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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收获》
第一章 绿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博生市叫做毒镇是在比尤特,在一艘名为“大船”的船上,出自一个名叫希基·杜威的红发清洁工之口。他还把衬衫说成“真伤”,因此我没把他说错城市名一事放在心上。后来我发现能正确发出卷舌音的人也这么说,但我仍没看出什么端倪,以为只是专门收录黑话的窃贼专用大词典里毫无意义的幽默感。几年后我去了博生市,才明白其中缘由。
我用车站的电话打到《先锋报》编辑部,找唐纳·威尔森,告诉他我到了。
“你能在今晚十点到我家来吗?”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很欢快,“山区林荫大道二一○一号。在百老汇搭辆车,月桂大街下,再往西走两个路口。”
我答应照做,然后搭车去大西部旅馆,丢下行李,出去看看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并不漂亮,大部分建筑商偏好华美却俗丽的风格。没准儿刚开始很成功,但自从延伸至南边的暗黑山岭旁耸立起了砖砌的冶炼熔炉,它喷出的黄色烟尘就将一切都变得暗淡肮脏。两座山峦因开矿而被弄得脏兮兮的,这个有四万人居住的丑陋城市就卡在这丑陋山峦之间的丑陋缺口里,外面是污浊的天空,看起来仿佛也是从冶炼熔炉里冒出来的一般。
我遇见的第一位警察需要刮胡子,第二位破旧的制服上缺了两颗纽扣,第三位站在城里的主要路口——百老汇大道和联合街交叉口——中间指挥交通,嘴角叼着一根雪茄。之后遇见的我就没再注意了。
九点半,我赶上一辆百老汇的街车,并遵照唐纳·威尔森的指示来到街角。房子矗立在一块四周围着篱笆的草地上。
应门的女仆告诉我威尔森先生不在家。正当我解释我和他事先有约时,一个身材窈窕、大概不到三十岁、身穿绿色绉绸衫的金发妇人来到门边。即使微笑着,她蓝色眼睛里的冷漠也并未减少半分。我对她再次解释来意。
“我丈夫现在不在。”她带着不易察觉的口音,在发“s”音时稍微有些含糊,“不过如果他约了你,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她把我带到楼上一间面向月桂大街的房间。这是间红褐色交错的屋子,里面有很多书。我们各自在皮椅上落坐,半对着点着的煤炉的护栅架。她开始询问我和她丈夫的生意往来。
“你住在博生市吗?”她先问道。
“不,在旧金山。”
“但这不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第一次。”
“真的吗?喜欢我们的城市吗?”
“还没看全,不好说。”这是一句谎话,我已经看够了,“我今天下午才到。”
她闪烁的双眼中的探寻意味消失了,说:“你会发现这是个无聊的地方。”接着她继续追问,“我想所有的矿业城市都这样。你从事采矿业吗?”
“目前不是。”
她看着壁炉架上的时钟,说:“唐纳大老远把你叫过来却让你久等,实在过意不去。都这么晚了,办公时间早过了。”
我说没关系。
“或许不是生意上的事吧!”她继续探寻道。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简短带刺的干笑。
“其实我平常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欢快地说,“但你实在太神秘了,我才会抑制不住好藏书网奇心。你不是贩卖私酒的吧?唐纳经常换人。”
我咧嘴一笑,随她猜。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威尔森太太将穿着绿拖鞋的双脚伸向燃烧的壁炉,假装没听到铃声。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必要。
她开口说:“恐怕我得——”然后她停下来,看着走廊上的女仆。
女仆说有电话找威尔森太太。她道了个歉,跟着女仆走出屋子。她并没有下楼,而是用附近的分机说话。
我听到她说:“我是威尔森太太……对……不好意思,请再说一遍……谁?……请您大声点儿好吗?……什么?……好……好……请问您是谁?……喂!喂!”
电话挂断时震得挂钩叮当作响,接着就传来她穿过走廊的脚步声——步伐非常急促。
我点燃一根香烟,盯着它,直到听到她开始下楼梯。接着我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望着外面的月桂大街,以及坐落在屋子另一边角落里的方形白色车库。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深色外套、头戴深色帽子的窈窕女人进入了我的视野。她从屋里出来,急匆匆地钻进车库。正是威尔森太太。她开着一辆别克双门小轿车离开了。我坐回椅子上,等待着。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十一点五分,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两分钟后,威尔森太太走进房间。她已经脱掉了帽子和大衣,脸色苍白,眼睛颜色变得很深,几乎成了黑色。
“非常抱歉。”她说,紧张的双唇抽搐着,“看来要让你白等了,我丈夫今晚不回来了。”
我说我可以明天早上到《先锋报》找他。
离开时我很奇怪为什么她左脚拖鞋的脚趾部分黑糊糊、湿漉漉的,像是沾着血。
我走到百老汇街,搭上一辆有轨电车。在旅馆北边相距三条街的地方下车,想看看聚在市政厅一扇侧门旁边的人群在干什么。
三四十个男人和零星几个女人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标示为警察局的大门。人群中有仍然穿着工作服的矿工和冶炼厂工人、从台球室或舞厅出来的俗气小混混、油头粉面的机灵小白脸、一脸乏味的体面丈夫和几个一样体面也一样乏味迟钝的女人,还有几个上夜班的女郎。
我站在人群边缘,旁边是一位体形方正、穿一身皱皱巴巴的灰色衣服的男人。虽然最多刚过三十岁,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同样是灰扑扑的,厚嘴唇也一样。他的脸很宽,线条深邃,显得很聪明。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就只有绽放在灰色法兰绒衬衫上的红色温莎领带了。
“这么嘈杂是怎么回事儿?”我问他。
回答前他先谨慎地看了看我,似乎想确定消息会落入一个安全的人的手中。他的眼睛和衣服一样灰,却没有那么柔和。
“唐纳·威尔森跑去坐到上帝的右边了,如果上帝不介意看到他脑袋上的弹孔的话。”
“谁杀了他?”我问。
灰衣男子挠了挠脖子后面,说:“一个有枪的家伙。”
我需要信息,而不是俏皮话。要不是这条红领带引起我的注意,我会在人群里另找一个人碰运气。我说:“我不是本地人。别插科打诨的,你们就爱欺负外地人。”
“唐纳·威尔森,大绅士,《先锋晨报》和《先锋晚报》的发行人。不久前被人发现躺在飓风街,中弹身亡,凶手不明。”他像在朗诵一首快歌的歌词,“这样就不会伤到你的感情了吧?”
“多谢。”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那条领带已经松了的一头,“是有什么意义吗,还是只是随便戴着?”
“比尔·昆特。”
“真见鬼!”我叫出声,想要记起这名字,“天哪,真高兴碰到你。”
我掏出名片夹,翻找我利用各种方式从各处收集来的身份证明。我拿出一张红色卡片,上面写着我是一名叫亨利·尼尔的海员,某世界知名的产业工会会员。上面没有半个字是真的。
我把名片递给比尔·昆特。他谨慎地看了看,翻前翻后,又递回我手上,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满脸不信任。
“反正他不可能再死一次了。”他说,“你往哪个方向去?”
“随便。”
我们一起沿街走99lib?,在路口转弯,起码在我看来毫无目的。
“如果你是水手,为什么来这里呢?”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水手?”
“你的名片啊!”
“我还有一张证明我是林中野兽的。”我说,“如果你想让我当矿工,我明天就能弄一张来。”
“不可能。这里是我的地盘。”
“这么说,你收到季的电报了?”我问。
“去他的季!这里是我的地盘。”他朝一家餐厅大门点了点头,问,“喝一杯吗?”
“只要有喝的。”
我们穿过餐厅,爬上一段楼梯,踏入位于二楼的一个狭窄房间,里面有一个长吧台和一排桌子。比尔·昆特冲吧台和桌子旁的几位男女点点头,喊了一声“嗨!”,便把我领到吧台对面。那里有许多拉着绿色帘子的小隔间沿墙排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全花在喝威士忌和聊天上了。
灰衣人认为我无权乱用我给他看的名片,刚才提到的那一张也不行。他认为我不是一名世界产业工人组织的好会员。而他身为博生市世界产业工人组织里的重要人物,认为从我身上探取内幕消息是他的责任,并且努力控制自己在谈论激进话题时不要太激动。
这些我都无所谓,我感兴趣的是博生市的事。他也不在意在用闲谈的口吻刺探我那张“红卡”的同时,抽空说说博生市的事。
我从他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总结起来有这些:
四十年来,老伊莱休·威尔森——今晚刚被杀死的那个男人的父亲——一直拥有博生市,从里到外,从心脏到灵魂。他是博生市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总裁和最大股东,同样是第一国民银行的总裁和最大股东。他拥有《先锋早报》和《先锋晚报》——这个城市仅有的两份报纸。所有重要企业他都或多或少持有一些股份。除了这些资产,他还操纵着一位美国参议员、几个众议员、州长、市长,以及大半个州议会。以前,伊莱休·威尔森就是博生市,也几乎是整个州。
回溯到战争时期,世界产业工人组织当时正如日中天,后来向西部扩展了。它发动会员帮助博生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的雇员们。那些工人从没这么被纵容过,他们利用这股新力量要求得到想要的一切。老伊莱休照单全收,静待时机。
一九二一年,机会终于来了。生意糟糕透顶,老伊莱休不惜承担公司会关门一阵子的风险,擅自撕毁了和手下工人订立的协议,把他们踢回战前的状况。
当然,工人们开始向工人组织寻求帮助。比尔·昆特因此被世产会从芝加哥总部派来。他反对罢工和公开游行,而是劝那些老捣蛋鬼们继续工作,从公司内部搞破坏。但这一招没有被博生市的会员接受,他们觉得这样不够积极;他们想跳上舞台,创造劳工历史。
他们罢工了。
罢工持续了八个月,双方都损失惨重。世产会会员们必须亲自上阵,老伊莱休却雇用枪手、工贼、美国国民警卫队队员,甚至部分正规军替他流血。直到最后一个头盖骨破裂,最后一根肋骨被踢断,博生市的劳工组织终于变成了一堆破烂爆竹。
不过,比尔·昆特说,老伊莱休并不懂意大利黑手党那一套。老家伙赢了罢工,但失去了对城市和整个州的控制权。为了打败矿工,他只得听任那些雇来的打手为所欲为,直到罢工结束仍无法摆脱。他把城市交给他们,后来却无力再抢回来。他们看中了博生市,十分乐于掌管它。他们帮他赢了那场罢工,城市因此成为他们的战利品。他不能公然与他们决裂,因为有太多把柄在他们手上,他得为他们在罢工期间所做的一切负责。
说到这里时,我和比尔·昆特都已有些醉意了。他再次喝光杯中的酒,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开始讲这段陈年往事在今天的后续发展。
“目前他们当中最强的大概是芬兰佬皮特,现在我们正喝的这玩意儿就是他的。接下来是陆·亚德,他在帕克街有家借贷公司,做很多保释金担保方面的生意,处理城里最烫手的事情。他们还告诉我,他和警察局局长诺南走得很近。然后是名叫马克斯·塔勒尔的小子——绰号低语者——他朋友很多。一个黝黑圆滑的小个子,喉咙有点儿毛病,不能好好说话,净干些投机勾当。这三个,加上诺南,都在帮伊莱休打理这个城市——甚至超过他想要的。因此他不得不配合他们玩儿,否则——”
“今晚被做掉的那个家伙——伊莱休的儿子——他干了些什么?”我问。
“他老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他躺着的那个地方也是他老子让他去的。”
“你的意思是,是他老子把他——”
“也许吧。但我猜不是那样。这位王子刚回家不久,替老子经营报纸生意。这不像老恶魔的作风,尽管他已经快进坟墓了,可还是不会任由别人夺走他的东西却不还手。他必须小心防备那帮家伙。他把儿子和法国儿媳从巴黎接回来,把他当猴子利用——好一出漂亮的父子情深的戏码。王子想通过报社发起一场改革,扫清市内的邪恶分子和贪赃舞弊行为——这就意味着,如果整顿得够彻底,就会整到皮特、陆和低语者头上。懂吗?老人在利用儿子甩掉他们,我猜他们有些烦了。”
“这种猜测似乎不太对劲。”我说。
“这个糟糕的城市里不止这一件事不对劲。故事听够了没?”
我说听够了,于是我们下楼来到街上。比尔·昆特告诉我他住在森林街的矿工旅馆,回去的路上会经过我的旅馆,所以我们一起走。在我旅馆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肌肉结实的家伙和一个看起来像便衣警察的人,两人正和一辆斯图兹旅行车里的人说话。
“车里坐着的是低语者。”比尔·昆特告诉我。
我的视线越过肌肉发达的男人,看到了塔勒尔的侧面。年轻、肤色黝黑的小个子,漂亮的五官端正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他很可爱。”我说。
“嗯,”灰衣人表示同意,“也很危险。”
第二章 毒镇的沙皇
《先锋早报》用两页的篇幅报道唐纳·威尔森的死讯。照片上的他有一张聪明讨喜的脸,一头鬈发、充满笑意的眼睛和嘴巴,下巴中间有一道凹陷,脖子上系着一根条纹领带。
有关他死亡一事的报道十分简单。前天晚上十点四十分,他的腹部、胸部和背部共中四枪,立即死亡。枪击事件发生在飓风街一一○○号开头的街区。那个街区的住户在听到枪声向外看时,只见死者躺在人行道上,有一男一女弯腰看着他。街道太暗,没人能看清楚他们长什么样,或他们在干什么。在其他人出现在街上以前,那对男女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的长相,没人看见他们离开。
有人用点三二口径的手枪冲威尔森开了六枪。两枪没打中,打在了一幢房子临街的墙上。通过追踪这两发子弹的路径,警察发现凶手是在街对面的一条狭窄小巷里射击的。这些就是目前所知的一切了。
《先锋早报》的社论部分对死者作为城市改革者的短暂生涯做了一番总结,并指出他是被一些不希望博生市变干净的人所杀的。《先锋早报》还说警察局局长最好赶快抓到凶手并判他——或他们——的刑,以此说明自己不是共犯。整篇社论写得直接而沉痛。
我用喝第二杯咖啡的时间看完这篇社论,然后跳上一辆百老汇街车,在月桂大街下车,转身向死者家走去。
走到离他家还有半条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和目的地。
一个身穿深棕色三件套的小个子年轻人在我前面穿过马路,黝黑的侧影很美。他就是马克斯·塔勒尔,别名低语者。我及时拐进山岳大道,刚好看到他那棕色裤腿消失在已故的唐纳·威尔森的家门口。
我走回百老汇大道,找到一家有电话的药店,在电话黄页簿上找到伊莱休·威尔森家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自称是老人的秘书,我告诉他唐纳·威尔森把我从旧金山找来;我知道一些和他的死亡有关的事情;我要见他的父亲。
直到我把各种利害关系都强调了好几遍,才终于得到一份邀请。
当我被他的秘书——一个安静、清瘦、眼神锐利的四十岁男子——带进卧室时,毒镇的沙皇在床上用双手撑起身体。
老人的头很小,几乎是个完美的球形,白发短得紧贴头皮。他的耳朵太小,又贴在头的两侧,破坏了球形的效果。他的鼻子也很小,就像是骨瘦嶙峋的前额弧线的延伸。嘴和下巴是球形上的几条直线,下面是一截粗短的脖子,套在白睡衣里,夹在多肉的宽肩膀之间。他的一只手臂放在被子外,短而结实,接着指节粗钝的手。他的蓝色双眼又小又圆,水汪汪的,看起来好像是故意藏在水帘后面,以及粗浓的白眉毛之下,只在时机恰当的时候跳出来,攫住什么东西。除非你对自己的手指过于有信心,否则肯定不会去摸他的口袋。
他的圆脑袋猛地扭了两英寸,示意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又用同样的方法赶走了秘书,接着问道:“我儿子怎么了?”
声音很刺耳。他底气很足,但嘴太小,使得发音不那么清楚。
“我是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的探员。”我告诉他,“几天前,我们收到你儿子寄来的信和一张支票,他请我们派个人来替他做些事。于是我被派来了。他叫我昨晚到他家去,我去了,可他不在。等我第二天回到市区,才知道他被杀了。”
伊莱休·威尔森满怀猜疑地盯着我,问:“哦,然后呢?”
“我在他家等他回来时,他妻子接到一通电话,然后就出去了。回来时她的鞋子上好像沾着血迹,并告诉我她先生今晚不会回家了。你儿子十点四十分被杀,而她十点二十分出门,十一点五分回到家。”
老人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骂了年轻的威尔森太太一堆难听的话,直到再也找不到这类词句。可他发现自己还有些力气,便用来对我怒吼。
“她被关起来了吗?”
我说我认为没有。
这让他很不高兴。他恶毒地大喊大叫了一大堆我不喜欢的脏话,最后说:“那你他妈的还等什么呢?”
他太老,又病得太重,我不能扇他一巴掌。我笑着说:“等证据。”
“证据?你需要什么证据?你已经——”
“别像个傻子一样。”我打断他的喊叫,“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她是个法国荡妇!因为她——”
秘书惊恐的脸出现在门口。
“滚出去!”老人对着他咆哮,那张脸消失了。
“因为她嫉妒吗?”我赶在他继续咆哮之前问,“还有,即使你不这么吼叫,我..或许还是可以听到你说的话。自从我开始吃酵母片以后,耳聋的毛病好多了。”
他将双拳分别放在刚才双腿将被子撑起的地方,方下巴冲着我。
“虽然我老了,病得又这么重。”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却还是非常想站起来踢你的屁股。”
我没在意,又问了一遍:“是因为嫉妒吗?”
“是的,”他不再吼了,“而且盛气凌人、恃宠而骄、疑神疑鬼、贪婪刻薄、寡廉鲜耻、谎话连篇、自私自利、无可救药——总而言之,坏到骨子里了!”
“她有嫉妒的理由吗?”
“我倒希望有。”他尖酸地说,“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对她忠心耿耿!可惜看起来他就是如此,这是他的处事风格。”
“你不知道任何她要杀他的理由吧?”
“不知道任何理由?”他又开始嘶吼了,“我不是告诉过你——”
“对。但那些毫无实际意义,反而有些幼稚。”
老人猛地掀开盖着腿的被子,准备下床。但他又好好考虑了一会儿,转而扬起红色的脸庞,怒吼道:“斯坦利!”
门应声而开,秘书闪身进来。
“把这个浑蛋扔出去!”主人命令道,并对我挥舞着拳头。
秘书转过头看着我。我摇了摇头,建议他:“最好找个帮手来。”
他皱了皱眉。我们俩年龄相当。他骨瘦如柴,大约比我高一个头,却比我轻五十磅。我一百九十磅的体重里有部分是脂肪,但不全是。秘书有些不安,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离开了。
“我想说的是,”我告诉老人,“今天早上我本想去找你儿媳妇谈话,却看见马克斯·塔勒尔进了那幢房子,我便延后了我的拜访。”
伊莱休·威尔森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回到腿上,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紧盯着天花板,说:“哼,原来如此,不是吗?”
“什么意思?”
“她杀了他。”他肯定地说,“就是这个意思。”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比秘书的沉重。当脚步声来到门口时,我一句话正说到一半:“你利用你儿子管理——”
“滚开!”老人冲着门口的人咆哮,“把门关好!”他恶狠狠地注视着我,问道:“我利用我儿子干什么?”
“往塔勒尔、亚德和芬兰佬身上插刀。”
“胡说!”
“这可不是我说的,全博生市都传遍了。”
“胡说。我把报社交给了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应该去对你的伙伴们解释,他们会相信你的。”
“管他们相信什么鬼东西!我就是这么说的!”
“那又能怎样呢?你儿子可不会因为是被误杀的就死而复生——如果他真是被误杀的话。”
“是那个女人杀了他。”
“或许吧。”
“让你和你的‘或许’都去死吧!一定是她。”
“或许吧。不过也要从其他角度考虑——政治角度。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是那个法国荡妇杀了他。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其他那些愚蠢的念头全都不着边际。”
“可还是值得探究一番!”我坚持道,“你比我能找到的其他人都更了解博生市内部的政治情况。他是你儿子,你至少可以——”
“我至少可以,”他又吼起来,“告诉你滚回旧金山,你和你那颗蠢脑袋——”
我站起来,不悦地说:“我住在大西部旅馆,除非你想改变一下态度好好谈谈,否则别来烦我。”
我走出卧室下了楼梯。那名秘书徘徊在楼梯口,抱歉地微笑着。
“真是一个爱嚷嚷的老流氓。”我低吼道。
“拥有不可多得的旺盛精力。”他喃喃地说。
在先锋报社的办公室,我找到了被害人的秘书。她是个只有十九或二十岁的小姑娘,有一双大大的栗色眼睛、一头浅褐色的头发和苍白的漂亮小脸蛋。她姓刘易斯。
她说她完全不知道老板为什么把我叫到博生市来。
“但是,”她解释道,“只要可以,威尔森先生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那是因为——我想他不能完全信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连你都不能吗?”
她脸红了,说道:“不能。话说回来,他刚回来很短一段时间,还不太认识我们。”
“原因不只是这样吧!”
“这个……”她咬着嘴唇,食指在死者擦得锃亮的办公桌边缘留下一排指纹,“他的父亲并不……并不支持他所做的事。由于事实上报社还是属于他父亲,我想唐纳先生会很自然99lib?地认为有些员工更忠诚于伊莱休先生。”
“老人家不赞成改革运动吗?既然报社是他的,他为什么不站出来反对呢?”
她低下头研究自己按出的指纹印,声音很低。
“要理解这一点,你必须知道……上一次伊莱休先生病倒的时候,他就叫回了唐纳——唐纳先生。你也知道,唐纳先生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欧洲。普莱德医生告诉伊莱休先生必须放弃管理他的事业,所以他才发电报叫儿子回家。唐纳先生回来后,伊莱休先生一方面不能放心地撒手不管,一方面又想让唐纳先生留下,于是他把报社交给了他——像现在这样,让他做出版人。唐纳先生很喜欢这一行,他在巴黎时就对新闻业感兴趣。当他发现这里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时——市政工作和其他事情——他便开始了改革。他不明白……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离开家了……他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的父亲也跟其他人一 6837." >样陷得很深。”我帮她把话说完。藏书网
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继续研究自己的指纹印,没有反驳我,而是继续说下去。
“伊莱休先生和他大吵了一架,告诫他别再挑起事端,但他不肯罢手。或许如果他了解情况——知道一切应该知道的事——就会罢手的。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的父亲介入得有多深。他的父亲不会告诉他这些。我觉得一个父亲很难开口对儿子说这种事。他曾威胁要把报社从唐纳先生手中收回去,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这么想。这时他又病倒了,事情便照原样继续发展下去。”
“唐纳·威尔森没对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那这些情况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试着……试着帮你找出是谁谋杀他的,”她的语气十分诚恳,“你没权利来——”
“如果你能说出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的,那将会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坚持道。
她盯着办公桌,咬着下唇。我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父亲是威尔森先生的秘书。”
“谢谢。”
“你可千万别认为我们——”
“我不会的。”我向她保证,“昨天晚上威尔森约我到他家去的那个时候,他跑到飓风街干什么呢?”
她说不知道。我问她是否听到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十点钟到他家去,她说听到了。
“在那之后,他做了些什么呢?仔细想想,试着回忆一下你下班离开前,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靠回椅子,闭上眼睛,皱着眉。
“你打来电话——如果那是你——他告诉你去他家,那时大约两点钟。在那之后,唐纳先生口述一些信件要我写,一封给纸厂,一封给基弗参议员,谈论对邮局规章的一些修改。接着——哦,对了!快三点时,他出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出门之前,他开了一张支票。”
“给谁的?”
“不知道,但我看到他写了。”
“他的支票簿呢?随身携带吗?”
“在这里。”她跳起来,绕到已故老板的办公桌前,想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上锁了>..。”
我去帮她。我扳直了一枚回形针,又借助我的刀片,才把抽屉撬开。
女孩拿出一本薄薄的第一国家银行支票簿。最后填写的存根上写着五千美金。其余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名字,没有备注。
“他拿着支票出去了,”我说,“去了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够他往返一趟银行吗?”
“去银行用不了五分钟。”
“他开支票之前没有发生什么事吗?想想,有留言、信件、电话之类的吗?”
“让我想想看。”她再次闭上眼睛,“他在口述一些信件,然后——哦,我真笨!他的确打过一通电话。他说:‘可以,我可以十点钟到那里,但不能久留。’然后又说:‘好的,就十点吧!’接着他除了又说了几遍‘好,好’之外,就什么都没说了。”
“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不知道。”
“想想看。跟不同的人说话他的声音肯定会有一些差异。”
她想了想,说:“应该是女人。”
“你们中的哪一个——你还是他——当晚先离开的?”
“我先走的。他——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是伊莱休先生的秘书,他和唐纳先生约好晚上稍早的时候见面,讨论报社的财务状况。我父亲五点刚过就来了。我想他们是一起吃的晚饭。”
姓刘易斯的姑娘能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了。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威尔森会出现在飓风街的一一○○街区,并承认对威尔森太太一无所知。
我们把死者的办公桌翻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我找到负责转接电话的小姐,却也一无所获。接着我又花了一个小时询问通讯员和地方版编辑之类的人,依旧毫无进展。正如他秘书所说,那个死去的男人很喜欢把事情藏在自己心里。
第三章 黛娜·布兰德
在第一国家银行,我找到一位姓奥伯里的助理出纳员。他是个英俊的金发青年,二十五岁上下。
“我负责认证威尔森的支票。”我说明来意后,他说,“是开给黛娜·布兰德的——五千美元。”
“知道她是谁吗?”
“嗯,当然知道!我认识她。”
“关于她的情况,你是否介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一点儿也不介意。我很乐意,只不过我要开个会,已经迟到八分钟了——”
“能和我共进晚餐吗?到时候你再告诉我。”
“这样也好。”他说。
“七点钟在大西部酒店?”
“没问题。”
“我这就走,不耽误你开会了。不过我想请你告诉我,她在这里有户头吗?”
“有,她今天早上把那张支票存进来的。现在支票在警察手上。”
“是吗?她住在哪里?”
“飓风街一二三二号。”
我感叹了句“哎呀”,又说了句“今晚见”,便离开了。
我的下一站是市政厅里的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诺南局长是个胖子,笑眯眯的圆脸上镶着一对亮晶晶的偏绿色的眼睛。听到我来此城的目的时,他好像很开心。他跟我握了握手,给了我一支雪茄和一把椅子。
“现在,”我们都坐好之后,他说,“告诉我这是谁搞的把戏?”
“我口风很严。”
“我也是。”他在一团烟雾后面兴高采烈地说,“你猜是谁呢?”
“我不善于猜测,尤其在没有掌握真实情况的时候。”
“把所有事实都说给你听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说,“昨天,威尔森在银行即将关门前开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抬头处写着黛娜·布兰德。晚上他就在离她家不到一条街远的地方被一把点三二口径的手枪杀死了。听到枪声的人看见一男一女正弯腰察看尸体。今天早晨天刚亮,刚才说到的黛娜·布兰德就把刚才提到的那张支票存进了刚才提到的那家银行。怎么样?”
“谁是黛娜·布兰德?”
局长把雪茄灰弹落在桌子中央,夹着雪茄的大胖手一边比画一边说:“用我们的话说,她是一只被玷污了的白鸽、高级妓女、用美色骗钱的女人。”
“找过她了吗?”
“还没有,我们先要把一两件事处理完。我们正监视着她,等待时机。我告诉你的这些可都是机密。”
“知道了。现在听听这个。”我告诉他我前天晚上在唐纳·威尔森家等候时的所见所闻。
我说完后局长撅起肥嘟嘟的嘴巴,轻吹一声口哨,大声嚷道:“老兄,你刚才说的事可真有趣!这么说,她的拖鞋上沾着血?并且她说她丈夫不会回来了?”
“在我看来是这样。”这是我针对他的第一个问题给出的答案,接着我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的。”
“那天晚上以后,你还和她说过话吗?”他问。
“没有。今天早上我本来打算去一趟她家,但一个姓塔勒尔的年轻人在我之前进了屋子,我只得推后我的拜访。”
“双重惊喜!”他绿色的眼睛因快乐而闪闪发光,“你是说低语者在那里?”
“没错。”
他把雪茄扔到地上,站起来,一双胖手撑着桌面,倾身靠近我,周身的每个毛细孔都散发着愉悦之情。
“老兄,你可真是了不起。”他喃喃道,“黛娜·布兰德正是低语者的女人。咱们这就去和那个寡妇谈谈吧!”
局长的车子停在威尔森夫人的住宅前,我们下了车。局长踏上第一阶楼梯时停了几秒,看着门铃上蒙的黑纱,说:“哼,该做的还是得做啊。”说完我们走上了阶梯。
威尔森太太并不想见我们,但如果警察局局长坚持,一般人都得见他,这次亦是如此。我们被带到楼上唐纳·威尔森的遗孀坐着的书房里。她一身黑衣,蓝色的眼睛冷若冰霜。
诺南和我轮流嘟哝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他先开了口。
“我们来只是想问你一两个问题。比如,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她很不高兴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向局长,皱起眉头,神情傲慢地说:“我能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质问我吗?”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听过多少次这个问题了,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语气。而局长干脆不理睬,和蔼地问:“还有,你的一只鞋子似乎脏了。是右脚还是左脚?反正不是这只就是那只。”
她的上唇开始抽搐。
“就这些了吧?”局长问我。但在我回答之前,他用舌头弹出声响,将和蔼的圆脸重新对着那个女人。“我差点儿忘了,还有一件事,你怎么知道你丈夫不会回家了?”
她站起来,脚下有些不稳,一只苍白的手扶着椅背。
“我相信你们会原谅——”
“马上就好。”局长用一只胖手做了个慷慨大方的手势,“我们并不想烦你,只想知道你到哪儿去了、你的鞋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知道你的丈夫回不了家了。哦,说到这里,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塔勒尔为什么来这里?”
威尔森太太又坐了下来,身子直挺挺的,十分僵硬。局长看着她,努力挤出温柔的笑容,这使他的胖脸上堆满可笑的皱纹和凸起。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渐渐放松,下巴垂下了几分,脊背也弓成了一道弧线。
我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你迟早都要对我们坦白,威尔森太太。”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富有同情心,“有些事情必须解释清楚。”
“你们认为我隐瞒了什么事?”她挑衅地问道。身子又恢复到直挺挺的僵硬状态,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楚准确,除了平舌音有些含糊。“我的确出去过。鞋上的污渍是血。我知道我丈夫死了。塔勒尔因为我丈夫的死来看我。你们的问题我都回答了吧?”
“这些我们都知道,”我说,“我们想请你解释。”
她又站了起来,愤怒地说:“我不喜欢你们这种方式,我拒绝——”
诺南说:“完全没问题,威尔森太太。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得请你一块儿到局里去一趟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做了个深呼吸,对我说道:“我们在家里等唐纳时我接到一通电话,是个男人,他不肯说姓名。他说唐纳拿着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去一个名叫黛娜·布兰德的女人家里了,并给了我她的地址。我马上开车赶到那里,把车子停在街边,坐在车里等唐纳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我看见了马克斯·塔勒尔,那个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走向那女人的屋子,但没进去就又走开了。接着唐纳出来了,沿街走着。他没看见我,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打算开车回家——在他之前到。我刚发动引擎就听到了枪声,然后就看见唐纳倒了下去。我跳出车子跑向他。他已经死了,我简直要疯了。接着塔勒尔跑过来,他说如果被人发现我在这里,他们就会认为是我杀了他。他把我弄回车上,让我赶快回家。”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双眼从泪水后面打量着我的脸,显然很想知道我怎么看待这个故事。我一言不发。她问:“这是你想知道的吗?”
“差不多吧。”诺南说,他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塔勒尔下午来这里都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什么都别说。”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无力,“他说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当时在那里,我们两个或其中之一就会被怀疑。因为唐纳是在给了那个女人钱,又离开她家之后被杀的。”
“枪声从哪边传来?”局长问。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除了——我抬头时……刚好看见唐纳倒下去。”
“是塔勒尔开的枪吗?”
“不是。”她马上否定,嘴巴和眼睛都大张着。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他,他也说不是他。我不知.道他当时在哪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怀疑过他。”
“那你现在怎么认为?”诺南问。
“他——有可能。”
局长冲我眨了一下眼,颇为用力,导致他脸上的所有肌肉都活动了一番。然后他问起之前的情况:“你不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吗?”
“他不肯告诉我名字。”
“你也不认得他的声音?”
“不认得。”
“是什么样的声音?”
“他压低嗓门说话,好像担心被别人听到。我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
“压低嗓门?”局长说完嘴巴仍大张着,绿色的眼睛在脸上的两块肥肉间闪着贪婪的光。
“是的,粗哑的低语。”
局长啪的一声闭上嘴巴,又张开,极具说服力地说:“那是塔勒尔……”
女人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轮流看着局长和我。
“就是他!”她叫出声,“就是他!”
我回到大西部旅馆时,第一国家银行的助理出纳员罗伯特·奥伯里正坐在大厅里等我。我们上楼到我的房间,叫了一些冰水,用里面的冰块冰镇威士忌、柠檬水和石榴汁,然后又藏书网下楼来到餐厅。
“现在告诉我那位女士的事吧!”喝汤时我说。
“你见过她吗?”他问。
“还没有。”
“但你总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事吧?”
“只知道她是她那一行里的高手。”
“没错。”他同意,“我想你会见到她的。起初你会有些失望,然后,在你还没意识到是在何时、如何发生的时候,你就发现自己已经忘掉失望了。接下来你会把你一生的故事、烦恼和梦想都说给她听。”他笑起来,带着男孩子式的腼腆,“然后你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完全不能自拔。”
“谢谢你的忠告。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呢?”
他从举在半空的汤匙那边 6295." >投来羞愧的笑,承认道:“我花钱买的。”
“肯定花了你不少钱吧!我听说她喜欢钞票。”
“没错,她视钱如命,但不知为什么,你就是不会介意。她那么彻底地唯利是图,毫不遮掩地贪得无厌,却一点儿都不惹人讨厌。等你认识她,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或许吧。介意告诉我你是怎么和她分手的吗?”
“不,不介意。我没钱了,就是这样。”
“这么冷血吗?”
他的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你好像完全接受了。”我说。
“没别的办法。”他那年轻愉快的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一些,犹豫地说,“事实上,我还欠她一些东西。她——让我告诉你吧,我希望你能看到她的这一面。我曾有过一些钱,那些钱用完了——别忘了我当时很年轻,容易激动。我自己的钱用光了,但银行里还有。我曾——不要管我到底是做了还是仅仅产生了这种想法,反正被她发现了。我一向什么都瞒不住她。然后我们就完了。”
“是她提出分手的?”
“对,谢天谢地!要不是她,你现在可能就在追捕我了——因为盗用公款。这就是我欠她的。”他认真地皱起眉头,“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你懂我的意思。我想让你知道她也有好的一面,至于另一面,反正你会听个够的。”
“或许吧。又或者她只是认为她拿到的不值得她冒被捕入狱的风险。”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这也许是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
“我猜她严守‘进场付费’的规则。”
“对丹·罗尔夫也是吗?”他问。
“他是谁?”
“对外宣称是她哥哥,同母异父的兄弟之类的。其实不然。他潦倒不堪——患有肺结核。她收留了他,并不是出于爱什么的;她只是在某处找到了他,就把他带回了家。”
“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激进分子,以前她总跟着那个人到处乱跑。看起来她也并没有从他身上拿到多少钱。”
“什么激进分子?”
“罢工时期来这里的——叫昆特。”
“这么说他上了她的名单?”
“听说这是他罢工结束后仍留下来的原因。”
“所以说现在他还在她的名单上?”
“不在了。她告诉我她怕他。他曾威胁要杀她。”
“她好像每一个时段都能控制一个人。”我说。
“每个她想要的人。”他十分严肃地说。
“唐纳·威尔森是最新的?”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从没听过,也没见过他们的事。警察局局长要我们找出昨天以前他开给她的支票,但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没有人对此有印象。”
“就你所知,谁是她的上一个顾客?”
“最近我常看见她和一个叫塔勒尔的家伙在城里逛——他在这里经营两家赌场。他们管他叫低语者,你可能听说过他。”
我在八点半离开年轻的奥伯里,前往位于森林街的矿工旅馆。在离旅馆半条街的地方,我碰见了比尔·昆特。
“嗨!”我冲他打招呼,“我正要去找你呢!”
他在我面bbr>藏书网前站住,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咆哮道:“原来是你这个密探。”
“少废话。”我抱怨道,“我大老远跑来抓你,你别在这儿装好人。”
“你这会儿又想知道什么了?”他问。
“关于唐纳·威尔森的事。你认识他,对吧?”
“我认识他。”
“很熟?”
“不。”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撅起灰色的嘴唇,猛力吹出一股气,发出类似布被撕破的声音,然后说:“一个蹩脚的自由党。”
“你认识黛娜·布兰德吗?”我问。
“认识。”他的脖子缩得比原来更短更粗了。
“你觉得是她杀了威尔森吗?”
“哦,真是个出其不意的指控!”
“不是你干的吧?”
“见鬼,当然不是。”他说,“我们两个是一对儿。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不过我要省点力气。你只会对我撒谎。”
我走回百老汇,找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带我去飓风街一二三二号。
第四章 飓风街
我的目的地是一幢灰色的乡村小屋。按响门铃后,一个瘦削的男子来开门。他满面倦容,除了两颊各有一块五美分大小的红斑外,整张脸惨无血色。我想这位应该是患有肺结核的丹·罗尔夫。
“我想见布兰德小姐。”我告诉他。
“通报什么名字呢?”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病人的声音。
“我的名字对她没有意义。我是为了威尔森的死来找她的。”
他用同样疲惫的深色眼睛盯着我,说:“哦?”
“我从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来,我们对这桩谋杀案感兴趣。”
“真不错!”他的语调带着讽刺,“请进。”
进屋后,我走进地下一层的一个房间,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堆着很多纸的桌子旁。那些纸包括提供金融服务的宣传单、股票和债券市场预测,还有一张赌马赛程图。
房间里乱糟糟的,毫无秩序。放了太多家具,却没有一件放在恰当的地方。
“黛娜,”肺结核患者开始介绍我,“这位先生从旧金山来,代表大陆侦探社调查唐纳·威尔森先生之死。”
年轻女子站起来,踢开脚下的几张报纸,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
她比我还高一两英寸,大概有五英尺八英寸。她肩膀宽阔、胸部丰满、臀部浑圆,腿上有肌肉。她伸向我的手柔软、温暖而强壮。她有一张二十五岁少女的脸,却已显露出沧桑。她的嘴显得大而成熟,皱纹爬上嘴角,更淡的细纹也开始在她睫毛浓密的眼睛周围织网。她的眼睛很大,蓝色的,有些血丝。
她乱糟糟的头发——褐色的——需要修剪,有一部分卷成了古怪的样子;上唇的口红一边涂得比另一边高;裙子是最不合适她的酒红色,一边裙摆张开了一条缝,不知是她忘了扣纽扣还是纽扣被撑开了;左腿上的丝袜还脱了丝。
这就是他们告诉我,可以在毒镇随便挑男人的那位黛娜·布兰德。
“一定是他父亲叫你来的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开椅子上的一双蜥蜴皮拖鞋、茶杯和托碟,为我腾出地方。
她的声音慵懒而轻柔。
我告诉她真相:“是唐纳·威尔森叫我来的。他被杀时,我正等着见他。”
“别走,丹。”她叫住罗尔夫。
丹折回房间。她坐回桌边,他则坐在她对面,瘦削的手托着瘦削的脸庞,索然无味地望着我。
她皱起眉,眉毛之间现出两条皱纹,问道:“你是说他知道有人想杀他?”
“我不知道。他没说找我来干什么,也许只是帮忙推进改革运动吧!”
“但你——”
我抗议道:“作为一名侦探,发现对方抢了你的活儿,向你问太多的问题,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彼此彼此。比如,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他给你开一张保付支票。”
丹·罗尔夫漫不经心地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将瘦削的双手藏在了桌子下面。
“看来你已经发现这件事了?”黛娜·布兰德问。她将左腿架在右腿上,低下头,眼睛盯着丝袜脱丝的地方。“对天发誓,我再也不想穿这玩意儿了!”她抱怨着,“我要光着脚。这双袜子是昨天才花五块钱买的,现在你看看这该死的东西,每天都是如此——脱丝、脱丝、脱丝!”
“这不是什么秘密,”我说,“我指那张支票,不是丝袜脱丝。诺南发现的。”
她看着罗尔夫。他好一阵没看我,那时间足够他点点头。
“如果我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她慢条斯理地说,眯起眼睛看着我,“也许我可以帮你一点忙。”
“前提是我得知道那是什么语言。”
“钱。”她解释道,“越多越好。我喜欢钱。”
我套用了一句谚语:“省一分就等于赚一分。我可以帮你省钱和打消痛苦。”
“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她说,“虽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
“警察没来问你有关支票的事?”
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我说:“诺南打算把事情赖在你和低语者头上。”
“别吓唬我,”她咬着舌头说,“我只是个孩子。”
“诺南知道塔勒尔也了解支票的事;他知道威尔森在这里时塔勒尔来过,虽然没进来;他知道威尔森被枪杀时,塔勒尔就在附近晃荡;他也知道塔勒尔和一个女人曾弯腰察看死者。”
女子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若有所思地搔着脸颊。铅笔在腮红上画下一小道弯弯曲曲的黑线。
罗尔夫眼神里的倦意消失了,明亮的双眼狂热地盯着我的眼睛。他倾身向前,双手仍藏在桌子下面。
“那些事,”他说,“和塔勒尔有关,和布兰德小姐无关。”
“塔勒尔和布兰德小姐并不陌生。”我说,“威尔森拿了张五千块钱的支票过来,刚离开就被杀了。这么一来,布兰德小姐在兑现时恐怕会有麻烦——多亏了威尔森考虑周到,提前为支票做了担保。”
“天哪!”女子发出抗议声,“如果我要杀他,大可以在房间里下手,这样没人会看见。或者等他走得再远些,离开这座房子。你把我当成什么蠢蛋了?”
“我没说是你杀了他,”我说,“不过我很确定那个肥警察局局长想把这件事情赖到你头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查出是谁杀了他。不是谁可能杀他或可能是谁杀了他,而是谁杀了他。”
“我可以帮你一点忙,”她说,“但我需要一些好处。”
“安全?”我提醒她,但她摇了摇头。
“我指经济方面的好处。对你有价值的东西,你总得付点钱去买它,即使不是一大笔钱。”
“不可能。”我对她露齿一笑,“忘了银行的钞票卷,做点儿善事吧!就当我是比尔·昆特。”
丹·罗尔夫从椅上站了起来,嘴唇和脸一样苍白。女人笑起来时——那是一个慵懒而好脾气的笑——他又坐下了。
“丹,他以为我没从比尔身上捞到过好处。”她?靠过来,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如果你老早就知道一个公司的员工要罢工,或者老早就知道某个罢工计划会取消,并且知道准确时间,那么你会利用这一消息,拿点儿钱到股票市场去好好炒炒这家公司的股票,给自己捞些好处吗?我打赌你一定会的!”她胜利地总结道,“所以,别以为比尔没有付出。”
“你被宠坏了。”我说。
“看在老天的分上,干吗那么小气?”她问,“又不是从你的口袋里掏钱,你不是可以报销吗?”
我没说话。她冲我皱起眉,看了看她脱线的丝袜,又看了看罗尔夫,然后对他说:“或许喝一杯他会轻松些。”
瘦子起身走出房间。
她对我撅起嘴,用脚尖戳我的小腿,说:“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而是原则。一个女人手上有对别人有价值的东西,若不收点儿费用,那她就是笨蛋。”
我笑起来。
“你何不做个好人?”她央求道。
丹·罗尔夫拿着一个虹吸壶、一瓶杜松子酒、几片柠檬和一碗碎冰走进来。我们每人喝了一杯。肺结核患者离开了。我和这个女人一边为金钱问题争执不休,一边又喝了几杯。我努力把话题拴在塔勒尔和威尔森身上,她却拼命往她应得的钱上转。情况一直持续到杜松子酒的瓶子空了,而我的手表告诉我现在是一点十五分。
她咬着一片柠檬皮,第十三还是第十四遍重复道:“又不是从你的口袋里掏钱,干吗那么在乎?”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原则。”
她冲我扮了个鬼脸,把杯子放在她以为是桌子的地方——错了八英寸远。我不记得杯子掉到地板上有没有碎,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的失误使我鼓起了勇气。
“还有一件事,”我展开一条新论点,“我并不确定你提供给我的消息是否真的有用。或许没有它们,我照样可以办事。我想我可以。”
“那样最好,不过你别忘了,我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除了杀他的凶手。”
“不。”我说,“他老婆看见他从这幢楼里走出来、走上街,然后倒下去。”
“他老婆!”
“是的,她就坐在停在街边的小轿车里。”
“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她说塔勒尔打电话给她,说她的丈夫拿着支票来这里了。”
“你想骗我,”女郎说,“马克斯不可能知道。”
“这是威尔森太太告诉我和诺南的原话。”
女郎把柠檬皮渣吐到地板上,手指穿过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好吧,无所不知先生,”她说,“我决定陪你玩了!你可以不花一分钱,不过在我们了结整件事之前,我会拿到我应得的。你以为我办不到吗?”她挑衅地盯着我,好像我远在一条街之外。
我没时间再跟她争论金钱问题,于是我说:“我希望你会。”我想这句话我说了三四次,语气颇为诚恳。
“我会的。现在听我说,你醉了,我也醉了,刚好醉得愿意说出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就是那种女人——如果我喜欢某个人,我就会说出他想知道的一切。尽管问吧!快,问吧!”
我问了。
“威尔森为什么要给你五千块?”
“因为好玩。”她往后一靠,大笑起来,接着说,“听着,他在收集丑闻。我有他要的东西,一些书面记录和我认为或许某一天可以引发小变动的好东西。我是个有机会赚点小钱就不会放过的女人,所以我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当唐纳·威尔森开始挑头改革时,我便让他知道我有东西可以出售。我先给他瞧了一眼,让他知道都是好货色——事实上确实不错。然后我们开始谈价钱。他不像你这么小气——没人比你更小气——但也和你相去不远。因此,一直到昨天,我们的交易都还没谈成。
“后来我刺激了他一下,打电话告诉他另有一名客户要这些东西,如果他想要,就在当天晚上拿五千块现金或保证支票来。这都是胡说八道,不过他刚到这里不久,很容易上钩。”
“为什么约在晚上十点?”我问。
“为什么不?这个时间有什么不好吗?这种交易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确切的时间。现在你又想问为什么要现金或保证支票了吧?好的,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就是这种女人,向来如此。”
她又这样说了五分钟,巨细靡遗地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一向是怎样的,以及为什么要那样。我“是的,是 7684." >的”地附和,直到有机会插嘴说:“好,为什么一定要保证支票?”
她闭上一只眼睛,晃着食指对我说:“这样他就不能反悔了。因为我卖给他的东西他不能用。那东西很好,没错,太好了,会把他家老爷子和其余人全送进牢里,会把伊莱休老爹关得死死的。”
我和她一起笑起来,同时想办法让大脑浮在满肚子的杜松子酒之上。
“还有谁会遭殃?”我问。
“所有该死的家伙。”她摆摆手,“马克斯、陆·亚德、皮特、诺南、伊莱休·威尔森——所有该死的家伙。”
“马克斯·塔勒尔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除了唐纳·威尔森,没有人知道。”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成天把它挂在嘴边,到处吹嘘吧?”
“你认为现在有谁知道了?”
“我不在乎,”她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他不可能用那些东西的。”
“你认为和你卖出的秘密有关的禽兽们会觉得好笑吗?诺南想把这桩凶杀案赖到你和塔勒尔头上,这表明他在唐纳·威尔森的口袋里发现那些东西了。他们都以为老伊莱休在利用儿子打击他们,对吗?”
“是的,先生,”她说,“我也这么想。”
“你可能想错了,不过无所谓。如果诺南在唐纳·威尔森的口袋里发现了你卖给他的东西,并且知道是你卖给他的,那他为什么不能因此推断出,你和你的朋友塔勒尔已经加入老伊莱休那一边了?”
“因为他可以看出老伊莱休受到的伤害会和其他人一样严重。”
“你到底卖给了他什么垃圾?”
“三年前,他们盖了一个新市政厅,”她说,“没人花费半毛钱。如果诺南找到那些文件,就会发现这些人都和老伊莱休息息相关,至少比和其他任何人的关系都紧密。”
“这不会改变任何事。他会把那当成是老家伙送给自己的一份大礼。好姑娘,相信我的话,诺南和他的朋友认为你和塔勒尔与伊莱休串通起来出卖他们。”
“我他妈的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她蛮横地说,“那只是个玩笑。我只把它当玩笑,仅此而已。”
“好极了,”我怒吼道,“那你就带着干净的良心上绞刑架吧!凶杀案发生之后,你见过塔勒尔没有?”
“没有。不过塔勒尔没有杀他——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即使他当时就在附近。”
“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第一,马克斯不会自己动手,他可以叫别人下手,保证自己有无人能撼动的不在场证明。第二,马克斯的枪是点三八口径的,他派出去干活的人所带的枪也差不多那么大,或者更大。哪个枪手会用点三二口径的?”
“那是谁干藏书网的?”
“我已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她说,“我告诉你的太多了。”
我站起来,说:“不,你告诉我的刚刚好。”
“你是说你已经知道是谁杀了他了?”
“是的,但在下定论之前,我还有一两件事要办。”
“谁?是谁?”她站起来,突然几乎完全清醒了,抓着我的衣领,“告诉我是谁!”
“现在不行。”
“行行好。”
“现在不行。”
她放开我的衣领,双手放在背后,冲着我大笑。
“好吧,你自己留着吧——再努力分辨我说的哪部分是真的。”
我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真的那部分,还有你的杜松子酒。如果马克斯·塔勒尔和你有点交情,就给他带句话,告诉他诺南想好好逗逗他。”
第五章 伊莱休讲道理
我回到旅馆时已经将近两点半了。前台服务员连同钥匙交给我一张便条,要我回电话到杨树路六○五号。我知道这个号码,是伊莱休·威尔森的。
“什么时间打来的?”我问前台服务员。
“一点刚过的时候。”
看来很紧急。我回到电话亭,打电话过去。是老人的秘书接的,请我立刻到那边去。我答应他尽快赶到,然后拜托前台服务员帮我叫辆出租车,先上楼回房间灌了一大口苏格兰威士忌。
我真希望我的脑袋能清楚冷静,可惜做不到。我不愿带着这样一副酒精已散发掉的身体去完成这个夜晚可能交给我的其他工作。那一口威士忌让我清醒不少。我又往便携式酒瓶里倒入更多的酒,塞进口袋,下楼去搭出租车。
伊莱休·威尔森的房子灯火通明。在我的手指碰触到门铃之前,秘书就打开了前门。他瘦削的身体在浅蓝色的睡衣和深蓝色的浴袍里打战,瘦削的脸显得十分激动。
“快点儿!”他说,“威尔森先生等着呢!还有,拜托您说服他让我们把尸体移走吧!”
我答应尽力,然后跟着他来到楼上老人的房间。
老伊莱休和之前一样躺在床上,只是这回床单上放着一把黑色自动手枪,紧贴着他粉红的手。
我一出现,他马上抬起压在枕头上的脑袋,坐直身子,对我吼道:“你的胆子跟脾气一样大吗?”
他的脸呈现出不健康的深红色,失去光泽的眼睛冷酷而狂热。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躺在门和床之间的那具尸体。
一个身材短小粗壮、一身棕色的男子仰躺在地,藏在灰色帽檐下已失去生命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扬起的下颌被打掉了一块,露出子弹穿透领带和衣领后在脖子上留下的洞;一只手臂弯曲着被压在身子下面,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牛奶瓶粗细的包革短棒。到处是血。
我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混乱移到老人脸上。他咧嘴一笑,残暴而愚蠢。
“你满嘴大话,”他说,“我知道。你这个该死的光会挥拳头和耍嘴皮子的家伙。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吗?有和坏脾气相匹配的胆子吗?还是说你只会放空话?”
讨好这个老家伙没有任何用处。我愤怒地提醒他:“我不是告诉过你,除非你想换个话题好好谈谈,否则别来烦我吗?”
“没错,年轻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愚蠢的得意,“我会像你想要的那样,和你好好谈谈;我想找个人帮我清理清理毒镇的猪圈,放烟把老鼠熏出来,不管大的还是小的。这是男人干的活儿,你是个男人吗?”
“念这些听不懂的顺口溜有什么用?”bbr>我低吼道,“如果你想处理的小事确实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并且出的价钱合理,或许我会接下来。但熏老鼠、清猪圈这类蠢话,我听不懂。”
“好!我要把博生市的罪犯和贪污犯清理干净。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今天早上你还不想这么做,”我说,“现在怎么又想了?”
他的解释龌龊冗长,声音尖厉刺耳。简单来说,博生市是他一砖一瓦亲手打造出来的,如果不能拥有,他就要把它连根铲除。谁都不能在他自己的城市里威胁他,不管什么来头。他可以放任他们不管,但只要他们开始规定他——伊莱休·威尔森——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就要让他们看看他的真面目。最后,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夸口:“这下可让他们看好了,我这个老头子还有两下子!”
真希望我没喝酒,神志清醒。他这番小丑般的胡闹令我不解,我无法摸清这件事背后隐约的蹊跷之处。
“你的游戏伙伴派他来的?”我冲死者点了一下头,问道。
“我只用这个向他问了声好。”他拍拍床上的自动手枪,“但我知道是他们。”
“事情经过是怎样的?”
“简单得很。我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于是打开.灯,就看见他站在那里。我朝他开了枪,结果就这样了。”
“几点?”
“一点左右。”
“然后你就一直让他躺在这里?”
“没错。”老人粗鲁地大笑,接着又开始大放厥词,“死人的样子让你反胃了吗?还是你害怕他的鬼魂?”
我冲他笑着。现在我明白了,这老家伙吓坏了;小丑般的胡闹背后是恐惧。所以他才大呼小叫、不让别人把尸体移走。他要看着它,以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自卫,从而让自己不惊慌。我知道我的立场了。
“你真的要清理这个城市?”我问。
“我说过我要,就是要。”
“我要全权处理——谁也不能插手——完全照我的方法办事。还有,我要一万美元酬金。”
“一万块!我凭什么要给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家伙那么多钱?一个什么也没做只会说大话的家伙?”
“认真点儿!我代表大陆侦探社,你知道他们。”
“知道,他们也知道我。既然如此,他们应该知道我可以——”
“不是那个意思。你想要清理的人昨天还是你的朋友,或许下个星期你们又和好如初了。这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来替你耍政治手段的。你雇我做的是清理工作,不是去把他们圈回来。想让这事儿办成,你必须先把钱付清,没花完我会退还给你。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彻底,这是惯例。做还是不做?”
“我他妈的不干了。”他放声喊道。
我下楼下到一半时被他叫了回去。
“我是个老人了,”他抱怨着,“如果我年轻十岁——”他怒视着我,拼命挤出一句话,“好,我给你该死的支票!”
“并且照我所说的方式办事?”
“对!”
“我们现在就开始。你的秘书呢?”
威尔森按下床头柜上的按钮,沉默的秘书立刻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我告诉他:“威尔森先生要开一张一万美金的支票给大陆侦探社,并写一封信给旧金山分社,授权该社使用那一万元调查博生市的犯罪和政治腐败案。信上要清楚注明,侦探社在必要时有权自主行事。”
秘书一脸狐疑地看着老人。老人皱着眉,点了一下圆滚滚的白脑袋。
秘书移向门边时,我叫住他:“你最好先打个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这里有个死了的强盗,然后打电话叫威尔森先生的医生过来。”
老人声明他不要什么该死的医生。
“你需要在手臂上来一针,然后好好睡一觉。”我跨过尸体,拿起床上的黑色手枪,向他保证道,“我今晚会留在这里,明天有充足的时间来弄清楚毒镇的事情。”
老人累了。他咒骂着,啰啰唆唆地指责我擅自决定什么对他最好,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摘下死者的帽子,想看清楚他的脸, 4f46." >但这副面孔十分陌生,于是又把帽子给他戴了回去。
我站直身子时,老人温和地问道:“你追查杀死唐纳的凶手有进展了吗?”
“算有吧。再过一天应该就能结案了。”
“是谁?”他问。
这时秘书拿着信函和支票进来了,我用它们代替问题的答案递给老人。他用颤抖的手分别签了名字,我赶在警察到之前将它们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第一个进屋的警察是局长,胖子诺南。他对威尔森亲切地点头,和我握握手,闪闪发光的绿眼睛打量着死者。
“哎呀,哎呀,”他说,“干得好,不管是..谁干的。矮子亚基马。看看他手上拿的家伙。”他把死者手中的棍子踢开,“大得足以击沉一艘军舰。你干的?”他问我。
“是威尔森先生。”
“哦,干得太棒了。”他祝贺老人,“你省去了很多人的很多麻烦,包括我在内。兄弟们,把他弄出去。”他对跟进来的四个人说。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抓着矮子亚基马的腿,架着胳膊把他抬开了;同时另一个警员捡起皮棍和尸体下面的手电筒。
“假如每个人都这样对付入室的小偷,那可太棒了。”局长继续念叨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雪茄,丢了一根到床上,一根塞给我,另一根戳进嘴里。“我正在想要到哪儿去找你呢,”我们点燃雪茄时,他对我说,“我还有点小事要办,我想你大概有兴趣同去。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把嘴凑到我耳旁,低声说,“去抓低语者,想去吗?”
“好!”
“我就知道你想去。你好,医生。”
他和刚进来的人握了握手。那是一个胖胖的小个子男人,椭圆形的脸上写满疲倦,灰眼睛里残留着睡意。
医生走到床边,那里另有一位诺南的手下正在问威尔森有关枪击的事。我随秘书来到走廊,问他:“除了老人和你以外,这幢房子里还有别人吗?”
“有私人司机和一个华裔厨师。”
“叫司机今晚待在老人的房间里。我要和诺南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的。我想今晚这里不会再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了。但无论如何,千万别让老人单独待着,也别让他和诺南或诺南的手下独处。”
秘书的嘴和眼睛都张得老大。
“昨晚你是几点离开唐纳·威尔森的?”我问。
“你指的是前天,他被杀的那一晚吧?”
“对。”
“刚好九点半整。”
“从五点开始,你们一直在一起?”
“从五点一刻开始。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核对账目,讨论这一类的事情,直到快八点。然后我们到贝阿德餐厅,边吃晚餐边讨论公事。他九点半离开,说有个约会。”
“有关那个约会,他还说过些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没有暗示说要去哪里,准备去见谁吗?”
“他只说有个约会。”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怎么了?你认为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
“我想他也许说过些什么。”我把话题转回今晚发生的事,“威尔森先生今天都有哪些客人?被他杀死的那位不算。”
“请原谅。”秘书带着歉疚的笑容说,“没有威尔森先生的允许,我不能透露。很抱歉。”
“没有这一片的地头蛇吗?比如陆·亚德,或者——”
秘书摇摇头,重复道:“很抱歉。”
“我们别争这个了。”我放弃了,转过身向卧室走去。
这时医生出来了,正扣着风衣的纽扣。
“他现在睡了,”他匆忙说道,“应该找个人陪着他。我早上会再过来。”说完他跑下楼梯。
我走进卧室,局长和问威尔森话的警员站在床边。局长冲我咧嘴一笑,似乎很高兴看到我;那个警员则绷着脸。威尔森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里差不多了,”诺南说,“我看我们上路吧!”
我表示同意,然后对老人道了声晚安。他回了句晚安,却没看我。秘书和司机进来了,司机是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些晒伤痕迹的年轻人。
局长、另一名警探——名为麦格劳的警督——还有我三人一起下楼,坐进局长的车里。麦格劳坐在司机旁边,我和局长坐在后座上。
“我们大概天亮时动手抓人。”诺南在路上做着说明,“低语者在国王大街有个接头处,他通常天快亮时离开那里。我们可以直接把那个地方端了,但那样就免不了动枪。最好还是少安毋躁,等他离开时再动手。”
我不明白他的“动手”指的是逮捕低语者还是给他一枪。我问道:“有足够的理由给他这么一下子吗?”
“足够?”他开心地大笑,“如果威尔森太太告诉我们的还不够整倒他,那我就是个扒手。”
我想到一两句俏皮话可以回应他,但没说出口。
第六章 低语者的窝
车子开到离城中心不远的一条昏暗的街上,停在一排树下。我们下了车,走到街角。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的男人朝我们走过来,灰色的帽子压低至眉眼处。
“低语者的走狗们都来了。”大个子告诉局长,“他打电话对多诺霍说他要待在窝里,如果你真有本事把他拉出来,就试试看吧!”
诺南轻声笑着抓了抓耳朵,愉快地问:“里面大概有多少人和他在一起?”
“差不多五十个吧!”
“哦,得了吧!不可能有这么多,这大清早的。”
“没有才见鬼了呢!”大个子咆哮道,“他们深更半夜就摸进来了。”
“是吗?走漏了风声啊。或许你不该让他们进去的。”
“或许是我不该。”大个子生气了,“但我完全是照你说的做。你说随便他们进出,但等低语者出现就——”
“就抓他。”局长接口说道。
“对,没错。”大个子附和道,看着我的眼神很邪恶。
有更多人加入我们的讨论。除了局长,大家的心情都很坏。局长却好像乐在其中,我不明白为什么。
低语者的窝是一幢三层楼高的砖房,坐落在街区中央,两边各有一栋双层建筑。一楼被一家雪茄店占用,兼做入口,同时掩饰楼上的赌场。里面——如果大个子的消息可靠——聚集着低语者招呼来的五十人,准备好了要大干一场。诺南的人已将房子外面团团围住,遍布街头巷尾,以及附近建筑的屋顶。
“好了,兄弟们。”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以后,局长和蔼地说,“我认为低语者并不像我们这么爱惹麻烦,否则他早就开枪杀出来了——如果他里面真有那么多人的话。我敢.99lib?说他没有……那么多。”
大个子说:“没有才见鬼呢!”
“所以,如果他不想惹麻烦,”诺南继续说下去,“或许和他谈谈会有用处。尼克,你过去,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和平解决。”
大个子说:“我去就见鬼了。”
“那就打电话给他。”诺南建议道。
大个子低声吼了一句:“这还比较像话。”然后走开了。
他回来时看起来心满意足。
“他说——”他报告道,“去死吧!”
“把剩下的弟兄都叫过来,”诺南兴奋地说,“天一亮,我们就冲进去。”
在局长检查确认他的手下是否都安排妥当时,大个子尼克和我就在旁边跟着。我不看好他们——一群穿着寒酸、眼神鬼祟的家伙,对眼前的工作毫无热情。
天空呈现出灰白色。局长、尼克和我站在街对面与目标成对角线的一户水管工家门口。
低语者的窝里一片漆黑,楼上的窗户里看不到任何东西,雪茄店的窗户和门前都拉上了帘子。
“我真不愿意不给低语者机会就来这么一套。”诺南说,“他不是个坏孩子,但我劝他也没用,他一向不太喜欢我。”
他看着我。我一言未发。
“你不想试一下吗?”他问道。
“想,我想试试。”
“你真不赖。你愿意这么做,我真是感激不尽。你只要想办法让他别胡闹,乖乖出来就好。你知道该说什么——?99lib?为了他好之类的。”
“好。”我说着,穿过马路向雪茄店走去,同时尽力摆动身体两侧的双手,让他们看见我什么都没拿。
距离天亮还有一些时候,街上灰蒙蒙的。我的脚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停在门前,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门内拉下的帘子把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我从里面看到街对面有两个人在移动。
没有声音。我又敲得更用力了一些,接着手滑到球形把手上,转了转。
门里传出警告声:“趁你还有机会,赶紧滚。”
声音低沉,但不算低语,所以可能不是低语者。
“我想和塔勒尔说话。”我说。
“去和派你来的猪油包说吧!”
“我不是诺南的bbr>传声筒。塔勒尔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一阵停顿。接着又传来低沉的声音:“可以。”
“我来自大陆侦探社,是我提醒黛娜·布兰德说诺南打算设计你。”我说,“我想和你聊五分钟。除了打探他的计划外,我和诺南没有任何关系。我单枪匹马。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把随身的东西都扔到街上。让我进去。”
我等着。成败与否就要看那姑娘有没有把我去找她的事告诉他了。等待的时间似乎很久。
低沉的声音说:“门一开立刻进来,别耍花招。”
“准备好了。”
门闩咔嗒一响,随着门的打开,我迅速跳进屋。
街对面成打的枪打空了弹匣,门上的玻璃被打落,我们身边的窗户玻璃叮叮当当地飞溅。
有人绊了我一下。恐惧让我生出三个脑袋、六只眼睛。我处境不妙。诺南给我下了一剂猛药,里面这群人不可能不怀疑我和诺南是一伙儿的。
我的身子往下跌,扭动着转向门的方向。撞到地板的那一刹那,手枪被我拿在了手上。
街对面,大个子尼克跨出门廊,双手持枪朝我们射击。
我在地板上稳住握枪的手。尼克的身子就在眼前,我开了枪。尼克停止了射击,握枪的双手交叉于胸前,倒在人行道边的凸起处。
有一双手抓着我的脚踝把我往后拉,地板刮得我下巴伤痕累累。门猛地关上了,有人开玩笑道:“啊哈,他们不喜欢你。”
我坐起身子,在一片嘈杂中大吼:“我可没参与!”
枪声渐弱,然后停止了。门窗的吊帘上斑斑点点的净是灰色的弹孔。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小声说道:“托德,你和‘肋骨’盯着这里,其余的人都上楼。”
我们穿过店后面的一个房间,走进一条走廊,爬上一段铺着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屋里放着一张绿桌子,四边有围挡,专门用来掷骰子。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灯火通明。
加上我,房间里共有五人。塔勒尔坐下并点燃一根香烟。他是个肤色黝黑的小个子年轻人,除非看到了他那线条死板的薄嘴唇,否则你会觉得他长着一张挺漂亮的合唱团成员的脸。一个骨瘦嶙峋的金发小子,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粗花呢衣服,四脚摊开平躺在长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吐香烟。另一个男孩——同样是金发,同样年轻,但没那么瘦——正忙着整理鲜红色的领带、理顺黄色的头发。一个三十来岁的窄脸男人,松弛的大嘴巴下面的下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脸无聊,嘴里哼着《玫瑰般的脸颊》。
我坐在离塔勒尔两三英尺远的椅子上。
“诺南还要继续多久?”他问。沙哑的低语中不带情绪,只有一丝厌烦。
“他这一趟是冲你来的,”我说,“我想他会坚持到底。”
赌徒露出淡淡的、轻蔑的微笑。
“他应该知道,把这种不公正的说辞扣到我头上,成功的机会能有多大。”
“他并不指望在法庭上证明什么。”我说。
“不是吗?”
“如果你因拒捕或蓄意脱逃被杀,他就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他真是越老越难缠。”薄唇弯出另一个微笑,似乎胖子局长要把他置于死地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他想除掉我,总能找到理由。他瞧你哪里不顺眼了?”
“他大概觉得我很讨厌吧。”
“真可惜。黛娜告诉我,你除了像苏格兰人一样一毛不拔以外,是个不错的人。”
“我们聊得很愉快。你能告诉我有关唐纳·威尔森被杀的事吗?”
“他老婆干的。”
“你看见了?”
“事发下一秒我就看见她了——手里还拿着枪。”
“这么说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我说,“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实话告诉你,你可以留着在法庭上说,不过你应该没机会去那儿演戏了。如果诺南抓到你,铁定会把你弄死。别跟我拐弯抹角,我只不过是想完成工作。”
他把烟丢到地板上,用脚灭,问:“你这么着急吗?”
“告诉我你的说辞。我已经准备好抓人了——如果我出得去的话。”
他点燃另一根烟,问:“威尔森太太说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是我?”
“对——经过诺南的一番点拨,她现在或许也相信了。”
“既然你干掉了大个子尼克,”他说,“我就信你一次。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打电话给我。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威尔森拿着五千块的支票到黛娜家去了。我他妈的会在乎吗?可是,瞧,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给我打电话通风报信,这才是有意思的部分。所以我过去了。丹在门口拦下我,不让我进去。这没什么,但有人打电话给我,这还是他妈的古怪得很。
“我走到街上,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廊下。我看见威尔森太太的破车子停在街上,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是她的车,也不知道她在车里。威尔森很快就出来了,顺着街边走。我没看到有人开枪,只听到了枪声。接着,有一个女人跳出车子跑向他。我知道不是她开的枪,而且我应该赶快走开。但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所以当我看清那个女人就是威尔森的老婆时,我跑了过去,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犯了个大错,看见没?我必须马上离开,以防出事。于是我拉着那个女人走了。这就是整件该死的事——真真切切。”
“多谢,”我说,“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现在我们得变个戏法,在不被杀死的前提下离开这里。”
“不用变什么戏法,”塔勒尔肯定地说道,“我们随时可以走人。”
“我想现在就走。如果我是你,就一起走。你已经让诺南虚惊一场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呢?趁早溜出去,不动声色地躲到中午,他的阴谋自然会完蛋。”
塔勒尔把手伸插进裤袋,拿出一大卷纸钞。他抽出一两张一百块、几张五十、二十和十块的,递给短下巴的男人,说:“杰里,去帮我们买条出路。不用比平常给得多。”
杰里接过钱,从桌上拿起一顶帽子,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还给塔勒尔一些钞票,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去厨房等通知。”
我们下楼到厨房。那里漆黑一团,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
杰里打开门,我们走下三级楼梯来到后院。此时天几乎全亮了,院子里站着十个人。
“就这些?”我问塔勒尔。
他点点头。
“尼克说你们有五十人。”
“打那些烂警察需要五十个人?”他嘲讽道。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扶着敞开的后门,紧张地嘟囔着:“快点儿吧!老兄,拜托了。”
我很愿意快点儿,但其他人根本不在意他。
我们走过一条巷子,一个一身棕色衣服的大块头招呼我们钻过另一扇门,再穿过一幢房子,来到下一条街上,紧接着爬进停在街边的黑色汽车。
两个金发少年中的一位开车,他很清楚什么叫速度。
我说我想在大西部旅馆附近下车。司机看了看低语者,他点点头。五分钟后,我站在了自己旅馆的门前。
“回头见。”赌徒压低声音说道,车子滑走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消失在街角的警用车牌。
第七章 引君入瓮
五点半。我闲逛过几条街,找到一个招牌灯不亮的旅馆——克劳福德旅馆,爬上一截楼梯来到二楼的办公室,登记入住,并请他们十点钟叫醒我。我被带到一个简陋的房间,先往胃里灌了些威士忌,然后带着老伊莱休给的一万元支票和我的枪一起上了床。
十点钟。我穿好衣服去了第一国家银行,找到年轻的奥伯里,请他替我担保威尔森的支票。他让我等了一会儿。我猜他打电话到老家伙的住处,问清支票是否没问题。最后他把支票还给我,上面像模像样地签着字。
我拿了一个信封,把老头儿写的信和支票放进去,地址栏写旧金山分社,贴上邮票,走出去丢进街角的邮筒。
然后我回到银行,对年轻人说:“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他?”
他微笑着问:“知更鸟还是林肯总统?”
“你不打算马上承认你杀了唐纳·威尔森,是吧?”
“我不想顶撞你,”他说,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我真的没有。”
“这下可糟了。”我抱怨道,“我们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争辩而且不被打断。那个戴着眼镜正朝这边走来的胖子是谁?”
年轻人涨红了脸,说:“崔顿先生,出纳员。”
“帮我们介绍一下。”
年轻人看起来不太自在,但还是叫了出纳员的名字。崔顿是个长着一张光滑的粉红色脸的大块头,粉色的秃头上围绕着一圈白发,戴着一副无框夹鼻眼镜。他朝我们走过来。
出纳员助理咕哝着为我们两个做介绍。我和崔顿握了握手,眼睛仍不忘盯着年轻人。
“我正在说,”我对崔顿说,“我们应该找个比较隐秘的地方谈话。我若不下点工夫,恐怕他不会坦白。而我不希望让银行里的每个人都听到我对他嚷嚷。”
“坦白?”出纳员的两唇之间露出舌头尖。
“是的。”我不动声色,模仿诺南的语气,“你不知道奥伯里是杀害唐纳·威尔森的凶手吗?”
出纳员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双眼表明他认为这是个愚蠢的玩笑。但当他的目光转向他的助理时,眼神变成了疑惑。少年的脸通红,嘴角强挤出的笑容惨不忍睹。
崔顿清清喉咙,诚恳地说:“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天气好得不得了。”
“却没有一个私人房间可以让我们谈谈?”我仍不肯罢休。
崔顿紧张地跳了起来,质问少年:“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奥伯里嘀咕了两句没人能懂的话。
我说:“假如这里没地方,那我就不得不带他去市政厅了。”
崔顿抓住滑下鼻梁的眼镜,卡回原处,说:“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穿过大厅和一扇门,走进一间门上标着“董事长”的办公室——老伊莱休的。里面没人。
我建议奥伯里坐下,又替自己拉来一把椅子。出纳员烦躁不安地背靠着办公桌,面朝我们两人。
“好了,先生,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马上。”我对他说,然后转向年轻人,“你是黛娜的前任男朋友,负责放风。你是在和她交情亲密的人中唯一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有保证支票,并能及时打电话给威尔森太太和塔勒尔的人。威尔森被一把点三二口径的枪射杀,正是银行喜欢的型号。或许你用的不是银行的枪,但我觉得错不了。或许你没把枪放回去,那么银行就少了一把。不管怎样,我准备找一名枪支专家,用他的显微镜和千分尺检查杀死威尔森的子弹和所 6709." >有银行枪支发射的子弹。”>
年轻人冷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他又稳住自己了,但那没有用,我得发发狠。
我说:“你为那个女人疯狂,你曾对我说只是因为她受不了,你才没有——”
“别说了——请别再说了。”他喘着粗气,脸又涨得通红。
我故意讥讽地看着他,直到他垂下眼睛。我接着说:“孩子,你说得太多了。你他妈的太急于把自己的一生摊开给我看了。你们这些业余罪犯都这样,总是过于坦白、急着公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我又给他补了一枪。
“你很清楚是你杀了他;你很清楚如果你用的是银行的枪,事后又把枪放了回去,你肯定会被捕,毫无悬念。这一点枪支专家会负责的。即使你没放回去,我还是要逮捕你。好了,用不着我告诉你是否还有机会,你自己清楚得很。
“诺南想把这笔账赖在低语者塔勒尔头上。虽然没有证据给他判刑,但绳子拴得足够紧。如果塔勒尔因拒捕被杀,局长 5c31." >就能落个一干二净。这就是他的打算——直接杀死塔勒尔。塔勒尔整晚都待在他在国王街的联络处躲警察,此刻还在躲——除非他们已经抓住他了。只要有警察靠近他,塔勒尔就出局了。
“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本事逃过一劫,并想让另一个人当替死鬼,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如果你知道没有机会——万一枪被找到,你就完了——看在老天的分上,给塔勒尔一个机会洗清嫌疑吧。”
“我愿意。”奥伯里的声音像个老人。他的视线从手上抬起,看着崔顿,又说了一次“我愿意”,然后停下了。
“枪呢?”我问。
“在哈珀的柜子里。”年轻人说。
我对出纳员皱皱眉,问他:“你能去拿一下吗?”
他马上出去了,好像很高兴离开。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年轻人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带着鼓励的意味点点头,努力摆出严肃而同情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他重复着,“虽然我带了枪。你说对了,我为黛娜而疯狂——曾经是这样。总有几天会特别糟糕。威尔森拿支票去的那天就特别糟。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失去了她,就因为我没有钱,而他却拿着五千块钱去找她。全是那张支票,你能理解吗?我早就知道她和塔勒尔——你懂我的意思。即使我知道她和威尔森有关系,如果没有看到那张支票,我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我敢保证。都是因为看到了那张支票——我知道,我会失去她就是因为我没钱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监视着她家,看见他走进去。我很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因为那是特别糟糕的一天,我的口袋里又有枪。说实话,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很害怕。除了那张支票和我为什么会失去她,其他我都无法思考。我知道威尔森的太太爱吃醋,这人尽皆知。我想,如果我打电话告诉她……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跑到街角的商店给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打给塔勒尔。我想让他们过来。如果我当时还能想到其他和黛娜或威尔森有关系的人,我都会给他们打电话的。
“接着我又继续去监视黛娜的家。威尔森太太来了,塔勒尔也来了,两个人都待在原地盯着房子。我很高兴,有他们在,我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了。过了一会儿,威尔森出来走到街上。我看了看威尔森太太的车,以及塔勒尔藏身的门廊,但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威尔森越走越远。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为什么想让他们过来。我指望他们会有所行动,这样我就不用动手了。但他们什么也没做,他就要走远了。如果那时他们其中的一个能走过去和他说些什么,或者跟踪他,我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可惜他们没有。我记得我把枪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就像我哭了似的。也许我确实哭了。我不记得开枪的那一刻——我是说我不记得瞄准和扣下扳机——但我记得子弹发射的声音,我知道那声音是从我手上的枪里发出的。我不记得威尔森的表情,也不记得他是否在我逃进巷子之前就倒下了。我一回到家,就清理手枪并重新..装满子弹,第二天早上放回了出纳员的柜子里。”
带着年轻人和手枪去市政厅的途中,我为稍早那套唬人的乡下把戏向他道歉。我解释道:“我不得不把你惹毛,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你谈起那个女人时的演技真是太棒了,直截了当的提问是无法攻破你这种人的。”
他咧了咧嘴,语速缓慢地说:“那不全是在演戏。当我身陷险境,即将面对绞刑台时,她好像不再——不再那么重要了。我当时无法——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吗?那件事把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变得廉价而俗气。我是说从头到尾。”
我无言以对,只能随便说些没意义的话,比如:“事情总是这样。”
在局长办公室,我发现了一个曾参加过昨天晚上突击行动的成员——一位姓比德尔的红脸警官。他那双灰眼睛呆滞地盯着我,但没问起国王街的热闹事。
比德尔从检察官办公室叫来一位名叫达特的年轻律师。奥伯里又将故事对比德尔、达特和一名速记员重复了一遍。正说着,警察局局长来了,看起来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哎呀,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诺南说着,一边上上下下晃着我的手,一边轻拍我的背,“老天!昨天晚上你真是命大啊——该死的老鼠们!我以为他们肯定会吃了你,结果踢开门,发现贼窝里空空如也。告诉我那些王八蛋是怎么溜出去的?”
“是你的两个手下帮他们从后门逃走的——带他们穿过后面的屋子,再用局里的车把他们送走。他们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所以我没办法给你通风报信。”
“我的两个手下干的?”他反问,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好,好!他们长什么样儿?”
我形容了一下。
“肖尔和里约丹,”他说,“我早该知道的。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冲奥伯里点了点肥脑袋。
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年轻人则继续做笔录。
局长轻声笑着说:“哎呀,哎呀,我错怪低语者了。我得找到他,跟他说清楚。这么说是你抓到这个孩子的?真是太棒了。恭喜你,同时也谢谢你。”他又握了握我的手,“你不会打算马上就离城吧?”
“暂时不会。”
“那没问题。”他向我保证道。
我出去吃了顿早午餐,然后理发、刮胡子。我发了封电报回社里,让他们把迪克·弗莱和米基·莱恩汉派到博生市,之后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出发去客户家。
老伊莱休坐在透进阳光的窗户边的安乐椅上,全身裹着好几条毛毯。他伸出短粗的手,谢谢我抓到了杀死他儿子的凶手。
我得体地客气了一番,没问他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昨晚我给你的那张支票,”他说,“刚好支付你已完成的工作。”
“你儿子的支票付那笔账绰绰有余。”
“那就当我的是红包吧!”
“大陆社规定不准收红包或奖金。”我说。
他的脸开始发红。
“哼,该死的——”
“你该没忘记,你开那张支票是为了支付调查博生市的犯罪和腐败行为的费用吧?”我问。
“胡说八道!”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昨晚我们都太激动了。撤销吧!”
“我可不想撤销。”
他骂了一大堆脏话,然后说:“那是我的钱,我可不想把它们浪费在一堆该死的蠢事上。如果你不想把那些钱当做你目前所做的事情的回报,那就还给我好了。”
“少对我大喊大叫。”我说,“除了好好整顿这个城市,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想买的就是这个,并且马上就会得到。现在你已经知道杀死你儿子的是年轻人奥伯里,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同时他们也知道了塔勒尔没有为帮助你而出卖他们。你儿子死了,你便可以向他们保证报社不会继续深挖那些丑事,一切又恢复美丽安详了。
“告诉你吧,这些我早猜到了。于是我为你设计了一个坑,而你马上跳了进去。支票已经保付了,你无法停止支付。那封授权信或许不像正式合约那么有效,但你也得上法庭去证明它无效。如果你想把事情弄大,请便,我都能想象,那样一来你更会吃不了兜着走。
“昨天晚上,你那个胖子局长想暗算我。这招我很不喜欢,而我刚好够小气,会因此狠狠报复他。现在轮到我寻开心了,用你的一万块钱玩一玩。我要用这笔钱为毒镇开肠破肚。我会尽量让你及时收到报告的,希望你喜欢。”
说完我走出房间,满脑子都是他的咒骂声。
第八章 押赌库珀小子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写这三天解决唐纳·威尔森一案的报告。然后我闲坐着,抽着法蒂玛烟,思考伊莱休·威尔森的案子该怎么办,一直到吃晚饭。
我下楼到宾馆餐厅,刚决定要牛后腿碎肉加蘑菇,就听到广播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侍者把我带到大厅旁的小隔间,黛娜·布兰德懒洋洋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马克斯想见你,今晚能来吗?”
“你家吗?”
“对。”
我答应去,然后回到餐厅继续我的晚餐。吃完饭我上楼回到位于五楼前端的房间。我打开门走进去,啪的一声按亮电灯。
一颗子弹吻上我脑袋旁的门框,弄出个洞。
更多的子弹在门、门框和墙上打出更多的洞,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把脑袋挪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不和窗户在一条线上。
我知道,对街有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屋顶稍微高过我的窗户。屋顶上漆黑一片,而我房间的灯亮着,在这种情况下探头察看非常不明智。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东西砸烂灯泡,最终发现一本《圣经》,拿起来扔了过去。灯泡啪的一声碎了,带给我需要的黑暗。
枪声停止了。
我蹑手蹑脚地爬到窗边,跪着,一只眼睛顺着窗沿往外瞄。对面的屋顶又黑又高,我看不见屋檐以上。十分钟的独眼侦查除了让我的脖子发酸外,一无所获。
我打电话叫接线生让宾馆保安上来。
来者是一个身材发福、蓄着白色八字胡的男人,后脑勺上扣着一顶小一号的帽子,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孩般的圆额头。他名叫基弗,对枪击一事表现得过于兴奋。
接着宾馆经理来了,是一个圆滚滚的男人,表情、语气和行为举止都谨慎矜持。他一点儿都不激动,就像街头卖艺的黑人正在表演时道具突然坏了,却表现出一种“这种事从没听说过,不过并无大碍”的态度。
我们冒险换了个新灯泡,打开灯,数了一下子弹打出的洞,一共十个。
警察们进进出出,最后回来报告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诺南也被叫来了,他先和负责勘察的小队长谈完,接着找到我。
“我刚刚听说枪击的事,”他说,“你觉得会是谁以这种方式追杀你呢?”
“我猜不出来。”我撒谎了。
“没有打中你吧?”
“没有。”
“啊,那真是太好了!”他非常开心地说,“我们一定会抓住那个宝贝儿的,不管他是谁——我可以拿命发誓。要我留下几个兄弟陪你,以防再出什么事吗?”
“不用了,谢谢。”
“只要你想要,他们就是你的。”他坚持道。
“不用了,谢谢。”
他要我答应,一旦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并告诉我博生市警察局随时听候我的差遣,还对我解释,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也毁了。最后,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他。
警察都走了。我把行李搬到另一个房间——一个不会轻易吸引子弹的房间,然后换好衣服前往飓风街,去赴和低语者的赌徒约会。
黛娜·布兰德为我开门。今晚她那成熟的厚唇上口红擦得很均匀,但褐色的头发依旧需要修剪,分得乱七八糟的。橙色的丝绸长裙前面污渍斑斑。
“看来你还活着。”她说,“我猜那件事就那么放下了。进来吧!”
我走进杂乱的客厅。丹·罗尔夫和马克斯·塔勒尔正在玩皮纳克尔纸牌。罗尔夫冲我点点头,塔勒尔站起来和我握手。
他用粗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听说你向毒镇下了战书。”
“别怪我。我有个顾客想让这个地方通通风。”
“是曾经想要,现在不想了。”我们各自坐好,他纠正道,“为什么不走人算了?”
我发表了一番演说。
“不。我不喜欢毒镇对待我的方式。现在我有机会了,要去讨个公道。我相信你又重新回到那个小团体了,兄弟们齐聚一堂,前嫌尽释,既往不咎。你希望外人别来管你。我也一度希望没人管我;如果当时我如愿了,现在我可能已经坐在回旧金山的车上了。但事与愿违。特别是那个胖子诺南,两天之内,他尝试了两次要割取我的 5934." >头皮。太过分了。现在轮到我让他屁滚尿流了,这正是我打算做的。毒镇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这是我喜欢的工作,并且一定要做。”
“只要你活着。”赌徒说。
“对。”我同意,“今天早上,我在报上看到一个家伙在床上吃长条形巧克力奶油泡芙时噎死了。”
“对他来说,那样可能更好。”黛娜·布兰德说,丰满的身体舒展开,懒散地陷在扶手椅里,“不过这不是今天的早报登的。”
她点燃一根香烟,把火柴丢到长沙发下面看不见的地方。肺结核患者收好纸牌,一遍又一遍漫无目的地洗着牌。
塔勒尔皱着眉,对我说:“威尔森乐意让你拿走那一万块钱。见好就收吧。”
“我生性刻薄小气,试图暗杀我会让我发疯。”
“那样做只能为你自己弄来一口棺材。我是为你好,你帮我逃出诺南的圈套,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算了,回旧金山去吧!”
“我是为你好,”我说,“才告诉你这些。和他们分道扬镳吧!他们出卖过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总之他们已经铺好出路了,趁机会不错,你应该赶紧出来>。”
“我现在坐得很舒服,”他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或许吧。但你应该知道,生意太好就不会持久。你已经尝到甜头,是收山的时候了。”
他摇了摇黑色的小脑袋,对我说:“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还没傻到会认为你能搞垮整个集团。那太难了。但凡我觉得你能动摇他们一下,我都会加入你的。你也知道我怎么看诺南。可是你办不到,所以算了吧!”
“不。我会把伊莱休那一万块的每分钱都用在这上面。”
“我告诉过你,他这个该死的猪脑子根本不会听你讲道理的。”黛娜·布兰德打着哈欠说,“丹,储物间里有东西喝吗?”
肺结核患者从桌边站起来,走出房间。
塔勒尔耸了耸肩,说:“随便你吧,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藏书网明天晚上去看拳赛吗?”
我说可能会。丹·罗尔夫拿着杜松子酒和下酒小吃回来了。我们各自喝了一两杯,谈论起拳赛,没再提起我要与毒镇对抗的事。赌徒显然已对我撒手不管,而且并没有因为我的固执而对我..怀恨在心。他甚至对我透露了有关明晚拳赛的内幕消息——告诉我只要记住库珀小子差不多会在决赛的第六回合把艾克·布什打昏,不管怎么押注都能赢。他看起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其他人并不把这当回事儿。
我在十一点过后离开,平安无事地回到旅馆。
第九章 黑刀
次日早晨醒来时,我脑子里有了一个主意。博生市只有大约四万居民,要散播一条消息应该不难。十点钟时我已经在广播了。
台球室、雪茄店、地下酒吧、饮料店和街角——任何能找到一两个无事闲逛的家伙的地方,我都去散播。
我散播消息是有技巧的,比如:“借个火……谢了……今晚去看比赛吗?……我听说艾克·布什要在第六回合假装倒下……是内部消息,我从低语者那里听来的……对,他们全上。”
人们喜欢内部消息,而在博生市,任何沾上塔勒尔大名的消息都被认定为一级机密。消息传播得很顺畅,半数从我这里听到消息的人为了显示他们知道些内幕,几乎和我一样卖力地继续传播。
我刚开始散播消息时,赔率是七赔四,艾克·布什胜,其中二赔三KO胜。两点时,已经没有一家赌场的赔率高于同额赌注了。而到了三点半,库珀小子胜的赔率是二赔一。
我的最后一站是一家餐厅。一边吃热牛肉三明治,我一边把消息传播给了侍者和两位顾客。
我走出餐厅时,发现有个人在门口等我。他长着罗圈腿和像猪一样尖而突出的下巴。他冲我点点头,跟在我身边,嘴里咬着牙签斜眼瞟我的脸。走到转角时他开口了。
“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我问。
“艾克·布什会输——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那你就不用苦恼了。不过聪明人都把钱押在一赔二库珀胜,他其实没那么厉害,除非布什放水。”
猪下巴吐出嚼烂的牙签,对我咂吧着黄色的牙齿。
“他亲口对我说库珀那件事是安排好的,昨晚说的,但他不会那么做——不会那么对我。”
“他是你的朋友?”
“不算是,但我们认识——嘿,听着!真的是低语者告诉你的吗?没骗人?”
“没骗人。”
他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通。“我信了那只死老鼠的话,把口袋里最后的三十五块钱都砸在了他身上。哼,那可能让他——”他突然打住话头,看向街道。
“可能让他怎么样?”我问。
“很多事。”他说,“没什么。”
我提出一个建议。
“既然你有他的把柄,或许我们应该谈谈。对我而言,并不在乎看到布什赢。如果你手上有好料,怎么不去跟他说清楚呢?”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人行道,在胸前的口袋里摸索出另一根牙签,放进嘴里,咕哝道:“你是谁?”
我随便给他了一个名字,亨特、汉特或亨廷顿,然后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麦克斯温,鲍勃·麦克斯温。我找不到人打听这名字是真是假。
我说我相信他,问:“你觉得如何?我们要不要逼迫一下布什呢?”
他的眼睛里出现一抹冷酷的光,又消逝了。
“不行。”他吞下一口唾沫,“我不是那样的人。从来不——”
“从来不做任何事,只等着别人来坑你。麦克斯温,你不用出面和他唱反调,把消息告诉我,我来动手——如果那消息足够好的话。”
他想了想,舔舔嘴唇,听任牙签掉落,沾在外套前襟上。
“你不会说出这件事和我有关吧?”他问,“我属于这里,万一这事儿被捅出去,我就别想混了。你也不会把他的事抖出来,只是逼他好好打拳,对吗?”
“对。”
他激动地抓起我的手说道:“对天发誓?”
“对天发誓。”
“他真正的名字叫艾尔·肯尼迪。两年前,他在费城参与抢劫基石信托公司,剪刀手哈格蒂的手下当场干掉了两名通信员。艾尔没有杀人,但他蹚了这趟浑水。其他人都被抓了,他是费城的地头蛇,因此得以开溜。所以他才跑到这里躲起来,并且不让他们把照片放在报纸或宣传单上。他虽然是顶尖高手,却只能装成平庸之辈。听懂了吗?这个艾克·布什就是费城警察要抓的基石案的漏网之鱼艾尔·肯尼迪,听懂了吗?他参与了——”
“听懂了,听懂了。”我打断他没完没了的重复,“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他。我们到哪儿去找他呢?”
“他住在联合街的马克斯维尔。我猜他现在正在那里休息,为拳击赛作准备。”
“为什么作准备?他还不知道他晚上得认真干一场呢。不过我们还是要去试试。”
“我们!我们?哪儿有‘我们’啊?你说过——你发誓说你不会把我拖下水的。”
“对,”我说,“我记起来了。他长什么样子?”
“一个黑发小鬼,有点儿瘦,有一只开花耳朵,两条眉毛连成一条线。我不确定你能说服他。”
“留给我去办就好。之后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呢?”
“我会在穆里那边晃。注意别把我说出去,你答应过的。”
马克斯维尔是联合街上成批的旅馆中的一家,狭窄的前门卡在一家商店和一段通往二层办公楼的昏暗楼梯之间。旅馆前台只占了门厅角落的一处空地,有一张迫切需要重新刷漆的木柜台,后面是放钥匙和邮件的格子架。柜台上有个铜制手摇铃和一本肮脏的登记簿。没有人。
我往回翻了八页才找到艾克·布什。本子上写着:盐湖城,二一四号房。贴着这个号码的格档里空空如也。我又爬了几层楼梯,来到写着这个号码的房门前,敲了敲,没有动静。我又试了两三次,然后走回楼梯。
有人上来了,我站在楼梯口,等着看来人一眼,周围的光线刚好能让我看清。
来者是个瘦削结实的小伙子,穿着军用衬衫、蓝外套,戴着灰便帽;黑色眉毛在眼睛上面连成一条直线。
我说:“你好!”
他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搭腔。
“今晚能赢吗?”我问。
“希望吧。”他简短地答道,走过我身旁。
我让他朝房门又走了四步,才开口:“我也希望。我可不想把你遣送回费城,艾尔。”
他又迈出一步,接着缓缓转过头来,一边肩膀靠着墙,眼皮低垂,咕哝了一声:“哦?”
“如果你被库珀小子那样的蠢蛋在第六回合或其他回合打趴下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别那么做,艾尔,你肯定也不想回费城。”
小伙子低下头向我走来,在伸手就可以够到我的地方停住脚步,左侧身体稍微转正。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我的手则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又说了一次:“哦?”
我说:“记住——如果艾克·布什今天晚上没赢,艾尔·肯尼迪明天早上就得搭车回东岸了。”
他的左肩向上抬起一英寸,我转了转口袋里的手枪。他怒道:“你从哪儿知道我今晚赢不了的?”
“只是听说的。我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阴谋,除了一张回费城的车票。”
“我真该打烂你的下巴,你这头肥猪。”
“那就趁现在吧。”我挑衅道,“如果你今晚赢了,就不太可能再见到我了。但如果你输了,我们就会再见面,只是你的手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由。”
我在穆里——百老汇街上的一家台球室——找到了麦克斯温。
“找到他没有?”他问。
“找到了。全都搞定——只要他不真的被打倒,或对他的资助老板说起,或不理会我,或——”
麦克斯温紧张不安起来。
“你最好他妈的小心点儿。”他警告我,“他们可能会想办法除掉你。他——我要去街上找一个人。”他丢下我走了。
毒镇的职业拳击赛在一个木板建筑的大型旧赌场里举行,赌场位于城市边缘的废弃游乐场里。我八点半到达那里,感觉似乎全城的人都来了。主场内排列紧密的折叠椅上坐满了人,两侧的看台长凳上塞了更多的人。
烟雾缭绕,臭气冲天,燥热难耐,嘈杂喧闹。
我的座位在靠近擂台的第三排。往那里走时,我看见丹·罗尔夫就坐在不远处靠走道的位子上,黛娜·布兰德在他旁边。她终于剪了头发,还烫成了大波浪,灰色毛皮大衣里面似乎藏着很多钱。
“赌库珀胜吗?”互相打过招呼后,她问道。
“没有。你押了很多?”
“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我们本想等赔率好一点时再下大注,没想到烂成那样。”
“几乎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布什要假装被打倒,”我说,“几分钟前,我刚看到有人拿一百块押库珀,四赔一。”我斜着身子,嘴巴凑近女人藏在灰色毛领子里的耳朵,耳语道:“假摔取消了。趁还有时间,另下赌注吧!”
她那充满血丝的大眼睛睁得老大,充满焦虑、贪婪、好奇和怀疑。
“真的?”她压低嗓子问。
“当然。”
她咬着鲜红的嘴唇,皱眉问道:“哪儿来的消息?”
我不肯说。她又咬了几下嘴唇,问:“马克斯知道吗?”
“我没看见他,他在这里吗?”
“应该在。”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望着远方,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计数。
我说:“信还是不信,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了。”
她身子前倾,直直地注视我的眼睛,咬紧牙关打开手提袋,掏出一卷咖啡罐那么粗的钞票,抽出一部分塞给罗尔夫。
“拿去,丹,押布什赢。反正还有一小时观察赔率。”
罗尔夫拿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我坐到他的位子上,黛娜一只手搭在我的小臂上,说:“如果你让我的钱打了水漂,趁早祈求老天帮你。”
我表现出这主意很荒谬的样子。
预赛开始,先是四回合的你来我往。我继续四处寻找塔勒尔,却没找到。挤在我身边的女郎基本没有注意拳赛,一半精力用在问我从哪里得到的风声,另一半用在威胁我要是害她输了钱,一定要让我下地狱被烈火烧死。
罗尔夫回来时半决赛已经开始了,他递给女郎一沓赌票。我准备回自己的座位,黛娜的眼睛忙着浏览赌票,头都没抬地对我说:“比赛结束后在外面等我们。”
我还在往座位那边挤时,库珀小子已经爬上了擂台。他是一个头发赤黄、身材壮硕的小伙子,凹陷的脸,浅紫色短裤上露出一圈赘肉。艾克·布什——也就是艾尔·肯尼迪——从另一面的绳圈外钻进去。他的身材看起来好一些,结实,线条优美,生机勃勃——但脸色苍白、神情焦虑。
他们等主持人做完介绍后,走到场子中央听了一遍比赛规则,之后回到各自的角落,脱掉浴袍,在绳边舒展身体。锣声响起,比赛开始。
库珀是个手脚笨拙的大块头,身体摆动的幅度很大,好像随时会伤到人。不过任何四肢健全的人都会躲开他。布什则很有风度——脚步灵巧,左拳顺畅迅猛,再加上干脆利落的右拳。如果这个瘦小伙子愿意的话,他大可以把库珀当场弄死。但他并没那么做。没错,他不想着怎么赢,反而在想怎么能不赢,并为此竭尽全力。
库珀坚持不懈地晃着步子绕场走,同时动作夸张地四处挥拳,从灯到角旗杆都是他的目标。他的策略就是单纯的放开打,碰运气。布什不停跳进跳出,想起来时就给对方一拳,只不过拳头不带力道。
第一回合还没结束,观众们就开始喝倒彩了,第二回合更是发展到怒骂。我觉得不太妙,看起来我们小小的交谈并没有给布什带来影响。我用眼角余光瞥见黛娜·布兰德一直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她看起来已经火冒三丈。我小心地不让她抓住我的视线。
第三回合继续上演着“室内友情剧”。观众席上不断有人吼着“把他们扔出去”、“干吗不吻他算了”、“叫他们打啊”。一个嘘声暂停的空当,这一场小狗华尔兹刚好跳到最靠近我的角落。
我把手合拢成喇叭形状,吼道:“艾尔,滚回费城吧!”
布什背对着我,正和库珀打成一团,突然把对方推到了绳索上,这使得他——布什——转到了面对我的方向。
从场子后方某个遥远的角落传来另一声大吼:“艾尔,滚回费城吧!”
我猜是麦克斯温。
场边的一名醉汉扬起他那张肥脸,也吼出同样的话,然后大笑着,好像这是个超级有趣的笑话。其他人也纷纷没来由地嘶吼起来,这下子好像惹恼布什了。他的眼睛在黑杠一般的眉毛下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库珀乱挥的一拳落在了瘦小伙下巴的一侧。
艾克·布什倒在了裁判员脚下。
裁判在两秒钟内数完五下,以锣声做结尾。
我回头看着黛娜·布兰德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也看着我,但没有笑。她的脸色和丹·罗尔夫的一样难看,只不过更生气。
布什的教练把他拉回角落,帮他按摩放松,但做得不太认真。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这时锣声又响了。
库珀小子一边提短裤,一边拖着脚步出场了。布什等这个没用的大块头走到场地中央,突然逼近他,极其迅猛。
布什挥的左拳落下、抬起——可以明显地看到拳头陷进了库珀的肚子。库珀叫了声“啊”,接着向后退,身子缩成一团。
布什挥出一记右拳,直戳进他嘴里,把他打直了。接着又是一记左拳。库珀又叫了一声“啊”,这回膝盖直不起来了。
布什分别拍了一下他的头部两侧,先用右拳,接着左手小心地打出一记长拳,把库珀的脸打回原位,最后右拳从自己的下巴出发,直直落在库珀的下巴上。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一拳的力量。
库珀撞到地板上,弹了一下,不动了。裁判花了半分钟才数完十秒,不过即使他花上半小时,结果也一样。库珀小子出局了。
裁判总算拖拖拉拉地算完了得分,这才举起布什的手。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高兴。
一点亮光闯入我的视野,接着从楼上的一个小包厢里斜斜地划过一道银光。
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
倾斜的银光终止于擂台上,伴随着叮当一声。
艾克·布什的手从裁判手中滑落,倒在库珀小子身上,脖子后面插着一把黑柄刀。
第十章 追击犯罪:男女皆可
半小时后,我离开赛场。黛娜·布兰德坐在一辆浅蓝色马蒙轿车的驾驶座上,跟站在路上的马克斯·塔勒尔说话。
女郎棱角分明的下巴上翘,嫣红的丰满嘴唇利落地吐出话语,嘴角周围的皱纹条条分明。
赌徒看起来和她一样不愉快。他那俊秀的脸庞如同橡树皮一般蜡黄死板,说话时嘴唇就像纸一样薄。
这场景仿佛一场美妙的家庭聚会。若不是女郎看见我并把我叫住,我是不会参加的。
“天哪,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来了。”
我向车子走去。塔勒尔的视线越过车子顶棚看着我,不带一丝友善。
“昨晚我劝你回旧金山。”他的低语声比任何人的咆哮都更刺耳,“现在则是命令你。”
“一样十分感谢。”我边说边坐到女郎身边。
她发动引擎时,塔勒尔对她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出卖我,却是最后一次了。”
车子开动了,女郎回头对他唱道:“我的爱,下地狱去吧!”
我们快速开进城。
“布什死了吗?”车子扭进百老汇时,她问。
“显然,他们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时,可以看见刺出的刀尖。”
“他早该知道出卖他们的下场。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今天晚上已经把一千年以后的事都做完了,如果小伙子们不喜欢,我也只能说很遗憾。你赢了多少?”
“我没赌。这么说你的马克斯不高兴了?”
“没赌?”她大叫,“你到底是哪路的浑蛋?有谁在听说这么有把握的内部情报后还不下注的?”
“我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么说马克斯不喜欢后来的转变?”
“你说呢?他输了不少,然后又因为我足够机灵换了赌注赢了一票而摆脸色给我看。”她粗暴地把车子停在一家中国餐馆前,“让他下地狱去吧!自以为是的矮冬瓜!”
她的双眼噙满泪水,晶莹闪烁。下车时,她用手绢使劲擦了擦眼睛。
“天哪,我饿死了。”她拉着我穿过人行道,“你能请我吃一吨炒面吗?”
她虽然没吃掉一吨,但也吃了不少。吃完她自己那满满一盘又加上我的半盘。然后我们又开着马蒙回到她家。
丹·罗尔夫在饭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水和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瓶子。他坐得笔直,盯着瓶子。整个房间弥漫着鸦片酊的味道。
黛娜·布兰德脱掉毛皮大衣,任由大衣一半搭在椅子上,另一半滑落在地。她冲肺结核患者打了个响指,不耐烦地说:“钱拿了吗?”
肺结核患者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瓶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钞票丢在桌上。女郎一把夺走,数了两次,咂了咂嘴,把钱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她走出房间去厨房凿冰块。我坐下来点燃一根香烟。罗尔夫还盯着他的瓶子,他和我好像都没什么想和对方说的。没过一会儿,女郎就拿着杜松子酒、柠檬汁、苏打水和冰块回来了。
我们喝着酒,她告诉罗尔夫:“马克斯气疯了。他听说你是在最后一分钟把钱转押到布什身上的,那只小猴子就认为我出卖了他。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做了有脑袋的人会做的事——押赢的一方。我像个婴儿一样无辜,不是吗?”她问我,然后接着说,“显然,马克斯害怕的是别人会以为是他做了手脚,因为丹把他的钱和我的一起押下去了。非常遗憾,他运气不好。随便他气得跳脚,我才不在乎这个聒噪的矮冬瓜。再喝一杯吧!”
她为我和自己又倒了一杯,罗尔夫还没碰他的第一杯酒。他依旧盯着棕色的瓶子,说:“发生这种事,你怎么还妄想他会高兴。”
女郎愤怒地反驳道:“我怎么想我说了算。况且他没权利那样对我说话,我又不是他的。或许他一相情愿地那么认为,但我就要让他看看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喝光杯里的酒,砰地放到桌上,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面对着我,“你真的要用伊莱休·威尔森那一万块钱清理这座城市吗?”
“是的。”
她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闪着渴望的光。
“那么,如果我帮你,可以分到——”
“你不能那么做,黛娜。”罗尔夫的声音低沉,却温柔坚定,好像在对孩子说话,“那样龌龊至极。”
女郎缓缓把头转向他,嘴巴变成她对塔勒尔说话时的模样。
“我偏要做,”她说,“那样会让我龌龊至极,是吗?”
他没说话,视线仍没有离开瓶子。她脸红了,表情变得坚定而残忍,柔声细语道:“太不幸了,像你这bbr>.么纯粹的绅士——虽然有点儿小肺病——却要和我这种龌龊至极的人来往。”
“那还可以补救。”他缓缓说道,站起身。鸦片酊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
黛娜·布兰德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桌边。他看着她,被毒品麻醉的双眼空无一物。她把脸凑到他面前,问:“所以,现在的我对你而言太过龌龊了,是吗?”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为了这个家伙而背叛你的朋友,那就是龌龊至极。非常龌龊。”
她抓住他一边枯瘦的手腕,使劲扭转直到他跪下,另一只手扇他面颊深凹的脸,一边六下,打得他的头左右乱晃。他大可以举起另一只手臂保护脸,却没有那么做。
她放开他的手腕,背对着他,伸手去拿杜松子酒和苏打水。她在笑,我不喜欢这个笑容。
他站起来,眨着眼,手腕被抓的地方通红,脸上有淤青。他稳住身子站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一手伸进外套里面,掏出一把黑色自动手枪,瞄准我,脸上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他抖得太厉害了,速度不够也没有准头。我及时朝他扔去一个玻璃杯,杯子打中他的肩膀,子弹从我头顶飞过。
我在他开第二枪之前跳了过去——跳向他——近到足以打落他的枪。第二发子弹打进了地板。
我给了他下巴一拳,他倒向一边,躺在地上。
我转过身。
黛娜·布兰德正准备用苏打水瓶砸我的头,那个玻璃虹吸壶足够打出我的脑浆。
“别!”我大喊。
“你不该对他下手那么重!”她咆哮道。
“可惜已经做了。你最好把他扶起来。”
她放下虹吸壶,我帮她把罗尔夫扶进卧室。等他的眼睛能动了,我留下她完成后续工作,自己则走回饭厅。十五分钟后,她来了。
“他没事了,”她说,“但你大可不必那么过分。”
“没错,可我那是为他好。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这样我就无法把马克斯出卖给谁了?”
“不是,因为我看到你把他打得无法还手。”
“我不明白,”她说,“我才是动手的人。”
“他爱你。这不是你第一次动手了,他表现得好像知道对你还手没有用,但你也不能指望他喜欢让另一个男人看着他吃你的耳光。”
“我向来以为我了解男人,”她抱怨道,“然而,老天哪,我根本不了解。他们是疯子,全都是。”
“所以我才下手那么重,让他赢回一点自尊。你知道,他希望自己被当个男人对待,而不是一个被女人打得满地爬的窝囊废。”
“随你怎么说,”她叹了口气,“我放弃了。我们该为此喝一杯。”
我们喝了。然后我说:“你说只要能分到一部分威尔森的钱,你就愿意和我合作。我接受。”
“多少?”
“那要看你了,看你做的事情值多少。”
“这很难准确评判。”
“对我来说,你的帮助也很难准确评判。”
“是吗?我可以给你很多,老兄,非常多,别以为我不行。我可是一个对毒镇了如指掌的女人。”她低头看着灰色袜子的膝盖处,对我晃着一条腿,粗鲁地说,“看看,又脱了一道丝。你看到过比这更糟糕的吗?我发誓,我以后要光脚。”
“你的腿太粗了,”我对她说,“把袜子撑开了。”
“这不关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净化我们的村子呢?”
“如果我没被骗,那么,无疑就是塔勒尔、皮特、陆·亚德和诺南带头把毒镇搞得乌烟瘴气。老伊莱休确实也有份儿,但错并不全在他。何况他是我的客户——虽然他不太想当——所以我打算放他一马。
“我的最新计划是,尽我所能挖掘所有丑恶事件,一件连一件,最终全部消灭。或许我应该发条广告——寻罪犯:男女皆可。如果他们正如我想的那样邪恶,应该不难找到一两桩可以定他们罪的事。”
“这也是你搞砸拳击赛的目的吗?”
“那只是个试验——看看会出什么事。”
“原来你们这些科学侦探是这么办案的。我的天!作为一个中年肥胖、铁石心肠、冥顽不化的老家伙,你做事的方法我连听都没听过。”
“有时候事先做计划是好的,”我说,“有时候临时挑事端也行得通——前提是你要强悍到可以幸存下来,并且眼睛睁得够大,以便事情浮出水面时可以看见你想要的东西。”
“我们应该为此再喝一杯。”她说。
第十一章 一把好汤匙
我们又喝了一杯。
她放下杯子,舔舔嘴唇,说:“如果你喜欢瞎搅和、挑事端,那我可以给你一把非常好用的汤匙。你知道诺南的弟弟蒂姆吗,两年前在莫克湖自杀的那位?”
“没听说过。”
“就算有人提过,你听到的也不是真话。他不是自杀,是马克斯杀了他。”
“所以呢?”
“天哪,醒醒吧!我说的是真的。诺南对蒂姆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把证据拿给他,他绝对会狠狠咬住马克斯的。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我们有证据吗?”
“有两个人在蒂姆死前赶到,他告诉他们是马克斯干的。那两个人如今还住在城里,虽然其中一个活不了多久了。怎么样?”
她看起来像是在说真话。虽然就女人而言,尤其是蓝眼睛的女人,这通常不代表什么。
“把整件事详细说说,”我说,“我喜欢细节和事实。”
“你会听到的。去过莫克湖吗?嗯,那里是我们这儿的避暑胜地,峡谷路往北三十里,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夏天很凉爽,所以是个好去处。去年夏天,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和一个叫霍利的家伙在那里。他已经回英国了,反正他和此事无关,所以你肯定没兴趣。他有点像个奇怪的老太婆——喜欢把白色丝袜反着穿,这样线头就不会弄疼他的脚。上星期我还收到一封他的信,他来这边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们在那里,马克斯和他当时一起厮混的女友——莫特尔·詹尼森——也在那里。她现在住在医院里——市立医院——得了白莱特式病之类的,快死了。那时候她是个很时髦的姑娘,苗条、一头金发。我一向很喜欢她,除了几杯酒下肚就闹腾这一点以外。蒂姆爱死她了,但那个夏天她眼里只有马克斯。
“蒂姆却不肯罢休。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爱尔兰人,但又蠢又坏,完全靠他当警察局局长的大哥才能混下去。不论莫特尔走到哪里,他都会马上跟来。她不想告诉马克斯这件事,因为她不希望马克斯为此和蒂姆的局长哥哥结下梁子。
“所以呢,那个星期六,蒂姆自然也出现在莫克湖了。莫特尔和马克斯在一起,我和霍利结伴。但我还是看见了莫特尔,和她聊天时她告诉我蒂姆给她留了张字条,邀她当晚在旅馆广场的某个小凉亭里见面,只占用她几分钟。还说假如她不来,他就自杀。我哈哈大笑——真是吹牛吹大了。我劝莫特尔别去,但她刚喝了不少酒,心情愉快,说要去痛骂他一顿。
“那天晚上我们都在旅馆里跳舞。马克斯一开始待了一阵子,后来我就没看见他了。莫特尔和一个叫拉特格斯的本地律师跳舞。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他,从一扇侧门出去。她经过我身边时冲我眨眨眼,于是我知道她是去见蒂姆。她刚出去不久,我就听到了枪声。不过其他人都没听见。我想若不是知道莫特尔和蒂姆的事,我肯定也不会注.
意到。
“我告诉霍利我要去找莫特尔,便一个人出去追她。这时距离她出去大概过了五分钟。我一出门就看见一处凉亭边亮着灯,还围着人。我走过去,然后——说这么多话还真叫人口渴。”
我倒了两杯纯的杜松子酒,她又去厨房拿了个苏打水虹吸壶和一些冰块。我们把两者混在一起喝下,她才又回到刚才的故事上。
“蒂姆·诺南在那里,死了。太阳穴上有一个洞,身边躺着他的手枪。旁边大概围了十来个人,有旅馆的工作人员、游客、一名诺南的手下,还有一个叫麦克斯温的警探。莫特尔一看到我就把我从人群中拉走,躲到一处树荫下。
“‘是马克斯杀了他,’她说,‘我该怎么办?’
“我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她说她看见一道火光,起初以为是蒂姆自杀了。当时她离得太远,周围又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她跑过去,看到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呻吟道:‘他实在不必为了她杀我,我会——’剩下的她没听清。他一直滚来滚去,血不停地从太阳穴上的弹孔里冒出来。
“莫特尔担心是马克斯干的,但她必须知道真相,所以她跪下来,试着扶起蒂姆的头,问:‘蒂姆,是谁干的?’
“他那时已经不行了,但还是在死前挤出足够的力气告诉她:‘是马克斯!’
“她不停地问我:‘我该怎么办?’我问她还有没有其他人听到蒂姆的话,她说那名警探听到了。就在她扶起蒂姆的头的时候,他跑了过来。她觉得剩下那些人都离得太远,听不见,但那名警探听见了。
“我不希望马克斯因为杀了蒂姆·诺南那样的蠢货而遭殃。当时马克斯和我还不相干,不过我喜欢他,却一点儿都不喜欢诺南的弟弟。我认识那名警探——麦克斯温,我和他老婆是老朋友。他以前是个不错的人,诚实正派得像一手顺牌,直到当上了警察,便开始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他老婆忍气吞声,后来实在受不了,就离开了他。
“我了解那个警探,所以我告诉莫特尔可以做些安排。一点儿钱就能轻松毁掉麦克斯温的记忆。或者,要是他还不干,马克斯可以让他丢了工作。她手上握有蒂姆说要自杀的字条,如果那傻警探愿意一起玩的话,蒂姆脑袋上有弹孔、发射子弹的是他自己的枪,再加上自杀遗言就能漂亮地摆平一切。
“我把莫特尔留在树荫下,自己去找马克斯。他不在附近,周围人不多,我可以听见旅馆的管弦乐队还在演奏舞曲。我找不到马克斯,于是又回头去找莫特尔。她正被另一个念头弄得紧张兮兮——她不想让马克斯发现她知道是他杀了蒂姆,因为她怕他。
“懂我的意思吗?她害怕一旦马克斯知道她手中握有对他不利的把柄,万一哪天他们分手,他就会把她做掉。我了解她的感受,后来我也因为同样的顾虑而和她一样闭紧嘴巴。我们一致认为,最好事情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理完。我也不想参与其中。
“莫特尔独自回到围绕着蒂姆的人群中,找到麦克斯温,把他叫到一边完成了交易。她身上带着些钱,给了他两百块,外加一枚花了一个名叫博伊尔的家伙一千块的钻戒。我以为他还会回来索求更多,但他没有。他说话算话,加上字条的帮忙,他把自杀的故事讲得滴水不漏。
“诺南知道整个故事有些蹊跷,但他永远不可能查出真相。我觉得他肯定怀疑马克斯脱不了干系,但马克斯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即使是诺南,也不得不打消对他的怀疑。但诺南还是不相信事情就是表面的那样,他处理了麦克斯温——把他踢出了警界。
“不久之后,马克斯就和莫特尔分手了。没有吵架什么的,就是分手了。我想那件事以后,她在他身边肯定不藏书网自在,虽然据我所知他倒是不曾怀疑她知道内情。现在她病了,我告诉过你,而且活不了多久了。我想如果有人问她,她应该不会介意说实话。麦克斯温还在城里混,只要给他点儿好处,他就会开口。那两个人有马克斯的把柄,而诺南会全盘接受!以这个开头挑起事端,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能是自杀吗?”我问,“蒂姆·诺南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突然灵光一闪,决定栽赃给马克斯?”
“那个低级骗子朝自己开枪?完全不可能。”
“可能是莫特尔开的枪吗?”
“诺南可没放过这个。但枪声响起时,她刚走到坡道的三分之一处。蒂姆头上有火药痕迹,而且被射中后并没有滚下山坡,因此排除了莫特尔。”
“可是马克斯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确实。他总是有。他当时在旅馆的酒吧里,大楼的另一头,一直在那里。有四个人这么说。我记得他们一直到处宣扬,早在没人问起时就在说了。酒吧里的其他人不记得马克斯是否在那里,不过那四个人记得。他们记得所有马克斯希望他们记得的事。”
她睁大双眼,然后又眯成两条黑色细缝,身子靠向我,胳膊肘打翻了杯子。
“皮克·穆里就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他现在和马克斯闹翻了,或许肯说实话了。他在百老汇大街有家台球室。”
“那个麦克斯温,名字是不是刚好叫鲍勃?”我问,“一个罗圈腿的家伙,下巴长得像野猪似的?”
“没错,你认识他?”
“见过。他现在在做什么?”
“业余骗子。你觉得这些加起来怎么样?”
“不错,没准用得着。”
“那我们谈谈价码吧。”
我对她眼里的贪婪之意笑笑,说:“还不到时候,好姑娘。在我们分钱之前,还是先看看怎么操作吧!”
她骂我是该死的小气鬼,伸手去拿杜松子酒。
“我不喝了,谢谢。”我对她说,看了看手表,“快凌晨五点了,我还有一整天要忙呢!”
她宣布她的肚子又饿了,这也提醒了我。我们花了半个小时或更久的时间制作蛋奶烤饼、火腿和咖啡,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把食物送进肚子、抽几支烟、添几杯咖啡。我准备好离开时已经六点多了。
我回到旅馆,放了一浴缸冷水坐进去。这让我清醒了不少,我需要清醒。四十岁的我还勉强可以用杜松子酒代替睡眠,只是不太舒服。
我穿好衣服,坐下来起草一份声明:
蒂姆·诺南死前曾告诉我凶手是马克斯·塔勒尔,这句话也被鲍勃·麦克斯温警探听到了。事后我给了麦克斯温警探两百美元现金和一枚价值一千美元的钻戒,叫他保守秘密,并将这件事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我把这份声明放进口袋,下楼又吃了一顿以咖啡为主的早餐,接着前往市立医院。
探视时间在下午,但在我一边挥舞大陆侦探社证件,一边让每个人明白一小时的等待将有可能造成成千上万的人死亡或类似影响后,我终于得以见到莫特尔·詹尼森。
她一个人住在三楼的一间病房里,其余四张病床上都没有人。她既像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又像是五十五岁的妇人。她的脸像一张肿胀斑驳的面具,枯黄的头发拧成两条细辫子,垂在枕头两侧。
等带我上楼的护士离开,我掏出声明递给病人,说:“詹尼森小姐,可以请你在这上面签字吗?”
她抬起丑陋的眼睛看着我,眼周笼罩着一圈因赘肉而形成的无法形容的黑色暗影。她看看我,又看看声明书,最后从毯子里伸出一只已肿得变了形的手接过去。
她装模作样地花了将近五分钟才看完那上面的九十一个字,然后任由声明书掉落到床上,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声音很小,却满含怒气。
“是黛娜·布兰德叫我来的。”
她热切地问:“她和马克斯分手了?”
“我不知道。”我撒了谎,“我猜她写这份声明只是想以防万一。”
“然后等着她那蠢喉咙被割开!给我拿支笔。”
我把我的自来水笔给她,并把记事本垫在声明书下面,方便她在声明书末尾画完签名。她刚写完,我便马上拿到手上。
在我吹干墨迹时,她说:“如果这是她要的,我无所谓。我干吗在乎别人在做什么?我完蛋了,让他们都下地狱去吧!”她冷笑着,突然把毯子掀到膝盖下面,让我看到裹着粗糙白睡衣的浮肿得可怕的身躯。“你觉得如何?瞧,我完蛋了。”
我帮她把毯子拉上,说:“谢谢你,詹尼森小姐。”
“没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她肥大的下巴颤抖着,“他妈的要以这副丑陋的样子去死!”
第十二章 新交易
我出去寻找麦克斯温。地址簿和电话黄页里都没有半点发现。我去了台球室、雪茄店、地下酒吧,四处查看,再谨慎地探问。没有任何发现。我走在大街上寻找罗圈腿,也没有任何发现。最后,我决定先回旅馆睡一觉,晚上再继续搜猎活动。
旅馆大厅角落里的一个人拿下挡着脸的报纸,朝我走来。此人恰好长着一对罗圈腿,下巴像猪,而且正是麦克斯温。
我满不在乎地冲他点点头,朝电梯走去。他跟着我,咕哝道:“喂,有空吗?”
“有,不过时间有限。”我停下脚步,假装面不改色。
“找个地方说吧。”他紧张地说。
我带他去了我的房间。他跨坐在一把椅子上,往嘴里塞进一根火柴。我坐在床边,等他开口。他咬了一会儿火柴,说道:“我来是想要跟你坦白,老兄——”
我打断他:“你是想说昨天骗我时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还想告诉我布什根本没叫你在他身上下注?而你确实没有,直到和我谈过之后。你是不是想坦白你之所以清楚他以前的事,只不过因为你当过警察?还有你觉得若能说服我去逼他,你就可以发点小财?”
“我要是专程来向你坦白那么多事,岂不是自寻死路?”他说,“不过既然你都说了,我就承认吧。”
“你发财了吗?”
“我赢了六百美元。”他把帽子往后一推,用咬过的火柴搔搔额头,“结果赌骰子把赢的全输了,还多赔了两百多块。你以为呢?我像射鱼一样轻而易举地赚到六百块,到头来却还要去讨四个硬币吃早饭。”
我说世事难料,我们所处的世界就是这么无情。
他哼了一声,又把火柴放回嘴里嚼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我以前也在这一行混过,还有——”
“诺南为什么要把你赶走?”
“赶我?为什么赶我?是我辞职了。自打我老婆被车撞死以后,我的生活起了些变化——得到了保险金。因此,我辞职了。”
“我听说他把你赶出去,刚好是在他老弟用枪自杀后。”
“哦,那就是你听错了。确实是在那件事之后,不过你可以去问他,看我是不是主动辞职的。”
“那不关我的事。继续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输光了,口袋空空。我知道你是大陆侦探社的侦探,并对你要来这里干什么有着强烈的预感。我在这个小城市黑白通吃,双方预备做的事我都很清楚。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帮你。作为一名前任警察,两边的游戏我都会玩。”
“你想当我的眼线?”
他盯着我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遇事总挑最难听的词形容可不太明智。”
“麦克斯温,我会给你些事做的。”我拿出莫特尔·詹尼森签了字的声明书,递给他,“跟我说说这件事。”
他认真地念了一遍,随着嘴唇形状的变化,火柴上下晃动着。然后他站起身,把声明书放在我身边,皱着眉看着它。
“有几件事我自己得先弄清楚,”他郑重其事地说,“我过一会儿就回来,把整件事告诉你。”
我大笑,对他说:“别傻了,你知道的,我可不会让你就这样溜掉。”
“这可不一定,”他摇摇头,依旧一脸严肃,“你也不确定。你还在考虑是否该阻止我。”
“答案是肯定的。”我一边说,一边想着他颇为强悍,比我年轻六七岁,体重少了二三十磅。
他站在床脚,眼神严肃地看着我。我坐在床边,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将近三分钟。
另外我还要分心估算我们俩之间的距离,盘算着万一他跳过来,我该如何倒在床上,以屁股为圆心转过身子,这样鞋跟就能刚好踢到他的脸。他离我太近了,我没法掏枪。
我刚在心里制定好计划,他就开了口:“那个烂戒指根本就不值一千块。我费了半天劲儿才卖到两百块。”
他又摇摇头,接着说道:“首先我想知道你准备拿这个做什么。”
“抓住低语者。”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
“你得和我去局里一趟。”
“不去。”
“为什么不?你只是个证人。”
“我只是个证人,诺南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给我安一个受贿或同谋的罪名,甚至两者都有。有这么个好机会他不乐死才怪。”
确定他的长下巴不再摆动后,我说道:“那样可就太不幸了。不过你还是得去见他。”
“试试看带我去吧!”
我坐直身子,右手滑到屁股后面。
他伸手抓我,我往后倒在床上,完成身体转动,提起双脚踢向他。这招数不错,可惜没成功。他急着抓我,结果身子撞上床沿,刚好把我弹到了地板上。
我四脚朝天,后背着地,一边试图滚到床底下,一边忙着掏枪。
躲过去了。他用力过猛,以至于撞在了一侧床板上。最终跌在我旁边,脑袋着地,翻了个跟头。
我把枪口对准他的左眼,说:“你把我们俩搞得像一对小丑。别动,等我站起来,否则我就在你的脑袋上打个洞,好塞进去点儿脑子。”
我站起来,找到那份声明书放好,然后才让他也站起来。
我用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像武器的东西。然后我命令道:“把帽子弄平,领带转回衣服前面,这样你走在街上才不至于丢我的脸。你最好随时记得我外套口袋里有把枪,还有一只手握着??它。”
他整理完帽子和领带后说:“嘿,听着,我想我已经入伙了,中途反悔对我没什么好处。相信我,我会听话的。能不能忘了刚才那通胡闹?瞧——让他们认为我是出于自愿,而不是被硬拉进来的,或许会更顺利。”
“好!”
“谢了,老兄。”
诺南出去吃饭了,我们在他的外间办公室等了一个半小时。他回来时,照例以“还好吗”和我打招呼,答案当然是“好极了”,然后又说了些客套话。他没对麦克斯温说一句话,只是酸溜溜地看着他。
我们走进局长的私人办公室,?99lib.他为我拉来一把椅子放到办公桌旁,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管那位前任警探。
我把那个快死了的姑娘签的声明书递给诺南。
他瞥了一眼,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香瓜大小的拳头直直地挥向麦克斯温的脸。
这一拳直接把麦克斯温甩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好在那儿有隔板挡着。隔板被撞得晃了晃,一个相框掉了下来,照片里诺南正和其他几位本地显贵一起欢迎一个穿着绑腿裤的人。和照片同时滑落的还有那个挨打的家伙。
胖子局长摇摇摆摆地走过去,捡起相框,用力砸在麦克斯温的脑袋和肩膀上,相框被弄得粉碎。之后诺南回到办公桌边,气喘吁吁,却微笑着愉快地对我说:“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只老鼠,那就是他。”
麦克斯温坐直身子,环顾四周,鼻子、嘴巴和脑袋都在流血。
诺南对他吼道:“你,过来!”
麦克斯温说:“好的,局长。”然后爬起来,站到桌前。
诺南说:“说清楚,否则我宰了你。”
麦克斯温说:“好的,局长。一切就像她说的那样,只不过那颗钻石根本不值一千块。她用它和两百块封住了我的嘴,因为我赶到时她正问他:‘蒂姆,谁干的?’他说:‘马克斯!’他的声音高而尖,似乎是用最后一丝力量说的,因为他立刻就死了,甚至没能把话说完。事情就是这样,局长,但那块石头不值——”
“见鬼的石头!”诺南大吼,“还有,别把血流到我的地毯上。”
麦克斯温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条脏手帕,抹了抹鼻子嘴巴,继续说道:“事情就是这样,局长。我当时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没提起我听到他说是马克斯干的。我知道我不应该——”
“闭嘴!”诺南说,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走进来,局长冲麦克斯温打了个响指,说:“把这个宝贝儿带到地下室,关起来之前先让拆骨队在他身上动动工。”
麦克斯温绝望地求饶:“哦,局长!”不过还没等他说完,那名警员就把他押走了。
诺南塞给我一根雪茄,用另一根敲打着声明书,问:“这个女人在哪儿?”
“在市立医院>,快死了。你要叫行刑队去把她吓死吗?那样做恐怕不怎么合法——声明都是我套出来的。另外还有一件事,听说皮克·穆里和低语者分家了。穆里不是他的不在场证人之一吗?”
局长应道:“没错。”紧接着拿起电话,“麦格劳,找到皮克·穆里,叫他过来一趟。再以乱丢刀子的罪名逮捕托尼·阿戈斯蒂。”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吐出大量雪茄烟,声音穿透烟雾传来:“我对你并没有绝对诚实。”
我心想,这么说算是好听的了,但并没有说什么,等着听他继续。
“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样,你也知道这类工作是怎么回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冒出来要你遵命。身为警察局局长并不意味着我就是老大。你是某人的大麻烦,那或许就是我的大麻烦,不管我是否认为你是个好人。我得陪着那些陪我玩的人玩。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晃晃脑袋表示我明白。
“以前是那样,”他说,“以后不是了。这件事不同,是新情况。那个老女人两腿一蹬时,蒂姆还只是个小孩子。她临死前对我说:‘约翰,好好照顾他。’我发誓说我会的。低语者却为了那个荡妇杀了他!”他弯下腰,抓住我的手,“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吗?事情过去一年半了,你终于给了我一个逮他的机会。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全博生市再没有一个人敢用比你大的声音和你说话!”
我告诉他我很高兴。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又高又瘦、长满雀斑的圆脸中间戳着个朝天鼻的人被带了进来。他就是皮克·穆里。
“我们正在猜蒂姆死的时候—.99lib.—”穆里坐下接过雪茄时,诺南说,“——低语者在哪里。那天晚上你到湖边去了,对吧?”
“没错。”穆里说道,朝天鼻越发明显了。
“和低语者一块儿?”
“我从头到尾就没和他在一起过。”
“枪响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
局长眯起绿色的眼睛,双眼闪闪发亮。他轻声问:“你知道他当时在哪里吗?”
“不知道。”
局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妈的,皮克,”他说,“你先前告诉我们你当时和他在酒吧里。”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瘦高个儿承认道,“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是他让我那么说的,我也不介意帮朋友一个忙。”
“那表示你也不在乎背上伪证罪喽?”
“别开这种玩笑。”穆里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痰,一副活力十足的样子,“在法庭上我什么都不会说。”
“那么杰里、乔治·凯利,以及奥布莱恩呢?”局长问,“他们说当时一直和他在一起,也是因为他要求的吗?”
“奥布莱恩是,其他人我不知道。当时我正准备离开酒吧,碰到了低语者、杰里和凯利,于是又回去和他们喝了一杯。凯利告诉我蒂姆被干掉了..,然后低语者说:‘只要有不在场证明,就不会有人受伤害。我们一直在这里,不是吗?’说完他看向站在吧台后面的奥布莱恩。奥布莱恩说:‘当然。’低语者又看向我,我便说了同样的话。但事到如今,我没道理继续替他打掩护。”
“凯利说蒂姆被干掉了,而不是说他死了?”
“他用的是‘干掉’这两个字。”
局长说:“谢了,皮克。你原本就不该那么做,不过做过就算了。孩子们怎么样?”
穆里说他们不错,只不过小婴儿没有他希望的那么胖。诺南打电话到检察官办公室,叫来达特和一名速记员,给皮克做完笔录才让他离开。
接着,诺南、达待和速记员又一起到市立医院给莫特尔·詹尼森做了一份完整的笔录。我没跟去,决定好好睡一觉。我告诉局长稍后再去找他,径自回了旅馆。
第十三章 两百元零一角
电话铃响时,我正在解背心的纽扣。
是黛娜·布兰德,抱怨说她从十点起就一直在打电话找我。
“你做什么了吗?”她问。
“正在进行,好像还不坏。我今天下午再去看看。”
“等等,等我见到你再说吧。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床铺,冷冰冰地说:“可以。”
再泡一个冷水澡对我几乎没有任何帮助,我差点儿在浴缸里睡着。
按响女郎家的电铃后,丹·罗尔夫给我开了门。从他的样子和表现来看,前一晚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黛娜·布兰德来到门廊帮我脱掉风衣。她穿着一条黄褐色的毛料连衣裙,一边肩膀接缝处裂开了两英寸。
bbr>她把我领进客厅,在我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说道:“我想请你替我做件事。你应该很乐意吧?”
我同意。她用温暖的食指挨个儿掰着我左手上的关节,解释道:“我希望你别再深入调查我昨天晚上告诉你的事了。别急,等我说完。丹说得没错,我不该那样出卖马克斯,那样真的很龌龊。而且,诺南才是你真正要的人,不是吗?所以,如果你肯行行好,放马克斯一马,我一定给你足够让诺南永不翻身的消息。你更喜欢这样,对不对?况且你那么喜欢我,不会利用我因为马克斯说的话而气得发疯时的胡言乱语的,对吗?”
“诺南干过什么勾当?”我问。
她捏了捏我的肌肉,喃喃道:“你答应了?”
“没有。”
她冲我撅起嘴说:“我已经和马克斯一刀两断了,没有半句谎言。你没权利再让我变成叛徒!”
“诺南到底怎么回事?”
“先答应我。”
“不行。”
她的指尖戳进我的手臂,尖声问道:“你已经找过诺南了?”
“嗯。”
她放开我的手,皱着眉,耸耸肩,忧郁地说:“哦,我要怎么办?”
我站起来,传来一个声音:“坐下。”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是塔勒尔。
我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通往饭厅的通道口,一只小手里握着一把大枪。他身后站着一个脸颊上有疤的红脸男人。
我坐下时,另一个通道——通往门廊的——也被占领了。大嘴巴、没有下巴,被低语者称做杰里的家伙踏进一步,他手上有两把枪。那个瘦骨嶙峋,曾出现在国王街的金发小子紧贴在他身后。
黛娜·布兰德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塔勒尔,面朝我,声音因满含愤怒而沙哑。
“这和我无关。是他自己来的,为之前说过的话道歉,告诉我把诺南交给你可以赚很多钱。整件事就是个圈套,我上当了。我对天发誓,我跟你谈的时候他应该在楼上等着,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
杰里语调平静、慢吞吞地说:“如果我给她下面来一枪,她就肯定会坐下,并且闭嘴……对吗?”
我看不见低语者,因为那女郎挡在我们中间。但我能听到他的声音:“还不是时候。丹呢?”
金发瘦小子说:“躺在楼上浴室的地板上,我不得不把他打昏。”
黛娜·布兰德转过身,面对着塔勒尔。丝袜的接缝在她丰满的腿肚子上蜿蜒。
她说:“马克斯·塔勒尔,>你这个肮脏的小——”
他压低嗓子,十分认真地说:“闭嘴!别挡路!”
让我异常惊讶的是,她居然两样都照做了,并且安静地听他对我说话。
“你和诺南想把他弟弟的死强加在我头上,是吗?”
“不是强加,那是事实。”
他冲我弯起薄嘴唇,说:“你跟他一样不老实。”
我说:“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他想陷害你时,我站在你这边帮过你。这次他有正当的理由逮捕你。”
黛娜·布兰德再次发作,站在房间中央挥舞着手臂大呼小叫:“滚出去!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我他妈的干吗管你们的闲事?滚!”
打昏罗尔夫的金发小子挤过杰里,笑着走进房间,抓住女郎一只挥舞着的手臂,弯到她的背后。
她转过身,另一只手握拳猛捶在他的肚子上。非常值得称赞的一拳——堪比男人。金发小子不得不松开抓着她的手,还往后退了两步。
小伙子深吸一口气,从屁股后面抽出一把包着皮的短棍,接着又往前踏出一步。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杰里大笑,仅剩的短下巴也不见了。
塔勒尔压低嗓子厉声喝道:“住手!”
小伙子没听见,他正冲着女郎咆哮。
她看着他,表情僵硬得像一枚银币。她站着不动,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左脚上。我猜金发小子会趁靠近时把她踢倒。
金发小子佯装要用空着的左手抓她,然后扬起短棍朝她脸上打去。
塔勒尔再次压低嗓子吼道:“住手!”接着开了枪。
子弹正好打在金发小子的右眼下方,他被打得转了个圈,向后跌入黛娜·布兰德怀里。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甚至不到一瞬间。
剑拔弩张之际,我已将手伸进屁股后兜,拔出枪,瞄准塔勒尔的肩膀开了一枪。
失算了。如果我好好瞄准,或许能打中他的手臂。可惜没下巴的杰里并没有笑瞎了眼,他比我先开枪。一枪打中我的手腕,害我失了准头。不过尽管错过了塔勒尔,子弹却打中了他身后的红脸人。
我不知道手腕伤得多重,立刻把枪换到左手。
杰里又朝我开了一枪,这次女郎用尸体挡了过去。死人的黄发脑袋撞上杰里的膝盖,趁他失去平衡时我跳上前去。
这一跳也帮我躲开了塔勒尔的子弹,同时使我和杰里摔进走廊,纠缠在一起。
杰里不难对付,但我的动作必须快,因为后面还有塔勒尔。我猛击了杰里两下,踢他,用膝盖顶了他的屁股一两次,当他倒在我脚下时我伺机咬他,又朝应该是他下巴的地方猛戳了一下——确定他不是在装蒜。然后我四肢着地爬到走廊上,离开门口。
我蹲在墙边,举枪对准塔勒尔,等待着。一时间只能听到鲜血在我脑袋里唱歌的声音。
黛娜·布兰德从我刚滚出来的门里走出来,看看杰里,然后看着我。她微笑着吐了吐舌头,头一歪向我示意,紧接着又回到客厅。我警惕地跟着她。
低语者站在屋子中央,两手空空,面无表情。除了那紧抿着的薄嘴唇,他看起来就像服装店橱窗里用来展示西装的模特。
丹·罗尔夫站在他身后,手上的枪斜指着赌徒的左腰。罗尔夫满脸是血,金发小子——现在尸体就躺在我和罗尔夫之间——把他打得很惨。
我冲塔勒尔笑了笑,说:“哦,这样不错。”话说完我才看见罗尔夫手上还有一把枪,正对准我肥胖的肚皮,这可不太好了。不过我手里也有枪,至少算是打了个平手。
罗尔夫说:“放下你的枪。”
我看着黛娜,大惑不解。她耸耸肩,对??我说:“看起来丹是主人。”
“是吗?应该有人告诉他我不喜欢这个玩法。”
罗尔夫又说了一遍:“放下你的枪。”
我不快地说:“放下枪我就死了!我为了逮住这只鸟瘦了二十磅,并且可以再扔掉二十磅。”
罗尔夫说:“我对你们两人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也没打算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黛娜已经晃晃悠悠地穿过了房间。等她走到罗尔夫身后时,我打断他的话对她说:“如果你现在不听他的,就能换来两个好朋友——我和诺南。你不能再信任塔勒尔了,所以帮他没什么用处。”
她大笑,说:“亲爱的,谈谈钱吧!”
“黛娜!”罗尔夫抗议道。他被抓住了——她就在他身后,并且强壮得足以搞定他。他不可能对她开枪,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能阻止她去做打定主意要做的事。
“一百美金。”我开价。
“天哪!”她失声大叫,“我竟然听到你肯付现金。可惜不够。”
“两百。”
“你越来越放得开了。可惜我听不到。”
“差不多了,”我说,“对我来说,这个价钱可以让我不开枪把罗尔夫手上的枪打掉,不能再多了。”
“起头不错,别气馁。再加一点吧!”
“两百美元加一角,就这样。”
“你这个大混账,”她说,“我不干。”
“随你的便。”我对塔勒尔扮了个鬼脸,提醒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他妈的都别动!”
黛娜叫说:“等等!你真的会动手,是吗?”
“不管怎样我都要带塔勒尔一起出去。”
“两百美元零一角?”
“对。”
“黛娜,”罗尔夫依旧盯着我的脸大叫,“你不——”
但她笑了,身子贴近他的后背,强壮的手臂环绕着他,把他的手臂拉下来,卡在身体两侧。
我用右手一把将塔勒尔推离射程范围,从罗尔夫手里夺走武器,整个过程我的枪口一直指着塔勒尔。黛娜这才放开肺结核患者。
他朝通往餐厅的门迈出两步,疲惫地说:“没有必——”就瘫在了地上。
黛娜跑向他。我把塔勒尔推到走廊上,经过仍然没醒过来的杰里,一直走到楼梯下方的小玄关才看见一部电话。
我打电话给诺南,告诉他我抓到塔勒尔了,以及我的所在之地。
“圣母马利亚!”他说,“别杀他,等我过来。”
第十四章 马克斯
低语者被捕的消息传得很快。当诺南、他带去的几名手下和我带着赌徒和苏醒过来的杰里回到市政厅时,现场至少有一百多人围观。
这帮人看起来都不怎么高兴。诺南的手下——一群衣衫破烂的混混——脸色苍白,紧张地四处走动。但诺南依旧是密西西比西部最意气风发的人,尽管在对低语者严刑逼供方面运气不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不管他们用什么招数,低语者都绝不屈服。他说除了他的律师,他不会对任何人开口,丝毫不示弱。虽然诺南无比憎恨这名赌徒,却并没有把他扔进监狱,也没bbr>藏书网有把他交给“拆骨队”处理。低语者杀了局长的弟弟,局长对他恨之入骨,但低语者毕竟是毒镇有些分量的人物,不好随便对他动粗。
诺南终于厌烦了和他的囚犯玩游戏,把他送上去藏了起来——牢房在市政厅的顶楼。我又点燃一根局长的雪茄,仔细阅读他从住院的女人那里得来的证词,上面写的我都已经从黛娜和麦克斯温那里知道了。
局长希望我去他家吃晚饭,我撒了个谎推辞了,假装我的手腕——现在缠着绷带——令我心神不宁。其实只是一点烧伤。
我们正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两名便衣带进来一个红脸小子,正是站在低语者后面替他挨了我的子弹的那个。子弹打断了他的一根肋骨,趁我们都忙着的时候他从后门溜走了。诺南的手下在一家诊所里逮住了他,但局长没能从他身上榨出半点消息,只好把他送去医院。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回多亏了布兰德给我通风报信,因此,希望别把她和罗尔夫扯进来。”
局长再次握住我的左手——这是过去这两个小时里的第五或者第六次了。
“如果你只希望好好照顾她,绝对没有问题。”他向我保证,“不过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能在逮捕那个浑蛋方面帮一把手,往后不管她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行了。”
我说我会转告的,然后回到旅馆,一心只想着那张整洁雪白的床。不过此时将近八点了,该关照一下我的胃。于是我走进旅馆的餐厅解决这件事。
我点着雪茄,看到大厅里有一张舒适的皮椅,便停下了脚步。这一举动招来了一位丹佛来的铁路巡回审计员,我们聊了一会儿,发现我们都认识一位住在圣路易斯的人。接着从街上传来一阵枪声。
我们跑到门边,推断枪声来自市政厅附近。我丢下审计员,朝那里奔去。
我跑了这段距离的三分之二,这时一辆汽车朝我冲来,速度很快,子弹不断从后座射出。
我回头折进一条巷子,打开手枪的保险栓。车子开过我身边时,恰好有一盏弧光灯照亮了前排的两张脸。司机的脸对我没有意义。另一张脸的上半部分被拉低的帽檐挡着,下半部分则属于低语者。
我所在的巷子对面也是一条巷子,通往另一个街区,尽头处远远地亮着灯。在灯光和我之间,某人紧跟在低语者的车子之后,穿梭于一个个可能是垃圾桶形成的影子间,隐藏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的样子让我一时忘记了低语者,因为他长着罗圈腿。
一车警察呼啸而过,不停地朝第一辆车发射子弹。
我穿过街道,冲进疑似罗圈腿的家伙藏身的小巷。
如果他是我想找的人,我敢打包票他没带武器。我这么盘算着,笔直地走在泥泞的巷子中央,全部感官都注意着那些阴影。
走了大概四分之三街区远,一块阴影中蹿出另一块阴影——一个仓皇逃离的身影暴露在我眼前。
“站住!”我大叫,朝他急行几步,“站住,否则我崩了你,麦克斯温!”
他又往前跑了几大步才停住,回过头。
“哦,是你。”他说,好像不管由谁把他带回牢房都一样。
“对。”我承认,“你们怎么全跑出来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把顶层炸开了花,我就和其他人一起从洞里掉出来了。有些犯人躲开了警察,我就跟在其中一群人后面跑。后来我们散开了,我正想穿过城区上山去。我和整件事毫无关系,只不过趁机沾了个光。”
“低语者今天傍晚刚被抓。”我告诉他。
“见鬼!原来如此。诺南早该知道他不可能整倒那小子——至少在这个小城市里不可能。”
我们还站在麦克斯温停止奔跑的这条巷子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捕吗?”我问。
“嗯,因为杀害蒂姆。”
“你知道谁杀了蒂姆?”
“什么?当然是他了。”
“是你。”
“啊?怎么回事?你是个白痴吗?”
“我的左手正握着一支枪。”我警告他。
“可是,你想想——不是他亲口告诉那女人是低语者干的吗?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说‘低语者’。我听到过女人叫他‘塔勒尔·马克斯’,可从没听过哪个男人这么叫他。男人都叫他‘低语者’。蒂姆说的不是马克斯,而是麦克斯——麦克斯温的前半部分——他还没说完就死了。别忘了我手里的枪。”
“可我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正在追低语者的——”
“这一点我还没弄清楚。”我坦白道,“不过,你和你老婆离婚了,而蒂姆是个花花公子,对吧?也许你们中间有什么,我会查清楚的。开始让我起疑心的,是你没再去找那个女孩多要钱。”
“就此打住,”他央求道,“你明知这说不通。我为什么事后还在那里混呢?要是我干的,我早就像低语者那样去弄个不在场证明了。”
“为什么?因为当时你是名警察。工作要求你得待在附近——观察一切是否顺利,然后自己料理。”
“你他妈的很明白这根本讲不通,不合情理。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说了。”
“这听起来有多荒诞我并不介意。”我说,“等我们回去,这起码对诺南有些价值。他一定正被低语者的逃脱搞得伤心欲绝,这消息可以让他分点儿心。”
麦克斯温跪在泥泞的巷子里,哭叫道:“哦,老天,不要!他会亲手把我掐死的!”
“站起来,别乱叫!”我吼道,“现在想对我说实话了吗?”
他哀号道:“他会亲手把我掐死的!”
“随便你。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告诉诺南。但如果你把一切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绝望地问,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起来,“我怎么能相信你会想办法呢?”
我冒险对他吐露了一点实情。
“你曾说预感到我来毒镇会做什么,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伎俩是离间诺南和低语者,让诺南认为是低语者杀了蒂姆。但如果你不想和我玩,没关系,咱们去和诺南玩。”
“你是说你不会告诉他?”他急切地问,“你保证?”
“我什么都无法保证,”我说,“我为什么要保证?你就在我的手掌心里。跟我说还是跟诺南说?赶快作决定,我可不想整晚都站在这里。”
他决定跟我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但确实像你刚才说的,我老婆爱上蒂姆了,搞得我无家可归。你可以随便找人问,在那之前我是不是个好人?我总是这样,不管她要什么,我都给她。但对我而言,她要的大部分东西都很难得到。我实在做不到,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们他妈的绝不会变成那样。所以我让她搬出去,签了离婚协议,这样她就可以嫁给他了。我以为他是认真的。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他在追求那个莫特尔·詹尼森。我不能接受。我给了他和海伦在一起的机会,光明正大,而现在他竟然抛弃她去追那个莫特尔,我绝对不能接受。海伦没使任何花招,我那天晚上在湖边碰到他纯属意外。我看到他下坡往他们的避暑别墅走,便跟在后面。那里看起来很僻静,是把话说清楚的好地方。
“我想我们两个人都喝了点儿酒。反正我们争论得异常激烈,后来他终于激动地拔出了枪。但他不敢开枪。我一把抓住枪,扭打的时候枪走了火。我对天发誓,事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我并不想杀他。走火时我们两人的手都握着枪,我被弹到了草丛里,依旧能听到他的呻吟声和说话声。恰在此时有人来了——一个女人从旅馆那边跑来,是莫特尔·詹尼森。
“我想回去听听蒂姆说了什么,好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但我又不想第一个出现在现场。于是我一边听他99lib?乱叫,一边等那个女孩赶到他身旁。只不过离得太远,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等她找到他,我马上跑过去,刚好听到他死前努力说出我的名字。
“我从没想到她会听成低语者的名字,直到她找我商量自杀信、两百块钱和钻石的事。期间我一直在附近磨蹭,假装安排工作——当时我还是一名警察——想弄清我的处境。然后她找到我,我知道自己安全了。后来事情就是那样了,直到你又重新提起。”
他在烂泥地里跺着脚,又加了一句:“过了一个星期,我老婆死了——意外,哈哈,意外!她开着福特在六号公路前面撞车,就在从坦纳下来的长坡上,死在那里了。”
“莫克湖属于这个郡吗?”我问。
“不,属于巨岩郡。”
“那里不是诺南的辖区。如果我把你带去那里,交给郡治安官呢?”
“不。那里的治安官是参议员基弗的女婿——汤姆·库克。还不如留在这里,况且诺南可以通过基弗抓到我。”
“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至少你有机会上法庭,和他们展开公平的辩论啊!”
“他们不会给我机会的。如果这世上真有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早就去争取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我们要回警察厅,”我说,“把你的嘴巴闭紧。”
诺南正摇摇晃晃地踱来踱去,不停咒骂着六名警员。这些人虽然立在周围,却宁愿自己身在他处。
“我发现这家伙在外面乱晃。”我一边说一边把麦克斯温往前推。
诺南把这名前任刑警打倒在地,踢了几脚,叫其中一名警员把他带走。
有人打电话找诺南。我趁机开溜,连晚安都没说就往旅馆走去。
北边突然传来枪声。
三个男人经过我身边,蹑手蹑脚、鬼鬼祟祟。
再往前不远,另一个男人看到我之后径直走到街边,让出很大的空间给我通过。我不认识他,他应该也不认识我。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
我到旅馆时正好看到一辆被打得坑坑洼洼的黑色房车沿街开走了,时速至少有五十英里,拉着帘子的车里挤满了人。
我对着车子咧嘴笑起来。盖着盖子的毒镇开始沸腾了。我觉得自己更像本地人了,因为即便想起这场动乱里非常不好的部分,依旧不能阻止我踏踏实实地睡十二个小时的安稳觉。
第十五章 雪松山小酒店
中午刚过,我就被米基·莱恩汉打来的电话吵醒。
“我们到了,”他说,“迎宾委员会在哪儿呢?”
“大概去找绳子了。行李寄存好就到旅馆来,五三七房间。来时注意别被其他人看到。”
他们抵达时我已经穿好了衣服。
米基·莱恩汉是个大个子笨蛋,双肩下垂,身子软塌塌的,好像所有的关节都散架了。他长了一对红翅膀一样的招风耳,圆圆的红脸上总是挂着弱智一般无意义的傻笑,看起来像个喜剧演员——实际上他曾经就是。
迪克·弗莱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加拿大人,一脸暴躁易怒的表情。他穿高跟鞋以增加身高,手帕上喷香水,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这是两位优秀的侦探。
“老家伙是怎么给你们安排工作的?”等大家都坐好以后,我问。“老家伙”指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的经理,也被人称做彼拉多,因为他每次派我们去执行危险性极高的自杀性任务时,脸上总会带着愉悦的笑。他是个温柔有礼的长者,心肠却不比刽子手手里的绳子仁慈多少。社里相传,即使七月他也能从嘴里吐出冰锥。
“他好像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基说,“只知道你发电报请求支援。他说他好几天没收到你的报告了。”
“看来他还得再等两天。你们对博生市有什么了解?”
迪克摇了摇头,米基说:“只知道大伙儿都管它叫毒镇,好像它也的确名副其实。”
我告诉他们我了解到的以及目前所做的。故事说到四分之三时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电话里传来黛娜·布兰德懒洋洋的声音:“嗨,手腕怎么样了?”
“只是烧伤。你怎么看牢房爆炸的事?”
“不是我的错,”她说,“我尽力了。诺南没办法看住他,那是他的事。我下午要到市区买顶帽子,想顺便看望你一下,如果你在的话。”
“几点?”
“嗯,三点左右。”
“好,我等你。我会准备好欠你的两百块零一角。”
“一言为定。”她说,“这正是我去找你的理由。再见。”
我坐回椅子上继续讲故事。
我刚讲完,米基·莱恩汉吹了声口哨,说:“难怪你不敢往回送报告。老家伙要是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他肯定不会帮你的,不是吗?”
“如果事情能照我的意思解决,我就不必报告那些伤脑筋的细节了。”我说,“没错,侦探社有规矩和制度,但你一旦出门办事,就应该尽量办好。不管谁把伦理道德带进毒镇,都只能等着看它腐烂生锈。报告不是用来写这些龌龊的细节的。不管怎样,我不希望你们两个在未给我过目的情况下发任何东西回旧金山。”
“你想让我们处理什么案子呢?”米基问。
“我想让你拿下芬兰佬皮特,迪克搞定陆·亚德。你们可以照我的方法干——见机行事。我认为这两个人肯定会>想办法让诺南放过低语者,但我不知道诺南会怎么处理。那个人狡猾得要命,而且发誓要为他弟弟的死讨个说法。”
“拿下这位芬兰老兄以后,”米基说,“我该怎么处置他呢?我不是想夸大我的愚蠢,只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和天文学差不多。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搞不懂你做了什么,目的何在,以及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怎么做?”
“你可以从跟踪他开始。我必须找到一个打入他们中间的契机——皮特和亚德,亚德和诺南,皮特和诺南,皮特和塔勒尔,或者亚德和塔勒尔。如果我们的捣乱活动做得漂亮——打破了他们的联系——他们就有可能在彼此背后捅刀子,替我们干活儿。塔勒尔和诺南之间的分裂是个开始,但如果我们不趁势顺水推舟,努力就白费了。
“我可以继续从黛娜·布兰德那儿买消息。但不管你们抓到什么把柄,都不要诉诸法律。法院就是他们的,况且法院审理对我们来说太慢了。我已经惹上一些事了,一旦老头子嗅到什么不对劲——旧金山还没远到能骗得过他的鼻子——他就会抓起电话要我解释。我必须用结果掩盖细节,所以说证据没有用,我们要的是炸药。”
“我们那位德高望重的客户伊莱休·威尔森先生怎么办?”米基问,“你打算怎么对待他——或者说对付他?”
“干掉他,或者强迫他支持我们,都一样。米基,你最好去住皮森旅馆;迪克,你去国家旅馆。分开行动。另外,如果你们不想看我被炒鱿鱼,最好在老头子插手之前把事情结了。还有,最好把我接下来说的都记下来。”
我告诉他们所有相关人士的名字、长相和地址——伊莱休·威尔森、他的秘书斯坦利·路易斯、黛娜·布兰德、丹·罗尔夫、诺南、绰号低语者的马克斯·塔勒尔、低语者的左右手——没下巴的杰里、唐纳·威尔森太太、唐纳·威尔森以前的秘书,也就是刘易斯的女儿,以及黛娜激进的前任男友比尔·昆特。
“好了,开始干吧!”我说,“别再幼稚地认为毒镇里有法律可循,法律要靠你们自己制定。”
米基说我会很惊讶地看到没有法律他可以干得多好。迪克说了声“再见”,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早餐后我来到市政厅。
诺南发绿的眼睛很疲倦,似乎整夜没睡,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握手的时候依然热烈,声音和举止也都透着习惯性的热情。
寒暄后,我问:“有低语者的消息吗?”
“我想有些头绪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看向桌上的电话,“我在等随时会来的消息。请坐。”
“还有谁跑掉了?”
“只剩杰里·胡柏和托尼·阿戈斯蒂,其他都抓回来了。杰里是低语者的走狗,那个意大利佬是他的喽啰——他就是拳赛那天晚上往艾克·布什背后插刀的浑蛋。”
“里面还有低语者的走狗吗?”
“没了。我们只抓了三个,还有巴克·沃莱士,被你打伤的那个家伙,他在医院。”
局长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接着看了看手表,此时恰好两点整。他低头注视着电话,电话响了。他一把抓起来,说:“我是诺南……好……好……好……对。”
他把电话推到一旁,按响桌上的一排珍珠状按钮,办公室瞬间塞满了警探。
“雪松山小酒店。”他说,“贝兹,带上你所有的人跟我过去。泰瑞,突击百老汇大街,从后面把那个狗窝端了。沿途把交警兄弟都叫上,人越多越好。达菲,带着你的人从老矿路绕道去联合街。麦格劳负责把守总部,把能找到的人都找来,让他们跟过来。出击!”
他抓起帽子跟在警探们身后出门,转过肥硕的肩膀对我说:“走啊,老兄!要大开杀戒了。”
我跟着他走到警局的车库,里面有五六辆汽车在隆隆作响。局长坐到副驾驶座上,我和四名警探坐在后排。
警探们纷纷钻进车子,机关枪、大量的来复枪和短筒防暴枪,以及一包包弹药被分发给各位。
局长的车子打头阵,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搞得车上的人牙齿都磕出了响声。我们差一点撞上车库门,然后车子斜穿过有两三个行人的人行道,弹进马路,又差一点儿撞上一辆卡车,相隔的距离和刚才的车库门一样。接着,车子拉响警笛冲出国王街。
惊慌失措的汽车左突右闯,为给我们让出一条路,全然无视交通规则。真是好玩。
我一回头,看见另一辆警车紧随在后,第三辆则转入百老汇大街。诺南叼着一支没点着的雪茄,对司机说:“派特,再给点劲儿。”
派特带我们绕过一辆吓傻了的女人开的双门轿车,把车子塞进有轨电车和洗衣房送货车之间的空隙里。空隙非常窄小,若不是我们的车子抛过光打了蜡,恐怕溜不出来。事后他说:“很好,就是刹车不怎么灵。”
“很好。”坐在我左边留着灰色小胡子的警探说,听起来并不诚恳。
一出市中心就没有太多车烦我们了,但路况比较差劲。我们经历了半小时的舒适车程——随时有机会坐到别人的大腿上。最后十分钟走过的路面上全是小山,起伏程度足以让我们忘记派特之前说过的关于刹车的话。
最终我们来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挂着破旧的霓虹招牌,灯泡损坏之前大概是闪烁着“雪松山小酒店”字样。这家开在路边的旅馆与大门相距二十英尺,低矮的木制小楼被漆成霉绿色,周围都是垃圾。前门和窗户都关着,但没拉帘子。
我们跟着诺南下了车。跟在我们后面的车子出现在拐弯处,滑至我们的车子旁边停下,卸下车里满载的人和武器。
诺南大声指挥了一通。
三名警察分别绕到小楼的左右两侧及后方。另外三名留守大门——其中一人拿着机关枪。其余所有人穿过罐头、玻璃瓶和上辈子的旧报纸来到屋子前。
刚才坐在我旁边的灰胡子警探拿着一把红色的斧头。我们快步走上门廊。
响声和火光同时从一扇窗户下方发射出来。
灰胡子警探应声倒地,斧头压在了他的尸体下面。
剩下的人四散逃开。
我和诺南一道,躲在一个位于旅馆靠近马路那一侧的阴沟里。沟足够深,外围的土堤也够高,我们几乎可以站直身子而不用担心成为枪靶。
局长很激动。
“多好的运气!”他快乐地说,“他在这里!天哪,他就在这里!”
“那一枪是沿着窗台发射的,”我说,“手法不错。”
“但还是会被我们拿下的。”他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要清理一下这个垃圾场。达菲现在应该从另一条路过来了,泰瑞·肖恩随时就会追上他。喂,多内尔!”他冲一名躲在岩石后面四处窥探的家伙喊道,“回去告诉达菲和肖恩,一到就马上包围这里,随便开枪。金布尔呢?”
窥探者用大拇指示意远处的一棵树。从我们所在的阴沟看过去,只能看见上半部分。
“告诉他,可以把磨盘架起来碾磨了。”诺南命令道,“压低身子从正面出去,做你该做的,那事儿就像切奶酪一样简单。”
窥探者走开了。
诺南在沟里爬上爬下,不时冒险把头探出去察看四周的情况,偶尔冲手下喊一句或打个手势。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雪茄,又替自己点燃一根。
“没问题了,”他得意地说,“低语者半点机会都没有,他死定了。”
树旁的机关枪开火了。一开始犹豫不决,试探性地开了八枪或十枪。诺南咧嘴一笑,吐出一个烟圈。这时机关枪开始投入地工作了,像一间制造死亡的小工厂一样忙碌地喷射出铁弹丸。诺南又吐出一口烟圈,说:“绝对没问题。”
我附和了一句。我们靠在坑壁上,抽了一会儿烟。稍远处传来另一架机关枪发射的声音,接着是第三架。来复枪、手枪、霰弹枪陆续加入。诺南满意地点点头,说:“五分钟就能让他尝到地狱的滋味了。”
五分钟过去了,我建议上去看看情况。我先把他推上地面,随后利索地爬了上去。
旅馆像之前一样荒凉冷清,只是更加破烂了。没有从里面传出枪声,只有不停往里射的。
“你怎么看?”诺南问。
“如果里面有地下室,也许会有一只老鼠幸存。”
“嗯,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解决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制造出许多噪声,接着挥了挥肥胖的手臂。枪声开始减少,我们得等候命令传遍每个角落。
然后我们撞开门。
一楼已被酒水淹至脚踝。层层叠叠摆放的酒箱和酒桶上满是弹孔,美酒还在汩汩地往外流着。
烈酒散发的气味让人头晕,我们蹚着酒四处转了转,找到四具尸体,没有活人。四个都是皮肤黝黑的外国人,身穿工人服。其中两个已被打得稀烂。
诺南说:“别管他们,出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但当一束手电筒的光恰巧闪过他的眼睛时,可以看出它们透着极度的恐惧。
我们开心地走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才把一瓶贴有“帝王”标签、没有被打烂的酒塞进了口袋。
大门边,一名身穿咔叽色制服的警员从摩托车上翻身而下,冲我们大叫:“第一国家银行被抢了!”
诺南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嘶吼着:“他耍我们,该死的浑蛋!回城!所有人!”
除了和局长同乘一辆车的我们几个以外,所有人都冲向自己的车子。其中两个人抬着那名牺牲了的警探。
诺南斜眼看着我,说:“这家伙很难缠,太精明了。”
我“嗯”了一声,耸了耸肩,慢慢向他的车子走去,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我背对房子站着,和派特说话,但不记得说了什么。不久后,诺南和其他警员也加入了我们。
我们就要拐过弯消失不见之前,从敞开的旅馆大门里探出一团小小的火焰。
第十六章 杰里出局
第一国家银行周围围着一群人。我们推开众人来到门口,看到了一脸苦相的麦格劳。
“一共六个人,都蒙着面。”我们边往里走他边向局长报告,“他们大约两点半的时候闯进来,其中五个拿着钱逃得干干净净。这里的守卫解决了一个——杰里·胡柏。他就在那边的长椅上,已经凉了。我们封锁了道路,并打电话通知了附近警局,希望不会太迟。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正开着黑色林肯转往国王街。”
我们过去看杰里。尸体躺在大厅的一把长椅上,盖着一件褐色的外套,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银行的守卫看起来像个无害的骗子,挺起胸膛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一开始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毫无预警就闯?进来了。他们并不着急,一口气冲到最里面,拼命地往袋子里塞钱。我没有机会做任何事,但我对自己说:‘好家伙,年轻人,现在先随便你们,看你们怎么离开这里。’
“后来我完成了对自己许的愿。我跟在他们后面跑到门边,拿下旧枪,在那家伙正往车子里钻时打中了他。我可以跟你们打赌,如果我有更多的子弹,一定可以再多拿下几个。因为那样射击有些困难,站在——”
诺南拍拍老头的背,打断这场独角戏,等老头吐出肺里憋的气才对他说:“那真是太棒了,真是好极了。”
麦格劳掀开尸体上的外套,咆哮道:“没人来认领尸体。不过既然杰里有份,这事就一定是低语者的勾当。”
局长愉快地说:“麦克,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他问我,“你要在这边凑热闹,还是跟我回市政厅去?”
“都不要。我有一个约会,得先换双干鞋子。”
黛娜·布兰德的小马蒙轿车停在旅馆前面,但我没看到她。我回到房间,没锁门。刚脱掉帽子和风衣,她就径直走进来了。
“天哪!你满屋都是酒味。”她说。
“是我鞋子的味道。诺南带我去和朗姆酒打了一仗。”
她穿过屋子走到窗户边,打开窗坐在窗台上,问:“怎么回事?”
“他以为他能在一个名叫雪松山小酒店的垃圾窝里找到你的马克斯。所以我们就去了,胡乱扫射了一通,杀死了几个外国佬,打烂了几加仑酒,然后一把火烧了那地方。”
“雪松山小酒店?我以为那个地方关门一年多了。”
“看起来也像。不过它变成某个人的仓库了。”
“但你们没在那里找到马克斯?”她问。
“我们在那边忙的时候,他好像在抢劫伊莱休的第一国家银行。”
“我看见了。”她说,“那时我正好从宾格兰商店出来,那家店有两个门。我刚钻进车子就看到一个大个子后退着走出银行,拎着一个麻袋和一把枪,脸上蒙着黑手帕。”
“马克斯和他们在一起吗?”
“没有,他不会的。他总是派杰里和其他手下去——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杰里在那儿,尽管蒙了黑手帕,他一走出车子我依旧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全都蒙着面,其中四个先出了银行,跑向停在街边的车子。杰里和另一个家伙就在车子里,那四个人穿过人行道时,杰里跳出来接应。这时候有人开枪,杰里倒了下去。其他人跳进车子迅速开走了。你欠我的钱呢?”
我数出十张二十元的钞票和一个一角硬币。她离开窗边来拿钱。
“这笔算是把丹拉开,好让你抓住马克斯的,”她说着,把钱收进手提袋,“那么,我向你透露那傻瓜杀了蒂姆·诺南的钱怎么算呢?”
“你得等到他被指控。我怎么知道那傻瓜有没有用?”
她皱着眉头问:“你留着那些钱是要做什么呢?”她的脸突然亮了起来,“你知道马克斯现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这消息值多少钱?”
“一分不值。”
“给一百块,我就告诉你.99lib?。”
“我可不想这样占你的便宜。”
“五十块好了。”
我摇摇头。
“二十五。”
“我对他没兴趣,”我说,“不在乎他在哪里。你干吗不把这消息卖给诺南?”
“好吧,我可以去试试。你是只把酒当香水用吗,还是也拿来喝的呢?”
“这里有一瓶所谓的‘帝王’,下午我在雪松山顺手捡来的。我包里还有一瓶乔治王。你想喝哪种?”
她投票给乔治王。我们各自喝了一杯,没加水。接着我说:“坐下来再喝一点。我去换身衣服。”
二十五分钟后我从浴室出来,她坐在写字台旁,一边抽着香烟,一边研究原本放在我轻便旅行箱侧面的备忘录。
“我猜这里记着你办其他案子时的支出。”她没看我,“我真他妈的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对我慷慨一些?瞧,这里有一笔写着‘六百块,买消息’。那消息也是你从某人那里买来的,不是吗?下面还有一笔一百五十的——顶部——天知道这是什么玩意。这里还有一天你花了将近一千块钱。”
“那些一定是电话号码,”我说着,把备忘录抢了回来,“你是在哪里长大的?竟然乱翻我的行李。”
“我是在一个女子修道院里长大的,”她对我说,“在那里时,我每年都能得到‘举止有礼奖’。我认为小女孩若在热可可里多放了几匙糖就会因为暴食罪而下地狱。直到十八岁我才知道有说脏话这回事,第一次听到时我他妈的差点昏倒。”她往面前的地毯上吐了口口水,椅子往后倾斜,双腿交叉放在我的床上,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把她的脚从床上拨开,说:“我是在一家海滨酒吧长大的。别往我的地板上吐口水,否则我就拎着你的衣领把你扔出去。”
“我们再喝一杯吧。听着,如果我告诉你那些家伙是怎样一分钱没花就盖好了市政厅的内情,你会给我多少?也就是我卖给唐纳·威尔森那家报社的消息。”
“这些吸引不了我,换一样吧!”
“那么,陆·亚德的第一任老婆为什么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呢?”
“没兴趣。”
“金,我们的治安官,四年前欠了八千块外债。如今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拥有市中心一整片商业街区。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内幕,但我可以告诉你该去哪里找。”
“继续努力。”我鼓励她。
“算了,你什么都不想买。你希望能分文不出白捡便宜。这威士忌不错,哪儿买的?”
“从旧金山带来的。”
“为什么不需要我提供的半点消息呢?你以为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到吗?”
“那类消息现在对我没什么用处,我要速战速决。我需要炸药——把他们全炸开。”
她笑着跳起来,大眼睛闪闪发光。
“我有一张陆·亚德的名片。要是我们把你这瓶帝王和名片一起送给皮特,他难道不会将此看做宣战书吗?如果雪松山是个私酒仓库,那一定是皮特的。这瓶酒和陆的名片难道不会让他以为诺南是奉命毁掉那个地方的吗?”
我想了想,说:“太假了,骗不了他的。况且,我目前正设法让皮特和陆携手对付局长呢。”
她撅着嘴说:“你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真是难相处。晚上带我出去吧,我的新衣服会让他们的眼睛都看直的。”
“好。”
“八点左右来接我。”
说完,她用一只温暖的手拍拍我的面颊,道了声“再见”便走了。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和迪克的调查对象现在都在你的客户家里,”米基·莱恩汉在电话里报告,“我简直比伺候两个人的妓女还忙,还不知道干得如何。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说没有,然后横躺在床上和自己开会,试着猜想诺南为什么要去袭击雪松山客栈,以及低语者为什么去抢劫第一国家银行。我情愿付出代价,只要让我拥有特殊的能力,知道他们——芬兰佬皮特和陆·亚德——都在老伊莱休家里说了些什么。可惜我没有这种能力,而且一向不擅长猜测,因此半小时后,我停止折磨自己的脑袋,小睡了一下。
醒来时已经快七点了。我洗澡、穿衣,往口袋里塞进一把枪和一铁皮罐威士忌,启程去黛娜家。
第十七章 雷诺
她把我领进客厅,后退几步转了个圈,问我喜不喜欢她的新裙子。我说喜欢。她解释说这种颜色叫香槟色,侧面的小饰物是些什么,最后总结道:“你真的认为我穿这个好看吗?”
“你一直很好看。”我说,“陆·亚德和芬兰佬皮特今天下午去拜访老伊莱休了。”
她对我扮了个鬼脸,说:“你根本不关心我的新裙子。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开会,我猜。”
她的视线钻过睫毛射向我,问:“你真的不知道马克斯在哪里?”
这下我知道了,但没必要承认我直到刚才还一直不知道。
于是我说:“可能在威尔森那儿。不过我对此兴趣不大,没工夫去确定。”
“你这个大笨蛋!他有太多的理由讨厌你和我了。听妈妈的话,如果你还想活命,也希望妈妈我活下去,就赶快去抓住他。”
我哈哈大笑,说:“你还不知道更糟的呢。马克斯并没有杀死诺南的弟弟,蒂姆临死前说的不是马克斯,他想说的是麦克斯温,结果话没说完就死了。”
她一把抓着我的肩膀,想摇动我重达一百九十磅的身体。她足够强壮,差点得逞。
“该死的!”从她嘴里呼出的热气吐在我脸上。她的脸变得和牙齿一样白,使得腮红和唇膏刺眼得仿佛贴在脸颊和嘴巴上的红色标签。“如果你设计陷害了他,并害得我也参与其中,你就一定得杀掉他——马上!”
我不喜欢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即使是这个人看起来像神话里怒火冲天的女神。我把她的手从我的肩上拿开。
“少胡乱担心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对,但只是‘现在’。我比你更了解马克斯,我知道算计他的人有多大的机会能活得长久。我们没有整倒他已经够糟的了,可——”
“别大惊小怪的了。我算计过好几百万人,照样活得好好的。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我们出去吃东西,吃完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你觉得我会出去吗,你真是疯了。我才不要——”
“行了,好妹妹。如果他真有那么可怕,不管你在哪儿他都一样会抓住你,有什么区别呢?”
“有——你知道你该怎么办吗?待在这儿,直到马克斯被抓起来。都是你的错,因此你必须照顾我。丹还没回来,他在医院里。”
“不行,我还有工作要做。你根本就是瞎激动,没准儿现在马克斯已经把你忘光了。去拿帽子和大衣,我快饿死了。”
她又把脸凑过来,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在我的脸上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哦,你真是坏透了。”她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安危。你利用我就像利用别人一样——把我当成你想要的炸药。我曾经那么相信你。”
“没错,你是炸药,不过其余那些话有些蠢。你快乐的时候好看多了。你的轮廓深邃,生气会让你看起来非常野蛮。我快饿死了,好妹妹。”
“就在这里吃。”她说,“别想让我在天黑以后出门。”
她说到做到。马上换下香槟色的连衣裙,穿上围裙,看了看冰箱里的存货。有马铃薯、莴苣、罐装汤和半个水果蛋糕。我出去买了一些牛排、面包卷、芦笋和番茄。
我回来时,她正把杜松子酒、苦艾酒和苦味橙汁倒进容积为一夸脱的调酒器里,没留多少空间摇匀。
“你看见什么没有?”她问。
我友善地嘲笑了她一番。接着我们把鸡尾酒拿到餐厅,在等待菜煮熟的时间里我们玩了一会儿干杯游戏。酒让她开心多了。等我们坐下用餐时,她已经几乎忘了恐惧。她不是个很好的厨师,但我们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我们又往吃进肚子里的晚餐上浇了些杜松子酒加姜汁汽水。
她决定要出去做点什么。没有哪个下流的小瘪三可以把她关在家里。她对他曾经比任何人都坦诚,直到他突然没来由地变了脸。如果不喜欢她的所作所为,他可以去爬树或者跳湖。我们要去她原本打算带我去的“银箭”,因为她答应雷诺去参加他的派对——奉上帝之名,她一定要去,认为她不会去的人肯定是疯了,像只宠物杜鹃一样,你觉得呢?
“谁是雷诺?”我问。她正把身上的围裙扯得更紧,因为带子拉错了方向。
“雷诺·斯塔基。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好人。我答应要去参加他的庆祝会,我这就去。”
“庆祝什么?”
“这个烂围裙怎么搞的?他今天下午刚被放出来。”
“转过来,我帮你解。他为什么进去的?站着别动。”
“六七个月前炸了一个保险箱——珠宝商图拉克的。雷诺、普特·科林斯、黑小子惠伦、汉克·欧马拉,还有一个被叫做一步半的跛足小子。他们的后台很硬——陆·亚德——但珠宝商协会的侦探还是在上礼拜查出了他们。诺南不得不装模作样一番,不过没什么意义。他们今天下午五点被保释出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雷诺已经习惯了,他身上还背着三项保释罪名呢。我去把自己塞进裙子里,这段时间你可以再调一杯酒。”
银箭位于博生市和莫克湖之间。
“那地方不错。”小马蒙带着我们向那里靠近时,黛娜对我说,“波莉·德·沃托是个好孩子,她卖给你的都是好东西——除了波本酒,那玩意儿尝起来总有点像泡过尸体。你会喜欢她的。只要不聒噪,你在那里想做什么都无所谓。她受不了噪声。到了,看到树后面那些红色和蓝色的灯了吗?”
我们驶出树丛,一家路边旅馆映入眼帘——一幢贴近路边、灯火通明的人造城堡。
“你不是说她受不了噪声吗?”我问,外面的手枪合唱团正砰砰地高歌。
“出事了。”女郎喃喃道,停下车子。
两个男人夹着一个女人跑出旅馆前门,消失在黑暗中。一个男人跃出侧门,不见了。枪声继续高唱,我没看到火光。
又一个男人冲了出来,消失在屋后。
一个男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身子,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枪。
黛娜急促地喘着气。
路边的围篱有一抹橘色的火光一闪,瞄准的正是窗边的男人。男人的枪发出一道向下的闪光,身子又往外探了探,围篱那边没再发出第二道火光。
窗边那个人一条腿跨过窗台,弯腰,双手高举,跳了下来。
我们的车冷不丁往前冲了一下。黛娜咬着下唇。
从窗户跳下来的人正借助双手和双膝站起身来。
黛娜把脸凑到我前面,尖叫道:“雷诺!”
那人跳起来,面朝我们。我们开到他面前时,他三步跳上路面。
雷诺还没够到我这边车门的踏板,黛娜已经把车门打开了。我用手臂环抱住他把他弄上车,差点因此脱臼。他拼命探出身子试图反击不断射向我们的子弹,这让我的处境更加糟糕。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逃出了射程,离开了银箭的混乱场面,疾速远离博生市。
雷诺转过身,稳住了自己。我把手臂抽回来,发现所有的关节依然完好。黛娜则忙着开车。
雷诺说:“谢了,小子。我正需要抽身。”
“别客气,”她对他说,“所以那就是你开的派对?”
“来了不速之客。知道坦纳路吗?”
“知道。”
“走那里,那里直通山岳大道,我们可以从那条路返回城里。”
女郎点点头,稍微减慢速度,问道:“那些不速之客是谁?”
“一些不识趣的小混混。”
“我认识吗?”她轻松自然地追问,同时把车转入一条又窄又颠的路。
“别问了,孩子。”雷诺说,“赶紧从这条破路上出去。”
她又驾驶着马蒙,一小时走了十五英里路。她得时刻费心把持车子别冲出路面,雷诺则要费心把持自己别被甩出车子。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车子开上一条比较平坦的路。
这时他开口问:“你把低语者甩了?”
“嗯。”
“他们说你背叛了他。”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你觉得呢?”
“甩了他倒没什么,但把他丢给条子、坏他的好事,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太不地道了,如果你问我怎么看的话。”
他说话时看着我。他有三十四五岁,个子颇高,块头大而结实,但不胖。他的眼睛很大,褐色、呆滞,在微微发黄的长马脸上分得很开。这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冷漠却不让人讨厌。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女郎说:“如果你这么认为,你可以——”
“当心!”雷诺哼了一声。
我们的车子画出一个大圈,前方横着一辆黑色长厢车——路障。
子弹在我们周身飞舞。雷诺和我忙着往外发射子弹,同时女郎用驯马的方式使唤着她的小马蒙。
她先强行把车子开至路的左边,抬起左轮骑在路肩上,又借助车内我和雷诺的重量再次横穿马路,左轮换至右侧路肩之上。此时车子已能无视我们的重量自己滑进路中间,车屁股对着敌人。我们用完枪里的子弹时刚好成功撤离。
许多人开了许多枪,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子弹伤到任何人。
雷诺用胳膊肘抵着车门,又往自动手枪里塞进一排子弹,说:“干得漂亮,孩子,这小车开得真像回事。”
黛娜问:“现在去哪儿?”
“越远越好,一路开下去。我们得想想,看来他们是不想让我们进城了。真他妈的糟糕!”
我们与博生市的距离拉至十或十二英里,超过了几辆车子,不像有人在追赶我们。驶过一座隆隆作响的短桥时,雷诺说:“在山顶上右转。”
我们照做了。一条肮脏的小路蜿蜒在生长于巨石中的树木间。在这种路上时速十英里都算是快的了。爬行五分钟后,雷诺下令停车。四周寂静无声,空无一物。我们在黑暗中坐了半个小时,然后雷诺说:“再往下走一英里有个小棚屋,我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怎么样?看来今天晚上不太可能硬闯进城了。”
黛娜说只要不再被当成活靶子她什么都愿意。我说我不介意,但其实更想尝试其他门路回城里去。
我们继续谨慎地沿土路前进,直到车灯照亮一座木板小屋。屋子看来迫切需要刷漆。
“就是这里?”黛娜问雷诺。
“嗯。待在原地,我先去察看一番。”
他丢下我们,很快又出现在被车灯照亮的棚屋门前。他摸索出钥匙插进挂锁,开锁、开门、走进屋。很快他又出现在门口,大叫道:“可以了。进来舒服一下吧!”
黛娜熄掉引擎下了车。
“车里有手电筒吗?”我问。
她说“有”,拿给了我,打着哈欠说:“天哪,我累坏了。希望这破洞里能有东西喝。”
我说我有一铁罐威士忌,这消息让她开心极了。
棚屋里只有一个大房间,里面有一张铺着褐色毯子的行军床。一张牌桌上放着一副扑克牌和一些肮脏的筹码。还有一个褐色的铁炉、四把椅子、一盏煤油灯、锅碗瓢盆、三个摆满了罐头食品的架子、一堆柴火和一台独轮推车。
我们走进来时雷诺正在点灯。他说:“不算太糟。我去把车子藏起来,天亮以前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黛娜走到行军床边,掀开上面铺的毯子,报告道:“也许里面藏着什么,不过至少不是活的。现在我们来喝酒吧!”
雷诺出去藏车时我拧开扁酒罐递给她。她喝过之后我也喝了一口。
马蒙引擎发出的呜呜声越变越小。我打开门往外看,能看到白色车灯在下坡路上的树木和草丛中时隐时现,同时渐行渐远。等再也看不到时我回到室内,问女郎:“你以前试过走路回家吗?”
“什么?”
“雷诺开着车走了。”
“贱人!不过谢天谢地,他把我们扔下的地方有一张床。”
“那没用。”
“没用?”
“没用。雷诺有这个破地方的钥匙,追他的人里肯定十个有九个知道,所以他才把我们丢在这儿。他想让我们发生冲突,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她厌烦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咒骂雷诺、我,以及从亚当开始的所有男人,最后不愉快地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在野外找一个舒服点儿的地方,别离这里太远,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我要把这些毯子带走。”
“一条也许没什么事,拿太多恐怕会曝露我bbr>.们的意图。”
“去你的意图!”她抱怨道,但还是只拿了一条毯子。
我吹熄煤油灯,出门后扣上挂锁,借助手电筒的帮助爬过灌木丛。
在上方的山腰我们找到一处小山坳,能看到道路和小棚屋,只要不开手电筒,周边浓密的草叶足以遮挡我们的行踪,我把毯子摊开铺好,我们就地坐下。
女郎倚靠着我,抱怨地面太潮湿;虽然有毛皮大衣但还是很冷;她的腿抽筋了;她想抽烟。
我又给她喝了一口铁皮罐里的酒,为自己带来十分钟的安静。
然后她说:“我会着凉的。等有人来的时候——如果有人来的话——我会打喷嚏咳嗽,声音大到连城里的人都听得到。”
“只要一次,”我说,“你就会被掐死。”
“毯子下面有老鼠还是什么东西在爬。”
“可能只是一条蛇。”
“你结婚了没?”
“少来这套。”
“那就是结了?”
“没有。”
“我打赌你老婆很高兴。”
我正想找个合适的方法转移话题,远方有一束微光照亮了马路。我提醒女郎闭嘴时,灯光消失了。
“怎么了?”她问。
“有灯光,但现在没了。我们的客人丢下车,准备徒步走完剩下的旅程。”
过了好一会儿。女郎打着战,温暖的脸颊贴着我的脸。我们听到了脚步声,看到几个暗影在路上移动,绕着棚屋转,但无法确定是不是我们在等的人。
手电筒在前门打亮光圈,清除了我们的疑虑。一个厚重的声音说道:“先让那个女的出来。”
半分钟的沉默,他们在等待里面的回答。一个厚重的声音问:“出来了吗?”接着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枪声——今晚最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门板。
“走,”我对女郎耳语道,“趁他们在这里大肆喧哗,我们去 62ff." >拿他们的车子。”
“别去管他们。”她说,我正要站起来时她往下拉我的胳膊,“今天晚上我已经受够了。我们在这里挺好的。”
“走。”我坚持道。
她说:“我不去。”她一动不动,正当我们争执时,已经迟了。下面的家伙踢开了门,发现小屋里空无一人,朝他们的车子喊了几声。
车子开上来了,又带上八个人,循着雷诺的行踪下山了。
“我们不如回去好了,”我说,“看来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
“老天保佑你那酒罐里还有一些威士忌。”我扶她站起来时,她这么说。
第十八章 画家街
棚屋里的罐头食品没能勾起我们用来做早餐的欲望。我们只是用一个镀锌水桶里极不新鲜的水煮了一些咖啡。
接下来我们走了一英里路来到一家农舍,这家的少年不介意用家用福特把我们载进城里,赚上几块钱。他问了很多问题,我们胡编乱造或者压根儿不回答。他把我们放在国王街北端一家小餐馆门前,我们吃了一大堆荞麦蛋糕和培根。
快九点时,出租车把我们载到黛娜家门口。我替她搜查了整个房间,从屋顶到地下室,没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跟随我走到门口。
“我会想办法在午夜之前过来看看,哪怕只待几分钟。陆·亚德住在哪里?”
“画家街一六二二号。走过三个街区,一六六二在第四街区头上。你要去那里干什么?”还没等我回答,她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央求道,“抓住马克斯,好吗?我怕他。”
“或许等一下我会去劝说诺南抓他。得看事情进展得如何。”
她骂我是该死的叛徒之类的,只管办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而不管她的死活。
我前往画家街。一六二二号是一栋红色的砖房,门廊边有个车库。
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我看见迪克·弗莱正坐在一辆租来的别克车的驾驶座上。我钻进车子,问:“怎么样?”
“两点开始。三点半出去,到威尔森那里。米基。五点。回家。很忙。继续监视。三点离开,七点继续。目前什么都没有。”
他想告诉我的是:他昨天下午两点开始跟踪陆·亚德;三点半跟随他到威尔森家,在那里遇到了跟踪皮特的米基;五点跟随亚德回到住处;看见有人进进出出,但没有跟踪任何人;一直监视这幢房子到凌晨三点,接着七点继续;自那时起到现在还没看到有人进出。
“你别管这里了,去监视威尔森家。”我>说,“我听说低语者塔勒尔窝在那里。我希望有人看着他,直到我下定决心是否把他交给诺南。”
迪克点点头,发动引擎。我下了车回到旅馆。
有一封老头发来的电报:
快信完整报告眼下工作情况,详述每日进度。
我把电报放进口袋,希望事情能进展得快一些。现在给他发送报告就等于递交辞呈。
我换了个干净的假领子,快步走去市政厅。
“嗨!”诺南冲我打招呼,“藏书网我正盼望你来呢。我去旅馆找过你,但他们说你不在。”
他今早看起来不太开心,但在例行的热情握手后,他好像变得真心高兴见到我了。
我刚坐下,他桌上的一部电话响了。他把听筒贴在耳边,问:“什么事?”听了一会儿他说,“麦克,你最好自己去一趟。”接着尝试了两次才把电话挂好。他的脸有些苍白,但开口时声音几乎和往常一样。
“陆·亚德被做掉了——刚刚,在他家门前的楼梯处被杀的。”
“知道详情吗?”我问,暗自咒骂自己早了一个小时把迪克·弗莱从画家街撤走,这是个大突破。
诺南摇摇头,盯着自己..的大腿。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尸体?”我建议说,站起身。
他既没站起来也没抬头。
“不了。”他看着大腿疲倦地说,“说实话,我不想去。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我快被这些屠杀烦死了。我是说它们搞得我……搞得我坐立难安。”
我又坐了下来,思考着他的低落情绪,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天知道,”他嘟囔着,“你杀我我杀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是雷诺干的吗?”
诺南抽搐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似乎改变了心意,重复道:“天知道。”
我换了个角度。“昨晚在银箭死了几个?”
“只有三个。”
“他们是谁?”
“一对兄弟,分别叫黑小子惠伦和普特·科林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才保释出来。还有个荷兰佬杰克·沃尔,是个流窜犯。”
“到底怎么回事?”
“我猜就是大乱斗。好像普特、黑小子和其他一起出狱的家伙在庆祝,结果打起来了。”
“他们都是陆·亚德的人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站起来,说:“哦,好吧。”然后便往门口走去。
“等等,”他叫道,“别说走就走啊。我猜他们都是吧!”
我坐回到椅子上,诺南看着桌面,发灰的脸松垮沮丧,好像刚抹了油灰。
“低语者在威尔森那里。”我告诉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深邃。接着嘴巴扭曲,脑袋又垂下来,眼神也暗淡了。
“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他嘟囔道,“我烦死这些屠杀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烦到想放弃追究蒂姆被杀一事了?哪怕那样能带来和平?”
“对。”
“但那是一切的开端,”我提醒他,“如果你想平息事端,会有办法的。”
他抬起脸看着我,眼神像一只狗在看骨头。
“其他人应该也和你一样厌烦透了,”我继续说下去,“告诉他们你的感觉。大家聚在一起和解吧。”
“他们会以为我在策划什么阴谋。”他可怜地抗议道。
“到威尔森家去。低语者窝在那里,冒险的是你,你害怕吗?”
他皱皱眉头,问:“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只要你需要。”
“谢谢。”他说,“我——试试看吧。”
第十九章 和平会议
晚上九点半,当我和诺南按照约定抵达威尔森家时,参加和平会议的其他代表都已经到场了。每个人都冲我们点了点头,问候到此为止。
芬兰佬皮特是唯一我没见过的人。这个私酒贩子是个五十岁、骨架粗壮的秃子,额头窄小,下巴宽大——而且很厚实,肌肉凸显。
我们围坐在威尔森的书桌旁。
老伊莱休坐在桌首。紧贴粉红色圆脑袋的短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白色粗眉下的蓝色圆眼睛冷酷而霸道,嘴唇和下巴形成两条平行线。
坐在他右边的是芬兰佬皮特,黑色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环视众人。雷诺·斯塔基坐在私酒贩子旁边,土黄色的马脸和他的眼睛一样呆滞。
马克斯·塔勒尔斜靠在威尔森左边的椅子上。小赌徒穿着精心熨平的裤子,双腿漫不经心地交叉,紧闭的嘴角叼着一根烟。
我坐在塔勒尔旁边,诺南坐在我另一边。
伊莱休·威尔森宣布会议开始。
他说事情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发展下去了。我们都是明事理、讲道理的成年人,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事事照自己的意思办,不管他是谁。有时不得不妥协。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必须付出别人想要的。他说他确定今天聚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想马上停止这场疯狂的杀戮;他还说他相信经过一小时开诚布公的讨论,事情就都可以解决了,不需要把博生市变成屠宰场。
不错的演说。
接着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塔勒尔看着我旁边的诺南,似乎指望他说点儿什么。其他人也跟从他的举动,都看着警察局局长。
诺南的脸涨得通红,哑着嗓子说:“低语者,我会忘掉你杀了蒂姆。”他站起来,伸出一只结实的手,“握手言和吧。”
塔勒尔的薄嘴唇弯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你那个浑蛋弟弟本来就该杀,不过不是我杀的。”他压低嗓门冷冷地说。
局长的脸色从红变紫。
我大声说:“等等,诺南,我们不能这样。除非每个人都既往不咎,否则情况会比现在更糟。是麦克斯温杀了蒂姆,你知道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看看其他人,摆出一副极其善良的样子,问:“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不是吗?来继续把其他纠纷说清楚。”我冲着芬兰佬皮特说,“你对昨天发生在你仓库里的意外,还有那四名手下有什么看法?”
“意外个屁。”他低吼道。
我解释道:“诺南不知道那是你的地盘。他是为城里的一件事去的,以为那里是空的。你的人先开了枪,他就以为误打误撞闯进了塔勒尔的藏身之处。当他发现那是你的地盘后一时昏了头,才大肆毁坏以发泄情绪。”
塔勒尔看着我,眼睛和嘴上都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雷诺依旧一脸呆滞。伊莱休·威尔森靠向我,一双老眼锐利而谨慎。我不知道诺南在干什么,我没办法看到他。只要我出对牌,情势就会大好;如果出错,则全盘皆输。
“那四个人本来就是拿钱卖命,”芬兰佬皮特说,“至于其他的,两万五千块就可以解决。”
诺南急切地开口:“没问题,皮特,没问题,钱我出。”
我抿紧嘴唇,避免被他声音里的慌张逗得笑出声..来。
现在我可以看他了。他已被打倒、碾碎,愿意做任何事去保住他的肥脖子。他在为此努力。我看着他。
他不肯看我,坐下来谁也不看,努力摆出一副不想惹是生非,避免被生吞活剥的样子。
我继续努力,转头对伊莱休说:“你对银行被抢一事怎么看?喜欢吗?”
马克斯·塔勒尔碰碰我的手臂,提议道:“不如你先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或许我们能更快地弄清是谁干的好事?”
我乐于从命。
“诺南想逮捕你,”我告诉他,“他认定,或者有把握期待亚德或威尔森会置之不理。他认为若把抢劫银行的事嫁祸给你,你的后台就会把你扔出来,放手让他抓你。据我了解,想在这城里做任何不规矩的事都得先征得亚德的同意。他想让事情看起来像你要抢亚德的地盘,并且蒙骗威尔森。那样应该会惹恼他们,促使他们帮助诺南逮捕你。但他不知道你人在这里。
“雷诺和他手下那帮人都关在牢里。雷诺是亚德的走狗,但他可不在意出卖主人。他已经差不多准备好把这个城市从亚德手上夺走了。”我转头看向雷诺,问,“不是吗?”
他木然地看着我,说:“不是你在说吗?”
我继续说道:“诺南放出假消息说塔勒尔在雪松山小酒店,带上所有他不信任的警察赶过去,甚至清空了百老汇街上的交警,好让雷诺一路顺风。这边麦格劳和其他警察则偷偷把雷诺和他的手下放出监牢,办完事再关回去。多好的不在场证明。然后过几个小时再把他们保释出来。
“但看起来陆·亚德发觉了真相。昨晚他派荷兰佬杰克·沃尔和一些人去银箭教训雷诺和他的手下,叫他们别自行其是。雷诺逃回了城里。这下他们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于是他今早拿着枪守在陆家门前,等着陆出来。看起来雷诺押对了,因为我注意到他现在坐的椅子原来是陆·亚德的——陆被干掉了。”
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好像在让人注意他们坐得有多安静。没人指望面前这些人里有自己的朋友。此时不适合任何人轻举妄动。
不管我说的话有没有在哪一方面影响到雷诺,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塔勒尔压低嗓子轻柔地说:“你没有漏掉一部分吗?”
“你指杰里那部分?”我继续充当会议的灵魂人物,“我正要说到他呢。你从拘留所逃跑时,我不知道他是逃走了还是后来又被抓了回去,或者根本没逃跑。我不知道他是否乐意蹚银行抢动案这趟浑水,但他的确去了。他被载到银行前面,是因为他是你的左右手。他在那里被杀,可以把整件事嫁祸到你头上。他被扣在车上,直到他们要逃脱前才被推出车外,从背后被射杀。他挨枪时面对着银行,背对着车子。”
塔勒尔看着雷诺,低声问:“怎么样?”
雷诺眼神呆滞地看着塔勒尔,冷静地问道:“什么怎么样?”
塔勒尔站起身,说了句:“我退出。”然后走向门口。
芬兰佬皮特站起来,骨节突出的大手撑在桌上,从胸腔深处发话道:“低语者。”塔勒尔停下脚步,转头面对他。“我告诉你,低语者——你,还有你们所有人。这该死的枪战结束了,你们都明白得很。如果你们没长脑袋,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像这样把这个城打得千疮百孔对生意没好处。我受够了。>99lib?你们这些家伙都放聪明点儿,否则我会教你们学乖。
“我手下有一队年轻小伙子,什么枪都能玩,全都听我使唤。不得已时我会拿他们对付你们的。你们不是喜欢玩子弹和炸药吗?我就让你们看看应该怎么玩。你们不是喜欢打架吗?我就让你们打。记住我说的话,就这样。”芬兰佬皮特坐下了。
塔勒尔沉默了一阵子,若有所思,接着一言不发地走了, 6ca1."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离去使剩下的人都坐不住了。没有人想待在原地,而让其他人有时间在手边备好枪支。
没过几分钟,书房里就只剩我和伊莱休了。
我们坐着,彼此对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不想当警察局局长?”
“不想。我不擅长跑腿。”
“我不是说和这一伙人,而是在我们甩掉他们之后。”
“再找一帮和他们差不多的。”
“该死,”他说,“和一个老得可以当你爹的人说话时客气一点对你没坏处。”
“一个倚老卖老,躲在背后诅咒我的人?”
愤怒使他的前额青筋暴出。接着他大笑起来。
“你这个毒舌的淘气鬼,”他说,“我不能指责你没照我说的办法做事。”
“多亏了你帮忙呢。”
“你是不是还需要一个奶妈?我给了你钱,给了你行事的自由。这些不就是你所要求的吗?你还想要什么?”
“你这个老贼,这些都是我勒索你你才答应的。你一直在跟我作对,直到现在。现在你看到他们个个野心勃勃地想一口吞掉对方了,于是你又来提醒我你给我的东西?”
“老贼。”他重复道,“孩子,如果我不当贼,现在就还在阿纳康达领工资,也就不会有博生矿产公司。我看你就是只该死的小绵羊。孩子,我也曾这样过,年轻的时候。我不喜欢那样——直到今晚我才知道有比那样更糟的事——但我身不由己,不得不等待机会。因为自从低语者塔勒尔到了这里,我就被囚禁在自己家里了,像个可怜的人质!”
“可怜。现在你站在哪边?”我追问道,“我这边吗?”
“只要你能赢。”
我站起来说:“我祈求上天让你和他们一起被捕吧!”
他说:“我猜你会,但我不会。”他愉快地斜着眼睛看我,“我出钱帮你是在向你示好,明白吗?孩子,别逼我,我有点儿——”
我扔下一句:“下地狱吧!”走了出去。
第二十章 鸦片酊
街角停着迪克·弗莱租来的车,他坐在里面。我叫他送我到黛娜·布兰德家附近,剩下的半条街我走过去。
“你看起来很累。”我跟着她走进客厅时她说,“一直在工作?”
“参加了一场至少会引发一打杀人事件的和平会议。”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然后叫我。
传来雷诺·斯塔基的声音:“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诺南在他家门前下车时被枪打死了。死得彻彻底底,估计吃了三十颗子弹。”
“谢谢。”
黛娜的蓝色大眼睛发问了。
“和平会议的首个成果,低语者塔勒尔拔得头筹。”我告诉她,“杜松子酒呢?”
“是雷诺打来的,对吗?”
“对。他觉得我会想知道毒镇现在没有警察局局长了。”
“你是说——”
“据雷诺说诺南今晚完蛋了。你到底有没有杜松子酒?还是你想让我开口要?”
“你知道放在哪里——那是你的什么可爱伎俩造成的吗?”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的最上层,握住一只蓝白条纹圆柄、插着六英寸长锥形刀片的碎冰锥来削冰块。女郎站在走廊上问着问题。我没有回答,忙着往两个玻璃杯里倒入杜松子酒、柠檬汁、苏打水和冰块。
“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们拿着酒走进餐厅时,她追问道,“你看起来真可怕。”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酒,抱怨道:“这该死的城市快把我吞了。我再不赶?99lib.t>快离开,就会像这里的人一样嗜血如命。看看自打我来了以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发生了一二十桩命案。唐纳·威尔森、艾克·布什、四个意大利工人和雪松山小酒店的警察、杰里、陆·亚德、荷兰佬杰克·沃尔、银箭的黑小子惠伦和普特·柯林斯、被我撂倒的警察大尼克、被低语者解决的金发小子、老伊莱休手下的矮子亚基马,现在又加上诺南。不到一个星期死了十六个,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丧命。”
她冲我皱起眉,厉声说道:“别这么想。”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之前迫不得已,我曾安排过一两件杀人的活儿。但这是我第一次为此着了魔。都怪这个天杀的城市,在这里你没办法直截了当地办事。我一开始就被捆住了手脚。老伊莱休把我甩掉后,我别无他法,只能想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我尽最大努力想以最好的方式完成工作,可如果最好的方式会引发一场屠杀,我又能怎么办呢?没有伊莱休的支持,这事儿就没办法解决。”
“唉,既然你别无他法,为此烦恼担忧又有什么用呢?喝你的酒吧!”
我一口喝下半杯,又有了继续说话的冲动。
“杀人游戏玩过头会有两种后果。一种是搞得你恶心,另一种是你会越来越喜欢。诺南是第一种。亚德被干掉后他脸色苍白、吐个不停,愿意不计任何代价求和。我说服他,建议他和其他 751f." >生还者聚一次,消除分歧。
“今晚我们在威尔森家开了个会,一次不错的聚会。我假装抖出全部内情,试图消除所有人的误会。我把诺南——还有雷诺——剥得精光丢给他们。结果会谈破裂了,低语者宣布退出。皮特分析了在场每个人的立场,说打打杀杀妨碍了他的私酒贩卖生意,从今以后,任何起头闹事的人就等着被他的保镖对付吧。低语者看起来不以为然。雷诺也不为所动。”
“他们当然不会有反应。”女郎说,“你是怎么对付诺南的?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把他和雷诺剥光的?”
“我告诉其他人他从头到尾一直清楚是麦克斯温杀了蒂姆。这是我说的唯一的谎。然后我告诉他们银行抢劫案其实是雷诺和局长谋划的,带着杰里,并把他就地解决是想栽赃给低语者。我知道事实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如果你告诉我的没错的话,杰里是下车向银行走去时遭到枪杀的,而弹孔可是在他后背上。再加上麦格劳说他最后看到车子时,它正转入国王街,这就合理了。那些家伙是要回市政厅,制造身在牢房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银行保安不是说是他朝杰里开的枪吗?报纸上这么说的。”
“他是这么说的,不过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他很可能闭着眼睛把枪里的子弹全打光了,觉得倒下来的都算他的。你不是看着杰里倒下的吗?”
“对,我看到了。他那时面对着银行,不过现场太混乱,我看不清是谁开的枪。好多人在开枪,而且——”
“嗯,势必如此。接着我又揭露了一桩事实——至少我认为那是事实——雷诺干掉了陆·亚德。雷诺是个狠角色,不是吗?诺南被弄得缩手缩脚,雷诺却只说了一句‘怎么了’,多么美好斯文啊。他们二对二——皮特和低语者对抗诺南和雷诺。不过任何一个都不能指望他的搭档会在自己出手时做后盾。事实上,会议一结束这两对组合就分裂了。诺南直接被排除在外,雷诺和低语者互相对峙,皮特对抗他们俩。所以,在我搅和死亡和破坏时,他们围成一圈,正襟危坐,盯着彼此。
“低语者最先离开,看起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弄几把枪摆在诺南家门口,等着局长回家。局长被杀死了。如果芬兰佬皮特说话算话——他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人——他就会去料理低语者。而雷诺和诺南一样,该为杰里的死负责,因此低语者应该会去找他的麻烦。心知如此的雷诺一定想先下手解决低语者,可这样又会挡了皮特的路。另外,雷诺手边还有一堆事,他要去摆平以前在陆·亚德手下做事,如今却不服从他的人。这么一搅和,不是一摊烂泥吗?”
黛娜·布兰德伸出手,越过桌子拍了拍我的手。她的眼神透着不安,说:“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你说过你无能为力。喝光你的酒,我们再来一杯。”
“还有很多事我可以做。”我反驳道,“一开始老伊莱休想摆脱我,只是因为那些家伙手里握有太多他的把柄,他不愿冒险,除非确定能把他们全部除掉。他看不出我有什么本事能办到,只好继续和他们沆瀣一气。他并不像他们那么凶残,而且,他认为这座城市是他的私人财产,不愿就这样被他们从手中夺走。
“我可以下午去找他,告诉他我会毁了他们。他会让我说说由头,然后会倒向我这边,给我必要的支持,让我可以用合法的方式解决整件事。我本来应该那样做的,但把他们杀光似乎更容易,既简单又保险,所以现在我觉得这样更令人满意,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向社里交代。老头要是发现我在做什么,一定会把我扔到油锅里。都怪这个该死的地方,毒镇名副其实,我真的中毒了。
“瞧,今晚我坐在威尔森家桌旁,像玩弄鳟鱼似的玩弄他们,还玩得很开心。我看着诺南,知道他多活一天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就因为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我笑了,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很快活。这不是我。虽然除了灵魂我只有一身硬皮,与犯罪打了二十年交道;虽然我能够面对任何谋杀案都不管不顾,只看到这是我的饭碗、例行工作,但这样处心积虑地策划谋杀对我来说太不自然了。是这个地方把我弄成这副德行的。”
她笑得太温柔了,话语中充满溺爱。
“亲爱的,你的反应太夸张了。他们那是罪有应得。我真希望你别再这样了,你这样让我害怕。”
我笑了笑,拿起玻璃杯去厨房添了些杜松子酒。再回来时她皱着眉,黑色的眼睛透着担忧,问:“你把碎冰锥拿来干什么?”
“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几天前,我看到它只会想到这是个碎冰块的好工具。”我用一根手指沿着半英尺长的圆钢刀片一路摸到针尖处,“而不是把人和衣服钉在一起的凶器。说实话,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个。连看到点雪茄的打火机,我都会想在里面充入硝化甘油,送给我不喜欢的人。你家前面的水沟里有一根铜线——很细很软,长度刚好够握住两端绕过一个人的脖子。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没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以防万一——”
“你疯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跟你说这事儿,我变得嗜血如命了。”
“哦,这我可不喜欢。把那玩意儿放回厨房去,坐下来,冷静一下。”
我照做了三分之二。
“你现在的问题是,”她责骂道,“你的神经烧坏了。你这几天受了太多刺激。再这么下去你肯定会神经过敏、精神崩溃。”
我五指分开举起一只手,手很稳。
她看着我的手说:“这不表示什么,是你的内心。你为什么不离开几天休息休息?你在这里放的火会自己燃烧的。我们去盐湖城吧,这样对你有好处。”
“不行,我的妹妹,得有人待在这儿数尸体。何况整个计划是建立在目前这个人事组合上的,我们出城会影响平衡,很可能会导致整件事又重演一遍。”
“不必让别人知道你离开了。至于我,和这事儿毫无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倾身向前,眯起眼睛,问道:“你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没什么,只是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变成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了呢?你忘了正是由于唐纳·威尔森因你被杀才引发整件事的吗?忘了正是你向我透露有关低语者的内部消息才将事情推至高潮的?”
“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些可不是我的错。”她愤怒地说,“再说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旧事重提,无非是因为心情糟糕,想吵一架。”
“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没过去呢!当时你怕低语者会来杀了你,怕得要死。”
“你能别再提杀人的事了吗?”
“小奥伯里之前跟我说比尔·昆特曾威胁要杀了你。”我说。
“住嘴!”
“你好像有一种天赋,能唤起男性朋友体内的杀人念头。那边的奥伯里因杀害威尔森等着审判,这边的低语者又吓得你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连我都难逃其害,看看我变成什么模样了。另外,我一直有个秘密的想法,有一天丹·罗尔夫也会对你下手。”
“丹!你疯了。为什么?我——”
“没错。他身患肺结核、潦倒不堪。你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供应他所需的鸦片酊,并且把他当仆人使唤,在我面前扇他耳光,也当着其他人的面扇他耳光。他爱着你。总会有一天,你早上一觉醒来,发现他正在砍你的脖子。”
她全身发抖,站起来大笑。
“要是我们两人之中还有人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那可太好了。不过你真的知道吗?”她说着拿起两只空杯子穿过厨房门。
我点燃一根香烟,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我学会通灵了?会有这样的预感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什么事,抑或只是神经出了毛病?
“如果你不想现在离开,那么最好……”女郎端着满满两杯酒回来了,对我说,“把自己灌醉,失忆几个小时。我在你的杯子里加了双份杜松子酒。你需要它。”
“我不需要。”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却说得很开心,“需要的是你。我一提到杀人你就要对我发脾气。这就是女人的思维,你以为如果我不提,就连上帝都不知道这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想杀你了。这种想法很蠢。我们说没说都不会影响低语者,我只是举个例子——”
“拜托,求求你别再说了!我是很蠢,我怕听到那些词,我怕他。我——哦,你干吗不在我请求你干掉他的时候把他干掉呢?”
“对不起。”我真诚地说。
“你觉得他——”
“不知道。”我对她说,“而且我想你说得对,说这些都没用。还是喝酒吧,只不过这杜松子酒好像没什么劲道。”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杜松子酒。来一杯真正的酒如何?”
“今晚我连硝化甘油都喝。”
“待会儿你要喝的玩意儿也和那个差不多了。”她向我保证道。
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翻腾了好一阵子瓶瓶罐罐,拿出一杯和我们之前一直在喝的差不多的东西。我嗅了嗅,说:“掺了丹的鸦片酊?他还在医院里?”
“对,我猜他的脑袋受伤了。先生,你可以喝了,如果你想喝的话。”
我把加.t>料的杜松子酒灌进喉咙,马上就觉得舒服多了。我们边喝边聊,感觉自己活在一个美丽快活、充满友情与和平的世界里,时光飞逝。
黛娜只喝杜松子酒。我也喝了一会儿,然后又喝了一杯杜松子酒加鸦片酊。
之后我玩了个游戏,拼命张大眼睛假装清醒,虽然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当这个办法不能再欺瞒她时我便放弃了。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她扶我到客厅的长沙发上躺下。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七起凶杀案
我梦到我在巴尔的摩,坐在某处长椅上,面朝哈莱姆公园里起起落落的喷泉,旁边坐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人。她是和我一起来的,我们非常熟悉,但我却忽然忘记她是谁了。又因为她蒙着长长的黑纱,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我觉得如果对她说点儿什么,或许能通过她的回答认出她的声音。可我非常不好意思,想了很久也没找到话说。最后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位叫卡罗尔·T.哈里斯的人。
她回答了我,但被喷泉沙沙的声音盖住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从埃德蒙森大道开来一辆消防车,她抛下我去追车子,边跑边喊:“着火了!着火了!”我这才认出她的声音,知道了她是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起身去追她,可惜太迟了,她藏书网已经和消防车一起消失无踪了。
我走遍大街小巷寻找她,走完了美国大半的街道——巴尔的摩的盖街和皇家山麓大道;丹佛的科尔法大道;克利夫兰的安泰路和圣克莱尔大道;达拉斯的麦金尼大道;波士顿的勒马丁街、康奈尔街和埃默利街;路易斯维尔的贝里林荫道;纽约的列克星敦大道。直到我踏上杰克逊维尔的维多利亚街,才又听到她的声音,但仍不见她的身影。
我又多走了几条街,倾听她的声音。她在呼唤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不管我走得多快或往哪个方向,都无法靠近她的声音。不管在厄尔巴索联邦大楼前的街道上,还是在底特律的马戏团公园,她跟我的距离始终不变。然后声音停止了。
我又累又失望,走进一家正对着北卡罗来纳州落基山市火车站的旅馆大厅休息。我正坐着的时候,一辆火车驶进站。她下了火车,走进大厅,来到我身边,开始吻我。我非常不自在,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围观并嘲笑我们。
那场梦到此结束。
我又梦到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一个我憎恨的人。我的口袋里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打算一找到他就用刀子杀死他。时间是星期日的早晨,教堂的钟声回荡,人们成群结队地走在街上,去教堂或刚从那里出来。我走了几乎和第一个梦一样远的路,不同的是,这次一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然后那个我正寻找的人对我大叫。我看见他了。他是个棕色皮肤的小个子,戴着一顶奇大.无比的墨西哥宽檐帽。他站在广场另一头一栋大厦的阶梯上,嘲笑着我。我们之间的宽阔广场上挤满了人,肩碰肩的。
我一手握着口袋里的刀,跑向那个棕色的小个子男人,脚踩在广场上那些人的头上和肩上。人们头和肩膀的高度不同,分布也不平均,我在上面跑得跌跌撞撞。
棕色的小个子男人一直站在楼梯上大笑,直到我就要够着他时,他突然跑进了大厦里。我追着他爬上螺旋形楼梯,总是差一英寸就能抓到他了。最终我们爬上屋顶。他毫不犹豫地冲到边缘处,我的手都碰到他了,他却纵身一跳。
他的肩膀滑出我的手指,我的手碰掉了他的宽檐帽,直接贴在了他的头上。这是个光滑、坚硬的圆脑袋,不比一个大个儿的鸡蛋大多少,我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握住。我一手用力抓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拼命从口袋里掏刀子——这时才发现我已经随他一起踏出屋顶的边缘了。我们打着转,朝几英里下方广场上仰起的几百万张脸上掉落。
我睁开眼睛,幽幽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照射进来。
我脸朝下趴在饭厅的地板上,头枕着左前臂,右臂直直地伸出去,右手握着黛娜·布兰德那个蓝白条纹圆柄的冰锥。六英寸长的锥形利刃埋在黛娜·布兰德的左胸里。
她平躺着,死了。结实的长腿伸向厨房门口,右腿的丝袜上又脱了一条丝。
缓缓的,轻轻的,仿佛唯恐吵醒她似的,我放开冰锥柄,收回我的手,站起身来。
我的眼球在燃烧,喉咙和嘴巴炽热而干燥。我走进厨房,找到一瓶杜松子酒,直接 585e." >塞进嘴里,一直灌到我必须喘气为止。厨房的钟指向七点四十一分。
我带着满肚子杜松子酒走回饭厅,打开电灯,看着死了的女郎。
没流太多血,只在她蓝色丝绸长裙被冰锥弄破的洞那里有一个一美元硬币大小的血斑。她右脸颊颧骨下方有一处淤痕,另一处淤痕在她的右腕上,是被手捏的。她双手空空,我稍微移动了她一下,以确认尸体下面也没有东西。
我检查了一遍房间,就我所知没有什么变化。我又走回厨房,也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后门的弹簧锁紧紧锁着,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我走到前门,也没发现任何痕迹。我把这屋子查了个底朝天,还是毫无斩获。窗户没问题。女郎的珠宝都好好地放在她的梳妆台上(除了她戴在手上的两枚钻戒)。手提袋放在卧室的椅子上,里面有四百多块零钱,分文未少。
我又回到饭厅,跪在殒殁的女郎旁边,用手帕拭净冰锥柄上所有的指纹,然后同样也清理了玻璃杯、酒瓶、房门、电灯开关,还有其他我摸过或可能摸过的家具。
然后我洗了手,检查了一下我的衣服上是否有血迹,并在确定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后,走到前门,打开门,擦拭干净内侧的把手,关上门,擦拭干净外侧的把手,离开了。
我在百老汇街上端的一家药房打电话给迪克·弗莱,叫他去我的旅馆。他在我之后几分钟到达。
“黛娜·布兰德昨天晚上或今天清晨在家里被杀了。”我告诉他,“被冰锥刺死的。警察还不知道。关于她我对你们说得够多了,你们应该清楚外面有不少人有理由杀她。有三个我想先调查——低语者、丹·罗尔夫和激进分子比尔·昆特。你知道他们的长相。罗尔夫脑袋受伤住在医院里,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先试试市立医院。联系米基·莱恩汉——他还在监视芬兰佬皮特——叫藏书网他先放下皮特,帮你做这件事。查清昨晚这三个鸟人在哪里,还有时间也很重要。”
我说话时,这位加拿大小个子侦探好奇地盯着我。之后他本想开口说话,但又改了主意,嘟囔了一句“好”,便走了。
我出去找雷诺·斯塔基。经过一个小时的寻觅,我终于用电话找到了他。他人在龙尼街的一幢公寓里。
“你一个人?”我说我想见他时,他问道。
“嗯。”
他说行,并告诉我该怎么去。我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一幢位于城市边缘的破旧二层公寓。
前方街角的食品店前有两个男人在闲逛;后方街角则有另一对坐在屋前的低矮木楼梯上。四个人的外表都不怎么讲究。
我按响门铃,两个人来开门,看起来都不太友善。
我被带上楼来到门厅。雷诺穿着衬衫和背心,没戴假领子,斜靠在椅子里,双脚架在窗台上。
那张灰黄色的马脸点了点,说:“拿把椅子过来。”
领我上楼的两个男人离开屋子,关上了门。我坐下来,说道:“我需要不在场证明。昨晚黛娜·布兰德在我离开后被杀了。我不可能就此事被捕,但现在诺南死了,我不知道警察局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不想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栽赃给我。迫不得已时我可以说明昨晚我在哪里,但如果你肯帮我,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雷诺目光呆滞地看着我,问:“为什么选中我?”
“你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你是唯一知道我前半夜在那里的人。即使我有身在别处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先搞定你才行,不是吗?”
他问:“你没弄死她吧?”
我随口回答道:“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才又开了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你昨晚在威尔森家那样整我,难道我还欠你什么吗?”
我说:“我也没有伤害你。反正那事儿已经半公开化了,低语者知道的足够他猜出全部。我只是逼得你摊了牌,这你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你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正在努力这么做。”他撒了谎,“好吧。你昨晚在坦纳镇的坦纳旅馆,往山上走二三十英里的地方。你离开威尔森家后就去了那里,一直待到今天早上。一个在穆里手下混、名叫雷克的家伙用一辆租来的车把你送去的。至于你在那儿都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给我你的签名,我好叫人放进登记簿里。”
“多谢。”我边说边拧开钢笔套。
“别这么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需要朋友。等你、我、低语者和皮特坐在一起的时刻到来时,我不希望看到苦涩的结局。”
“不会的。”我对他承诺,“接下来谁会当警察局局长?”
“麦格劳在做代理局长。他可能会动真格的。”
“他打算怎么玩?”
“从芬兰佬下手吧,像毁了皮特的店那样,也去毁了他的。总得有人受伤。低语者这样的家伙逍遥法外时,我才不会像只听话的蠢狗一样呆坐在这里。不是我就是他。你觉得是他弄死那个女人的吗?”
“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我递给他签好名字的纸条,“她背叛过他,出卖过他,好多这样的事。”
“你不是和她挺亲密的吗?”他问。
我没搭腔,点了一根烟。雷诺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好去找一下雷克,让他看看你的长相。万一被问起,他好知道该怎么形容你。”
这时,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长腿青年打开门走了进来,瘦削的脸上有一双凶残的眼睛,眼周长满雀斑。雷诺介绍说青年名叫汉克·欧马拉。我站起来和他握手,然后问雷诺:“有事我能到这里来找你吗?”
“你认识皮克·穆里吗?”
“见过,我知道他的窝。”
“你告诉他的话都会传到我这里。”他说,“我们正准备从这里搬走,这里不太安全。坦纳的事已经搞定了。”
“好的,多谢啦。”我走出房子。
第二十二章 冰锥
回到市区后,我先去了警察局。麦格劳霸占了局长的办公桌,长着金色睫毛的眼睛狐疑地看着我,皮革一样的脸上皱纹比平时更深、更苦。
“你最后一次看到黛娜·布兰德是什么时候?”他劈头问道,连头都没点一下。从他那骨骼突出的鼻子里发出令人厌恶的刺耳声音。
“昨晚十点四十分,差不多那个时候吧。怎么了?”
“在哪里?”
“她家。”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
“什么?”我径自坐了下来,“这关你什么事?”
他狠狠地瞪着我,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冲着我的脸大吼一声“谋杀!”。
我大笑着说:“你不会认为她和诺南的死有关吧?”
我想抽烟。但香烟是有名的消除紧张的急救药,这时候我不能冒险犯错。
麦格劳盯着我的眼睛,想看穿我。我让他看。我拿出所有的自信心,和很多人一样,我在撒谎的时候看起来最诚实。他很快就放弃了眼神战术,问:“为什么没有?”
这也实在太差劲了。我漠然说道:“哦,为什么没有?”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后加了一句:“我猜是低语者干的。”
“他在那里?”麦格劳这次放过鼻子,从牙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哪里?”
“布兰德家。”
“不。”我皱起额头,说,“他怎么会在那里呢——如果他那时正忙着干掉诺南?”
“该死的诺南!”代理局长暴躁地吼道,“你干吗总把他扯进来?”
我假装觉得他疯了似的看着他。
他说:“黛娜·布兰德昨晚被杀了。”
我说:“啊?”
“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当然。我昨晚和诺南还有其他人在威尔森家,大约十点半离开。路上顺便去黛娜家告诉她我要去坦纳,算是个不请自来的小约会吧。我在她家待了十分钟,喝了一杯酒。当时她家没有其他人,除非躲起来了。她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怎么被杀的?”
麦格劳说他早晨派了两名警察——谢普和瓦纳曼——去找那位女郎,看看她是否愿意帮忙,让警方以谋杀诺南的罪名逮捕低语者。两名警察九点半到达她家,发现前门半开着,没有人应门。于是他们走进去,发现女郎平躺在饭厅里,死了,左胸处有一处刺伤。
法医检查过尸体后,说她是被一个细长的圆筒形尖头刀片杀死的,约六英寸长,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钟。桌子、衣橱、箱子等等,显然都被巧妙而彻底地翻过一遍。手提袋里没有钱,屋子里哪儿都没有钱。梳妆台上的珠宝盒空空如也,只剩她手上戴着的两枚钻戒了。
警察没有找到刺死她的凶器,指纹专家也没有任何发现,门窗都不像被撬开过。但厨房里的东西显示,那女人曾和一个或几个客人喝过酒。
“六英寸长,圆筒形,细长,尖头。”我重复着对凶器的描述,“听起来像她的冰锥。”
麦格劳拿起电话,叫人把谢普和瓦纳曼找来。谢普是个驼背的高个子,宽大的嘴巴紧闭着,看起来很诚实,但也可能是由于蛀牙。另一名警探矮胖矮胖的,能看到鼻子上青紫色的血管,几乎看不见脖子。
麦格劳为我们做了介绍,之后询问起冰锥的事。他们说没看见,一口咬定说那里没有那种东西,这类物件他们是不会错过的。
“昨晚那东西在那里吗?”麦格劳问我。
“她用来锉冰块时我就在她旁边。”
我描述了一番当时的情况。麦格劳命令两名警探再去搜一遍,并在房子附近仔细搜查。
“你了解她。”谢普和瓦纳曼离开后,他说,“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时间太短了,我没有什么看法。”我避开问题,“给我一两个钟头想想。你有什么看法?”
他再次陷入之前的糟糕心情,咆哮道:“我他妈的能有什么看法?”
不过事实是,之后他没再多问什么便让我离开了,并表示他已经认定是低语者杀了女郎。
我想知道这是否真是小赌徒干的,还是另一桩毒镇警察局局长试图栽赃给他的冤假错案。不过如今不管怎样都没有什么区别了。这和他除掉诺南一样容易——不论是亲自动手还是借他人之手,而且他只能被判一次死刑。
我离开麦格劳,发现走廊上有很多人。有很多特别年轻——根本只是孩子——还有不少外国人,大部分看起来都是狠角色。
我在临街的门口遇见了多内尔,曾参与雪松山客栈远征队的警察之一。
“嗨,”我冲他打招呼,“这堆人是怎么回事?清理笼子,准备给更多新人腾地方吗?”
“他们是新选的特警。”他对我说,一副似乎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我们需要增加人手。”
“恭喜了。”我说完继续往外走。
在皮克·穆里的台球房,我看到他坐在雪茄台后面的桌旁,正和三个人说着话。我坐在房间的另一端,看着两个小鬼把球打得到处飞。几分钟后,瘦高个儿的老板走了过来。
“如果你看到雷诺,”我对他说,“不妨告诉他芬兰佬皮特让他那帮喽啰去当特警了。”
“我会的。”穆里应道99lib?。
我回到旅馆时,看到米基·莱恩汉坐在大厅里。他跟我回到房间,报告说:“你的丹·罗尔夫昨晚十二点以后偷偷溜去了某个地方,医生对此好像有些恼火。今天早上他们似乎打算从他的脑袋里敲出些骨头来,却发现他和他的东西都不见了。目前我们还没有低语者的消息。迪克出去找比尔·昆特了。那个女人被剌是怎么回事?迪克说你在警察之前已经到达现场了。”
“是——”
电话铃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造作而谨慎,说出我的名字时加了个问号。
我说:“是的。”
那个声音说:“我是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我想你会发现尽早来我的办公室会值回票价的。”
“是吗?你是谁?”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受托律师。我的办公室在格林大道拉特里奇街区三一○号,我想很容易找——”
“可以简单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有些事最好不要在电话上说,我想你会发现——”
“好吧,”我再次打断他的话,“今天下午有空我会去找你的。”
“你会发现这是非常非常明智的。”他向我保证。
我在他的保证声中挂断电话。
米基说:“你刚才正要告诉我布兰德凶案的来龙去脉。”
我说:“不是。我正要说找到罗尔夫应该不难——带着个破脑袋到处乱跑,可能还缠着很多绷带。现在你就去试试看,先去飓风街找找。”
米基笑了,咧开的大嘴横贯整张喜剧演员一般的红脸。他说:“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过在替你卖命罢了。”说完便拿起帽子离开了。
我瘫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回忆昨天晚上——我当时的心情、我醉倒的情况、我的梦,以及我醒来时所处的境地。回忆这些事实在令人不悦,以至于被打断竟也成为99lib?
一件愉快的事。
外面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年轻、消瘦、衣着艳俗;一对浓眉和一抹墨黑的小胡子贴在一张苍白、紧张,却并不胆怯的脸上。
“我是特德·莱特。”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好像我会很高兴认识他,“我猜你听低语者提起过我。”
我伸出手,让他进来,关上门,问:“你是低语者的朋友?”
“猜对了。”他伸出两根细手指,用力叠在一块,“我和他就像这样。”
我没说什么。他开始四下打量房间,神经质地微笑着,走到打开的浴室门前往里窥探,然后回到我身边,舌头舔了舔嘴唇,提出条件:“五百块,我就能帮你除掉他。”
“低语者?”
“对,实在太便宜了。”
“我为什么要杀他?”我问。
“他把你的女人干掉了,不是吗?”
“什么?”
“你不会假装不知情的。”
我的思绪里加入了一个新念头,但需要时间考虑周全。于是我说:“坐下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什么都不需要。”他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没有靠近任何一把椅子,“你到底想不想杀他?”
“我不想。”
他嘟囔了些什么,声音含在嗓子眼里,我没听清。他转身向门走去。我上前站在他和门之间。他停下脚步,目光烦躁不安。
我说:“这么说,低语者bbr>99lib?已经死了?”
他后退一步,一只手伸到身后。我瞄准他的下巴挥了一拳,把一百九十磅的体重全部倾注在这一拳上。
他双腿绊住,跌了下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猛然贴近他的脸,吼道:“说清楚,搞什么鬼?”
“我没把你怎样。”
“回答我,是谁杀了低语者?”
“我不知道——”
我松开他的一只手腕,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扇他耳光,然后再抓住他的手腕,一边试着捏碎他的骨头,一边重复问道:“是谁杀了低语者?”
“丹·罗尔夫。”他发出哀号,“他走到他面前,用低语者杀死那女人的东西刺向他。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那是低语者杀死那女人时用的?”
“丹说的。”
“低语者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一脸滑稽地站在那里,任凭刀子完全插进他的身侧。然后他拔出手枪,连续送给丹两颗子弹。接着两人便一起倒下,头撞在一起,丹的绷带上全是血。”
“然后呢?”
“然后就结束了。我把他们翻过来,他们已变为两具死尸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圣经》一样诚实。”
“当时还有谁在场?”
“没有别人了。低语者之前就把自己藏起来了,由我一个人在他和兄弟之间传话。他亲手杀了诺南。除了我,这一阵子他不再信任任何人,直到他把事情理出头绪。”
“所以你就自作聪明,认为可以在他死后去找他的敌人骗点钱?”
“我没做错事。一旦低语者死掉的风声传出去,这里就没有他的兄弟可以混下去的地方了。”莱特哀怨地说,“我得凑点儿逃跑的路费。”
“现在凑了多少了?”
“从皮特那里拿了一百,皮克·穆里给了一百五十——替雷诺垫的。并且他们承诺,如果我成功,还会给更多。”他说着说着,哀怨变成了炫耀,“我也绝对能让麦格劳上当,我以为你也会给一点。”
“他们一定是得意忘形得开始乱撒钞票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神气地说:“反正不让人讨厌。”接着他又恢复了谦恭的口吻,“老大,给我一个机会,别拆穿我。我现在先给你五十块,等我从麦格劳那里弄到钱,不管多少都会和你分——只要你闭紧嘴巴,等我蒙混过去,溜之大吉。”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低语者在哪里?”
“没有别人。还有丹,不过他死得和低语者一样硬邦邦的。”
“他们在哪里?”
“在波特街尽头的老雷德曼仓库里。从后面上楼,低语者在那里有个房间,只放了床、炉子和一些食物。放我一条生路吧。现在先拿五十块,以后还有你的份。”
我放开他的手臂,说:“我不想要你的钱,你走吧。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会假装不知道,够久了吧!”
“多谢了,老大。多谢,多谢。”他赶忙离开我的房间。
我穿上风衣戴上帽子出去,找到了格林大道的拉特里奇街区。沿街有一幢木造楼房,它或许曾经历一时繁华,此时却也早已不复当年盛况。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的公司在二楼。没有电梯,我爬上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楼梯。
律师有两个房间,都肮脏发臭、灯光昏暗。我在外面那一间等候,一位和房间相得益彰的职员去里面通知我来了。半分钟后,职员打开门招呼我进去。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是个五十开外,身材矮小的胖子。他有一双鬼鬼祟祟的三角眼,颜色非常淡;肥嘟嘟的短鼻子,贪婪的厚嘴唇半隐在参差不齐的灰色唇髭和同样参差不齐的灰色范戴克式尖胡须之间。他身上的深色衣服看起来不怎么干净,但其实并非真的不干净。
他没站起来,而且在我整个拜访过程中,他的右手始终放在一个拉开六英寸的抽屉的边缘。
他说:“哦,亲爱的先生。我很高兴你做出了明智的判断,意识到我那番忠告的价值了。”
他的声音比在电话里听来更造作。
我没说什么。
他点了点长满络腮胡的脸,好像我的沉默是另一种明智判断的表现。他继续说下去:“我可以说,在司法领域,你会发现完全听从我的建议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亲爱的先生,我不跟你假谦虚,我欣赏适度谦恭、绝对事实和恒久价值。我的责任感和我的特权——以及我愿意委屈自己,隐瞒一些人们已接受了的事情背后的真相——使我被公认为这个正在蓬勃发展的行业中的佼佼者。”
他知道很多这种句子,并且不介意用在我身上。最后他说道:“因此,一个刚刚开始创业的实业家的行为可能会不合常理,但一旦他的成绩使他占领了这个领域的绝对高度——这里我要说,我并不单指我所在的这个领域——下面的人就会把他推至一个不受谴责的地位,道德观念也变得更加简单。当你有机会通过个人能力帮助广大人类时,你就不必再拘泥于世俗小节了。因此,我亲爱的先生,我没有半点犹豫,轻蔑地抛开所有约定俗成却无关紧要的顾虑,召唤你过来,坦率而诚恳地告诉你:亲爱的先生,雇用我做你的代理律师,你的利益将得到最佳保障。”
我问:“需要多少钱?”
“那个,”他一脸高尚地说,“不过是次要的。当然,在我们的合作关系中,这个细节确实占据着一定的地位,千万不能忽略或大意。目前我们可以先定一千块,以后,毫无疑问……”
他搓了搓络腮胡,没把话说完。
我说我身上当然没有那么多钱。
“那当然了,亲爱的先生,我可以理解。这不是我最关心的,完全不是。钱什么时候给都可以,只要在明天早上十点钟以前,随时都可以。”
“明天十点。”我表示同意,“好,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我需要一名代理律师?”
他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
“我亲爱的先生,这件事可不能开玩笑,我向你保证。”
我解释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不明白。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地皱了皱眉头,说:“这很有可能。我亲爱的先生,你还不完全了解围绕在你身边的危险,但要让我相信你丝毫没有感受到困难——法律上的困难,我亲爱的先生——无疑就十分荒谬可笑了。那些你即将面对的困难源于昨晚发生的事。不会比昨晚更早了,我亲爱的先生,昨天晚上。不过现在没时间细说。我和勒夫纳法官有个紧急约会,明天我将很乐意为你理清整件事的每一处细微发展——我可以向你保证有很多可谈的。我希望明天早上十点钟能再见到你。”
我答应他会来,然后离开了。我整晚都待在房里,喝着讨厌的威士忌,转着讨厌的念头,等待米基和迪克没有送来的报告,最终在午夜时分入睡。
第二十三章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
次日清晨迪克·弗莱过来时我正穿衣服穿到一半。他以他惯有的惜字如金的方式报告说比尔·昆特前一天中午搬出了矿工旅馆,没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十二点三十五分有一班火车从博生市开往奥格登。迪克已经发电报通知大陆侦探社盐湖城分社派人到奥格登追查昆特。
“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我说,“但我觉得昆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她早就把他甩了。如果他想对付她,应该会在这之前下手。我猜他在听说她被杀后,想到自己是个被她抛弃,又曾威胁过她的旧情人,这才决定消失的。”
迪克点点头,说:“昨晚路上又有一场枪战。劫道。四辆运私酒的卡车遭了殃,全被烧了。”
这看起来像是雷诺·斯塔基对大私酒贩子的手下成为特警所做的回应。
米基·莱恩汉在我刚穿好衣服时到达。
“丹·罗尔夫果然去过那间屋子,”他报告说,“街角的希腊杂货商看见他昨天早上九点左右出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还自言自语。希腊人以为他喝醉了。”
“希腊人为什么没有报警?还是报过警了?”
“我没问。这个城市的警察局可真绝了。我们该怎么办?替他们找到他,把所有事情都办完,再一并交给他们吗?”
“麦格劳已经认定是低语者杀了她,”我说,“因此他不会自找麻烦,去追究指向其他可能的线索。不是罗尔夫下的毒手,除非他过后又回去找那把冰锥。她是凌晨三点被杀的,罗尔夫八点半才到那里,而且那时冰锥仍插在她身上,那是——”
迪克·弗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喜欢他看我和说话的方式。我说:“因为我是这么对你说的。”
迪克没说话。米基露出他的招牌傻笑,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先把这件事了结吧。”
“我十点钟有个约会,”我告诉他们,“待在旅馆周围等我回来。低语者和罗尔夫可能都已经死了——所以我们不必再去找他们了。”我怒视着迪克,说,“有人告诉我的,我没动他们两个。”
小加拿大佬点点头,但没有在我的注视下放低视线。
我一个人吃完早餐,然后出发去律师办公室。
转 8fc7." >过国王街时我看到了汉克·欧马拉那张长满雀斑的脸。他坐在一辆正开往格林大道的车上,旁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长腿年轻人冲我招招手,停下了车子。我走了过去。
他说:“雷诺要见你。”
“我去哪里找他呢?”
“上车。”
“现在不行,”我说,“恐怕要等到下午。”
“准备好就去找皮克。”
我答应了。欧马拉和他的伙伴继续开车前往格林大道,我往南走了半条街,来到拉特里奇街区。
我一只脚刚踩上通往律师办公室的破旧阶梯,便停了下来,打量一样东西。
那东西藏在一楼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几乎看不到。是一只鞋,躺在鞋子不该躺的地方。
我收回踏在楼梯上的脚,朝鞋子的方向走去。现在我可以看见脚踝、黑色的裤脚和上面连着的腿。
我为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发现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纠缠在两把扫帚、一个拖把和一个水桶中,卡在楼梯背后和墙角.
之间。鲜血从斜着贯穿他前额的伤口上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络腮胡。他的头朝后扭向一边,这个角度只有在断了脖子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我对自己引用了诺南的话:“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我从一侧小心翼翼地拉开死者的外套,清出外套内袋里的东西,把一个黑本子和一沓..文件转移进我的口袋。另外两个口袋里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而剩下的口袋需要移动尸体才能够到,我懒得那么做。
五分钟后我回到了旅馆,从一扇边门进去,避开了大厅里的迪克和米基,走到夹层搭乘电梯。
我在房间里坐下,检查战利品。
我先拿出本子。那是一本便宜的人造皮封面的备忘录,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得到。里面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对我毫无意义。还有三十几个没有意义的名字和地址,只有一个例外:
海伦·奥伯里
飓风街 一二二九A
这可有趣了,首先因为目前有个名叫罗伯特·奥伯里的年轻人正蹲在牢里,罪名是因嫉妒唐纳·威尔森与黛娜·布兰德交往而杀死了他。其次是黛娜·布兰德生前一直住在,而且死在飓风街一二三二号,就在一二二九A号对面。
我没有在本子里找到我的名字。
我把本子放在一边,开始翻阅带回来的文件。这次依旧是费力读完许多没用的东西后才找到一些有意义的——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四封信。
信都装在拆开的信封里,邮戳上的日期显示它们是平均每隔一周寄一次。最早的一封是六个多月前的。信都是写给黛娜·布兰德的。第一封——也就是最早的那封——还不错,就情书而言。第二封有些离谱,而第三封和第四封完全是热情又失败的求偶者的蠢行典范,特别是考虑到他追求了很多年。四封信的署名都是伊莱休·威尔森。
我没发现能明确告诉我为什么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认为他可以从我这里勒索到一千块钱的线索,但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事情。我借助两根法蒂玛激励我的脑袋,然后下了楼。
“去看看能挖出多少关于一个名叫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的律师的事。”我对米基说,“他在格林大道有间办公室,不过别在那附近晃荡,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在他身上,我只想尽快知道一个大概情况。”
我告诉迪克等我五分钟,然后跟我去飓风街一二二九A附近。
一二二九A在一幢两层公寓的二楼,几乎正对着黛娜的房子。一二二九号包括两户人家,各有各的入口。我按下我要找的那户的门铃。
开门的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弱女孩,有光泽的浅黄色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靠得很近,褐色的短发有些潮湿。
她打开门,从喉咙发出仿佛呛到了一般的声音,接着后退几步,双手捂着嘴。
“你是海伦·奥伯里小姐吗?”我问。
她猛烈地左右摇头,没有一点真实感。她的眼睛透着疯狂。
“我要进来跟你谈几分钟话。”我边说边走进去,并关上身后的门。
她没说什么,率先走上楼梯,不时转过头来,用一双受惊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走进一间陈设简陋的客厅,从这里的窗户可以清99lib?楚地看到黛娜的房子。
女孩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仍旧捂着嘴。
我浪费了些时间和口舌让她相信我没有恶意,不过仍是徒劳。我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增加了一分她的惊慌。真他妈的讨厌。我放弃努力,直接进入主题。
“你是罗伯特·奥伯里的妹妹?”我问。
没有回应,除了一脸愚蠢的恐惧。
我说:“自从他因杀了唐纳·威尔森被捕后,你就搬进这间公寓,好监视她。为什么?”
她一言不发。我不得不自己回答:“为了报仇。你把哥哥惹上的麻烦怪罪到黛娜·布兰德头上。你监视她,等候机会。前天晚上机会来了。你偷偷溜进她家,发现她醉倒了,便用找到的冰锥刺死了她。”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依旧没能成功动摇她受了惊吓的脸上的空白表情。我说:“道恩帮助你,帮你计划一切,你给他的回报是伊莱休的信。他派谁来拿的信?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是谁?”
依旧没有回应。她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我真想扇她一巴掌。
我说:“我给了你讲话的机会。我愿意听听你的说法。按你喜欢的来。”
她喜欢保持沉默。我放弃了。我有点怕她,怕如果我再逼她,她会做出比沉默更疯狂的事。我走出公寓,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我说的半个字。
在街角,我告诉迪克·弗莱:“那里住着一个女孩,叫海伦·奥伯里,十八岁,五英尺六英寸,很瘦,不到一百磅,双眼靠得很近,棕黄色皮肤,褐色短直发,现在穿着灰色套装。跟踪她。如果她想甩掉你,就把她关起来。小心点儿——她异常疯狂。”
我前往皮克·穆里的据点,去找雷诺,看看他想干什么。离目的地还有半条街的时候,我躲进一幢办公大楼的门道里察看情况。
一辆警察巡逻车停在穆里的店前。从台球室里出来一帮人,他们被或拖或拽,或拉或扛地弄上警车,动手的家伙看起来都不像正规警察。我觉得这帮人是芬兰佬皮特的手下,现在则是特警。在麦格劳的协助下,皮特显然正痛快地实现着对低语者和雷诺曾经的宣战。
我正看着的时候开来一辆救护车,装满人又开走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都有谁死了。等激烈的高潮过去后,我绕道几条街,回到了旅馆。
米基·莱恩汉带着有关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的消息等着我。
“他就是笑话里说的‘他是刑事律师吗?’‘是的99lib?,罪大恶极。’被你逮捕的那个家伙奥伯里,他的家人雇了这只烂鸟道恩为他辩护。道恩去看他时,奥伯里什么都没对他说。这个名字很长的恶棍去年因为敲诈勒索差点完蛋,和一个名叫希尔的人有关,但最终被他逃过了。他的资产在利伯特街,天知道那是哪里。要我继续挖吗?”
“这样就够了。咱们暂且待在这里等迪克的消息。”
米基打了个哈欠,说他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是只有靠跑来跑去才能保持血液循环的人。然后他问我知不知道我们已经闻名全国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碰到了汤米·罗宾斯,”他说,“联合出版社派他来采访。他告诉我还有些其他通讯社和一两家大城市的报社派来特派记者,帮我们煽风点火。”
我又开始说起惯常的抱怨话——报纸除了能把事情毁到让别人都无法再弄得更糟以外,一无是处。这时我听到一名侍者在喊我的名字,我给了他一角钱,他告诉我有人打电话找我。
是迪克·弗莱。
“她马上就出来了。格林街三一○号。都是警察。耍嘴皮子的道恩被杀了。警察把她带去了局里。”
“她还在那里吗?”
“对,在局长办公室。”
“待在那儿,打听到任何事马上告诉我。”
我回到米基·莱恩汉身边,给他我的房间钥匙,命令道:“待在我的房间。有找我的电话都帮我接了,然后再转告我。我在街角的香浓旅馆,用J.W.克拉克登记。除了迪克,谁都别告诉。”
米基问:“搞什么鬼?”他没有得到答案,只好晃动着松垮的肥大身躯往电梯走去。
第二十四章 通缉
我绕到香浓旅馆,用假名登记,付了当日的房租,被带到三二一号房。
一个小时后,电话铃响了。
迪克·弗莱说要来看我。
他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瘦削忧虑的脸看起来不太友善,声音也一样。他说:“外面都在缉捕你。谋杀。两桩——布兰德和道恩。我给你打了个电话。米基说他在留守,告诉我你在这里。后来警察抓住了他,现在正在拷问他。”
“嗯,我料到了。”
“我也是。”他厉声说道。
我故意拉长语调慢吞吞地说:“迪克,你认为我杀了他们,对吗?”
“如果你没有,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你准备告发我?”
他闭上嘴,脸色从深褐色变为浅黄色。
我说:“迪克,回旧金山去吧!我有太多事要做,无暇防范你。”
他非常谨慎地戴上帽子,出门后又非常谨慎地关上门。
四点钟时我吃了点午餐,抽了几根烟,叫人送来一份《先驱报》。
黛娜·布兰德凶案和新发生的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凶案瓜分了报纸的头版,由海伦·奥伯里联系在一起。
报纸上说,海伦·奥伯里作为罗伯特·奥伯里的妹妹,不顾他的自白,坚信她的哥哥没有杀人,而是被人陷害了。她请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继续替他辩护。(我都能猜出是死去的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找上她,而不是她主动找他的。)哥哥拒绝雇用道恩或其他任何一位律师,但妹妹(多半是被道恩怂恿,毫无疑问)并没有放弃抵抗。
海伦·奥伯里在黛娜·布兰德家对面找了间空公寓租下,并为自己装备了一副望远镜和一个想法——证明黛娜和她的同伴谋杀了唐纳·威尔森。
我好像也是“同伴”之一。《先驱报》称我为“应该是从旧金山来的私家侦探,来城已有数天,显然与马克斯·塔勒尔(低语者)、丹·罗尔夫、雷诺·斯塔基和黛娜·布兰德过从甚密”。而我们都是陷害罗伯特·奥伯里的主谋。
据《先驱报》说,黛娜·布兰德遇害当晚,海伦·奥伯里曾从她的窗户偷窥,看见了一些绝对与之后发现的黛娜的尸体关系极其重大的事情。女孩一得知凶案,就马上去把她所知道的情报告诉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而他——警方从他的办事员那里得知——马上找到我,约我当天下午密谈。之后他告诉办事员我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晨十点还会去一趟。但今天早上我没有赴约。十点二十五分,拉特里奇街区的清洁工在楼梯后面发现了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的尸体,被杀死的。据悉,死者口袋里的重要文件均被盗走。
就在清洁工发现律师尸体的同时,我好像正强行闯进海伦·奥伯里的公寓,威胁她。她在成功把我赶出去后迅速赶往道恩的事务所,抵达时警方已经在那.99lib?t>里了,她便把她的故事告诉了他们。警方来到我的旅馆,但没找到我,却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名叫米基·莱恩汉的人,此人也自称是来自旧金山的私家侦探。米基·莱恩汉仍在接受警方的讯问。同时警方正在通缉低语者、雷诺、罗尔夫和我,罪名是谋杀。全案有望有重大发展。
报纸第二版刊登了半版有趣的新闻。发现黛娜·布兰德的两位警探——谢普和瓦纳曼,神秘失踪了。可能是害怕我们这帮“同伴”玩阴的。
昨晚的劫车一事没有报道,也没提突袭皮克·穆里台球室的事。
我天黑之后才出去,想和雷诺取得联系。我在一家药店打电话到皮克·穆里的台球室。
“皮克在吗?”我问。
“我就是。”一个听起来根本不像穆里的声音回答道,“你是谁?”
我厌烦地说:“我是莉莲·吉什。”我挂上话筒,离开了这个街区。
我放弃了寻找雷诺的念头,决定去拜访我的客户老伊莱休,想尝试用我从道恩的尸体上偷来的他写给黛娜·布兰德的情书逼他听我的指令。
我步行前往,走在最昏暗的街道上最暗的一边。对一个不屑运动的人来说,这趟旅程可真远。等我走到威尔森所住的街区时,我的脾气已经足够差了,可以用最好的状态进行平时他和我之间的那种对话。但我没有马上见到他。
在离目的地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有人冲我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可能跳起来了不到二十英尺吧。
“没事的。”一个声音低声说。
周围很暗。我双手和膝盖着地,待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躲在灌木丛后面窥视,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人形,正向我这边的树篱移动。
我已经把枪拿在手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相信他所说的“没事”。
我站起身走向他。等靠近时,我才认出他是前一天让我进龙尼街那间屋子的人。
我站到他身旁,问:“我去哪儿可以找到雷诺?汉克·欧马拉说他想见我。”
“确实。知道基德·麦克劳德的地盘吗?”
“不知道。”
“在国王街前面的马丁街上,一条巷子的角落里。你就说要找基德。从这里往回走三条街,进去就是了,你不会错过的。”
我说我会尽量不错过的。说完他继续躲在树篱后面,监视着我客户的房子。我猜他是在等芬兰佬皮特、低语者或任何一位和雷诺不怎么友好的人来拜访老伊莱休,然后射杀他们。
根据他的指示,我来到一幢漆成红黄两色的软饮料和甜酒公司。我走进去说要找基德·麦克劳德,然后被带到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个领子脏兮兮、满嘴金牙、只有一只耳朵的胖子,自称麦克劳德。
“雷诺想见我,”我说,“我能去哪儿找他?”
“那么,你是谁?”他问。
我告诉他我是谁,他没说话就出去了。我等了十分钟。他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少年,十五岁左右,长满青春痘的红脸上表情空洞。
“跟着桑尼去。”基德·麦克劳德说。
我跟着少年从侧门出去,走了两条街,穿过一片沙地,通过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来到一栋木框架房子的后门前。
少年敲了敲门,门里的人问他是谁。
“我是桑尼,基德让我带一个人过来。”
开门的是长腿欧马拉。桑尼走了,我被带进厨房,雷诺和四个男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有很多啤酒。我注意到我刚进来的那扇门上方的钉子上挂着两把自动手枪。不管屋内的哪个人在开门后发现外面站着一个拿着枪的敌人叫他们举起手,都可以很方便地取下枪还击。
雷诺替我倒了一杯啤酒,带我穿过餐厅,来到前面的一个房间。一个男人趴在那儿,一只眼睛透过拉下的百叶窗和窗沿之间的缝隙看着街上。
“去给自己弄些啤酒吧。”雷诺对他说。
男人站起来离开了。我们各自在相连的椅子上坐好。
“我在为你安排身在坦纳的不在场证明时曾对你说,”雷诺开口道,“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迫切地需要朋友。”
“你交到一个了。”
“用上那个不在场证明了吗?”他问。
“还没有。”
“没问题的。”他保证,“除非他们他妈的握有太多你的把柄。你觉得他们有吗?”
我觉得有,但我说:“没有。麦格劳只是想玩玩。事情会自己解决的。你这..边怎么样?”
他喝光杯子里的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说:“我会想办法的。我找你另有原因。黛娜推测情况是这样的:皮特和麦格劳勾结,也就是警察和啤酒贩子联合起来对付我和低语者。但真见鬼,比起一致对外,我和低语者似乎更喜欢吃掉对方。这买卖非常不划算。趁我们这边纠缠不清时,那些浑蛋会把我们全部吃掉。”
我说我也正在想相同的事。
他继续说下去:“低语者听你的。去找他,好吗?传话给他。这样说:他想宰了我是因为我干掉了杰里· 80e1." >胡柏,而我也想先宰了他。让我们把这件事暂时忘记一两天,并不需要互相信任。反正低语者不管干什么自己都从不露面,只派手下办事,这回我也要这样。我们就都派手下去犯罪。我们可以联手指挥,清除该死的芬兰佬,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互相残杀。
“不带任何感情地对他说,我不希望他以为我打算与他或其他任何人合作。告诉他,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干掉了皮特,就会有更多的空间处理我们之间的事了。皮特的老窝在威士忌镇,我没有那么多人手过去把他弄出来,他也没有。但我们俩加在一起就够了。去告诉他。”
“低语者死了。”我说。
“真的吗?”雷诺看起来并不相信。
“丹·罗尔夫昨天早上杀了他,在老雷德曼的仓库,用低语者杀死那个女人的冰锥刺死了他。”
雷诺问:“你知道这件事?不是信口胡说的吧?”
“我知道。”
“真他妈的有趣,他的手下看起来都不像他已经完蛋了的样子。”他说,开始相信我了。
“他们不知道。他躲起来了,只和特德·莱特联系。特德知道,并利用这条消息捞钱。他告诉我,他通过皮克·穆里从你这里敲了一百还是一百五十块。”
“如果他直接告诉我这件好事,我会给那傻瓜两倍的钱。”雷诺嘟囔道。他搓着下巴说:“好,这样一来低语者这边就解决了。”
我说:“还没有。”
“什么意思?还没有?”
“既然他的手下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提议,“那我们就去告诉他们。诺南把他关起来那会儿,那帮家伙用子弹和炸药把他弄了出来。如果这次传出麦格劳把低语者偷偷关起来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再试一次吗?”
“说下去。”雷诺说。
“如果他那帮忠诚的手下以为他在里面,想炸了监狱救他,那无疑会让警局——包括皮特的特警队员——有的忙了。在他们正忙着这边的时候,你就可以去威士忌镇碰碰运气。”
“或许吧,”他缓缓地说,“或许我们应该试试。”
“应该没问题。”我站了起来,鼓励他,“再见了——”
“留在这儿。外面到处都是抓你的通缉令,我这地方绝对不比其他地方差。而且我们的派对需要像你这样的好人。”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提议,但还有些自知之明没有说出口。我又坐了下来。
雷诺开始忙着编排谣言。电话响个不停,厨房门也一样辛苦,不停有人进进出出。进来的比出去的多。屋子里全是人、烟和紧张的气氛。
第二十五章 威士忌镇
一点半时,雷诺厌倦了接电话,说:“去兜风吧!”
他上楼去,下来时带了一只黑色提箱。这时大部分人都已经从厨房门出去了。
雷诺把箱子递给我,说:“别晃得太厉害。”
箱子很重。
屋子里剩下的七个人离开屋子走出前门,坐进一辆刚被欧马拉开到街边、拉着窗帘的房车里。雷诺坐在欧马拉旁边,我挤在后座的人堆里,手提箱夹在我的双腿之间。
在第一个路口,一辆车钻出来跑到我们前面,另一辆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的车速在每小时四十英里左右,这速度足以带我们到达目的地,但还不至于快到引人注意。
就快抵达时我们遇到麻烦了。
事情起源于城市南端一幢简陋的平房。一个男人把头探出门外,手指伸进嘴里,吹出一声刺耳的口哨。
我们后面那辆车里的一个人一枪把他打倒了。
下一个街角,我们穿过一场枪林弹雨。
雷诺转过头对我说:“要是被他们打中箱子,我们全都得被炸到月亮上去。把它打开。到那里之后手脚一定要快。”
车子刚停在一幢幽暗的三层砖砌楼房前的路边,我就已经把箱子的搭扣打开了。
大伙七手八脚地爬过来,打开手提箱,各自拿出里面的东西——锯屑裹着好几根两英寸的管子制成的炸弹。拉着窗帘的窗户外面枪声阵阵。
雷诺转到后面也拿了一枚炸弹,下车走上人行道,毫不在意突然出现在他左颊中间的一道血痕,然后把填充炸药朝砖砌大楼的门口扔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后是一片火苗。一大堆大块的物体飞向我们,我们慌忙闪躲以免被击中遭殃。转瞬之间,阻碍我们进入红砖建筑的门便不存在了。
一个男人一边往前冲,一边甩着手臂,朝门廊里丢进一袋地狱之火。楼下窗户上的百叶窗纷纷破碎,随后火苗和玻璃碎渣乱飞。
跟在我们后面的车子停在街头,应付周围的子弹。一直走在我们前面的车子已转入小巷。红砖大楼后面也传来枪声,夹杂在由我们制造的爆炸声之中,表明前面那辆车正在对付后门。
欧马拉走到街道中央,身子后仰,朝红砖大楼的..屋顶投了一枚炸弹。没有爆炸。欧马拉一只脚抬得老高,手掐着喉咙,接着重重地向后倒下了。
另一位队员被从红砖大楼旁边的木屋里朝我们射来的子弹击中,也倒下了。
雷诺不带感情地骂道:“肥仔,把他们炸出来。”
肥仔朝一枚炸弹上吐了口唾沫,跑到我们的车后,挥动臂膀。
我们赶紧离开人行道,闪躲飞来的物件,看着火苗爬到各个角落,砖楼整个变了样。
“还有吗?”雷诺问道,我们四下察看,享受这没有子弹打来的新鲜感觉。
“这是最后一个。”肥仔拿出一枚炸弹。
火势正在砖楼上方的窗边跳舞。雷诺看着火,从肥仔手中拿过炸弹,说:“往后退!他们要出来了。”
于是我们离开屋子的大门。
门内有一个声音大叫道:“雷诺!”
雷诺先藏进车子的阴影里,才回答:“怎么了?”
“我们不玩了。”一个粗重的声音大吼道,“我们要出来了,别开枪。”
雷诺问:“‘我们’是谁?”
“我是皮特,”粗重的声音说,“我们还剩四个人。”
“你先出来,”雷诺命令道,“双手放在头上。其他人跟在你后面,学你的样子,一个一个出来,两人之间最少相隔半分钟。出来吧!”
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芬兰佬皮特出现在被炸毁的门廊处,双手放在光秃秃的头顶上。在旁边房子燃烧的火光里,可以看见他的脸被炸伤了,衣服也几乎全烂掉了。
踩过各种残骸碎片,这位私酒贩子缓缓踏下楼梯,走到人行道上。
雷诺骂他是讨厌的渔夫,朝他的脸和身体开了四枪。
皮特倒下了。我身后的一个人大笑起来。
雷诺把最后一枚炸弹扔进了门廊。
我们挤上车子。雷诺开车。引擎无法发动,因为吃了子弹。
雷诺用力按喇叭,我们又下了车。
停在街角的车子过来接我们。等候时,我上下打量着这条被两栋燃烧的楼房照亮的街道。窗边露出几张脸,但街上除我们之外的人全都躲起来了。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消防车的警铃声。
另一辆车子慢慢开来让我们上车,但里面已经坐满了。我们只能躺进去,好让剩下的人直接站在车门踏板上。
车子撞上死去的汉克·欧马拉的腿,往回开去。我们开过了一条街,虽然不舒服但还算安全。之后这两点都不存在了。
前方有一辆豪华轿车冲入街道,朝我们开了半条街后与我们肩并肩,接着停了下来。枪战。
另一辆车绕过豪华轿车冲向我们。枪战。
我们尽了力,但车里实在太拥挤,没办法好好开枪。一个人躺在你腿上,一个人抓着你的肩膀,还有一个人就在你耳后一英寸远的地方开枪,在这种情况下你实在没法瞄准射击。
我们的另一辆车——绕到砖楼后面的那辆——赶上来支援。可对方此时又有两辆加入。显然,塔勒尔手下对监狱的攻击已经结束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皮特的特警也及时赶到,来破坏我们的潜逃好事。简直糟糕得可以。
我俯下身子钻过一支不停射击的枪,对着雷诺的耳朵吼道:“这样是行不通的。让bbr>.多出来的人都下车,到街上去打。”
他觉得这是好主意,于是下令道:“下车,你们这些家伙,到人行道上去打他们。”
我是第一个下车的,一眼就看中了一条昏暗巷子的入口。
肥仔跟着我过去了。找到藏身处后,我对他咆哮道:“别总跟着我。去找你自己的洞去。那边有个地窖口看起来不错。”
他听话地小跑了过去,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被射倒了。
我开始在巷子里冒险。巷子只有二十英尺长,尽头是一堵高高的木围墙,大门紧锁。
一个垃圾桶帮我爬过了门,来到一个铺着红砖的院子。院子侧面的围墙那边是另一个院子,然后我又翻进第三个院子,那里有一只狐狸犬,冲着我狂叫。
我把这杂种一脚踢开,朝对面的围墙走去,解开缠住我的晒衣绳,又穿过两.个院子。有人在窗边朝我喊,还朝我丢了一个酒瓶,最后掉在石子铺成的后街上。
枪声在我后面响起,但还不够遥远,我尽量把它甩得越远越好。我走过的街道一定和黛娜被杀当晚我在梦里走过的街道一样漫长。
等我站在伊莱休·威尔森家门前的台阶上时,我的手表指向凌晨三点半。
第二十六章 勒索
我按了很久门铃,里面才有了反应。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那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司机。他穿着内衣裤,头里握着一根台球杆。
“你要干什么?”他问,又看了我一眼后,说,“哦,是你啊!你要干什么?”
“我要见威尔森先生。”
“早上四点钟?滚你的吧。”他作势要关门。
我伸出一只脚抵住门。他顺着我的脚看到我的脸,然后举起台球杆,问:“想要你的膝盖碎掉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坚持道,“我必须见见那个老头,去告诉他。”
“不用去告诉他。他今天下午才告诉我,如果你来,他不想见你。”
“是吗?”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四封情书,挑出第一封,也是最不愚蠢的一封,对司机说,“把这个拿给他,告诉他其余的也都在我手上。我会坐在台阶上等他五分钟,然后就拿着所有的信去找《联合新闻》的汤米·罗宾斯。”
司机怒视着信,说:“去他的汤米·罗宾斯和他的瞎子姑妈!”说完他接过信关上了门。
四分钟后他又打开了门,说:“进来,你。”
我跟着他来到楼上老伊莱休的卧室。
我的客户坐在床上,一只粉色的浑圆拳头里抓着揉碎的情书,另一只抓着信封。
他的白色短发倒竖,圆眼睛又红又青,嘴巴和下巴上的皱纹几乎重叠。他这副样子可真好看。
他一看见我就大吼起来:“看>来逞完能之后,你还是不得不回来找我这个老海盗救你一命,是吗?”
我说我没做那种事。并建议他说蠢话时小点儿声,免得让远在洛杉矶的人都听到他的蠢话。
老家伙的嗓门又提高了一度,咆哮道:“别以为你偷了一两封不属于你的信,就可以——”
我把指头塞进耳朵,这样虽没能堵住声音,却能侮辱他,让他省去一些叫嚣。
我拔出手指,说:“叫这个蠢奴才走开,我们才好说话。你不需要他,我又不会伤害你。”
他对司机说:“出去。”
司机不带丝毫友好之情地看看我,离开,关上了门。
老伊莱休冲我张牙舞爪,要求我立刻交出所有的信。他语言粗鄙地高声问我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信的,都用它们做什么了。他威胁我这、威胁我那、一会儿又威胁其他的,不过更多的还是诅咒我。
我没有交出信。我说:“我是从你雇来保管这些信的人手里拿到的。他不得不杀死那个女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可真糟糕。”
大部分红潮从老头的脸上退下,他的脸色又恢复成平时的粉红色。他咬着嘴唇,眯起眼睛盯着我,说:“你打算这么玩吗?”
从他的胸腔发出的声音颇为平静,他已准备好放手一搏。
我拉来一把椅子到他床边,坐下,尽量挤出一个饶有兴味的微笑,说:..“这只是其中一种玩法。”
他看着我,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离奇的客户。你都做了些什么?你雇我来清理这个城市,却又突然改变心意,弃我于不顾;在我即将成为赢家的时候你来跟我作对,接着又保持中立看好戏;现在你觉得我又倒霉了,甚至不让我进屋子。好在我恰巧捡到了这些信。”
他说:“勒索。”
我笑了,说:“听听这是谁说的。好,就这么说吧!”我用食指敲了敲床缘,“我才没倒霉呢,老朋友。我赢了。你曾对我哭诉,说一帮捣蛋鬼抢走了你的小城市。芬兰佬皮特、陆·亚德、低语者塔勒尔,还有诺南。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呢?
“亚德星期二早上死了,同一天晚上诺南死了,低语者是星期三早上,芬兰佬刚刚告终。不管你想不想要,我都把城市还给你了。如果这也叫勒索,行,以下就是你要做的事:先找到市长——我猜这个烂地方总有一个吧,然后你和他一起打电话给州长——别动,等我说完。
“告诉州长城里的警察失去了控制,收私酒贩子的手下当上了特警之类的。你们要请他帮忙——最好出动国民警卫兵。我不清楚城里一共发生了多少起骚动,不过我知道大头目们——你害怕的那几位——都死了。之前你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太多关于你的把柄而不敢动他们,现在则有一堆年轻人在拼命忙活,为了抢死人的遗产,越多越好。在一切都乱糟糟的时候更有利于白领军控制全局。而且继任者手中已没有能对你造成伤害的把柄了。
“你要让市长或州长——看谁管这种事了——解散整个博生市警察局。暂时让这些邮购来的部队管理,直到你能组建起一个新的。我听说市长和州长都为你效劳,他们会照你的话做,而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你可以做到,而且必须做到。
“然后这个城市就又归你所有了,干净美丽,随时可以毁灭。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就把你写的这些情书交给那些食腐肉的记者——我指的可不是你的《先锋报》,而是整个新闻界。我是从道恩那里拿到这些信的。要证明你没雇他把信找回来,并且他没 6709." >有为此杀死那个女人,你可得有的忙了。不过你的乐趣还是比不上普通群众在读这些信时的乐趣。信写得太热情了。自从有头猪咬了我弟弟之后,我还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我打住话头。
老头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他的脸又变紫了,张口狂吼道:“去登报好了,该死的!”
我把口袋里的信拿出来,丢在床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戴上帽子,说:“我愿意用我的右腿打赌,那女人是被你派去找信的人杀的。老天哪,我真想把你送上绞刑台,然后结束我的差事!”
他没碰信, 8bf4." >说:“你说的有关塔勒尔和皮特的事,是真的吗?”
“嗯,但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差别呢?你还是会让其他人牵着鼻子走。”
他掀开被单,穿着睡裤的结实大腿和粉红色的脚晃到床边。
他像狗一样吠叫道:“你有胆量接下我曾经想交给你的工作——警察局局长——吗?”
“没有。我的胆子在替你卖命打拼的时候全丢光了,那时你却躲在床上,思考整死我的新点子。给自己找个新奶妈吧!”
他怒视着我。接着几道狡猾的皱纹爬上他的眼眶周围。
他点了点他那上了年纪的脑袋,说:“你不敢接下这份工作,是因为你杀了那个女人?”
我像上次离开他时一样提起他的身子,说了一句:“下地狱去吧!”之后便离开了。
我在楼下再次碰到司机,他依然举着台球杆,依然不带丝毫友好之情地看着我,带我到了门口。他看起来好像希望我说些什么,但我没有。他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初显的天光使街道呈现一片灰色。
街头有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我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安全起见,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轿车跟上了我。
跟汽车在街上赛跑没什么意义。我停下脚步,转而面对车子。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了米基·莱恩汉的红脸,这才将双手从身侧移开。
他打开车门让我进去。
“我猜你大概会上这儿来。”我坐在他身边时,他说,“但我迟了一两秒钟。我看着你走进去,但离得太远,没办法叫住你。”
“你是怎么从警局逃出来的?”我问,“我们最好边开车边说话。”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猜不到什么;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只是凑巧在这里遇见了你。老朋友之类的。暴动发生的时候他们还在努力逼问,把我关在会议室对面的小办公室里。趁马戏团胡闹的时候,我从窗户逃跑了。”
“马戏团后来怎样了?”
“警察们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半小时前就得到消息了,前后左右都布置了特警。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这次警察可没那么好欺负。我听说闹事的是低语者的手下。”
“没错。今晚雷诺和芬兰佬皮特打起来了,你听说了没?”
“只听说他们已经闹完了。”
“雷诺杀死了皮特,逃走的路上遭遇偷袭。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看见迪克了吗?”
“我去他的旅馆找他,听说他退了房去赶夜班火车了。”
“是我叫他回家的。”我解释道,“他好像认为是我杀了黛娜·布兰德,把我惹毛了。”
“哦?”
“你想问我有没有杀她?我不知道,米基,我很想知道。你想继续跟我做下去,还是想跟迪克回西海岸?”
米基说:“别因为一件或许根本没发生的命案自命不凡好吗?到底怎么回事?你明知道自己没拿她的钱和珠宝。”
“凶手也没拿。那天早上八点钟我离开时东西还在。之后丹·罗尔夫去了,九点离开,他不会拿的。那——我懂了!是发现尸体的警察,谢普和瓦纳曼,他们九点半到达那里。除了珠宝和钱,还有几封老威尔森写给那女人的信——被拿走了——绝对是这样的。后来我在道恩的口袋里发现了它们。那两个狗屁警察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懂了吗?
“谢普和瓦纳曼发现女人死后,先洗劫了那个地方,然后才报了警。老威尔森是个百万富翁,他写的情书肯定行情很好,所以他们把信和其他值钱的东西一起拿走了,并把它们——情书——交给了那个不择手段的律师,让他再卖回给伊莱休。但道恩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遇害了。我拿到了信。谢普和瓦纳曼——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信在谁手中——得知死者身上的信不见了时,吓得脚都软了,他们害怕信的事会追查到他们头上,于是干脆拿着钱和珠宝溜之大吉了。”
“听起来挺有道理。”米基表示赞同,“但好像还不足以指明谁是凶手。”
“至少让我们明白了一些事。现在还需要再弄清另一些事。你能找到波特街和一个叫雷德曼的老仓库吗?据我所知,罗尔夫在那里杀死了低语者——近距离捅死的,用他在那女人身上发现的冰锥。如果他真是那么做的,就说明并不是低语者杀的她,否则他应该会有所准备,不会让那个肺结核患者接近。我想去看看尸体,检查一下。”
“波特街在国王街后面。”米基说,“我们先试试南边,那里比较近,而且仓库比较多。你觉得这件事罗尔夫有份儿吗?”
“没有。既然他是因为那个女人而去杀死低语者的,自然就把他排除在名单之外了。况且她的手腕和脸颊都有淤青,他的力气不够大,不可能对她施暴。我的想法是:他逃出了医院,在天知道哪里过了一晚,早晨在我离开后去了女郎家里。是用他自己的钥匙进去的。他发现了她的尸体,认定是低语者干的好事,于是拔出冰锥,去找低语者。”
“所以呢?”米基说,“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摆平所有的事?”
“闭嘴!”我们转入波特街时我没好气地说,“去找我们要找的仓库!”
第二十七章 仓库
我们沿街而行,眼睛四处搜寻看起来像废弃旧仓库的建筑。此时的天光已亮得可以看清东西了。
不久我就看见一处杂草丛生的空地中央伫立着一幢庞大的四方形锈红色建筑。很明显,空地和建筑都已经弃置很久了,看起来很像我们正在寻找的对象。
“在下一个街角停车。”我说,“看起来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你留在车里,我出去看一下。”
我多绕了两段路,以便从建筑物的后面进入。我谨慎地穿过空地,并不是偷偷摸摸,只是确保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我小心地试了试后门。锁着,理所应当。我移到一扇窗边,试着往里看,但因为光线不足和尘土而无法看清。我又推了推窗户,也无法动弹。
我走向另一扇窗户,依旧没有好运气。我绕过建筑的一角,开始沿北边走。第一扇窗户对我不理不睬,第二扇被我一推,缓缓升上去了,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但窗子里面钉着木板,从上到下全堵死了,从我站的地方看起来非常结实。
我咒骂着它们,又满怀希望地想起刚才抬窗户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于是我爬上窗台,一只手贴着木板,轻轻地推。
木板动摇了。
我又增加了几分力道,木板左边和窗框脱离了,露出一排闪着寒光的铁钉尖。
我继续把木板往后推,透过缝隙看向里面,但除了黑暗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我右手拿枪跨过窗台,迈进建筑里,又往左一步,离开窗户反射的灰色光线。
我把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把木板推了回去。
我用了整整一分钟屏息倾听,但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用举枪的右臂紧紧贴着身子,开始摸索这个地方。我一英寸一英寸地前进,但除了脚下的地板,什么都没发现。四处摸索的左手在触到一面粗糙的墙之前也什么都没摸到。我好像穿过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我沿着墙移动,寻找门。迈了六小步之后我来到一扇门前,将一只耳朵贴着门,没有听到声音。
我找到门把,轻轻扭转,慢慢推开门。
有什么东西发出嗖嗖声。
我同时做了四件事:松开门把、跳起来、扣下扳机、左手猛击一个像墓碑一般坚硬沉重的东西。
手枪吐出的火花照不出任何东西,虽然你很容易想象自己看到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又开了一枪,然后再一枪。
一个老人的声音央求道:“兄弟,别那样。你没有必要这样。”
我说:“弄亮一点!”
从地板方向传来嚓嚓声,一根火柴擦亮了,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一张惨不忍睹的脸。那是一张常会在公园长椅上见到的,没用,也没有表情的老脸。他坐在地板上,枯瘦的双腿叉得很开,似乎没有受伤。他的身边放着一截桌子腿。
“站起来,弄点亮光。”我命令道,“先让火柴一直烧着。”
他又擦亮一根火柴,站起身的同时用手护着火苗,然后穿过房间,点亮了一根立在三条腿桌子上的蜡烛。
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要不是我的左手发麻,我一定会抓着他以策安全。
“你在这里做什么?”蜡烛点亮后,我问他。
其实我并不需要他回答。房间的另一面全是木箱子,堆了六英尺高,上面贴着“完美枫糖浆”的标签。
老人开始解释。他对天发誓说他只负责看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两天前有个叫耶茨的人雇他来这里当守夜人,若出了什么事儿,将与他毫无关联。我拉开一个箱子的盖。
里面的瓶子上贴着“加拿大俱乐部”的标签,看起来像是用橡皮章盖的。
我丢开木箱,让老人拿着蜡烛在我面前带路,开始搜查这幢建筑。正如我所料,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是低语者之前藏身的仓库。
等我们再次回到放酒的房间时,我的左手臂已经恢复到可以拿走一瓶酒了。我把酒放进口袋,接着给老人一些忠告:“最好赶紧走人。是芬兰佬皮特的手下——现在他们变成特警了——雇你来看守这个地方的,但现在皮特已经死了,他的手下也完蛋了。”
当我爬出窗户时,看到老人正站在木箱前,眼神贪婪地看着,并用手指数着数。
“怎么样?”我回到车里坐到他身边时,米基问。
我什么都没说,拿出那瓶“加拿大俱乐部”,拔开软木塞,递给他。然后我又往自己喉咙里灌了一口。
他又问了一次:“怎么样?”
我说:“咱们试着去找老雷德曼仓库吧。”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太多嘴而毁了自己的。”说完发动了车子。
又往前开了三条街,我们看见一块退了色的招牌,写着“雷德曼公司”。招牌下面的建筑很矮很窄,但很长,有着弯弯曲曲的钢板屋顶,没几扇窗户。
“咱们把车停在角落里,”我说,“这次你和我一起去。刚才就我一个人,不怎么好玩。”
我们钻出车子,发现前方有一条小巷直通仓库背后。我们走了过去。
街上有几个人散步。但对城里的这片区域来说,现在时间还太早,工厂都尚未苏醒。
我们在建筑物后面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仓库的后门关着。门框边缘和靠近锁的地方有刮痕。有人曾用铁橇下过一番工夫。
米基试着开门,门没上锁。他一次推开六英寸,然后停顿一下,一直将门推开到够我们挤进去的程度。
我们刚挤进去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但听不清楚内容。只知道是一个男人发出的,声音微弱含糊,离我们有段距离,有点争吵的感觉。
米基用大拇指摸着门上的撬痕,低声说:“不是警察干的。”
我往屋里走了两步,将身体的全部重量稳稳地放在橡胶鞋跟上。米基紧跟着,呼出的气吐在我的脖子上。
特德·莱特曾对我说低语者藏身的地方在楼上,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很有可能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转过脸,对米基说:“手电筒?”
他将手电筒塞进我的左手。我右手拿枪,两人一起向前蹑行。
门只开了一英尺,透进的光线只够照亮从这个房间通往前方一个无门走廊的路,走廊那边一片漆黑。
我打开手电筒,照向那片黑暗,发现了一扇门。于是我关上手电筒,往前走去。接下来手电筒的光亮又为我们照亮了上楼的阶梯。
我们上楼的样子就好像楼梯会在脚下碎裂一样。
咕哝的声音停止了。空气中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个小得听不清的声音,如果这有任何意义的话。
我又上了九级台阶,这时从头顶传来一个非常清楚的声音:“没错,是我杀了那个贱人。”
接着一支枪开口了,并连喊了四声,听起来像是一支十六英寸长的来复枪在铁皮屋顶下咆哮。
第一个声音说:“好吧。”
这时我和米基已把剩下的楼梯全走完了。我们推开挡路的门,试图把雷诺·斯塔基的手从低语者的脖子上扳开。
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并且毫无用处。低语者已经死了。
雷诺认出了我,听任双手垂下。他的眼睛依旧呆滞,马脸依旧木然。
米基把死了的赌徒抬到房间另一头的轻便床上,让他躺好。
很显然,这个房间以前曾是办公室,共有两扇窗户。借助透进来的光线,我看到床底下藏着一具尸体——丹·罗尔夫。一把柯尔特自动手枪躺在地板中央。
雷诺垂下双肩,身子摇晃不稳。
“受伤了?”我问。
“他冲我开了四枪。”他平静地说,弯下身子,两只手臂一起压住下腹。
“去找医生。”我命令米基。
“没用了。”雷诺说,“我肚子里剩下的不比皮特多。”
我拉来一张折椅让他坐下,这样他就可以弓着身子,稳住心神了。米基跑出房间下了楼。
“你之前知道他没有死吗?”雷诺问。
“不知道。我告诉你的话都是从特德·莱特那里听来的。”
“特德离开得太早了,”他说,“我担心有什么差错,就过来确认。他漂亮地骗过了我,在用枪指着我之前一直装死。”他目光呆滞地瞪着低语者的尸体,“装得就像现在这样,该死的。死了,还不肯躺下,还替自己包扎伤口,一个人躺在那里等候。”他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摊肉了,一无是处。”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流出的血在椅子下已汇成一摊。我不敢碰他。似乎他只能靠手臂的压力和弓起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
他盯着地上的血,问:“你他妈的怎么知道你没有杀她呢?”
“我只能希望自己没有杀她,直到刚才。”我说,“我怀疑过你,但不能确定。我那天晚上醉得不省人事,做了很多梦,听到钟声和叫喊声,很多类似的玩意儿。后来我突发奇想,没准儿那些并不单纯是梦,而是发生在我周围的事制造的噩梦。
“我醒来的时候灯熄了。我不认为我会在杀了她以后又去关上灯,然后再躺回去握住冰锥。但也有可能事实不是这样。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那里,并毫不犹豫地给我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这让我多想了一下。道恩在听了海伦·奥伯里的故事后试图勒索我。而警察在听完她的故事后,把你、低语者、罗尔夫和我全都扯在了一起。我发现道恩的尸体之前曾在街上看到过欧马拉,这说明那个奸诈的家伙也想勒索你。这件事,加上警察把我们扯在一起,让我得出警察对你和我的怀疑程度一样的结论。他们怀疑我是因为海伦·奥伯里那晚看见我去了那个房间,或从那里出来,又或者进和出都看见了。因此不难推测他们怀疑你可能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要把低语者和罗尔夫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很容易,剩下的就是你和我了。但我一直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跟你说,”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渐渐扩大,“那都是她自找的。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低语者要去看她,说如果我先到就可以偷袭他。我喜欢这个主意。于是我过去了,在附近苦等,可他一直没有出现。”
他打住话头,假装对血迹的形状感兴趣。我知道是疼痛阻止了他,也知道一旦忍耐住,他就会马上继续说下去。他要死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他的内心和外在一样强悍。说话对他是种折磨,但他不会因此打住的,不会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他是雷诺·斯塔基,一个不管发生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家伙,他打算硬撑到死。
“我等烦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我猛敲她的bbr>99lib.门,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让我进屋,告诉我里面没人。我很怀疑,但她发誓只有她一个人。于是我们去了厨房。你了解她,那时我开始怀疑被陷害的人是我,而不是低语者。”
这时米基进来了,告诉我们他已经打电话叫了辆救护车。
雷诺趁这个空当稍作休息,然后继续他的故事。
“后来,我发现低语者的确曾打电话跟她说要过来,但他是在我之前到的。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她不敢让他进去,于是他就走了。但她没告诉我这些,怕我会丢下她走掉。你昏过去了,她需要有人在低语者回来时保护她。可当时这些情况我一概不知。凭着对她的了解,我怀疑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什么圈套。我觉得应该先抓住她,然后扇她耳光逼她说实话。我这么做了。接着她抓起冰锥开始尖叫。就在她大喊大叫时,我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我猜这是圈套露出马脚了。”
他说得慢了一些,因为要冷静清楚地说出每个字越来越困难了,要花费更多时间,忍受更大的疼痛。他的声音开始模糊,但即使他意识到了,也假装不知道。
“我可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倒霉。于是我抢过她手里的冰锥,刺向她。这时你冲了过来,身子摇摇晃晃,闭着双眼横冲直撞。她倒向你,你也倒下了,翻了个身,最终手碰到了冰锥柄。你抓着它睡着了,像她一样安静。我这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见鬼!她已经死了,做什么都没用了。于是我关上灯,回家了。而你——”
一群疲惫的救护人员——毒镇让他们终日不得闲——抬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垫子进来了,结束了雷诺的故事。我感到很庆幸。我已经得到了我想知道的所有消息,而继续坐在这里看他说话说到死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把米基拉到房间角落,在他耳边低语:“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交给你了。我得躲起来。我应该不会被牵连,但我太了解毒镇了,不愿冒任何风险。我会开你的车去某个车站,搭火车去奥格登。我会住在罗斯福酒店,用P.F.金这个名字登记。你留下来处理这件事,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我可以用真名现身,还是最好去洪都拉斯度个假。”
我在奥格登待了将近一个星期,一直在撰写我的报告,以便让它读起来显得我并没有打破太多社规、州法和人头。
第六天晚上,米基来了。
他告诉我雷诺死了;我不再是被通缉的罪犯;第一国家银行被劫走的财物大部分已寻回;麦克斯温承认杀死了蒂姆·诺南。还有博生市,在戒严令下,已慢慢发展成一个芬芳无刺的玫瑰花床了。
米基和我一起返回旧金山。
我早该省点力气,大可不必伤透脑筋编造那篇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报告。因为怎样都骗不了老家伙,他让我吃足了苦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