拍了拍无明的头,无明觉得自己的脚死而复生了。无明跟着能行回到了山上,一如往常洗漱安寝。月亮升到中天,无明收拾好包袱来到厨房与能行辞别。 “师父,我想下山真正的体会一番七情六欲,人间悲喜。有很多问题,佛经里我找寻不到答案。我还想去佛的故乡恒里国,去看看佛顿悟的过程。” “去吧,去吧。儿子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成冤仇。这个拿去,时刻戴在脖子上,也许会对你有用。” 能行用沾满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用红丝线拴着,正面刻有一个‘行’字,反面刻了一条龙。装饰着佛门七宝,看起来十分名贵。无明戴好玉牌,给能行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山门外,觉缘倚着山门前的松树,好像等了很久。身边还多了两个随从,年长的二十一二的样子,另一个年纪和无明差不多。 “你怎么这么慢啊!小爷都快等成望夫石了!赶紧出发吧!臭和尚!又拿父皇压我,看我登基以后一准砍了你的秃头!” 觉缘踢着石子骂骂咧咧地往山下走去。年轻的随从紧跟在他身后,年长的向无明走来。 “能行师父让太子殿下随您下山修行,陛下不放心,派我二人保护您和殿下。小人白玉,另一位是舍弟白龙。” 无明向白玉施了一礼,也大步向山下走去。 月亮慢慢落下,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第四章三觉寺义收二徒 “无明,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吧!或者雇辆马车,我的脚都磨破了!” 觉缘坐在路边的树桩上不肯再继续往前走,脱了鞋子,让白龙和白玉帮着捶腿按脚。但无明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仍旧快步向前走着。 “喂!你是不是聋了!小爷叫你停下啊!” “你可以回去,我没有让你跟着我。如果你不想继续露宿荒野最好现在立刻跟上来。” 无明继续往前走,不但没有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公子,咱们快跟上吧。陛下说了,您要是没到恒里国,自己先回来了就废了您,立二皇子为君。咱们早去早回啊!” 白玉一句话就戳在觉缘伤口上了,要不是自己二弟先天智力不足,呆呆傻傻的,觉缘真的以为父皇是故意不想传位给自己。又是逼着出家,又是逼着远赴异国的,觉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做和尚和做皇帝有什么关系。 “恒里国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再早去也早回不了啊!这一趟还不得十年八年的啊?”觉缘的头像饱满的麦穗一样沉沉地低了下去。 “可您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八十年都不一定能回来……”白龙小声嘀咕着。 “天眼看就黑了,再歇下去又要睡野地了。您的腰……”白玉又补了一刀。 “快走!” 觉缘一听到睡野地连鞋都顾不上穿,快步去追已经走远的无明。 觉缘第一次睡野地不仅受到了蚊子的热情招待,早上起来腰僵得像一块铁板。虽然白龙和白玉用上宫里最好的药油还是足足疼了觉缘六天没敢弯腰。 “无明,你等等我!你这是腿还是轮子啊?怎么走得这么快?在寺里也没看见你练什么轻功啊?” 觉缘踉踉跄跄的跟在无明身后,自从无明下山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是木讷呆傻,现在好像更加偏执冰冷。 “如果你不想叫我师父,可以马上回去,我不需要三个随从。” 无明突然停下,觉缘没来得及反应直愣愣的撞了上去。无明站在原地像铁打一般纹丝不动,觉缘被反弹到地上,狠狠地摔了个王八翻盖。随后赶来的白玉、白龙以为师徒二人又闹了什么矛盾,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不敢插嘴。虽然觉缘是太子,但是皇上告诉他们此行就是让太子吃点苦,消一消身上的戾气。只要不出生命危险,一切都要听无明小师父的吩咐。虽然能行师父说无明小师父很是随和,但二人感觉无明比皇上更威严,让人不由地心生畏惧。尤其是一双眼睛看向你的时候,好像平淡如水不掺任何情感,又好像漆黑无底深不可测。 觉缘用愤恨的眼神倔强的盯着无明,一个只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的臭小子,凭什么能做自己师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未来的皇上,呼风唤雨,顷刻间就能够移平整个国恩寺。为什么要跟在这个疯子后面唯唯诺诺像个随从一样?!觉缘现在最恨的不是无明,也不是他的父皇,而是自己的弟弟,那个傻子。如果没有他,自己就是父皇唯一的继承人,父皇还怎么敢来要挟自己! “只有无能的的人才会怨恨他人,你越恨,就代表自己越无能。你一出生就是太子,但你父亲却是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才打下的这片江山。你付出了什么?你凭什么感到委屈呢?没人让你失去什么,是你自己从来没为自己的得到而努力过。” 无明背对着斜阳,觉缘只能看到一团漆黑和发红的轮廓。这样模糊的一团压得觉缘喘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他不再恨,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我一出生就是太子,这就是天命所归!我所挥霍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觉缘和无明都知道这是垂死挣扎的一句话,没有意义也没有实质。 “如果你认为你的出生是天命所归,那你就应该接受,你随我此番修行也是天意。你的一切,好与坏都是天意。” 从一团模糊里传出来的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觉缘眼中的火焰燃烧殆尽,剩下两个窟窿,丑陋又可怜。 “父皇真的把传位诏书交给你了吗?” 从两个窟窿里传出哀弱的乞怜。无明转过身面向斜阳,光芒万丈,大步流星继续赶路。觉缘放松身心,躺在青草之上,他没有去追赶无明。白龙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他看了看无明已经完全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躺在野地毫无声息的太子,而后乞求的看向自己的哥哥。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停在原地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白玉叹了一口气,他仿佛明白,又好像根本不懂,他留下来照顾太子,让弟弟前去追赶无明,一路留下线索,等太子想明白的时候,他们总会再见面的。 白龙拼命的追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再次看见了无明。他想要解释哥哥和太子的事,但无明既不惊讶于他的追赶,也不好奇太子和哥哥的缺席。他只好默默地跟着无明,暗暗地留下记号。 天黑时,他们来到了三觉寺。监寺听说无明是国恩寺能行师父的徒弟后,高兴地带无明去见主持。监寺说,主持和能行师父是多年的好友,在二人都未出家前就已经是朋友了。主持法名‘不行’,从名字上看这二人应该的确相识,但真的是朋友吗?白龙很是好奇。 三人来到不行的禅房外,不行拒绝见监寺,监寺并不尴尬,笑呵呵的离开了。 “你可不像是能行的徒弟。” 不行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啃手里的鸡腿。无明走上前,坐在不行身边一起吃起来。白龙很饿,但他却无法从容的和这两个和尚坐在佛像面前一起开荤。 “我到门外帮你们把风吧?两位师父请放心吃吧。”白龙默默地退出门外。 “晚上住在我的禅房吧,我还有一坛好酒。” “我想睡在藏经阁。” 听到无明的回答不行突然停下了咀嚼,他看着无明,眼里的情感积极而又复杂。 ‘他在恳求我,他希望我住在藏经阁。’无明从不行的双眼中感受到了。 “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因果。” 不行交给无明藏经阁的钥匙,放下鸡腿,念起经文。钥匙小巧精致,被塑成吉祥云纹。无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握紧钥匙的手青筋凸起。他最喜欢的地方,总是有他最讨厌的东西。但他要度世人,他首先要度化自己。 无明来的时候,藏经阁里亮着灯,一个小和尚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子看起来又钝又沉,小和尚却用的得心应手,一下一下不知疲倦。被劈好的柴很快就像小山一样堆在一旁。无明看着劈柴的小和尚笑容悄悄浮现出来。能行曾经告诉无明,他收养无明很大原因是无明小时候笑起来实在很好看,长大以后,无明的笑容越来越少,十二岁的无明,虽然是个孩子,但身姿挺拔,已然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哐当”一声,斧子掉在地上磕掉了一角。砍柴的小和尚抬起头看见了无明,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美丽的笑容,很快,便红了脸,羞臊的不敢抬头。无明收回了视线走向藏经阁。 “不!不……不能……” 砍柴的小和尚发现无明好像要进藏经阁立刻挡在门前。他想阻止无明进去,可他太害羞了,他不敢和无明说话。他本来就笨笨的,是寺里,也许是全天下最笨的和尚。 “你是看守藏经阁的僧人吗?” 无明看不清砍柴僧的模样,他虽然个子比无明高,但他总是低着头,脸通红通红的。砍柴僧扯着自己的僧衣,好像很着急,但什么都没有说。无明拿出钥匙直接打开了藏经阁的门。砍柴僧惊讶地看着无明走进藏经阁,他很想跟进去,但还是替无明默默地关好门,继续坐在院子里砍柴。 藏经阁并不大,窗边坐着一个抄经的小和尚,他没有看无明,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经阁里。无明走到他的身边,他的身边也有小山一样堆得高高的已经抄好的经文。抄写经书不是砍柴,这样多的经书,至少需要半年夜以继日的刻苦。 “你为什么要抄写这么多的经书?” “赎罪。” “什么罪?” “慈悲之罪。” “慈悲有什么罪?” “死罪。” 抄经的小和尚像在自言自语,无明却能感受到他的无限悲苦。所有的话语,在为行善而赎罪的人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他抄的佛经,也许比无明读过的还要多,他能让无明感到痛苦和绝望,但无明不能给他幸福。无明走到门外,砍柴声还在继续。但随着开门声有了数秒的停顿。 “你想问我什么?” 砍柴僧握着斧子看着无明,几次张嘴但没有发出半个音节。有一些感情,就如同刚才不行看向他的感情一样。惊讶和渴求。 “法聪只和主持说过话。您是怎么让他开口的?” “我只是打开了门。”无明淡淡的说道。‘原来他叫法聪。’无明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半柱香的时间,无明提着烧鸡和不行的好酒再次打开了藏经阁的门。砍柴的小和尚抱着斧子鼾声连连。藏经阁里,法聪还在抄经。无明拿了几张抄好的经文铺在地上,摆好酒菜。法聪不请自来,抱起酒坛独自享用。无明没有吃鸡,他看着法聪像喝水一样痛快地喝着酒。 “我的父亲是一个山贼,我周岁时却抓了一本佛经死不放手,他说我是冤孽。我放走了他的人质,那些人质带来官兵杀死了我的父亲。他们也想杀我,我父亲的属下将我救走。不行收我们为徒,但将军找到了我,他没有杀我,他教我武功,收我为义子。他利用我招来父亲的部下,他说他要让他们弃恶从善加入军队保家卫国。他骗了我,杀了所有人,但他最终没有杀我,可我杀了他,烧了整个将军府,就像当年官兵烧了父亲的山寨,烧了我的家一样。我想去自首,不行却把我关在这里……” “可贫僧的大限就要到了,贫僧的师弟一直和将军的弟弟在谋划除掉法聪。你们是有缘人,无明,我将法聪交给你,你带他离开这里吧。你脖子上的玉佩是皇家之物,你是太子殿下的师父,只有你,能保护法聪。” 不行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藏经阁,砍柴僧醒了,扒着门口探头探脑的看着无明和法聪。 “我不走。我早就该死。” 法聪的泪都流进了酒坛里,掺了眼泪的酒会好喝吗? “你还想杀人吗?”无明突然开口问道。 “不想。”法聪没有丝毫犹豫。 “你留在这里就是杀人。所有想杀死你的人,你死了,如愿以偿,但手染鲜血和罪孽。诱人犯罪,比犯罪更可耻。” 无明突然俯身上前步步紧逼,句句扎心。从法聪再次涌出的泪水中,无明知道,法聪什么都明白。 “嘶……”法聪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袖子跪在无明面前。 “请师父重新赐予弟子法名。” “觉喜。” 无明用混着法聪泪水的酒在地上写出这两个字。 “请您也收我为徒吧!请您让我跟您一起修行。” 当砍柴僧也跪在无明脚下不住磕头恳求的时候,三人才注意到砍柴僧的闯入。砍柴僧的头磕在了无明的脚上,无明的眼前又出现那个痴情女人的死状。他总是会梦到那个痴情女人,那个咒骂的老妇人,他想不起她们的模样,但却一遍一遍体会着她们的苦痛。 “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您几句话就劝动了法聪师弟。我也想像您一样睿智,像您一样说对的话,做对的事。我什么都做不好,说什么都是错的。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蠢笨害死身边的人了。” 砍柴僧的哭声是那样熟悉,每个夜晚,无明都会听到无数遍。 “从现在起,你叫觉得。你比觉喜晚入门,所以今后觉喜是你的师兄。” “好!好!师父!师兄!哈哈哈……” 夜色正深,无明带着觉喜和觉得离开了三觉寺,白龙睡眼惺忪的跟在后面。‘还好殿下没有跟来,要不然又要埋怨了!’白龙想着觉缘被半夜叫起的样子傻傻的乐了。 第五章玉石镇一度青妖 “无明师父,咱们真的不等等我家公子吗?”白龙小心翼翼的试探。 “觉缘俗家身份虽然特殊,但你二人只需将他看做师兄不需特别忌惮。”无明没有回白龙的话,偏过头转而向觉喜、觉得二人嘱咐道。 觉缘一定会跟上来,这一点无明十分有把握。也许能行真的是一位得道高僧吧?现在的无明开始发现自己和觉缘之间有一种剪不断、理不清的缘分。不仅是和自己,更是和佛有很深的渊源吧? “是。”觉得高声回答道。 自从那天拜了无明为师,觉得很是高兴。尽管风餐露宿的不如寺里生活那样安逸,但白龙和无明不仅愿意听他说话,还会主动和他说话,近乎哑巴一样生活了十五年的觉得,在深夜里,在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后,总是哭着入睡。那些感激又委屈的泪水似乎永无止尽的不停流下。 “这个地方有些奇怪。”一路上几乎一声不吭的觉喜突然开了口。 自从离开三觉寺,觉喜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行路时、吃饭时、睡觉时,总是一个人。不行告诉觉喜,如果只有一个人能解救他,那就是无明。不是无明要来,而是觉喜的心召唤了无明。觉喜承认无明与他见到的其他人不同,无名的身上有一种纯粹的复杂。不是雪,是冰。雪虽然干净,但掩盖了一切肮脏,将其美饰的那样纯净。但是冰,晶莹剔透,却坚硬非常。他以为无明会和他说些什么,他一直在等,但无明从未开口。如果只有沉默,他不确定是否还要继续跟随无明走下去。 “奇怪?除了你居然会开口说话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你看,多繁华啊!都城附近的城镇都多少沾了福气吧!” 一进入玉石镇,白龙就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就像回到了都城一样。每次和哥哥一起外出执行任务,回宫复命前,兄弟二人总会逛一逛,吃点好的。可这一次跟随太子游历,一路上都是荒山野岭,吃的更是素的不能再素。 “从进入镇子到现在你们看到一家民居了吗?再繁华也该有百姓吧?” 觉喜一进入镇子就感觉有些异样,一个小小城镇,街上往来民众却都衣着华贵,不仅没有小孩儿,连老人都很少看见。所有人都好像有要事要做,没有乞丐,也没有闲散人员。一切都好得太不真实。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不太对劲,不仅没有民居怎么一路上连个饭馆、酒馆也没有看见?倒是珠宝店和青楼多得有些不正常。” 白龙本来想今天夜里趁所有人睡着偷偷找个饭馆开开荤,可一路上好像也没怎么看见有饭馆。经觉喜的提醒后,发现岂止是饭馆连街边小吃棚子都一个看不见。 “你刚才说沾了福气,我看是邪气才对。这把如心剑是不行临走时赠予我的,可以涤荡邪魔。可自打进了这个镇子,这把剑就一直在颤动。” 觉喜将缠在剑柄上的布慢慢取下,刻有祥云纹的剑柄摇动的厉害。 “如心剑是三觉寺的镇寺之宝呢……”觉得自言自语了一句。 在三觉寺的日子里,觉得一直很自卑,但还好不行很是关心觉得,觉得一度将不行视作自己的父亲一样敬爱。可觉喜来了之后,明明入门比自己晚,年纪比自己小,可是不管多难的经书都是过目不忘,不行不止一次当着所有人夸赞觉喜有慧根,来日必成大器。那时的觉喜还没有彻底绝望,甚至说将不行当做自己唯一的希望和全部情感的寄托。觉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光被觉喜一点点遮住。直到觉喜离开又再一次上山,无论觉喜在与不在,对不行理与不理,不行都将自己的全部关注给了觉喜。觉得不贪心那把如心剑,他不会用剑,而觉喜最适合那把剑了。但哪怕是一颗佛珠,一根树枝,一掽尘土,他都会无上感激。但他离开时好像只带走了自己。 “无明师父,我们还是快走吧,赶紧离开这个镇子。”白龙惊慌的说道。 “做妖魔和做人哪个更痛苦呢?妖魔为恶者多,为善者少。为恶者苦,为善者更苦。我此番下山,就是想遍尝一切苦痛,这样好的机会又怎么可以避开呢?我心已决,你们随意吧。” 无明面带微笑继续前行,在面对可能到来的危险时,他却难得的感到了心安、喜悦。 觉得想都没想就跟上了无明。 “哎!你有把握吗?”白龙扯住觉喜焦急的询问。 “什么把握?被妖魔吃掉的把握吗?我本就一心求死,早死早解脱吧!” 觉喜重新包好剑柄,不紧不慢的也向前走去。他没见过妖魔,但他见过不是人的人。 “呦~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俏啊!哎呦!这小脸可真是嫩的很啊!公子怎么称呼啊?” 白龙追上无明时,看到的却是一位风情万种的青楼女子像蛇一样缠在无明身上。 “无明。”无明的声音依旧清冷的像秋冬的潭水一样。 “无名?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呢?小公子可真不老实!” 青楼女子缠的更紧了,一双眼睛勾人心魄,丰满的上身在无明身上来回蹭动。 “无明是我师父的法名,有无的无,明白的明。” 觉喜像鼓了很大的勇气,没有解释的口吻,倒像是要和谁打架一样。 “小公子这么年轻俊美,怎么会收你这么粗俗丑陋的大汉做徒弟呢?呸!真不要脸!” 青楼女子嫌弃的剜了觉得一眼,却不经意瞥见不知何时站在觉得身后的觉喜和白龙,眼睛顿时一亮,笑得嘴角都快连上眼尾了。 “小僧法号无明,这两位是我的二徒弟觉喜和小徒弟觉得。那位嘛,不重要。” 白龙瞬间石化,在心底抽了自己一百个嘴巴。他是有多贱才会冒着生命危险追上来?哪里还用去躲什么妖魔,自己一直跟从的这个‘高僧’不就是赤果果的恶魔吗? “公子啊,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这儿歇息吧。我做的斋菜公子一定喜欢。” 女子被无明的话逗得噗嗤一乐,就是这一声笑把白龙的魂儿都要勾走了。虽然明明刚过巳时,但白龙觉得好像天真的已经黑了一样。 “那就叨扰了。” 无明几人跟着女子走了八九步便停下了,抬头看去,金碧辉煌像宫殿一般的建筑,闪着金光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翡翠牌匾,匾上刻着四个比三岁孩子拿脚写得还难看的红色大字‘一家青楼’。 “这牌匾上的字可是专门请我们镇最有名的书法大师写得呐!足足花了五千两呢!” 女子眉眼含笑的夸耀着,白龙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欣赏角度。 “字好,人更好。” 无明说出这话时,连觉喜也抬眼看了一眼无明。比起倒在无明身上连鱼尾纹都笑了出来的青楼女子,白龙的内心更加波涛汹涌。白龙对无明从小长在寺院,从未下过山表示深深的怀疑。虽然修为还不知道,但是单就勾搭女人这方面来说无明确实配做太子的师父。 “小公子的嘴可是抹了蜜糖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出家人若都像公子这般,那清儿宁愿一辈子待在寺里。” “众生若都如清儿一般,小僧此番修行怕是举步维艰了。” 无明这样露骨的暧昧连清儿也有些脸红,低下头用香巾遮掩半边面颊。白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觉喜按了按快要挣脱控制的如心剑。觉得挑着行李从青楼里又走了出来。 “师父,不进去吗?”觉得疑惑的小心翼翼问道 “劳请清儿带路。” 无明一直盯着清儿的眼睛。 “袅娜,你安排这几位贵客去楼上休息,奴家,为公子去备斋菜!” 清儿被无明盯得一阵阵心慌,匆忙换来自己的侍女招待无明几人,自己飞也似的逃开了。 叫袅娜的丫鬟年纪似乎比清儿还要大一些,肤色雪白,容貌艳丽,若是笑起来的话定是要比清儿更加妩媚动人,可却一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领着无明几人来到二楼的房间,放下钥匙又径自离开了。 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精致,但不像青楼楚馆里供人欢乐的房间,更像是客栈,四张床靠一面墙摆放,没有妆台,倒是两个书架摆满各样珍宝。屋子正中的桌子上用来照明的是鸡蛋那样大的夜明珠,即使在禁宫里,白龙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这么稀有的宝物。白龙上下打量着这间屋子,推开门又看了看外面,好奇又有些烦躁。而无明师徒几人看佛经、睡觉、整理行李,悠然自得闲适平和。白龙纠结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无明师父,我倒无所谓,可您几位出家人住在青楼里会不会不大合适啊?” “心在佛门,身坐莲台,心恋红尘,身在地狱。” 无明躺在床上闭眼小憩,觉得轻轻地提起书页的一角,慢慢的移动着恐怕惊扰了师父休息,眼看就要成功,‘啪’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嘶’的一声,觉得手里的那一页被扯了下来。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着房门,环视了房间一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听说清儿姐姐带来位俊俏公子,现在看来哪只是一位啊?怪不得袅娜那鬼丫头不肯让咱们见呢!”说话的女子站在左侧,身着银色纱衣比清儿更加美艳。 “是啊,清儿姐姐胃口太大、太贪心了,也不怕撑死!除了那个傻头傻脑的大汉,正好三个,咱们就帮清儿姐姐分担分担吧!”右侧身着金色纱衣的女子十分赞同的说道。 “我看那位拿剑的公子与我甚是有缘呢!”金衣女子又接着说道。 “这屋里有两位公子都拿着剑,姐姐说的是哪位啊?”银衣女子问道。 “那位白衣公子虽也拿着剑,可一看就是花架子,哪会使什么剑。这位公子就不同了,你看他背后的那把剑,虽然被布包着,但杀气却掩藏不住,一定是把好剑。而且这位公子面对咱们姐妹这样的尤物都能视若无物,一定是位高手吧?姐姐我最喜欢侠客了,这位公子我要定了!你呀,就和那个草包将就将就吧,好歹也是个白面郎君呢!”金衣女子边说边走到觉喜身旁,又细又长的指甲从觉喜的额头撩拨到觉喜的胸口。低头在觉喜耳边轻声说道“奴家金环,公子如何称呼呢?”觉喜并没有搭理金环,门口的银衣女子瞪了一眼金环嫌弃的扫了一眼白龙而后径直走到无明的床边坐下,用同样细长的指甲抚摸着无明的面庞。 “姐姐这么说是看不起我了?我凭什么就要找那个草包啊?我看这位公子比你那个破侠客要好多了。奴家银环……”银环软下身子倚向无明。就在银环要栽倒在无明胸前的一刻,一个粗壮、黝黑的手臂拦住了银环。 “师父在休息,请姑娘不要打扰。” 觉得用手臂挡住了银环,脸扭向一边不去看银环。银环推了两下,可觉得的手臂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银环狠狠地捶了一下觉得的手臂不甘的坐回床边。 “公子~~~难道银环比不上清儿姐姐吗?” 银环拽着无明的衣角轻轻摇动,微微撅起的小嘴配着娇嗔显得极为楚楚可怜。白龙恨不得一把搂住银环,给予她最大的安慰。刚才因被银环姐妹嘲笑而产生的怒火瞬间消失不见。 “为师去看看清儿的斋菜准备的如何,觉喜,你与觉得一同抄一遍《楞严经》吧。至于白龙……”无明顿了一下,明明是毫无波澜的眼神里,白龙却感到一阵寒意。“把他嘴堵住,绑在床上,他每动一下就在他身上写一句佛经。” “是。” 白龙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喊出就被觉喜点了哑穴,紧接着就被觉得粗暴的扔到床上捆了起来。无明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房间,金环银环见无明离开了,看了看房里的三人,无趣的也离开了。 “看来这斋饭并不好做,不知无明能否帮上姑娘?” 无明悄声来到清儿的身后,清儿被无明惊到,猛然转身,手中的刀离无明的鼻尖仅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啊!您……什么时候来的?” 清儿慌得松手,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明弯下腰将刀拾起,递给清儿。 “清儿是有什么烦恼吗?小僧愿意解忧。”无明微笑说道。 “清儿怎么会有烦恼呢?公子先回房等一会儿,清儿马上做好。” 清儿拿过刀,背对着无明,手里握着萝卜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都是蔬菜?” 无明轻松的拿过清儿手中的萝卜。 “斋菜自然都是素的。”清儿看着空了的手,尴尬的解释道。 “可是,为什么呢?” “出家人不是不可以杀生吗?” “植物就没有生命吗?从含苞待放,到零落成泥,不是生命吗?” “那出家人还能吃什么啊?桌椅板凳吗?” “一切器物都与人一样,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创造者,他们的出现与消亡就如同人的出生与死亡一样。同样值得欢喜,值得哀悼。如果吃什么都不可以,那吃什么就都没有关系。吃什么不重要,心意才重要。” “您和我遇到的其他僧人可真不一样。” “小僧在姑娘眼中究竟是和尚还是公子呢?” 无明虽然在看萝卜,清儿却觉得自己如芒在背。 “这有什么差别吗?” 眼前的小和尚明明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若是生在平常人家大概还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可清清亮亮的眼神里仿佛有吸取人世所有痛苦的磁石一般,努力掩藏和自欺遗忘的都不受控制的涌现出来。 “对小僧并无差别,但对姑娘很重要。” “虽然很希望您是位多情公子,可您是谁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是不同的。他是不同的!’清儿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 “清儿姑娘眼中有情,心中有意,可为什么表里不一呢?倒是金环、银环两位姑娘更坦荡些,让人见了心生欢喜。” “她们去找你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应该发生什么吗?” “她们二人心性不正,你和你的徒弟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今晚你们在此住下,明天一早就赶快离开玉石镇吧!” 清儿很惊讶金环银环那么快就找到他们,更惊讶金环银环居然轻易地放过了他们。 “明天的事谁能预料到呢?眼下我们还是先做好这顿饭吧。小僧虽还不饿,但我的小徒弟可是食量惊人呢。再等下去怕是要吃人了。” 无明拿起萝卜在清儿眼前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明朗的就像邻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少年玩伴一样。‘如果当初遇见他,是不是结局就不同了?’清儿在心底这样问着自己。 第六章玉石镇再度青妖 “小师父们,吃……饭了……” 清儿端着做好的饭菜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浑身**被绑在床上的白龙,觉喜和觉得正认认真真的趴在白龙身上抄着佛经。 “吃饭了。” 无明端着汤跟在清儿身后进来。白龙看见无明进来虽然被点了穴,又绑的结结实实的但脸却瞬间憋得黄里透红,红里透紫,紫里还带着点黑。 “是。” 觉喜、觉得放好笔,待无明坐下后也坐在一旁。清儿看着激动的白龙纠结着开了口。 “这位小师父不一起吃吗?” “方才金环银环两位女施主已经把他喂饱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消化和排空。” 无明的话音刚落,清儿便冲到白龙身前,粗暴的转过白龙的脖子,密密麻麻的经文下并无什么异样,清儿暗自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无明师徒三人正看着自己。觉得仍旧一脸疑惑呆呆傻傻,觉喜也依然是一张冰块脸,只有无明淡淡的笑着。 “清儿姑娘不吃吗?”无明开口问道。 “小师父若不嫌弃,晚上不如到我闺房一叙,清儿有很多烦恼需要小师父开解呢。”清儿的脸上又换回灿烂的笑容。 “小僧这几个徒弟粘人的很,小僧去哪儿,他们定是要跟去的。都是出家僧人,清儿姑娘不妨今晚住在小僧这里,我们慢慢谈。” “可是师父房中没有清儿的住处啊。” “白龙喜欢睡在外面,是吧?” 无明看了一眼觉喜,下一秒,白龙已经被捆在门外的栏杆上了。仍旧是一丝不挂,但密密麻麻的佛经从远处看像是穿了一件暗纹黑衣。 晚饭过后,清儿坐在窗前,几步之外,无明端坐在床上给觉得讲念佛经。觉喜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发呆。屋内幽幽的夜明珠散发的光亮让一切都模模糊糊,分不清边界。 “我在玉石镇这么多年,从没在晚上看到过月光。太阳一落山,乌云就遮住了月亮,不管夜风多么凛冽都吹不散那些浓云。”清儿突然开口说道。 无明起身将佛经递给觉喜,走到清儿身后,左手抚在清儿胸前,右手盖住清儿的眼睛。 “这里如果被遮住了,就算看得到月亮,又有什么不同呢?” 无名的声音平稳有力,像不竭的泉水汩汩的注入清儿的身体里。清儿像被施了咒,不自觉地开口道: “许多事不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能够渐渐淡去,有些事会越来越清晰,很多当时没有感受到的,都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的体会到了。可时间总是不能倒流,所以痛苦也好,悔恨也好,把这里填的一丝缝隙也没有了。” 清儿的手不自觉抚上心口,在那里她摸到了另一双手。 无明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是一种等待,一种请求。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所以清儿继续说道。 “表哥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我家,我爹爹早故,母亲一个人辛苦劳作养育我和表哥。表哥很聪慧,学什么都很快,十六岁参加乡试中了头名。可惜母亲没能等到捷报传来,多年劳累,在表哥到家的前一刻撒手而去了。表哥想要继续参加参试,但没有进京的盘缠,我把自己卖到青楼给他凑足了银子,表哥走的那天在我父母的坟前发了誓,即便我已不再是完璧之身,他此生都只会娶我一人为妻,如违此誓不能好死。后来表哥真的中了状元,还回来做了知县。可他并没有马上来见我,我等了半个月,慢慢也死心了。我下定决心一根白绫吊死在父母坟前,可就在那时他来找我,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他说他马上要和知府的千金成婚了,他给了我好多钱让我离开这里。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污点,叫我忘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叫我不要连累他。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匆匆离开了。可以说就在他离开的下一刻,一把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既然要杀我,为什么还做这样一出戏给我看。不过可惜的是,我活下来了,而且杀死了那位千金小姐,作为替身穿上了喜服,和表哥还是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他没有挑开我的盖头,我们一起喝了已经被我下过毒的合卺酒,他发现自己中毒后拿出匕首要杀我,我自己掀开了盖头,他吓得连刀都拿不稳了。他临死的最后一刻还在问我那位知府千金在哪里,我告诉她,我杀了她。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不管他对不起谁,那些因为他死去的人也好,情也好,都再也不能挽回了……” 回忆往事,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虚脱、疲惫,像走了一个轮回。无明低着头,看着脚下。他想起能行和自己说过的话,将手搭在清儿的肩膀。清儿回握住无明的手说道: “如果是你,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抛弃我吗?” “不会。但你,会相信我吗?无论发生了什么。”无明蹲下身子温柔的看着清儿。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清儿抽出手很假地笑了笑。但这一次的无明霸道地拽回清儿的手,握紧,并认真地说道: “清儿,有些东西是不能去试验的。对了,是欺骗。错了,是因为这本身就是错误的。带有目的想要去试验的爱情又怎么可能看到真心呢?没有人辜负你,因为你并不曾真正付出过。” “可他辜负我是事实,我为他流的泪也是真的。” 清儿瞬间失去了笑容,没有男人和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会更加怜惜自己,然后信誓旦旦的向自己表明心意。为什么无明会这样想? “他死的那一刻,你有没有哪怕一瞬感到无法呼吸,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没有,为了那种负心汉,值得吗?” “清儿,你并不爱他。应该悲伤的是他而不是你。你把他的全部都毁灭了,而他,并不是你的全部。” 无明始终紧紧地握着清儿的手,清儿很想挣脱,但她居然使不上力气。‘不是无明说的那样,不是的,他只是在诡辩,他说的都是错的!’清儿努力的说服自己,可还有一个声音,虽然很微弱,却在劝她相信,劝她接受。是不是,她错了呢?从一开始,就以欺骗做了前提,种下欺骗的种子,还妄图收获真诚。 “不!那是他自找的!是他先放弃了、背叛了我的爱!” 清儿突然爆发式的吼了出来,而后整个人虚倒在了无明怀里。 “哎……你累了,该睡了。” 无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月光被更浓的乌云遮盖住,屋子里只有微弱的荧光。 “其实只要我这把剑就可以帮她解脱了。” 觉得拔出如心剑对准清儿的胸口。 “死亡只有对幸福的人来说才有意义。即使你死了,痛苦依然会如影随形,你解不开,就逃不掉。” 无明为清儿盖好被子,如心剑在碰到无明手的那一刻不受觉喜控制的飞回剑鞘,无论觉喜再怎样用力都再也拔不出来。 “可我并不觉得你能帮我解开。” 觉喜扔掉如心剑单手掐住无明的咽喉,为什么他想要活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让他死,而他想死的时候却总有人想让他活?生与死难道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吗?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自己可以不需要痛苦。” 对别人绝望很容易,对自己绝望,就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了。 黑夜过后就是天明,但漫漫长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过漫长。屋内的几人都已躺下,寂静的听不到呼吸的声音。渐渐地从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不——!”一个凄厉的声音惊醒了众人。 觉喜第一个冲了出去,又很快回到屋内。 “白龙不见了。” “一定是被金环银环带走了!你们待在这个屋子里千万别出去,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天亮了我马上送你们出城。”清儿的表情十分凝重,这一次她并不想的。 “清儿姐姐怎么帮着外人啊?” 门还关着,金环银环两姐妹却突然出现在屋内。 “那个白龙味道也太不好了,姐姐说的没错果真是个草包。不过这几位小师父可就不一样了。清儿姐姐,你要是没胃口,我们姐妹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银环已经冲到无明身前,本就细长的指甲,此刻锋利如刀闪着寒光,眼看就要插进无明胸口,却被清儿一把握住。 “他们是我的人,你们两个赶快滚出去!” 清儿随手一挥,金环银环就飞出门外。二人被打倒在地可嘴角笑容更甚。 “清儿姐姐不会对那个臭和尚动了情吧?你可别忘了繁花的下场!”银环突然出现在清儿身后,附在清儿耳边阴阴地说道。 “主人马上就到了,清儿姐姐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金环提到主人时,清儿瞬间变了脸色,就在这一瞬,金环银环同时吐出黑雾。 “别!你们!” 清儿反应过来时觉得、觉喜已经都中招倒地,整个人都变成紫黑色。 “现在就剩这个小和尚了,是清儿姐姐亲自动手,还是由我们姐妹代劳呢?或者,等主人来处置?” 金环银环逐渐逼近,清儿护在无明身前,两臂向后反抱住无明。 “你们什么时候通知的主人,我明明已经设了结界?” “这小和尚脖子上挂的可是佛界圣物,清儿姐姐不就是为了这个接近他的吗?连您都能感知到,更不要说主人了。您这么久都没把宝物弄到手,主人怕是早就等急了吧?您现在杀了他,我们姐妹念在多年情分上还可以帮您遮掩一番。若是您执意要维护他……” “清丫头你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清儿还未开口一个湿漉漉、冷冰冰的声音袭来。 “主人!” 金环银环听到声音后立刻匍匐在地,极为谦卑和恭敬。 “在所有姑娘里我是最看重你的,怎么也会犯糊涂?你爱上了这个臭和尚吗?” 这样阴沉的声音让人没有理由的心生畏惧,并厌恶的想要把脏腑都吐尽。但更为恐惧的是你听不到这声音的来源,四面八方的向你袭来,将你围困,声音所到之处能驱走一切温暖和光明。 “他答应过我不会抛弃我。” 清儿更紧的搂住无明,惊慌的向四周观瞧。不仅是此刻,打从一开始清儿就从未见过主人的真身。看不见的永远比看见的更令人恐惧。 “这种鬼话你还相信?”银环讽刺的翻了一个白眼。 “他是不同的,我相信他!”清儿用力地吼回去,显得有些疯狂。 “小和尚,你也爱她吗?”湿冷的声音在无明耳边响起。 “爱。” 无明没有一丝的犹豫,他的坚定让整个房间都仿佛更加明亮了。 “她是妖!” 那个令人讨厌的声音开始愤怒,带有人的情感和温度。这多少让无明感到一些轻松。 “我知道。” 无明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坚定,清儿惊愕的转身,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清儿看不清楚无明的表情。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爱有多深!把这个臭和尚关起来!把清儿给我锁在房里不许出去!” “不!我不要和他分开!” 声嘶力竭也不能改变什么,无明被金环银环强行带走,本应该升起的太阳并没有如约而至,整个房间都被黑雾笼罩,任凭清儿使出浑身解数仍然冲不出房间。绝望的瘫坐在房门前。 过了不久,‘咔哒’一声过后,清儿看见了平时最讨厌,此刻却无比亲切的一张脸。 “不是喜欢,也不是怜悯,只是和你一样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个叫‘爱情’的玩意儿?主人被那个和尚的宝物打伤了,正在调养。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去证明你的爱情。所以,赶紧滚吧!” 银环倚着房门,眼望虚空。 “繁花不是你出卖的,对吧?”清儿问道。 在清儿刚跟随主人时,整个青楼最得主人赏识的是繁花,繁花也有一段悲伤的过往,也爱上了一个凡人,但在私奔之时也同样被主人发现,最后被恶火焚尽,烟消云散。楼里的人都说是银环妒忌繁花,出卖了繁花,但相信爱情的人又怎么会出卖爱情。 “我救你,不是想和你聊天的,蠢货!” 银环化为白烟消去,她的避而不谈,已经给出了答案。清儿了然一笑飞身赶到城门口,无明一身白色袈裟不染纤尘。脸上的微笑一如初见,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走吧。” 清儿抱紧无明,施展法术腾云而起。再次落下时,他们来到一处破庙前。寺庙虽破,但庙里的神像却完好无损,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但**法相使人望之生畏。 “这里很安全,主人即使发现也是进不来的。你休息一晚,明天一早马上离开,跑出这片树林就安全了。” “我不会抛下你的,任何时候。” 无明像看穿了清儿的想法一样,突然坚定地握紧清儿的手。 “那你就和她一起死吧!” 清儿连感动的机会都没有,那个滑腻、冷寂的声音叫嚣着带来阵阵腥风。 “主人?呃……” 无形的手扼紧清儿的喉咙,像给天的祭品一样被提到半空中。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拿去好了。” 无明拽低领子,露出脖子上挂着的吉祥七宝龙纹玉佩,刹那间,破败寺庙中的神像同玉佩一样绽放出五彩佛光。悬在半空中的清儿重重的摔下来,在佛光下现出了原形,变成了一条青蛇。 “臭和尚有这个玉佩在,我近不了你的身,但是我能杀了她!你要是想救清儿,三天之内,以物换人!” 话音刚落,清儿和黑雾转瞬消失,玉石镇上方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沉。无明望向玉石镇的方向,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罢了,我们所遭遇的无边痛苦,也不过是真实的一小部分而已,我们欺骗自己总是要比欺骗他人要简单的多。 爱喜生忧,爱喜生畏,无所爱喜,何忧何畏…… 明白与做到是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第七章玉石镇三度青妖 “太阳一出,你所谓的爱情可就烟消云散了。我劝你还是睡一觉,省点体力,准备吃掉那个负心汉吧!” 银环走到清儿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城外的树林,郁郁葱葱却不见清儿想看到的颜色。已经是第三天了,虽然已经被无数次的欺骗过,但这一次,让她好像回到了成魔的那个夜晚。 “主人怎么会那么快赶来?” 清儿转过头狠狠地盯着银环的眼睛,但对方的眼神中只有嘲笑和不屑。好像在说‘所有人都在欺骗你,而你这个傻子居然还照单全收了。’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和繁花还真是一模一样。我给了机会,但你们都没能向我证明你们的爱情。不过你还有得救,杀了那个和尚,帮主人拿回玉佩。” “你就没爱上过谁吗?”清儿反问道。 “我可从不做赔本生意。但在你和繁花身上,我可真没看见爱情为你们赢得过什么。只有绝望、痛苦和愤怒!所以,我干嘛自找不快呢?蠢货!” 身为女人很容易被感情掌控,三从四德拦住女人看向权利和事业的目光。不是谁生下来就是为了爱情,但有人生下来就被教导要放弃,要忍耐,要牺牲,要生活在一扇门内,永不逾矩,为了,一个从未见过,但会主宰占据她们后半生的人。所以女人为了爱情而愚蠢,难道不是最无可争议的吗?那些没有沦陷在爱情中,甚至从不相信爱情的女人,她们,是很可敬还是太可悲?在那些女人身后,似乎确定的,是一段难言的往事。 随着那声蠢货一同响起的是子时的更声,清儿用三天时间证明了自己真的如银环所说,是个蠢货! 子时是夜最浓的一刻,但也是光明的开始,不过玉石镇上方的天空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明亮,相反的,杂乱但猛烈的狂风卷起漫天的飞石草木,镇子里的一切都被摧毁了。清儿轻而易举的挣脱主人捆绑她的锁链,飞向城外树林中的破庙,她仍有一丝希望,希望看到无明的尸体。她会为他悲伤,为自己欣喜。‘苍天厚土,如果真的有神佛,请让他在我找到前死去。’ “这小和尚跑的还真快啊!看来说你是蠢货还真是侮辱蠢货了。” 银环跟在清儿身后来到破庙,什么都没有,寂静的让人心慌。应该是半天都没有待过,一丝生活过的迹象都找寻不到。清儿企图用法术回看无明当天的行踪,但许是那块玉佩的作用,除了一片光什么都看不到。 “不——!” 清儿凄厉的喊声使大地跟着一同颤抖,她疯了似的摧毁周围的一切,她彻底输了,那个人,不是辜负,也不是背叛,而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她以为最绝望的是他还活着,但真正击毁她的是他的消失。 就在一切都要随着清儿的疯狂而化为灰烬时,一个声音刹那间让一切都静止了。 “清儿,够了。” 一只手轻柔地搭在清儿的肩膀上,手心传来的温暖是那样的熟悉,让人心安。清儿转过身,银环的模样逐渐变成了无明,身着白衣,笑容恬淡。被摧毁的破庙的残砖败瓦还停留在半空,无明拨开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土砾,走到清儿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银环还是无明?” 清儿不可置信的看着近得快要鼻尖亲吻的无明,无明和银环绝不是一个人,无明不会法术,只可能是银环幻化成眼前的无明,这是唯一的解释。但…… “你是无明。”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可清儿说的极为笃定。这就是我们的内心,掩藏不住,总是坏事。如果只是银环的恶作剧,是为了更一步嘲笑,她认了。在爱情面前做聪明人的才是傻子。 “我说过,我不会抛弃你,任何时候。” 眼前的无明拉低领子,露出佛宝玉佩,虽然在佛光乍现的一瞬间清儿就被猛地弹开重重摔在地上,但她从来没有这么感激。 “你真的是无明。你……怎么能伪装成银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她的?” 无明重新遮好玉佩,清儿一下子冲上来抱紧了无明。最不可能的假想变成了眼睁睁的事实。她有太多疑惑,太多问题。但她太开心,太激动了。她的心晴朗的就像此刻的天空。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破庙恢复了原样,玉石镇上方也升起了太阳。 “因为你想看到,所以我变成了银环。其实这玉石镇的一切都是你的心境。是你造出了这里的一切。你的主人,金环银环,袅娜,繁花,包括我们师徒几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你想看到的而已。” “你胡说什么?你疯了! 清儿极力否认,但已经死去的白龙三人却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清儿面前。并随着她情绪的波澜时隐时现,天空时明时暗,寺庙时损时完。这一切都无比明确的告诉清儿事情的真相。清儿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眼前的一切都飞速的旋转着,她痛苦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她站在一片坟地之中,不远处,是她修成人形后来到的第一个村子。她在这个村子遇到了让她怦然心动的第一个男人。她化成人形陪他青梅竹马,助他金榜题名,最后在新婚之夜亲手杀了他。而眼前的这个墓碑上,刻的正是那个负心汉的名字,坟前放着一块石头,上面丑丑地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两小无猜。那是清儿和那个男人年少定情时一同画的,在进京赶考时,她把这块石头偷偷塞到男人的行囊中。她以为男人早就弄丢了或者扔掉了。 “你杀了那个男人后一念成魔,不肯被度化,执意守在这里。你在玉石镇诱骗杀死的那些所谓的负心汉都是来度你的僧人,他们的修行没能化解你的怨念,反而被你杀死。”叹了一口气,无明又继续说道“清儿,你总是在问会不会被抛弃,可你有没有相信过呢?你说你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你的表哥早就想杀了你还来演那样一出戏。如果他并不爱你或者已经背叛了这段感情,当然说不通。但如果他仍爱着你,从来都是爱着你呢?爱你,为什么要来伤害你?但爱你,又怎么会杀你?那如果不是他,是谁要杀你?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你杀了你表哥,为什么他的坟前却放着你们定情的信物呢?假设你的表哥爱你,那着一切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无明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支支利箭穿透清儿的心,她无法去思考,她不敢去想,她宁愿愤怒也不愿悔恨。 “跟我来。” 无明拉起清儿的手向玉石镇的方向走去,不断有人和他们擦身而过。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向城门走去。音容笑貌好多都是清儿曾经的乡亲,他们早该逝世多年,却出现在她眼前。一阵锣鼓声响,高头大马上正要进城的状元郎竟是她的表哥。这些年她记得表哥的恨,却早已忘了表哥的样貌。她想要上前可天地一转,她竟站在知府的府门前。门虚掩着,她沿着嘈杂的人声来到后花园的亭台,在一众可憎的面目中她看到了表哥,也看见了远处躲在假山后偷偷观瞧的知府千金。 一点红药,酒醒后的表哥发现了身边同样**的知府千金,他们用最卑劣下流的手段逼迫表哥就范,表哥宁愿毁掉前程也不愿入赘为婿,直到清儿的名字从知府千金的口中说出。性命相要下,表哥无奈的妥协了。她跟着表哥一起登上当年自己的闺楼,在表哥身后悄悄跟随着知府千金的随从。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当年自己在盛怒之下忽视的表哥的泪水。她看到表哥手里握紧的那块石头,想放下,却难以松手。她看着表哥如行尸走肉般绝望离去,看自己疯狂的撕碎了那些杀手的身体,冲入府衙后院杀死知府千金,代替她穿上嫁衣,与表哥拜了天地。她跟着表哥进了洞房,看着表哥在已经被自己下过鹤顶红的合卺酒中下了断肠草,一饮而尽。她看到了在表哥看到自己真容时停下的匕首和笑容。她曾经以为那是恐惧绝望的苦笑,现在,作为一个旁观者,她看到了那笑容中的不舍和流恋。表哥墓前,一直跟着他的书童将表哥至死紧握的石头放在他的墓前,青梅竹马,却不如一个书童能明白表哥的心意。表哥也好,无明也好,她所相信的、怀疑的都是自己。她渴望爱情,却又极度怀疑爱的存在。无论是半个月还是三天,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她设了局,自己却始终站在门口,准备在不可控制的时候夺门而逃。所以她不是银环口中陷入爱情的蠢货,却也因此成了自欺欺人的傻瓜。他们从没抛弃过她,无论任何时候。可她却从未相信过他们,无论发生什么。 种种过往一瞬而逝,没有坟地,也没有树林,四周一片刺眼光芒,在光的最明处,金环银环化作童子模样各持金瓶银瓶站立两侧,中间端坐莲台手缠白蛇的正是当年点化自己,助自己修成人形的无上自然真道菩萨。 “青蛇,你轮回八世皆为欲苦,这一世又执着于爱,滥杀无辜,罪孽深重。无明此番度你是与你有宿世之缘,他上一世是你的表哥,因你的执着了悟情爱之苦,你却因他的出现失去得道的机会。他今生前来度你脱离苦海,你要跟随他好好修行,待此番游历而归,你自能再次得道。” “菩萨慈悲,小妖定会好好跟随无明师父学习佛法,潜心于道,不生旁念。” 菩萨微微一笑,扬手从清儿体内带出一抹绿光注入无明胸前的玉佩中。 “无明,青蛇虽已解除怨念,但仍有执着,妖性难除。我将青蛇一灵注入玉佩,一则掩盖玉佩佛光,以免引来四方妖魔加害于你。二则,只要此玉在身,你便可控制青蛇法力,以免青蛇再造杀孽。” “多谢菩萨。” “白龙,你虽不是佛门中人,但与佛有缘。此番虽是受了皇帝之命保护太子而来,但若能一心向佛,不被红尘所扰,跟随无明诚心游历,他日也可跳脱轮回自有福报。觉喜、觉得,你二人与无明亦是有累世之缘今世才能结师徒之缘。你二人一心一意跟随无明,自能消除业障,得脱轮回之苦。” “是。” 无明等人再拜叩首,抬起头时菩萨和金银二童子已然消失不见。一片坟地变为花海,玉石镇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无明师父,咱们不等等我家公子吗?咱们走了这么远,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白龙看着和来时迥然不同的玉石镇颇为担心,不知道自己原来留下的那些暗记现在还在不在? “总是回头看的话,就会不知不觉被前路狠狠地撞倒。他不想来你捆也捆不来,他想来,你打也打不走。往前走,不要等待,也不要回头。” 无明继续前行,觉得挑着行李跟在后面,清儿回头看了一眼玉石镇转身离去。 “希望他不要跟上来……”觉喜小声咕哝了一句。他不喜欢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因为这些人很难有做好人的机会。 “一定要带着个女人上路吗?还是个蛇妖……”白龙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摇头感叹道。他并不在乎男女之别,在和尚眼中应该不分男女吧?更何况无明和青蛇似乎关系不错。但他的太子殿下不知道能不能把持住啊……尤其是他的哥哥。外表禁欲,内心闷骚。他实在不想有个蛇妖做**,更不希望有个蛇妖做嫂子…… 第八章大智寺一化妙师 初秋的天气白天冷热适宜,但是到了夜晚已经开始有些微凉意,尤其是露宿在毫无遮挡的野外。 “还要走多久才有人家啊?我已经两天没洗过澡了!不行!不行!白龙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已经有酸味了?!” 觉欲闻了闻身上的衣服,嫌弃的递到白龙的鼻子前。清儿虽然拜了无明为师,但既不愿穿僧衣,也不愿做僧人打扮,仍旧是绝世美人的形貌,但无明没说什么,其他人也就不再多说。 “滚!离我远点儿!你能不能有个人样儿?咱们是修行,不是郊游!你才两天没洗而已,我都几个月没洗了!” 白龙毫不温柔的一脚踹开觉欲。觉欲虽然诚心拜师,但妖怪就是妖怪,没有耐性。一路上,觉欲不停用媚术骚扰无明师徒,但无明不为所动,觉喜本就冷冰冰的,再加上如心剑在手觉欲根本近不了身,觉得更是木头一个,不知情为何物。只有白龙,不懂佛法,没有宝物傍身,还是青春年少躁动之时。仅仅两天,白龙不知道中了多少圈套,被觉欲耍的团团转,像傻子一样,连最老实的觉得看到白龙都忍不住摇头叹气。现在的白龙看觉欲就像看仇人一样,如果怨念能杀人,觉欲早就投胎好几百次了。但为什么只有怨念,因为白龙根本打不过觉欲,而且不仅是觉欲,他谁也惹不起。他在想,除了留记号给太子殿下,自己到底还有什么用处呢? “你们臭男人再洗也是臭的!可我是女人嘛~~~一点儿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觉欲剜了一眼白龙,又继续望着无明的背影发呆。一想到无明就是表哥的转世,觉欲又是欣喜又是惋惜。其实就算菩萨没有将她的一灵注入无明的玉佩,她也愿意一直跟着无明,保护无明,哪怕牺牲性命。可明明就是表哥转世,无明也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前世情缘,但这几日,无论觉欲怎么明示暗示,挑拨撩动,无明都毫无反应。她渐渐有些灰心了。 “师父你看!前面好像有个佛寺!” 觉得的一番话让觉欲已死的心又活了过来。 “哪儿呢?哪儿呢?啊!真的是佛寺!太棒了!终于不用睡野地了!啊~~” 觉欲一看见佛寺就像狼看见肉一样,施展法术驾着云就要奔过去。结果刚升到半空就掉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无明!!!!”觉欲愤怒的吼道。这两天哪怕是觉欲想使用法术变个枕头,变个烤鸡都被无明无情阻止。积压的怒火让觉欲像一个行走的定时**。 “叫我师父。” 无明收好玉佩,满意的点了点头。觉得尴尬的绕过觉欲,觉喜则没那么客气,一脚踩上觉欲的胳膊而后还嫌弃的踢了觉欲一脚。白龙已经笑得直不起身,快要缺氧窒息了。 觉欲叫骂着爬起来,掏出怀里的镜子照了照,多么完美的一张脸,多么傲人的火辣身材,为什么?为什么跟了一群瞎子…… “殿下?!”白龙突然惊呼道。 不远处的佛寺前,两个熟悉的身影拯救了快要笑死的白龙。曾被无明甩在身后的觉缘和白玉居然走在了他们前面。此刻正在佛寺门口和寺里的和尚争辩着什么。 “你这是寺庙还是考场啊?哪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啊?就是一个快要饿死、病死的乞丐也要先答上什么狗屁问题才能进去吗?你们的慈悲心都喂狗了吗?!” 无明几人来到山门前听到觉缘正激动地和寺里的和尚争吵。一旁的白玉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向来沉稳和善的脸上也显了怒色。 “觉缘。” 无明的声音一出,山门前的两人好像同时被点了穴一样,突然静止了。白玉反应过来立刻收剑回鞘转向无明深施一礼。觉缘前一秒还盛气凌人、怒吞山河的气势也一下消失殆尽。觉缘不情愿的去看无明,但却被无名身后突然多出来的三人吓了一跳。觉得憨憨的冲觉缘笑着,后槽牙都咧了出来。觉喜斜着眼打量着觉缘,轻蔑的哼了一声表示不屑。觉缘刚被无明浇灭的怒火再一次被觉喜点燃,他刚想走下台阶拽着觉喜领子打一架,就被觉欲缠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觉缘这才注意到,一行人中居然还有个女的,还是个姿色十分不错的女的。 “你、你、你是谁啊?快放开小爷!” 觉缘虽然很怀念女人,但他最讨厌特别主动的女人。不知廉耻,低贱、肮脏,主动送上门的贱坯子! “前师母!/小师妹。” 觉欲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龙和觉得已经抢先答道。 “师母?还‘前’?” 觉缘一下抓住了重点。白龙猥琐的表情让他忘记了觉喜的蔑视。 “无明师父上辈子的恋人,这一世被无明师父点化,拜无明师父为师,跟咱们一起修行。”白龙一边说一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使眼色。 “看来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好戏啊!师母?” 觉缘仍旧被觉欲抱得死死的。听了白龙的‘解释’以后戏谑的看了一眼觉欲。 “别这么叫!弄得人家怪害臊的~” 觉欲被觉缘一声‘师母’羞得满脸通红。悄悄地瞥了一眼无明,却被无明毫无表情的表情气得不轻。 “这是你二师弟觉喜,三师弟觉缘,是为师在三觉寺所收。方才你身上的那位是你的小师妹觉欲,是为师在玉石镇所度化的蛇妖。精通媚术,你要多加小心。” 无明轻**佩,收走觉欲法力,觉欲顷刻间现出真身化为一条青蛇被无明收入袖中。 “蛇妖?母的!” 觉缘被二次打击。他只不过和无明分开了数日,无明居然连女妖都收做了弟子!这一路怕是不得安宁了…… “妙啊!真是太妙了!小师父是如何想出这一步的呢?这局残棋是四道考题中最难的一道了!近两百年间无人能够破解。小师父小小年纪棋艺如此精湛真是太难得了!” 寺里的和尚拍着觉得的肩膀连连惊叹。所有人一齐看向觉得。觉得被夸的莫名其妙。他原本只是好奇为什么墙壁上会刻着棋盘,上面还雕刻着棋子,但他以前看监寺下棋时,棋子都是黑白两色的,可面前这些刻在墙上的棋子都是一个颜色,觉得好奇的拽了拽棋子,发现居然有些松动,又使劲动了动居然真的被觉得拿了下来,觉得慌张的四下看了看,好像没人注意到,于是赶忙将棋子放回原位,可无论怎么用力摁,棋子都粘不回去了。觉得慌乱的往四周空着的位置试了试,没想到刚试了一个手里的棋子就立马被吸了上去。觉得刚松了一口气,一转身就看见寺里的和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觉得正想解释就被和尚劈头盖脸好一顿称赞。 “那个吧……” 觉得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站在自己面前的和尚却突然风一阵的跑回了寺里,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门外的众人一脸黑线的看向觉得。觉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他真想像觉欲一样变成蛇钻进师父的袖子里永远躲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做什么事都是错的。 大门刚关上没一会儿,又‘吱呀’一声重新打开了。这次不仅仅是刚才的那个和尚,七八个僧人拥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和尚走了出来。老和尚看了一圈,在刚才那个和尚的指引下直奔觉得而去。握着觉得的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四五遍。 “贫僧早起就听见喜鹊喳喳,看见紫气东来。正纳闷呢,却原来是有贵客来访啊!就是这位小师父破解了无步残棋吗?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这几位是您的徒儿还是随从吗?也都进来吧!” 老和尚激动地边说边拽着觉得往寺里去。 “哎哎哎!师父!师父!救我……” 觉得被众僧架起,惊慌的望向无明求救。老和尚听见觉得喊师父松开了觉得。觉得挣开众人躲到无明身后。老和尚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无明。 “能做这位小师父的师父,想必您更是有无上智慧了。” 老和尚慈眉善目的,无明却从他的老脸上感受不到任何的善意。 “你要是拿觉得比的话,那我们几个随便谁都比他聪明吧?”白龙心虚的吐槽道。 为什么会心虚?因为白龙认为除了觉得,其他人好像都比自己优秀的不是一星半点,如果再承认觉得比自己还要聪明,那白龙就一败涂地了。他无父无母的跟着哥哥在诡谲危险的皇宫中靠着完成各种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的要命任务艰难存活到现在,他可不愿意承认这十几年都是庸庸碌碌的连个不会说话的呆子都不如。 “哦?既然这样那几位就快快请进吧。我们主持是最喜欢有智慧的人了,几位一定能和他老人家相谈甚欢。” 还没等老和尚的话说完觉缘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白玉紧跟在后面。无明双手合十谢过老和尚以后,与众徒弟先后进入了寺中。待所有人离开后,寺门慢慢合上,山门上方的匾额上,‘大智寺’几个字悄然隐去,整个寺的轮廓也消失在突然弥漫开来的青雾中。 “虽然离小寺最近的村子只需走上半天路程即可到达,但这一片一年四季都是浓雾笼罩,只有每月初四、二十和二十二这三天浓雾才会散去,所以一般行路人很少能看见本寺,可见各位与本寺缘分之深啊……” 闻铃老和尚手提灯笼引着无明几人往禅房走去。来时还是湛湛蓝天,太阳虽然还没有完全落下,但雾气已经笼罩了整个寺院上方。 “难不成是有妖怪作祟吗?怎么感觉冷森森的……”白龙自言自语道。 在闻铃的提醒下白龙才注意到头顶越来越浓的雾气,虽然寺庙不是很大,但除了刚才看见的八九个和尚以外再没见到其他人。偏僻野外的寺庙香火自然不会多鼎盛,但进入寺里所见的一切都不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不是冷清而是死寂。恐惧感在白龙心底逐渐扩散,走在最后的白龙突然窜到觉喜身旁。 “咱们睡一起吧!”虽然白龙的眼睛友善的看着觉喜,手却悄悄地覆在了如心剑上。 “这里没有妖怪,胆小鬼!” 觉喜震开了白龙不老实的手,拿着如心剑在白龙面前快速地晃了一下。觉喜刚才站在山门外时就感觉这个大智寺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进寺的时候特意露出了一点如心剑的剑身,但如心剑却丝毫没有反应。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不是妖魔邪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今天是二十,后天一早就可以离开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这儿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妖怪的!”闻铃回头看向白龙,很笃定的说道。 “妖怪也有很可爱的……”无明紧了紧袖口,微笑说道。 “但更多的是丑恶的,不然世人又怎么会谈妖色变呢?” 闻铃余光扫过无明的袖口,始终维持着脸上和蔼的笑容。 “因为人们并不了解那些妖怪,吓退他们的是对未知的恐惧。马可以在迷雾中找到正确的道路,但是人不能,因为人们太相信他们的眼睛了。看不见,所以连心也瞎了。” 无明不知不觉走在了闻铃前面,没有闻铃手中的灯笼照路,前路一片漆黑,无明却很坚定的走着。越是没有光明的地方无明越是想要一探究竟。 “这里的雾可不是一般的雾,各位还是好好的在小寺住上一晚,待上一天吧。” 闻铃走上前拦住无明,在灯笼的照映下,无明再迈一步便会撞在墙上头破血流。 闻铃退后几步,转身推开了一扇房门。众人跟随闻铃进了房间,房间里桌子上、柜子上的油灯都被点亮,屋子里一下明亮起来。房间西侧是一个通铺,足以躺下五六个成年男子,东侧靠窗还有一个单独的床榻,觉缘想都没想就走向那个单独的床榻。可刚走两步就再也迈不动腿了。觉得一双粗糙的大手摁在觉缘的双肩上,白玉想要出手阻止,但被觉喜点了穴道。 “对不起大师兄,但这是师父应该睡的地方。我们的床在这边。”觉得轻松的扛起觉缘又小心翼翼的将觉缘放在通铺上。 “你知道爷是谁吗?!”觉缘瞬间炸毛,眼睛瞪着觉得好像能够吃人。 “师父说您是我的师兄。”觉得毫无惧色,脸上的表情呆萌、诚恳。 “白……”‘玉’字还没说出口觉缘就发现白玉像木桩一样被定在了原地。 “你们把他怎么了?白玉!” 觉缘冲上前摇了摇白玉,愤怒的看着一旁的觉喜。 “狗虽然忠诚,但有时候太吵了,还会不分黑白的乱咬人!我之所以叫你这个纨绔子弟一声师兄,是因为他是你师父,而我之所以拜他为师是因为我杀够人了所以也想感受一下死的滋味儿。在我认为你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之前,别惹火我,否则,哪怕你是什么狗屁皇帝我也不介意在死之前再添一条血债。” 觉喜松开已经被吓得不敢呼气的觉缘,解开白玉的穴道,抱着如心剑在通铺靠窗的一侧躺下。他真的很讨厌刚才那种感觉,他不喜欢剑,不喜欢任何能伤人的武器,不喜欢恃强凌弱,不喜欢看到别人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闻铃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转身来到了正殿。正殿正中央供奉着吉祥大智菩萨。闻铃从里面插好门闩,走到供桌前,轻转莲花烛台,佛像身后出现了一个暗门。沿着暗门里的楼梯向下走,三转两转来到了一个满是书架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窗子,也没有任何油灯或者烛台,但每个书架的格子里都摆着一个骷髅头,每个骷髅旁都摆着一套袈裟一串佛珠,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每个瓶子里都有一团荧光,有的强一些有的弱一些,这些荧光照亮了这个房间。闻铃经过这些书架,来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年轻和尚正在闭目打坐。 “主人。” 闻铃跪在年轻和尚的脚下。 “怎么样?可探清了?” 年轻和尚缓张二目,两束精光从他的眼中射出。 “虽然用布包着但应该是如心剑没错。另外,那个破解残局的小和尚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们的师父无明,倒是颇有慧根,而且,我总觉得在那个无明身上既有隐隐的妖气又有强烈的佛气,实在是看不透。” 闻铃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像个老头,仿佛像个八九岁的稚童。 “他们之中必有妖孽,应该就在那个无明身上,所以你才会看不出无明身上的佛光。这个无明我要亲自会会。不过那把如心剑明明是青云罗汉的法宝怎么会到了一个凡人手里?这件事你去查一下,不过千万小心,别惊动那些老家伙们。” 年轻和尚站起身向外走去,仅看背影也能感到那种逼人的气势。 “晚饭吃那么早也就罢了,居然连半个饼,一口粥都没给咱们剩下!这一厨房的萝卜白菜是喂兔子的吧?”白龙抱怨道。 自从刚才太子殿下和觉喜发生口角以后,两个人一人把着一头,躺在床上面壁思过似的一言不发。白玉坐在床边守着太子殿下,觉得为无明整理好床铺后提出要去厨房准备斋饭。白龙实在不想被房间里尴尬的气氛冻死,于是只能跟着觉得来到厨房。可厨房也实在没比禅房里好到哪儿去。 “这位就是刚才破解了无步残局的觉得小师父吧?贫僧妙师,是大智寺的主持。刚才一直在打坐念经,没能亲迎贵客,真是失礼吧?” 方才出现在密室中的年轻和尚绕过白龙径直走向觉得。觉得没有回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者又迅速低下头,对方的眼睛里仿佛有光一样,刺的觉得不敢直视。 “主持?你也就二十几岁吧?那个闻铃都快七十了吧?你怎么可能是主持呢?”白龙大声质疑道。 “那个无明也并不是你们中年纪最大的吧。谁说师父就一定要比徒儿年纪大?” 妙师背对着白龙,连正眼都不肯看一下。白龙被噎得没话说。妙师又继续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小师父能否帮贫僧解惑呢?”妙师进一步上前,一阵风猛然吹向觉得。 “我从没下过棋,那个棋是我随便放的,我、我很笨的。我可能帮不了你。对不起。” 觉得的头更深的低了下去,声音中满是惭愧和自卑。 “没关系,也许这一次也能有个好运气呢?”妙师拉过觉得拿刀的手,在觉得手里放了一个装满水的杯子继续说道:“现在这里有一杯水,不过已经满得再装不下任何一滴水了。可我还想要更多的水,怎么办呢?” “再倒一杯呗!或者再换一个大一点的杯子!这么简单的问题还不懂?”白龙嘲笑道。 “可如果只能用这一个杯子呢?而且就算这一个杯子再大,水都是无穷无尽的啊?” 妙师再一次打脸白龙。白龙气得直跳脚,在妙师身后做各种鬼脸。而此时的觉得却突然喝掉了杯中的水,然后又倒了一杯。 “喝掉。喝掉这杯,就可以再倒新的了。如果它不被打破你可以用它喝一辈子的水。” 觉得还是低着头,不时地瞟一瞟妙师。妙师整个人愣在那里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 “那么多聪明人都没答上来,你果然很厉害。” “聪明人?我不是聪明人。我只是恰巧刚才想喝水罢了。我到现在连字都不认得几个,虽然师父和二师兄每天都教我好几遍,可那些字就是不愿意到我脑子里去。”觉得连连摇头,明明很简单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和尚会这么困扰。 “不识字?你在开玩笑吧?”妙师不相信一个连字也不识几个的白丁居然破的了棋局,解得出问题。 “小徒从不撒谎,只是妙师师父问的那些聪明人都不过是自以为聪明罢了。如果您肯去问问街上卖菜的菜农或者卖鱼的鱼贩我想也会得到相同的答案。” 无明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 “那如果我想再要一万杯,他也能马上喝掉一万杯吗?” 妙师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是有些强词夺理了。有些尴尬更有些恼火。 “您想要的为什么让小徒喝呢?如果是小徒自己想要,我想他会在想喝并且需要喝和能够喝的情况下喝吧?无论什么东西都是过犹不及,不是吗?而且小徒的食量很大,一万杯我想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是,他不喜欢喝水,更喜欢喝茶。所以,也许您不是问错了人,而是问错了问题。不同的人对不同的事情有着自己的执着,心魔不同,但成因是相同的。因为我们无法跳出来客观的去看待那个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大智,不是拼命想要得到更多,更不是为了得到而舍弃。有些时候太过执着,美好的憧憬,就会变成摧毁自己甚至是他人的恶欲。毕竟水喝得太多就成了尿。” 无明直视妙师的眼睛,那里面的光逐渐变成火。 “师父,菜做好了。”觉得轻轻扽了扽无明的衣角低声说道。 “白龙,帮忙端菜。” 无明绕过妙师而去,妙师眼中怒火俞盛,随手一挥,整个厨房烧成灰烬。 第九章大智寺二化妙师 吃过斋饭屋子里的气氛仍然十分紧张,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白龙躺在床榻的正中间,左手边是觉得、觉喜,右手边是白玉、觉缘,本来指望着哥哥和觉得帮自己挡一挡两边的煞气,但是哥哥显然对刚才被点了穴的事耿耿于怀。而觉得自从刚才见了妙师以后一直一脸的愁云,翻来覆去像烙饼成精一样。 “觉得啊,你到底是怎么啦?一直闷闷不乐的?” 白龙伸手掐了掐觉得的脸。肉肉的,但是紧绷绷的,没有往日松软的手感。 “对不起,我只是感觉自己很笨很没用。” 觉得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厚厚的嘴唇委屈的撅到鼻子面前。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自己的吗?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郁闷啊?” 白龙实在是不明白,自从遇见觉得以后,觉得总是嘴里不住地说自己有多笨,但是从平日里的交谈和行为中,白龙认为觉得并没有笨得多么与众不同、惊天动地。尤其在他们这一行人中,看起来最平凡,最正常的应该就是觉得了。 “刚才见到妙师以后我感觉我更自卑了。我真羡慕他,甚至有些嫉妒……” 觉得一说到妙师整张脸都埋进了被里、觉得本以为像师父这样厉害的人应该是万里挑一了,但是今天又遇到几乎和师父同样厉害的妙师。以后会不会遇到更多这样厉害的人?这么多人中为什么老天不肯给自己留一个位置?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能拥有那么多智慧,而有的人即使付出再多努力也毫无收获?有人生下来就注定是笨的吗?他真的很羡慕,那些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的人。 “他是长得挺精神的,但是觉得啊……帅,是天生的,你再嫉妒也是没有用的。不过你也许可以让无明师父利用青蛇的法力把你变帅……” 白龙拍了拍觉得露在被子外的头顶,还想再安慰几句,但是觉得突然掀开被子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响起了和觉得面相一样丑陋的哭声。 “居然还真有人会蠢哭啊?真是奇葩!”白龙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但窗边一直静默的觉喜却突然开了口: “觉得六岁之前连哭闹都发不出声音,所有人都认为觉得是一个哑巴。他的父母为此吃斋念佛,祈求佛祖让他们的孩子能够开口说话。觉得八岁那年,叛军败退到觉得的村子,村子里的人都躲到了祠堂墙壁后的暗道中。叛军搜不到百姓就到处毁损民宅抢杀牲畜。觉得透过墙壁的小孔看到从小陪伴他长大的那几只小狗被叛军残忍的一只一只杀掉。其中和觉得最亲的一只小狗仿佛有灵性一般,转回头望着觉得藏身的那面墙壁,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告别。觉得疯了似的想冲出暗道,所有人拼命地拽住他,那一刻,觉得喊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字。他不是哑巴,但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希望他真的是个哑巴。叛军发现了墙里的村民,杀了所有人,觉得却讽刺的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 后来觉得又被镇长收养,最开始他仍然不肯说一句话,他仍然被认为是一个哑巴。觉得和镇长的女儿萋萋一起去私塾,虽然萋萋对觉得很好,但其他孩子知到觉得是被收养的,长得也不讨喜,又是个哑巴,所以几乎没人不讨厌他,只有柳忆愿意和他做朋友。柳忆的父母在当地富商的家里做奴仆,柳忆也是陪着少爷来私塾念书。柳忆经常帮助觉得,两个人很快成为朋友,觉得慢慢地在柳忆面前开始尝试说话,但也只在柳忆面前说话。 柳忆喜欢萋萋,萋萋也对柳忆有好感,但两个人不仅男女有别,身份相差也太过悬殊,于是觉得便成为两人的信使,帮他们传递情书,掩护他们偷偷约会。三年后,萋萋到了适婚的年龄,镇长和富商是好友,所以打算把萋萋嫁给富商的儿子。萋萋和柳忆私奔被发现,富商的儿子诬陷柳忆偷盗钱财。但当晚柳忆和觉得在一起喝得烂醉,柳忆知道觉得能说话让觉得给自己作证,可在公堂上觉得拼命的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柳忆被关进监狱,富商的儿子以柳忆的命要挟萋萋嫁给他。觉得回到家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他想要去监狱找柳忆,却发现柳忆已经上吊了。第二天萋萋出嫁,觉得跑来找萋萋说柳忆是冤枉的,而且已经自杀了。萋萋惊讶于觉得居然不是哑巴,又愤恨为什么觉得不为柳忆作证。而柳忆死了却跑来和她说这些。她将觉得撵了出去,一把火将自己烧死了。镇长夫妇受不了打击相继去世。而柳忆的父母为了给儿子报仇杀了富商和他的儿子,然后自杀了。 我刚来到三觉寺时,不行主持就给我讲了觉得这些经历,我见到觉得之前以为他应该是比我更加消沉和痛苦,但我第一次见到觉得的时候,他害羞的冲我笑了笑。我不知道他是和自己已经达成了和解,还是最终无力地接受了这些不幸。在寺里,无论遭遇了什么,觉得都不去怪怨任何人,他很少说话,但无论见到谁都说自己很笨。他即使嫉妒妙师的聪慧,也不是因为他自己,他只是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让周围的人不幸。他并不是为自己的愚笨而哭,他是为了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的人们……” 隔着发黄的窗棂纸和大智寺上空的浓雾,觉喜看不见外面的月色。这一路来,他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第一次这么平和。门外传来的觉得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及其压抑,觉喜放纵自己的心跟随这哭声回到当年他目睹自己父亲被斩杀时的情景。觉喜从未看到觉得哭过,对于这样一个人哭泣难道不是最应该的吗?今夜,觉喜第一次听到觉得的哭泣,他在讲述觉得的故事的同时,脑海里回忆起的一幕幕却是自己的痛苦往事。父亲死后,他的痛哭不也是再应该不过的吗?可他自那以后却已经学不会怎么哭泣。在这个诡异的寺庙,诡异的夜晚,他将自己的悲哀托付给觉得,觉得的痛哭他没有流泪但感同身受,耗尽心血。而天亮了,这一切就是一场梦。 “他应该做的不是哭泣,而是去死!因为他的愚蠢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活下来了?世界上的蠢人都应该去死!” 觉缘的眼神变得阴鸷,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也同样是个傻子。如果没有他,自己又怎么会走这一趟,受这些无名之罪!等他做了皇帝一定要第一个杀了那个傻子,把他千刀万剐! “愚蠢的都是‘聪明人’,而傻人们从来没有不快乐的。智者和傻人一样,他们的幸福来源于对自己所拥有的满足。傻人无知,但智者知幻即离,而愚者以幻为真。其实一念放下,即可万般自在。红尘百年,幻梦一场,来去赤条。更何况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适死者死,逢生者生,天地造化,自生孽果,又何必去怪怨自己,仇恨他人。” 无明手捻佛珠,盘坐在床边,古井无波的表面下其实是在告诫自己。他也有执着,也有心魔,有着需要死过一次才能解脱的魔障。 “为了一只狗牺牲全村人,值得吗?”觉喜再一次开口。 “在狗的眼里,人就是动物,都是生命并没有什么区别。救一只狗还是一村人都是为善。善人与恶人也同样都是生命,救善、救恶也都是为善。生命的价值是不能去比较和估算的。杀就是杀,有心是业,无心是劫。救就是救,有心是善,无心是命。” 无明的话说完后,屋内一片沉默,屋外的哭声也不知从何时停了下来。在寂静的夜晚,声音与情感同样格外清晰。所以有很多人惧怕深夜,也有很多人爱上夜晚。在悄无声息的此刻,你能听到心脏的每一下跳动,咚!咚!咚…… 午夜子时,觉得在屋外倚着廊柱睡得香甜,屋内众人带着自己的秘密纷纷睡去,门窗紧闭,一阵风起将屋内的蜡烛尽数吹灭。白龙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向两侧看了看后又仔细的端详了同睡在榻上的觉喜三人,白龙的目光在觉喜身上停留了很久但手上并没有任何行动。过了一会儿,白龙下了床,走到无明床边,白龙俯身想要靠近,无明胸前却陡然一亮,将白龙瞬间弹了出去,一阵青光过后室内的蜡烛又亮了起来,白龙又闭上眼睛好像睡得很熟。 “主人。” 闻铃再次来到大殿佛像后的密室之中。手捂胸口,唇色惨白。 “你怎么会受伤?” 妙师看到受伤的闻铃很是诧异,以闻铃的修为一般的妖魔小仙是伤不了他的。而从他刚才对无明师徒的试探来看,除了无明身上那块玉佩中隐约散发的妖气和觉喜佩戴的如心剑以外,这几人应该大都是凡人没错,又怎么会打伤闻铃? “我本想去打探一下这师徒几人的来历,却被无明胸前妖光所伤。” “妖光?我看那个无明并不是什么恶邪之人怎么会佩戴妖物?以你的修为能打伤你的魔器又会是什么呢?看来这几个人不简单啊!” “可我几番试探他们确实都是凡人无疑。要不然用琉璃鉴照一下?” “不必了,不管他是什么,过了明天就都成这架子上的摆件了。” 妙师挥手示意闻铃退下,他并不是不想知道这几人的来历,其实他早就用轮回晷查过,但除了白家兄弟二人,无明师徒的前世今生都是一片空白。虽然无明和觉得的出现让妙师十分欣喜,但同时,妙师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他不愿承认的些微恐惧。而就在妙师准备重新回到榻上打坐时,一声惊雷在大智寺上空响起,倾盆大雨伴随着闪电狂风覆盖在大智寺上空。妙师感到整个地面开始剧烈摇晃,书架上的水晶瓶纷纷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瓶子里的荧光全都飞向妙师将他团团围住,妙师想要起身却像被定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过了不久,雷雨渐歇,大地不再摇晃,荧光也不再绕着妙师乱窜,但大智寺的上空突然响起一个和尚念经的声音: “无妄想时,一心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一地狱。众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菩萨观察妄想,不以心生心,故常在佛国。若不以心生心,则心心入空,念念归静,从一佛国至一佛国。若以心生心,则心心不静,念念归动,从一地狱历一地狱。若一念心起,则有善恶二业,有天堂地狱。若一念心不起,即无善恶二业,亦无天堂地狱。为体非有非无,在凡即有,在圣即无……” 每一个字传入妙师的耳朵里时,就像一个惊雷在妙师耳边炸开,像一道闪电将妙师肺腑劈开,像一阵风暴刮过妙师的脑海。最后一个字念完时,所有荧光瞬间消散,妙师也好像如释重负一般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不住发抖。就在妙师疑惑不解时,一阵敲木鱼的声音又在妙师头顶响起,但这一次不再那样有威力,只是很平常的声音。妙师离开密室来到大殿,佛像前,无明正跪在蒲团上手敲木鱼,口念佛经。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妙师闪身出现在无明身后,无明却毫无反应,仍然闭着眼念经。 “你是妖魔?是神仙?还是……”妙师突然顿住,没有再往下说。无明放下木槌站起身,一回头正撞上妙师。 “妙师主持?”无明惊呼道。 “你、你才看到我?”无明惊讶的神情让妙师很是不解。 “小僧方才起来小解后便再难入睡,所以来大殿念一念经。妙师主持也睡不着吗?”无明面带微笑缓缓道来,毫无异色。 “外面夜深雾浓,没有闻铃的指引你一个人是如何走到这大殿的?” “只要一心向佛自然心眼明亮,佛的弟子又怎么会找不到佛呢?更何况……” “何况什么?” “更何况这浓雾早就散去了啊。” “不可能!” 妙师冲到殿外,没有浓雾的遮掩,朗朗月光照在庭院游廊,别是一番景色。 “妙师主持住在这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大智寺里,应该很少能见到这样美丽的月色吧?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月下观物还真是别有洞天,不仅是簇簇梨花,好像所见之物,都附了一层薄雪一般。”无明不禁赞叹道,脸上的表情和撒落的月光一般纯净、安然。 “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小师父,这后半句怎么不接着说呢?雪是假雪,血却是真血,任凭月光怎么美好也照不出别的颜色来。” “浓雾同黑暗一样,遮掩的是我们不愿面对的真相,而有月光的夜晚就像是有太阳的白昼一般,让必须在黑夜里上路的人感到心安。光明总是无处不在,即使是常年起雾的大智寺,这雷电风雨一来,不也是晴空万里吗?” “你也听到雷声了?那你也听到那些经文了吗?!”妙师突然转身激动地大声问道。 “我听没听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听见了吗?” 无明慢慢靠近,他的面容在妙师面前逐渐放大,到最后妙师只看得见无明的一双眼睛,一双青色的眼睛。 “不!!!” 一声凄厉的喊叫后,妙师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密室的床榻上,闻铃正坐在床边面露喜色的看着自己。 “主人您终于醒了!” “我、我怎么了?”妙师看到书架上的水晶瓶完好无损的摆放着,团团荧光都在,不禁疑惑地问道。 “昨晚我打算拿琉璃鉴去再试探一次,结果还没碰琉璃鉴就突然碎了,我来找您,发现您躺在榻上似乎魇住了般神色痛苦怎么都叫不醒。只能守在这儿等您醒来。您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梦吗?” 妙师推开闻铃冲到殿外,浓雾仍然笼罩着寺院,一片漆黑。 到底哪一个才是梦?还是,都是梦,都是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 第十章大智寺三化妙师 “小白,你什么时候添的梦游的毛病?” 觉缘看着脸色比锅底还要黑的白龙仍然忍不住调侃几句。白玉一脸担忧的看着弟弟。觉得嘴里塞得鼓鼓的,眼睛却时不时带着满满的疑惑瞟向白龙。而觉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冰山脸早已经笑成面瘫了。只有无明淡定的吃着斋饭。 “梦游其实也没什么的,就是这个姿势吧……咳,爷给你一千两,你告诉爷你是咋睡出来的?” 觉缘虽然很想忍住笑,但一想到早上起床时看到白龙跪在桌子上,撅着屁股摆出的那个小鸡展翅中略带母鸡下蛋的睡姿终究没有绷住,山洪爆发式的狂笑出来。 “砰!”的一声,白龙夺门而去,白玉刚想起身去追,觉喜已经先一步追了出去。而就在白龙离开的同时,从无明的身体里传出来一阵女人的疯笑声。白玉和觉缘惊诧的看向无明。 “别再胡闹了。”无明低声警告了一句,然后继续用斋饭。觉缘眼里的惊讶变成了怀疑和防备。 “觉欲师妹,你要不要出来吃一点我做的斋饭啊?”觉得淡定的对着无明的胸口问道。 “又没有肉,我才不吃呢!”无明的身体里再一次传来女子嫌弃、埋怨的声音。 “那条母蛇……她、在、你……身体里?”觉缘又一次重新认识无明,再一次被无明刷新了三观。 “她的一灵被封印在我胸前的玉佩里,一方面遮掩佛光以免招来妖魔的觊觎,另一方面可以在觉欲妖性难控时制衡她。这座大智寺不是普通的佛寺,昨晚有人趁我们睡熟附在白龙身上,是觉欲借助玉佩之力打退了他。不过下次,不许再捉弄白龙了。” 无明轻轻拍了拍胸前的玉佩。 “要是没有本姑娘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无明胸前的玉佩不安分的晃着,表示出房客的强烈不满。 “您是说这寺里有妖怪?”白玉惊声问道。 “废话!他怀里那个不就是吗?”觉缘轻蔑的瞥了一眼无明。 “他是谁?”无明突然放下碗筷,虽然没有抬头去看觉缘,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冻上了一般。 觉缘无奈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恭恭敬敬的低头叫了一声师父。 “乖。”无明抬起头慈爱的冲觉缘笑了笑。 “哐当”一声觉缘刚拿起的饭碗掉到了地上。如果不是刚才气他的技术那么完美,觉缘真的怀疑眼前这个无明是不是妖怪变的。白玉默默将自己还未用过的碗筷递给觉缘。 “白龙不见了!”觉喜突然冲进来喊道。觉缘手里的碗筷再次掉到了地上。 “都找过了吗?”无明的语气依然及其淡定。 “我跟着他到了大殿外,他前脚进门我后脚就跟上去了,但大殿里一个人也没有。” “嗯。”无明点了点头仿佛听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嗯?”觉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无明。他早知道大智寺有问题,而白龙又是他们中定力最差的,最容易着了妖魔的道,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时间追出去,而平常慈悲为怀的无明却毫不在乎似的。就像丢的只是一件衣服,一张纸。 “此刻,你想死吗?” 无明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除了觉喜愣在原地,其他人连一直很崇拜无明的觉得都感到惊讶。贪生怕死,舍人为己,这些冷血、小人的话怎么会从无明的嘴里说出? “我们死去的时候,能够带走的只有我们的情感,而这其中除了幸福和美好的感情,也必然包含着痛苦和烦恼。死亡解决不了你内心的不安和惶恐,反而是你极端痛苦的一种极致表现。你以死亡解决的问题,来世仍将随你轮回,成为因果孽报。活着,才有机会去弥补,去解决。活下去,你就会发现即使自己再痛苦、再绝望,仍然有些东西,是哪怕抛舍自我也居然心甘情愿的。撒手而活的人离死亡是最遥远。” 无明坐回床榻,捻起佛珠,一下一下敲响木鱼。想死的人没有谁能困住,觉喜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其实,从在抓周的桌子上越过刀枪剑戟,翻过金银珠玉握住最偏远的角落里某人不经意间放错的佛珠那一刻,一切就都注定了。没有谁是白来世间一回,我们活着,自有我们活着的道理。 大殿里,闻铃在觉喜走后从佛像里显身出现,转动莲台进入密室。密室里,白龙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妙师负手站在一旁表情极为不快。 “主人,那个觉喜有如心剑傍身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没有将他擒来。”闻铃十分自责的说道。 “岂止是觉喜,我看这几个都不是凡人!这个白龙应该是最弱的,可我几番尝试都抽不出他的灵识!”妙师有些气急败坏。 “这怎么可能?他要真是妖魔,法力在您之上的屈指可数,除非他是上仙或者……或者是……那边的?” 闻铃小心翼翼的说出他的猜测。不过在对无明等人的几番试探后,其实他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个答案,只是和妙师一样不愿面对。 “如果真是那些老家伙直接把我抓走就可以,演这样一出戏是太闲了吗?那把如心剑为什么会出现在觉喜手中你还没有查明吗?” 妙师按下心底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转移开话题。 “闻铃无能!不过,昨夜伤我的妖光中含有千年蛇毒。那无明许是蛇妖?” 闻铃说得很是犹疑,这个推测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无明和觉喜我来解决,其余几人,今天之内给我除掉!尤其是那个觉得,要尤为小心。越是智慧的灵识离开肉胎时越容易污损。” “是。” 闻铃领命离开,妙师将手覆在白龙的头顶,再一次尝试引出白龙的灵识,紫色的荧光逐渐在百会穴汇聚为一点,看似马上要破顶而出,但却偏偏不肯再进一步。紫色荧光代表白龙只是稍有慧根的普通凡人,放在平常就连闻铃也可以轻松完整的取出灵识,可现在妙师的额头已经渐渐渗出汗来。妙师催动内丹使出全部法力,但就在灵识刚露出微弱灵光的一刻昨晚听到的经文再一次在妙师耳边响起,妙师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痛苦的捂住耳朵。 同样痛苦的还有禅房里的白玉,在听到无明说大智寺可能有妖魔,并且白龙昨晚被附过身后白玉恨不得马上去把弟弟找回来。可他不能抛下太子殿下不管,更不能让太子殿下出去冒险。他必须装作镇定,想办法将太子殿下稳在这间禅房。他们兄弟都是皇上从死人堆里救回来养大的,所以不仅是对君王的忠,还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他只能在心里乞求佛祖保佑自己的弟弟能够平安无事。 “觉得,我饿了!” 就在屋内几人都为白龙而担心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白龙气冲冲的出现在门口。 “弟弟,你没事吧?你跑哪儿去了!你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吗?” 白玉一个箭步冲到白龙面前上下左右的检查着。 “这个破庙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还都是雾什么也看不清,我能去哪儿啊?再说了,觉喜不是说这儿没有妖怪嘛,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觉得啊,你快给我去做点好吃的吧。我绕了半天才找回来,现在是又累又渴又饿的,你们也真不义气,饭菜一点儿也没给我剩啊!” 白龙嫌弃的推开白玉,拽着觉得的衣领就往外走。 “觉得!”无明突然叫住觉得。白龙手下一顿,脸色变了变。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吗?是不是刚才没有吃饱啊?徒儿现在就去为您再多做一些。”觉得憨憨的答道。 “苦非苦,乐非乐,执于一念,困于一念。放下,才能得到。你活着,就很好。” 无明握着觉得的双手谆谆教诲,觉得一脸茫然,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要和他说这些他听不懂的话?但从师父的手心里有一股股的暖流传来,让觉得的四肢百骸都舒服极了。 “师父,您在说什么?弟子愚钝。” “这一次,用心去看。” “师父?” “去吧。快去吧。” 无明抽回自己的手,继续闭目凝神,敲响木鱼。觉得还站在原地呆愣,白龙不耐烦的拽走觉得。 “白龙,师父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觉得挣开白龙的手停了下来。 “你先跟我去做饭,吃完饭你要是还想不明白,我帮你去问无明师父。快走吧,我真的是要饿死了!” 白龙重新攥紧觉得的手,一个劲儿的拖着觉得往前走,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觉得感觉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似的。 “到了。” 白龙突然停下,觉得跟在后面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撞在了门上。门没有锁,觉得又整个人摔进了门里。在地上蒙了一阵后,觉得吃力的站起身,掸了掸土,环顾四周。 “咦,这儿好像不是厨房?这儿应该是大殿吧?让你那么快,我们走错了吧?”觉得抱怨了几句。 “哼哼,没错儿,没错儿,这儿就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白龙奸笑了两声转过身变成了闻铃的样子。觉得瞪大了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闻铃散出的一阵紫烟迷昏了。闻铃将觉得迷昏后,从怀里拿出水晶瓶,催动法力,瓶中飞出一只灵蝶。灵蝶围着觉得转了几圈,然后飞入觉得耳中。 觉得被紫烟迷晕,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突然一只蝴蝶带来了些许光明。蝴蝶围着觉得翩翩飞舞,然后突然飞走。觉得跟在后面追逐着蝴蝶,慢慢的周围景色变化,蝴蝶停在了一株老槐树上。老槐树已经枯死,只有蝴蝶停留的那片叶子居然翠绿翠绿的。觉得没有继续看那只蝴蝶,他认得这株槐树,那是陪伴他渡过孤寂无声的童年的老伙伴。周围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惨遭屠杀之前的村子,是他梦不出来的美好模样。 觉得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家的方向走去,突然,一个村民透过他的身体飞速跑过,嘴里大喊着“叛军来了!叛军来了!”所有村民都向祠堂跑去,躲进了密道之中。觉得穿过密道的墙壁,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和久违的父母。他看到幼时的自己好奇的透过壁上的小孔向外张望。觉得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堵上了孔洞。这一次,哪怕也许是在梦中,他再不想害死任何人。 不久之后,大批的叛军呼啸而至。祠堂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抢了,拿不走的也都被砸了、破坏了。叛军搜查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村子里的人躲在密道里是瑟瑟发抖,觉得却欣慰的笑了。可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时,叛军突然冲了回来,捣开墙壁杀尽了村民。叛军身后,站着曾因偷盗强奸被赶出村子的无赖。这一次,他牺牲了自己的狗,却仍然无法拯救全村人的性命。 周围景物再次变换,刚才那只蝴蝶从觉得眼前飞过,落在一幅画上,画的落款处蝇头小楷,写着‘萋萋’两字。觉得打量着房内的摆设,和当年萋萋的房间一模一样。而不远处的妆台上,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正是萋萋和柳忆曾经的定情信物。觉得刚要上前拿起玉簪,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当年的觉得跟在萋萋和柳忆的身后走了进来。 “萋萋姐,你和柳大哥终于能在一起了。” 觉得惊讶的看见当年的自己居然在萋萋的面前开口说了话。 “还不是多亏你开口为我做了证,那个王离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不是哑巴!”柳忆拍了拍觉得的肩膀,开心地说道。 三人在屋内开心的聊了起来,觉得站在一旁既惊讶又欣喜。这一次,自己终于做对了。 画面瞬间转换,柳忆和萋萋成了亲,虽然王离父子为了报复逼柳忆和萋萋在王家做了奴仆,但二人的生活很是美满。但是过了三四年,萋萋仍然没能为柳忆添上一男半女,柳忆的父母本就不赞成儿子娶一个娇小姐回来,如今对萋萋更是埋怨颇多。双方父母的不满和王氏父子的有意折磨,让柳忆与萋萋之间的甜蜜浪漫逐渐被日常琐事的争吵消磨殆尽。又过了两年,柳忆休了萋萋娶了乡下的表妹。王离要收萋萋为妾,萋萋绝望之下投井自尽。萋萋的母亲悲痛而亡,镇长杀了柳忆全家后也在萋萋母女的坟前自尽了。 觉得来到坟地,厚厚的黄土下埋葬了所有的好人,而王离父子作恶多端,却子孙满堂、富足兴旺。如果当年自己真的开了口,原来,会是这样的结果吗?觉得躺了下来,几处坟头上的引魂幡在轻风下微微飘动。一支出殡的队伍奏着哀乐停在不远处的新坟前。一群小和尚在师父的带领下唱念经文: ‘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白幡飘动着在觉得的眼中化为一只纯白的蝴蝶,四周又暗了下来,蝴蝶引着觉得向远处的一星光亮走去。脚下的路起起伏伏,颠簸不堪,觉得离光源越来越近,一双手却突然搭在了觉得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前行。 “觉得。” 无明温润清澈的声音在觉得身后响起。觉得转过身却仍然是一片漆黑。 “师父,你在哪儿?” 觉得不安地向四周摸索。 “觉得,你看清了吗?”黑暗中再次传来无明的声音。 “这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觉得无助的喊道。 “我说的不是你的眼,而是你的心。这一次,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不,一切都变的更糟了。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梦对不对,不是真的,是不是?”觉得冲着黑暗大声喊叫。他渴望得到他唯一想要的答案。 “不,觉得,你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你上一世亲身经历,但上一世的你不愿接受现实,恳求菩萨帮你改命。菩萨劝诫你这一切都是定数,违反天命会更加不幸。你执迷不悟才有此生经历。现在看来,你此生改变做法那些人却依然因你而死。现在你明白了吗?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存于祸是你的福报,毁于福也是他们的孽果。觉喜消极的想要以死去逃避和你过于积极不顾一切的想要改变都是魔障。逝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应该珍惜当下,心存善意,替亡者好好活下去。” 无明的话像一双温暖的手安抚了觉得,他闭上了眼睛,看到了一片光明。 大殿里,觉得的肉身像睡着了一般倒在地上,气息平缓。闻铃见灵蝶迟迟不出来焦急的使用法术催动,但却丝毫感应不到灵蝶,心下大惊,使用法术带着觉得进了密室。 “主人,觉得的灵识……主人?!” 闻铃快步来到密室,却发现妙师倒在了地上。 “我没事,觉得的灵识收好了吗?” 闻铃的闯入中断了妙师耳中循环往复折磨他的念经声音。妙师喘息着从地上站起来。 “不仅灵识没能取出,连灵蝶也似乎被困在觉得的脑海里。” “不!” 妙师愤怒的将周围的东西都摔在地上,踉跄的走向仍然昏睡的觉得,再一次催动金丹之力。觉得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可就在妙师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的时候,一阵金光将妙师震飞,金光过后,觉得和白龙一同消失不见了。 同一时间,禅房里,觉喜手中的如心剑突然急速抖动,而后绽出金色光芒,光芒消失后,白龙和觉得穿透房顶掉进了屋里。白玉和觉缘上前去扶,可白龙依然如死人一般了无生气,觉得也依然像睡着了一般,只是这回好像真的睡着了。鼾声像雷鸣一样响亮。 “白龙!白龙!你醒醒啊!别吓哥哥,白龙!” 白玉疯了似的摇动着白龙,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白龙没事,只是和觉得一样被迷了心智。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无明安慰道。 “可是我探不到他的鼻息,也听不到他的心跳!”白玉向无明喊道。 “你要是不相信师父说的,现在就可以把他埋了,我帮你挖坑。”觉喜回呛道。 “白玉!别冲动。白龙没死不是更好吗?咱们就等一天,明天要是白龙没醒咱们再找他们算账。” 觉缘按下白玉,虽然他并不是真心拜无明为师,但是不得不承认,无明有时说的话确实是很有道理,而且连觉喜、觉得以及千年蛇妖那样的怪物都能收服,他肯定有过人之处。虽然他很不理解父皇为什么要让他跟着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和尚远游四方,但他相信被称为明君的父王绝不会拿太子的命去儿戏,除非他真的和自己的弟弟一样成了傻子。 “如心剑已经惊动了他们,我想很快他们就会找来了。一会儿我会闭目诵经,觉喜你拿着如心剑守着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是房倒屋塌,屋内起火也绝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万一我敲木鱼的声音停下,你就用如心剑劈碎这个木鱼。” “是。” 觉喜握紧手中的如心剑,表情严肃的看向窗外。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无明,也只能相信无明。 密室里,妙师幽幽转醒。 “主人,您终于醒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 妙师醒来没有看到觉得和白龙,心里顿时一慌。 “我也不清楚,只看见觉得头顶亮起一道金光,觉得和白龙的在金光过后消失不见了,而您被震伤昏迷一直到现在。主人,我们还是避避他们吧。这几人的身份来历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早雾散就放他们离开吧!” 闻铃从未见过这样怪的一群人,更从没见过如此狼狈的主人。 “恐怕虎无伤人意,但人,却有害虎心。”妙师神情疲惫又无奈。 “可现在已近亥时,过了子时咱们就不能再使用法力了。” “你去把梦铃取来,一会儿,你摇动梦铃使那几人入梦。无论妖魔神佛,在梦中都与凡人无异。这样我便可以轻松进入梦中取走他们的灵识。” “可每进一次梦,您的法力都会削弱一次。” “所以我要先进入无明的梦境,吸收了他的灵识我肯定会法力大增。我倒要看看无明的梦里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他到底是什么人?” “叮零~叮零~”梦铃的声音清亮悠远,禅房里,觉缘和白玉不自主的进入了梦乡。无明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但仍然敲打着木鱼。觉喜紧了紧手中的如心剑警惕的盯着外面。 妙师借助梦铃进入了无明的神识,一座老旧的寺庙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正拿着一把秃的只剩下两三根枝条的扫帚在洒扫庭院里的落叶。好不容易聚成一堆的落叶,一阵风过,小一半都被吹走了。小和尚看了看被吹散的落叶,又看了看手中的扫把,挠了挠头。 “你拿着这样的扫把就是扫到天黑也扫不完这院中的落叶的!” 妙师走到小和尚面前,捡起地上的枯枝,捆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扫把。 “你看,这样不就好多了吗?” 妙师用自己做的扫把很轻松的一把就将一大堆落叶扫到了一起。 “这个方法我早就想过了,可师父说我这是耍小聪明,想要偷懒。所以罚我一个人用这把祖师爷传下来的扫帚打扫整个寺院。” 小和尚推开妙师的简易扫帚,摇摇头,不屑的看了一眼妙师。 “我看是你师父故意刁难你吧?你小小年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他不夸你就算了,怎么还罚你呢?” “师父说,扫落叶并不是为了庭院的整洁。万物生长,依时而变,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枯死。叶子到了秋天就该落到地上,回归尘土,变为养料,等待新生。落叶是扫不完的,也是无需扫的,所以用什么工具,甚至扫与不扫都是没有关系的。师父让我们打扫庭院是为了让我们磨练心性,让我们感受自然中的佛理。叶子落下来有它的道理,风将它吹散也有风的道理。人与植物都有生老病死,你看花开花落就像在观人的生生死死。风霜雨雪就像我们的经历,一场雨,下在早春,它们就能在夏季盛放。一场雨,下在初秋,它们就早早地枯死。无情而又神奇。” “这些道理是你自己悟到的吗?” 妙师有些惊讶,一个六七岁的小和尚通过扫地能有如此的体悟。无明果然不是普通的凡人。 “不,是我的师弟,寺里最笨的和尚。在我想着怎样编出一把好用的扫帚时,他正拿着被人挑拣后剩下的这把最破的扫帚,一边扫落叶,一边观察这棵树。太过聪明的人,往往会忽视最平凡的东西。但高深的道理,有时候就蕴含在这些简单的事物中。” “无明,你果然不一般啊。”妙师十分感叹道。 “无明?谁是无明?”小和尚突然抬头疑惑的问道。 “当然是你了,你不是无明吗?” “我当然不是无明。”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 “那你是谁!” 小和尚默笑不语,继续低头扫地,不再理会妙师。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无明的梦中?!” 妙师一把抢来小和尚的扫帚扔掉,双手扣住小和尚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小和尚的眼睛。 “那你又是谁呢?” 小和尚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化成一道光,消失了。周围景物慢慢发生变化,老旧的寺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田野,而刚才那个小和尚正坐在一棵矮树下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 “小和尚!你……” 妙师的话还没说完,小和尚转身向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妙师蹑足来到小和尚身边,沿着小和尚的视线看去,一只小兔子正开心的啃着地里的白菜叶子。 “兔子有什么好看的?你想抓住它吗?”妙师不解的问道。 “我看的不是兔子,要的也不是兔子。” “那你想看什么,想要什么?” “你呢?你一直跟着我,你想看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想要拿走你的智慧。” “你没有自己的智慧吗?为什么要拿走我的?” “因为我还想要更多的智慧。” “你要那么多智慧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用,只要拥有了足够的智慧,我就可以悟道成佛。” “可你成了佛以后又要做什么呢?” “我要让所有愚蠢的人都能开智,让这个世界不再有愚者!让人人都有智慧,能够悟道成佛,不因他们的愚蠢而无法解脱,受轮回之苦!” “我看你才是最愚蠢的人!昔时,佛祖割肉喂鹰,菩萨舍身饲虎,地藏王不度尽众生不肯就佛位。一念起,不惜千世修为,也要救平等众生于苦海,因为不存私心,所以成佛。而你口口声声说成佛才能拯救更多愚者,让他们免受轮回之苦。但那些因此而被你拿走智慧的人,他们又何其无辜?一人与众人并无任何不同,为救众人而杀一人,则众人双手皆染鲜血,皆造杀孽。所以,你成佛若真是为了解救众生,便不会为一己私利拿走他人智慧。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小和尚的话像带着倒钩的利剑,狠狠地戳进妙师的胸膛,再一点一点拔出,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而那把剑上带出来的心脏,不是鲜红跳动的,而是腐黑败坏、恶臭难闻。他确实从未想过要拯救什么世人,但他不恨愚者,他恨得是那些聪明人,那些明明没有自己聪明却能修仙成佛的人。他在净土闻梵音千年,智慧修为早可成佛,可每次询问菩萨,菩萨都说他不具无上智慧,缺少诚心。他不甘心,趁着菩萨闭关带着闻铃下界,他要把所有聪明人的智慧化为己用,尤其是那些被菩萨称赞、欣赏的所谓智者。他倒要看看吸遍凡间所有智慧,他到底能不能成佛!他要看看,那些所谓的智者,到底比自己聪明在哪儿?! “你说的没错,我并不是想拯救那些愚蠢的凡人。我更不想成什么佛!我只是想看看菩萨口中说的无上智慧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修炼千年还是达不到!” “那你收取了那么多人的灵识,达到无上智慧了吗?” “如果达到了,我不是早就修成正果了?!” “无上智慧,唯有贪求无法得到。你在菩萨座下修行千年,却因贪欲和嫉妒失去了无上智慧,无法成佛。那些因你而枉死的人,他们死前心怀怨念,灵魄被你困在瓶中难以转世超脱。你抽取的灵识也就成了魔障。你吸入越多,心魔越重,执念越深。你还记得你问觉得的那个问题吗?其实那杯子是我们的欲心,有的人欲壑难填,像无底洞,倒多少水都无法满足。有的人小小一杯,就已满足,一生别无他求。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想办法怎样造一个吞天纳海的杯子,而是应该想一想怎样抛去贪念执着,自造心泉。无所得,即是得,已是得,无所得。无上智慧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无需强求,只要心神纯明,它自会显现。青骢,二百年凡间一梦,你,该醒了。” 小和尚冲着妙师点头微笑,左右两侧站立着莲花仙童和持剑侍者。 “菩萨!” 妙师五体投地,拜倒在地,满面羞愧。 “此番,我借助无明之身入你之梦,你虽心魔已解,但你与闻铃造下太多杀孽,现在本座打去你二人修为,你们重入轮回,历经百世,度尽那些枉死者方可重回梵天,再修正果。闻铃忠于你这个主人,受你连累才私下凡间,现已先一步轮回赎罪,你也快快去吧。” 菩萨话音方落,妙师已化作青光去了地府轮回。浓雾散去,大智寺消失不见。无明与觉喜跪在菩萨面前。 “无明,我虽借助你的身躯,但妙师梦里所经之事,你也看到了。希望你经此一事也有所悟,早日放下执念,不要重蹈妙师的覆辙。” “天上神佛众多,佛法无边,可依旧是六道轮回生生不息,地狱不空,苦海翻覆,众生迷惘。即使有无上智慧的您,也眼睁睁看见妙师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神佛,是不是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即使我舍身喂鹰,那只兔子还是会死,而且会死的更加残忍,对不对?就像觉得和觉喜,越想改变,越想拯救,越是错上加错。您,为什么不肯帮帮我们?还是,您,也做不到吗?” 田野中的那只兔子被鹰捉走,挣扎中从高空摔下,落在石头上,血肉模糊。无明痛苦的看着菩萨,他不会是第二个妙师,因为他要的和妙师不一样,他的执念更深,欲心更大。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你让觉得用心眼去看,但是你的心眼开了吗?三千世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为何此相彼相各有幻化,生死有别,富贵不同?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你,看清了吗?” 红日将升,菩萨乘金凤而去,觉喜抱着如心剑席地而睡。除了无明,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中,睡得香甜。 一切心识皆如幻,世间诸行都似梦…… 第十一章遇黑雪困留寿光村 太阳升起,沉睡的几人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野地里,大智寺凭空消失。听了无明的解释后众人才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觉得从行李中取出干粮和水,众人简单吃过后准备上路,但觉缘却一直昏睡不醒,白玉叫了两次,大家以为觉缘是身娇体贵懒床而已,可现在却感觉到不对。 “太子真的没事吗?”白玉担忧的问道。 “他想醒来的时候自然会醒,我们继续上路吧。”无明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担心。 “可他这样怎么走啊?”觉喜嫌弃的踹了觉缘一脚。 “我力气大,我来背大师兄吧!”觉得说着话就要将觉缘扛到肩上。 “你瞎殷勤什么!你背他,谁挑行李啊?哎!那两个小跟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愣着干什么呢?!” 觉喜一把将觉得拽走,嘲讽的看着白玉。但他并不讨厌白玉和白龙,白玉忠诚、正直,白龙单纯、开朗。可在觉缘面前,却总是一脸奴相。 白玉将手中的剑和行李交给白龙,刚俯下身想要背起觉缘却被无明伸手阻拦。 “觉缘是他们的主人,但也是我的徒弟,你们的师兄,在情理上,我们都有责任背他上路。” “那到底谁来背他啊?”觉喜不快的问道。 “觉喜!”睡梦中的觉缘突然大声喊道。众人看了一眼觉缘,确认他的确是在说梦话,而后不约而同的看向觉喜。 “看来觉缘已经给出答案了,既然这样,觉喜,就由你来背吧。时间不早了,我们抓紧上路。” 无明拍了拍觉喜的肩膀,快步离去。白龙拽着还愣在原地的哥哥,不厚道的将全部行李扔给觉得后也溜了。觉得看了看一地的行李,又看了看觉缘。 “二师兄,要不你挑行李,我背大师兄?”觉得心虚的问道。 “冤家!”觉喜咒骂了一句,粗暴的将觉缘扛了起来。 “无明师父,你能不能将玉佩借我戴戴啊?我这一路总是中招,从精神到肉体都快被那些妖魔祸害尽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反正您那么有定力,也用不着那玉佩。” 白龙讨好的围着无明谄笑。虽然无明总是十分有把握的样子,可自己这回差点死掉。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就算再信任无明,也不敢用自己的命做筹码。而且,每次都是自己被玩,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这玉佩是圣物,以你的修为还运用不了它。它在你的手中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罢了,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觉喜的修为我看也没深到哪里,为什么他可以控制如心剑呢?” 白龙鄙视的看着气冲冲跑到最前面的觉喜。暴躁狂、神经病、抑郁症、叛逆少年……在白龙眼中给觉喜贴了一系列这样的标签。 “谁说觉喜控制了如心剑?只不过是如心剑认准了觉喜罢了。你大哥和觉得也没有宝物傍身,为什么没有中妖魔的幻术呢?” 无明看到白玉主动将觉得手中的行李分担一半,欣慰的点了点头。 “我怎么知道……” 白玉将自己手中的行李又分给白龙一半。白龙哀怨的瞪了自己哥哥一眼。 “心明眼亮,没有邪念,自然不会招惹邪秽。你以后多跟觉得念念佛经,正正心识吧。” 无明将觉得手中的行李也分了一半塞到白龙手里。 “你们!我……” 白龙满脸黑线的看着怀里的行李——经书、石钵、玉箸?铁锅! “师父,天好像越来越冷了,您把厚衣披上吧!” 觉得从行李中拿出薄棉衣为无明披上。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两个时辰,现在刚过正午,正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但无明几人却感觉越走越冷,仿佛不是初秋而是深冬。 “觉得~还有没有干粮了?我快要饿死了!无明师父,咱们歇会儿吧!” 白龙大包小裹的落在最后,持续两个时辰不停歇的赶路,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白龙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不能歇。天这么冷,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无明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神色变得十分凝重。 “没那么夸张吧?虽说这天冷的有点不正常,但现在才初秋啊……” 白龙无奈的拖着沉重的行李紧跑了两步跟上了众人。 “前面就是村子了,快走几步,到了村子里想吃什么都有!” 觉喜突然回头,一记眼刀飞向白龙。 “哪有村子,我怎么没看见?” 白龙一听有村子,立马原地满血复活冲到了最前面。可除了望不到头的树林什么也看不到。 “喏,那不是写着呢嘛!” 觉喜背着觉缘腾不出手,拿脚尖向着右前方踢了踢。白龙顺着觉喜的脚尖果然看到了远处立在树下的一块不显眼的界石。 “寿光村?真的有村子啊!那我们快走吧!” 白龙看到界石上的字就像觉得看见饭一样兴奋,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一口气跑十里地也不喘了。像离弦的箭一样一头扎进树林,转眼就跑没影儿了。白玉怕弟弟又出什么危险,急急地也跟了上去。 “师父,有些不对。”觉喜背着觉缘停在了树林外,待无明走近,低声的附在无明耳边说道。 “嗯,不对就对了。” 无明拍了拍觉喜的肩膀,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哼,也对。这次又是什么啊?”觉喜自嘲了一声。这一路以来没有一天正常过,他早就该习惯了。 “是比鬼怪妖魔更危险、更丑陋的东西。这一次,你的如心剑也帮不上忙了。所以你,要更加小心。” 无明刻意在‘你’处停顿了一下。 “是冲着我来的?”觉喜皱了皱眉。 “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你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善恶真假在这儿,不在这儿。” 无明指了指觉喜的胸口,又指了指无明的双眼。 “别发呆了,快赶路吧!” 无明踏入树林,觉喜看着界石上‘寿光村’三个字想了一会儿也大步追上去了。 众人又走了半个时辰,天空中开始飘下雪花,但不是纯洁无瑕的白,而是阴沉浓重的黑。 “雪还有黑色的吗?是不是又有什么妖怪啊?” 本来蹿在最前面的白龙警惕的盯着空中飘落的黑雪,倒退了几步贴上了无明。 “怂包!” 走在后面的觉喜一脚踹开了白龙。 “你有如心剑你当然不怂了!”白龙气愤的像炸了毛的公鸡。 “借你玩两天!” 觉喜将如心剑扔给白龙。 “你有这么好心?” 白龙将如心剑紧紧地搂在怀中,但还是狐疑的看着觉喜。 “我只是想证明某些人的蠢是圣物都挽救不了的!”觉喜讥讽道。 “切!有了这把如心剑,我这次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白龙冲着觉喜比了几个鬼脸然后开心的跑远了。 “如心剑这次真的没有用吗?”待白龙跑远之后,觉喜低声在无明耳边问道。 “对于你,确实没什么用。对于白龙嘛,至少能让他心安。” “只是心安?那我就安心了。” 看着激动不已,蹦蹦跳跳的白龙,觉喜的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无明看到觉喜捉弄白龙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其实,能坦然面对一切恐惧的正是我们的心安。 树林中的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众人的脚踝,没有风,所以冷是真正的冷,寂静无声,寒意一层层渗进肌肤,穿透脏腑。想要停下来,但双腿已经麻木,意识也开始变得混沌,一片漆黑后,无明几人纷纷倒下。 “弟弟,你醒了!” 白龙缓缓地睁开双眼,六只眼睛齐齐的盯着他。白玉的表情激动而欣喜,觉得开心的傻笑,觉喜一脸坏笑和得意。 “怎么样白龙?又中招了吧!我就说过,像你这么蠢的人就别为难佛祖了。” 觉喜贱贱的表情让白龙瞬间蔫了,头胀胀的疼。 “别听他胡说!我们都冻昏在树林中,是砍柴的樵夫发现我们,招来村民救了咱们。只不过你背的行李最多,消耗的体力最多,所以有些发热,醒来的晚了一些。” 白玉赶忙安慰弟弟,又重新换过白龙额头上的手帕,宠溺的掐了掐弟弟泛红的面颊。 “我就说嘛,有如心剑在手,我怎么可能再被妖魔近身。” 白龙看了看仍然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如心剑,松了一口气。 “呦,你小子醒了啊!年纪轻轻这么弱不禁风,还好意思做侍卫?”一个极尽妩媚的声音响起。 身着粗布僧衣的觉欲挑开门帘走了进来。,一头秀发包裹在僧帽之下,卸下了浓妆艳抹,素面朝天却难掩风华。觉得、觉喜清心寡欲不为所动,白玉楞了一下后迅速转过头不再去看。白龙本来昏昏沉沉的,见到觉欲被吓得神魂一震,默默地将被子向上拽了拽,裹紧了自己。 “你最好少出去露面,老老实实呆在你房间里。”觉喜警告道。 “要不是我在你们都昏倒时现出人形将村民引来,你们早就去见阎王了!次次都靠我救,一帮废物!”觉欲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而白龙看到觉喜吃瘪喜在眉梢,爽在心头。 “小师父们,斋饭已经备好,请跟我去前厅吧。”一个小厮隔着门喊道。 觉喜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白龙但出奇的没有反唇相讥,淡定的走出房门,无视了觉欲。 “哥,你也快去吃饭吧。我现在头晕晕的,我先睡一觉,醒了有食欲再吃吧,你给我留着点饭。” 白龙在觉喜离开后突然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只想蒙上被子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是呀,你们两个走吧!我留下来照顾白龙就行了。” 觉欲推开床边的觉得和白玉,一屁股坐在白龙的枕边。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熏得白龙更加头疼。 “快、快、快走开!你身上什么味儿啊?让你照顾我,我宁愿选择自杀!” 白龙嫌弃的把头扭向一边,用手里的如心剑使劲戳着觉欲。觉欲一把握住如心剑,看了看屋里三个男人,鄙视、厌恶、责怪,她从没有被这样看待过。 “哼!” 觉欲松开手,化作青烟消失在屋中。 “妖怪原来是喝风就会饱的啊?” 觉欲正坐在屋顶上发呆,身后传来觉喜讥讽的声音。 “我看你才是吃饱了撑得想要我给你清清肠胃吧?” 觉欲面带愠色,眼神中露着杀气。 “师父让我来找你。” 觉喜没有再开玩笑,当一个好动的人安静下来时,他的心,反而是不安的。 “是来监视我吧。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什么能如此无情呢?” 觉欲苦涩地挤出一丝笑容,他让她懂得了爱情,也永远地埋葬了她的爱。 “你说的无情是因为他对你的爱和对他人的爱一样重吗?也许是我不够了解师父吧。但我认为,他比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信任你。”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但觉喜越来越相信不行方丈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解救你,那一定是无明。’看上去好像已经参透红尘总是能轻而易举化解问题的无明,有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无明的些微不安和困扰。大智寺收服妙师的时候,借助如心剑保持了清明的觉喜听见了无明对菩萨提出的质疑。他在无明痛苦的泪水中看到了一颗赤诚之心,毫无私欲,盛满了众生悲苦。 “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相信有人能放下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 “那我想是你们对放下的理解不同吧。你应该亲自去问师父的,而不是在这儿望天发呆。” “我从一条冷血的蛇修炼成人,不是为了成仙成佛,而是羡慕人间的七情六欲,我宁愿温暖的死去,也不愿冰冷的活着。即使成佛有万般好处,因为他,我愿意留在苦海。我不想被他度化,我不想忘记他。” “我是不是也应该在被师父度化前找个人爱一次呢?” 觉喜看着眼前一片痴心的觉欲心底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情意。 “你一脸衰相,瞎子才会看上你呢!”觉欲挖苦道。 “妖怪果然是不会说人话。” ‘砰!’觉喜一脚将正在嘲笑他的觉欲踹下了屋顶。一声落地的巨响让屋内睡得正香的白龙一下子惊醒,出了一身汗,病好像完全好了。 觉欲狼狈的摔在地上,几个护院闻声警惕的望向四周,发现房顶捧腹大笑的觉喜提着的心才放下。小厮们一哄而上想去扶觉欲,还没等觉欲傲娇的推开他们,门口突然传来的争吵声将小厮们的目光都吸引了去,纷纷丢下觉欲向门口聚去。 “大小姐,老爷吩咐过,您不能进去!大小姐!”一众人等大呼小叫的跟在一个女子身后。 “啪啪啪啪……”几个洪亮的巴掌声响起,护院和小厮们纷纷让到两旁,身穿华服容貌端丽的女子在四个丫鬟的簇拥下进了院门。 “哪儿来的要饭的?扔出去!” 女子高扬着下巴,用眼角余光轻蔑的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觉欲。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人的情感。 “是。” 女子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丫鬟便闪身出来,单手拎起觉欲,三两步飞上院墙,手一松,觉欲便再一次摔在了墙外的地上。 “小姐,那是老爷请来的客人!您怎么能……” 一个年级稍大一点像是领头的护院站了出来,表情不悦,言语间责备意味很浓。 “一条狗竟然敢对着主人吠?苏赫,像你这样上了年纪的狗,不管立了多少功劳,早晚,不是被遗弃,就是被杀掉!” 女子没有回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支淬了毒的冰箭,狠狠地刺进苏赫的身体。其他护院和小厮都不觉垂下了头。 ‘哐!’女子身边的两个丫鬟很不客气的推开了房门,白玉教觉得认写佛经上的文字并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觉缘和白龙躺在床榻上一个真睡,一个装睡。无明手拿《楞伽经》全神贯注的读着,偶尔面带疑惑嘟囔几句,偶尔恍然大悟似的点头感叹。女子扫视了一周,走到无名身后。 “小师父~” 女子突然俯下身,一点朱唇含住无明耳垂,纤纤玉手徐徐探进无明怀中,不似方才的含雪带冰毫无人情,三个字却喊出云雨巫山、芙蓉帐暖的无限暧昧。 “小师父~小师父?” 女子整个人都缠在了无明身上,衣衫半解,散出悠悠女儿香。无明仍旧痴迷于佛经,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女子的存在一般。 “邬恩!你在做什么?快出来!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个衣着华贵富家公子模样的男子闯进屋里,看到女子如此模样,立马用眼神呵退了凑热闹的小厮们。男子走上前去拽女子的手,却被推了个趔趄。 “这儿是我家,他们才是不该来的人!你们几个秃驴,今晚之前滚出我家,否则你们一定不得好死!” 女子整理好衣衫,抢过无明手里的书扔到了地上。 “邬恩!不许胡说!” 男子上前拉住女子的胳膊,以免她再次胡闹。 “步殷,你也不过是我父亲捡的一条狗罢了。别稍微喂你几块骨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女子轻而易举挣脱了男子的束缚,带着四个婢女离开了。 “小妹不知礼数冲撞了各位师父,步殷替她向几位赔礼了,还望各位师父不要怪罪。” 步殷本就品貌、气度非凡,说话又是恭谨有礼、不卑不亢,行事言语都实在难以让人不喜欢。但无明却只是捡起步殷脚边的经书,坐回椅子上继续翻看起来。觉得和白玉抬头看了一眼步殷,但见无明没有回话,也只能一脸尴尬的报以微笑。 “无明师父读起佛经来谁都不会理的,他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你和刚才那位小姐,你也就不用介意了。”白龙突然坐起身友好的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如果真没注意到那更好。多谢小师父了。” 步殷一边向白龙施了一礼表示感谢,一边又用余光深深地扫了一眼无明,无明神态平和自然,仿佛真的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啊?我不是和尚,我只是……呃……俗、俗家弟子。” 白龙本要说自己不过是侍卫罢了,但是白玉突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白龙赶忙改口。 “俗家弟子也是与佛有缘。家父正在礼佛,稍后会派人来请无明先生去观音庙探讨佛法。既然无明先生正在研读佛经,烦请这位公子帮在下转达吧。” 步殷向白龙再施一礼,白龙不好意思的也跟着点头回应着。步殷直起身走出门外,将房门轻轻地合上。就在步殷离开小院,一切都恢复如初时,觉喜从房顶一跃而下,暴力的踢开了房门。 “你能不能文明点儿?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大小姐又折回来了呢……” 白龙被吓得差点摔下床,看清进来的是觉喜以后由惊转怒。 “那个邬大小姐长得不是挺漂亮的吗?又不像觉欲是个妖怪,你怕什么?” 觉喜又开始逗弄白龙。 “漂亮女人都是麻烦,那个大小姐一会儿凶的像老虎一样,一会儿又妩媚的像蛇一样,我可不敢招惹。”白龙悻悻的说道。觉喜没有再接话转过身对无明说道: “师父,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个邬仁是本地的首富,据说是个大善人。但是生了好几个儿子都不满百天就夭折了。只有邬恩这个女儿活下来了,但是邬恩的生母却难产死了。所以邬仁好像很溺爱自己的女儿,府内外对这个邬恩的评价都十分不好,可以说是恶名昭著。而刚才那个二少爷步殷,还有大少爷希阁、三少爷荣贵都是邬仁收养的义子。不过这三个养子不像邬恩一样蛮横骄纵,反而能文能武、知书识礼,很受邬仁的器重,也很受众人爱戴。邬仁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家产本应该由邬恩继承,但邬仁却很多次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在死前把邬恩嫁走,把家产留给自己的儿子。” “像邬恩那种刁蛮小姐,要是继承了家产,不是两三年败光了就是为富不仁欺压百姓。邬老爷能任贤为亲真不愧是大善人!”白龙极力称赞道。 “无明师父一直没有说话,您是怎样认为的呢?”一旁观望的白玉突然开口。 不知为什么,白玉一见到邬恩心里就莫名的欢喜,这种欢喜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欣赏,就像知己相遇的欣喜,但又不仅是这样。邬恩的媚里没有觉欲的情爱之想,她的冷里也没有非人的兽性。白玉虽然说不清,但他好像懂这个女孩。 “和尚眼中无是非善恶,花花世界、美丑皮相,不见、不想、不烦恼。” 无明将手中佛经垫于脑后,闭目渐渐睡去。 安静的午后,虽然村外树林内的黑雪依然下个不停,但村子里却是阳光明媚。小院中,觉喜教白龙在院中练剑,屋内无明和觉缘沉沉地睡着,白玉跟着觉得学习念经打坐的要法。除了坐在树下洗衣服的觉欲,大家都安逸极了。 “好剑法!” 觉喜正给白龙演示剑招,一个年轻公子出现在院中。年纪好像比步殷小,但是个子却比步殷高出半头。 “方才听下人说府中来了几位得道高僧,家父极为欣赏。在下不懂佛法,但从这位师父的剑法来看,确实是有高人。” 年轻公子几步走到觉喜面前,看着觉喜的眼神中带着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花架子,唬唬人罢了,于佛法倒是有伤。” 觉喜毫不在意的扔掉手中的如心剑,白龙立马扑上前去接。 “十八泥犁、恶鬼罗刹,自是比刀剑更能震慑人心。荣贵俗人一个,希望没有冒犯师父。” 年轻公子深施一礼,脸上始终挂着笑,看上去极为亲和。 “师父说和尚眼中没有是非善恶,不见、不想、不烦恼。所以施主你尽可随心所欲,和尚见也是空,听也是无。” 觉喜扯着白龙转身进屋,临走时瞥了一眼觉欲。 “这位师父……” 荣贵见房门被从里面插上,转身走到觉欲面前,刚一开口,觉欲突然抬头,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咒怨和阴狠。荣贵吓得汗毛炸立,头皮发麻,不住地往后退。 “无明师父!家父临时有事,下午观音庙之行改在晚饭后了!” 荣贵朝着屋内快速的喊道,而后狼狈的逃走了。 “我觉得这个三少爷比刚才那个二少爷更直爽更亲切,你们两个干嘛把人家轰走啊?”白龙愤愤地目光在觉喜和觉欲身上扫来扫去。 “我想去街上逛逛。”/“我想在府里转转。” 觉欲和觉喜同时忽略了白龙的问题,又同时向无明征求道。 “白龙,你陪觉欲上街。白玉你和觉喜一起去府里转转吧。” 无明话音刚落,还不等白龙反抗就被觉欲拽走了。白玉和觉喜跟着也离开了。觉得拿起地上被觉欲遗弃的木盆,接着坐在树下洗起剩下的衣服。 “自心现种种,分别诸形相,不了心所现,妄取谓心外……” 觉得一边洗衣服,一边嘟哝着刚才从无明梦言中听到的几句佛经。 第十二章查邬仁连失二徒 “你还是换回僧衣吧。太扎眼了!” 白龙本就不情不愿的被觉欲强行拉到街上,觉欲又换上了极为露骨的女儿装,两个人走在大街上,白龙觉得自己像箭靶子一样,被经过的男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快扎透了。 “你说这大街上来往经过的女人怎么都是七老八十上了年纪的?年轻女子都死了不成?” 觉欲根本不理会白龙的抗议,拿起小摊上贩卖的花布在自己身上比量了几下。四处望了望,想看看当地的女子都喜欢穿什么式样的,可看了半天却不见一个妙龄女子,连三四十岁的妇人也几乎没有几个。 “凡人的良家女子可都是恪守礼节的,谁像你这么不知羞,抛头露面不说还穿的这么暴露!” 白龙一边嫌弃一边又站得远了些。 “听两位的话,应该不是本地人吧?”卖布的小贩突然开口说道。 “啊,我们是从平阳城游历至此的。您是怎么看出来的?”白龙十分恭谨的回道。 “依这位姑娘的姿容,这样的天气还敢明目张胆的走在大街上,定是不了解我们此地的外乡人。” 小贩的眼神中露出隐隐的担忧。 “这样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天气有什么不好的吗?” 觉欲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虽已是午后,但依旧明亮刺眼。 “倒不是村子里,而是村外的那片密林。每次林中下起黑雪的时候,村子里总会有妇女儿童莫名失踪。” 小贩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慢放低,神情也是越来越浓重。 “还有这样的怪事?” 白龙心下一惊,本能的紧紧攥住如心剑。 “不仅如此呐!每次林中下黑雪的夜晚,有人经过观音庙时总是能听到庙里传来凄厉的女人的惨叫声!” 小贩的表情十分夸张,好像此刻正听见了那瘆人的怪声一样。 “和尚庙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叫声?是不是庙里的和尚耐不住寂寞偷偷绑架走村里的女人带回去开荤啊?” 觉欲放肆的笑了出来,白龙和小贩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觉欲。白龙内心的慌张、恐惧被对觉欲的鄙视和唾弃挤走并填满。 “哎呦,小姑娘,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要折寿的!那观音庙曾经的确是和尚庙,后来一场天火给烧得一干二净。咱们村里的邬大善人出资又筹钱重修庙宇,收留了许多孤苦弱女,现在的观音庙已经是尼姑庵了!” 小贩怪怨的看着觉欲,双手合十一个劲儿的对着空中胡乱的拜着。 “那就应该改叫观音庵才对!”白龙疑惑地问道。 “本来是想改的,但是……”“爹!” 小贩刚要说些什么,一个青年男子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哎呦,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家去!不知道又下黑雪了吗?” 小贩看见青年跑来一边朝男子喊着一边摆手,示意不要过来,赶快回去。神色焦急又惊慌。但青年不仅没有回去反而更快的跑过来。 “娘不放心你,她说这黑雪一下,男女老幼都不怎么出门了,生意准不好做,让你也赶快回家呢!” 小贩的儿子不顾父亲的反对直接动手开始收拾布摊儿。 “不是只有妇女儿童有危险吗?怎么男人也不敢出来了?”白龙不解的问道。 “哎!每次黑雪过后,村子里都会少十七个男丁,大多是青壮年。大家都说是被烧死的那十七个和尚出来找替身呢!” 小贩担忧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手上也加快了速度开始收摊。 “真有这么邪门?” 觉欲细眉高挑,冲小贩撇了撇嘴。 “可不是!刚才正要说被我儿子给打断了。这观音庙虽然基本上被大火都烧尽了,但是山门上的匾和大殿里的观音像却完好无损。为了不违背天意,所以那座观音像和观音庙的匾到现在还留在原处。这也是为什么不改叫观音庵的缘由了。” 说到观音像完好无损的时候,小贩和他儿子的表情都变得极为不自然。 “我看当年那场天火也是够奇怪的,明明前半夜还下过雨的。而且那座观音像自从大火以后就掉了一个个儿,面朝墙壁背朝门口,而且任凭人力怎么移动也转不回来了。可当时又是怎么被转动的呢?”小贩的儿子突然插了一句。父子两人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哎,都是冤孽啊!两位是外乡人,对这里不熟悉还是不要在街上乱走了!” 小贩叮嘱完便和他的儿子挑着担子快步离开了。白龙拿剑戳了戳觉欲的胳膊,开始不耐烦的催促道:“这街上确实也没什么人,咱们也回去吧!” “好不容易出来的,咱们再去观音庙看看吧?那个邬大善人不是还要请师父去观音庙探讨佛法嘛。咱们先去帮师父探探底细?” 不等白龙回答,觉欲已经朝着观音庙走去了。 “好吧……” 白龙虽然隐隐的觉得那个观音庙有些不对劲,但是每次只要看一眼如心剑就觉得一切都不成问题了。‘有如心剑在手,又有觉欲这个千年蛇妖在,应该不会有事吧?’白龙在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而后快跑了两步紧跟上觉欲。 邬府内,将近申时,下人们已经开始为晚膳做准备,每个人既小心翼翼又步履匆匆。觉喜和白玉偷了两个高级家丁的衣服在邬府里四处打探。但这个邬府看似不大,各处房屋修建的却十分相似,回廊小径四通八达,觉喜和白玉很快就迷了路。当第三次‘故地重游’后,白玉和觉喜无奈的相视一笑而后同时翻身上了屋顶。 “看来还是要做梁上君子啊!”白玉自嘲的笑了笑。 “你我又没心存邪念,咱们这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觉喜得意的笑道。 “没想到你还是文武双全?” 白玉有些惊讶但更多是欣赏。他和白龙为了执行任务倒是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但是觉喜年纪虽然比自己小很多,可论武功也绝不输皇宫卫士,又能随手拈来诗句且用得十分得宜。‘若是能为太子殿下所用就好了。’白玉暗暗想到。 “文昌文太傅你知道吗?”觉喜突然开口问道。 “听说是前朝皇帝的启蒙先生,十二岁就难倒大儒的神童。” 白玉在宫里当差时曾被派去寻访过这位前朝名士,所以觉喜一提到这个名字白玉的神经立马绷紧了。 “那看来我要和前朝皇帝论师兄弟了!”觉喜摇头感叹道。 “文老先生不愿背主所以北周建立后归隐田园了,怎么会收了你做弟子?” 当年除了白玉还有众多暗卫一起被派去寻找文先生,但是一直一无所获,如今听说觉喜竟然是文先生的弟子,白玉顿时眼睛一亮。若是能从觉喜口中探出文先生下落报与帝君便可立下大功。 “他本来被我父亲绑到山寨,但穷得分文没有,我父亲气得要把他喂野狗,我替他说情,父亲就把他扣下来给我做了先生。后来山寨被剿灭了,就再也没见过他。”提起往事,觉喜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悲戚。 “你这样的文才武功入朝为官也是大有前途的。” 白玉在心里为再一次错失文先生的讯息而万分失落,但是面上却不露声色。心中盘算着‘若是能让文先生的弟子为陛下所用是不是也算是立功了呢?’ “即使我是山贼余孽,又杀了将军满门?” 白玉提起‘官’这个字,觉喜突然变得很激动,看向白玉的眼神也变得极为不屑。 “如果有太子殿下的保荐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白玉没想到觉喜年纪轻轻居然有这样不堪的经历,但想到帝君的求才若渴和宽和仁慈便又转和了心态。 “那还是算了吧,我跟你家太子五行相克、八字不合,要我像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还不如杀了我,或者我把他杀了?”觉喜挑衅的看了一眼白玉。 “太子心不坏,他对我和白龙就像手足一样。你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太子只是在皇家娇养出一些公子脾气罢了。” 白玉并没有被激怒,他早就习惯了觉喜外冷内热的脾气。即使觉喜说自己杀过很多人,但即便在大智寺初见觉喜时,他拿着剑抵在太子脖子上的那一刻,白玉都没有看出觉喜眼中有什么戾气。方才在院中,觉喜教白龙练剑时,虽然嘴上总是多有贬损,但眼神里是有爱的。白玉相信无明师父的话,觉喜的心,其实是最柔软、最干净的,但正因为他太善良了,所以才最容易被污损。 “动物还有断尾求生的时候,人,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的私利贪欲,别说是手足了,连心肝也可以不要。什么时候他能真心诚意的认了师父,平等的对待你和白龙的时候,我也许会考虑考虑吧?” 觉喜从小长在土匪窝子里,他更加相信人性本恶。 “他是未来的君主,就算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可能平等对待他人吧?” 从小在皇宫长大的白玉对于统治者的真实嘴脸再清楚不过了。 “文先生曾教过我君舟民水,水能载之亦能覆之的道理。书中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能得百姓欢心的才能成为天子,若是失了民心则早晚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前周八百年天下出了多少能人异士,最后不还是付诸一炬。你那个太子如果去不掉这一身恶习,恐怕百姓受苦,他亦躲不过要沦为亡国之君。” 在觉喜的心中有着对强权和官宦的极深的厌恶。天下为私,争名逐利,踩着老百姓的肩膀,眼高于顶的一群人又怎么可能体会到庶民的疾苦呢?亡,百姓苦;兴,百姓更苦。 “这些也都是文人的憧憬罢了,当不得真。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如果皇帝真做到你说的那样,也就不会有人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了。” 白玉摇了摇头,皇帝总是自称孤家寡人,不就是因为那个位置只容得下一个人嘛。觉喜文武出众但想法却太过天真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还是分开查探吧。” 觉喜十分不快的飞身离去。白玉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看见旁边小院中一个年轻男子鬼鬼祟祟的跟着邬恩进了房间。白玉蹑足潜踪来到邬恩闺房的屋顶上,掀开瓦片一角向内观看。 “我不是让你别再来了吗!”邬恩揪住男子的衣领狠狠地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但我也并不想死缠着让你困扰。我这次来是为了杀邬仁那个混蛋的!”男子激动地吼了回去。 “你不能杀他!” 邬恩放开男子,脸转向一边,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情感。 “为什么?那个老畜生那样对你,你还护着他?” 男子更加激动,扳过邬恩的脸强行的要求直视。 “他不仁我不能不义,他始终都是我的父亲。洛蒙,你母亲和我父亲的恩怨应该由他们自己了结,你不要参与其中。” 邬恩用力挣脱开来,眼睛始终不肯看着男子。 “了结?二十年了,我父母每天都生活在那个畜生的阴影之下!还有我妹妹,他下午居然对我妹妹下手!真是无耻败类!” 男子愤怒的踢翻了邬恩身旁的椅子,表情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鱼找鱼虾找虾,你妹妹能嫁给邬希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邬仁和他脚下的那三条狗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你就不要插手了。若是坏了我的大事,我饶不了你!” 邬恩一掌将碎裂的椅子又拍成齑粉。言语间露出的杀气让偷窥的白玉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 “邬恩,你到底是善是恶?” 男子牵住邬恩的衣角,头低下来看不清表情。 “我非恶,也非善。你该离开了。” 邬恩抽出宝剑划断衣袖,冰冷地下了逐客令。男子松开手中的残布,踉跄的离开了。男子走后,邬恩招来了贴身婢女。 “乌云,盯住他。必要的时候,把他扔到山里。” “是。” 邬恩换过新的外衫,熄了烛火与丫鬟离开了院子。屋顶的白玉合上瓦片,也悄悄离开了。 “哥?你怎么这身打扮?” 白龙回府后想先去厨房找些吃的,随便叫住一个家丁转过身却是自己哥哥。 “回小院再说。” 白玉上前捂住弟弟的嘴,拽住白龙就往回走。 “白玉大哥?我二师兄呢?” 觉得还以为白龙这么快就拿回吃的了,没想到看见了白玉。刚才白龙回来时就没见到觉欲,现在白玉也是自己单独回来的,觉得隐隐的感到有些不对。 “觉喜还没回来吗?那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正在调查吧?他武功在我之上,人又机警,你不必担心。” 白玉安慰了两句就进了屋,觉得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也没有再追问。 “无明师父。” 白玉进屋后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太子而后恭敬地向无明问安。 “怎么,你也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无明没有看到觉喜,眼神中多了一丝疑惑。 “觉欲也没有回来吗?” 白玉转身惊讶的看向白龙。 “我和她出了观音庙以后她说还要去别的地方逛逛,我就先回来了。她可是千年蛇妖!能有什么事?”白龙满不在乎的说道。 即便心里真的有些忐忑,白龙担心的也是村民是不是被觉欲那条永远处在发情期的母蛇给祸祸了。 “要不要去找一找?” 白玉虽然也不担心觉欲,但毕竟一起出去的,他们两兄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而无明的两个徒弟却没有消息。不关心一下好像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不用了,他们两个我还是放心的。稍后用过晚膳,我和觉得要去观音庙听讲佛法,你和白龙要不要一起去呢?” “不了,我们还是留下来保护太子吧。” 还没等白龙反应过来白玉已经先回绝了。其实保护太子只是一方面,对于刚才在屋顶所听到的话,白玉还是想再验证一下。既然邬仁邀请无明师父去观音庙,那正好可以趁机在邬府好好查探一番。 “大善之家,你们二人就不必如此警惕了吧?” 对于白玉迅速的反应以及游移的目光,无明感到诧异。 “邬府的那位小姐可不像是大善之家培养出的女儿。” 想起在邬恩房顶听到的那些话,再听无明提起‘大善之家’白玉无论从语气还是表情上都透露着嘲讽。 “你探查到什么了?” 白玉的表情和言语引起了无明莫大的兴趣。 “眼见耳听也未必是实,说与不说也就没什么不同了。” 白玉本想将所听之言说与无明,但无明的笑容让白玉感到无明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想逗逗自己而已。执行了那么多次任务,血的教训告诉白玉,宁可装傻也不要自作聪明。 “哈哈哈,见山非山,见水非水。” 白玉的欲语还休在无明的眼中就像一个在偷做坏事的孩童一般。白玉的优点在于他的经多历广,稳重踏实,但他的缺点却是失了真心童趣,有太多计较。 “也许只是我内心不想承认罢了。” 无明爽朗的笑声顿时让白玉感到满面羞愧。他早就知道无明是通透之人,却明知故犯自找无趣。参禅的三重境界他一个凡夫又苦恼个什么劲儿?也许真的是与和尚相处时间长了,竟也开始自寻烦恼了。 “当你的眼睛与内心达成统一之时,那往往才是假象。”看到白玉眼中的灵光暗下,无明突然很是严肃庄重的说道。 “可如果不一致,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无明的话让本已放弃思考的白玉再一次产生了迷惑。 “庄周梦蝶亦或蝶梦庄周,你相信的就是真的,你不信的就是假的。红尘无相,你心中有情,眼中才会有物。” 无明伸出手盖住白玉的双眼,一片混沌中,白玉的眼前浮现出邬恩无悲无戚,无喜无欢的平静面容,逐渐清晰又逐渐模糊。 “无善无恶无思无念无种无生……” 无明移开手,白玉眼前又是一片光,而后这光慢慢暗下,金乌西坠,玉兔将升。 观音庙里,几个小尼姑领了师父的命,提早一个时辰关门谢客,不过因为黑雪的缘故,观音庙里也不过只有两三个为家中女儿和男丁祈福的老妇人罢了。 “这套新衣只有过年才穿一次,晚上要来的是什么客人,竟然让师父这么重视?”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尼姑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供桌,一边伸脚轻踢了一下正趴在供桌里擦拭地上灰尘的另一个尼姑。 “听说是从国恩寺来的几个和尚,好像为首的那个还是能行方丈的关门弟子呢!” 一个同样稚气未脱但容貌更为俊俏的小尼姑从供桌下面钻了出来。 “国恩寺离咱们这儿少说也有八百里吧?他们不好好在都城养尊处优的跑这儿来做什么?哼!我看呀,还未必是真的呢?说不定是来蒙钱的!” 擦供桌的小尼姑将抹布随手扔在地上,翘着腿坐在了供桌上。 “我估计邬老爷也是难辨真伪,所以找个听讲佛法的由头让咱们师父帮着断断。” 另一个俊俏的小尼姑也同样将手中的抹布一摔,整个人直接躺在了供桌前的蒲团上,姿态妖娆,又故意将衣领掀开了一些。 “哈哈!咱们师父哪会什么佛法啊?倒是能断断那个和尚是不是个雏儿!” 供桌上的小尼姑乐得前仰后合,无意间打翻了两三盘贡品。 “是不是能怎么样?还不许人家是半路出家的啊!” 躺在蒲团上的小尼姑捡起滚到身旁的一颗桃子,用衣袖擦了擦,塞进了怀里。而就在两人准备继续玩闹的时候,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净清法师和几个尼姑簇拥着邬步殷走进了殿中。 “混账!” 邬步殷看清大殿内的景象后抽出宝剑一下刺死了仍坐在供桌上的尼姑,举起剑要杀另一个的时候突然被净清阻止。 “她已经是老爷的人了。”净清附在邬步殷耳旁悄声说道。 “把她捆起来锁在后院,除非老爷亲自来领,否则谁也不许放她出去!那个无明老爷和我都接触过,千万不能小觑,别再出任何差错了!” “是。” “净白主持呢?” “呃……” “出了什么事吗?” “啊,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一个弟子在观音像后发现了一个昏倒的女子,大少爷见其倾城之姿便带到密室去了。只是那女子很是面生,主持不放心说要去密室看一看。” “这个邬希阁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邬步殷一听是个面生女子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之前好像听说无明一伙人中确实有一个容貌不错的女子,若真是这么巧那可就坏了大事。不再细想,邬步殷快步向后殿的走去。 “二爷!” 净清连忙阻止,那个小女子其实是她为了讨好大爷亲自给送去的。如今看来,可能是个**烦!老爷爱财,大爷爱色,三爷爱宝,唯有这个二爷,油盐不进,最为阴狠无情。若是被他发现是自己做的这些恐怕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你留在这里盯着她们把大殿清理干净!” 邬步殷一掌挥开跟上来的清净,临走时露出的眼神让清净不寒而栗。 密室里,邬希阁借着烛光欣赏着仍然昏迷着的女子。玉峰半露,妙体横陈仅是看上一眼邬希阁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想不到村子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尤物,真是比画儿里的仙子还要美啊!” 邬希阁的双手在女子身上游走,虽然还隔着衣服但邬希阁已经快要醉了。 “小美人……啊!” 邬希阁正兴致勃勃的要为女子宽衣解带,一把剑贴着邬希阁的咽喉擦过钉在了墙上。 “邬步殷你疯了!” 邬希阁拔出墙上宝剑反手朝着邬步殷刺了过去。 “疯的人是你!坏了父亲的大事你拿命都赔不起!” 邬步殷丝毫不躲,宝剑在即将穿进喉咙的一瞬方向陡变只削下一缕头发。 “你少唬我!我上个女人就能坏了父亲大事?” “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我管她是谁!就算是老子的亲娘和女儿,只要爷乐意也照上不误!” “你那个老婆,就算生了女儿也未必是你的吧?” “你不用挑拨,敢碰我邬希阁的女人,除了你也就是爹了。可是你不爱色,要是爹,生个儿子我还乐享其成,不用再熬心费血的和你们两个争什么家产了呢!” “他要是生了儿子,咱们三个谁也活不成!”邬步殷突然走上前揪住邬希阁的领子,阴沉的说道。 “你当我真傻啊?我早就给那个贱妇吃了避子丹了。别说儿子,连个蛋也不会下出来的。” “人前温润如玉的大少爷却是满口粗鄙之言,你能不能装的敬业一点?” “在你这种畜生面前装人?你赶紧滚!好好地兴致都让你搅和了。” 邬希阁又开始趴在女子身上准备宽衣解带。 “这个女人可能是无明那一行的,你先不能动。” 这一次邬步殷并没有动手阻止,只是冷冷的提醒了一句而后离开了密室。 “真是扫兴!” 邬希阁放在女子胸前的手重重的在石榻上垂出了一个深坑,不甘的放下幔帐也离开了密室。 而就在密室的门关上不久,一阵怪声从密室角落里摆放的一口箱子里传了出来。 第十三章观音庙真假邬仁 无明和觉得去了观音庙,觉喜和觉欲仍旧没有回来,觉缘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白玉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天思索着什么。白龙看了看榻上依旧昏睡的觉缘转过头带着些抱怨的语气央求道:“哥,有你一个守着主子就够了吧?我还是想再去观音庙看一看。” “不行,你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少主,我再去查探一下,顺便去找一下觉喜。” 白龙还没开口商量,白玉已经迈步离开,并在屋外把门锁上了。白龙气得拿出如心剑在房里一通乱砍。 白玉换上夜行服来到了邬仁住的院子。虽然邬仁不在屋,但是小院门口和房门前都有护院把守。白玉跃上房顶,掀开屋顶的瓦片跳了下去。屋内没有点灯,但是朗月的光辉透过房顶的窟窿大片的照进了房中。白玉缓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邬仁的这间卧房看上去倒更像是书房,一排排的书架和整块玉石打磨出的巨大书桌将床榻挤在了屋子的一角。若不是看见随着房顶涌进的夜风而飘动的床幔,白玉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房间。 白玉轻手轻脚来到书桌旁,珊瑚笔架、翡翠笔洗、象牙古砚、水晶镇纸,样样的珍宝就是在皇宫里也不常见。白玉翻看了一下桌上的物品除了炫耀出主人的财大气粗外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白玉转而向那一排排的书架走去。 排排书架远观时与平常书架并没有什么不同,近看才发现,每一个书架上的书都是伪造的,只是一个个雕刷成书籍外观的盒子,每个盒子上都上了锁,白玉一个个去试都是紧锁的,但一个外观看上去像是《三字经》的盒子吸引了白玉的注意。这书架上摆着的大多是些佛家经典著述,《三字经》这样小儿启蒙的读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白玉疑惑地伸手去拿,但是这盒子像是长在了架子上一样,怎样使力都纹丝不动。白玉不解的看了一眼盒子上的锁,锁上交叉着插两把小剑,白玉好奇的抽出右边的小剑,结果刚一拔下来一扇暗门出现在白玉脚下。白玉又去拔另一把,但好像被什么卡主了一般,只能抽出一半剑身。白玉只好放回那把小剑,收好手中的另一把尝试着下了密道。 白玉一进密道,上方的暗门便合上了,无数盏夜明珠打造的灯同时亮起。迂迂回回转过了不知几道弯以后,白玉的面前又出现了一扇门,白玉用怀中的小剑打开了门,眼前的一切让白玉不敢置信。除了那张床榻,所有的摆设都和刚才的房间一模一样。恍惚间,白玉以为自己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白玉定了定心神来到刚才那个屋里放着床榻的那个角落,取代床榻的是三个乌木打造的大箱子,锁是普通的鱼形锁,白玉用随身携带的铁丝轻松的打开了锁。一本本名册映入眼帘。白玉随意翻开一本,上面只是记载了一个个名字。翻看了几页后,白玉又打开第二个箱子。同样是一卷卷名册,但刚看了一页白玉却瞬间惊怒,白玉立马又打开第三个箱子,里面记载的内容让白玉瞬间红了眼。白玉握着手中的名册,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房间的另一边传来窸窣的声音,白玉立马将名册放回箱中,躲在一旁。 另一边,观音庙的密室中,角落里的箱子被慢慢推开,消失已久的觉喜从里面钻了出来。觉喜露出头先是四周查看了一番,然后钻出箱子走到石榻前。 “觉欲?”觉喜惊呼道。 觉喜的喊声没有惊醒觉欲,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觉欲,觉喜担忧地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觉欲好像并没有什么皮肉伤,然后用手摇了摇觉欲的肩膀,榻上的觉欲微微蹙了蹙眉但仍旧昏迷。抱着膀子观察了一会儿,觉喜突然抬起脚冲着觉欲的脸狠狠地踹了过去,觉欲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手指难以察觉的动了几下。觉喜看觉欲还没有醒,脸上的表情愈加的不耐烦,最后挥动拳头,使出全力狠狠地朝着觉欲的头顶击去,一拳下去,觉欲的头顶顿时青光崩现,青光过后觉欲悠悠转醒。 “觉喜?这是哪儿啊?我浑身上下怎么那么疼啊?” 觉欲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就看见觉喜一张大脸贴了上来,厌恶的想要躲开,但刚一动就觉得好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顿似的,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咳,那个……我、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知道这是哪儿吗?” 觉喜看见狼狈的觉欲有些尴尬的回避了某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啊?我和白龙分开后,我想到之前有个小贩说观音庙每次下雪的夜晚都会传出女子的惨叫声,而且当年那场天火起得莫名其妙,我便想再去观音庙探一探。当我走到大殿后,我看了一眼观音像,然后一阵白光,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你呢?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觉欲回想起那阵白光,仍然觉得脊背发寒。 “我调查邬府时,看见邬希阁的夫人从邬荣贵的房间出来后又进了邬仁的书房,我跟进书房却不见人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密道,我顺着密道就来到这里了。” 一个善人的房间会有机关暗道吗?觉喜对于这个邬大善人越来越感兴趣。而且莫名的,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那咱们现在到底是在观音庙还是邬府啊?” 觉欲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全身上下都要发出抗议。 “我怎么知道?这密室的门被锁上了,咱们还是先从密道离开吧。时间久了师父该担心了。” 觉喜几步来到箱子前,刚才被打开的箱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合上了。觉喜使出全力仍然打不开。 “密道好像被关上了,现在只能靠你的法力离开了。” 觉喜皱了皱眉,这种密道的设计方法他再熟悉不过了,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十分不解。 “我要有法力,我早就醒来逃走了。” 觉欲舒缓着筋骨,鄙视的看向觉喜。 “除了惹祸什么用都没有!” 觉喜更加嫌弃的看向觉欲。 “你!啊!摔死我了!” 觉欲气得站了起来,但是紧接着从身体各处袭来的疼痛让觉欲双腿一软摔在地上。而就在觉欲摔倒的时候,手下意识的撑住一旁的石榻,不知摁到了什么,重如千斤的石榻突然移开了,一个密道现了出来。 “你还是有点用的嘛!” 觉喜拍了拍觉欲的头然后径自下了密道。觉欲费力的爬了起来,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勉强跟上觉喜。 “这儿是观音庙!这个味道我在大殿里闻到过。”觉欲惊呼道。 “观音庙?” 觉喜很是惊诧,邬仁的书房怎么会通向观音庙?观音庙里又为何会有这么多密道和密室?见不得光的东西背后总有见不得人的原因。 “这儿有扇门!” 觉喜正在疑惑的时候又听见觉欲的惊呼声。一道很隐蔽的暗门出现在右前方。觉喜一推开暗门就看见一个蓬发垢面的男子被铁链吊在半空。密室里除了一张椅子外四周摆满了各样刑具,虽然看起来很是恐怖,但是仔细看去,每一样刑具都不足以致命,施刑的人是想让这个男子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哇!这、这……” 觉欲跟在觉喜后面进来,看到满屋的刑具和被吊起来的男人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你是谁?为什么被锁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觉喜走到被吊着的男子跟前,仰面询问道。 “你们又是谁?” 男子的声音十分虚弱,十分疲惫。 “我们是从都城国恩寺游历至此的和尚,我在邬仁的书房无意间发现密道来到这里,我师妹无故昏倒在观音庙醒来时便也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你又是谁?” 男子费力的抬起头,看了眼觉喜和觉欲,悲戚的摇了摇头说道: “这把椅子下面有一个密道,出去以后赶紧离开这个村子,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这我恐怕做不到。我的两个师兄还在邬府,我的师父此刻应该和邬仁在观音庙讲论佛法,我总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吧?所以这儿到底有什么问题,还请您说清楚。” “讲论佛法?他也配!咳,都是钱惹得祸啊!” 男子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你们现在看到的邬仁其实是我弟弟邬信,我才是真正的邬仁。我们俩是双生子,但是他生来就体弱多病恐怕养不大。父亲将他舍给观音庙无相主持,希望他能在佛祖的庇佑下长大成人。父亲对外宣称只生了我一个男孩儿,但是邬信与我却越长越像,邬信自小顽劣不堪、品行不良,父亲怕邬信的存在影响我和邬家就让无相主持将邬信关在密室里不要露面,主持不忍就将他放出村子。十年后的一天,邬信突然回了村子,杀了父母,把我绑了起来,他翻遍邬府都没有找到父母的财宝,他知道我父亲与无相主持向来交好,于是去观音庙逼问无相主持,主持不肯说,他就杀了所有和尚又烧了寺庙。后来他假扮我,将我藏进观音庙密室,每日折磨我。” 邬仁很痛苦,但二十几年的囚禁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回想过去。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时间没能让邬仁的回忆变淡,却让邬仁不再那么恨邬信了。幼时先生教的《三字经》中写着‘人之初,性本善。’如果人之初性本善的话,那么是什么让邬信变成了一个恶人? “原来你才是真的邬仁。那邬恩和那三个养子呢?是他的还是你的?”觉欲有些八卦的问道。 “我被囚禁时还未婚配,邬恩我没见过,但是那三个畜生却时常替他来拷问我宝藏的下落。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些财宝在哪里,只是父亲在五十大寿时交给我一首诗,‘真净慈悲染黄俗,不如迦南久怀香。木鱼梁柱旃檀林,青柳芙蓉土石城。’父亲说这诗中藏着他一生积蓄。邬信后来在父亲书房也找到这首诗,他找你师父讨论佛法,应该就是让你师父帮他破解这首诗吧?你师父若是破解不了应该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破解出来恐怕邬信不会留活口啊!” “什么破诗啊?一点都不押韵!这和藏宝地有什么关系啊?”觉欲一脸的疑惑。 “这铁链被锁锁住,我现在不能带你出去。不过你放心,我们出去以后,如果证实了你刚才说的是真,我们一定会揭穿他的伪善面具,然后救你出去。” 觉喜并没有轻易相信眼前这个邬仁的话,他父亲和他部下的死亡让他永远记住,不能仅从一个人的外表和传言来判断善恶。善恶是一念的事情,永远没有确定的界限。 “你们如果不能揭穿他,我就算出去了,在村子里也待不下去的。你们出去以后一要小心啊!” “最后一个问题,你弟弟离开村子后是不是曾经做过匪寇?”觉喜突然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确实是提到过曾经被山贼掳走,后来跟着山贼打家劫舍的混饭吃。不过后来他私吞了货物,被山贼头目发现后派人追杀。他无处可去才回了村子。” 当邬仁在全家的疼爱中懵懂无知、无忧无虑的度着自己的童年时,邬信正跟着一帮贼人饥一顿饱一顿经历着杀戮与打骂。每当想到这些,邬仁竟会为那个和自己有着杀父弑母之仇并且每日折磨自己的畜生感到辛酸。时间越长,邬仁对邬信的情感越复杂,越矛盾。 “真是冤家路窄啊……” 觉喜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转动椅子从密道离开了。觉欲听到觉喜的话楞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你怎么知道他弟弟做过山贼?”觉欲一脸有戏看的表情。 “蒙的。” 觉喜这两字的回答差点让觉欲吐出一口老血。 “你!那你那句冤家路窄又是什么意思啊?” 觉欲依旧不肯放弃,她才不相信蒙能蒙那么准,从刚才觉喜发现那个箱子的机关时,她就感觉觉喜仿佛发现了什么。 “没意思。”觉喜继续敷衍道。 “你真是比觉缘还要讨人厌!”觉欲冲着觉喜背后吐了一口口水。 觉缘虽然傲了一点,但是起码还有点人味儿,插科打诨也能聊上几句。无明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是觉喜真的是集二人之缺点与一身的讨厌鬼,不但傲气,而且一副冰山脸,一般不说话,但一开口就是损人的话。能和他和平交谈的恐怕只有无明和觉得了。 “你是人吗?” 觉喜冷冷的四个字又是把觉欲噎得够呛。 觉欲自知没趣也不再搭话。两人走了很久眼前才又出现一个暗门。觉喜推开暗门,这一次终于不再是密室。 “这又是哪里啊?”觉欲悄声问道。 “邬仁的书房。” 屋内的摆设觉喜再熟悉不过了。 “门外好像有人把守?咱们怎么出去啊?” 觉欲尝试着只用法力,但效果甚微。 “觉欲、觉喜?” 一个黑影突然从房间的一角闪了出来。熟悉的声音让觉喜认出了来人。 “白玉?你怎么在这儿?” “你迟迟不归,我出来寻你,顺便想再调查一下邬府。在邬仁的卧室里我发现一条密道,沿着密道就来到了这间书房。可是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又和觉欲在一起了?” 觉喜几句话将他与觉欲的经历告诉给白玉,当听到外面这个邬仁是假的的时候白玉眼睛一亮,可当听说邬恩是这个假邬仁的亲女后神色又慢慢凝重起来。 “你们刚才说每当下黑雪的时候都会有妇女儿童以及十七个壮丁消失,我想这就是他们消失的原因以及去向。” 白玉将怀中的名册拿给觉喜。 “孩子都让他卖到全国各地了,妇女姿色平平的也都被卖了,其余的都留在了观音庙里。整个观音庙就是一个大淫窝,那些所谓的孤苦弱女,都是邬信和他三个养子的小妾。至于记录那些壮丁的名册,每个人下面并没有标明具体去处,只在封页上写了土石城三个字。刚才听你说的那首诗末尾三个字不正是土石城吗?想来是和那批财宝有关。” 白玉将那本记录苦力的名册打开,一个个名字按照年月日排列着,有的名字被划掉了,白玉猜想应该是已经死去了。而有的名字下面被划了横线,白玉就猜不出是什么意思了。 “土石城?那不是一座山吗?” 觉欲刚才在密室里第一次听那首藏宝诗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闪过,但当时浑身疼痛,又急于离开密室就没多想。现在突然听白玉提起土石城这才恍然大悟。 “一座山?”白玉和觉喜同时问道。 “对呀,我再探观音庙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个香客乞求菩萨让土石城的山神平息怒火,好让他们可以重新去采石。我很好奇,问他们城里怎么会有山神?他们告诉我其实土石城只是观音庙后面的一座山,山上有很多珍贵的石料,外地人都会不远千里来这里收购,所以村里人都靠采石富裕起来。起初是外地来的客商将村子称为土石城,村里人也就将那座山称为土石城了。不过五年前的一个雷雨夜,土石城突然被雷劈出一个大洞,自那以后,上山采石的人几乎都有去无回或者惨死在山下。村里人都认为是他们过多索取导致山神发怒,就再也没人敢去那座山了。” “这一切一定又是邬信干的,那天雷和那些惨死的人应该就是邬信怕村民挖出财宝所以杀人灭口制造谣言。那些消失的壮丁应该是被他抓去山上帮他挖宝了。”觉喜愤怒的说道。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觉喜绝不轻易判定任何一个人的好坏。而曾经的那件事以及无明和他说的那些话,让觉喜也不再对善恶有那么分明的态度。无明希望他能尽量去看一个人的善,尤其是在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的身上。可眼前他所看到的皆是邬信累累的罪行,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将邬信先斩首后问罪。此刻,觉喜很想见到师父,问问他,这样的恶人,他的善,到底在哪里? “五年的时间那座山恐怕都要被掏空了,可人还在消失,说明邬信还没有找到财宝。我刚才在邬信的卧室里看到了很多稀世珍宝,光凭他这些年暗地里偷偷聚敛的这些脏钱,他早就可以荣华一世了,又何必去贪心那些财宝。” 比起觉喜的怒,白玉更多是感慨。作为暗卫,他十二岁那年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暗杀一个位高权重的贪官。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杀了他,是那个贪官知道他的来意后明白皇命难违,吞金自杀了。诺大的家产眼睛一闭就不再是他的了,连他吞下去的那块金子都被验尸官偷走了。自那以后珍宝金钱在白玉眼中比粪土还不如,他最不理解也是最不屑的就是那些为财而死的愚人。钱,只有花了的才是自己的,花不了的都是别人的。可一个人一生又能在自己身上花多少钱呢? “他将师父请去就是为了破解那首诗,所以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师父回来。咱们几个留在邬府恐怕也是要被他除掉的。只是现在觉欲没有法力比较麻烦。” 觉喜十分不悦的看向觉欲,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菩萨要师父带着这条蛇上路?早晚扒皮熬了蛇肉羹吃!觉喜暗暗想到。 “这是无明师父走时留下的玉佩,他说庙里有菩萨保佑不会有事,这个玉佩留下来对我们或许有用。” 白玉想起在大智寺的时候觉欲就一直藏在玉佩里帮了他们几次,听到觉欲失了法力,猜想这玉佩或许能起些作用。 “我是越来越佩服师父了。觉欲,这块玉佩能帮助你恢复法力吗?” 觉喜看着手中的玉佩心里不觉感叹神奇,他的师父总是好像什么都了然于胸一样。心中对师父独自面对那四只豺狼也不再那么担心了。 “我进入这块玉佩里就可以施展法术了。”觉欲说着便现出原形钻入了玉佩。 “你相信邬恩吗?” 觉喜收好玉佩,突然抬头盯着白龙、 “邬恩说自己非善非恶,无明师父又说这一切无非是我心中所想。他遮住我的双眼让我用心去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我还是相信她和她父亲不是一类的。” “你弟弟和觉缘的命,可以交给她吗?” “如果别无他法,我相信她。” “好。那咱们先回小院将白龙和觉缘藏到邬恩的房间。然后咱们三个去土石城救那些壮丁,只要有那些壮丁作证,邬信的真面目就会大白于天下。” “可要是他们发现咱们都失踪了,师父就危险了。” “我会让觉欲利用法术在小院放一把三天三夜都烧不完、浇不灭的大火。咱们再和邬恩联手,内外夹击。” 白玉带觉喜从密道离开书房回到邬信的卧室,二人从房顶跃出,将瓦片重新盖好。月光是再皎洁不过了,但是清朗月光下,恶人明火执仗,善人偷偷摸摸。 观音庙里,无明、觉得在邬信和三个养子的陪同下一起用了一些特色糕点,而后被请到院子里欣赏邬信特地从南方运来并精心栽种的菩提榕。 “俗话说榕不过越,不管是什么品种的榕树,在东越灵江以北是一株也活不成啊!可老夫向来认为人定胜天,心诚则灵。这几棵菩提榕就是皇宫禁苑也是见不到的!哈哈哈哈……” 邬信捋着长须得意的看着庭中的几株榕树。三个养子垂首立于邬信身后,各有千秋看上去都是人才一表。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几株榕树虽然也是绿盖如阴但榕树一品贵在独木成林,好的菩提榕枝繁叶茂自是不必说,高大挺拔才是最重要的。在施主的庭院中却多了几分小巧玲珑了。不过作为观赏倒是极为合适。” 无明眼中没有欣喜之色反倒是慈悲怜悯更多一些。花草果木都是生命,为了满足人的虚荣,不知牺牲了多少生灵。一人之恶念起,殃祸者又岂止一人? “哈哈哈!小师父不愧是从国寺里跟过大师修行的。要是没有这最后一句,老夫可是要开门轰人了!” 邬信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暗骂无明是个不知好歹的秃驴,小小年纪却和当年的无相老头一样顽固倔强。要不是三个小畜生说这个小和尚有点本事,他早就让人杀了这伙人喂狗了! “父亲念佛多年,就是这火爆脾气不知怎的就是不见改。” 邬步殷站出来打圆场。下午的接触,邬恩的一番试探再加上邬荣贵后来转述的几句话都让邬步殷确认,这个小和尚绝不是凡人。刚才的一番话滴水不漏但又暗含玄机,言语举止坦率却又得宜。对于破解那首诗,邬步殷是越来越有信心了。但是邬信的粗鲁与浮躁让邬步殷很是头疼。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信佛之人倒是不拘性格如何。只是小僧认为商贾之人该是小心谨慎、精打细算、左右逢源的性子,邬老爷这样的爽直性格怕是于生意上多有不便吧?” 无明话一出口,邬家父子四人均是神色突变,带着刀子的目光齐齐看向无明。然而无明神态从容目光仍停留在院中的几株菩提榕上,像是什么都没问过一般。 “老夫做的恰是些粗鲁生意,且家财多是祖辈积累下来的,不过借鸡生蛋罢了!况且老夫这三个养子可与老夫不同,说句自夸的话,那也是文武兼备的人中龙凤。家中生意早就交由他们打理,咱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倒也乐得清闲啊!” 邬信笑的十分尴尬,面上的表情像是强行砸裂的冰河,满满的冰碴,流不动,都堆在一处犯了汛。无明没有回话,气氛瞬间变得十分紧张。邬希阁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 “这庭院中早晚湿气较重,咱们还是去大殿吧!无明师父还没看过那尊倒坐菩萨像吧?” 邬信很是满意的看了一眼邬希阁,但是邬步殷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个大哥肯定是心急的想要办了密室里那个绝色美人儿! 无明和觉得被引向大殿,净白推开殿门,无明毫不客气的第一个踏步而入,众人,包括觉得,对于无明这一突然一反常态的举动都是充满了惊疑。 “这是邬家家庙,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为什么不能进!你们一个尼姑庵,男子可以随意出入,倒是女人挡着不许进吗?!你这个假尼姑,再不让开,我便杀了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众人转过头去看,原来是邬恩带着四个贴身婢女执剑闯了进来。净清法师正带着众尼姑和家丁阻拦,但是邬恩和四个婢女都是武功高强,一路从山门外打了进来,眼看就进了大殿。 “混账!一个女儿家还未出阁怎么能随意出来抛头露面?整日的和我作对,还不如一条狗听话!就算你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我也不会留一分钱给你!快给我滚回去!别在这儿丢我的脸!” 邬信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表情说是狰狞都是在赞美了。邬希阁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的这个妹妹,眼睛是藏不住的淫光。邬步殷表情阴鸷,像是要活吃了邬恩。只有邬荣贵站在一旁,玩味的看着邬恩和两个哥哥。 “听说父亲请无明师父来讨论佛法,我就不能听听吗?这里除了父亲和我的三位好哥哥,不都是出家人吗,有什么好顾忌的?” 邬恩不由分说,闯进了大殿,邬信等人来不及反应,想要阻止却扑了个空。 “无明师父,我们又见面了。你……” 邬恩再一次举止轻佻的从身后抱住了无明,想要再说什么,却看到了无明滚滚流淌的热泪。 “为何如此伤心?” 邬恩收回手,话中带着些哽咽,她不懂又好像能够体会无明的悲伤。她也流下了她自己的泪。 无明没有回答,更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人的存在。他想起大智寺度化妙师的梦里他问菩萨的那个问题。以无数神佛之力为何仍度不尽苦难众生?慈悲之心又怎么忍心让众生经历轮回苦海?那些诚心侍奉的弟子在佛像前被活活烧死,您既不忍心看又怎忍心不管不顾转身逃避呢?命,真的无法改变吗?即便这一世偿还孽债,可下一世那个平安喜乐的却不是这一世的我们了…… “师父,您怎么了?”觉得担忧的问道。 在觉得的印象中,师父总是淡淡的笑着,无论面对谁。无论何时何地。他喜欢师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温暖,有让人心静的安全感。 “无明师父这是?”邬步殷上前问道。 “我只是想起方才听邬老爷说的那场天火的事。所有弟子被活活烧死,我佛慈悲所以不忍心看吧。” “原来如此,哈哈哈!看来无明师父也是有一颗大慈悲心啊!邬恩,你就别在这儿杵着了,赶快回去!” 邬信本以为无明看出了什么,现在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但看见傻呆呆的愣在一旁的邬恩突然无名火起。 “邬恩施主请回吧。这里没有值得你停留的,况且邬府没个人看着怎么行呢?我几个徒儿在府中还要请你多费心。” 无明拭去泪水又恢复淡雅笑容。 “不识好歹!” 邬恩留下一个白眼,而后带着四个婢女气冲冲的离开了。可刚踏出山门邬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回头望着大殿的方向露出担忧之色。她从无明的眼神中感觉到无明似乎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并且好像在暗示着自己邬府可能要出事,而且这件事与他的几个徒弟似乎有关。 “赤霄,你在这里给我盯住。其他人跟我回府。” “是。” 邬恩带人匆匆离去。大殿内,邬信让众人退出殿外,只留无明师徒和他三个养子。 “小女不懂事还请无明师父不要介怀!老夫这里有首诗,是家父临终前留下的。这么多年来我也请教过不少名士和高僧,但都没能破解其中奥妙。无明师父是国恩寺能行主持的弟子,想必是有大智慧的,老夫就拜托您了。” 邬信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交给无明,无明看着诗思索了一会儿,而后起身绕着菩萨像边走边嘟囔着什么。 “可有纸笔?”无明突然停下来问道。 “有有有!快!快拿纸笔来!”邬信兴奋地大声喊道。 邬希阁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就拿来笔墨纸砚,后面跟着两个仆人,端来了书案。无明蘸墨提笔两下就写好了一首诗。 “邬老爷要的答案就在这首诗中。” 无明将诗交给觉得,觉得正要递却被邬信一把抢过。 “积福行善累世财,尽舍佛家香火来。红莲业火烧燃尽,幸留慈悲不忍回。这……无明师父还是明示的好,老夫是个粗人看不懂这文绉绉的诗句!” 邬信看了又看还是云里雾里,比起父亲留下的诗句,更加是不知所云。看着无明那一副了然的笑容不觉怒火中烧。几个养子纷纷聚了上来,邬希阁先一步抢走诗,还没看完就被邬步殷又抢了去。几个人看了几遍,也是没有任何思路。 “我们兄弟几个也算是读过几年书的,无明师父这首诗看似浅显,却不知玄机何在啊?您若是没猜出来……写这些话来搪塞敷衍可就不对了。” 邬步殷走到无明面前,脸上依旧堆着笑,眼神却逐渐犀利起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真的是一心向善、慈悲为怀的信佛之人,就一定能够看懂。邬老爷这样的大善人又每天虔诚礼佛怎么会看不懂呢?您才是在玩笑吧?” 无明看向邬信,眉眼间笑意更甚。 “啊……哈哈!无明师父可愿再参观参观藏经阁?那里收藏了许多老夫特地从全国各处花重金购来的古籍珍本。” “小僧在国恩寺时就一直住在藏经阁,所以无论到哪个寺院借宿都一定要去藏经阁浏览一番。这一次也要麻烦邬老施主了。” “不麻烦!不麻烦!来,请!” 邬信引着无明和觉得离开了大殿,转过头偷偷给邬步殷使了个眼色。邬步殷心领神会,收好无明写的那首诗,一个人来到后院净白的禅房,转动屋内的机关进了密道去往了囚禁邬仁的那间密室。 第十四章小院起火互生疑 邬恩回府后想着方才无明说的话犹豫着走向小院,可离小院越近心里越慌,后来索性作罢直接回了闺房。闺房离去时锁上了门,又有人站岗护院,但邬恩进入闺房后却感到隐隐的不安。婢女点燃了蜡烛,邬恩有些烦躁的将仆从赶了出去。坐在窗前,看着幽幽的烛光,发起呆来。 “真净慈悲染黄俗,不如迦南久怀香。木鱼梁柱旃檀林,青柳芙蓉土石城。” 随着话音落下,白玉和觉喜出现在邬恩身后。邬恩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下意识的拔剑刺向白玉二人,觉喜轻松的抢过邬恩的剑点住了邬恩的穴道,邬恩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觉喜看到邬恩冷漠厌恶的眼神提起剑转而横在了邬恩的脖子上。 “觉喜!”白玉焦急地低声喊道,看向邬恩的眼中盛满了歉意和紧张。 “邬小姐不必担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听一句肺腑实言。邬小姐认为您的父亲和三位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觉喜将剑移到了邬恩的心口,邬恩的脸上并没有惊恐的神色,反而是极为惊讶。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邬恩并不害怕觉喜,虽然觉喜握住那柄剑的时候她感到了极重的杀气。‘这个人一定杀过很多人。’邬恩很确定自己的这个猜测。但比杀气更震撼人的是觉喜纯粹、干净的眼睛,这样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像是最慈悲的审判者。 “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人,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个人。但我们知道什么取决于你必须要给我的答案。” 邬恩眼中很快消失的厌恶让觉喜开始有些欣赏眼前的女子,举止言行和自己倒是有些相像。如果没有参与进邬信和那三个畜生的坏事中,倒是个可交的朋友。 “那三个衣冠禽兽我不想脏了我的嘴。至于我父亲……生养之恩无可报。” 邬恩停顿中包含的痛苦纠结勾起了觉喜最不想忆起的那件惨烈往事。那时那境,自己便是眼前的邬恩,善恶公理与血肉亲情的挣扎撕裂了觉喜的心,也毁掉了觉喜的人。 “如果可以……改变,你能付出的最大代价里包含着你亲手结束你父亲的生命吗?” 觉喜的话像一把湿冷的剑在邬恩毫无防备之时猛地刺入,疼,但是更冷。如果觉喜没有点了邬恩的穴道,此刻的邬恩恐怕会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抱紧自己,瑟瑟发抖的抽泣。狼狈,也没有更狼狈的了。 “觉喜,够了。别再说了……” 白玉不忍心看到邬恩这样痛苦的样子,他早就世故冷漠的心也难以不为之心痛。拿走觉喜手中的剑,转过头,觉喜嘴边的笑容凄厉、绝望。 “我们在观音庙的密室中发现了真正的邬仁,他告诉我们你的父亲其实叫邬信,是他的同胞弟弟。你父亲为了财物杀了父母和观音庙所有僧侣,火烧观音庙、封了土石城也是为了那首诗中的宝物。我们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他罪行的证据,现在准备去解救人证,你愿意帮我们吗?” 白玉简言叙述了他们的经历,温柔的眼神安慰着邬恩,左手搭在觉喜的肩膀同样给予着力量。 “人证?什么人证?” 邬恩不可置信的问道。自从她发现了父兄的真面目以后,暗地里也一直在调查,可父亲对她的排斥、堤防,让她一直找不到实质证物。而眼前这些人来到寿光村还不到一天居然不仅发现了物证还找到了人证!想到无明奇怪的话语和凭空出现在屋中的这几人,邬恩开始有些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们在你父亲的书房发现三箱账册,其中两本记录了他这些年将村中妇女和儿童掳走后贩卖的去向,还有一本记录着村内壮丁的名字,虽然没有用处和去向,但是首页却都写着土石城三个字。我们猜想这些壮丁应该都是被抓到观音庙后山去挖那首诗中的宝藏了。只要我们能救出那些壮丁,他们的话一定能让村民相信,从而揭穿你父兄的假面目。” “那我能帮你们什么?”邬恩没有丝毫犹豫的痛快答道。 “他的弟弟是个闯祸精,我的大师兄又一直昏睡不醒。他们两个会妨碍我们行动,所以想让他们在你这里躲一阵。” 觉喜解开了邬恩的穴道,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觉缘和白龙两人并排躺在榻上。觉缘仍旧昏睡,白龙也因为被觉欲施了法术而陷入了重重梦境。 “你们这样凭空消失,会让我父亲更加警觉,也会对你们师父不利的。”邬恩担心的说道。 “这个你放心,我身上这块玉佩是灵宝,借助它可以让小院燃起三个时辰浇不灭、靠不近的大火。你只需要帮我们证明我们几人都在小院即可。” 听到灵宝二字,邬恩不由得多看了那块玉佩几眼,而玉佩好像真的有灵性一般,显露出微弱的光似是在呼应邬恩。邬恩情不自禁的想要摸一摸,觉喜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将玉佩重新塞入怀中。邬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的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开口说道: “父亲对我极为防备,他未必会相信我。你们的人藏在我这里也不安全。村子里还有洛蒙是可以信任的。他和他父母都很憎恨我的父亲,他的妹妹又是我的大嫂,你们的人藏在那里会很安全。我会写一封信交代原委,再让我的心腹带你们去找洛蒙。” 邬恩写好信交给觉喜,而后三声弹指,一个婢女走了进来。邬恩向婢女交代了几句,又从书架的暗盒里拿出些散碎银钱交给觉喜。 “恩和是我最信任的人,她会带你们去找洛蒙。只是府中耳目众多,你们离开时要多加小心。 “放完火后,我们几个会利用玉佩的法力离开的。倒是邬小姐在府中要多加小心。” 白玉目光赤诚,昏黄的烛光下邬恩依旧能感受到那眼神中浓浓的关切。与觉喜的暴烈如火不同,白玉始终静静地站在一旁,岁月静好,温暖熨帖。 “嗯。你们也要小心。” 邬恩害羞的低下头,她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这样的少女情怀了。 “多谢了。啊,有句话可能不中听,但我觉得应该让你明白。像你父亲这种人,是不会悔改的,只会错得更多,恨得更深。这样的人生,结束了,对他和其他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要的并不是你的怜悯,而是你像他一样的狠绝。你的孝顺和善良是对他最大的折磨,因为你是他唯一亲生的骨肉,他却在你身上找不到丝毫的痕迹。你的样子是他有机会选择时最想要的,但也是他在堕落沉沦后最厌恶的那张脸。他好像没有什么理由不讨厌你,所以在局面不可控制的时候,亲手杀了他,也许是你最后一次赢得他的心的机会。” 觉喜打破了白玉和邬恩之间暧昧的温情,将邬恩的少女情愫打进了十八层炼狱。 “觉喜!”白玉嗔怪道。 “抱歉。告辞了。” 觉喜轻按玉佩,一阵青光过后,屋内只剩下邬恩一个人了。邬恩呆呆的愣在原地,还没从觉喜方才的话中缓过来,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 “不好了小姐,小院那边起火了!” 一个家丁急急忙忙跑来禀报。邬恩走出房间,看见小院方向火光冲天,蹿升的火焰像地狱来的使者,他带来了一封邬恩早就该拆开的信。‘毁灭吧。’邬恩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 观音庙里,邬信和邬希阁正陪着无明和觉得在藏经阁里赏读佛经,邬荣贵守在门外远远看见一个府中家奴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三少爷不好了,府中的小院起火了!火势凶猛无法靠近,那几个和尚怕是都烧死在里面了!” 邬荣贵惊闻小院起火顿时心中大乱,一定是人为,是父亲还是两个哥哥?这种事只有他们做的出来,可他又实在想不出他们此时放火灭口的理由。邬荣贵眼睛转了几圈,心思转了几回,假装镇定的打发走了报信的家丁,进入藏经阁悄悄将邬希阁拽到一边,低声说道: “小院大火,无明的弟子怕是都烧死了。” “什么!谁做的?” 邬希阁先是大惊差点喊出了声,而后极为恼怒的压低声音问道。邬荣贵在看到大哥下意识的惊怒时,明白此事应该和大哥无关。眼睛瞟了一眼邬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父亲脾气急躁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呀?难不成是老二?” 邬希阁自言自语的嘟囔着。邬信察觉出两个儿子神色不对,借口离开,让净白继续陪着无明师徒。 “出什么事了吗?”邬信疑惑的问道。 “小院无故起火,火势凶猛难以靠近。无明的那几个徒弟恐怕是……” 邬荣贵紧盯着邬信生怕错过任何的表情,通过邬信吃惊的表情邬荣贵确信此事与邬信没有关系。‘难道真的是二哥?可他这么做又有什么用意呢?’邬荣贵实在是想不通。 “无故?是你们谁做的!简直是胡闹!要是鸡飞蛋打,看我不剁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邬信并没有去想到底是谁做的,也没有必要去想。除了他自己和他的财宝,余下一切都不值一文。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他向来只会简单粗暴。 “父亲。” 邬步殷走进了藏经阁,对着邬信施了一礼,看了眼沉迷于书海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无明后,凑近邬信和两个兄弟低声说道: “跟我来。” 邬步殷说罢旋即转身走出藏经阁,邬信父子三人快步跟上,来到了净白的禅房。邬步殷停在门口,面色阴沉。邬信看不出邬步殷的意思,不愿再打哑谜,带着些恼怒,一掌拍开禅房的门,浓重的血腥味随即扑面而来,邬仁的尸体横在地上,胸口被一剑贯穿,好像简单的收拾过,但仍有鲜血从伤口流出。 “为什么杀他?” 邬信强忍怒火,咬着牙质问道。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死都不肯说。对我们没有用的人就要痛快地斩草除根。这是您教给我的。” 邬步殷面色不改,从容应对。其实他已经从邬仁的口中得到了真相。不过既然已经化为灰烬了,那么现在邬信所拥有的财宝他不会再失去了。他杀了邬仁灭口,让邬信和两个兄弟继续做那批宝藏的空梦,他才有时间功成身退。 “可宝藏怎么办?!” 邬信气急败坏的掐住邬步殷的脖子。 “不是还有那个和尚吗?出家人慈悲为怀,只要以他那几个徒弟的性命相要,他一定会说的。”邬步殷十分有把握的说道。 “你放火烧了小院,那几个徒弟和随从都烧死了,我们还拿什么要挟?!”邬希阁愤怒地喊道。 “放火?我怎么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 邬步殷反吼回去。他确实想过杀无明那几个徒弟灭口,这样无明便不会受要挟说出宝藏的秘密了。但竟然有人比自己先一步下手,难道宝藏的秘密已经被猜出来了吗? “不是你烧的还能有谁?” 邬希阁不屑的看着邬步殷。老二向来是他们三个中最阴险狡猾、诡计多端的。他才不相信邬步殷会什么都没套出来就杀了邬仁呢! “小妹一回府,不久后小院就起火了。会不会……” 一直在一旁静观的邬荣贵突然开口,邬信几人顿时一愣。 “不可能!她又不知道宝藏和咱们今天的计划。而且以她的妇人之仁又怎么可能会放火杀人呢!” 邬信最快反应过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邬荣贵。 “现在纠结这个还有什么用!一定不能让无明知道他几个徒弟可能已经被烧死了。必须立马软禁无明,然后威逼利诱。”邬希阁不耐烦地喊道。 此时的邬希阁,或者说一直以来,邬希阁很满足花天酒地的在这种生活,对于那笔财宝他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他爱女人胜过珠宝,他现在的脑子里全都是密室里的那个昏睡的绝色美人儿。如果不是邬信揪着不放,他早就软香温玉巫山一梦了。 “希阁,你带人把藏经阁和整个观音寺给我围死看严,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出入!荣贵,你把步殷给我关到那间密室里,然后和苏德一起回府里给我查一查小院起火的事。” 邬信别有深意的看了邬步殷一眼然后匆匆离去。邬步殷没有丝毫反抗,任由邬荣贵给自己戴上锁链关入刚才杀死邬仁的那间密室。大片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血腥味浓烈的让人作呕。他早就料到自己杀了邬仁后可能会被邬信关在这里,人都说狡兔三窟,而一只狡猾的狼更是会给自己留下不止三条退路。所以当邬荣贵离开密室后,刑具架子后,一个黑衣人闪身出现,解开了邬步殷身上的锁链。二人换过衣服后,邬步殷穿着夜行衣离开了密室。 藏经阁里,一个小尼姑附在净白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净白起身和小尼姑一起走出藏经阁而后锁上了阁门。 “师父,她们好像把门锁上了?”觉得不解的问道。 “觉得,你惧怕死亡吗?” 无明微笑着突然问出这一句。语气轻柔,面容和暖。觉欲想要的全部温柔无明大概都用在了觉得身上。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无明就一直温和的给予觉得笑容。因为看似力大如牛、大字不识的觉得,其实是几个徒弟中内心最无助、最敏感的那一个。 “不行主持曾对觉喜说过,死亡对于有些人来说比活着更容易、更幸福。世上所谓惧怕死亡的有两种人,一种太爱这个世界,一种太怕这个世界。前者认为死是寂灭,后者害怕死后却不是了断。徒儿以前对生死很执着,但是经历了大智寺那件事以后,徒儿不再去想生死。世上万事好像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徒儿不经意的一个小小举动念想,也许便须臾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如果太认真追究徒儿怕负担不起生命之重。所以,徒儿只想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用善念善心尽力去完成好每一件事,如果错了徒儿也不会后悔,因为即使重来,徒儿也会再做同样的事。” 经历过大智寺的那件事觉得感觉命运既是无常又好像早有定数,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好像都徒劳无功。过去的他一直活在自责悔恨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他从没有好好地善待自己手中溜走的时光。不管怎样,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改变,但未来的事他不想再糊涂。他现在只想跟着师父好好修习佛法,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彻底摆脱那些阴影走出自己的人生。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拥有了你最想要的智慧。” 无明赞赏地看着觉得。觉得是一块沉在泥潭里的璞玉,本质纯明,只要细心擦拭,小心泥沙侵入,是很容易绽放华光的。在几个徒弟里,无明对觉得是最为欣赏和期待的。因为他在觉得身上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还是师父念书多,您总结的这句话真好,徒儿正是这样想的。只是笨嘴拙舌说不成这样精辟的道理来。” 觉得朦朦胧胧的想法被无明一句话点透,他越来越佩服也越来越羡慕师父了。 “你也不必事事都羡慕他人,这句话为师也是从书中看到的,你跟着师兄们好好识字,以后多看看书便什么都明了了。” 无明一直在有意让几个徒弟互相亲近,他这几个弟子的身份、经历、秉性都迥然不同,但是在互相嫌弃、别扭的接触中却都变得包容起来。 “我最羡慕读书识字的人了!我一定好好学字,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厉害。” 觉得开心而又兴奋的憧憬着,他好像全然忘记了刚才经阁被锁的忧虑。 “不要太勉强自己,读书不过是兴趣罢了,当成目标任务来读反而会自寻烦恼。况且知识要有品德作为根基,就像一把宝剑,在为善的人手中是打抱不平的正义之剑,在作恶的人手中就是杀人造孽的魔物。” 无明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态度也变得严肃。觉得是单纯之人,而单纯之人往往是执拗之人,不知变通更易成魔。至纯至净处,便有至污至浊生。 “师父,徒儿感觉邬老施主和他的几个儿子好像怪怪的?他们越是笑徒儿心里反倒是慌得厉害。这里虽然没有大智寺那样弥漫的怪雾,但比大智寺更让徒儿觉得浑身不适。” 无明态度的转变让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僵住了一般,觉得感觉脊背发寒又想起刚才净白拉上门闩的声音。 “觉得,你的心乱了。心乱便很容易堕落魔道。这本《地藏本愿经》你且去抄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理会,一心抄经,否则堕入魔道,我便再不认你了。” “不,师父!请你不要丢下我,我现在就去抄,现在就去!” 觉得激动得拿起经书趴在地上便抄了起来。从前的觉得活在自责和压抑中,虽然喘不上气但却十分踏实。而现在的觉得放下了往事的包袱,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天上的云也淡、也高,他得到了自由却变得迷惘。而那来之不易的自由又突然变成了勒住脖子的绳索,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去迈未来的每一步。所以他迫切的需要师父,他需要像师父一样智慧的向导带他走出这片自由但看不到出路的原野。 就在觉得专心致志的抄书的时候,邬信阴沉着脸走进了藏经阁。 “无明师父对我这藏经阁内的书可还满意啊?” 邬信顾左右而言他,想试探一下无明的反应,但却被趴在一旁对他视而不见的觉得吸引去了目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邬老施主可已明白无明诗中之意了?” 无明直截了当直接戳中邬信的心思。邬信愣了几秒,十分惊讶于无明的直白和对自己想法的清楚了解。 “小师父何故有此一问啊?” 邬信继续伪装,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小和尚一定知道些什么。 “是啊,小僧确是多此一问。既然小僧和拙徒仍然毫发无伤,想必邬老施主还未破解出两首诗中的秘密。” 无明笑着抬头看向邬信,那笑容在邬信眼里是那么挑衅和讽刺。 “既然小和尚你挑明了,那就快把诗中之意说出来吧!否则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邬信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无明的喉咙上,剑刃极其锋利,甫一接触皮肤几颗血珠就顺势冒出。无明看了看对一切浑然不觉仍专心抄经的觉得欣慰的笑意更浓了。而这样毫无恶意的笑容在邬信眼中却是更大的讥讽。 “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邬信嘴上这样说,手里的剑却不紧反松。眼前小和尚的身影与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里无相老和尚的身影渐渐重叠。 “不知方才二公子去了哪里呢?难道除了贫僧还另有智者为邬老施主解惑吗?” 无明突然将话转向邬信另一个软肋——邬仁。 无明此番来寿光村既是无意也是有意。师父能行年少游历时曾化名来到过寿光村的观音庙,并与无相主持成了好友。当时能行无意间撞见幼时与邬仁长得一模一样的邬信,无相主持信任能行便将邬家双生子的事告知能行,能行后来离开寿光村就再也没故地重游过。无明在国恩寺修行时听师父能行提到过这件事,下山前,能行也嘱咐无明,如果有缘替他顺便拜访一下他的多年故友。无明在看到那片黑雪林时就知道这是师父提过的寿光村,只是没想到物是人非,故友已经成了亡友。师父说过当年邬家两个孩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老大邬仁的左眼眼尾处有一颗很不明显的痣,而老二邬信的左眼眼角处生有一颗痣。当无明见到邬信眼角的那颗痣时便明白了眼前这个邬仁是假冒的。再听说观音庙大火和邬家老太爷太夫人于同一天暴亡就已经能猜出大概了。但从师父那里听过的邬信童年的经历以及与邬信的几次对话接触后,无明从邬信身上感觉到了压抑的暴躁、疯狂和不甘但无法摆脱的自卑。这样的邬信一定不会轻易杀了邬仁,而是要百般折磨。刚才邬步殷得到诗后的兴奋和消失让无明进一步确信邬仁很有可能还活着。但邬仁得知真相后应该会将之作为嘲笑邬信的最有力的武器,可为什么邬信却没有得到真相?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无明不忍知道又必须求证。 “你都知道些什么?谁派你来的!” 邬信变得十分恼怒而慌乱,知道这一切的只有他的三个儿子,是谁在算计他?还是……他们在联手对付他! “如果那个人知道答案他一定会告诉你,但是你并不知道,是他没有说还是没能说?你不会杀了他,是二公子做的吧?他是怎么向您解释的?如果那个人说出了诗里的秘密但被灭了口,那灭口的那个人隐瞒这件事又是何意呢?无明是和尚,只救人,不杀人,您现在最应该拔刀相向的恐怕最不该是小僧吧?夕日握刀人成为今日刀下鬼,不是最讽刺的吗?” 无明句句都精准地刺进邬信的旧疤里,不管无明是谁,他并不想杀无明了。这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全部秘密但从未伤害过自己的人吧?有秘密的人活着太累,他需要有人能分享自己的痛苦,但又不会带来危险。当看到邬仁的尸首时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解脱和随之而来的重重的失落。不知道是不是装善人装的太久,他偶尔会想邬仁也并没有直接的伤害过自己,邬仁什么都不知道,却成为自己所有报复的唯一承受者。二十多年来他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折磨邬仁,也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折磨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这样天差地别的人生,他们都没错,也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邬仁的死彻底带走了他的过去,从此这个世上便真如众人所说,邬家只有一个孩子,而永远消失的那个是邬仁却又不仅仅是邬仁。留下的这个也是邬仁但又不是邬仁。回忆,美好与痛苦,幸福与灰暗,如果彻底失去了,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但耗尽磨净的心血却是真真实实的不见了。 “你似乎什么都知道,但我不管是谁告诉你这些,也不管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杀你,但这个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无明了。” 邬信收回宝剑转身下楼出了藏经阁。无明低头沾着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在地上写下了善恶两个字。 “父亲!怎么样,审出来了吗?” 邬希阁守在门口,见邬信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眼中的精光在邬信看来愚蠢无比。不过虽然邬希阁在几个儿子中表现的是最莽撞无知的,但邬信从来不以貌取人,尤其是审视一个坏人的时候。贪婪的人是没有原则的,所以对付他们就不能依靠常理。 “希阁,你去密室里给我审一审邬步殷。我怎么看他都觉得反常。” “臭和尚还没有交代吗?难道他和二弟还有什么关联吗?” 邬希阁很是惊讶,他知道邬步殷向来是野心勃勃而且城府极深,但是他没有想到邬步殷能下这么大的一盘棋,找来一群和尚来演这出戏。想必邬步殷已经从邬仁嘴里套出秘密才会杀人灭口,亏得自己还曾想继承家业后给他点银子留条活命,现在看来真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呀。 “你只管去审邬步殷就好了,其他事不要管。” 无明最后说的那句话深深刺痛了邬信,他绝不能,也不会落到和邬仁一样的下场。他收养这三个儿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继承家业,只是纯粹的恶意,他根本没想过将自己的财宝留给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他很享受一点点将三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培养成狼子野心的衣冠禽兽,并且看着他们互相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最终在他死前让他们亲眼看着这些拼命想得到的东西在眼前化为灰烬,这,才是他要的。 “是。” 邬希阁转身离去,没有看见邬信在他身后用来自地狱恶鬼般的眼神在凝视他。 “这藏经阁给我锁上,苏鲁,你和净白、净清,你们三人亲自在这里守着,半步不得离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 邬信将钥匙交给苏鲁,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净白和净清。 “是。”三人异口同声的答道。与苏鲁坚定的语气不同,净白和净清各有闪烁。 邬府内,就在邬荣贵带着众人赶去小院救火时,邬信书房内的暗门突然被推开,本应关在观音庙密室的邬步殷蹑手蹑脚走到书房角落里放着的三个箱子前,从怀里拿出备用钥匙,正准备开锁,一把利剑穿胸而过,汩汩黑血喷涌而出。剑没有拔出,邬步殷顺着剑刺进的方向跪倒在箱子前,凶手慌张的从密道离去,又静、又冷,空荡荡的书房里邬步殷听着血不断滴落的声音。心口的剧痛并没有激起邬步殷的求生意志,他想,这只是一场梦,一切都是假的。然而从另一扇密道进来的身影果断利落的拔出邬步殷胸口的那把剑,也连同邬步殷的命一起拔走了。 没有人知道邬步殷在临死前有没有一丝的忏悔和醒悟,但直到他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血仍然在流淌,仿佛永远没有止尽,黑如浓墨的血充斥着恶心作呕的腥臭味儿。而在他的身下压着一本翻开的经书,大部分已经被黑血浸染看不出文字,只有少部分这样写道: 观此世间,种种行业皆从妄起;种种心法,当感种种果报;若彼不了,当生种种之趣。一切色相,由于一切善恶身、口、意业,各各之心种种变化。 观彼众生,若复杀生,当堕地狱、畜生、焰魔等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短命,二者苦恼。 若复偷盗,当堕地狱、畜生、焰魔等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自居贫贱,二者不得他人财宝。 若复邪染,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愚痴,二者妻不贞正。 若复妄语,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言不诚实,二者人不信奉。 若复绮语,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言不真正,二者所言无定。 若复恶口,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言多斗诤,二者人闻不重。 若复两舌,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得下劣眷属,二者感亲属分离。 若复多贪,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不能利益他人,二者常被他人侵害。 若复多嗔,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心常不喜,二者多不称意。 若复邪见,当堕地狱、畜生及焰魔界。后生人间,以余业故,得二种报:一者邪见,二者懈怠。 第十五章欲放屠刀早觉迟 小院仍然是火光冲天,邬荣贵带着家丁忙了半个时辰既没有减弱火势也没见大火有烧尽的趋势。看着这奇异的大火邬荣贵心里一阵发慌。而同样坐卧不安的还有邬恩。 “小姐,洛公子来了。” 婢女的话音刚落洛蒙就已经急匆匆推开了房门闯了进来,还没等邬恩开口又慌慌张张的推走婢女反手将门锁上。 “洛蒙?你怎么了?” 邬恩小心翼翼的靠近蹲在门口瑟瑟发抖的洛蒙。 “我杀了邬仁。” 洛蒙唇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他武功高强又有那么多家丁保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震惊、悲伤、愤怒……无数种情感一同袭来,但在短暂的激动后邬恩理智的认为洛蒙不可能杀得了自己父亲。她的父亲是宁可自杀也绝不要死在他人手里的人。 “我安顿好你交代的那几个人后,不放心,想来看看你,在后院遇到了阿兰正和家丁……我劝她早日离开邬希阁、离开邬家,但是她说她刚和你父亲在书房里风流过。我一时怒极就去了你父亲书房,书房里没有人我就摘下墙壁上挂着的剑躲在书柜后。后来我看见书房居然有密门,一个身影从门里出来,拿着钥匙要开书房里的箱子。我想那一定是邬仁就朝着后心一剑刺了进去。其实我早该这么做,现在那个混蛋死了,大家就都解脱了。我不是想躲,我只是想最后再见你一面。” 洛蒙不止一次想要杀了邬仁,但是他每次看到邬仁那张脸时,比起愤怒更加是恐惧。每次被邬仁那双眼睛盯着看的时候他都感觉邬仁早已知道自己要杀他,但他会在自己动手前先杀了自己。全村人眼里的大善人,在洛蒙眼中却是让自己全家不幸的魔鬼。终日以泪洗面被村民戳着脊梁骨不敢出门的母亲,谨小慎微抬不起头的父亲,在指点和谩骂中长大最终自暴自弃不知廉耻的妹妹,还有背负着仇恨却爱上了仇人的女儿又被拒绝的自己。这一切不幸的源头在今晚终于有了了结。 “你确定杀死了那个人?” 邬恩的语气十分质疑,听过洛蒙的描述她更加感觉被刺的人不会是自己父亲。但如果不是父亲无论是谁都是件麻烦事。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从后心一剑刺穿,虽然我没有上前确定,但人必死无疑。” 洛蒙到现在也不知道当时是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一剑穿透那人身体时的手感和声音。 “这件事有太多疑点,死的人未必是我父亲。邬府现在太危险了,你马上回家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来邬府!” 邬恩语气不善的下了逐客令,其实她最想善待的人就是洛蒙,可偏偏她的善意演变成了今天解不开的结。 “那如果不是邬仁,我……” 洛蒙不敢想下去,他杀邬仁本就是像被魔鬼附身一般的一个意外,如果杀错了人他就真的成了一个恶魔了。 “你也不必内疚,知道那条密道的除了我父亲就是那三个畜生了。无论你杀的是谁都是该杀。” 邬恩嘴上安慰着洛蒙,心里却在猜想死的人到底会是谁?邬荣贵在小院,不是邬希阁就是邬步殷,邬步殷狡诈阴险,邬希阁鲁莽冲动,但不管死的是谁世上都少了一个魔鬼。 “如果不是邬仁希望是邬希阁吧,这样阿兰也能解脱了。” 提到洛兰,洛蒙的语气和神情中满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他们的母亲原本是邬府伺候邬仁的婢女,因为受不了邬仁的百般调戏而在树林中投缳上吊,之前一直帮邬府修理家具的木匠偶然经过树林救下了他们的母亲,两个人后来结成连理生下了洛蒙和妹妹洛兰。邬仁当年因为洛蒙的母亲被一个木匠娶走心生怨念于是一直造谣说洛蒙的母亲是偷情被邬仁发现所以上吊。所有村民都相信了邬仁的片面之词,所以他和妹妹从小就被骂野种。他越长大越恨邬仁,可妹妹却将一切的罪都归因于母亲,她恨邬仁但更恨母亲。洛蒙直到现在都不懂为什么妹妹会拼死拼活都要嫁给邬希阁,或者说都一定要嫁进邬家。他曾一度以为妹妹是想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报复邬仁和邬家,但妹妹却嗤笑他自作多情,嘲笑他和母亲一样不知好歹、死脑筋。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妹妹,他真的很想知道。一个人的灵魂是怎样沉入泥潭的?性本善的我们是因为什么执着的走向一条不归路? “回去吧,邬仁不会杀我,其他人也杀不了我。但是你在这里会给我添麻烦的。好好照顾父母,也许过了今晚……一切就都会变好了呢?” 邬恩突然想起了觉喜那副和剑一样冰冷的面孔但干净的眼神,想起了白玉温暖投来的目光又关怀备至的叮嘱,想起了望着观音像流下赤诚热泪但又面容安详似是一切早已胸有成竹的无明。这行人随着林中的大雪悄然而至,仅仅半天的时间将整个邬府搅得天翻地覆。她不相信这一切只是偶然,她第一次怀疑头上青天也许真的有神佛存在。邬恩的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小院里熊熊燃烧的烈火结束的时候,就是这头上乌云散去的时刻。’ “邬恩,此生不能与你相守,来生,我还等你。” 当邬恩回过神来的时候洛蒙已经离开了,只是这句话若有似无的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是幻听。 夜风猎猎,空气中满是焦糊的气味。邬恩带着几名婢女来到邬仁的主院。院门口把手的家丁此刻都去了小院救火,邬恩刚进院子便看见书房的灯亮着,惊疑下正想退出去,却看见父亲和苏赫神色不悦的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邬恩?你怎么会来这里?” 邬信开口叫住了邬恩,眼底有隐隐的杀气。方才他通过观音寺的密道进入书房,却看见邬步殷背后插着一把剑倒在自己存放着宝贝的箱子前。邬步殷显然是背叛了自己,但是又是谁要杀邬步殷呢?又或许是要杀他?老大还是老三?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邬恩却出现在这里。从邬恩下意识想要避开的动作,以及看到他后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惊讶,邬信不得不怀疑这个善良但凌烈的女儿。可是邬恩应该不会想要杀自己,不过连自己都不知道老二的下落,邬恩又怎么可能知道老二在哪儿?邬信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句迷棋,突然背叛自己的老二,无缘无故的大火,莫名其妙出现的邬恩,没有一件事能解释的通。 “方才见一黑影闪过,追人至此。父亲不是在观音寺怎么突然回来了?” 邬恩并不是很惊讶邬信还活着,她惊讶的是父亲为什么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洛蒙到底杀没杀死人,他刺的又是谁? “家里发生这样的大事我怎能不回来?府中现在比较乱,你一个女孩子老老实实给我待在房里!苏赫,你带人给我把小姐送回闺房,然后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邬恩,你给我安分一点,否则我马上把你嫁到外村!带下去!” 邬信毫不客气的让苏赫将邬恩软禁起来,但意外的是邬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吵大闹,十分顺从的主动离开了。但是还没等邬信想明白这一反常举动的含义时,邬希阁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父亲!邬步殷不见了!”邬希阁神色十分惊慌。似是一路急奔来的,不停地喘着粗气。 “什么?!”邬信故作惊讶,暗中仔细观察邬希阁的神态动作。 “我奉您之命去审邬步殷,但是密室里关着的人却变成了邬步殷的手下!可还没等我拷问邬步殷的下落那个贱奴就咬舌自尽了。这一切一定都是邬步殷搞的鬼!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拿着宝贝跑了!” 邬希阁十分激动,他并不是因为那批财宝可能被邬步殷拿走了,他并不在乎钱,或者说更在乎女人。他并没有直接去审邬步殷而是回到了刚才的密室想继续他的襄王之梦,可一进密室却发现美人不见了。当得知邬步殷也消失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被邬步殷耍的团团转。 “邬步殷怎么可能轻易从密室逃出来?说不定是他和老三联手做的!这两个逆子!希阁,你现在去暗中调查邬步殷的去向,一定不能让老三察觉!” 邬信故意挑拨,他本来还想再玩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已经有聪明的狗想要反扑了。邬恩有一句话说到了邬信的心坎里,邬家三兄弟只不过是他养的畜生罢了。一个玩物还想做主人?真是痴心妄想!虽然不知道是谁杀了老二,但也算帮他解决了一个问题,只不过一剑毙命有点太便宜邬步殷了。剩下的这两个,他定要好好折磨。 “是!” 此时的邬希阁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其实只要稍微冷静几秒,他就能从邬信**裸的怨毒目光中感受到属于他的那一份。 “书房内所有密道封死,书房外给我派人看住,不许任何人进入。” 邬信看着负气离开的邬希阁的背影又推开房门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邬步殷的尸体阴阴地笑了笑。 另一边东院的主房里,洛兰正打算解衣睡下邬希阁却气冲冲的推门而入。 “不就着个火吗?至于你们兄弟两个火急火燎的赶回来?” 洛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刻,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斜眼扫了一下邬希阁又继续宽衣解带,她最讨厌邬希阁爱冲动的性子,一点都不沉稳,像极了下贱的粗人。 “帮我杀了邬荣贵,我成全你和邬步殷。” 邬希阁坐在屋内唯一还亮着的油灯下,周身满是杀气,每一个字都既冰冷又锋利。 “抽什么疯?!” 洛兰嘴上不屑一顾,眼底却是一抹精光闪过。她并不惊讶自己和邬步殷的事邬希阁会知道,她只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事让邬希阁动了杀意。 “我不希望邬荣贵看到明早的太阳。”邬希阁阴阴地说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事成之后会放过我和步殷?” 洛兰重新穿好衣衫走到邬希阁面前想要看清邬希阁的表情。当初她会选择邬希阁就是因为他是邬家父子四人中唯一还有点人性的人,其他三人的手中直接间接不知染了多少鲜血。至于后来会爱上邬步殷,是一个错误,但越是有毒的东西越是美丽无比。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邬希阁的手在抖,但不是恐惧而是莫名兴奋。他从没杀过人,但现在好像明白了父亲他们为什么会喜欢鲜血的味道。 “我一会儿会将邬荣贵带到花园里,你躲到假山后面,万一我失手你还可以补救。” 洛兰脱掉了外衫,换了一件条几近透明的薄纱披帛随意半遮半露的搭在肩上。在耳后和胸口处涂了一点掺杂红药的香膏后一步三摇的向门口走去。经过邬希阁的身侧时却被一把拽住。 “我会派人暗中跟着,如果你敢串通邬荣贵,我死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邬希阁怒极充血的眼睛狠狠盯着洛兰。 “地狱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对男鬼没兴趣。” 洛兰费力地挣脱邬希阁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贱人!”邬希阁低头看着自己被抠去一块肉鲜血直流的手恶狠狠地骂道。 月光特别的明亮,邬信拒绝了家丁的保护,一个人从邬府走到了观音寺。沿途的路上连一丝人影都看不到,好人都躲在了暗处心惊胆战。 “老爷,这两个尼姑不安分,似是想向什么人报信,心亏,被我发现后就咬舌自尽了。” 邬信没有去听苏鲁在说什么,藏经阁门前横陈着的净白、净清的尸体,仿佛本就应该在那儿一般,邬信没有丝毫惊讶让苏鲁开了经阁门。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静心打坐的无明和专心抄经的觉得,邬信转过身吩咐苏鲁带所有人离开观音寺,回邬府守卫。苏鲁心中惊讶但依然毫无犹豫的带着众人离开了观音寺。坐在藏经阁的门槛上,邬信长长的舒了口气。 “小师父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吗?您在这里倒是安静祥和的很啊!” 邬信有些酸酸的感叹道。他一直很羡慕无明这种人,无欲无惧,虽死无悲。只有大恶大善之人能做到如此波澜不惊。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无明端坐在蒲团上,面色祥和,像极了大殿里供奉的佛像。一颗颗念珠划过指尖,抬起、落下,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轻柔。 “化相?那一条条人命在和尚眼中就这么不值钱吗?你的慈悲心肠哪儿去了?!” 邬信突然有些激动。经阁的门大敞四开,净白、净清的尸体整整齐齐的躺在一边,浓重的血腥味儿随着混有焦味儿的夜风一阵阵涌入阁中。邬仁的死让邬信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可笑悲戚感。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死了太多人,久违的恐慌感并没有让嗜血的邬信感到丝毫的怀念和舒适。他像是被偷袭摔落的车夫,满身是伤看着失控的马车癫狂欲毁。 “今日果,昨日因,他日果,今日因。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种如是果,收入是因。和尚以善看善,以善看恶,施主以恶看恶,以恶看善。故生死祸福于和尚并无二样,于施主也并无二样。和尚不惊,施主不也无惧吗?” 无明睁开双眼俯瞰下面的邬信,还未成年的瘦小身材和稚嫩脸庞,说出的话却句句直抵人心。 “小和尚,我实在想不通是谁能派你来这里,可如果你告我是巧合我怎么也没办法相信。你明明一直在我手心里攥着,怎么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我真应该杀了你。我有预感,只要杀了你,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可我偏不杀你,与你谈话,比杀人有趣的多。” 邬信觉得今晚的自己一定是疯了,他一定被这个小和尚下了什么**。那颗交给恶魔的心有些痒痒的、麻麻的。 “施主心生死念又何必拿和尚来做借口。此刻施主心中怕是比谁都更能体会人生如梦,弹指即逝吧。善恶都是一辈子,撒手西归,属于您的只有身上和心里的伤痛。小僧与您相遇一场也是缘分,时辰尚早,此一梦愿您醒来不悔。” 无明闭上双眼口中急念咒语,念珠数的飞快,邬信靠在门边不知不觉间起了鼾声。 寅时二刻,月明星稀。邬府小院的大火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家丁们抱着水桶东倒西歪的累瘫在地上,有的已经睡了过去,有的三两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而一墙之隔的后花园里,邬荣贵和邬希阁的尸体并列躺在池塘边。洛兰用沾满鲜血的手费力的拖动着邬荣贵的尸体,只要将两人的尸体扔进池塘就能晚一点被人发现,她和邬步殷就能多一点逃走的时间,一箭双雕。当她爱上邬步殷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丧心病狂。 “邬希阁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会答应他去杀邬荣贵?” 邬恩突然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区区几个家丁自然是困不住邬恩,她甚至怀疑父亲并不想禁住自己,而是在暗示她什么。从房顶轻松跃出,再一次来到书房却见里里外外众多家丁在把守。无法得知书房内的情况,邬恩只能依靠活着的人来推断死者的身份。本来忙得团团转的邬荣贵却失去了踪影,据说刚匆匆回府的邬希阁也遍寻不到。想要到小院再探探情况,可一丝血腥味儿将邬恩引到了后花园。彼时的邬希阁正欣喜若狂的在邬荣贵的尸体上补刀,却不知洛兰正举起匕首对着邬希阁的后心。邬恩冷冷的旁观着洛兰举刀刺下的动作,她应该阻止但却看得痛快。刀上应该涂了毒,邬希阁还没来得及反击便一头栽倒在一旁。邬恩本想悄然离开,但看着费力掩饰罪行的洛兰,心底产生了怀疑。 “你不一直很恨他们吗?我帮你杀了他们,你应该感谢我。” 洛兰起先一惊,但当发现来人是邬恩时顿时松了口气。 “感谢你?你接着是不是还要去杀我父亲和邬步殷啊?或者,连我也一起除掉。这样整个邬家就都是你的了。你当初选择我大哥就是抱着这样险恶的心思吧?” 邬恩实在想不通,在相同的环境下又被同样善良、朴实的一对夫妇养育大的兄妹两人怎么会差别这样大?明明洛蒙才更应该是可能会变坏的那个…… “我不知道邬荣贵怎么得罪了邬希阁,他要我杀他,否则就杀了我。但我不傻,我就算杀了邬荣贵,邬希阁也不会放过我,我又能怎么办?邬仁和我父母的恩怨与我无关,你迟早也是要被嫁出去的,更何况,你也并未害过或者想过害我。” 洛兰试图说服邬恩,她并不想得罪邬恩,虽然邬恩在这个家里并不受喜爱,但却十分难缠。 “那邬步殷呢?” “你以为邬希阁是凭什么要挟的我?我对你二哥是真心的。现在,我终于除掉了我们所有的障碍。邬仁只能把家业留给你二哥,而你,只要肯听话,我和你二哥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这是洛兰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为了这个她已经付出了一切。她把自己的前半生扔进火坑里,用她对未来的憧憬麻痹自己的羞耻心和人性。她爱邬步殷,爱到放弃了自我。 “邬步殷?恐怕你们要下辈子再续这段情了。方才洛蒙被你激怒后躲在父亲的书房想要杀了父亲,但他太恐慌了,没有看清人便捅了进去,就像你方才杀死邬希阁一样,正对后心,一剑毙命。可我再去书房却看见我父亲好好的站在那儿,知道书房密道的只有我父亲和那三个禽兽,如今两个横尸在此,那书房里那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了吧?” 邬恩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甚至知道这些话有可能为这个夜晚再添上一条没那么肮脏的生命。但真相如此,知道的时间迟与早,救不了眼前的人。 “你骗我……” 没有灵魂的一句话,邬恩知道,这句话是洛兰自己想要骗自己。 “你若是不信就自己去看吧,如今书房里外都有人把手,想必是父亲并没有处理掉邬步殷的尸体。你现在去,也许他的尸体还能有些温度。” 邬恩转身离去不想再看洛兰绝望的神情,但还未走出三步,一声闷响,洛兰倒在假山旁没了气息。如花似玉的姣好面庞染满鲜血,人已不在,念念不忘,也终是空想。 卯时一刻,日将升,月将落。觉喜和白玉带着被解救的劳工和村民聚集在观音寺的山门外。一束束火把燃烧出的黑烟像浓密的乌云飘向寺里。觉喜本打算先进寺里打探情况,翻身进寺后却看不见任何身影。为防有诈,觉喜悄悄来到寺院后门,只见一个小尼姑正背着包袱打算偷偷离开。 “站住!寺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觉喜拿剑柄抵住小尼姑的腰。 “你、你、你别杀我!我什么都、都不知道!我没做过坏事啊!” 小尼姑惊慌的四肢直颤,舌头也像打了结,磕磕巴巴的说得含糊不清。 “你要是老实回答,我可以考虑放了你。说,寺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听说邬老爷的人把净白、净清师父杀了,邬老爷刚才让邬府所有人都撤走,自己在藏经阁和晚上来的那个小和尚不知说些什么。我们怕邬老爷一生气把我们也杀了,所以大家都悄悄溜走了。我只是个小尼姑,什么坏事也没参与过,您就放了我吧!” 小尼姑一口气说完瘫软在地上。觉喜嫌弃的拿剑戳了戳小尼姑继续问道: “藏经阁在哪儿?” “就是那间金色屋顶的小楼。” 觉喜顺着小尼姑指的方向快步跑去,越靠近藏经阁越能闻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藏经阁门口,邬信坐在门槛上睡得很沉,觉喜轻轻碰了碰邬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抬头看去,无明正端坐在二楼闭目念经,手里的佛珠捻的飞快。觉喜飞身上楼,来到无明身边低声唤道: “师父。” 无明没有任何反应,觉喜又将目光转到一旁认真抄经的觉得身上。 “觉得?觉得!” 觉喜用力的摇了摇觉得,但是觉得仿佛魔障了一般丝毫没有反应。觉喜皱了皱眉将怀中玉佩掏了出来。 “觉欲,这是怎么回事?”觉喜对着玉佩问道。 “觉得只是太过专注被自己心魔所控并无大碍,倒是师父和邬信的状态十分诡异。”玉佩里传来觉欲担忧而焦急的回答。 “师父所念的好像是无藏金刚菩萨咒,可以引人入虚空幻境,净化听者身心,并于人临终前消除一生恶业,使听者能往生清净佛国。” 觉喜此刻很是感激在三觉寺藏经阁里抄经书的日子。只是想到这佛咒的作用又觉得师父实在是太慈悲为怀,太过天真。如果师父清楚邬信曾经做过的那些坏事,恐怕连一个字都不愿意费口舌了。 “像邬信这种人想要消除一生恶业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吧?师父现在失去玉佩的辅助定是在用自己的意念之力和修为在强度邬信,时间长了恐怕有性命之忧。我现在用玉佩之力将你送入邬信的幻境之中,你想办法尽快帮助师父度化邬信,实在不行就在幻境中杀了邬信,邬信一死幻境既灭,虽然师父会受到损伤但起码不会丢了性命。” 玉佩中觉欲的语气听起来也是焦虑中掺杂着更多的无奈。明明那个人好像有着坚定地誓不回头的目的,但偏偏总是不惜牺牲性命的去管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觉欲从来无法理解无明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要什么。 “好。” 玉佩里三道青光射出分别落在邬信、无明和觉喜的眉心,觉喜倒在地上,像邬信一样眉头紧皱的睡了过去。 觉喜再次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山寨的大门,寨旗,哨卫,除了脸孔是陌生的,其他的一切都让觉喜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家’。 “你终究还是来了。” 一只手握住觉喜的胳膊,坚实而温暖的力量是无明所独有的魅力。觉喜转过身,看向无明是一脸的茫然。 “师父,这是哪儿?” “这里是邬信的幻境,你不是知道的吗?” “可这一切为什么如此眼熟?” “无藏金刚菩萨咒会使听者重新经历一次一生中善与恶的极端,在善恶之极中放下执念获得清明。我方才陪着邬信又经历了一遍二十年来他每一天折磨邬仁的情景,那是令他最痛苦的事。不过好在他和邬仁已经和解。现在,邬信将经历人生中所做的极善之事。” “邬信这种人也会做善事?” “这里虽是幻境但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你只要静静的去看,千万不可出手干预。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对现实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 “那我若在幻境中杀了邬信,在现实中他也会死吗?” “我们很难彻底了解一个人,更不可以凭眼见耳听的事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任何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哪怕他继续活下去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去为善。但我们修佛之人,不正是因那万分之一的机会而产生了意义和价值吗?现在你便随我去看一看邬信的善,如果你看完仍要执意杀他,我不阻拦。” 无明话音落下,二人便从刚才的山寨转到了一处密林中,天空时不时飘下雪花,一行人正押着几个箱子匆匆赶路。 “快点!再快点!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出这片该死的树林!” 唯一骑马的也是一行人中年纪稍大一些的青年不断挥动着马鞭催促着其他人。走在整个队伍最后的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表情皆是恼怒不甘。 “你还好吧?”个子稍高一点的少年关心的问道。 “没事。还死不了。”年纪稍小一点的少年很勉强的扯出一丝苦笑。 “那个走在最后高个子的少年便是邬信,至于另一个,你应该比我更熟悉。” 无明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父亲?!难道说……” 虽然面相稚气未退,但觉喜还是认出了那个小个子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再结合此情此景,觉喜瞬间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难道什么?” 无明暗中观察着觉喜的面部表情,凡聆听过无藏金刚菩萨咒者皆入幻境,觉喜虽是倚靠玉佩之力,但也是与邬信有缘才能进入此境。 “父亲曾说过当年他被土匪俘虏被迫当上了寇贼,被俘众人中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叫作阿信的少年与他成为了好友。但在一次共同押送财宝回山寨的路上,父亲见其他土匪连夜赶路疲惫至极,本想带着阿信一起逃走,但是阿信却拿走了财宝还污蔑我父亲偷了财宝。父亲被那伙土匪追杀,走投无路时被另一伙山贼所救。父亲为了报恩从此便跟着那伙土匪打家劫舍,走上了不归路。也因此再也不相信什么善恶之报。我之前与觉欲一同进入观音寺的密室,看见各种机关布置都与我曾经在父亲的山寨里见到的十分相像,后来见到邬仁,他也说邬信曾经做过贼寇。如今看来,父亲口中所说的阿信便是邬信,而现在他们正是在押送那批改变了父亲一生的财宝。” 觉喜说的咬牙切齿,如果不是邬信的背信弃义,他父亲不会成为土匪,也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不堪回首的事。邬信毁了他父亲,也毁了自己。 “依你所说,此事即便不是极恶之事,也绝算不上善事。那为何会出现在邬信极善幻境之中呢?” 曾经的无明也以为眼见为真耳听为实,但仍时而隐隐作痛的脚不断提醒着无明不要妄信,不能妄断。 “父亲不会骗我!”觉喜下意识的吼道。 “幻境之中一切皆真,你父亲所说是真是假,我们看下去就知晓了。” 只言片语间天色已暗,周围的密林已然消失不见,火堆燃烧殆尽,冒出缕缕青烟。职位高的已经聚在一处睡去,留下几个年轻人靠在宝箱旁轮流看守。 “阿盖,你在干什么?你疯了!要是被别人发现你偷窃财宝你就死定了!” 少年邬信正轮值巡查,发现他的好朋友阿盖正将一个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往外拿。 “阿信,我也是被逼无奈。我父母年迈多病,弟弟又身患恶疾。我拿来救治弟弟的钱都被土匪抢去了,他们把我抓走,我弟弟和父母就都活不成了!你放我离开吧!我真的很需要这些钱去救我的家人……” 阿盖,也就是后来觉喜的父亲,扑到邬信脚下不住的磕头乞求。那可怜的模样,如果不是觉喜知道自己爷爷早就在父亲出生不久后就离世,而父亲也是家里的独苗,从没有什么弟弟的话,恐怕觉喜也会被父亲精彩的演技和谎话所打动。 “你弟弟能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幸福……你走吧,趁其他人还没发现有多远跑多远。” 同样是体弱多病的弟弟,自己被家人从出生一刻就遗弃,而阿盖即使被迫做了土匪,冒着死亡的危险也要逃回去救治自己的弟弟。情义两个字真的不是钱可以衡量决定的。邬信唏嘘着自己的遭遇,也羡慕着阿盖家的温馨。他不要钱,他想要父亲,母亲,还有哥哥的爱护,哪怕每天被病痛折磨,哪怕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他也会甘之如饴。冰冷的佛像,阴暗的密室,比药更苦涩的是每次病中朦胧醒来时只有无相主持毫无感情冷淡的念经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爱他。 “谢谢你!” 阿盖急急地磕了三个头,而后卷起财物飞速逃离了。邬信看着宝箱犹豫了半天,而后朝着与阿盖离去方向相反的一边逃走了。在漫天大雪中逃了七天七夜,土匪紧追不舍,终于在一处断崖前邬信再也无路可逃。 “阿信,你已经无路可去了。只要你肯把宝物交出来,我就留你一条全尸,给你个痛快!” 众土匪将邬信逼近崖边,为首之人挥着马鞭一下一下抽在地上。 “阿盖呢?” 此时的邬信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本就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除了这些日与阿盖互帮互助的兄弟义气,他从未感受过一丝的人世温情。七天七夜,阿盖应该已经逃走了。想到阿盖能用那笔钱治好弟弟,赡养父母,一家人温馨喜乐的幸福生活下去,邬信也似乎感受到了那些许的家的温暖。 “你还有脸提小盖子?小盖子已经都说了,你偷盗宝物被他发现,他好心相劝你却要杀人灭口!你可真够狠心的,亏你们还互称兄弟。要不是小盖子命大恐怕你就奸计得逞了吧?小盖子忠心护宝,现在已经被寨主升做了头目,其实寨主本来很看好你的,却没想到你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胡说……明明是他做的,为什么……要骗我?” 邬信此刻的心情就像当初在观音寺的密道里偷听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要求无相主持将自己永久的囚禁在密室里,不许任何人再知道自己的存在一般。只是当年自己还小,对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父亲又还没来得及建立什么父子亲情,所以震惊比疼痛来的更多。但他对阿盖却像对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现在兄弟情义成了虚情假意,那个支撑了他七天七夜在雪地里梦到的那个幸福的小家也碎到再拼不成完整的一块儿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顽固不化?要真是小盖子偷盗宝物他为什么会不拿着宝物像你一样逃走,反而身受重伤倒在路旁?要不是兄弟们发现的早,小盖子早就失血过多死了!你和他有多大愁怨他会连命都不要去陷害你?盗亦有道!像你这种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连土匪都不配做!” 为首的土匪越说越激动,最后一鞭挥向邬信。邬信不躲不闪,鞭梢擦面而过,清脆的抽在地上。‘啪’的一声震醒了陷入剧痛的邬信。 “背信弃义?狼心狗肺?这个世界果然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越是善良越是被恶人折磨和欺骗。真相如何,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如果你还有点良心,你帮我给阿盖带一句话。此一去,我若是化为厉鬼,我不过奈何,不入轮回,日夜跟在他身边,诅咒他被至亲背弃,不得好死。若是侥幸苟活,我也会替他日夜于佛前乞告,愿他所求皆无,所得皆失,不能善终,死于至亲之手,永不得超度!生生世世皆为匪寇,世世生生众叛亲离!” 没有丝毫犹豫,邬信一脚踏下,是万丈深渊。匪寇稀稀落落的离去,觉喜踩在邬信刚刚站立的崖边,脚下湿了一处,那是邬信跳崖前流下的至伤至悲的绝望之泪。回忆可以编造,但恶人编不出这样烫人的眼泪。幻境里的事果然都是真实的,他的父亲真的糟了报应,众叛亲离,死于至亲之手。他现在能够理解邬仁为什么最终选择原谅邬信,邬信是魔鬼,是畜生,但确是他们这些自诩良善之人亲手制造出来的。 “邬施主,天亮了,该醒了。” 无明话音落下,邬信和觉喜同时从幻境中抽离。觉喜呆呆的看着邬信,邬信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警醒。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不是应该在小院里吗?” “小院的火只不过是我用的障眼法,我们已经看过了那三箱账册,救回了被你关起来的壮丁。现在所有村民都知道了你做过的坏事,已经将观音寺围起来了。你逃不掉了。” 说道‘逃’字,觉喜的心紧了一下。 “逃?我为什么要逃?这一天终于到了!真好。若真是让我这个恶人得了善终,我还真要骂老天爷了,索性还算苍天有眼。小师父,谢谢你,刚才的一梦,该了的也都了了,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做人了……” 伪装这件事做久了,会让人迷失真正的自我。好多人说邬信是大善人,也有很多人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讨厌别人说他是善人,他做尽恶事只为提醒自己。但如果人生只是一场幻梦,他不想在梦的结局仍然心怀怨念。 “你真的都放下了吗?包括阿盖。” 看邬信好像放下了一切,一身轻松的样子,觉喜仍是忍不住提起那个邬信可能最恨的名字。 “阿盖?” 邬信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好像在思忖着什么。 “阿盖就是我父亲。” 觉喜走下楼梯,来到邬信面前。 “胡说!阿盖怎么会让自己儿子去做和尚?” 邬信仔细打量了觉喜,接着摇了摇头。眼前的少年一丁点都没有阿盖的影子。 “也许是佛祖听到了你的乞求,我从出生就与佛有缘,父亲因此十分讨厌我。后来我偷偷放了被父亲绑上山的百姓,那些人引来了官兵杀了我父亲和山寨里所有的人。我侥幸逃进寺庙得以活命,从那以后便做了和尚。你曾经也是善良的,却因我父亲落入魔鬼手中,犯下这些罪行。虽然我父亲已经糟了报应,但你若仍然有恨,父债子偿,我任你处置。” 觉喜将手中的剑递给邬信,他希望邬信能一剑刺下,他想自己苟活至今也许就是为了死在邬信的手中。 “有你这个儿子,想必你父亲很是痛苦吧?你的存在已经是对你父亲最大的折磨和报应了,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况且,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觉得亏欠我的人。” 邬信拨开觉喜的剑,他看觉喜莫名的有些像当年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邬恩。邬恩的生母他早已忘却是谁,当接生婆抱着呱呱大哭的邬恩递到他面前时,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躲闪。他不知道该怎样养育这个孩子,他从没觉得自己应该有子女。邬恩的成长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看客,但也许正因如此,那个孩子善良、勇敢、美好的长大了。邬恩就像他黑白生命中的一道彩虹,他只敢仰望。肮脏的家,肮脏的父亲,肮脏的钱,他用最恶毒的话斥骂邬恩,希望能让邬恩远离这些肮脏。可邬恩的热情和坚忍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厌恶邬恩,就像他厌恶善良一般。当他渴望亲人的爱护时,他被至亲无情的抛弃。当他有了关爱、包容他的至亲的时候,他却避之如毒蝎。他想,这就是苍天对他作恶的报应吧。 “无明师父,那诗中的财宝?”邬信再次开口。 “土石城大概是笔误吧,本字应当是成就之成。邬老爷当年将所有财物都拿来换成紫檀、楠木等昂贵木料捐与修建观音寺。只有庙中的观音像和山门上的那块牌匾在无相主持的坚持下仍是用砖石修建。当年你烧寺的大火已经将一切毁于一旦了。” 无明虽未亲历,但当年那个雨夜惨死的那些人命仿佛都一一伏在他脚下。于幻境中走这一趟,无明知道,邬信执着的并不是要拥有那些财宝,他反而正是想亲手毁掉那些他父母辛苦一生积攒的宝贝。只是这报复无辜冤死了太多生命,邬老夫妇捐出一生积蓄修来的功德也无法与这些人命相抵吧。无明想知道,像邬老夫妇这样的人,死后究竟会下地狱还是会往极乐?但无论是哪个去处,好像都不是恰当的。 “哈哈哈哈哈……好!好!这下我便真的再无遗憾了。” 邬信笑出了泪水,无牵无挂的离开了藏经阁。此一去,千刀万剐,但心,早已寂灭。 “别出去!” 觉喜愣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邬信已然没了踪影。觉喜快步追出去,来到正殿前,看见的是洛蒙一剑穿入邬信的胸膛。 “父亲!” 邬恩拨开人群冲到邬信身旁,一个耳光将洛蒙扇倒在地。 “你混蛋!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说什么呢?你疯了!” 洛蒙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邬恩,他以为邬恩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但心底又有隐隐的心虚。 “她没说错。邬信真的是你的父亲。” 洛蒙的母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愧疚的看着洛蒙。 “娘?这怎么可能……” 洛蒙拼命的摇着头,像是想把什么从身体中甩出去一样。 “当年我被邬信侮辱后想要自杀,你父亲救下我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为了不让邬信发现,我便嫁给了你父亲。我不希望你被邬信带走,不希望你成为邬信那样的畜生,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娘亲的话彻底击垮了洛蒙。他成了他最讨厌的人的儿子,他杀了他的亲生父亲。他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躲起来,谁也不见。 “儿子?我有儿子了!老天爷,这是你对我的补偿吗?真好,我的儿子,干净利落,杀人干脆果断,像我!这才是留着我的血的好孩子!” 邬恩拼着最后一口气,甩开搀扶他的邬恩,爬向瘫坐在地上的洛蒙。在邬信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望着洛蒙开心的笑着。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尖刀,刺在洛蒙的心上,也扎在了邬恩的心里。 雪停云散,邬信的死好像带走了寿光村所有的阴霾,村子里的人,像从来没有过邬信这个人一般,又展露出幸福的笑容。人为了生存总是在自欺欺人,练就了快速忘记伤痛的本领。有人说这是麻木,有人说这是乐观。但有些伤痛并不会消散在时光里,而是静静地潜藏在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每当动情,心底泛起波澜,它就会若隐若现,浮浮沉沉,带给我们密密麻麻的痛楚。 邬恩将父亲和三个义兄,包括洛兰,葬在了土石城中,家财散尽,一部分还给村民,一部分准备开养老所和育儿院,赡养孤寡老人,收养孤苦儿童。洛蒙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沉思了三天后,在无明的主持下剃度出家,成为观音寺新的寺主。邬信本算是无相主持的徒弟,无相主持又和能行是好友,于是无明按着辈分给洛蒙起了法号——觉因。在觉因的坚持下,观音寺的牌匾被换下,无明执笔写下了新的寺名——回头寺。 “邬施主就送到这里吧。” 无明在村外界石处停下了脚步。 “虽然父亲不在了,但洛蒙这一出家,你们再一走,总感觉空落落的。” 邬恩以为自己会和父亲斗一辈子,她渴望着父亲改变的那一天,甚至到后来开始想象没有父亲的日子。可这一天来临了,她却退缩了。她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总感觉一生已经掏空了。 “世上已无洛蒙,只有觉因。” 无明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给洛蒙剃度,他不希望洛蒙是为了逃避而选择出家,但洛蒙给出的答案让无明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你们和尚都这么说话吗?昨天我去找他,他也是这样打发我的。抛下父母,就这样出家了,他也真心安……” 邬恩嘴上虽然埋怨,但心里却内疚极了。 “有您在替他侍奉双亲,他还有什么牵挂的呢?他决心出家不仅是为邬信,想必您很清楚。” 七情六欲中,‘爱’字是最难舍、最复杂的,让一个人忘记恨,像剔掉身上腐肉,让一个人忘记爱,那便是要生生抽去他的一灵。 “如果我一开就向他说了实话会不会有好的结局呢?” ‘奈何桥边,我还等你。’这是洛蒙剃度前对邬恩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如果的事,就是绝不会发生的事。已发生的事,便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无明不喜欢‘如果’两个字,每一个‘如果’后都有一个撕心裂肺的悲剧。 “你这个小和尚,让人忽而喜欢,忽而讨厌的,真是看不透。” 邬恩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看无明的面容。那样小的年纪是怎样看清这花花浊世的呢? “和尚就是和尚,只是施主不再是施主。山长水远,请回吧。” 无明深施一礼而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终此一生能否历百千劫,踏万里山河,识众生之相?这些,无明早已看破。一步是红尘,百步仍是红尘。步履匆匆,只为在苦海中盼他救赎的痴人。 “不说两句?以后可别后悔!” 觉喜戳了戳白玉的后腰。 “有些人注定有缘无分,勉强,对谁都不好。” 白玉没有回头去看邬恩。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邬恩最无助的此刻,他没法留下,又怎么忍心开口要邬恩等待。他的未来如风中流云,停不下、握不住。但邬恩疲惫至极的内心,需要坚实温柔的漫长修复。只愿她好,也是最动人的情话。 “有些事事在人为,别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觉喜的人生有太多的遗憾,那些夜半梦醒会突然袭上心头的酸楚只能一点点压回心底,就像师父说的,如果,便是绝不可能。 “哥,你们说什么呢?” 白龙突然冲过来,好奇的大眼睛在觉喜和白玉脸上瞟来瞟去。 “你哥提醒我应该把如心剑收回来了。” 觉喜一把抽走如心剑,挑衅的冲白龙比了比而后快速的跑开了。 “不行,这次我都没用上!不算数!” 白龙边嚷便追着觉喜,两人打打闹闹的跑远了。 “你爱她什么?”本来远远走在前面的无明突然回头问道。 “爱?还说不上吧?也就是比较有好感。” 白玉自嘲的摇了摇头。爱这个字,需要的是足够的运气。 “爱是最终的结果,而爱的开始甚至可以是相厌或者互憎。” 无明嘴角含笑,白玉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出家人不是该五蕴皆空斩断情根吗?您怎么反过来劝我?” “多情者方须决情,决情不是绝情。神佛无情,无男女情欲之情。和尚有情,有悲悯万众之真情。邬恩是你的劫,此时不历,彼时更苦。” 白玉眼中映着无明慈悲怜惜的目光,就像大殿里供奉的神佛在俯视众生。 “我……” 白玉在无明的目光下步步后退,不由自主的想要回头去找邬恩。但觉缘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脑海,白玉生生停住了脚步。 “晚了……” 在白玉停住的一瞬无明眉头一皱,无奈的长叹一声。 “什么晚了?” 白玉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密密麻麻的些微疼痛,他好像一瞬间失去了一半生命。恐慌、无助,心里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是大脑里一片白茫茫无可寻。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前世不欠,今生不见,因缘相负,以债偿债…… ” 无明快步离去,白玉怅然若失,回头再望了一眼邬恩离去的方向,寿光村外的那片树林竟凭空消失,到处都寻不见村子存在过的痕迹。 “那村子……无明师父!” 白玉追上无明刚要开口询问一个黑影冲了上来扛起无明绝尘而去。白玉下意识追了上去,众人也都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