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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耳他之鹰》
第一章 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塞缪尔·斯佩德的颌骨瘦长,下巴凸出成一个V字,而嘴巴是一个柔和一些的V字。鼻孔的线条形成了另一个小一点的V字;灰黄色的眼睛是水平的;鹰钩鼻上方的眉心有两条皱纹,向外生出两道浓眉,也像一个V字;浅棕色的头发从高而扁平的两鬓向前额拢作一处,又是一个V字。他看起来像个讨人喜欢的金发魔王。
他对艾菲·佩林说:“什么事,甜心?”
她是个苗条的姑娘,一身皮肤被太阳晒成棕色,薄薄的茶色羊毛连衣裙像打湿了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她那闪亮的、男孩子气的面孔上有一双活泼的棕色眼睛。她把身后的门关上,靠在上面,说:“有个姑娘要见你,她的名字叫温德莉。”
“是委托人?”
“我觉得是。你会乐意见她的,她可是个大美人。”
“让她进来,亲爱的,”斯佩德说,“让她进来。”
艾菲·佩林又把门锁打开,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办公室,手扶在门把手上,说:“请进,温德莉小姐。”
有人说了声“谢谢”,那声音温柔得只有配合最纯正无误的吐字才能让人听清。一个年轻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步子迟疑,一双钴蓝色的眼睛打量着斯佩德,眼神中透出羞涩和试探。她身材修长柔软,身姿挺拔,长腿丰胸,手脚纤细。她的衣裙是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一定是为了配合她眼睛的颜色特意挑选的。蓝色帽子下的鬈发是暗红色,嘴唇则是更为明亮的红色。当她羞怯地笑着的时候,洁白的牙齿就在她月牙形的99lib?唇间闪耀。
斯佩德起身致意,用他粗壮的手指点了一下他办公桌旁边的一把橡木椅子。他足有六英尺高,倾斜而厚实的肩膀让他的身体看起来有点滑稽——左右和前后一样宽——也让他刚熨过的灰外套看起来不太合身。
温德莉小姐低声说了句“谢谢”,那声音和方才一样轻柔。随后她在椅子边上坐下来。
斯佩德坐进他的转椅,转了四分之一圈以便面对着她,接着礼貌地微笑。他笑时嘴唇并不分开,脸上所有的V字则会变长一些。艾菲打字时噼里啪啦的敲键声、微弱的回铃声、推动机头时隐约的呼呼声,透过关着的门一一传来。隔壁办公室里有台电器沉闷地震动着。在斯佩德的办公桌上,一个装满烟头的黄铜烟灰缸里搁着一支燃着的弯曲的香烟,烟灰有如不规则的灰色雪片,星星点点地落在黄色的桌面、绿色的记事本和各种文件上。一扇有着米黄色窗帘的窗户开了八到十英寸的样子,从窗外的院子里吹来一阵有着些微氨水味儿的风。桌上的烟灰随风颤动。
温德莉小姐注视着那些颤动的灰色雪片,看起来忧心忡忡。她只坐在了椅子的外缘,脚平放在地上,就像马上要站起来一样。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紧紧抓着腿上一个扁平的黑色手提包。斯佩德向后靠在椅子里,问道:“温德莉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然后咽了一下口水,急切地说:“你能——我想——我——那个——”
随后她用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深沉的双眼写满恳求之情。
斯佩德笑着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她的处境;而这笑容又是那么愉快,就像在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他说:“来吧,告诉我怎么回事。从头说起,这样我们才知道需要做些什么。最好从你能回想起来的第一件事说起。”
“那是在纽约。”
“嗯。”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认识他的。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是纽约哪里。她比我小五岁——今年才十七——我们的朋友圈子也不一样。我想我们从来不像其他姐妹那么亲密。爸爸妈妈在欧洲,这样的打击他们可受不了。我得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她找回来。”
“好的。”他说。
“他们下个月初回来。”
斯佩德的眼睛亮了。“那我们有两周时间。”他说。
“直到她写信来我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快急疯了。”她的嘴唇颤抖着,两手把那只黑提包揉来揉去,“我害怕她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所以不敢去警局;但我又怕她出了什么事,觉得还是应该报警。我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咨询,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能怎么办呢?”
“那种情况,是没什么法子。”斯佩德说,“但后来她写信来99lib?了?”
“嗯。我给她发了一封电报让她回家。电报上的地址是这里的邮局,存局待领。这是她给我的唯一的地址。我等了整整一周,没有回电,也没有她的只言片语。爸爸妈妈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所以我到旧金山来找她。我给她写信说我要来。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她?”
“也许吧。不过人总是很难知道应该做什么。你没找到她?”
“没有,没找到。我给她写信说我会在圣马可旅馆等她。我求她,即使她不想和我回家,也要过来让我和她谈一谈。但她没有来。我等了三天,她没来,一点音讯都没有。”
斯佩德点了点那金发魔王似的头,同情地皱着眉,嘴唇紧紧地抿着。
“这太可怕了。”温德莉小姐一边说一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我不能就那么坐着——空等——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她笑不出来。她在发抖。
“我手头唯一的地址就是那个邮局。我又给她写了一封信,昨天下午我亲自去了邮局。我在那儿待到天黑,但没看见她。我今天早上又去了,还是没有看见科琳娜。但我见到了弗洛伊德·瑟斯比。”
斯佩德又点点头。他眉头舒展开来,代之以一副机警而专注的神情。
“他不肯告诉我科琳娜在哪里,”她绝望地说,“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说她很好,很快乐。但我怎么能相信他呢?他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告诉我的,是不是?”
“没错,”斯佩德说,“不过那可能是真的。”
“但愿如此。我真希望是这样,”她大声说,“但我不能就这么回家——人没见着,电话也没打过一通。他不会带我去见她的。他说她不想见我。我不信。他答应我会告诉她我们见面的事,然后今晚带她来旅馆见我——如果她愿意的话。他说他知道她不会愿意的;他说如果她不愿意,他会自己过来。他——”
门开了,她惊讶地捂住嘴,停了下来。
开门的人踏进来一步,说了声:“啊,抱歉!”就匆忙地摘下他的棕色帽子,退出门去。
“没关系的,迈尔斯,”斯佩德对他说,“进来吧。温德莉小姐,这是阿切尔先生,我的搭档。”
迈尔斯·阿切尔又走进办公室来,关上门,低下头冲着温德莉小姐一笑,把手里的帽子随意地一扬,算是行礼。他中等个头,体格壮实,宽肩,粗脖子,宽下巴,一张快活的红脸,修剪得短短的头发有些许斑白。他显然有四十好几了。斯佩德也有三十多了。
斯佩德说:“温德莉小姐的妹妹和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从纽约私奔来了这里。温德莉小姐已经见过瑟斯比,和他约了今晚碰面。他可能会带着她妹妹一起来,但他多半不会这么做。温德莉小姐想请我们找到她妹妹,让她离开他,送她回家。”他看着温德莉小姐,“没错吧?”
“是的。”她含糊地说。斯佩德一直对她赔笑脸、频频点头让她宽心。她本来已经不觉得那么尴尬,这会儿又窘得脸发红了。她看着腿上的手提包,戴着手套的指头在上面紧张地勾来勾去。
斯佩德对他的搭档使了个眼色。迈尔斯·阿切尔走上前来,站在办公桌的一角。姑娘盯着她的包,迈尔斯就盯着她。他那双棕色的小眼睛放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接着,他看着斯佩德,无声地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型以示赞许。
斯佩德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竖起两根手指,飞快地做了个警告的手势,说:“这事儿应该不难办。无非是今晚我们派个人去旅馆那儿,跟着他,让他领我们到你妹妹那儿去。如果她跟他来了,你能说服她和你回家,那就再好不过;如果我们找到她,但她不愿离开他,我们就再作打算,总会有法子的。”
阿切尔说:“没错。”他说话粗声大气的。
温德莉小姐立刻抬头看着斯佩德,眉头紧蹙。“啊,那你们一定得当心!”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嘴唇紧张地抽搐着,勉强吐出这几个字来,“我对他怕得要死,怕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她年纪还那么小,他把她从纽约带到这儿,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他会不会……他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斯佩德笑了笑,轻轻拍着椅子扶手。“交给我们来办就好,”他说,“我们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但他不会做什么吧?”她还是不放心。
“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斯佩德郑重地点点头,“不过我们办事,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她急切地说,“但我希望你明白,他是个危险人物。我真觉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担心他为了自保……会毫不犹豫地把科琳娜杀了。他不会这么干吧?”
“你没有吓唬他吧,有吗?”
“我告诉他,我只是想让她在爸爸妈妈回来之前回家,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她干的好事。我答应他,如果他肯合作,这件事我绝不会对爸妈提。但如果他不肯,爸爸一定会给他好看的。我……我觉得我说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信。”
“他会不会娶她?这样就能遮掩过去了。”阿切尔问道。
姑娘的脸刷的红了,心慌意乱地回道:“他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都在英格兰。这是科琳娜写信告诉我的,解释她为什么一定得和他远走高飞。”
“这种人多半有家室,”斯佩德说,“尽管不一定在英格兰。”他身子向前探,去拿铅笔和本子,“他长什么样子?”
“哦,他三十五岁左右,和你一样高,肤色很深,也可能是晒的。他的头发颜色也深,眉毛很浓。他说话总是大声嚷嚷,有些神经质,脾气很暴躁。他给人的印象总和暴力脱不了干系。”
斯佩德在纸上潦草地记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道:“眼睛什么颜色?”
“灰蓝色,看起来水汪汪的,但并没有柔弱的感觉。啊,对了,他下巴上有道沟。”
“哪种体型?瘦,中等,还是很壮?”
“是那种运动员的身材。他的肩很宽,总是昂首挺胸的,举手投足很有军人的派头。我今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衣服,戴着一顶灰帽子。”
“他以何为生?”斯佩德一面说着,一面放下铅笔。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他说什么时候来见你?”
“八点以后。”
“好的,温德莉小姐,我们会派一个人过去。如果——”
“斯佩德先生,这个人可以是你或者阿切尔先生吗?”她双手合拢做出恳求的样子,“能不能请你们俩当中的哪一位亲自出面?我不是说你们派来的人不行,但——啊——我实在太担心科琳娜会出事了。我好怕他。你们能去吗?我可以……我可以多付一些酬劳,那是应该的。”她用紧张的手指打开手提包,取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斯佩德的桌子上,“这够吗?”
“够啦,”阿切尔说,“这事儿我来办。”
温德莉小姐站起来,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谢谢您!谢谢您!”她喊道,又把手伸向斯佩德,连声道谢。
“不客气,”斯佩德说,“很乐意为您效劳。如果你能在楼下和他碰面,或者和他在门厅里待上一会儿,会方便我们做事。”
“我会的。”她应道,再次向这对搭档致谢。
“还有,别去找我,”阿切尔提醒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斯佩德把温德莉送到走廊。他回到办公桌前时,阿切尔冲着那两张百元大钞点点头,得意地嚷嚷道:“真够意思!”他拿起一张,对折,塞进背心的口袋里,“她那包里还有不少呢。”
斯佩德把另一张钞票收起来,坐了下来,说道:“得啦,别打她的主意。你觉得她怎么样?”
“可爱极了!你居然叫我别打她主意。”阿切尔突然大笑起来,然而声音中殊无愉悦之意。
“也许是你先看见她的,萨姆,但可是我先开口揽下这档子事儿的。”他两手插进裤袋里,摇摇晃晃地站着。
“你会让她芳心大乱,一定会的。”斯佩德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了牙床后面的臼齿,“你很有一套。”他开始卷一根香烟。
第二章 雾中之死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铃响过三下后,陆续传来床垫弹簧的嘎吱声、手在木头桌面上摸索的声音、小件硬物砸在地毯上的声音,然后又是弹簧的嘎吱声。一个男人在说话:“喂?是,请讲……死了?……好的……十五分钟。谢谢。”
开关咔嗒一响,灯光洒满了房间。这是一盏白色的灯,吊在三条自天花板正中垂下来的镀金链子上。斯佩德穿着绿白格子的睡衣,光着脚坐在床沿。他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的电话,伸手拿过一包棕色卷烟纸和一袋达勒姆公牛牌烟丝。冷而潮湿的空气胁裹着阿卡特拉兹岛,那每分钟六次的沉闷的雾角声从两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一只小闹钟摇摇欲坠地放在一本杜克的《美国刑事名案》一角——书封面朝下放在桌上——指针指着两点五分。藏书网
斯佩德的粗手指仔细地卷着一支烟。他把适量的棕色烟丝撒在卷曲的纸面上,铺开烟丝,让它们边缘均匀,中间稍稍凹陷,再用拇指把纸向内侧卷起来,来回搓揉一下,食指压着纸的外缘,随后拇指和食指移到纸筒的两端,把它平平地举起来,舌头舔一下封口,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卷烟的一头,右手食指和拇指把湿润的接缝压平,捻一下右边这头,再把另一端送到嘴里。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镶皮镍制打火机,熟练地点火,叼着点燃的烟站了起来,脱掉睡衣。他匀称的胳膊、腿和身子,还有他下垂的浑厚的肩,让他的身体看起来像只熊——一只剃了毛的熊:他的胸口没有毛,皮肤像个孩子一样,柔软,透着粉色。
他抓了抓脖子后面,开始穿衣服。他穿上一件薄薄的白色连体内衣,灰袜子,黑色吊袜带,深棕色的鞋子,并系好鞋带。随后他拿起电话,打给灰石街四五○○号,要了一辆出租车。他穿上一件带绿色条纹的白衬衫,套上柔软的白色假领和一条绿色领带,再穿上白天穿过的那件灰外套,外加一件宽松的粗花呢大衣,戴上一顶深灰色的帽子。他往兜里塞着烟丝、钥匙和钱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斯托克顿街隧道入口在布什街上,经过那里就是通向中国城的下坡路。斯佩德就在这儿付费下了车。旧金山的夜雾稀薄而湿冷,无孔不入,把街道变得模糊。距离斯佩德下车地点几码开外的地方站着几个人,望着一条小巷。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站在布什街的另一边,看着同一条巷道。街边的窗户里也有人在向外看。
人行道两侧装有铁栏杆,下方是光秃秃的丑陋的梯子。斯佩德穿过人行道来到护墙边,手扶在潮湿的墙头朝下面的斯托克顿街看。一辆汽车伴着轰鸣的马达声从他下方的隧道里冒出来,像被风卷走一样飞快地消失了。离隧道口不远处,一个男人 8e72." >蹲在一块广告牌前。牌子立在两家店铺之间,上面贴着电影和汽油的广告。蹲着的男人为了朝广告牌下面的缝隙里看,头弯得快贴到人行道了。他一只手按着地面,一只手紧紧抓着广告牌的绿色边框,维持着一个古怪而扭曲的姿势。另外有两个男人挤在广告牌的另一头,从广告牌和楼房之间那几英寸的空隙朝里面窥探。那一侧的楼房有一块空白的灰色侧墙,一直延伸到广告牌后面的空地。闪烁不定的灯光照在侧墙上,男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斯佩德转身离开护墙,从布什街走到之前那群人聚集的小巷。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嚼着口香糖站在一块深蓝底白字的搪瓷路牌下,路牌上写着“布理特街”几个字。警察伸手把他拦住,问道:“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我是萨姆·斯佩德。汤姆·伯劳斯打电话叫我来。”
“是你啊。”警察把手放下来。“我一开始没认出你来。喏,他们在后面那儿。”他伸出拇指冲肩后一指,“情况不妙啊。”
“那是。”斯佩德应道,走进小巷。离入口不太远、约小巷一半深的地方,停着一辆深色的救护车。救护车的左后方,小巷被一道齐腰高的栅栏截断了。栅栏是几道横着的粗木条,从栅栏那儿起变成陡峭的下坡,深色的地面一直通到下面斯托克顿街的广告牌那儿。栅栏最上面那根十英尺长的木条一端已经被扯脱,晃晃悠悠地挂在另一头的桩子上。从斜坡向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有块扁平的大石头卡在那里。迈尔斯·阿切尔就仰面躺在斜坡和石头之间的凹处。两个人站在他旁边,其中一个人举着手电照着死去的男人,其他人拿着灯在斜坡上四下查看。
其中一个人朝斯佩德打招呼:“嗨,萨姆。”他攀上斜坡朝小巷走来,影子投在他身前的斜坡上。这人个子很高,挺着啤酒肚,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厚嘴唇,胡子刮得很潦草,面颊上满是发青的胡楂。他的鞋子、膝盖、双手和下巴上都沾上了黄泥。“我想你一定想在我们把他运走之前过来看看。”他一面跨过坏掉的栅栏一面说道。
“谢谢,汤姆,”斯佩德说,“是怎么回事?”他把胳膊肘搁在一根栅栏桩子上,看着下面的人,向那些朝他点头致意的人回礼。
汤姆·伯劳斯用一根脏手指戳着他自己的左胸。“正中心脏——用的这个。”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粗短的左轮枪,递给斯佩德。枪表面凹陷的地方都糊满了泥。“这是把韦伯利,英国枪,没错吧?”
斯佩德收回胳膊,低头查看这把凶器,但并没有伸手去接。“没错,”他说,“韦伯利-弗斯勃利左轮自动手枪。就是它。点三八口径,能装八发子弹,现在已经不生产了。开了几枪?”
“就一枪。”汤姆又戳戳自己的胸,“他把栅栏撞破的时候一定已经死了。”他把裹满泥浆的手枪举起来,“以前见过这个吗?”
斯佩德点点头。“这种枪我是见过不少。”他漠然地说,随后加快了语速,“他是在这儿被打中的,是吧?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背对栅栏。开枪的人站在这儿。”他在汤姆身前走来走去,一只手举到齐胸高,食指水平做出枪的样子。“假设他开枪,迈尔斯往后倒,把最上面的木条撞断,滚下斜坡,直到那块石头挡住他。是这样吗?”
“应该是这样,”汤姆缓慢地答道,眉头皱成一团,“枪击的气浪烧焦了他的外套。”
“谁发现他的?”
“巡逻的人,叫西尔林。他正沿着布什街走,路过这儿的时候有辆车转弯,车头大灯照到那边,他看到栅栏的上面坏了,就过去查看,然后发现了他。”
“那辆转弯的车呢?”
“鬼才知道哪儿去了,萨姆。西尔林没留神,当时也不可能知道出了事嘛。他说他从鲍威尔街走过来的时候没人从这儿出来,否则他一定会看见的。除此之外唯一的出路就是从斯托克顿街的广告牌下面钻出去。当然没人从那儿走。雾气把地面变得又湿又软,但是地上只有迈尔斯滑下来和这把枪滚落的痕迹。”
“没人听见枪声?”
“看在上帝的分上,萨姆,我们才刚到这儿。一定会有人听到的,我们会把他们找出来。”他转过身,一条腿跨过栅栏,“在我们把他运走之前下来看看?”
斯佩德说:“不用。”汤姆停下来,两腿分跨在栅栏两边,回过头用他那双小眼睛惊讶地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说:“你已经看过他了。我能看到的你都已经看到了。”汤姆看着斯佩德,迟疑地点点头,把跨过栅栏的腿收回来。“他的枪还别在后腰上,”他说,“没用过。他的大衣也扣着,身上有一百六十五美元。他今晚是在工作吗,萨姆?”
斯佩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汤姆露出询问的表情:“哦?”
“他本来是要去跟踪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斯佩德说。接着他按照温德莉小姐所说的把瑟斯比的外貌描述了一番。
“为了什么?”
斯佩德把双手放进大衣口袋,冲着汤姆眨了眨那双睡意蒙眬的眼睛。汤姆不耐烦地重复道:“是为了什么呀?”
“这是个英国人,大概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我们本来正在查他住在哪儿。”斯佩德有气无力地咧嘴笑了笑,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汤姆的肩,“别问了。”他又把手放回口袋,“我得去通知迈尔斯的老婆。”他转过身。
汤姆本来生气地皱着眉,张开了嘴,但什么都没说又合上了。他清了清嗓子,收起满脸怒容,用沙哑但是温和的声音说:“他弄成这样也真够惨的。和我们其他人一样,迈尔斯有他自己的毛病,但我想他也有他的好处。”
“我也这么觉得。”斯佩德回应道,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任何含义,随即走出了巷子。
斯佩德在布什街和泰勒街路口一家通宵营业的药房里打了个电话。
“宝贝儿,”他报了一个号码,又过了一会儿对电话说道,“迈尔斯中枪了……是,他死了……你现在别激动……是的……你得通知爱娃……不,我可不想去,这事儿得你来……这才是好姑娘……还有,别让她来办公室……告诉她我会去看她……呃,过些时候……嗯,你别把我扯进去……就这些,你真是个天使。再见。”
斯佩德再次把吊灯打开时,他的小闹钟指着三点四十。他把帽子和大衣扔在床上,走进厨房,拿着一个酒杯和一瓶百加得回到卧室。他倒了一杯酒,站着把它喝完,然后把酒瓶和杯子放在桌子上,面朝桌子坐在床沿,开始卷一支烟。当门铃响起的时候,他已经喝完第三杯百加得,正在抽第五支烟。闹钟上的时间是四点三十。斯佩德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卧室旁边的对讲机那儿,按下开门的按钮。他低声说了句“麻烦的女人”,就沉着脸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盯着黑色的对讲机,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起一抹淡红。
走廊里传来电梯门开合那刺耳的哐当声。斯佩德又叹了口气,朝门口走去。门外响起沉稳的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是两个男人的脚步..声。斯佩德的脸色明亮起来,眼神里的忧虑不见了。他迅速地打开了门。“你好,汤姆。”他对之前在布理特街说过话的那位有啤酒肚的高个子警探说道,接着又对汤姆旁边的男人说,“你好,警督。进来吧。”
他们一起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走了进来。斯佩德关上门,把他们领到他的卧室。汤姆坐在靠窗的沙发一头,警督则坐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警督身材很结实,圆脑袋,方脸孔,花白的头发和小胡子都剪得短短的。他领带上别着一枚价值五美元的金色饰品,西装领子上有一个小而精致的秘密社团钻石徽章。
斯佩德从厨房拿来两个酒杯,连同他自己的,三个杯子都倒上酒,给客人一人一杯,再端着自己那杯在床沿坐下来。他脸色平静,仿佛胸有成竹,举起杯子说:“祝破案顺利。”随后一饮而尽。
汤姆喝完他那杯,把酒杯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用一根沾满泥的食指擦了擦嘴。他盯着床脚,就像床脚勾起了他一点模糊的回忆,而他正试图把这事儿想起来一样。警督盯着他的杯子看了几十秒,轻啜了一下,就把杯子放在手边的桌子上。他冷酷的双眼从容不迫地把房间审视了一番,随后看着汤姆。汤姆在沙发上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头也没抬地问道:“你通知迈尔斯的妻子了吗?”
斯佩德说:“嗯。”
“她什么态度?”
斯佩德摇摇头。“女人们的事我可不懂。”
汤姆小声地说:“你不懂才怪。”
警督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他那双微微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斯佩德,就像眼睛的焦点是由某种机械所控制的,需要拉一根操纵杆或者按一个什么按钮才能改变。“你带什么枪?”他问。
“我不带。我不喜欢枪。当然办公室里有几把。”
“我想看看。”警督说,“没准儿你这儿正好有一把?”
“没有。”
“你确定?”
“你自己找找看呗。”斯佩德笑了,挥了挥他的空杯子,“你要乐意,尽管把这破地方翻个底儿朝天,我绝不啰唆——只要你有搜查证。”
汤姆抗议道:“萨姆!该死的!”斯佩德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面向警督:“邓迪,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酷无情。
邓迪警督的眼睛转动了一下,锁定在斯佩德的双眼上面,但最后还是他先挪开了目光。
汤姆又在沙发上动了动,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痛心疾首地说:“我们不想找麻烦,萨姆。”
斯佩德没有理会汤姆,对邓迪说:“你想要什么?有话直说。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就想来这儿绑我?”
“行,”邓迪低声说,“坐下听着。”
“我站还是坐,你管不着。”斯佩德一动不动地说。
“看在基督的分上,讲讲理吧,”汤姆恳求道,“我们吵架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话直说?那是因为当我问你这个瑟斯比是什么人的时候,你倒好,说不关我的事。萨姆,你可不能这样对我们。这样行不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也是为了工作。”
邓迪警督跳起来,站到斯佩德前,把他那张方脸猛地凑到对面的高个子男人眼前,说:“我警告过你了,你总有一天会摔跟头的。”
斯佩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眉毛挑了起来,温和地回敬道:“人人都有摔跟头的时候。”
“这次轮到你了。”
斯佩德笑了,摇摇头。“不,我会当心的,多谢。”说着他敛去笑容,上唇抽动着,隐隐露出左边的犬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热切,声音也变得和警督一样低沉。“我不喜欢这样。你到底在这儿嗅什么?告诉我,不然就出去,让我睡觉。”
“瑟斯比是什么人?”邓迪问道。
“我知道的都告诉汤姆了。”
“你只说了一丁点儿。”
“我只知道一丁点儿。”
“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可没有。迈尔斯跟踪他,是因为我们有个客户付了大把真金白银让我们这么干。”
“这个客户是谁?”
斯佩德的面容和音调都恢复了平静。他语带责备地说:“你知道的,我没和客户商量过就不能告诉你。”
“要么现在说,要么法庭见,”邓迪火了,“你别忘了这可是谋杀案。”
“未必。还有,宝贝儿,你别忘了,我说还是不说你管不着。警察不喜欢我我就放声大哭的日子过去很久啦。”
汤姆离开沙发,在床脚那边坐下来。他那张刮得很潦草、沾着泥浆的脸上皱纹丛生,显得很疲倦。
“讲讲理吧,萨姆,”他恳求道,“给我们一个机会。你有线索却不给我们,那迈尔斯被杀的案子我们要怎么破呢?”
“你不用为了这个头疼,”斯佩德对他说,“我的人死了我会埋。”
邓迪警督又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像一对有温度的绿色圆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他满意地冷笑着说,“那正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没错吧,汤姆?”
汤姆含糊地哼了一声。斯佩德谨慎地看着邓迪。
“我就是这么对汤姆说的,”警督继续说,“我说:‘汤姆,我有预感,萨姆·斯佩德是那种不愿把家丑外扬的人。’我就这么对他说的。”
斯佩德眼里的谨慎消失了,变得无精打采,显出厌烦的神色。他把脸转向汤姆,漫不经心地问:“现在是什么把你男朋友惹毛了?”
邓迪跳起来,用两根弯曲的手指敲着斯佩德的胸膛。“就是这个,”他努力把每个字吐得一清二楚,用手指的敲打加重语气,“就在你离开布理特街三十五分钟之后,瑟斯比在他住的酒店门口中枪了。”
斯佩德用同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把你那该死的爪子拿开。”
邓迪收回手指,语气依旧:“汤姆说你当时急匆匆的,都没顾上去看一眼你的搭档。”
汤姆嚷嚷着辩解道:“嘿,该死的,萨姆,你的确就那么走掉了。”
“而且你并没有去阿切尔家通知他老婆,”警督说,“我们往他家打了电话,你办公室那个女孩在那儿,她说你让她去报信。”
斯佩德点点头,面容镇静得近乎迟钝。
邓迪警督举起两个弯曲的手指伸向斯佩德的胸口,又迅速地缩回来,说:“我计算过,你用十分钟找电话,和那女孩交代;十分钟去瑟斯比那儿——吉利街靠近利文沃斯街的地方——那个时段你用十分钟就足够赶过去了,最多十五分钟。这样你有十到十五分钟来等他现身。”
“我知道他住哪儿?”斯佩德问,“而且我还知道他杀了迈尔斯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你知道些什么你心知肚明,”邓迪固执地答道,“你几点到家的?”
“三点四十。我四处走了走,考虑一些事。”
警督上下摇晃着他的圆脑袋。“我们知道你三点半还没到家。我们给你打电话了。你在什么地方走?”
“经过布什街,然后回来。”
“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没有,没有证人,”斯佩德说着,愉快地笑起来,“坐下,邓迪,你的酒还没喝完呢。汤姆,把你的杯子拿过来。”
汤姆说:“不了,萨姆,谢谢。”
邓迪坐了下来,但心思完全不在他的那杯酒上。斯佩德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酒,喝光,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回到他床边的座位。
“我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他说,友好的目光来回投向两位警察,“抱歉我刚才火气大了一点。但你们过来摆出审问的架势让我有点不自在。迈尔斯死了让我挺心烦的,你们这些家伙又狡猾得很。不过现在没事了,现在我知道你们在忙什么了。”
汤姆说:“别提了。”警督没说话。
斯佩德问:“瑟斯比死了?”
警督还在犹豫,汤姆说道:“嗯。”接着警督生气地说:“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断气了。”
斯佩德正在卷一支烟,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邓迪坦率地答道。
斯佩德抬头看着他,一手拿着卷好的烟,一手拿着打火机,笑了起来。
“你还没准备好逮捕我吧,对不对,邓迪?”他问。
邓迪用冷酷的绿眼睛注视着斯佩德,没搭腔。
“那么,”斯佩德说,“我没有理由要操心你怎么想,对吧,邓迪?”
汤姆说:“哎,讲讲理,萨姆。”
斯佩德?把烟放进嘴里,点着火,笑着吐出烟雾。
“我会讲理的,汤姆,”他应道,“我是怎么把这个瑟斯比给杀了的?我都忘了。”
汤姆厌恶地咕哝了一声。邓迪警督说:“他背上中了四枪,点四四或者点四五口径,从街对面打过来,当时他正要进旅馆。出事的时候没人看见,不过想来是这么回事。”
“他的挂肩枪套里有一把鲁格手枪,”汤姆补充道,“没开过火。”
“旅馆的人知道些什么?”斯佩德问。
“只知道他已经在那儿住了一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在他身上有什么发现?他的房间里呢?”
邓迪抿起了嘴,问道:“你觉得我们会发现什么?”
斯佩德用他那根半弯的烟随意地画了一个圈。“能告诉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东西。有吗?”
“我们以为这些事可以由你来告诉我们。”
斯佩德看着警督,那双灰黄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坦率。
“我没见过瑟斯比,死的活的都没见过。”
邓迪警督站起来,看上去不太满意。汤姆起身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们要问的都问了。”邓迪皱着眉说,那双眼睛像绿色的石子一样冷酷。他留着胡子的上唇紧贴着牙齿,说话时只有下唇在动。“我们告诉你的可比你告诉我们的要多,这已经很公平了。你是了解我的,斯佩德。不管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我都会公平处理,也会给你机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骂你骂得狠了点儿,不过我还是会一直盯着你的。”
“很公平,”斯佩德平静地答道,“不过如果你把你的酒喝完我就更高兴了。”
邓迪警督转身走向桌子,拿起他的杯子,慢慢把酒喝完。随后他道了声“晚安”,伸出手来。他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汤姆和斯佩德也郑重地握了握手。斯佩德送他们出去。之后他脱下衣服,关上灯,上床睡觉。
第三章 三个女人
斯佩德第二?99lib?天早晨十点到办公室的时候,艾菲·佩林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查看这天上午的邮件。即使有着被太阳晒成棕色的健康皮肤,她那男孩子气的脸庞还是显得苍白。她把手里满满一沓信封和裁纸刀放下,说:“她在里面。”她的声音很轻,带点警告的意味。
“我吩咐你别让她过来的。”斯佩德抱怨道。他的声音也很轻。
艾菲·佩林的棕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怒气冲冲:“没错,可是你没告诉我怎么才能不让她来。”她的眼帘垂下来一点,肩也耷拉下来,“别闹了,萨姆,”她疲惫地说,“我陪了她整晚呢。”
斯佩德站在女孩的旁边,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把她的头发从分界线往两边抚平。“对不起,宝贝儿,我没——”里间的门一打开他就住口了。
“你好,爱娃。”他对开门的女人说。
“哦,萨姆!”她说。她是个三十多岁的金发女..人,面容正处于全盛期后五年左右的水准,悉心维持的身材凹凸有致而不失健康的活力。她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的服饰,这一身丧服有种仓促凑齐的感觉。打完招呼,她就走回门内,站在那儿等着斯佩德。
他把手从艾菲·佩林的头上收回来,走进里间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爱娃快步向他走去,仰起悲伤的脸让他吻她。他还没抱住她,她的胳膊就把他环住了。他们吻过以后,斯佩德稍稍动了一下,像是要把她放开,但她把脸庞抵在他的胸口,开始啜泣。
斯佩德一面轻抚着她曲线圆润的背,一面说:“可怜的宝贝儿。”他的声音很温柔,眼里却写满怒火。他斜斜地盯着那张原本属于他搭档的办公桌,那桌子在房间另一头,和自己的桌子相对。他抿紧嘴唇,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把下巴转到一边,免得碰到她的帽顶。“你派人去通知迈尔斯的哥哥了吗?”他问。
“嗯,他今天上午过来的。”她还在抽泣,嘴唇贴着他的外套,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
他又做了个鬼脸,低头偷偷地瞅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他的左臂搂着她,手放在她的左肩上,袖口拉高正好露出手表,上面显示是十点十分。
女人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了什么,又仰起脸来。她的蓝眼睛含着泪水,睁得圆圆的,眼圈泛白,嘴唇湿润。“哦,萨姆,”她悲鸣道,“你杀了他吗?”
斯佩德瞪着她,双眼凸出,瘦削的脸拉得长长的。他把胳膊从她身上拿开,又退后一步挣脱了她的双臂。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她,清了清嗓子。她举着胳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痛苦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睫毛半垂下来,眉头紧蹙,柔软湿润的红唇微微颤抖。
“哈!”斯佩德发出刺耳的一笑,走到挂着米黄色帘子的窗前。他背对她站着,透过窗帘看着院子,直到她朝他走去。这时他迅速转身,走到办公桌那儿坐下来,胳膊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双拳之间,看着她,黄眼睛在眯起来的眼皮下闪动着。他冷冰冰地问道:“是谁把这个聪明的念头放进你脑袋里的?”
“我以为——”她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眼里涌出泪水。她走过来站在桌旁,脚上那双纤巧的黑色凉鞋后跟极高,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却很稳健。“萨姆,对我好一点。”她低声下气地说。
他学她说话的样子取笑她,眼睛兀自闪动着:“你杀了我丈夫,萨姆,对我好一点。”他拍着手叹道,“上帝啊!”
她放声哭起来,用一块白手绢捂着脸。他起身站在她背后,用胳膊圈住她,吻一下她耳后,说:“好了,爱娃,别哭了。”他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停止哭泣的时候,他把嘴放到她耳边,喃喃地说:“你今天不该来这儿,宝贝儿,这可不明智。你不能留在这儿;你应该待在家里。”
她在他怀里转身面朝他,问道:“你今晚来吗?”
他轻轻地摇摇头:“今晚不了。”
“过几天呢?”
“好。”
“那是哪天?”
“我有空就来。”他吻了吻她的唇,把她带到门口,打开门,说:“再见,爱娃。”他欠身送她出去之后就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从背心口袋里把烟丝和卷烟纸拿出来,但没有动手卷烟。他坐在那儿,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烟丝,注视着他那死去的搭档的办公桌,陷入沉思。
艾菲·佩林打开门走进来。她那棕色的眼睛透着不安,说话的声音倒很轻松。她问:“怎么样?”斯佩德没说话,沉思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搭档的办公桌上。女孩皱着眉走到他身边。“怎么?”她提高音量问道,“你和那寡妇搞得怎么样?”
“她以为我杀了迈尔斯。”他说,只动了动嘴唇。
“这样你就可以娶她了?”
斯佩德没有回答。女孩把他的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上。随后她俯身把烟丝和卷烟纸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拿了过来。
“警察以为我杀了瑟斯比。”他说。
“这人是谁?”她一边问,一边从袋子里取出一张卷烟纸,把烟丝撒在纸上。
“你觉得我杀了谁?”他问。见她不理会这个问题,他又说:“瑟斯比是迈尔斯本来要替那个叫温德莉的姑娘去跟踪的人。”
她细长的手指已经把烟卷起来了。她舔 4e00." >一舔纸边,把封口压平,又把两头捻一捻,再把烟送进斯佩德嘴里。
他说:“谢谢,亲爱的。”他伸出胳膊环着她的细腰,疲惫地把脸靠在她髋部,闭上了双眼。
“你会和爱娃结婚吗?”她问道,低头看着他浅棕色的头发。
“别傻了。”他咕哝着说。那支没点燃的香烟随着他嘴唇的动作上下摆动。
“她可不觉得这有多傻。她怎么会觉得?你一直这样和她鬼混。”
他叹口气,说:“我真希望我从没见过她。”
“你现在也许这么想,”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怨气,“但从前可不是。”
“我从来都不知道该对女人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除了那些事。”他抱怨道,“而且我不喜欢迈尔斯。”.99lib.
“这是谎话,萨姆。”女孩说,“你知道我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不过如果我有她那样的身材,我也愿意当个小人。”
斯佩德不耐烦地在她身上蹭了蹭自己的脸,什么都没说。
艾菲·佩林咬着嘴唇,皱着眉,弯下腰来好看着他的脸,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她杀了迈尔斯?”
斯佩德坐直身子,把胳膊从她腰上收回来,朝她笑一笑,像是觉得这很有趣。他掏出打火机,“啪”的一下打着火,把火苗凑到烟卷末端。“你是个天使,”他吐着烟雾温柔地说,“一个好心肠的笨天使。”
她冷笑了一下。“哦,是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凌晨三点到她家报信的时候,你的爱娃刚从外面回来呢?”
“你这是在向我告发?”他问道。他的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已变得警觉起来。
“她让我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正在脱衣服,或者刚脱完。我看见她的衣服都堆在一把椅子上,帽子和外套在下面,贴身的背心放在最上面,还是热乎的。她说她刚才已经睡了,但她没有。她把床弄皱了,但那些褶子都没有压扁。”
斯佩德拉过女孩的手,拍了拍。“亲爱的,你简直是个侦探,不过——”他摇摇头,“她没有杀他。”
艾菲一下子抽回了手,不高兴地说:“那个卑鄙的女人想嫁给你,萨姆。”他摇头摆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她皱着眉冲他问道:“你昨晚看见她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别像邓迪一样说话,甜心,这样和你不相称。”
“邓迪找你了?”
“嗯。他和汤姆·伯劳斯四点钟的时候去我那儿喝了一杯。”
“他们真的认为你杀了这个……他叫什么来着?”
“瑟斯比。”他把烟头扔进黄铜烟灰缸,开始卷下一支。
“他们真这么认为?”她追问道。
“天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烟上,“他们是有点那个意思,我不知道我说的他们听进去多少。”
“看着我,萨姆。”
他笑着看向她,这么一来她那焦虑的面庞也不由得透出几分笑意。
“你真让我担心。”她一开口,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做事一向有主张,但你机灵过了头,这样不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把脸在她的胳膊上蹭了蹭。
“邓迪也是这么说。那你别让爱娃来找我,甜心,我来想办法解决其他麻烦。”
他站起来,戴上帽子。
“去把门上‘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的牌子拿掉,换成‘塞缪尔·斯佩德侦探事务所’。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不然会打电话给你。”
斯佩德穿过圣马可旅馆狭长的紫色门厅,来到前台,向一个时髦的红发男孩打听温德莉小姐在不在。红发男孩走开一会儿,又摇着头走回来。
“斯佩德先生,她今天上午退房了。”
“谢谢。”
斯佩德经过前台走向门厅另一头的一个房间。那儿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胖男人,坐在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旁。朝向门厅这一侧的桌沿上放着一块桃花心木的三角座,上面用黄铜嵌着“弗里德先生”几..个字。
胖男人起身绕过桌子走出来,伸出了手。
“阿切尔的事我听了非常难过,斯佩德。”他的语调训练有素,易于传达同情而不显突兀。
“我刚在《呼声报》上看到新闻。你知道的,他昨晚在这里。”
“谢谢,弗里德。你和他说过话吗?”
“没有。我是昨晚早些时候过来的,他坐在门厅里。我没和他打招呼。我想他可能在工作,干你们这一行的在忙碌的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这些有关系吗?和他的——”
“我不觉得,不过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尽量不把旅馆牵扯进来。”
“谢谢。”
“不客气。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们之前的一位客人的情况,但别让人知道我打听这个?”
“没问题。”
“是一位叫温德莉的小姐,今天上午退的房。我想知道细节。”
“来吧,”弗里德说,“看看我们能问出点儿什么。”
斯佩德站着不动,摇摇头。“这件事我不想出面。”
弗里德点点头,走出房间。在门厅里他突然停下脚步,又回到斯佩德面前。
“哈里曼是昨晚值班的安全主管。他肯定见到了阿切尔。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斯佩德斜眼看着弗里德。“最好别提醒他。既然目前看不出事情和这个温德莉有什么关联,说不说也没区别。哈里曼人没问题,就是有点多嘴,我情愿别让他觉得有事情需要保密。”
弗里德又点点头走开了。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她是上周二到的,登记的是从纽约来。她没有皮箱,只有几个包。她房间的账单上没写电话号码,至于邮件,即使有好像也不多。唯一被人见过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个高个子的男人,皮肤挺黑,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今天早上九点半出门,一个小时以后回来,付了账单,让人把她的包拿到外面的车上。帮她提包的男孩说那是一辆纳什旅游车,可能是租的。她留下一个转寄地址,洛杉矶大使旅馆。”
斯佩德说了声“多谢了,弗里德”,就离开了圣马可旅馆。
当斯佩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艾菲·佩林停下手里正在打的信告诉他:“你的朋友邓迪刚才在这儿,他想看看你的枪。”
“然后呢?”
“我让他等你在的时候再来。”
“好孩子。如果他再来,就让他看吧。”
“还有,温德莉小姐给你打了个电话。”
“是该来电话了。她说了什么?”
“她想见你。”女孩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读着上面的铅笔记录:“她在加利福尼亚街的皇冠公寓,一○○一房间。你就说要见勒布兰小姐。”
斯佩德伸出手说:“给我。”
她把纸条递给他。他掏出打火机,打火,把纸条点燃,拈着纸条一角直到其他部分卷缩起来化作黑灰,再把纸条扔到亚麻地板上,用鞋底碾碎。女孩不满地看着他。他冲她咧嘴一笑,说:“就是得这么干,亲爱的。”说完便出门去了。
第四章 黑鸟
温德莉小姐打开了皇冠公寓一○○一房间的门。她穿着一条绿色的系带绉丝连衣裙,脸色通红;暗红色的头发有些许蓬乱,松散的发卷从左边向右梳,披在右边的太阳穴上。
斯佩德摘下帽子说:“早上好。”
他的笑容让她的脸上也带上了些微笑意,但那蓝紫色的眼睛还是愁云密布。她低下头,胆怯地小声说:“请进,斯佩德先生。”
她领着他经过开着门的厨房、洗手间和卧室,来到以奶油色和红色装饰的起居室。她为房间的混乱局面道了歉:“全都乱七八糟的,我还没把行李拆完。”她把他的帽子放在茶几上,在一张胡桃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他面朝她坐在一把椭圆形靠背的缎面椅子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它们扣在一起,说:“斯佩德先生,我有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要向你坦白。”斯佩德礼貌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她也没抬眼看他。
“那个,我昨天对你说的,全……全都不是真的。”她吞吞吐吐地说着,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害怕地看着他。
“哦,那个,”斯佩德轻松地说,“我们也没当真。”
“那——”除了苦恼和害怕,她的眼里又添了一分困惑。
“我们当真的是你那两百美元。”
“你的意思是——”她看起来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之前说的是真话,你付的钱未免也太多了,”他温和地解释道,“多到不bbr>是真话也不要紧了。”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几乎要站起身,又坐下来把裙子理平,靠上前来,急切地问道:“那你现在还愿意——”
斯佩德抬起一只手止住她的话头。他皱着眉头,嘴角却露出笑意。“这得看情况,”他说,“这事难就难在——小姐,你到底是叫温德莉还是勒布兰啊?”
她红着脸轻声说:“真名是奥肖内西,布里姬·奥肖内西。”
“奥肖内西小姐,这事难就难在,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她瑟缩了一下——“闹得沸沸扬扬,让警察觉得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让大伙儿都不好过。这不是——”他停了下来,因为她已经听不下去了,只是在等着他说完。
“斯佩德先生,你实话告诉我,”她的声音颤抖,处在歇斯底里的边缘,面色憔悴,眼里充满绝望,“昨晚的事——该怪我吗?”
斯佩德摇摇头。“不,除非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他说,“你提醒过我们瑟斯比是个危险人物。当然,你妹妹那件事你是对我们撒了谎,不过那可以不算数,因为我们也没相信你。”他耸耸他的斜肩膀,“我看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又摇了摇头,“但我会一直责怪自己的。”她用一只手按着喉咙,“阿切尔先生昨天下午还是那么——那么有活力,那么亲切、让人信赖,而且——”
“别说了,”斯佩德命令道,“他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干我们这一行就得冒这个险。”
“他……他结婚了吗?”
“结了,有份一万元的保险,没有孩子,老婆不爱他。”
“噢,请别说了!”她低声说道。
斯佩德又耸耸肩。“事实就是如此。”他瞥了眼手表,从椅子上挪到沙发上,坐在她身旁。
“现在没工夫担心这个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但坚定,“外面有一大群警察、助理地方检察官和记者,他们正把鼻子贴着地、跑来跑去到处打探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帮我摆脱这一切。”她用细细的声音战战兢兢地答道,胆怯地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袖子上,“斯佩德先生,他们知道我的事吗?”
“还不知道,我想先见见你再说。”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我来找你干了什么——那些谎话,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疑神疑鬼的。所以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搪塞他们。我想我们也许不必对他们和盘托出。有必要的话,我们应该能编一套说法把他们哄过去。”
“你不觉得我和那些……那些命案有什么关联吧,对吗?”
斯佩德向她咧嘴一笑,说:“忘了问你这个了。和你有关吗?”
“没有。”
“那好。现在我们打算对警察说些什么呢?”
她在长沙发的一头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浓密的睫毛下目光游移不定,就好像她正试图避免和他四目相对,结果却是徒劳。她这会儿看起来格外娇小和年轻,一副苦恼的样子。“他们非得知道我的事吗?”她问,“我死也不想这样,斯佩德先生。我现在没法解释,可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别让他们找到我吗?这样我就不用回答他们的问题了。我想我现在根本经不起盘问,我情愿去死。斯佩德先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也许可以,”他说,“但我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他膝前跪下,朝他扬起脸。她那没有血色的脸绷得紧紧的,满是忧惧之色,双手紧扣着放在胸前。“我的日子过得很差劲,”她哭道,“我是个坏人——比你想象得更坏——但我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看着我,斯佩德先生。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坏,对不对?你能看得出来,对吗?那你能不能信任我一点点?哦,我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好怕,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再也找不到什么人帮我了。我知道如果我不信任你,就没有权利要你信任我。我信得过你,但我不能告诉你。现在不能。迟些日子,等我可以说的时候我会说的。我害怕,斯佩德先生。我害怕信任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相信你,但——我过去也相信过弗洛伊德,而且——我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再也没有了,斯佩德先生。你能帮我。你说你能帮我的。要不是相信你能保护我,我今天早就逃跑了,不会去请你。如果我以为还有什么别的人能搭救我,我会这样跪下来吗?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合适,但请你大度一点吧,斯佩德先生,别和我计较这个。你强壮、勇敢,又足智多谋。你可以把你的力量、勇气和智谋分给我一些,一定可以的。帮帮我,斯佩德先生,帮帮我。一来我实在太需要你的帮助了;二来,如果你不帮我,我上哪儿找能帮到我的人呢?别的人即使有心恐怕也无力啊!帮帮我吧。我没有权利要求你盲目地帮我,可我还是这么请求了。请大度一点吧,斯佩德先生,你可以帮到我的,帮帮我吧!”
斯佩德在这番演讲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屏住了呼吸,现在他撅起嘴唇从肺里吐出一声长叹,说:“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厉害。你很厉害。主要是你的眼睛,我觉得,还有你说‘请大度一点吧,斯佩德先生’时声音里面那种悸动。”
她跳了起来。她在痛苦中涨红了脸,但仍然昂首直视着斯佩德。“我活该,”她说,“我自找的,但——噢,我多想得到你的帮助啊!我是那么希望你帮我,那么需要你的帮助。我说话的样子显得虚假,但我没有说半句谎话。”她转过身子,背不再挺得那么笔直了,“是我自己的错,现在你不相信我了。”
斯佩德的脸变红了。他向下盯着地板,咕哝着说:“这下你不止厉害,简直危险了。”
布里姬·奥肖纳西走到茶几旁,拿起他的帽子,走回来拿着帽子站在他跟前,并不递给他,只是拿在手里,如果他乐意可以接过去。她的脸苍白而瘦削。斯佩德看着自己的帽子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九点的时候弗洛伊德到旅馆来,之后我们出门散步。是我提议的,这样阿切尔先生就能看见他。我们在一家饭馆停下来吃饭,然后跳舞。是在吉利街——我想是这个名字。十二点半左右我们回到旅馆。弗洛伊德在门口和我分手,我站在旅馆里看见阿切尔先生在马路另一侧跟着他往下走。”
“往下?你是说朝市场路那边走?”
“对。”
“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布什街和斯托克顿街那附近做什么,就是阿切尔被杀的那边?”
“那是在弗洛伊德住的地方附近吗?”
“不,从你住的旅馆到他住的那边要经过十来个路口呢。他们走了之后你干了什么?”
“我睡了。今天早上我出门吃早饭的时候,看见了报纸的头条——你知道的。后来我去了联合广场那边,见到有租车行,我就租了一辆车,回到旅馆取行李。昨天我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搜过之后,就知道一定得搬家。这个地方是我昨天下午找好的。所以我来了这儿,然后给你的办公室打电话。”
“你在圣马可旅馆的房间被人搜过?”他问。
“是的,就在我去你办公室的时候。”她咬着唇说,“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
“意思是这件事我不该问?”
她羞怯地点点头,动了一下手里的帽子。斯佩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地笑了笑说道:“别在我面前晃那顶帽子。我不是说了会帮你想办法吗?”
她难为情地笑了笑,把帽子放回茶几上,又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没理由不盲目地信任你,只是如果我对整件事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比如,我得知道你那个弗洛伊德·瑟斯比是什么来头。”
“我是在东半球认识他的。”她缓缓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一根手指,那手指正在他们中间的沙发上来回画着8字。“我们上周从香港来这里。他……他承诺过要帮我。他欺负我孤立无援,只能依赖他,所以他背叛了我。”
“怎么个背叛法?”
她摇摇头,不说话。斯佩德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问:“你为什么要找人跟踪他?”
“我想知道他把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连住在哪里都不让我知道。我想查出他在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这一类的事。”
“阿切尔是他杀的吗?”
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当然是了。”她说。
“他挂在肩上的枪套里有把鲁格。打中阿切尔的那把枪不是鲁格。”
“他的大衣口袋里有把左轮枪。”她说。
“你见过?”
“哦,我经常看见。我知道他那儿总放着把枪。我昨晚没看见,但我知道他的大衣里一定有枪。”
“带这么多枪做什么?”
“他靠这个吃饭。在香港流传一个故事,说他是给一个被迫离开美国的赌徒做保镖才来到东半球的,后来那个赌徒失踪了。据说弗洛伊德知道他失踪的真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知道他总是全副武装,睡觉的时候床周围一定要铺上揉皱的报纸,这样就没人能悄悄进入他的房间。”
“你挑了个好伙伴。”
“只有这种人才能帮到我,”她简洁地说,“如果他忠心的话。”
“是的,如果。”斯佩德用拇指和食指捻着下唇,阴沉地看着她。他鼻梁上方竖着的皱纹更深了,两道眉毛拧到了一起。“你的处境到底有多糟?”
“要多糟有多糟。”她说。
“涉及人身安全?”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觉得没什么比死更可怕啦。”
“有这么严重?”
“就这么严重,就像我们坐在这儿一样肯定。”她哆嗦了一下,“除非你帮我。”
他把手从嘴边移开,用手指梳理着头发。
“我不是上帝,”他说,“我没法凭空创造奇迹。”他看了一眼手表,“天都要黑了,你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给我。瑟斯比是谁杀的?”
她把一块揉皱的手绢捂在嘴上,说:“我不知道。”
“是你的对头,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他的吧,我希望是,但我怕——我不知道。”
“他本来应该怎么帮你?你为什么把他从香港带到这儿来?”
她用害怕的眼神望着他,一声不响地摇摇头。她脸色憔悴,固执得让人心疼。斯佩德站起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怒容满面地俯视着她。“这样没用,”他粗暴地说,“我没法帮你。我不知道你做过些什bbr>.么。我甚至不确定你知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低着头,流着眼泪。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走到茶几那儿去拿帽子。
“你不会,”她哽咽着小声哀求道,“你不会去找警察吧?”
“去找他们?”他怒气冲冲地高声叫道,“他们从今天凌晨四点钟开始就一直整得我手忙脚乱,天知道我费了多少工夫才把他们赶走。为了什么?就为了‘我能帮帮你’这个疯狂的念头。我帮不了你。我不试了。”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往下拉紧,“找他们?我只消站着不动,他们就会成群地向我扑过来。好啦,我告诉他们我知道的情况,你就等着碰运气吧。”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膝盖还在打战,她还是挺直了身子站在他面前,高高地扬起她那张惨白的、惊慌失措的脸,嘴唇和下巴附近的肌肉都在发抖。她说:“你一直很耐心。你试过要帮我。这样下去没有希望,我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她伸出右手,“谢谢你做的这些,我……我得自己碰碰运气了。”
斯佩德又从嗓子眼里发出那种野兽一样的咆哮声,坐在长沙发上。“你有多少钱?”他问。
这问题把她吓了一跳。随后她咬着下唇不情愿地答道:“我还剩五百美元。”
“给我。”
她踌躇了,胆怯地看着他。他的眉毛、嘴巴、手、肩膀一起做了个生气的姿势。她走进卧室,很快就手里拿着一捆纸币出来。他接过钱,数了数,说:“这儿只有四百。”
“我得留点儿过日子,”她一只手放在胸口温顺地解释道。
“你就不能再弄一点来?”
“不行。”
“你一定有东西可以换钱吧。”他不依不饶。
“我有几枚戒指,一点珠宝。”
“你得把它们拿去当了,”他说,“雷米迪尔这家店最公道,在教区路和第五大道路口。”
她恳求地看着他,但他灰黄色的眼睛显出一副不为所动的铁石心肠。她慢慢地把一只手伸进连衣裙领口,取出细细一卷钞票,放在他等在那儿的手里。他把钞票理平,点了点——四张二十,四张十块,还有一张五块。他把两张十块和那张五块的还给她,其余的放进口袋。接着他起身说:“我出去打听一下能帮你做点什么。我会尽快带着我能搞到的最好的消息回来。我会按四下门铃,长——短——长——短,这样你就知道是我了。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出去就行。”他转身离开,留下她站在房间中央,蓝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斯佩德走进一间接待室。房门上的铭牌显示在这里办公的是传奇的“梅里肯与怀斯律师行”的怀斯先生。坐在电话总机旁的红发女郎说:“哦,你好,斯佩德先生。”
“你好,亲爱的,”他答道,“席德在吗?”
他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放在她圆润的肩头,看着她接上一个转换插头,对着话筒说:“怀斯先生,斯佩德先生来见你。”她抬头看着斯佩德,“进去吧。”
他捏了捏她的肩表示感谢,穿过接待室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又沿着走廊来到尽头处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前。他打开门,走进办公室。一个小个子、橄榄色皮肤的男人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成捆的文件。他那椭圆形的脸看起来很疲惫,一头稀薄的黑发上头皮屑星星点点。小个子男人夹着一个熄灭的雪茄烟头朝斯佩bbr>德挥了挥,说:“拉把椅子过来。迈尔斯昨晚中头奖了?”他疲惫的脸和相当刺耳的声音都不带任何感情。
“嗯,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斯佩德皱着眉,清了清喉咙,“我想我得叫验尸官见鬼去了,席德。我能不能像个律师或者牧师一样,躲在‘客户的身份和机密神圣不可侵犯’这句话后面?”
席德·怀斯耸着肩,撇撇嘴说:“有什么不行的?调查又不是庭审。不管怎么样,你可以试试啊,比这个出格的事儿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我知道,但邓迪很讨人厌,而且这次有点儿过分了。拿上你的帽子,席德,我们去见几个该见的人,我不想惹麻烦。”
席德·怀斯看着桌上成堆的文件抱怨起来,但还是起身走向窗边的衣橱。“萨米,你这该死的家伙。”他一边从衣钩上摘下帽子一边说。?
傍晚五点十分,斯佩德回到他的办公室。艾菲·佩林正坐在他的办公桌旁读《时代周刊》。斯佩德坐在桌上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这儿没有。你看起来活像只吞了金丝雀的得意的猫。”
他满足地咧嘴笑道:“我看我们大有前途。我一直有个想法,如果迈尔斯离开这儿,死在外面,我们就有机会好好发展了。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送花的事?”
“已经送了。”
“你真是个无价之宝。你那女人的直觉今天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
“你觉得温德莉怎么样?”
“我站在她这边。”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的名字太多了,”斯佩德思索着自言自语地说,“温德莉,勒布兰,她说真名是奥肖内西。”
“我可不在乎她是不是把电话簿里所有的名字都用了。那姑娘挺好的,你知道。”
“那可不一定。”斯佩德困乏地朝艾菲·佩林眨眨眼,轻轻地笑了,“不管怎么样,她两天之内拿出七百元大钞来,这是挺好的。”
艾菲·佩林坐直了身子说:“萨姆,如果这个姑娘有麻烦,你却不帮忙,或者趁机敲诈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再尊重你,这辈子都不会。”
斯佩德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后又皱起了眉头。这皱眉的动作显得不自然。他正要张口说话,走廊上的门发出声音打断了他,有人从那里进来了。艾菲·佩林起身走到外间的办公室去。斯佩德摘下帽子,坐在椅子上。女孩拿着一张名片回来,上面写着“乔·凯罗先生”。
“这家伙是个娘娘腔。”她说。
“带他进来吧,亲爱的。”斯佩德说。
乔·凯罗先生中等个头,棕黑色皮肤,骨架窄小,一头黑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看起来像是黎凡特人。在他深绿色的领结上有一颗方形的红宝石,周围镶着四颗长方形的小钻石,闪闪发光。他的黑色外套剪裁得很贴身,肩部收窄,下摆微敞,盖住略有些丰满的臀部。裤子比当下流行的款式要贴身,紧紧地裹着他浑圆的腿;漆皮鞋子的鞋面藏在浅褐色的鞋套下。他迈着做作的小碎步轻快地朝斯佩德走来,戴着麂皮手套的手里捏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一股西普香水味随着他飘过来。斯佩德向来人点点头,又冲着一把椅子示意一下,说:“请坐,凯罗先生。”
凯罗把帽子放在身前,仔仔细细地鞠了一个躬,用又尖又细的嗓音说了声“谢谢您”才坐下来。他正襟危坐,双脚交叉,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定之后开始脱他的黄手套。
斯佩德向后靠在椅背上,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凯罗先生?”他那亲切而又随意的口吻,靠在椅背上的动作,全都和前一天他向布里姬·奥肖内西提出同一个问题时分毫不差。
凯罗翻过帽子,把手套扔进去,再把帽子底朝上地放在离他最近的桌角上。他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闪动着钻石的光芒,右手中指上则戴着和领结上那颗相配的红宝石,连周围的钻石款式都一致。他的手保养得宜,皮肤很柔软。那双手虽然不大,但松弛的肌肉让它们看起来有些笨拙。他伴着搓手的沙沙声说:“请允许一个陌生人向您搭档的不幸身亡致以哀悼。”
“谢谢。”
“我能不能问一下,斯佩德先生,是否如报纸所言,在这桩不幸和不久后的瑟斯比之死之间,存在着——呃,某种联系呢?”
斯佩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凯罗站起来欠欠身。“请原谅。”他说完又坐下来,两手放在身侧,手掌朝下扶着桌角。“我并非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才这么问的,斯佩德先生。我正试图找回一件——可以说是——遗失了的,呃,装饰品。我想,我希望您能协助我。”
斯佩德点点头,扬起眉毛表示他在用心听。
“这件装饰品是一尊雕像,”凯罗继续说,用词和吐字都小心翼翼的,“一尊黑鸟的雕像。”
斯佩德又点点头,礼貌地表示兴趣。
“我代表雕像的合法主人,准备支付五千美元来找回它。”凯罗从桌角举起一只手,伸出一根难看的食指,用宽扁的指尖指着半空中的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五千块是一大笔钱。”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凯罗评论道,“这——”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斯佩德叫了一声“进来”,门开了,艾菲的头和肩探进来。她戴上了一顶小巧的黑色毡帽,穿着一件带灰色毛领的深色外套。“还有事吗?”
“没事了,晚安。走的时候把门锁上好吗?”
“晚安。”她说完就带上门,消失在门缝后面。
斯佩德转过椅子,重新面对着凯罗,说:“这个数字很有吸引力。”
艾菲·佩林关上走廊门的声音传来。
凯罗微笑着从内袋里掏出一把短小而扁平的黑色手枪。“请你双手交扣,放在脖子后面。”
第五章 黎凡特人
斯佩德没有看手枪。他抬起胳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脑后。他一直盯着凯罗那张黑脸,眼里一点特别的表情都没有。
凯罗带着歉意轻咳一声,紧张地微笑着,嘴唇有些发白。他的黑眼睛水灵灵的,透着怯意,显得很诚恳。“斯佩德先生,我打算搜查一下你的办公室。我警告你,如果你试图阻止我,我一定会开枪打你的。”
“搜吧。”斯佩德的声音像他的脸一样没有透露一点情绪。
“请你站起来,”拿手枪的男人用枪指着对方厚实的胸膛说,“我要确保你身上没有武器。”
斯佩德站起来伸直腿,小腿肚把椅子往后推开。
凯罗绕到他身后,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掀起斯佩德的外套下摆看了看,再用枪顶着斯佩德的背,右手绕着斯佩德的身子摸了一圈,又拍拍他的胸口。这时黎凡特人的脸正在斯佩德的右肘下方,相距不到六英寸。
斯佩德向右转身同时沉肘。凯罗的脸猛地向后一仰,但无济于事:斯佩德的右脚踩在他漆皮鞋里的脚趾头上,把这个身材比他矮的男人固定在肘畔,胳膊肘向下猛击他的颧骨,撞得他步履蹒跚。要不是斯佩德踩着他的脚,他早摔倒了。斯佩德的胳膊肘越过那张惊呆了的黑脸,伸直手朝手枪上拍去。他的手指刚碰到枪,凯罗就放手了。手枪在斯佩德手里显得很袖珍。
斯佩德把踩着凯罗的脚移开,转过身来,左手一把抓住这个比他矮的男人的衣领,那个别着红宝石的绿领结被挤到了他指节上方。斯佩德同时伸出右手把夺过来的武器放进口袋里收好。他灰黄色的眼睛显得很阴沉,木着一张脸,嘴角挂着一丝不快。
疼痛和懊恼让凯罗的脸扭曲了。他的黑眼睛里噙着眼泪,面如死灰,只有脸颊上被胳膊肘撞过的地方泛着红。
斯佩德抓着这个黎凡特人的衣领,拉着他缓缓地转了半个圈,又把他向后一推,让他站在他之前坐过的椅子跟前。那张铅灰色的脸上痛苦的神情被迷惑所取代。接着,斯佩德笑了笑,笑容温和,甚至 6709." >有几分梦幻。他的右肩抬起来几寸,弯着的右臂也随着肩抬起来。拳头、手腕、小臂、弯曲的胳膊肘和上臂看起来像一个整体,只由灵活的肩来控制动作。拳头猛地伸出,打在凯罗的脸上,击中了他的半边下巴和嘴角,还有脸颊的大部分。
凯罗合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斯佩德把凯罗软绵绵的身子放在椅子上,任他四肢摊开,头向后耷拉在椅背上,张着嘴。
斯佩德把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的衣袋有条不紊地一一掏空,将衣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摆成一堆,必要的时候还得挪动一下他瘫软的身子。当最后一个口袋也被翻出来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卷了一支烟,点燃,然后开始检查他的战利品。他不慌不忙、一丝不苟地把手头的东西彻底检查了一番。
有一个大号的黑色软皮钱包,里面装着几种不同面值的钞票,一共三百六十五美元,外加三张五英镑的钞票;一本盖着很多签证的希腊护照,上面印着凯罗的名字和照片;五张叠起来的粉色洋葱纸,上面写满了字,似乎是阿拉伯语;一张边缘参差不齐的剪报,登着bbr>发现阿切尔和瑟斯比尸体的消息;一张被当做明信片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黑皮肤的女人,一双美目夺人心魄,温柔的嘴角微微下垂;一大块旧得发黄的丝绸手帕,沿着折痕已经有了裂纹;一小沓印着“乔·凯罗先生”的名片,还有一张当天晚上吉利剧院前排座位的票。
除了钱包和里面的东西,还有三块带着西普香水味的颜色鲜艳的丝绸手帕;一块浪琴白金表,挂在一条白金和玫瑰金材质的表链上,表链的另一头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梨形吊坠..;一把硬币,有美元、英镑、法郎、中国铜钱;一个钥匙环,上面挂着六把钥匙;一支嵌缟玛瑙的银色钢笔;一把装在人造革套子里的金属梳子;一根装在人造革套子里的指甲锉;一小本旧金山街道指南;一张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行李票;半包紫罗兰香锭;一张上海保险经纪人的名片;四张贝尔维德旅馆的便笺,其中一张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塞缪尔·斯佩德的名字,还有他办公室和公寓的地址。
斯佩德甚至把表壳的后盖也打开来,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把这些物品仔细地检查过之后,他俯身用拇指和食指拉着失去知觉的男人的手腕,试他的脉搏。随后他放开手腕,坐回椅子上,又卷了一支烟点燃。他抽烟的时候,除了下唇偶尔无意识地微微动一下,他那陷入深思的脸完全平静,以至于显得有些呆板了;但是当凯罗眼皮颤动,发出呻吟的时候,斯佩德的神色就变得温和起来,眼睛和嘴巴预备好展露一个友好的笑容。
乔·凯罗慢慢地醒了过来。他先是睁开眼睛,但过了整整一分钟目光才找到焦点,落在天花板的一角上。随后他合上嘴,吞了一下唾沫,鼻子喘着粗气。他收回一条腿,一只手也伸回来放在大腿上。他从椅背上抬起头,迷茫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看见了斯佩德,立刻坐直身子。他正要开口说话时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伸手轻轻地碰着被斯佩德的拳头打过的脸,那儿现在又红又肿。
他忍着疼,含混不清地说:“斯佩德先生,我原本可以给你一枪的。”
“你原本可以试试的。”斯佩德让步道。
“我没试。”
“我知道。”
“那你缴了我的械之后为什么还要打我?”
“抱歉,”斯佩德狡黠地咧嘴一笑,露出了臼齿,说,“但想想当我发现五千美元的报酬原来只是胡说八道的时候该有多尴尬啊。”
“你弄错了,斯佩德先生。这笔钱当时是,现在也是真心实意要拿出来的。”
“搞什么鬼?”斯佩德的讶异也是真心实意的。
“我准备支付五千美元用来找回雕像。”凯罗把手从淤血的脸上移开,又变回正襟危坐的样子。“东西在你手里吗?”
“不在。”
“如果东西不在这儿,”凯罗彬彬有礼地表示怀疑,“为什么你要冒着受重伤的危险不让我搜查呢?”
“我就该坐着不动让人进来拿枪指着打劫我吗?”斯佩德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办公桌上凯罗的东西,“你有我的公寓地址,去过了吗?”
“去过了,斯佩德先生。我是准备要付五千美元用来找回雕像,但如果可行的话,我应该先试试帮物主省下这笔开支,这也是很自然的嘛。”
“物主是谁?”
“这个问题请恕我不能奉告。”
“是吗?”斯佩德靠上前来绷着嘴唇笑着,“凯罗,我可握着你的把柄啊。你跑来把自己和昨晚的命案绑在一起,这就足够让警察满意了。怎么样,现在你得陪我玩了吧。”
凯罗矜持地微笑着,并没有被吓到。“在来之前我对你进行了全面的调查,”他说,“我确信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遇上有利可图的买卖,你是不会让其他想法来干扰它进行的。”
斯佩德耸耸肩。“钱在哪儿?”他问。
“我会付你五千美元——”
斯佩德用指背敲了敲凯罗的钱包,说:“这里面可不像有五千美元,要不要拿你的眼睛赌一赌?你可以找上门来说你付我一百万去找一头紫色的大象,但这他妈的算什么意思?”
“我懂,我懂,”凯罗眯起眼睛思考着,“你想让我证明一下我的诚意。”他用指尖轻拂着红色的下嘴唇,“一点预付金,这样行吗?”
“也许吧。”
凯罗把手伸向他的钱包,又迟疑了一下,缩回手,说:“给你一百美元,怎么样?”
斯佩德拿起钱包,取出一百美元。随后他皱了皱眉,说:“还是两百美元好些。”说着又取出一百。
凯罗没吱声。
“你的头号假设是鸟在我手里,”斯佩德把两百美元放进口袋,又把钱包扔回桌上,干脆利落地说,“没这回事。你的二号假设是什么?”
“是你知道东西在哪里,或者,如果知道得不确切,你也知道上哪儿去找。”
斯佩德不否认也不承认,就像没听见一样。他问:“你有什么证据能向我证明你的老板就是雕像的主人?”
“很不幸,基本没有。不过有一点:其他人也压根儿没有确凿证据能表明他们的所有权。而且如果你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正如我所料的话——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了——你就该明白,这座雕像从他身边被带走的方式正说明了他对雕像的所有权比其他人都要正当——肯定比瑟斯比正当多了。”
“那他的女儿呢?”斯佩德问。
凯罗激动得睁大了眼睛,大张着嘴,脸涨得通红,音调也尖锐起来:“他不是雕像的主人!”
斯佩德温和而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现在在旧金山这儿吗?”凯罗问道,音调没那么尖锐了,但还是显得很激动。斯佩德带着睡意眨眨眼,建议道:“我们最好还是把事情摊开了说吧。”
凯罗浑身一激灵,恢复了镇静:“99lib.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样。”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文尔雅,“如果你知道得比我多,我得到你的情报,你得到五千美元;如果你知道得没我多,我来找你就是个错误,按你说的办只会让我错上加错。”
斯佩德冷淡地点点头,冲着桌上的东西挥挥手,说:“你的东西。”等凯罗把东西放回口袋,斯佩德又说:“我们说好,你支付我去找这只黑鸟的开销,事成之后付我五千美元?”
“是的,斯佩德先生。我是说,五千美元减去预付的部分。你一共会拿到五千美元。”
“好。还有,这桩买卖是合法的吧?”斯佩德表情很严肃,却又冲凯罗挤挤眼,“你不是雇我去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仅仅是让我把黑鸟弄回来,如果有可能,尽量用诚实合法的手段。”
“如果有可能的话。”凯罗表示赞同。他也是一脸严肃,眼睛除外。“一切你看着办。”他站起来拿起帽子,说,“如果你要联系我,我住在贝尔维德旅馆六三五号房。斯佩德先生,我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实现共同利益最大化,我有信心。”他停顿一下,又说,“能把我的手枪还给我吗?”
“当然。我都忘了。”斯佩德把手枪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递给凯罗。
凯罗用手枪指着斯佩德的胸口。“请你把双手放到桌面上,”凯罗诚恳地说,“我打算搜一下你的办公室。”
“我真是活见鬼了。”斯佩德说着,从喉咙里笑了一声,“行,搜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第六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乔·凯罗走了之后,斯佩德一个人在办公桌旁坐了半个小时,眉头紧锁,一动不动。随后他做出把头疼的问题抛到脑后的腔调,大声说:“得啦,他们是付了钱的。”然后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瓶曼哈顿鸡尾酒和一个纸杯,往杯里倒上七成满,喝完后把酒瓶放回抽屉,纸杯扔进废纸篓,又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关上灯,走到夜色下的马路上。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整洁的灰大衣,戴着棒球帽,正站在斯佩德办公室这栋楼一旁的角落里。
斯佩德沿萨特街往北走到肯尼街,进了一家烟草铺子,买了两袋达勒姆公牛牌烟丝。他出来的时候,对面街角有四个人在等电车,那年轻人是其中之一。
斯佩德在波威尔街的赫伯特烤肉店吃了晚饭。他八点差一刻离开烤肉店的时候,那年轻人正在向附近一家男装店的橱窗里张望。
斯佩德去了贝尔维德旅馆,到前台说找凯罗先生。前台告诉他凯罗不在。那年轻人坐在大堂远处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
斯佩德去了吉利剧院。他在大厅里没看到凯罗,就出来站在门前的人行道上,面朝着剧院的门。那个年轻人和其他几个闲逛的人一起,在马奎德饭店的门前游荡。
八点十分的时候,乔·凯罗出现了,迈着他那轻快的小碎步沿吉利街往北走。显然直到斯佩德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看见这位私家侦探。他看起来有点惊讶,愣了一下才说:“哦,对,你当然看见票了。”
“嗯。有东西要让你看一下。”斯佩德把凯罗拉回来,来到那群等着进剧院的人旁边的人行道上。“看马奎德门口那个戴棒球帽的小子。”
凯罗喃喃地说着“我来看看”,然后看了看表。他向吉利街北面张望了一番,又看了看他面前的剧院招牌,上面印着扮成夏洛克的乔治·亚理斯,然后他的黑眼睛慢慢地转向眼眶另一边,直到看见那个戴棒球帽的小子。他盯着那张苍白冷漠的脸和低垂的弯睫毛下藏着的眼睛。
“他是谁?”斯佩德问。
凯罗向斯佩德一笑:“我不认识他。”
“他一直跟着我到处走。”
凯罗舔了舔下唇,问:“那你觉得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会不会不太好?”
“我怎么知道?”斯佩德答道,“不管怎么样他已经看见了。”凯罗摘下帽子,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头发理平,又小心地把帽子戴回头上,然后用坦白的口吻说:“我向你保证我不认识他,斯佩德先生。我保证他和我没有关系。我以我的名誉担保,除了你,我没有请过别人帮忙。”
“那么他是其他人派来的?”
“那有可能。”
“我只是想搞清楚,因为如果他碍手碍脚的,我就只好修理他一顿了。”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就好,戏要开始了,再见。”
斯佩德说完,穿过马路,上了一辆西行的电车。
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上了同一辆车。
斯佩德在海德街下了车,走到他的公寓。他的房间没怎么被弄乱,但搜查过的痕迹还是一目了然。斯佩德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衣和假领,就再次出门,向北走到萨特街,搭上一辆西行的电车。那个年轻人也上了车。
离皇冠公寓还有五六个路口斯佩德就下了车,走进一栋棕色公寓大楼的门厅。他同时按了三个门铃。大门的锁嗡嗡地响了一下。他进了门,经过电梯和楼梯,穿过一条黄色墙壁的长廊来到大楼后部,找到一扇装着弹子锁的后门,打开后门来到狭小的后院。后院通向一条黑漆漆的背街,斯佩德沿这条路往北走了两个路口,然后横穿到加利福尼亚街,走到皇冠公寓。这时还不到九点半。
布里姬·奥肖内西迎接斯佩德时的热切表明她并不太确定他会来。她已经换上了一件蓝色的丝绸长裙,是时下所谓的“安托万蓝”,肩带上饰有玉髓。她拖鞋里露出的长筒袜也是安托万蓝色的。
红色和奶油色相间的起居室已经被整理得井然有序,银色和黑色的矮陶瓶里的鲜花让房间充满生气。三小截剥掉树皮的原木在壁炉里燃烧着。她去放他的帽子和外套,他则看着燃烧的木头。
“你有好消息给我吗?”她回到房间时屏住了呼吸问道,笑容里透出焦虑不安。
“我们还没公开的那些事不用公开了。”
“不用让警察知道我的事了?”她快乐地舒了一口气,坐在胡桃木长沙发上,表情和身体都放松了。她抬头用崇拜的眼神笑着望着他。“你怎么办到的?”她问道,语气里惊异多过了好奇。
“在旧金山,大多数东西都买得到,或者弄得到。”
“不会惹上麻烦吧?坐下来吧。”她在长沙发上为他让出位子。
“情理之中的一点麻烦我倒不在乎,”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满足感。他站在壁炉旁看着她,毫不掩饰他那评头论足的眼神。在他直率的审视之下,她的脸微微地红了。尽管她眼里仍有一分羞涩,但她看起来比以往要自信些。他一直站在那儿,看起来是故意无视她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邀请。这时他才向长沙发走去。
“你并不是你假装的那种人,对吗?”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柔声说,用迷惑的眼神看着他。
“举止像个女学生,”他解释道,“说话吞吞吐吐和脸红那一套。”
她的脸刷的红了,不看他,匆忙地答道:“我今天下午告诉过你了,我是个坏人——比你想象得更坏。”
“我就这个意思。”他说,“你今天下午对我用一模一样的音调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些话是你练习过的。”
她慌得差点哭了,但过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说:“很好,斯佩德先生,我根本不是我假装的那种人;我八十岁了,作恶多端,靠铸铁为生。但如果我已经长成这个样子了,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下子全改掉吧,对吗?”
“哦,那没问题,”他让她放心,“要是你真那么天真才有问题呢,那样我们什么事也办不成。”
“我不会天真的。”她一手按在胸口保证道。
“我今晚见到乔·凯罗了。”他用文质彬彬的腔调说。她脸上的欢乐一扫而空,眼睛盯着他的侧面,眼神先是恐惧,而后变得警惕起来。他伸直了腿,看着自己交叠的双脚,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长长的沉默过后,她不自在地开口问道:“你……你认识他?”
“我今晚刚见到他,”斯佩德头也不抬,语调还是很轻松,“他正要去看乔治·亚理斯的演出。”
“你是说,你和他说过话了?”
“就一两分钟,之后开场的铃就响了。”
她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拨了拨炉火。她把壁炉架上一件摆设的位置稍微挪了挪,又穿过房间到角落里的桌子那儿拿了一盒香烟,把窗帘放下来,回到座位上。现在她面容平静,镇定自如。
斯佩德偏着头对她咧嘴笑着说:“你厉害。你真厉害。”她面不改色,安静地问道:“他怎么说?”
“关于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关于我。”
“什么都没说。”斯佩德转过身来,把打火机凑到她的香烟上。他那张魔王似的脸像木头雕成的,眼睛闪闪发亮。
“得了,他说了什么?”她半开玩笑半发脾气地问道。
“他提出付我五千美元,让我帮他找黑鸟。”
她悚然一惊,咬破了嘴里的烟,用害怕的眼神飞快地瞥了斯佩德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不会又要去捅炉火,整理房间吧?”他懒洋洋地问道。
她笑了起来,笑声明白无误地传达出愉快的心情。她把咬变形的香烟丢进烟灰缸,用同样愉快的眼神看着他。“不去了,”她保证道,“那你说什么了?”
“五千美元是一大笔钱。”
她又笑了笑,可是见他不但不笑,反而用阴沉的眼神盯着她,那笑容就变得模糊而慌乱,慢慢消失,代之以一副伤心而彷徨的表情。“你肯定不是真的打算接受吧。”她说。
“为什么不?五千美元是一大笔钱。”
“但斯佩德先生,你答应过帮我的。”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我信任你,你不能——”她猛地停住,放开他的衣袖,两手绞在一起。
斯佩德看着她苦恼的双眼温和地笑了笑。“我们还是别去研究你有多信任我了,”他说,“我答应过帮你,没错,但你从来没提到过什么黑鸟。”
“但你一定已经知道了,不然你怎么会对我提起呢?你现在是知道了。你不会——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她钴蓝色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
“五千美元,”他第三次说,“是一大笔钱。”
她抬起肩膀和手,又任其落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的确是,”她有气无力地小声附和道,“如果我得竞价来买你的忠诚,这比我能付给你的多多了。”
斯佩德笑了,笑容带几分嘲讽,转瞬即逝。“你这话不错,”他说,“你除了钱还给过我什么?你给过我信心吗?给过我真相吗?你让我帮你,你帮过我吗?难道你除了钱还试过用别的东西来换我的忠诚吗?好吧,如果我要卖,我为什么不卖给出价最高的?”
“我已经把我所有的钱给你了。”她眼里闪着泪光,眼圈泛白,声音嘶哑而颤抖,“我把全副身家寄托在你的好心上,我告诉过你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彻底完了,我还能怎么样?”她突然靠近他,愤怒地哭喊道,“我能用我的身体来买你吗?”
他们的脸相距只有几英寸。斯佩德双手捧住她的脸,粗暴而又轻蔑地吻了她的嘴唇,然后退后坐着,说:“我考虑一下。”他面容冷酷,洋溢着怒火。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麻木的脸庞还停留在他的手放开她时的样子。
斯佩德站起来说:“上帝啊!这样没有意义。”他朝壁炉走了两步,停下来,咬牙切齿地怒视着燃烧的原木。
她没动。
他转过脸看着她,鼻梁上方的两条竖纹看起来像深深的裂缝夹在红色的鞭痕之间。“我压根儿不指望你会说实话,”他对她说,一面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我不在乎你在玩什么鬼把戏,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但你得向我证明,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确明白。请你相信我,我这是为了我们好,而且——”
“证明给我看,”他命令道,“我愿意帮你。目前为止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如果有必要,我会蒙着眼睛继 7eed." >续往前走,但如果我对你只有现在这么点信心的话,我办不到。你得说服我相信,你自己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说服我相信你不是仅仅靠着瞎猜和上帝保佑而胡来,还指望最后会平安无事。”
“你就不能再多相信我一会儿吗?”
“一会儿是多久?你在等什么?”
她咬着唇,看着地面。“我得和乔·凯罗谈一谈。”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你可以今晚去见他,”斯佩德说,看了看手表,“他看的演出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可以往旅馆打电话找他。”
她抬起头,害怕地看着他。“但不能让他来这儿。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住在哪里,我害怕。”
“去我那里。”斯佩德提议道。
她抿着嘴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觉得他会去吗?”
斯佩德点点头。
“好吧!”她一跃而起,眼睛睁得大大的,放出光来,“我们现在走吗?”她说着走进隔壁房间。
斯佩德走到角落里的桌子旁,轻轻地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两盒扑克、一本桥牌的记分卡、一个黄铜螺丝钉、一条红色的绳子和一支金色的铅笔。他关上抽屉,点起一支香烟。这时她戴着一顶小黑帽,穿着一件灰色小山羊皮大衣回来了,还拿着他的外套和帽子。
他们坐的出租车停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面,那轿车正对着斯佩德家的大门。爱娃·阿切尔一个人待在轿车里,坐在方向盘后面。斯佩德冲她抬了抬帽子,就和布里姬·奥肖内西走进门去。他在门厅里的长椅旁停下来,问道:“你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吗?我去去就来。”
“当然没问题,”布里姬·奥肖内西说着坐下来,“你不用着急。”
斯佩德出门走到轿车那儿去。他一打开车门,爱娃就连珠炮似的说:“萨姆,我得和你谈谈。不能让我进去吗?”她脸色苍白,有些神经质。
“现在不行。”
爱娃牙齿格格作响,尖声问道:“她是谁?”
“我只有一分钟时间,爱娃,”斯佩德耐心地说,“怎么了?”
“她是谁?”她重复道,朝大门那边示意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沿着马路往南看过去。在街角的一间车库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个子年轻人,穿着整洁的灰色大衣,戴着棒球帽,无所事事地靠着墙。斯佩德皱起了眉头,目光又回到爱娃那张不依不饶的脸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你晚上这个时候不该来这儿。”
“我现在开始相信了,”她埋怨道,“你之前说我不应该去办公室,现在又说我不该来这儿,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缠着你?如果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说?”
“得了,爱娃,你没有权利摆出这种态度。”
“我知道我没有。看来你的事我通通无权过问。我从前以为我有。我以为你假装爱我,这给了我——”
斯佩德厌倦地说:“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宝贝。你找我什么事?”
“我不能在这儿说,萨姆。我不能进去吗?”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斯佩德没有说话。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方向盘后坐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然后发动了轿车的引擎,愤怒地盯着前方。
轿车开动的时候,斯佩德说了声“晚安,爱娃”,就关上门,手拿着帽子站在人行道上,直到车开走,才又走进门里。
布里姬·奥肖内西开心地笑着从长椅上站起来,随后他们一起上楼来到他的房间。
第七章 空中的字母G
安在墙上的床翻起来之后,斯佩德的卧室就变成了起居室。他接过布里姬·奥肖内西的帽子和外套,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带坐垫的摇椅上,然后给贝尔维德旅馆打电话。凯罗还没有从剧院回来。斯佩德留了电话号码,请前台等凯罗一回来就给他回电话。
斯佩德在茶几旁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开始给这姑娘讲一件几年前西北地区发生的事。他既没有做任何铺垫,也没有什么介绍或评论,语调平稳,不带感情,几乎都是平铺直叙,少有强调或停顿,只是不时对某个句子稍加调整重复一遍,似乎让每个相关细节都分毫不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起初布里姬·奥肖内西没太用心听,显然她对他讲故事这件事的诧异多过了兴趣。她更好奇他讲这个故事的用意,而非故事本身。但随着情节展开,她的注意力被渐渐吸引过去,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动不动。
一个叫弗利卡夫特的男人,一天离开他位于塔科马港的房地产办公室去吃午饭,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和人约好那天下午四点后打高尔夫球,但他失约了,尽管这约会是他在出门吃午饭前不到半个小时主动订下的。他的妻子和孩子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和妻子的关系应该还不错。他有两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他在塔科马港郊外有自己的房子,还有一辆崭新的帕卡德,作为成功人士该有的他都有了。
弗利卡夫特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七万美元。他在房地产这行很成功。他消失的时候,名下的产业已经有二十万左右。他的业务状况还算有条理,但仍然有很多没处理完的事项,表明他并不是有准备地消失掉的。比如说,有一笔即将给他带来可观利润的交易,原本就预定在他失踪后第二天成交。他离开时身上最多有五六十美元。他此前数月的生活习惯被彻底地调查了一番,足以排除任何秘密罪行的嫌疑,或者有另一个情妇的可能,尽管这二者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微弱。
“他就那么消失了,”斯佩德说,“就像你张开手,拳头就不见了。”他说到这儿时,电话铃响了。
“喂,”斯佩德对着话筒说,“凯罗先生?我是斯佩德。你能到我这儿来一下吗?邮政街,现在……是的,我想是这样。”他看着那姑娘,撅撅嘴,飞快地说,“奥肖内西小姐在这儿,她要见你。”
布里姬·奥肖内西皱起了眉头,在摇椅上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但什么都没说。
斯佩德放下电话对她说:“他过几分钟就到。接着说,那是一九二二年的事。一九二七年,我为西雅图一家大型侦探经纪公司工作。弗利卡夫特太太找上门来,告诉我们有人在斯伯克恩看见一个很像她丈夫的人。我去了一趟。那是弗利卡夫特没错。他已经在斯伯克恩生活了好几年,用的是查尔斯·皮尔斯这个名字,查尔斯是他的本名。他有一间汽车行,每年能赚两万到两万五千美元;有老婆,有个小儿子,在斯伯克恩郊外有房子,天气好的时候经常在下午四点后去打高尔夫。”
没人明确告诉过斯佩德找到弗利卡夫特之后怎么办。他们在斯佩德位于达文波特旅馆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弗利卡夫特没有负罪感。他给第一个家留下了足够的财产,而且他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是合情合理的。唯一让他困扰的是,他能否把其中的道理向斯佩德解释清楚。他从来没对人说过他的故事,因而从来没试过要把这道理说清楚。现在他要试一试。
“我完全理解他说的,”斯佩德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但弗利卡夫特太太不理解。她认为这说法很蠢。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最后结局不坏。她不想家丑外扬,而且在他耍了她一回之后——她是这么认为的——她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于是他们悄悄地离了婚,一切风平浪静。
“他遇上的是这么一回事。他去吃午饭时路过一栋在建的办公楼——只有脚手架那种——一根横梁或者别的什么,从八九楼的高度掉下来,砸在他旁边的人行道上,和他擦身而过但没碰到,只有一小块破碎的人行道砖跳起来,击中了他的脸颊。擦破了皮而已,但当我见到他时,他脸上仍然有伤疤。他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用手指摸着那道疤,很爱惜的样子。他说自己当然被吓呆了,但更多的是震惊而不是害怕。他觉得就像有人把生活的盖子揭开,让他看了一眼里面是什么样子。”
弗利卡夫特一直是个好公民、好丈夫、好父亲,并非出自外部压力,而仅仅是由于他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他就是这么被养育成人的,他认识的人也都是这样。他熟知的生活是理智的、负责任的、有条不紊的。如今一条从天而降的横梁向他揭示了生活的本质并非如此。他,一个好公民、好丈夫、好父亲,可能在办公室和饭馆之间的路上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横梁砸死。他意识到人有旦夕祸福,活着不过是种侥幸。
命运不公并不是让他不安的主要原因。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是努力去合理安排生活中的大小事情,就越与生活的真相格格不入。他说他从掉落的横梁那儿走出不到二十英尺就已经意识到,在适应这个看待生活的新视角之前,他将永远不得安宁。当他吃午饭的时候,他找到了适应的方法。他的生活可能意外地终结于一根从天而降的横梁,但他也可以意外地改变他的生活,要做的只是抽身离去。他说他觉得自己还像从前一样爱着他的家人,但他知道他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财产,而且他对他们的爱本身并不会让分离变得无法忍受。
“他那天下午去了西雅图,”斯佩德说,“然后从那里坐船去旧金山。他在那边游荡了几年,后来又漂泊回到西北部,在斯伯克恩安顿下来,结了婚。他的第二任妻子和前任长得不像,但属于同一类人。你知道的,那种女人,高尔夫和桥牌都打得还行,热衷新口味沙拉食谱。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感到抱歉。在他看来这一切很合理。我觉得,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他从塔科马港跳出来的那种生活轨道上。但那正是整个故事里我最喜欢的部分:他先是让自己适应掉落的横梁,而之后没有别的东西掉下来,他又开始适应没有东西掉下来的生活。”
“真是引人入胜。”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她离开椅子,紧挨着斯佩德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大而深邃。“我用不着告诉你,你让我在这儿和他见面——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会让我陷入多么彻底的不利局面吧?”
斯佩德闭着嘴唇微微一笑。“没错,你用不着告诉我。”他应和道。
“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是全心全意信赖你,我绝不会让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她的拇指和食指拧着他蓝色外套上的一枚黑扣子。
斯佩德装作逆来顺受的样子,说道:“又来了!”
“但你知道是这样的。”她坚持道。
“不,我不知道。”他拍拍那只拧着扣子的手,“我们来这儿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信任你的理由。别把事情搞混了。你用不着信任我,只要你能说服我信任你就行,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她端详着他的脸,鼻翼微微颤动。
斯佩德笑起来,又拍拍她的手,说:“现在别操心那个了。他马上就到。把你和他之间的事了结一下,然后我们再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那你让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处理这件事?”
“当然。”
她把覆在他手下的那只手翻过来,让两人手指贴在一起,柔声说:“你真是上帝派来的。”
斯佩德说:“不要夸张。”她尽管脸上带着笑,还是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回到摇椅上。
乔·凯罗很激动,他的黑眼珠几乎把眼眶都占满了。斯佩德才把门打开一半,他就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叽里咕噜地吐出一长串话来。
“斯佩德先生,那个小伙子正在外面监视着这屋子——你指给我看的那个小伙子,或者说你把我指给他看的那个,在剧院前面,斯佩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到这儿来是诚心诚意的,没想过会有什么花样和陷阱。”
“我们也是诚心诚意请你来的,”斯佩德思索着,皱着眉头,“但我本应该料到他会现身的。他看见你进来了?”
“当然啦。我本来可以走掉,但那似乎也没什么用,既然你都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来到玄关,在斯佩德身后焦急地问道:“什么小伙子?怎么回事?”
凯罗从头上摘下他的黑帽子,僵硬地欠了欠身,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问问斯佩德先生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听他说的。”
“今晚有个小子一直跟着我,”斯佩德并没有转身冲着布里姬,而是侧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进来吧,凯罗,我们不用站在这儿说给邻居们听。”
布里姬·奥肖内西抓住斯佩德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他跟着你到我的公寓了吗?”
“没有,我在路上把他甩掉了。所以我猜他回这儿来是想再跟上我。”
凯罗双手拿着他的黑帽子,压在肚子上,走进玄关。斯佩德等他进来就关上门,三人一起来到起居室。随后,凯罗又僵硬地欠了欠身,说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奥肖内西小姐。”
“我知道你会很高兴的,乔。”她答道,把一只手伸给他。他握着她的手正式地鞠了一个躬,就迅速地把她的手放开。她坐在之前坐着的带坐垫的摇椅上,凯罗则坐在茶几旁边的扶手椅上。斯佩德先把凯罗的外套和帽子挂在衣橱里,随后在窗前的沙发里坐下来,开始卷一支烟。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凯罗说:“萨姆告诉我你出钱让他找鹰。你多久能把钱准备好?”
凯罗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笑了。
“钱已经准备好了。”
他又冲着那姑娘笑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斯佩德。后者正在点烟,表情很平静。
“现金?”她问。
“噢,是的。”凯罗答道。
她皱起了眉,舔了舔嘴唇,问道:“如果我们把鹰给你,你现在就给我们五千美元?”
凯罗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摆一摆。
“请原谅,”他说,“我没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我的口袋里有这么多钱,但是我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只要是银行营业时间,知会一声就能把钱拿来。”
“哦!”她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向下吐出一口烟,说:“他大概说得没错。我今天早上搜他的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
她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见了咧嘴一笑。
黎凡特人在椅子上俯身向前,难以抑制眼里和声调里的急切之情。“我可以在,比如说,上午十点半,把钱给你准备好,嗯?”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他笑着说:“但我还没拿到鹰。”
凯罗的脸蒙上一层懊恼的阴影。他伸出两只难看的手,抓住椅子的扶手,那小骨架的身子挺得直直的,黑眼睛里满是愤怒。他一个字也没说。
布里姬装模作样地冲他做出一副安慰的表情。
“不过,我最多一个星期之内就能把它弄到手。”她说。
“它在哪里?”凯罗彬彬有礼地表示怀疑。
“在弗洛伊德藏它的地方。”
“弗洛伊德?瑟斯比?”
她点点头。
“你知道那是哪里?”他问。
“我想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等一个星期?”
“也许不用整整一周。乔,你是替谁来买?”
凯罗扬起眉毛。
“我告诉过斯佩德先生了,替它的主人来买。”
女郎的脸上满是惊奇。
“这么说你又回他那儿去了?”
“那是当然。”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说:“我早该料到的。”
凯罗耸耸肩。“这是符合逻辑的做法。”他用一只手的手掌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眼皮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能换我问个问题吗,你为什么愿意卖给我?”
“我害怕,”她干脆地说,“在弗洛伊德出事之后。所以现在东西才不在我手上。除非立刻把它转手给别人,否则我连碰都不敢碰它。”
斯佩德一边的胳膊肘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听他们的谈话,看不出对谁更偏重些。他看起来放松又自在,面容安逸平静,没有一点好奇或是不耐烦的样子。
“弗洛伊德他到底……”凯罗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布里姬·奥肖内西右手的食指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字母G。
凯罗说:“我明白了。”但他的笑容里有几分怀疑,“他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区别吗?”
凯罗笑容里的疑虑加深了。“这区别可太大了。”他说着,手在膝盖上换了个姿势,一根粗笨的食指有意无意地指着斯佩德。
女郎瞥了一眼那根指头,不耐烦地摆摆头。
“也可能是我,”她说,“也可能是你。”
“正是如此。我们是不是还应该算上外面那个小伙子,他更有可能吧?”
“对,”她附和道,笑了起来,“除非这小伙子是你在君士坦丁堡的那个。”
凯罗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他暴跳如雷地尖声叫道:“你是说你没勾搭上的那个吗?”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咬着下唇,煞白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变成了深色。她两步冲到凯罗面前,对方正要起身,她伸出右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在他脸颊上留下五个指印。
凯罗咕哝着,也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脚步踉跄,嘴里发出一声强自压抑的短促尖叫。
斯佩德已经木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们身旁。他掐着凯罗的喉咙摇晃着他。凯罗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只手伸进外套。斯佩德抓住这黎凡特人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外套里拉出来,强迫他把胳膊向一侧伸直,扭着他的手腕直到那笨拙无力的手指松开,让那把黑色手枪掉在地毯上。布里姬·奥肖内西迅速地把手枪捡起来。凯罗喉咙被卡着,只好费力地说道:“这是你第二次对我动手了。”他的眼睛虽然因为喉咙被卡住的压力鼓了起来,却闪着阴冷和威吓的光。
“没错,”斯佩德低吼道,“而且我扇你耳光的时候,你就得忍着。”他放开凯罗的手腕,用厚实的手掌在凯罗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三下。
这位黎凡特人本想往斯佩德脸上吐唾沫,但他已经口干舌燥,只能做个样子出气。斯佩德又冲他的嘴打了一掌,把他的下唇打破了。
门铃响了起来。
凯罗的眼睛猛地一转,盯着通向门外的玄关。他的眼神不再愤怒,变得谨慎起来。女郎喘着气,脸转向玄关,显出害怕的样子。斯佩德阴沉地盯着凯罗渗血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后退一步,把手从黎凡特人的喉咙上拿开。
“是谁?”女郎走近斯佩德悄声问。凯罗的眼睛猛地转回来,眼里也带着相同的疑问。
斯佩德烦躁地答道:“我不知道。”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加坚决。
“好吧,别出声。”斯佩德说着,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斯佩德开了玄关的灯,打开大门,门外站着邓迪警督和汤姆·伯劳斯。
“你好,萨姆,”汤姆说,“我们想你也许还没睡。”邓迪点点头,但没说话。
斯佩德和善地说:“你好。你们这些家伙真会挑时间上门。这次又是什么事?”
邓迪平静地说:“斯佩德,我们想和你谈谈。”
“是吗?”斯佩德挡在门口,“谈吧。”
汤姆·伯劳斯上前一步说:“我们不用站在这里谈嘛,是不是?”
斯佩德站在门中央说:“你们不能进来。”他的音调里并没有多少歉意。
汤姆的个子和斯佩德差不多高,那张粗犷的脸做了个善意嘲笑的表情,但精明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道光。
“萨姆,搞什么鬼?”他抗议道,一只大手开玩笑地抵在斯佩德的胸口。
斯佩德靠在那只推着他的手上,狡黠地咧嘴笑道:“打算跟我来硬的,汤姆?”
汤姆抱怨道:“喂,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把手拿开了。
邓迪咬牙切齿地说:“让我们进去。”
斯佩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犬齿。他说:“你们不能进来。怎么着,想硬闯?是在这儿谈,还是去死?”
汤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邓迪还是咬牙切齿的样子:“你配合我们一下会有你的好处,斯佩德。你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有本事就拦着我啊。”斯佩德傲慢地答道。
“我正有此意,”邓迪把手放在身后,把那张冷酷的脸猛地凑到私家侦探的面前,“传言说你和阿切尔的老婆背着他有一腿。”
斯佩德笑了:“这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吧。”
“那就是说没这回事?”
“没有。”
“据说,”邓迪说,“她想和他离婚,这样她就能和你在一起。但他不愿意离,有这事吗?甚至还有人说,”邓迪无动于衷地继续道,“就是为了这个他才被派到那儿去的。”
斯佩德看起来有点被逗乐了。“别太贪心,”他说,“你不该同时把几件命案都栽到我头上。你一开始觉得我干掉了瑟斯比,因为他杀了迈尔斯。但如果你认为迈尔斯也是我杀的,你之前的说法就不成立了。”
“我没说过你杀了谁,”邓迪答道,“是你自己一直这么说。就算我是这么想的吧,也有可能两个人都是你干掉的,这可以解释得通。”
“啊哈,我为了迈尔斯的老婆把他干掉,然后干掉瑟斯比,好把迈尔斯的死栽在他身上。这套理论真他妈的圆满。如果我能再干掉个什么人,把瑟斯比的死栽在这个死人身上,那就更圆满了。我还要这么继续干多久?你是?不是打算把旧金山从今往后的所有命案都算在我头上?”
汤姆说:“咳,别逗了,萨姆。你清楚得很,我们和你一样不喜欢眼下的情况,但我们也有工作要做。”
“但愿你们还有点别的事可做,除了每天凌晨到这儿来问一堆该死的蠢问题之外。”
“以及得到一堆该死的谎话作为回答。”邓迪故意补充道。
“不要激动。”斯佩德警告他。
邓迪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如果说你和阿切尔的老婆之间什么事都没有,那我告诉你,你就是个骗子。”
汤姆的小眼睛显得很吃惊。
斯佩德用舌尖舔舔嘴唇,问道:“这就是让你半夜跑到这儿来的重大线索?”
“这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邓迪嘴角往下一撇。“让我们进去。”他意味深长地冲着斯佩德挡住的门点点头。
斯佩德皱着眉摇摇头。
邓迪的嘴角扬起来,挂上一个满足的狞笑。
“里面一定有问题。”他对汤姆说。
汤姆挪了挪脚,不看另外两个人,含糊地说:“天知道。”
“这算什么?”斯佩德问,“看动作猜词语的游戏?”
“得啦,斯佩德,我们走了,”邓迪把大衣扣上,“我们随时会来找你。也许你跟我们作对不是无缘无故的。好好想想吧。”
“哈,”斯佩德咧嘴笑道,“我随时都很乐意见到你,警督,我不忙的时候会让你进来的。”
从斯佩德的起居室传来一声尖叫:“救命!救命!警察!救命!”那声音尖细刺耳,是乔·凯罗。
邓迪警督正要转身离开,又停下来,正对着斯佩德,用笃定的口气说:“我想我们得进去了。”
一阵短暂打斗的声音、击拳的声音以及压低的惊叫声传到他们耳中。
斯佩德的脸上挤出一个没有喜色的笑。他一面说:“我想你们得进来了。”一面从门边让开。
等警探们进门之后,他关上大门,跟着他们回到起居室。
第八章 一派胡言
布里姬·奥肖内西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蜷成一团,手臂护着脸颊,双膝抬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她眼圈泛白,眼里满是恐惧。
乔·凯罗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一手拿着之前斯佩德从他手里打掉的那支手枪,另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手指间流下来,流进了眼睛。他被打破的嘴唇渗出的血在下巴上画出了三道波浪线。
凯罗置警探们于不顾,怒视着面前蜷着的姑娘,嘴唇开开合合,但并没发出什么连贯的音调。
三人之中邓迪最先走进起居室。他飞快地走到凯罗身旁,一手伸到大衣下按住后腰,一手抓住黎凡特人的手腕,吼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凯罗把那只染红了的手从头上拿开,凑到警督的面前挥舞着。手拿开后,他的额头上现出一道三寸长的不规则伤口。“这是她干的,”他叫道,“你看。”
女郎把脚放在地面上,警惕地看着抓住凯罗手腕的邓迪,又看看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汤姆·伯劳斯,再看看倚在门框上的斯佩德。斯佩德脸色很平静。他们目光相遇时,他灰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嘲弄,随后又回到不露声色的样子。
“是你干的吗?”邓迪问那姑娘,冲着凯罗头上的伤口摆摆头。
她又看着斯佩德。后者对她求助的眼神无动于衷,靠在门框上,像一个漠然的旁观者,以一种礼貌但疏离的姿态观察着房间里的几个人。
女郎的目光回到邓迪身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深沉而真挚。“我不得不这样,”她抽泣着低声说,“我一个人和他在这儿,他要打我,我不能——我想让他走开,我——我没法对他开枪。”
“噢,你这个骗子!”凯罗叫道,拿着枪的胳膊想从邓迪的手下挣脱出来,但是没成功,“你这个肮脏下流的骗子!”他拧过身子,脸朝向邓迪,“她谎话连篇。我是满怀诚意上这儿来 7684." >的,他们两人却都动手打我。你们来这儿的时候,他出去和你们说话,把枪留给她。接着她说等你们走了他们就会杀了我,于是我喊救命,这样你们就不会把我留在这儿送命了,结果她就用手枪砸我。”
“来,把这个给我。”邓迪说着,把手枪从凯罗手里拿过来,“现在我们来把事情搞清楚。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叫我来的。”凯罗转过脸,充满敌意地瞪着斯佩德,“他给我打电话,要我到这儿来。”
斯佩德对着黎凡特人困乏地眨眨眼,什么都没说。
邓迪问:“他要你来做什么?”
凯罗先用一块淡紫色条纹的丝绸手帕擦了擦血淋淋的额头和下巴,这才开始答话。此时他已不那么气愤,变得谨慎起来。
“他说他——他们想见我。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汤姆·伯劳斯低下头,嗅了嗅那条用来擦血迹的手帕散发出来的西普香水味,然后扭过头,狐疑地瞪着斯佩德。斯佩德对他使了个眼色,继续卷一支烟。
邓迪问:“好吧。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们对我动手。她先打我,然后他掐我的脖子,把手枪从我口袋里拿出来。我不知道如果当时你们没有来,他们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事。我敢说他们一定会把我杀了。他去应门的时候把枪留给她,让她看着我。”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扶手椅上跳起来,大叫:“为什么你不让他说实话?”说着给了凯罗一耳光。
凯罗口齿不清地嚷嚷起来。
邓迪用空闲的那只手把那姑娘推回椅子上,咆哮道:“不准打人。”
斯佩德点燃香烟,在烟雾中露出温和的笑容,对汤姆说:“她有点儿冲动。”
“是啊。”汤姆附和道。
邓迪瞪着她,问:“你想让我们听的实话是什么?”
“不是他说的那些,”她答道,“一个字都不是。”她转向斯佩德,“对吧?”
“我怎么知道?”斯佩德回应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厨房做煎蛋卷,不是吗?”
她的额头皱了起来,用迷惑的双眼端详着他。汤姆厌恶地咕哝着。邓迪仍然瞪着她,没去理会斯佩德说的话,直接向她发问:“如果他没说实话,为什么是他高喊救命,而不是你喊呢?”
“哦,我打他的时候,他吓得要死。”她轻蔑地看着黎凡特人答道。
凯罗的脸上没被血污盖住的地方涨得通红。他辩解道:“呸!又是谎言!”
她踢了他一脚,蓝色高跟鞋的鞋跟敲在他膝盖正下方。邓迪把她拉开,大块头汤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用雷鸣般的声音说:“规矩点儿,小妹妹。不能这样。”
“那就叫他说实话。”她挑衅地说。
“放心,我们会的,”他答应她,“只是别动粗。”
邓迪用那双冷酷而又明亮的绿眼睛心满意足地看着斯佩德,对他的下属说:“得啦,汤姆,我想我们把他们都抓进去是没错的。”
汤姆阴郁地点点头。
斯佩德离开门口,走到房间中央,顺手把烟头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他的笑容和态度显得亲切友好。
“别着急,”他说,“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
“那当然。”邓迪冷笑着说。
斯佩德朝布里姬欠欠身。
“奥肖内西小姐,”他说,“让我来介绍一下,邓迪警督,伯劳斯警探,”他朝邓迪欠身道,“奥肖内西小姐是我聘请的工作人员。”
乔·凯罗愤愤不平地说:“才不是这样。她——”
斯佩德打断了他,他音量虽大,语气却很亲切:“我最近才雇的她,昨天。这位是乔·凯罗先生,瑟斯比的朋友——至少算得上熟人吧。他今天下午来找我,想雇我去找一样东西,瑟斯比被干掉的时候,这东西应该在他手上。他向我提出这件事的方式有点古怪,所以我不想接。然后他就拔出一把枪——不过,除非到了要互相指控的地步,这些可以先不提。总之在和奥肖内西小姐讨论过之后,我觉得也许可以从他身上套出一些跟迈尔斯和瑟斯比的命案有关的线索,所以我叫他到这儿来。也许我们向他问话的方式是粗鲁了些,但反正他也没受伤,至少还没到要叫救命的程度。我只是不得不先把他的枪拿过来。”
斯佩德说话的时候,凯罗涨红的脸显得担忧起来。他的眼睛忽上忽下转个不停,目光在地板和斯佩德心平气和的面庞之间来来回回,显得心神不宁。
邓迪直面凯罗,粗鲁地命令道:“那么,对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一分钟左右,凯罗盯着警督的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抬起头,眼神胆怯又小心。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他喃喃自语,看起来真的很为难。
“照实说吧。”邓迪提醒他。
“照实说?”凯罗的眼神显得很烦躁,但目光仍然停留在警督身上,“我说的话会被采信吗?”
“别吞吞吐吐的。你只需要宣誓说他们打了你,书记员就会相信你,发逮捕令让我们把他们抓到局子里去。”
斯佩德用被逗乐了的语气说:“说吧,凯罗,让他高兴高兴,告诉他你会控告我们,接着我们也会宣誓控告你,这样他就可以把我们都抓起来了。”
凯罗清了清喉咙,紧张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但不和众人对视。邓迪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像是一声轻哼。他说:“拿上你的帽子。”凯罗眼里满是担忧和疑问,对上了斯佩德嘲弄的目光。斯佩德对他使个眼色,在摇椅的扶手上坐下来。
“得啦,女士们先生们,”他对着黎凡特人和那女郎咧嘴一笑,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干得真漂亮。”
邓迪那张冷酷的方脸阴沉到了极点。他蛮横地重复道:“拿上你的帽子。”
斯佩德笑着转过脸看着警督,在椅子扶手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问道:“你不知道你被狠狠地耍了一顿吗?”
汤姆·伯劳斯的脸变得通红,闪着晶莹的汗水。
邓迪面不改色,只有嘴唇生硬地动了动,说:“不,不过等我们到了局子里就知道了。”
斯佩德站起来,手插在裤袋里,身子站得笔直,以便居高临下地看着警督。他的笑容满是嘲讽意味,举手投足都透出自信。
“我谅你也不敢把我们都抓进去,邓迪,”他说,“我们会在旧金山的每家报纸上把你取笑一顿。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当中有谁要去宣誓控告其他人吧?醒醒吧,你被耍了。门铃响的时候我对奥肖内西小姐和凯罗说:‘那些该死的家伙又来了。他们真烦人。我们来和他们开个玩笑吧。等听见他们要走的时候,你们中的一个人尖叫一声,看看在他们回过神来之前能上当受骗多久。’接着——”
布里姬·奥肖内西在椅子上弯下腰,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凯罗吃了一惊,接着也笑起来。他的笑容没有半点活力,但还是牢牢地定格在脸上。汤姆怒气冲冲地抱怨道:“萨姆,别胡扯了。”
斯佩德轻声笑着说:“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
“那他头上和嘴上的伤口呢?”邓迪轻蔑地问道,“伤口是哪儿来的?”
“问他啊。”斯佩德建议,“没准他刮胡子的时候自己割到的。”
凯罗在被问到之前赶紧说:“我摔倒了。我们打算在你们进来的时候争抢那支手枪,但我摔倒了。我们假装打斗的时候,我被地毯的边绊了一下,摔倒了。”他开口说话时还是保持着微笑,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邓迪说:“一派胡言。”
斯佩德说:“是真的,邓迪,你爱信不信。关键在于这是我们给出的说法,我们认定了就是这样。不管媒体信不信,都会在报纸上登出来,而且无论如何都会很有趣。你打算怎么办呢?捉弄警察不犯法,对吧?你什么把柄都抓不到。我们刚才对你说的都是在开玩笑。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邓迪背对着斯佩德,抓住凯罗的肩膀。
“你可跑不掉,”邓迪摇晃着黎凡特人,龇牙咧嘴地咆哮道,“你喊了救命,那就让我们把你救走吧。”
“不,先生,”凯罗急得唾沫四溅,“那是玩笑。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会明白的。”
斯佩德笑了。
邓迪抓着凯罗的手腕和后颈,把他粗鲁地拽来拽去。
“反正我要用持械罪把你带走,”他说,“然后我再来收拾你们剩下的人,让你们看看谁笑到最后。”
凯罗的眼睛转到一侧,惊恐地盯着斯佩德的脸。
斯佩德说:“别傻了,邓迪。枪也是用来逗你的。那是我的枪。”他笑起来,“太可惜了,这只是把点三二,否则说不定你会发现这就是打死迈尔斯和瑟斯比的那把。”
邓迪放开凯罗,猛地转身,右拳击中斯佩德的下巴。布里姬·奥肖内西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叫。斯佩德的笑容在被击中的刹那消失了,但又立即恢复,还带上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意味。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稳住身子,宽厚的斜肩膀在外套里扭动。他拳头还没举起来,汤姆·伯劳斯就面朝斯佩德隔在两人中间把他推开,用他的啤酒肚和胳膊挡住斯佩德。
“别,别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汤姆恳求。
僵持许久之后,斯佩德的肌肉放松下来。
“那就赶紧把他弄出去。”他说。他的笑容又消失了,脸色阴郁,还有几分苍白。
汤姆还是紧贴斯佩德站着,胳膊压在斯佩德的胳膊上,扭头看着邓迪警督,小眼睛里带着责备的神色。
邓迪双拳紧握,举在身前,两脚分开,站得稳稳的,但他的绿眼珠和上眼皮之间露出一点眼白,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好勇斗狠了。
“把他们的名字和地址记下来。”他命令道。
汤姆看着凯罗,后者赶紧说:“乔·凯罗,贝尔维德旅馆。”
斯佩德没等汤姆问那姑娘,就说道:“你可以随时通过我联系奥肖内西小姐。”
汤姆看一眼邓迪。
邓迪不高兴地皱着眉说:“把她的地址记下来。”
斯佩德说:“她的地址是由我的办公..室转交。”
邓迪向前一步,在姑娘的面前停下来。
“你住在哪里?”他问。
斯佩德对汤姆说:“让他出去。我受够了。”
汤姆直视着斯佩德闪着冷峻光芒的双眼,咕哝着说:“别往心里去,萨姆。”他扣上大衣,转向邓迪,用尽量轻松的语调问道:“那,就这样?”然后向门口迈出一步。
邓迪满面怒容却也难掩迟疑。
凯罗突然朝门口走去,说:“我也走,斯佩德先生能不能好心把我的帽子和外套给我?”
斯佩德问:“急什么?”
邓迪愤怒地说:“虽说全是闹着玩,但你还是不敢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
“怎么会呢。”黎凡特人显得心慌意乱,说话时谁也不看,“但现在很晚了,而且——我要走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们一起出去吧。”
邓迪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绿眼睛里有光芒闪动。斯佩德走到玄关的衣柜去拿凯罗的帽子和外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帮黎凡特人穿上外套,退后一步,用同样没有表情的声音对汤姆说:“让他把枪留下来。”
邓迪把凯罗的手枪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先走出去,凯罗紧随其后。汤姆在斯佩德跟前站住,低声说:“上帝保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得到回应,他叹了口气,跟着另外两个人出去了。斯佩德尾随他们走到玄关转角,站在那儿直到汤姆关上通向走廊的大门。
第九章 布里姬
斯佩德回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一头,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托着脸,盯着地板,不去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她正坐在扶手椅上,心虚地冲他笑着。他眼神炽热,眉心现出深深的皱纹,鼻翼随着呼吸起伏。
见他不打算抬头看她,布里姬·奥肖内西收敛起笑容,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安。
盛怒突然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他用刺耳的喉音说起话来,双手托着那张狂怒的脸,盯着地面,用各种肮脏下流的字眼一刻不停地骂了邓迪足足五分钟。接着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布里姬,疲惫地咧嘴一笑,说:“幼稚吧?我很清楚这一点,但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被打不还手。”他用手指头小心地摸着下巴,“这一拳不是白给他打的。”他笑了起来,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沙发上,跷着腿,“能赢过他也算值了,”说着眉毛一动,闪过一丝怒容,“不过我还是会记住这一拳。”
女郎又展开笑颜,离开扶手椅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狂放不羁的人了,”她说,“你一向都是这么霸道的吗?”
“我不是让他打我了吗?”
“那是没错,但他是警官啊。”
“不是为了这个,”斯佩德解释道,“他一时火大,没管住自己的手揍了我。如果我还手,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退让,一定会彻查到底,那我们就得把那套鬼话拿到总局去说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姑娘,问,“你对凯罗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她的脸红了,“我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动,等警察走掉。他可能吓坏了,或者不愿听我的,就叫了起来。”
“然后你就用枪砸他?”
“我?99lib?只能这样,他动手打我。”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佩德的笑意也掩不住恼怒,“我跟你说过,你就是靠着瞎猜和碰运气四处乱闯。”
“对不起,萨姆。”她说。她的音调和面容都显得十分柔弱,带着悔意。
“你是够对不起我的。”他从口袋里取出烟丝和卷烟纸,开始卷起烟来,“现在你和凯罗谈过了,可以和我谈谈了。”
她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嘴边,睁大眼睛盯着房间的另外一头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眯起眼睛飞快地瞥了斯佩德一眼。他正聚精会神地卷着烟。
“哦,对,”她开口道,“当然——”她把手指从嘴边移开,把盖在膝上的蓝裙子理平,然后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斯佩德舔一舔卷烟纸的边缘,把烟封好,一面摸打火机一面问道:“怎么?”
“但我没有,”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仔细挑选字眼,“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他谈妥。”她不再皱眉看着膝盖,而是用清澈而坦率的眼神看着斯佩德,“我们才刚开始就被打断了。”
斯佩德点燃香烟,笑了笑,吐出一口烟。“要我给他打电话把他叫回来吗?”
她没有笑,只是摇摇头。她摇头的时候还是盯着斯佩德,眼神充满好奇。
斯佩德绕过她背后,伸出手臂,把手盖在她裸露在外的雪白的肩膀上。她向后倚在他的臂弯里。他说:“说吧,我听着呢。”
她扭过头,抬脸冲他笑着,故意装出傲慢的样子问道:“你非得把手搁在那儿吗?”
“不。”他把手从她的肩上拿开,胳膊垂在她身后。
“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她喃喃地说。
他点点头,温和地说:“我还在听着呢。”
“都这么晚了!”她用手指着放在书上的闹钟喊道,粗粗的指针指着两点五十五。
“啊哈,这一晚上可够忙的。”
“我得走了。”她从沙发上起身,“太晚了。”
斯佩德没站起来。他摇摇头说:“你得告诉我事情的缘由才能走。”
“但你看都几点了,”她抗议道,“要给你说清楚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那没办法,就用几个小时来说好了。”
“我是犯人吗?”她笑嘻嘻地问道。
“还有外面那个小子。也许他还没回家睡觉呢。”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你觉得他还在那儿吗?”
“有这个可能。”
她哆嗦了一下。“你能去看看吗?”
“我可以下楼去看看。”
“哦,那——那你去吗?”
斯佩德把她那张忧心忡忡的脸端详了一番,就从沙发上起来,说:“没问题。”他伸手拿了帽子和大衣,“我十分钟后回来。”
“千万要当心。”她送他到门口,嘱咐道。
他说了声“我会的”,就出去了。
斯佩德出来的时候,邮政街上空荡荡的。他向东走了一个街区,穿过马路,在路对面向西走了两个街区,再穿过马路,回到他住的公寓楼。一路上他什么人也没看见,只有两个修理工正在车库里修车。
他打开公寓门的时候,布里姬·奥肖内西正站在玄关的转角那儿,手里握着凯罗的手枪,胳膊垂在身侧。
“他还在那儿。”斯佩德说。
她咬着嘴唇内侧,慢慢地转过身,回到起居室。斯佩德跟着她进来,把帽子和大衣放在一把椅子上,说:“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谈一谈了。”接着他走进厨房。
她来到门边,见咖啡壶刚被放在炉子上,斯佩德正把一长条法式面包切成片。她站在门口,入神地看着他,左手手指无所事事地抚摸着握在右手里的那把手枪。
“桌布在这里面。”斯佩德一边说,一边用面包刀指指一个橱柜,那柜子是餐桌的一部分。
他往切好的椭圆形面包片上抹了猪肝酱,夹上冷牛肉末;布里姬把桌布铺好。随后他倒上咖啡,又从一个矮胖的瓶子里倒了点白兰地在咖啡里,然后他们肩并肩地坐在桌边一张长椅上,她把手枪放在长椅靠她这一头。
“你可以开始了,边吃边说。”他说。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抱怨道:“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没错,而且还狂放不羁、难以捉摸。这只鸟是个什么东西——这只鹰,为什么所有人都为了它那么激动?”
她咀嚼着面包和牛肉,吞下去,专注地看着三明治边缘被咬了一口留下的月牙形,问:“如果我不告诉你呢?如果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呢?你会怎么办?”
“你是说关于那只鸟的事?”
“我是说这整件事。”
“我不会太惊讶的,”他咧嘴笑着对她说,笑得臼齿的边缘都露出来了,“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会是什么?”她的注意力从三明治上转移到他的脸上,“那就是我想知道的: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摇摇头。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促狭的笑:“做些狂放不羁又难以捉摸的事?”
“也许。不过我不明白你现在遮遮掩掩还有什么用,事情已经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了。还有很多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些,也能猜到一些。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知道那些你不知道的事了。”
“我看你已经知道了。”她说着,又看看手里的三明治,脸色很严肃,“但——噢!我受够这一套了,我真不愿意谈这件事。等你——等你自己去弄明白,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不就好了吗?”
斯佩德笑了。“这很难说。请你自己想象一下:我把事情弄明白的方式就是拎上一把活动扳手,狂放不羁而又难以捉摸地把眼前的机器鼓捣一番。如果你确定那些飞溅的碎片不会伤到你,那就没问题。”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她裸露的光滑肩膀,但没说话。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沉默地吃着食物,她思前想后,他镇静如常。最后她悄声说:“我怕你,真的。”
他说:“这不是事实。”
“是真的,”她坚持道,声音还是很低,“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个让我害怕,今晚我都见到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怕凯罗,”斯佩德说,“他不在你的掌控范围之内。”
“那你在?”
“那是另外一回事。”他笑着说。
她的脸红了。她拿起一片涂着灰色猪肝酱的面包,把它放在自己的盘子里,皱起白皙的额头说:“那是一尊黑色的雕像,你知道的,光滑、油亮;是一只鸟,鹰或者猎隼,大概这么高。”她两手分开一英尺左右。
“为什么它这么重要?”
她啜了一口加白兰地的咖啡,然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们从来没对我说过。他们答应我,如果我帮他们把它弄到手,就给我五百镑。我们和乔分开以后,弗洛伊德对我说,他会给我七百五十美元。”
“所以它的价值一定超过七百五十美元?”
“哦,比那多得多。”她说,“他们可不像要和我平分的样子,他们只是雇我帮忙。”
“怎么帮?”
她又把杯子举到唇边。斯佩德开始卷起烟来,但那双专制的灰黄色眼睛还是盯着她的脸。在他们身后,咖啡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
“帮他们把雕像从拥有它的人手里弄过来,”她放下杯子,缓缓地说,“一个叫凯米多夫的俄国人。”
“怎么弄?”
“哦,那不重要。”她拒绝回答,“你知道也没用,”她厚颜无耻地笑起来,“而且肯定不关你的事。”
“这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事吧?”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在马尔马拉岛。”
他冲她挥一挥手里的烟。“继续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这些了。我告诉过你了,他们答应付我五百镑来帮他们,我这么做了。后来我们发现乔·凯罗想撇下我们把鹰带走,什么都不给我们,所以我们就先下手为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后来我的处境也没比从前好到哪里去,因为弗洛伊德压根儿没打算付他应承我的那七百五十美元。我们刚到这儿时我就看出来了。他说我们会去纽约,他会在那儿把鹰卖掉,把我的那份钱给我,但我能看出他没说实话。”愤怒让她的眼睛变成了沉郁的紫罗兰色,“所以我才去找你,让你帮我找找那只鹰在哪里。”
“假如你把它弄到手了呢?接下来怎么办?”
“那我就有资格和弗洛伊德·瑟斯比先生谈条件了。”
斯佩德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说:“但你不知道把鹰拿到哪里去卖才能换得比他能给你的更多的钱?你很清楚他是准备把它卖个大价钱的。”
“我不知道。”她说。
斯佩德不悦地盯着面前盘子里他弹掉的烟灰。
“为什么它值那么多钱?”他问道,“你一定知道.一点皮毛,至少能猜一猜。”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转而不悦地盯着她。
“它是什么做的?”
“陶瓷或者黑色的石头吧。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碰过它。我只见过它一次,就几分钟。我们刚把它弄到手的时候,弗洛伊德给我看了一眼。”
斯佩德把烟头在盘子上碾碎,将杯子里的咖啡加白兰地一饮而尽,终于舒展了眉头。他用纸巾擦擦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若无其事地说:“你是个骗子。”
她站起来,立在桌子一头低头看着他,眼神暗淡而窘迫,脸色绯红。
“我是个骗子,”她说,“我一向是个骗子。”
“别夸大事实,这样很幼稚。”他从桌子和长椅之间走出来,声音里带着善意的嘲弄,“刚才那一堆天方夜谭里有没有一点实话?”
她垂下头,漆黑的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泪光。
“有。”她低声说。
“有多少?”
“不……不太多。”
斯佩德伸手到她的下巴下面,把她的头抬起来。他看着她泪汪汪的双眼笑道:“我们还有整晚的时间。我再煮一点咖啡,多加一些白兰地,我们再试一次。”
她的眼帘垂下来。
“哦,我受够了,”她颤抖着说,“这一切真让我厌倦透了——厌倦我自己、厌倦说谎、厌倦编造谎言,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希望我——”她双手捧住斯佩德的脸,把张开的双唇用力地压在斯佩德的嘴上,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斯佩德伸出双臂搂着她,把她拉向自己,肌肉鼓了起来,蓝色的衣袖绷紧了。他一手托着她的头,手指一半隐没在红色的秀发中,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纤瘦的背。他的黄眼睛里闪着热烈的光芒。
第十章 贝尔维德旅馆的长沙发
斯佩德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夜色只剩下一抹轻烟。布里姬·奥肖内西在他身旁,呼吸轻柔均匀,睡得正酣。斯佩德静悄悄地起了床,走出卧室,关上卧室的门。他在浴室里着装完毕,然后检查了睡着的女郎的衣服,从她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出了门。
他来到皇冠公寓,用那把钥匙进了大门和她的公寓。他进门的时候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样子,大摇大摆就走了进来。但只用耳朵听的话几乎无法察觉,因为他尽可能不发出声响。
他把这女郎公寓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把整个房间搜了一遍。他的目光和粗壮的手指不疾不徐地移动着,不徘徊,不妄动,不迂回,逐寸试探、审查、检测,动作娴熟老练,充满自信。每一个抽屉、壁橱、文件架、盒子、包、皮箱——无论上没上锁——通通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都被眼睛和手指检查了一番;每一件衣服都用手摸过,寻找藏着秘密的凸起,再用耳朵去听捏住衣服时有没有纸张被揉皱的声音。他把床单揭掉,把地毯掀开,往每件家具下面看。他把百叶窗放下来,确保没有东西被卷起来藏在里面。他从窗户向外看,检查有没有东西吊在外面窗台下。他用一把叉子去戳梳妆台上的香粉和面霜罐子,把香水喷头和瓶子们举起来对着灯光察看。他检查了餐具和食物,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在铺开的报纸上。他把浴室里抽水马桶的水箱盖子打开,把水放掉,向里面仔细瞧。他还把浴缸、洗脸池、水槽和洗衣缸的下水孔金属滤网通通检查了一遍。
他没有找到那只黑鸟,也没有找到任何看起来和黑鸟有关联的东西。他找到的唯一一张字据是布里姬·奥肖内西一周前付的公寓月租收据。在搜查过程中唯一让他感兴趣而稍事耽搁的是一个锁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彩绘盒子,里面盛着满满两捧相当贵重的珠宝。
他搜查完之后煮了一杯咖啡来喝。然后他把厨房窗户的插销打开,用随身带的小刀在插销边上划了几道,推开窗户——那窗户正对着消防梯——然后拿起放在起居室长沙发上的帽子和大衣,像来时一样离开了公寓。
在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家杂货店停了一下。那店主有一对浮肿的眼睛,胖得颤巍巍的。他买了橙子、鸡蛋、面包卷、黄油和奶油。
斯佩德轻轻地走进公寓,但他还没关上房门,背后就传来布里姬·奥肖内西的叫声:“谁?”
“带着早餐的小斯佩德。”
“噢,你吓死我了!”
他之前关上的卧室门现在开着。姑娘瑟瑟发抖地坐在床边,右手藏在一个枕头下面。斯佩德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厨房桌子上,走进卧室。他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来,吻了吻她光滑的肩,说:“我想看看那小子是不是还守在那儿,顺便买点东西做早饭。”
“他还在吗?”
“不在了。”
她叹口气,靠在他身上。
“我醒过来,你不在这儿,接着我就听见有人进来。我吓坏了。”
斯佩德用手指把她脸旁的红头发往后梳着,说:“对不起,宝贝,我以为你会一直睡到现在的。你整晚都把那把枪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你知道我没有。我被吓着的时候跳起来拿的。”
他做了早饭,又趁她梳洗打扮的时候把那把扁平的黄铜钥匙偷偷放回她的大衣口袋。她吹着口哨从浴室里出来,是《在古巴》的旋律。
“要我整理床铺吗?”她问。
“再好不过啦。鸡蛋还要再煮几分钟。”
她来到厨房时,他们的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他们坐在前一晚坐的位子上,开怀大嚼。
“再来说说那只鸟?”他们正吃着,斯佩德提议道。
她放下叉子看着他,皱起眉头,小嘴撅了起来。
“你无论如何不该在今天早上问我这个,”她抗议道,“我不想说,也不会说。”
“这是个固执又可恶的小骚货。”他不无伤感地说,往嘴里放了一个面包卷。
当斯佩德和布里姬·奥肖内西穿过人行道走向等在那里的出租车时,之前跟踪斯佩德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出现,出租车也没被盯梢。车来到皇冠公寓时,那年轻人不在附近,周围也没有什么闲逛的人。
布里姬·奥肖内西不让斯佩德跟着她进去。
“这个钟点穿着晚装回家已经够糟糕的了,更别说带着别人。但愿不要遇见什么人。”
“今晚一起吃晚饭?”
“好的。”
他们吻别。她走进公寓,而他对司机说:“贝尔维德旅馆。”
他来到贝尔维德旅馆时,发现那个跟踪他的年轻人坐在大堂里的一张长沙发上,从那里能看见电梯。那年轻人装作正在读一份报纸。斯佩德在前台打听到凯罗不在。他皱起眉头,摸着下唇,眼里有光芒闪动。“谢谢。”他对前台接待员温和地说,然后转身走开,漫不经心地穿过大厅,来到能看见电梯的长沙发旁,坐在距离那个假装看报纸的年轻人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年轻人头也不抬,只盯着报纸。近距离看起来,他还不到二十岁。他相貌平平,但五官还算清秀,和他的身材相配。他的皮肤很白,尽管两颊长满胡须,血液也都涌到了脸上,还是无碍于他的白皙。他的衣服不是新的,质地也不算太好,但他的打扮和举止给人一种整洁而不失阳刚之气的感觉。斯佩德随意地问道:“他在哪儿?”他一面问,一面把烟丝撒在一张半卷的棕色卷烟纸上。
年轻人放下报纸,四下张望了一番。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压制天生的敏捷,那双浅棕色的小眼睛藏在弯弯的长睫毛下,看着斯佩德的胸口。他说:“什么?”声音乏味而做作,像他那张年轻的脸一样冷淡。
“他在哪里?”斯佩德正忙着卷他的烟。
“谁?”
“那个娘娘腔。”
那双浅棕色眼睛的视线从斯佩德的胸口向上移到他暗红色的领带结上,停留在那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老兄?”这小伙子蛮横地说,“耍我?”
“我要耍你的时候会提醒你的。”斯佩德舔舔手里的烟,冲他和颜悦色地笑着,“纽约来的,对吧?”
年轻人盯着斯佩德的领带,不说话。斯佩德点点头,像是这个小伙子承认了似的,问:“背了好些案子吧?”
年轻人盯着斯佩德的领带看了许久,然后拿起报纸,注意力重新回到上面,他从嘴角挤出一句“滚开”。
斯佩德点燃香烟,舒舒服服地向后靠在长沙发上,用随意但友好的口气说:“小家伙,你,或者你们当中某些人,要想把事情做成,得先和我谈谈。你可以告诉‘G’说这是我的原话。”
年轻人迅速地把报纸放下,面对斯佩德,那双阴冷的浅棕色眼睛盯着他的领带,瘦小的手张开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再继续问下去有你好看的,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满是威胁的味道,“我叫你滚开。滚开!”
一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和一个金发细腿的女孩从旁边路过,等到确定他们听不见的时候,斯佩德才轻声笑着说:“这在第七大道上大概很管用,不过你现在可不在那儿,你在我的地盘上。”他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一串白色烟雾,“得了,他在哪里?”
年轻人答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有着短促喉音的动词,第二个字是“你”。
“像这样说话的人,当心满地找牙。”斯佩德的声音还是很友善,但脸已经板了起来,“你想出来混,就得讲礼貌。”
年轻人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斯佩德把烟头扔进长沙发旁一个石头罐子里,举起一只手招呼一个站在雪茄架子旁边的男人。这人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了,此刻点点头,朝他们走过来。他是个中年人,中等个头,蜡黄色的圆脸,身材很结实,穿一身整洁的黑衣服。
“你好,萨姆。”他一面走过来一面说道。
“你好,卢克。”
他们握了握手,卢克说:“要我说,迈尔斯的事儿可太惨了。”
“嗯,运气太坏。”斯佩德歪歪头,把那个长沙发上的小伙子指给他看,“你为什么要让这些不上道的枪手在你的大堂里面闲晃?他们吃饭的家伙把衣服都塞得鼓起来啦。”
“哦?”卢克的脸色突然冷峻起来,那双狡猾的棕色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年轻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年轻人站起来,斯佩德也站了起来。年轻人盯着他们俩的领带,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卢克的领带是黑色的。站在他们面前,这小伙子看起来像个小学生。卢克说:“行了,如果你没什么事就滚吧,别再来了。”
年轻人说:“我会记着你们的。”说完就出去了。
他们看着他走出门。斯佩德摘下帽子,用一块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安全主管问:“怎么回事?”
“该死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斯佩德答道,“我只是碰巧看见他。知道乔·凯罗这个人吗,住六三五房间的?”
“哦,那个家伙!”安全主管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斯佩德。
“他在这儿住了多久?”
“四天。今天是第五天。”
“这人有什么情况?”
“我可不知道,萨姆。我对他没意见,就是看他那副样子不顺眼。”
“查查昨晚他有没有回来吧。”
“我试试。”安全主管答应后便走开了,斯佩德坐在长沙发上等他回来。
“没有,”卢克汇报说,“他没在自己房间睡。怎么了?”
“没什么。”
“别瞒我。你知道我会管住自己的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们得知道,这样才能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没什么不对劲的,”斯佩德让他放心,“事实上,我在替他干点小活儿。如果他有问题,我会告诉你的。”
“你最好这么做。要我盯着他吗?”
“谢了,卢克,盯着他没有坏处。这年头,对雇你干活的人知道得越多越好。”
乔·凯罗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电梯门上方的钟指着十一点二十一分。他额头上绑着绷带,衣服因为连续穿了太久显得皱折,脸色苍白,眼皮和嘴角都耷拉着。斯佩德在前台和他碰面。
“早上好。”斯佩德轻松地说。
凯罗挺直了疲惫不堪的身子,脸上那些下垂的线条一下子绷紧了。
“早上好。”他的回答里没有半点热忱。
对话停顿了片刻。然后斯佩德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凯罗扬起下巴。“恕不奉陪,”他说,“我们私底下的几次对话成果都不怎么样,我并不急于继续。抱歉我话说得太直,但事实如此。”
“你是说昨晚?”斯佩德的头和手摆出不耐烦的姿势,“我他妈的还能怎么办?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呢。如果你要和她作对,或者引她来和你作对,我只能站在她那边。我可不知道那只该死的鸟在哪里,你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我不哄着她,我们怎么把鸟弄到手?”
凯罗犹豫了一下,满腹狐疑地说:“我得说,你总是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说辞。”
斯佩德瞪着他说:“你想我怎么样?扮结巴吗?得了,我们可以在这边谈谈。”
他领着凯罗来到长沙发那儿。两人坐下来之后,他问:“邓迪把你带回局里了?”
“对。”
“他们折腾了你多久?”
“一直到刚才,根本不管我是不是情愿。”凯罗的表情和音调里混合了痛苦和愤怒,“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向希腊总领事馆反映,再找个律师商量一下。”
“尽管去吧,看能有什么结果。你对警察都吐了些什么?”
凯?罗的笑容里有一种拘谨的自得。
?99lib.“一个字也没有。我咬定了之前在你房间里的那套说辞,”他的笑容消失了,“不过我真希望你当时编的故事更合情合理一点。我重复着那些话,觉得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斯佩德假笑了一下。
“那是,”他说,“不过这种故事就是要荒唐才好。你确定什么都没透露给他们?”
“你可以放心,斯佩德先生,我真的没有。”
斯佩德用手指敲着他们中间的真皮坐垫。
“邓迪还会再找你的,你只要什么都别说就没事。别担心故事太荒唐。要是故事合情合理,我们就都得进监狱了。”他站起来,“你被警察狂轰滥炸了一晚上,现在肯定困了,回头见。”
斯佩德走进外间的办公室时,艾菲·佩林正对着电话说:“没,还没有。”她打量着他,嘴唇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爱娃。”他摇摇头。
“好的,他一来我就让他给你电话。”她大声说道,然后把听筒放回去。“这是今天早上她打的第三个电话了。”她告诉斯佩德。
斯佩德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女孩棕色的眼睛朝里间的办公室瞥了一眼。
“你的奥肖内西小姐在里面。她九点过几分就来这儿等着了。”
斯佩德像早有预料似的点点头,问:“还有别的事吗?”
“伯劳斯警长打来过,没留话。”
“替我打给他。”
“还有一位G先生打来。”
斯佩德的眼睛亮了。他问:“谁?”
“G先生。他就这么说的。”她表现得完全漠不关心,“我告诉他你不在,他说:‘等他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G先生收到了他的口信,来过电话了,还会再打来的。’”
斯佩德的嘴闭得紧紧的,像是在回味他喜爱的食物似的。
“谢谢,亲爱的,”他说,“你看看能不能找一下汤姆·伯劳斯。”
他打开里间的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5173." >关上门。
布里姬·奥肖内西穿着她第一次来访时穿的那身衣服。她从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向他。
“有人进过我的公寓,”她叫道,“房间被翻了个底儿朝天。”
他的惊讶看起来恰如其分。“丢东西了吗?”
“我想没有……我不知道。我不敢待在那儿。我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就到这儿来了。哦,一定是你到那儿去的时候被他跟上了。”
斯佩德摇摇头:“没有,宝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今天下午的报纸,指给她看一条占了四分之一栏的新闻,标题是“尖叫吓跑窃贼”。新闻说的是一个叫卡洛琳·比勒的年轻女人,独自住在萨特街的一间公寓里,今天凌晨四点被卧室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吵醒。她放声尖叫,那个人影逃之夭夭。今天上午晚些时候,住在同一栋楼的另外两名独身女性在公寓里发现窃贼来过的痕迹。三人都没有财物失窃。
“我就是在萨特街甩掉他的,”斯佩德解释说,“我走进那栋楼,然后从后门溜出来。那三个都是女人,而且一个人住。他为了找出你用的化名,把门厅那儿登记是女人名字的公寓都查了一遍。”
“但昨晚他不是盯着你住的地方吗?”她反驳道。
斯佩德耸耸肩。“没理由认定他没有同伙;或者他想到你会在我那里过夜才去的萨特街。有很多种可能,但不是我把他领到皇冠公寓去的。”
她依旧不满意:“但还是被他发现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那也有可能,”他皱着眉盯着她的脚,“我在想会不会是凯罗。他整晚都不在旅馆,不久之前才回去。他告诉我他被警察审了一整夜,但我很怀疑。”
他转身打开门,问艾菲·佩林:“找到汤姆了吗?”
“他不在。我过一会儿再试试。”
“谢谢。”斯佩德关上门,面朝着布里姬·奥肖内西。她看着他,眼里愁云密布。
“你今天早上去见乔了?”她问。
“对。”
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笑了笑,“我的小宝贝,因为如果我想弄清这起让人晕头转向的案子的关键,就得和各路人马都搭上线。”他伸出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到转椅边,轻轻地吻一下她的鼻尖,让她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说:“现在我们得给你找个新家了,对吧?”
她用力地点点头:“我不会回那里去的。”
他轻拍着腿边的桌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我知道怎么办了,等一下。”
他走到外间办公室,关上门。艾菲·佩林伸手去拿电话,说:“我再试试。”
“待会儿再试。根据你那女人的直觉,你现在仍然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吗?还是有别的看法?”
她抬头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
“不管她惹了什么麻烦,我还是相信她是好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就这个意思。”他说,“那你愿不愿帮她一把?”
“怎么帮?”
“你能不能把她藏起来一段时间?”
“你是说藏在家里?”
“对,有人闯进了她住的地方。这是她这周第二次遇上小偷了。如果她不是一个人住会好一些,而如果你能把她带回家去住几天就太好了。”
艾菲·佩林靠上前来,恳切地问道:“萨姆,她现在处境真的很危险?”
“我觉得是。”
她用指甲挠了挠嘴唇。
“那会把妈妈吓得脸发青的。我得对妈妈说她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证人,不到最后关头你不能让她现身。”
“你真贴心,”斯佩德说,“最好现在就把她带到那儿去。我会要来她的钥匙,把她需要的东西从她的公寓拿过去。让我想想……不要让人看见你们一起离开。你现在就回家。搭出租车,但要确保没人跟着。大概不会有人跟踪你,但还是要小心以防万一。我过一会儿再送她出门,确保没人跟着她。”
第十一章 胖子
斯佩德送布里姬·奥肖内西去艾菲·佩林家。当他回到办公室时,电话铃正响着。他接了电话。
“喂?是,我是斯佩德……对,我收到了,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谁?古特曼先生?哦,是的,当然……现在,越快越好……12C……好的,大概十五分钟吧。好。”
斯佩德坐在电话旁的办公桌一角上,卷了一支烟。他的嘴抿成一个志得意满的V字,眼睛眯起来,盯着卷香烟的手指,眼中像有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门开了,爱娃·阿切尔走了进来。斯佩德说:“你好,甜心。”他的声音很冷淡,脸也突然沉了下来。
“噢,萨姆,原谅我!原谅我!”她哽咽着叫道。她刚进门就停下来站在那儿,戴着手套的小手里抓着一块镶黑边的手帕,又红又肿的眼睛害怕地望着他。
他没有从桌子角上站起来。“当然。没关系的,忘了这回事吧。”
“但是,萨姆,”她痛哭流涕地说,“是我把那些警察叫去的。我疯了,嫉妒得发了狂,所以我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如果去那儿就能发现有关迈尔斯谋杀案的线索。”
“你怎么会这么想?”
“噢,我没这么想,但我疯了,萨姆,我想要伤害你。”
“你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他伸出胳膊环着她,把她拉近些,“不过现在没事了,别再有那种疯狂的想法了。”
“我不会的,”她保证道,“再也不会了。但你昨晚对我一点也不好,冷冰冰地疏远我,想摆脱我。我到你楼下等了那么久想要提醒你当心,结果你——”
“提醒我当心什么?”
“当心菲尔。他发现了——发现我们俩相爱,而且迈尔斯告诉过他我想要离婚,尽管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菲尔认为我们——认为你杀了他弟弟,因为迈尔斯不愿和我离婚,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结婚。他对我说他相信是这样的,昨天他去找了警察并且告诉了他们。”
“干得漂亮,”斯佩德轻声说,“而你来提醒我,但因为我正忙,你一气之下就跑去帮这个该死的菲尔·阿切尔煽风点火。”
“对不起,”她啜泣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我——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我,”他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对不起你自己。菲尔去找过警察之后,邓迪或者局里的其他人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张开了嘴。
“他们会的,”他说,“所以最好还是别让他们见到你在这里。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你是谁?”
“哦,没有!我只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马上去你的公寓的话,就能找到和谋杀案有关的线索,然后就挂断了。”
“你从哪里打的电话?”
“你家北面的那家药店。哦,萨姆,亲爱的,我——”
他拍着她的肩和气地说:“这招数真蠢,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关系了。你最好马上回家,想一想怎么对警察交代。他们会去找你的。也许最好什么都不承认,”他皱起眉头盯着远处,“也许你最好先见见席德·怀斯。”他收回抱着她的胳膊,从外套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潦草地写了三行字,递给她。
“所有的事你都可以和席德说,”他又皱起眉头,“或者绝大部分吧。迈尔斯中枪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摇摇头,冲她咧嘴笑起来。
“我在家。”她坚持道。
“你不在,”他说,“不过如果你打定主意这么说,我没意见。去见席德吧。往北走到下一个街角,粉色的大楼,八二七房间。”
她的蓝眼睛试图从他灰黄色的眼睛里看出端倪。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在家?”她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知道你不在。”
“但我在家,真的。”她的嘴唇扭曲了,眼里蒙上一层愤怒的阴影,“艾菲·佩林对你说的吧,”她愤愤不平地说,“我看见她盯着我的衣服,还一直探头探脑的。你知道她不喜欢我,萨姆;你知道她为了给我添乱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什么你要相信她对你说的话?”
“天啊,你这个女人!”斯佩德温和地说着,看看腕上的手表,“你得赶紧走了,宝贝。我现在得去赴一个约。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如果我是你,我要么对席德说实话,要么什么都不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告诉他的就别说,但别胡编乱造。”
“我没对你说谎,萨姆。”她抗议道。
“你没说谎才见鬼了。”他说着站起来。她踮起脚尖,把脸庞凑到他面前。
“你不相信我?”她低声问。
“我不相信你。”
“你不原谅我做的那些事?”
“我当然原谅你。”他低下头,吻一吻她的嘴唇,“没事了,现在赶紧走吧。”
她伸手抱住他。“你不和我去见怀斯先生吗?”
“我没法去,去了也只会碍事。”他拍拍她的手臂,把她的手从身上拉开,亲了亲她手套和袖口中间露出来的左手腕,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让她转身对着门,轻轻一推,放开了手。
“去吧。”他命令道。
亚历山德拉酒店的12C套房那扇桃花心木的门被打开了。为斯佩德开门的是和他在贝尔维德旅馆大堂里说过话的那个年轻人。
“你好。”斯佩德友善地说。年轻人什么都没说,只站在一旁扶着门。
斯佩德走了进去,一个胖子过来和他打招呼。
这个胖子长了一身松弛的肥肉,脸颊、嘴唇、下巴和脖子全都粉嘟嘟、肉乎乎的。他的整个躯干是一个又大又软的球,四肢是倒垂的圆锥体。他迎向斯佩德的时候,全身的肉随着他的步子各自起伏摇晃,像是一团挤在吹管口上还没散开的肥皂泡。他的眼睛被眼周浮肿的肥肉挤得小小的,却又黑又亮;大脑袋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鬈发。他穿着黑色礼服、黑背心、黑色丝绸宽领带,领带上别着一颗粉色的珍珠;下面配着一条灰色条纹精纺毛料裤子,还有一双漆皮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柔和的颤音。
“啊,斯佩德先生。”他热情地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粉色五角星一样的手。
斯佩德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你好吗,古特曼先生?”
胖子握着斯佩德的手,转过身来和他并肩而立,另一只手拉着斯佩德的胳膊肘,领着他走过一块绿色的地毯,来到一把绿色绒面椅跟前。椅子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苏打水瓶,几个玻璃杯,一瓶放在托盘上的尊尼获加威士忌、一盒里兹皇冠雪茄、两份报纸,还有一个淡黄色的皂石小盒子。
斯佩德坐在绿椅子上,胖子开始往两个玻璃杯里倒威士忌和苏打水。那个小伙子不见了。房间里三面墙上的门都关着,斯佩德身后的第四面墙上有两个窗口,往外看可以看见吉利街。
“我们有个好的开场,先生。”胖子拿着一个玻璃杯转过身来,一面把杯子递给斯佩德,一面用带着颤音的嗓子说,“我信不过喝酒不痛快的人。如果他小心翼翼,生怕喝多了,那就是因为他本身不可靠。”
斯佩德接过杯子,微笑着欠一欠身。
胖子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杯子,看着杯子里上升的气泡赞许地点点头,说:“来吧,先生,为坦诚相待与相互理解干杯。”
他们喝完放下杯子。胖子用精明的目光打量着斯佩德,问:“你是个口风很紧的人吧?”
斯佩德摇摇头:“我喜欢说话。”
“这样更好,这样更好!”胖子大声说,“我信不过口风紧的人,他们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的话。说话这种事,得经常练习才能掌握好分寸。”他用手罩着杯子口,“我们会处得来的,先生,一定的。”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那盒里兹皇冠雪茄对斯佩德说:“来支雪茄,先生。”
斯佩德拿了一根雪茄,把一头剪开,点燃。那胖子又拉过来一把绿色绒面椅放在斯佩德对面,保持适宜的距离,再把一个烟灰缸架放在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接着他把自己的杯子从茶几上拿过来,从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身上的肉不再晃荡了,全都松弛地摊开。他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先生,我们现在来谈谈吧。实话告诉你,我这个人最喜欢和爱说话的人打交道了。”
“好极了。我们来谈谈黑鸟吧?”
胖子大笑起来,身上的肉随着笑声起伏不已。“谈谈?”他问,然后又自己回答,“谈吧。”他心情很愉快,粉色的脸上容光焕发,“你这人我喜欢,先生,你和我一个风格,不兜圈子,一针见血。‘我们来谈谈黑鸟吧?’我们会谈到的。我喜欢这样,先生。我喜欢这种做买卖的方式。我们一定得谈谈黑鸟的事,不过,先生,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多余,但这是为了我们从一开始就知己知彼。你是代表奥肖内西小姐来的吗?”
斯佩德朝胖子的头上方斜斜地吐出一缕羽毛似的烟。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看着带烟灰的雪茄头,从容不迫地答道:“我没法说是或者不是。不管怎么样,都还不确定。”他抬眼看着胖子,眉头展开了,“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斯佩德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就能回答是或者不是了。”
胖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酒咽下,提议道:“也许取决于乔·凯罗?”
斯佩德含糊地回了个“也许”,又喝起酒来。
胖子身子向前倾,直到被自己的肚子卡住。他的笑容和颤音里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那么,可以说,问题就在于你代表他们中的哪一个?”
“你可以这么说。”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我没这么说。”
胖子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他放低了嗓门,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还有谁?”
斯佩德用雪茄指指自己胸口。
“还有我。”他说。
胖子向后倒在椅子上,全身松弛下来,心满意足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妙极了,先生,”他快活地说,“妙极了..。我就喜欢那种公开为自己打算的人。谁不为自己打算呢?我信不过说‘没有’的人。我最信不过的,是那种说自己没有,而且还说的是实话的人,因为这种人就是个傻瓜,一个违反人类天性的傻瓜。”
斯佩德吐出一口烟,看起来专注而有礼。他说:“哈,现在我们来谈谈那只黑鸟吧。”
胖子露出慈祥的笑容。“来吧。”他眯起眼,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眼睛只剩两个黑色的点,射出精明的光。
“斯佩德先生,这只黑鸟能换多少钱,你有概念吗?”
“没有。”
胖子又向前探身,一只粉色的胖手放在斯佩德这把椅子的扶手上。
“那么,先生,如果我告诉你——上帝作证,我只消告诉你一半的数目,你就会说我是个骗子。”
斯佩德微微一笑。“不会,”他说,“我即使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不过如果你不愿冒险给我透底,就告诉我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以算一下能赚多少钱。”
胖子大笑起来。
“你算不出的,先生。没人能算得出,除非他见识过很多类似的东西,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让他的讲述显得更加动人心魄,“这种东西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件。”他又笑起来,满身的肉互相挤来挤去。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肥厚的嘴唇还来不及合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斯佩德,像患了近视似的。“你说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一惊之下,他的声音都没那么沙哑了。
斯佩德漫不经心地挥了挥雪茄。“哦,见鬼,”他轻声说,“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你们为了它不惜杀人,所以我也看得出它的价值。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历。”
“她没告诉你?”
“奥肖内西小姐?”
“对。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先生。”
“啊哈,没有。”
胖子那对又黑又亮的眼睛藏在粉嘟嘟的肥肉中。他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她一定知道的,”接着又问,“凯罗也没告诉你?”
“凯罗很小心。他想买这东西,但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他全都不告诉我。”
胖子舔舔嘴唇,问道:“他愿意出多少钱买?”
“一万美元。”
胖子轻蔑地笑起来:“一万块,美元,你听清楚了,还不是英镑。这就是那个希腊人给你开的价,哼!那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如果我把黑鸟交给他,他就得给我一万块。”
“啊,对,如果!说得好,先生。”胖子皱起眉头,脑门上的肉也跟着动起来,“他们一定知道,”他用低沉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说呢?他们知道这鸟的来历吗,先生?你觉得呢?”
“这我帮不了你,”斯佩德承认道,“可供判断的依据不多。凯罗没说他知道,也没说他不知道。奥肖内西小姐说她不知道,但我感觉她在说谎。”
“这么说有失谨慎。”胖子说,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抓抓头,一个劲儿地皱着眉头,脑门上全是红彤彤的横纹。他在椅子里坐立不安地扭来扭去,动作的幅度还得受限于椅子的大小。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大,然后对斯佩德说:“也许他们不知道。”他那张多肉的粉色脸庞上,担忧的皱纹慢慢淡化,代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活表情。“如果他们不知道,”他连声叫道,“如果他们不知道,我就是全国全世界全宇宙唯一知道的人啦!”
斯佩德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我很庆幸我来对了地方。”
胖子也笑呵呵的,可笑容有些暧昧。虽然他还保持着笑容,但脸上的快活劲儿已经不见了,眼睛里露出谨慎的神色。他的脸就像一张笑嘻嘻的面具,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和面前的斯佩德隔开来,只露出一对警觉的眼睛。他回避着斯佩德的目光,望向斯佩德肘边的杯子,然后眼前一亮。“我的天哪,先生,”他说,“你的杯子空了。”他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酒瓶和苏打水瓶往杯子里倒起酒来,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斯佩德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只见胖子夸张地鞠了一个躬,用滑稽的语气说:“啊,先生,这种药对您可没有半点坏处!”然后把倒满的杯子递给他。斯佩德起身站在胖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峻又明亮。他举起杯子,声音从容不迫而又斗志昂扬:“为坦诚相待与相互理解干杯。”
胖子咯咯地笑起来。他们把酒喝了,胖子坐下来,两手握着杯子靠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斯佩德,说:“好吧,先生,说起来让人大吃一惊,不过这可能是事实:他们谁也不清楚这只鸟的来历,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除了我,只有我,您谦卑的仆人,卡斯柏·古特曼。”
“好极了,”斯佩德站起来,双腿分开,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拿着杯子,“等你告诉了我,我们就是仅有的两个知情人了。”
“算术上来讲是不错,先生——”胖子的眼睛眨了眨,“不过——”他眉开眼笑,“我还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你。”
“别他妈犯傻了,”斯佩德耐心地说,“你知道它是什么,我知道它在哪里,所以我们才有的谈。”
“那么,先生,它在哪儿呢?”
斯佩德没理会这个问题。胖子撅起嘴,扬起眉毛,脑袋微微向左偏着。“你看,”他温和地说,“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但你却不告诉我你知道的,这不太公平吧,先生?不行,我觉得我们的买卖不能这么做。”
斯佩德的脸色变得苍白而冷酷。他声音低沉,洋溢着怒火,语速飞快:“再想想吧,抓紧时间。我告诉过你手下那个小浑球,你们要想把这事情做成,就得和我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要么你今天把该说的说了,要么这事儿你就别想了。就为了你和你那肮脏的秘密来浪费我的时间?上帝啊!我对放在国库地下室里的东西知道得一清二楚,可那对我又有什么用?我没有你也能生活。你这该死的家伙!如果你没有来招惹我,大概也能混下去,但你现在就别想了。在旧金山你就别想了。要么合作,要么滚,你今天就得决定。”
他转过身,气昏了头似的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扔。杯子砸在木头桌面上,摔得四分五裂,里头的酒水和晶莹的碎玻璃在茶几和地上溅得到处都是。斯佩德对此视而不见,转身正对着胖子。
胖子也没去关心杯子的命运,还是撅着嘴,扬着眉毛,头微微向左偏着。不管是刚才斯佩德发飙的时候还是现在,那张粉色的脸都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斯佩德余怒未消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想——”
斯佩德左侧的门开了,领斯佩德进门的那个小伙子走了进来。他关上门,站在门前,双手张开压在肋骨上,看着斯佩德。小伙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又大又黑。他的目光扫视着斯佩德,从肩膀到膝盖,又往上移,最后落在斯佩德棕色西服胸袋里露出来的那条手绢的暗红色滚边上。
“还有一件事,”斯佩德瞪着那小伙子重复道,“你作决定之前,先叫这个小浑蛋离我远一点。我会杀了他的。我不喜欢他,他让我不舒服。他要是挡我的道,我就杀了他。我不会和他讲公平,不会给他机会。我会杀了他。”
小伙子的嘴唇抿起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没抬眼也没开口。胖子宽厚地说:“好啦,先生,我得说你这脾气可真够暴躁的。”
“脾气?”斯佩德一阵狂笑。他朝之前他放帽子的那把椅子走去,捡起帽子,戴在头上。他愤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想清楚,动动脑子。从现在起到五点半,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之后你要么和我合作,要么永远滚蛋。”他放下胳膊,怒发冲冠地瞪着一脸温良的胖子看了好一会儿,又瞪了一眼那个小伙子,就从之前进来的门离开了。开门的时候,他转身用粗粝的声音说:“五点半——最后的期限。”
小伙子一直盯着斯佩德的胸口,重复着他在贝尔维德旅馆大堂里说过两遍的那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浓浓的恨意。
斯佩德出了门,狠狠地把门摔上。
第十二章 旋转木马
斯佩德从古特曼那层楼搭电梯下来。他嘴唇干裂,脸上却汗涔涔的,血色全无。他掏出手绢来擦脸时看见那只手在发抖,于是看着手咧嘴一笑,说:“嗬!”这句感叹的声音太大了,连电梯员都转过头来问道:“先生?”
斯佩德沿着吉利街走到皇宫酒店,在那里吃了午饭。他坐下来的时候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嘴唇不干了,手也不抖了。他从容地大嚼了一顿,然后往席德·怀斯的办公室走去。
斯佩德进门的时候,怀斯正咬着指甲,盯着窗户。他把手从嘴边拿开,转过椅子正对着斯佩德,说:“喏,拉把椅子过来。”
斯佩德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坐了下来。
“阿切尔太太来过了?”他问。
“对。”怀斯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打算娶这位女士,萨米?”
斯佩德从鼻子里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上帝啊,你也来这套!”他抱怨道。
律师的嘴角翘起来,疲惫地笑了笑。
“如果你没这个打算,”他说,“你就有的忙了。”
斯佩德抬起头,视线从手里正在卷的烟上转向他,烦躁地说:“你是说你有的忙了吧?得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她和你说了什么?”
“关于你的?”
“所有的事,只要是我应该知道的。”
怀斯伸手捋了捋头发,肩膀上多了不少头皮屑。
“她对我说她本来试着和迈尔斯离婚,这样她就能——”
“那个我知道,”斯佩德打断他,“这段可以跳过了。说我不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她——”
“别吞吞吐吐的,席德。”斯佩德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香烟一头,“她对你说了些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怀斯带点责备地看着斯佩德。“嘿,萨姆,”他说,“这..不是——”
斯佩德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呻吟道:“亲爱的上帝啊,他是我的律师,在我身上发了财,现在我有什么事还得跪下来求他告诉我!”他又看着怀斯,“你以 4e3a." >为我为什么打发她来找你?”
怀斯做了个困倦的鬼脸。“我再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客户,”他抱怨道,“我就该进疗养院了——或者进圣昆汀。”
“那你就能和你的大部分客户待在一起了。她有没有告诉你,迈尔斯被杀的那天晚上她在哪里?”
“说了。”
“在哪里?”
“跟踪他。”
斯佩德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大喊起来:“天哪,这些女人!”接着他笑了,放松下来问道,“好吧,她看见了什么?”
怀斯摇摇头。“没多少。他那天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告诉她,他晚上在圣马可旅馆和一个姑娘有约,还捉弄她说这是她离婚的好机会。她起初以为他只是故意惹她不高兴,因为他知道——”
“他们家的事我知道,”斯佩德说,“跳过这部分。就说她干了什么。”
“我会说的,你得给我机会啊。他出门以后,她开始担心他没准真有个约会。你知道迈尔斯,他是很有可能——”
“迈尔斯的人品你也可以跳过了。”
“我就应该什么都不告诉你。”律师说,“所以她把他们的车从车库开出来,开到圣马可旅馆,停在街对面,坐在车里,看见迈尔斯从旅馆里出来。他正在跟踪一男一女——她说她昨天晚上看见你和同一个姑娘在一起——他们就走在迈尔斯前面一点。于是她明白他的确在工作,之前只是逗逗她。我想她挺失望的,气得昏了头——她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给我这种感觉。她一路跟着迈尔斯,直到确定他是在跟踪那两个人,然后就开车到你的公寓去。你不在家。”
“那是几点?”斯佩德问。
“她到你那里的时候?第一次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第一次?”
“对。她开着车四处转了半个小时左右,又去了一次。算起来大概是十点半吧。你还是不在家,于是她开车回到市中心,去看了场电影打发时间。等到过了十二点,她觉得你应该在家了。”
斯佩德皱起眉头。“她十点半去看电影?”
“她是这么说的——鲍威尔街上那家电影院一直开到凌晨一点。她说她不想回家,因为她不想在家等迈尔斯回来。这种事大概会让他大发雷霆,尤其是在半夜。所以她在电影院待到关门。”怀斯这会儿语速放慢了些,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她说她那时决定不去你那里了,因为她不确定她那么晚上门你会不会不高兴,所以她去了泰特餐厅——埃利斯街那家——吃了点儿东西就一个人回家了。”怀斯向后靠在椅子上,等斯佩德开口。
斯佩德面无表情地问:“你相信她?”
“你不信?”怀斯答道。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编出来说给我听的?”
怀斯笑了。
“你不会给陌生人兑现太多支票,对吧萨米?”
“不会很多。好吧,然后呢?迈尔斯不会在家。那个时候至少两点了,他已经死了。”
“迈尔斯不在家,”怀斯说,“他没有先回家,更没有因为她不在家而勃然大怒,这又把她给气坏了。于是她又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回你家那里去。”
“而我不在家,我去看迈尔斯的尸体了。天啊,好一场你追我赶的旋转木马游戏。然后呢?”
“她回家了。她的丈夫还是不在家。她正在脱衣服的时候,你的信使带着迈尔斯的死讯到了。”
斯佩德没出声。他又仔细地卷了一支烟,点上火,这才开口道:“我觉得这套说法没什么问题,和大部分已知情况似藏书网乎也对得上。应付警察应该够了。”
怀斯再次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又掉了不少头皮屑在肩上。他好奇地打量着斯佩德的脸,问:“但你不相信?”
斯佩德把香烟从唇间取下来。“说不上信还是不信,席德,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律师的嘴角浮起一个苦笑,疲惫不堪地活动着肩膀。“说得好,你觉得我会出卖你。你干吗不找个诚实的律师——找个你信得过的?”
“我只信得过死人。”斯佩德站起来,冷笑着看着怀斯,“这么小气,嗯?我没工夫顾及那么多。现在我还得记着要对你客气一点。我做了什么?进门的时候忘了给你行屈膝礼?”
席德·怀斯怯懦地笑了笑。“你小子真浑,萨姆。”
斯佩德进门的时候,艾菲·佩林正站在外间办公室中央。她忧虑重重的棕色眼睛望着他,问:“出什么事了?”
斯佩德的面容僵硬了。“哪里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她怎么没来?”
斯佩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艾菲·佩林的肩膀。
“她没到那儿去?”他冲着她惊恐的脸庞大喊。
她拼命摇头:“我等啊等,她一直没来。我打电话找不到你,所以我就过来了。”
斯佩德猛地松开她,两手插进裤袋里,暴跳如雷地大声说:“又一场旋转木马。”他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又走出来。“给你妈打电话,”他命令道,“看那姑娘现在到了没有。”
女孩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没有,”她挂上电话说,“你……你是送她坐上出租车的吗?”
他嘟哝了一声,大概表示“是”。
“你确定她——她一定被人跟踪了!”
斯佩德停下脚步,两手叉在后腰上,瞪着女孩,恶狠狠地对她吼道:“没人跟着她。你当我是个该死的小学生吗?我送她上车之前看好了没有人跟踪,为了更放心我还和她坐了一段路,我下车以后又看着车开出好几个路口。”
“好吧,可是——”
“但她没到你那儿去。你说过了。我相信你。你以为我觉得她到你那儿去了?”
艾菲·佩林不以为然地说:“你表现得就像个该死的小学生。”
斯佩德从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吼声,朝门口走去。
“我出去一趟,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他说,“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者等我电话。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出乱子了。”
他出了门往电梯走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他开门的时候,艾菲·佩林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他说:“我那样子说话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最好别理我。”
“你疯了吗,我怎么会理你呢?”她答道,“只是——”她抱着胳膊,摸着自己的肩膀,嘴唇不确定地抽动一下,“我不能维持淑女形象两个星期啊,你这个粗鲁的家伙。”
他顺从地笑了笑,说:“是我不好,亲爱的。”他夸张地鞠了一个躬,就又出去了。
斯佩德朝街角走去,有两辆黄色的出租车等在那里,司机们站在一起聊天。斯佩德问:“中午在这儿的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哪里去了?”
“送客人去了。”一个司机说。
“他会回这儿来吗?”
“我想会吧,”另一个司机朝东边转过头去,“他来了。”
斯佩德走到街角,站在马路边,等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把车停下出来,然后向他走去,说:“我今天中午和一位女士上了你的车。我们出了斯托克顿街之后沿萨卡门托街往北,我在琼斯街那里下了车。”
“没错,”红脸男人说,“我记得。”
“我让你把她送到第九街的一个地方,你没送她到那儿去。你送她去哪里了?”
司机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脸,怀疑地看着斯佩德:“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紧,”斯佩德递了张自己的名片给他,让他安心,“如果你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去你们公司办公室,征得你的主管同意。”
“我看不必了。我把她送到轮渡大厦去了。”
“她一个人?”
“是啊,当然了。”
“之前没去什么别的地方?”
“没有。是这样的,你下车之后,我沿着萨卡门托街往前开。我们经过波尔卡街的时候,她敲了敲窗户玻璃,说她想买份报纸,所以我在街角停下来,吹口哨叫来一个报童,她就买了报纸。”
“是什么报?”
“《呼声报》。然后我沿着萨卡门托街又开了一段。我们刚过范奈斯街,她又敲敲玻璃,说送她到轮渡大厦去。”
“她当时看起来激动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没看出来。”
“你们到轮渡大厦的时候呢?”
“她付了钱走了,就这样。”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如果有的话我也没看见。”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在大厦那儿?我不知道,好像上楼了,或者楼梯那个方向。”
“她拿着报纸?”
“嗯,她付钱的时候把报纸夹在胳膊下面。”
“是粉色那面朝外,还是白色的?”
“见鬼,老大,我不记得了。”
斯佩德向司机道了谢,递给他一枚银色硬币,说:“给你买烟抽吧。”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拿着它走进一栋办公楼的门厅,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仔细读起来。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头版和前几页上的大标题。他在第四版“制作伪钞的嫌疑人被逮捕”下面停顿了一下,还有第五版的“湾区青年开枪自杀”。第六和第七版上没有他感兴趣的内容。第八版上的“旧金山盗窃团伙三名男孩在枪击后被捕”短暂地吸引了他的注意,之后他没再发现什么,一路翻到了第三十五版。这一版登着各种社会信息和告示,包括天气、航运、生产、财经、离婚、出生、结婚和亡故等。他读了一遍死者名单,又翻到三十六版、三十七版——全是财经消息。三十八版——也就是最后一页上——同样没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他叹了口气,合上报纸放进外套口袋,卷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楼的门厅里站了五分钟左右,抽着烟,闷闷不乐地发着呆。然后他走到斯托克顿街上,招了一辆出租车,到皇冠公寓去。
他用布里姬·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进了大楼,又进到她的公寓里。她前一晚穿的蓝色长裙搭在床脚,蓝色长袜和拖鞋在浴室的地板上。之前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那个装珠宝的彩绘盒子现在被放在梳妆台上,已经空了。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但什么都没碰。最后他离开公寓,回市中心去了。
在斯佩德办公室那栋楼的大门口,他和古特曼手下的那个小伙子撞了个正着。小伙子挡在斯佩德跟前,堵住门,说:“来吧。他想见你。”
小伙子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鼓的,看起来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斯佩德咧嘴一笑,语带讥讽地说:“我以为你要到五点二十五才会现身呢,但愿没让你久等。”
小伙子抬眼看着斯佩德的嘴,像是忍着痛似的,语气很僵硬:“再惹我,你就准备好从肚脐眼里掏子弹吧。”
斯佩德轻声笑起来。“越是不上道的混混,越爱说些花里胡哨的狠话,”他欢快地说,“好啦,我们走。”
他们肩并肩沿着萨特街往北走。小伙子一直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地走过一个多街区后,斯佩德愉快地问:“小子,你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有多久啦?”
小伙子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一样。
“你有没有——”斯佩德刚开口就住了嘴。一道柔和的光从他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他没再和这个小伙子说话。
他们走进亚历山德拉酒店,上到十二楼,沿着走廊朝古特曼的套房走去。走廊里没有别的人。
斯佩德放慢了脚步,这样一来,他们离古特曼的门口还有不到十五英尺的时候,他大概位于那个小伙子身后一尺半的地方。他突然向侧面一闪,从后面抓住小伙子的双臂,手扣在小伙子的肘关节下,强迫小伙子把手臂往前伸,大衣的双襟随着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立了起来。小伙子拼命挣扎扭动,但他被这大块头男人抓得紧紧的,根本无力反抗。小伙子往后猛踢,但他的脚只踢到了斯佩德叉开的腿之间的空当。
斯佩德把小伙子从地面上垂直地举起来,又猛地往地上一摔。地上铺着厚地毯,这一摔并没发出多少声响。在小伙子落地的瞬间,斯佩德双手往下一滑,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小伙子咬紧牙关,拼命想要甩开男人的大手。但他既没法让这手松开,也没法阻止这手往下移动去抓他的手指。他把牙咬得格格响,牙齿摩擦的声音和斯佩德攥住他的手时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一动不动地僵持了一会儿。随后小伙子的胳膊软了下来。斯佩德放开他,退后一步。当斯佩德的两只手从小伙子的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各握着一把重型自动手枪。
小伙子转身面朝斯佩德,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手还是放在大衣口袋里,眼睛盯着斯佩德的胸口,一言不发。
斯佩德把手枪放进自己口袋,冷笑起来。“来吧,”他说,“这下你的老板就更器重你了。”他们朝古特曼的房门走去,斯佩德敲了敲门。
第十三章 皇帝的礼物
古特曼把门打开,胖脸上挂着一个愉快的微笑。他伸出手说:“啊,请进,先生。感谢你前来。请进。”
斯佩德和他握握手,进了门。小伙子跟在后面。古特曼关上门,斯佩德则把小伙子的手枪从口袋里拿出来,递.99lib.给这个胖子。“给。你不该让他带着这些到处跑,他会伤着自己的。”
胖子高兴地笑起来,接过手枪。“好啦,好啦,”他说,“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斯佩德,又看看那小伙子。
斯佩德说:“一个跛脚的报童抢走了他的枪,不过我让他还回来了。”
脸色苍白的小伙子从古特曼手中接过枪,放进口袋,一句话都没说。
古特曼又笑起来。“天哪,先生,”他对斯佩德说,“你真是个值得一交的家伙,你是个人物。进来吧,请坐。把你的帽子给我。”
小伙子从入口右边的门离开了房间。
胖子让斯佩德坐在茶几旁的一把绿色绒面椅上,塞给他一根雪茄,举着打火机给他点烟,又往一个杯子倒了点威士忌,兑上苏打水,递给斯佩德,最后举着另一个杯子,在斯佩德对面坐下来。
“现在,先生,”他说,“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
“没关系,”斯佩德说,“我们来谈谈黑鸟吧。”
胖子的头微微向左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斯佩德。
“好的,先生,”他附和道,“谈吧。”说着他从手里的杯子里啜了一口,“这将是你所听过的最惊世骇俗的故事,先生。我明白在你们这一行里,像你这样有才干的人,千奇百怪的事见得多了,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斯佩德礼貌地点点头。
胖子挤挤眼睛,问:“先生,对于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也就是后来被称为罗得骑士团的组织,你了解吗?”
斯佩德挥了挥雪茄。“不太了解。我只记得学校历史课讲的那些——十字军什么的。”
“很好。那你不知道一五二三年苏莱曼一世把他们逐出罗得岛的事吧?”
“不知道。”
“总之,先生,他这么干了。骑士团搬到克里特岛,在那儿待了七年,直到一五三○年,他们说服查理五世大帝给了他们三块地方——”古特曼伸出三个胖乎乎的手指数起来,“马耳他岛、戈佐岛、的黎波里。”
“哦?”
“没错,先生,但这是有附加条件的:他们每年要给皇帝进贡——”他伸出一根指头,“一只鹰,以表明马耳他还属于西班牙治下,而且一旦他们离开,这个岛就得归还给西班牙。懂了吧?他把这个地方给他们,但只是让他们使用,无权转让或者出售给他人。”
“嗯。”
胖子回头看看三扇紧闭的门,把他的椅子又朝斯佩德这边挪了几寸,压低嗓门悄声说:“当年骑士团拥有难以估量的财富,你对此可知一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斯佩德说,“他们生活很富足。”
古特曼露出心醉神迷的笑容。
“富足,先生,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他的声音低沉,犹如耳语,透着无尽的满足,“他们富可敌国,先生。你没法想象,我们谁都没法想象。多年以来他们从撒拉森人身上掠夺了数不尽的宝石、黄金、白银、丝绸、象牙——来自东方的精华中的精华。这是史实,先生。我们都知道,他们和圣殿骑士团一个样。对他们来说,所谓的圣战主要是去打劫。
“总之,现在卡洛斯皇帝把马耳他给了他们,他索要的租金也是形式上的,不过是每年进贡一只无足轻重的鸟。那这些富有的骑士要想方设法表达一下他们的感激之情,不是很合情合理吗?先生,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他们想到了这个有趣的点子,把一只亮闪闪的金鹰从头到脚嵌上他们保险柜里最贵重的珠宝,用来代替那不值钱的活鹰,作为第一年的朝贡献给卡洛斯。别忘了,先生,他们有的是珠宝,亚洲最好的珠宝。”
古特曼住了口,明亮的黑眼睛审视着斯佩德平静的面庞。然后他恢复正常音量,问:“好啦,先生,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我不知道。”
胖子满意地笑起来:“这是事实,是真实的历史,不是教科书里的历史,不是威尔斯先生的历史,但的确是历史。”他俯身向前,“骑士团二十世纪以来的档案还存放在马耳他。档案虽不完整,但其中至少有三处——”他竖起三个指头,“确凿无疑地提到这只珍贵的鹰。在乔·德拉维·勒卢克斯所著《圣约翰骑士团档案》里有一处提到。虽然是间接地,但也算一项证据。还有未出版的《宗教骑士军团的起源和组织》——因为作者保利去世时该书还未写完。它的附录里也清晰无误地记叙了我刚才和你提到的史实。”
“好吧。”斯佩德说。
“听好了,先生。大团长维利耶·德·里尔-勒当下令让圣天使城堡里的土耳其奴隶打造了这只一英尺 9ad8." >高、镶嵌珠宝的鹰,又派了一艘战舰把它护送到西班牙献给卡洛斯。战舰指挥官是骑士团成员,一位法国骑士,我忘了他叫科米尔还是科维尔。”他又压低声音,像耳语一般说道,“那艘船根本没抵达西班牙。”接着他抿嘴一笑,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巴巴罗萨,也就是红胡子赫拉丁?没有?他是当时著名的海盗,大本营在阿尔及尔。总之,先生,他夺走了骑士团的战舰,也夺走了那只鹰。那只鹰被带到了阿尔及尔,这一点肯定没错。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丹在阿尔及尔期间的一封书信里提到了这件事。他写道:这只鹰在阿尔及尔放了一百多年,后来被英国探险家弗朗西斯·维尔尼爵士带走——此人曾经和阿尔及尔海盗混过一阵子。也许他并没有把鹰带走,但皮埃尔·丹认为是这样,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弗朗西斯·维尔尼夫人所写的《十七世纪维尔尼家族回忆录》中的确没有提到过这只鹰。我读过这本书。可以肯定的是,弗朗西斯爵士一六一五年在墨西拿一家医院里去世的时候,这只鹰不在他身边。当时他已经不名一文了。但是,先生,不可否认的是这只鹰到了西西里,而且一直留在那里,直到落入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手中,就在他一七一三年登基后不久。他退位之后在尚贝里结婚时,这只鹰是送给他新婚妻子的礼物之一。这也是事实,先生。《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统治史》的作者卡鲁蒂本人曾证实过这一点。也许他们——我指阿梅迪奥和他的妻子——在他试图撤销自己的退位令时把鹰带到了都灵。尽管如此,这只鹰下一次现身时,已经落入一个西班牙人手里。这人曾随军攻打那不勒斯,他的儿子叫唐·何塞·莫尼诺·伊拉东多,也就是弗洛里达布兰卡公爵,查理三世的首席大臣。没有证据表明这只鹰曾流落到这个家族之外,直到一八四○年卡洛斯战争结束的时候,它出现在巴黎。当时巴黎有不少从西班牙逃过来的唐·卡洛斯这一派的人,那只鹰被他们中的一员带在身边,但他对它的真正价值很有可能一无所知。据推测是在卡洛斯战争的时候,这只鹰被上了漆或者包了釉,让它看起来不过是一尊别致的黑色塑像,以此作为防范。可以这么说,先生,在那样的伪装下,七十年来它在巴黎的私人收藏家和艺术品商中辗转流浪,经了不知多少人的手,却没一个人独具慧眼,能认出它的本来面目。”.
胖子收起笑容,懊恼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说道:“七十多年啊,先生,这稀世奇珍可以说是流落风尘无人识。直到一九一一年,一个名叫克里劳斯·康斯坦丁尼斯的希腊古董商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里发现了它。克里劳斯很快弄清它的来历,并把它弄到了手。再厚的釉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和鼻子。总之,先生,是克里劳斯为这只鹰勾勒出大部分的历史,验明正身。我听到风声后,逼着他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不过那之后我也自己考证了一番,补充了一些细节。
“克里劳斯并不急于把鹰出手。他深知此物价值连城,只要它的真实性得到确认,就能卖出天价。他可能打算把鹰卖给那些老骑士团的后裔——比如耶路撒冷圣约翰骑士团的英国分支、普鲁士分支,还有在意大利或者德国的马耳他骑士团——全是有钱的骑士团。”
胖子举起杯子,见里面空空如也,又笑起来,起身去给自己和斯佩德倒酒。
“开始有点相信我了吧?”他一边压着苏打水瓶一边说。
“我没说我不信。”
“你是没说,”古特曼咯咯地笑起来,“但看看你那副表情。”他坐下来,喝了一大口酒,又用一块白手绢在嘴上按了按,“后来,先生,为了在研究那只鹰历史的时候保证它的安全,克里劳斯给那只鹰又上了一层釉,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那只鹰落到他手里一年之后——大概是我逼他对我说出实情的三个月后——我看到伦敦的《泰晤士报..》报道说他的住所遭劫,他也被杀掉了。我第二天就赶到了巴黎。”
他说到这里,伤感地摇摇头。
“那只鹰不见了。天啊,先生,我几乎发了狂。我相信不会有别的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确信他除了我没有告诉别人。有一大批东西被偷走,所以我觉得小偷只是顺手把那只鹰和其他战利品一起带走了,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那个贼知道它的价值,就不会再用其他东西增加自己的负担了。一定不会的,先生,除非是皇冠上的珠宝那种级别的珍品。”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面露微笑,然后睁开眼,说:“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瞧,先生,我花了整整十七年来寻找这只鹰,但我毕竟还是找到了。我渴望得到它,而且我可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的笑容在脸上漾开,“我想要它,所以找到了它的下落;我想要它,就还要把它弄到手。”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擦擦嘴,把手绢放回口袋,“我一路追踪,查出它在一个叫凯米多夫的俄国将军家里,就在君士坦丁堡郊外。他对这玩意儿一无所知。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尊黑色的瓷像。但他天生爱和人作对,而一位天生爱和人作对的俄国将军可不好对付。所以我向他求购时,他不愿卖给我。也许是我太心急了,没太讲究说话的技巧,但应该也没有显得太过分。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要它,我怕这个蠢头蠢脑的当兵的没准会开始清点自己的资产,没准会磕掉一点瓷釉。所以我派了几个——呃——代理人去把它弄到手。结果呢,先生,他们得手了,我没有。”他站起来,拿着他的空杯子向茶几走去,“但我会得到它的。你的杯子,先生。”
“那么这只鹰并不属于你们这几个人,”斯佩德问,“而是属于这个凯米多夫将军?”
“属于?”胖子乐不可支地说,“得了,先生,你可以说它属于西班牙国王,但其他这些人,你不会真把他们当成鹰的主人吧?他们充其量也就是占有它。”他咯咯地笑起来,“这样的无价之宝,如此命运多舛、几易其主,显然谁能把它弄到手就是谁的。”
“那它现在是奥肖内西小姐的了?”
“不,先生,除非是作为我的代理人。”
斯佩德用挖苦的语气说:“哦。”
古特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威士忌酒瓶的瓶塞,问:“那东西现在无疑是在她手里了?”
“大概吧。”
“在哪里?”
“我不清楚。”
胖子把酒瓶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但你说你知道的!”他抗议道。
斯佩德做了个漫不经心的手势。
“我当时的意思是说,时机一到,我知道上哪儿去取。”
古特曼脸上的粉色肉团又挤出一个高兴的表情。“你知道?”他问。
“对。”
“在哪儿?”
斯佩德咧嘴一笑,说:“这你就别管了,这是我的底线。”
“什么时候取?”
“等我准备好的时候。”
胖子撅起嘴,笑容里略有些不安,问:“斯佩德先生,奥肖内西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我手里,安全地躲起来了。”
古特曼认同地笑起来。“这个我信你,”他说,“那么,先生,在我们开始讨价还价之前,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可以——或者你什么时候愿意——把鹰拿出来?”
“三五天吧。”
胖子点点头。“差不多。我们——啊,我忘了我们的补品。”他转向茶几,倒了些威士忌,又加上些苏打水,把一个杯子递到斯佩德手边,又将自己的那杯举过头顶。“敬公平交易与双赢!”
他们把酒喝完,胖子坐了下来。斯佩德问:“你说的公平交易是什么样的?”
古特曼把杯子对着光举起来,充满感情地看着它,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我有两种方案,先生,两种都很公平,你来选。第一种,你把鹰给我,我就付你两万五千美元;等我到了纽约,再付你两万五千美元;第二种,我把卖鹰所得的四分之一分给你。先生,留给你的选项是:唾手可得的五万美元,或者一笔多得多的钱,但要等上几个月。”
斯佩德喝了口酒,问:“多多少?”
“多得多,”胖子重复道,“谁知道会多多少?要我怎么说,十万,或者二十五万?我给你说一个可能的最低价,你会信我吗?”
“为什么不?”
胖子响亮地咂了一下嘴,压低嗓门,含混不清地低语道:“五十万,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斯佩德眯起眼睛:“这么说你觉得那小玩意儿值两百万?”
古特曼无声地笑起来,反问道:“用你自己的话说,为什么不?”
斯佩德喝完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往嘴里放了一根雪茄,又拿出来看了看,这才放回嘴里。他灰黄色的眼睛隐约有些混沌。他说:“那可真是不少钱。”
胖子附和道:“那可真是不少钱。”他靠上前来,拍拍斯佩德的膝盖,“那绝对是最低最低的价格,除非克里劳斯·康斯坦丁尼斯是个胡说八道的白痴,但他不是。”
斯佩德又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厌恶地皱着眉头看着它,把它放在烟灰缸架上。他把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睁开,眼神越发浑浊了。他说:“最……低价,嗯?那最高价呢?”他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最高价?”古特曼伸出没拿杯子的那只手,手掌立起来,“我不猜。你会觉得我疯了。我不知道。价格能到多少谁都没法说,先生,这是事实,唯一的事实。”
斯佩德努力把嘴唇抿紧,但他的下唇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他不耐烦地摇摇头,眼里闪过一道凌厉而惊恐的光,但很快被越来越浓重的混沌之色盖住了。他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又晃晃脑袋,迟疑地向前踏出一步。接着他大笑起来,声音沙哑又含糊,喃喃地说:“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古特曼跳起来,把椅子拉开。他全身的肉都在抖动着,眼睛像一对黑洞嵌在油亮的粉色脸庞上。
斯佩德的头转来转去,那了无生气的双眼最后把目光投向门口。他又犹豫地迈了一步。
胖子厉声高叫:“威尔莫!”门开了,那小伙子走进来。斯佩德迈出第三步,他现在面如死灰,下颌两侧的肌肉鼓起,像耳朵下面长了肿瘤。迈出第四步之后,他无法伸直自己的腿,混沌不清的眼睛快合上了。他又迈出第五步。
小伙子走过来,紧挨着斯佩德站在他侧前方,右手伸到外套里面左前胸的位置,嘴角抽动着。
斯佩德试图迈出第六步。
小伙子猛地伸出一条腿,拦在斯佩德前面。斯佩德绊在这条腿上,脸朝下狠狠摔倒。小伙子的右手还是放在外套里面,俯视着斯佩德。斯佩德试着爬起来。小伙子向后提起右脚,然后猛地踢在斯佩德太阳穴上。斯佩德被踢得翻了个身。他又一次试图爬起来,没成功,终于昏了过去。
第十四章 白鸟
清晨六点过几分的时候,斯佩德从电梯出来,走过走廊转角,看见他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透出黄色的灯光。他陡然停步,抿紧嘴唇,在走廊里前后看了看,然后敏捷而无声地向门口大步走去。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小心地转动,不让它发出响声。门把手转到头时,他发现门被反锁了,于是他保持门把手不动,换成左手握着它。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把钥匙拿出来,动作非常小心,不让钥匙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他把其他的钥匙抓在掌心里,挑出办公室门钥匙插进锁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着他把重心放在前脚掌,站稳了,又深吸一口气,咔嗒一声拧开门,走了进去。
艾菲·佩林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头枕在小臂上。她穿着自己的外套,又把一件斯佩德的大衣当做斗篷披在身上。
斯佩德松了一口气,捂着嘴笑起来,把身后的门关上,走到里间。里间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他又走回姑娘身边,一只手放到她肩上。
她醒了,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坐直身子,睁大了眼睛。她见到斯佩德就笑了起来,向后靠在椅子里,用手指揉揉眼睛。
“你终于回来啦?”她说,“几点了?”
“六点。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哆嗦了一下,用斯佩德的大衣把自己裹起来,打了个哈欠。
“你叫我在这里等你消息的。”
“哦,原来你是那个站在燃烧的甲板上的男孩的妹妹啊?”
“我本来打算——”她突然顿住,站起身来,任凭他的大衣滑落在身后的椅子上。她深棕色的眼睛激动地看着他帽檐下露出来的太阳穴,叫道:“哦,你的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右边的太阳穴高高肿起,紫得发黑。
“不知道是我摔的还是被人揍了。我想应该不要紧,就是疼得要命。”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又疼得缩回了手,本想做个鬼脸,现在只能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他解释道:“我去见人,被下了迷药,就在那人的地板上四脚朝天地躺了十二个钟头。”
她踮起脚尖帮他摘下帽子。“看起来真吓人,”她说,“你得找个医生来。你不能顶着这么个脑袋四处走。”
“没有看起来那么糟,就是头疼,可能多半是迷药的关系。”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小隔间里,把手绢放在凉水下冲了冲,“我走了之后有什么事吗?”
“你找到奥肖内西小姐了吗,萨姆?”
“还没有。我走之后有什么事吗?”
“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来过电话,他要见你。”
“他本人?”
“对,我想是的。还有一个小伙子来过,留话说古特曼先生会很乐意在五点半之前和你谈一谈。”
斯佩德关上水龙头,拧干手绢,把手绢捂在太阳穴上从小隔间走出来。
“这我知道,”他说,“我在楼下遇见那小伙子了。我和古特曼先生谈了一场,就成了这副样子。”
“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G先生,萨姆?”
“对。”
“那——”
斯佩德凝视着姑娘,焦点却不在她身上。他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思路。“他认为我能帮他弄到某件东西。我让他相信,如果他五点半之前不和我谈妥,我就不会让他得手。后来——哼,没错,我告诉他还得再等几天,他就给我喂了那破玩意儿。他不像是以为我死了。他应该知道十来个钟头之后我就会醒过来,所以很可能是他认为如果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动弹,他就能在这段时间内独自把东西弄到手,从而避免我在中间插手。”他不悦地皱着眉头,“但愿他是错的。”这时他的眼神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了,“奥肖内西没给你捎话?”
女孩摇摇头,问:“这件事和她有关吗?”
“有点关系。”
“他想要的这东西是属于她的?”
“不如说是属于西班牙国王。小宝贝,你有个叔叔在大学里教历史之类的吧?”
“一个表兄。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我们告诉他一桩号称是四个世纪以前的历史秘闻,他能暂时保密吗?”
“哦,没问题,他人很.好。”
“好。把你的纸和笔拿过来。”
她取来纸笔,坐在椅子上。斯佩德又往手绢上泼了些冷水,用它捂着太阳穴,站在她跟前,把他从古特曼那里听来的鹰的故事说了一遍。他从查理五世对医院骑士团的恩典讲起,说到上了瓷釉的鹰随着唐·卡洛斯余党到了巴黎为止。在说到古特曼提到的那些作者和书名的时候他有些结结巴巴,但能说出大概的发音。他准确地复述了其他部分的历史,像个训练有素的记者。
他说完之后,女孩合上笔记本,抬头笑着看着他,脸激动得发红。
“噢,这个故事可真是惊心动魄啊,”她说,“这——”
“没错,也可以说荒唐透顶。现在你能不能把它拿去读给你表哥听,问问他怎么看?他有没有见过和这有关的文献?这故事像真的吗?这故事是否存在一丁点可能性,还是完全异想天开?如果他需要时间查资料,没问题,但让他先给一个大致的意见。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让他务必保守秘密。”
“我马上去,”她说,“你去找医生看看你的头。”
“我们先去吃早饭吧。”
“不了,我到伯克利那边再吃。我等不及要听听泰德怎么说了。”
“好吧,”斯佩德说,“他如果笑话你可别哭鼻子。”
斯佩德在皇宫酒店吃了一顿悠闲的早饭,其间读了两份晨报。之后他回了家,刮了胡子,洗了澡,用冰块揉了揉他淤血的太阳穴,换上干净衣服。
他去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在皇冠公寓的房间,里面没有人。一切都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又去了亚历山德拉酒店。古特曼不在;古特曼那间套房里住的人都不在。斯佩德还打听到,住在套房里的其他两个人分别是那胖子的秘书威尔莫·库克和胖子的女儿瑞亚。她是一个浅金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小个子女孩,今年十七岁。酒店员工说她长得很美。斯佩德得知古特曼一行人是十天前从纽约来的,还没有退房。斯佩德去了贝尔维德旅馆,在旅馆餐厅里找到正在吃饭的安全主管。
“早上好,萨姆,坐下来吃个鸡蛋吧。”安全主管盯着斯佩德的太阳穴,“上帝啊,什么人把你揍成了这样!”
“谢了,我吃过早饭了。”斯佩德说着坐了下来,指着太阳穴说,“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我那位凯罗先生都干了些什么?”
“昨天你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也出去了,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他昨晚没在这儿睡觉。”
“他开始养成坏习惯了啊。”
“嘿,那种人独自待在大城市里都会这样。是谁把你给揍了,萨姆?”
“不是凯罗,”斯佩德专注地看着盖在卢克的烤面包盘子上的银色小圆盖子,“能不能趁他不在的时候看一下他的房间?”
“行。你知道我一向和你站在一边的。”卢克把他的咖啡推开,胳膊肘搁在桌子上,眯起眼睛看着斯佩德,“但我有预感,你不想和我站在一边。萨姆,你老老实实对我说,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用防着我,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斯佩德从银色圆盖子上抬起眼睛,眼神清澈而坦率。“当然,你是好人,”他说,“我不瞒你。直说了吧,我在替他干活,但他有几个朋友看起来不太对劲,所以我对他有点怀疑。”
“昨天我们赶出去的那小子是他的朋友。”
“对,卢克,他就是一个。”
“是他们当中的人把迈尔斯干掉了。”
斯佩德摇摇头。“是瑟斯比杀了迈尔斯。”
“那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笑了起来:“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实不相瞒,根据警方的说法,是我干的。”
卢克不满地咕哝着站起身来。“你这家伙真让人搞不懂。来吧,萨姆,我们去瞧瞧。”
他们在前台耽搁了一下。卢克向前台交代了一句“盯着点儿,如果他回来给我们打个电话”,然后上楼到凯罗的房间去。凯罗的床平滑而整洁,不过废纸篓里有些纸团,百叶窗没有拉平,浴室里有几块揉皱的毛巾,可见当天早晨的清洁工还没有来过。
凯罗的行李包括一个方皮箱、一只旅行袋,还有一个手提包。他浴室的小橱柜里塞满化妆品——各种各样的盒子、罐子、瓶子,装着各色各类的粉、霜、膏、香水、乳液、爽肤水。衣柜里挂着两套西装、一件大衣,下面放着三双鞋,都被仔细地塞上了鞋楦。
旅行袋和手提包都没有上锁。等斯佩德把其他地方搜查完,卢克已经把皮箱的锁打开了。
“目前为止一无所获。”两人翻检着皮箱时,斯佩德说道。他们在皮箱里也没什么发现。
“有什么特定的东西要找吗?”卢克一面锁上皮箱一面问道。
“没有。他应该是从君士坦丁堡来这里的,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这样。但我没发现否定这一点的证据。”
“他是做什么的?”
斯佩德摇摇头。“那也是我想知道的。”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弯腰看着废纸篓,“好吧,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从废纸篓里拿出一张报纸,发现这是前一天的《呼声报》,不由得眼前一亮。报纸是折起来的,朝外那一页是分类广告。他展开报纸,把那一页细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他把报纸翻过来,读着之前被折起来朝内的那一页。这一页上登的是财经消息、航讯、天气、出生、结婚、离婚和死亡等各类公告。靠近左下角处,第二栏底有两英寸左右被撕掉了,撕掉的地方上方是一条小标题“今日到达”,接下来是:
上午12:20 卡帕号 自阿斯托利亚抵港
上午5:05 海伦·P.德鲁号 自格林伍德抵港
上午5:06 阿巴拉多号 自班东抵港
下一行被从中间撕开,从剩下的字母只能推断出船是从悉尼来的。
斯佩德把报纸放在书桌上,又朝废纸篓里面看去。他找到一小片包装纸、一段绳子、两张袜子的商标、一张男装店购物小票,买的是半打袜子。最后他在废纸篓底发现了一片卷成小小一团的报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在书桌上压平,拿去和被撕掉一截的那张《呼声报》比较。侧面的缺口正好吻合,但被揉皱的纸片上端和“自悉尼”这几个字的中间缺了半英寸左右,这空当足够登下六七艘船的抵港信息。他把那张报纸反过来,发现缺少的部分背面只是一个股票经纪人广告的一角,没有什么重要信息。
卢克从他的肩后探过头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位先生对一艘船很感兴趣。”
“嘿,这又不犯法,对吧?”卢克说。这时斯佩德把被撕过的那张报纸和揉皱的纸片折起来,放进外衣口袋里。
“你这儿的事都忙完了?”
“对,多谢了,卢克。能不能等他一回来就给我打个电话?”
“没问题。”
斯佩德去了《呼声报》营业部,买了一份昨天的报纸,翻到航讯那一页,和从凯罗废纸篓里找到的那一张对照。缺少的部分写的是:
上午5:17 大溪地号 自悉尼和帕皮提抵港
上午6:05 皮尔普斯司令号 自阿斯托利亚抵港
上午8:07 卡多皮克号 自圣佩德罗抵港
上午8:17 希尔韦拉多号 自圣佩德罗抵港
上午8:05 白鸽号 自香港抵港
上午9:03 黛西·格雷号 自西雅图抵港
他把这些条目仔细地读了一遍,看完后用指甲在“香港”下划了一道,又用随身带的小刀把今日到达名单从报纸上裁下来,把剩下的报纸和凯罗那张一起扔进废纸篓,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他坐在办公桌旁,从电话号码簿里查了一个号码,拿起电话。
“请接柯尼街一四○四号。昨天早晨从香港来的白鸽号停在哪里?”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记下回答,“谢谢。”
他用拇指把听筒挂叉按下去一会儿,然后松开,说:“请接达文波特街二○二○号……警察局,谢谢……伯劳斯警长在吗?谢谢……你好,汤姆,我是萨姆·斯佩德……对,我昨天下午找过你……当然,和我一起吃午饭吧……好。”他把听筒放在耳.99lib?边,拇指又按了一下挂叉。
“请接达文波特街一七○号。你好,我是塞缪尔·斯佩德,我的秘书昨天接到电话说布莱恩先生要见我。能不能请你问一下他什么时间比较方便?……对,斯佩德,S-p-a-d-e。”停顿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是……两点半?好的。谢谢。”
他又打了第五个电话:“你好,亲爱的,让我和席德说几句。……你好席德,我是萨姆。我和地区检察官约好今天下午两点见面,你能不能四点左右给我打个电话?打到这儿或者那边都行,就是看看我是不是有麻烦了。……让你的周六下午高尔夫见鬼去吧,你的工作是别让我进监狱……好的,席德。再见。”
他推开电话,打了个哈欠并伸了个懒腰,又伸手摸了摸淤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卷了支烟,点上火。他疲倦地抽着烟,这时艾菲·佩林走了进来。
她进来时笑容满面,两颊泛着玫瑰色,眼睛放光。“泰德说可能是真的,”她汇报道,“他希望是真的。他说他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但名字和日期都没问题,而且你提到的那些作者和书都是真的。这个故事让他很激动。”
“那太好了。只要他别热情过了头,反藏书网而看不出这故事的真假。”
“哦,他不会的——泰德不是这样的人。他对历史有很深的造诣。”
“啊哈,整个佩林家族的人都棒极了,”斯佩德说,“包括你和你鼻子上的煤灰。”
“他不姓佩林,他姓克里斯蒂。”她低下头用粉盒里的小镜子照自己的鼻子。
“一定是那场火灾弄的。”她用手绢的一角擦着那块污点。
“佩林和克里斯蒂的热情点燃了伯克利?”他问。
她一面用一块粉色的圆形粉扑轻轻拍着鼻子,一面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回来的时候有一艘船失火了。他们正把它从码头里拖出来,烟尘都吹到我们这艘渡船上来了。”
斯佩德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
“你离得近吗?有没有看见那艘船的名字?”他问。
“看见了,白鸽号。为什么问这个?”
斯佩德苦笑起来。“小妹妹,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第十五章 异想天开的家伙们
斯佩德和伯劳斯警长坐在霍夫·布劳饭店里大个子约翰负责的桌子旁吃着腌猪蹄。
伯劳斯用叉子从盘子里挑起一块亮晶晶的白色肉冻,还没送到嘴里,就停下来说:“嘿,听着,萨姆,把那天晚上的事忘了吧。他完全做错了,但你那么盛气凌人,不管是谁都会气得昏了头。”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你找我是为了这个吗?”他问。
伯劳斯点点头,把叉子上的肉冻放进嘴里,吞下肚子,这才点点头:“基本上算是吧。”
“邓迪让你找我的?”
伯劳斯做了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你知道他不会的。他和你一样倔头倔脑。”
斯佩德微笑着摇摇头。“不,他不是倔,汤姆,”他说,“他只是自以为很倔。”
汤姆皱着眉头,用刀切着他面前的猪蹄。“你就不能成熟点儿吗?”他抱怨道,“你发牢骚能有什么用?他没伤着你,最后还是你占上风。为了这个结下梁子有什么意义?你只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斯佩德把刀叉小心地放在盘子里,两手放在盘子旁边。他笑容淡漠,没半分暖意。“就算城里每个警察都加班加点给我找麻烦,我也不怕。我甚至不会有感觉。”
伯劳斯憋红了脸。他说:“竟然对我这么说,真有你的。”
斯佩德拿起他的刀叉,开始吃起来。伯劳斯也吃起来。这时斯佩德问:“看见海湾里那艘着火的船了吗?”
“我看见烟..雾了。讲讲理,萨姆。邓迪做错了,他也知错了,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放过去呢?”
“你觉得我应该跑去对他说,希望我的下巴没硌着他的拳头?”
伯劳斯恶狠狠地切着猪蹄。
斯佩德问:“菲尔·阿切尔又爆什么料了?”
“哦,见鬼!邓迪没觉得你杀了迈尔斯,但除了顺藤摸瓜往下查他还能怎么着?你在他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干的,你明白这一点。”
“是吗?”斯佩德眼里闪过一丝恶意,“他凭什么觉得不是我干的?你又为什么觉得不是我干的?或者你觉得就是我?”
伯劳斯那张本来就红润的脸又涨得通红。他说:“迈尔斯是瑟斯比杀的。”
“你觉得是他。”
“就是他。那把韦伯利是他的,迈尔斯体内的子弹是从那把枪里射出来的。”
“真的?”斯佩德问道。
“千真万确。”警探答道,“我们找到一个在瑟斯比住的那家旅馆做杂役的小子,他那天早晨在瑟斯比房间见过那把枪。我没见过这种枪。你说他们不再生产了,所以不太可能还有另外一把枪——总之,如果我们找到的不是瑟斯比的枪,他那把又到哪里去了呢?而且迈尔斯体内的子弹就是从这枪里射出来的。”他停下来,正要往嘴里送一片面包,又住了手,问,“你说你见过那种枪,是在哪里看见的?”说完他把面包放进嘴里。
“战前,在英格兰。”
“没错,是这么回事。”
斯佩德点点头,说:“那就只有瑟斯比一个人是我杀的了。”
伯劳斯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脸又红又亮。“上帝啊,你怎么就忘不了这个呢?”他真心实意地劝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我都明白。你这么斤斤计较,真看不出你自己也是个侦探。你说我们把罪名栽你头上,你就没这样栽过别人吗?”
“你意思是说你们想过把罪名栽我头上,汤姆——只是想过而已。”
伯劳斯骂骂咧咧地向剩下的猪蹄进攻。
斯佩德说:“好吧。我和你算是明白事情过去了。邓迪呢?”
“他也明白事情过去了。”
“是什么把他点醒了?”
“哎,萨姆,他从来没有当真认为你——”斯佩德的笑容让伯劳斯噎住了,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又说,“我们查到了瑟斯比的记录。”
“是吗?他是个什么人?”
伯劳斯那双棕色的小眼睛目光如炬,打量着斯佩德。斯佩德不耐烦地嚷道:“你们这些聪明的家伙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要能有一半那么多就好了!”
“但愿我们都知道那么多,”伯劳斯咕哝着说,“好吧,他最初在圣路易斯当杀手,因为各种案子被逮过很多次。但他是伊根帮的人,所以没被关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这把保护伞。有一次他在纽约因为抢了一个赌场而被抓起来——是他的情妇出卖了他。他在里面蹲了一年,然后法隆用钱把他捞了出来。几年之后他在朱利耶特又被关了几天,因为他用枪砸了另一个惹恼了他的情妇。不过在那之后他就搭上了迪克西·莫纳汉,不管他做什么,再也没惹上过麻烦。那个时候迪克西名头很响亮,就像希腊人尼克在芝加哥赌场里一样。瑟斯比给迪克西做保镖。后来迪克西欠了其他人的钱,不知道他是还不起,还是不想还,总之他带上瑟斯比一同溜掉了。这是几年前的事情,大概是新港海滩划艇俱乐部关门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件事迪克西有没有份。总之,不管是他还是瑟斯比,现在这次是他们从那时起的第一次露面。”bbr>
“迪克西露面了?”斯佩德问。
伯劳斯摇摇头。“没有,”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窥探的意味,“除非你见过他,或者知道有人见过他。”
斯佩德向后靠在椅子上,卷起烟来。“我没见过,”他不温不火地说,“这些事我都是头一回听说。”
“我想也是,”伯劳斯鼻子里哼了一声。斯佩德冲他咧嘴一笑,问:“瑟斯比的这些资料你从哪里搞来的?”
“档案里有一些,其他的——呃——是我们四处打听来的。”
“比如从凯罗那里?”
现在轮到斯佩德的眼里闪着窥探的光了。伯劳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摇摇头。
“一个字都不是。你给他灌了哑药了。”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说你和邓迪这两个高级警探把那个娇滴滴的娘娘腔折磨了一整夜,还是没能让他崩溃吗?”
“一整夜?你什么意思?”伯劳斯抗议道,“我们就审了他几个小时,看到完全没有进展,就让他走了。”
斯佩德又大笑起来,看了看表。他叫住约翰,让他拿账单来。
“我今天下午和地区检察官有个约会。”等侍者找零的时候他对伯劳斯说。
“他找你去的?”
“对。”
伯劳斯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身来。这个挺着啤酒肚的高个儿男人给人一种可靠而不近人情的感觉。“你如果让他知道我告诉了你这些,”他说,“我可就惨啦。”
一个长着招风耳的瘦高个年轻人把斯佩德领进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斯佩德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用轻快的语调说:“你好,布莱恩。”
地区检察官布莱恩站起身来,隔着办公桌伸出了手。他中等身材,金发,年约四十五岁,有一双咄咄逼人的蓝眼睛,鼻梁上架一副系着黑丝带的眼镜,长着一张演说家式的大嘴,宽下巴上有道凹痕。他说“你好,斯佩德”的时候,声音洪亮,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他们握握手,然后坐下来。
地区检察官的办公桌上有四个排成一行的珍珠色按钮。他伸手按下其中一个,那个瘦高个年轻人又开门进来。地区检察官对年轻人说:“叫托马斯先生和希利进来。”然后他靠在椅子上,愉快地对斯佩德说,“你和警方不太合得来啊,是吧?”
斯佩德用右手做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邓迪太热情了。”
门开了,进来两个男人。斯佩德对其中一个人说:“你好,托马斯。”这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矮壮,皮肤晒成棕色,发型和衣着都毫无章法可言。他用一只长满雀斑的手拍拍斯佩德的肩,问了声“最近怎么样”,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另一个人要年轻一些,脸色苍白。他坐得和其他人隔开一点,膝盖上平放着一个速记本,手里握一只绿色的铅笔,放在本子上。
斯佩德瞥了他那边一眼,轻轻一笑,问布莱恩:“我所说的话会被用来指控我?”
地区检察官笑了:“记下来的通常很有用。”他把眼镜摘下来,看了看,又放回鼻子上。他透过镜片看着斯佩德,问:“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说:“我不知道。”
布莱恩用手指捻着他系在眼镜上的黑丝带,胸有成竹地说:“也许你不知道,但你一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也许,但我不猜。”地区检察官扬起了眉毛。“我不猜,”斯佩德平静地重复道,“我也许猜得准,也许不准,但斯佩德太太养大的孩子还没蠢到在地区检察官、助理地区检察官和速记员面前信口开河。”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为什么不能猜一猜呢?”
“每一个人,”斯佩德温和地答道,“都有些要隐瞒的秘密。”
“那你有——”
“我的猜测,就是其中之一。”
地区检察官低头看了看办公桌,又抬头看着斯佩德。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扶稳,然后说:“如果你不想要速记员在场,我们可以让他退下。我只是为了方便才叫他来的。”
“我才不在乎他在不在呢,”斯佩德答道,“我愿意让他把我说的话都写下来,我也愿意在上面签字。”
“我们没打算让你签什么东西,”布莱恩劝道,“我希望你别把这个当成正式的质询。还有,警方似乎已经有了一套说法,但请别认为我会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更别提我对他们有几成信心了。”
“你不信?”
“一个字也不信。”
斯佩德叹了口气,把腿跷起来。“这让我很高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丝和卷烟纸。
“那你的说法呢?”布莱恩在椅子上俯身向前,眼睛就像前方的镜片一样闪着冷酷的光,“告诉我阿切尔是替谁跟踪瑟斯比,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哧声一笑。“你和邓迪一样大错特错。”
“别误会我的意思,斯佩德,”布莱恩一面说,一面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我不是说你的客户亲手或者派人杀了瑟斯比,我的意思是,如果知道你的客户是谁,我也许很快就能知道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把烟点燃,从嘴里拿开,吐出一口烟雾,一脸迷惑地说:“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换个说法:迪克西·莫纳汉在哪里?”
斯佩德还是露出茫然的样子。“换个说法不太管用,”他说,“我还是不明白。”
地区检察官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挥动着加强语气。“我们知道瑟斯比曾经是莫纳汉的保镖,莫纳汉决定走为上策从芝加哥消失的时候,瑟斯比和他一起走了。我们知道莫纳汉消失时,身上背着大约二十万美元的债。但我们不知道——还不知道——他的债主们是谁。”他又把眼镜戴上,露出冷酷的微笑,“但我们都知道,一个赖账的赌徒和他的保镖被债主找到时,最有可能发生什么事。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斯佩德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然后咧开嘴露出牙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他的眉毛耷拉着,眼睛却闪闪发亮,涨红了的脖子从领口露出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显得怒不可遏:“得了,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我替他的债主杀了他?或者只是替他的债主找到他,好让他们自己动手杀人?”
“不,不,”地区检察官抗议道,“你误会我了。”
“但愿我真的误会你了。”斯佩德说。
“他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说。
“那他什么意思?”
布莱恩摆摆手。“我只是说你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这件事了。那会——”
“我明白了,”斯佩德冷笑道,“你不是觉得我调皮,你只是觉得我蠢。”
“胡说,”布莱恩还是坚持己见,“假设有人找到你,雇你去找莫纳汉,告诉你他们有理由相信他就在本市。这个人可能给你编了一整套谎话——这种谎话随随便便就能编出一打——也许是说他欠钱跑掉了,但不告诉你细节。你怎么能看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桩寻常的侦探任务呢?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当然无须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除非——”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听起来更加动人心魄,吐字也放慢了,显得更清晰,“你知情不报,隐瞒杀人者身份,或者隐瞒有助抓捕的线索,把自己变成帮凶。”
斯佩德脸上的怒意已经消散。他问:“你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里也没有不快。
“一点都没错。”
“好吧,这么说就好懂了。但你搞错了。”
“证明给我看。”
斯佩德摇摇头:“我现在没法证明,只能告诉你我的说法。”
“那就告诉我。”
“没人雇我做任何和迪克西·莫纳汉有关的事。”
布莱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布莱恩的目光回到斯佩德身上,说:“但你自己承认过,的确有人雇你办一些和他的保镖瑟斯比有关的事。”
“没错,关于他的前任保镖瑟斯比。”
“前任?”
“是的,前任。”
“你知道瑟斯比和莫纳汉之间没有关系了?消息确切吗?”
斯佩德伸长了手,把烟头扔进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什么都不确定。我只能确定我的客户对莫纳汉没有兴趣,从来都没有。我听说瑟斯比把莫纳汉带到远东去,在那儿和他失散了。”
地区检察官又和他的助手交换了眼神。
托马斯难掩兴奋之色地说:“这倒是个新视角。莫纳汉的朋友可能会为了他丢下莫纳汉而杀了他。”
“失踪的赌徒是不会有朋友的。”斯佩德说。
“这开启了两条新思路。”布莱恩说。他身子往后靠,瞪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又迅速坐直。他那演说家式的脸上放着光。“这把可能性缩小到三种。第一种:是那些被莫纳汉赖账的赌徒杀了瑟斯比。他们不知道或者不相信瑟斯比已经甩掉了莫 7eb3." >纳汉;他们杀他是因为他曾经是莫纳汉的人,或者只是想把他除掉,这样他们才能找到莫纳汉。又或者他曾经拒绝带他们去找莫纳汉。第二种:他是被莫纳汉的朋友杀的。或者第三种,他把莫纳汉出卖给他的敌人,然后又和他们闹翻,被他们杀掉。”
“或者第四种,”斯佩德带着愉快的笑容提议道,“他老死了。你们这些家伙不是认真的吧,对吗?”两人瞪着斯佩德,但一个都没开腔。斯佩德笑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着头装作惋惜的样子说:“你满脑子都是阿诺德·鲁瑟斯坦的故事吧。”
布莱恩左手的手背啪地打在右手的手心里。
“答案一定是那三种情况之一。”他的声音里锋芒毕露,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上下比画,当手指和斯佩德的胸齐平的时候猛地顿住,“而你可以给我们提供线索,让我们确定到底是哪一种。”
斯佩德懒洋洋地说:“是吗?”他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用一个指头摸摸自己的下唇,看看这个指头,又用它抓了抓后颈。他的额头上现出不悦的皱纹。最后他重重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高兴地吼着说:“我给你的线索你不会想要的,布莱恩。你没法用。它会让你这一番赌徒复仇的推测泡汤的。”
布莱恩坐直身子,挺起胸膛。他的声音严厉但并不暴烈。“这个轮不到你来判断。不管我的推测对还是错,我才是地区检察官。”
斯佩德龇着嘴,露出了犬齿。“我以为这是非正式的谈话。”
“我是宣过誓的司法系统官员,这个身份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效。”布莱恩说,“不管是正式还是非正式的场合,你都应当向我提供犯罪证据,当然,除非——”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有特定的宪法上的依据。”
“你是说如果我本身就和这事儿有牵连?”斯佩德问。他的声音很温和,几乎称得上愉快,但他的表情并非如此,“好吧,我有比这更好的,或者说更适合我的理由。我的客户有权适当保留一部分秘密。如果是面对大陪审团,哪怕是验尸官陪审团,我可能就只好开口了。但我还没有被任何一方传讯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把我客户的事公开。另外,你和警方都指控我涉及那天晚上的谋杀案。我和你们双方都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在我看来,要想洗清你们试图给我捏造的罪名,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凶手送到你们面前——还得捆好了。而我要想把凶手抓住捆起来,就只有离你们都远远的才有可能,因为看起来你们没有一个人明白破案是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来,扭头对速记员说,“记下来了吗,小子?我是不是说得太快啦?”
速记员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答道:“不,先生,我都记下来了。”
“干得好。”斯佩德说着,又转向布莱恩,“现在如果你想去找侦探委员会,对他们说我妨碍司法公正,让他们吊销我的执照,那就赶紧吧。你以前也不是没试过,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倒是被好好取笑了一通。”
布莱恩试着开口:“但你看,这——”
斯佩德说:“还有,我再也不要参加这种非正式谈话了。对你或者警察,我没什么可说的。政府部门里每一个异想天开的家伙都来传我问话,我他妈的烦透了。如果你想见我,给我发逮捕令、发传票,总之发点儿什么,我会带着律师来见你。”他把帽子戴在头上,“大概我们要审讯的时候再见了。”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 第三桩谋杀案
斯佩德走进萨特旅馆,打电话到亚历山德拉酒店。古特曼不在;古特曼那帮人一个都不在。斯佩德又打电话到贝尔维德旅馆,凯罗也不在,一整天都不在。
斯佩德到他的办公室去。
外间里有个衣着很醒目,看起来滑头滑脑的黑脸男人在等着。艾菲·佩林指着这黑脸男人说:“斯佩德先生,这位先生想见你。”
斯佩德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打开里间的门。“请进。”跟着那男人进去之前,斯佩德问艾菲·佩林:“那件事有消息吗?”
“没有,先生。”
这黑脸男人是市场路一家电影院的老板,他怀疑他的一个收银员和门卫合谋骗他。斯佩德催着他把情况说完,答应他“料理这件事”,问他要了五十美元,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打发走了。
送走电影院老板并关上门之后,艾菲·佩林走进里间办公室,她那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脸庞上疑虑重重。“你还没找到她?”她问。
他摇摇头,继续用指尖轻轻地打着圈按摩着他淤血的太阳穴。
“伤怎么样了?”她问。
“没有大碍,就是头疼得厉害。”
她绕到他身后,把他的手放下来,用她纤长的手指轻抚着他的太阳穴。他向后靠去,头搁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她的胸说:“你是个天使。”
她弯下腰正对着他的脸凝视着他。“你一定要找到她,萨姆。已经过了一天了,她——”
他动了一下,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不过如果你让我这该死的脑袋休息一两分钟,我就出去把她找回来。”
她小声地说:“可怜的脑袋。”她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她在哪里?你想到了吗?”
电话铃响了。斯佩德拿起电话,说:“你好……是的,席德,结果还好,谢谢……当然,他很讨厌,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他沉浸在赌徒大战的白日梦里……总之,我们分手的时候没有吻别。我抛出了我的砝码,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那是要交给你去操心的……好,再见。”他放下电话,又向后倒在椅子上。
艾菲·佩林从他身后绕到身旁,急切地问:“你觉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萨姆?”
“我知道她当时去了哪里。”他不情愿地答道。
“哪里?”她激动了。
“去了你看见失火的那艘船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虹膜周围的眼白全露出来了。
“你去船上了。”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没去。”萨姆说。
“萨姆,”她愤怒地喊起来,“她可能——”
“她自己去了船上,”他粗暴地说,“没人逼她去。她知道那艘船到港了之后就去了船上,而不是去你家。这是搞什么鬼?我应该跟在客户屁股后头求他们让我帮忙吗?”
“可我告诉你船起火了,萨姆!”
“你中午告诉我的。我当时和伯劳斯有约,之后还要见布莱恩。”
她眯起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萨姆·斯佩德,”她说,“你完全有资格当选古今中外卑鄙无耻之徒第一名。只因为她采取行动但没告诉你,你就明知她有危险还袖手旁观,你知道她可能——”
斯佩德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强硬地说:“她完全有能力全身而退,而且当她认为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很清楚该去什么地方求助。”
“你那是记恨在心,”姑娘叫道,“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她自己设法采取行动而没有告诉你,你就愤愤不平。她为什么不能自己行动?你不是什么老实人;你对她也没有多坦诚,凭什么要她全心全意相信你?”
斯佩德说:“够了,别再说了。”
他的语调让她炽热的目光染上了一丝不安,但她甩了甩头,那种不安消失了。她把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会儿,说:“萨姆,如果你现在不到那里去,那么我去,我还要带着警察去。”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说不出连贯的句子,只得失声痛哭道,“哦,萨姆,去吧!”
他站起来抱怨了几句,然后说:“天啊!与其在这儿听你发牢骚,倒不如出门转转,对我的脑袋还好一些。”他看看表,“你最好锁上门回家去。”
她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说了句“随你的便”就戴上帽子,结果疼得缩了一下,只好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走出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五点二十的时候,斯佩德回来了。他看起来很高兴,一面走进来一面问:“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好相处了,宝贝?”
“我?”
“没错,你。”他伸出一个指头点一点艾菲·佩林的鼻尖,然后伸出手穿过她的胳膊肘下方,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下巴,又把她放下来,问:“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贝尔维德旅馆的卢克——他姓什么来着——打电话来,说凯罗回去了。大概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
斯佩德立刻闭上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找到她了吗?”女孩喊道。
斯佩德在她话音刚落时答了一句“我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你”,然后急匆匆地出门去了。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把斯佩德载到了贝尔维德。他在大堂找到了卢克。安全主管一脸坏笑,摇着头向斯佩德迎过来。
“晚了十五分钟,”他说,“你的小鸟飞走啦。”
斯佩德骂骂咧咧,诅咒着自己的坏运气。
“退房了,包和行李也拿走了。”卢克说。他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个磨得破破烂烂的记事本,舔了舔拇指,一页一页地翻了翻,然后把本子摊开朝向斯佩德,说:“送他的出租车车牌号,我能为你打听到的也就这么多啦。”
“谢了,”斯佩德把号码抄在一个信封的背面,“有转寄地址吗?”
“没有。他拿着一个大手提箱进来,上楼把行李收拾好,带着他的东西下来,付了账单,招了一辆出租车,一个人出去了。没人听见他和司机说了什么。”
“他的皮箱呢?”
卢克的下巴掉了下来。“天啊,”他说,“我忘了那个!快来。”
他们上楼到凯罗的房间去。皮箱还在那儿,关起来了,但没上锁。他们把箱盖掀起来,里面空空如也。
卢克说:“你怎么看?”
斯佩德没说话。
斯佩德回到办公室, 827e." >艾菲·佩林好奇地看着他。“让他跑了。”斯佩德咕哝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她跟着他进去。他坐在椅子上,开始卷香烟。她坐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足尖踩在他椅子坐垫的一角。
“那奥肖内西小姐呢?”她问。
“我也没找到她,”他答,“但她去过那儿。”
“去白鸽号?”
“你的语法真糟糕。”
“别闹了,斯佩德。行行好告诉我吧。”
他给手里的烟点上火,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拍拍她的小腿,说:“好吧,说说这只白鸽。她昨天中午十二点多去了那里,”他的眉毛垂了下来,“也就是说她在轮渡大厦下出租车后直接就去了,那艘船离大厦只有几个码头远。当时船长不在船上,去城北办事了。他名叫雅各比,她本来是指名要找他的。那意味着他不知道她要去,或者没料到她会选择那个时间去。她在那里一直等到四点钟他回来。之后他们一直待在他的舱室里,直到晚饭时间。他们一起吃了饭。”
他吸了一口烟,又喷出来,把头扭到一边,啐掉一片沾在他嘴唇上的黄色烟丝,然后继续说道:“吃过饭后,又有三个人来找雅各比船长。一个是古特曼,一个是凯罗,还有一个是昨天替古特曼来传话的那小子。这三人去的时候布里姬还在那里。他们五个人在船长的舱室里谈了很久。从船员那里打听不出什么,只知道他们有过争吵。还有,那天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船长的舱室里传来一声枪响。值夜的人立刻就赶过去了,但他只在门外见到船长,船长告诉他没事。舱室的一角有个新鲜的弹孔,位置很高,有可能子弹并没有打中人。目前我只知道开了这一枪,但我了解的情况很有限。”
他皱着眉头又吸了一口烟。“总之,船长和四位访客在午夜十二点左右一起离开,他们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都不像受了伤。这是听值夜的人说的。我没找到当时海关值班的人,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那以后船长就没回来过。他今天下午和几个货运代理商有约,但他没去。他们也还没找到他报告失火的事。”
“失火是怎么回事?”她问。
斯佩德耸耸肩。“我不知道。火是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在货舱发现的,在船尾那边的底层。可能昨天就开始烧起来了。他们已经把火扑灭了,不过损失不小。船长不在,没人愿意多谈这事儿。是——”
走廊那边的门开了,斯佩德闭上嘴。艾菲·佩林从办公桌上跳下来,但她还没够到里间的门,一个男人就把门打开了。
“斯佩德在哪里?”男人问。
他的声音让斯佩德在椅子里警惕地坐直了身子。那声音粗粝、刺耳,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努力克制着不让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把这几个字淹没。
艾菲·佩林吓坏了,赶紧为他让路。
此人有将近七英尺高,站在门口时头上的软帽被夹在头顶和门框之间压扁了。一件黑色直筒长大衣像刀鞘一样裹着他,从喉咙到膝盖都扣了起来,让他显得更瘦。他的肩膀支棱着,看起来瘦骨嶙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刻满风霜和岁月的痕迹,是潮湿的沙土颜色,脸颊和下巴都被汗水打湿了。他的黑眼珠周围布满了血丝,眼神狂乱,下眼睑耷拉着,露出了内侧的粉色黏膜。他用一边胳膊紧紧地压着左侧胸口,黑色衣袖里探出一只鹰爪似的黄色大手,手里抓着一个用细绳绑着的棕色纸包。纸包是纺锤形,比一个橄榄球大些。
这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像是没看见斯佩德。他只说了“你知道——”这几个字,喉咙里涌上来的咕噜咕噜声就把他后面的话淹没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抓着纸包的手上,顾不上伸出手保持平衡,僵硬的身子就像一棵树一样直直地向前倒下来。
斯佩德面无表情,动作却很灵活。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抓住了正在倒下来的男人。男人的嘴张开了,涌出大量鲜血,那个棕色的纸包从手里掉下来,在地板上一直往前滚,碰到办公桌的桌脚才停住。男人的膝盖和腰都伸不直了,骨瘦如柴的身体在刀鞘似的大衣里变得瘫软如泥,靠在斯佩德的怀里一个劲儿往下滑,让斯佩德有点扶不住了。
斯佩德把男人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左侧躺在地板上。男人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但眼神已经不再狂乱了。他的嘴还像刚才血涌出来的时候一样张着,但现在已经不吐血了,颀长的身子静静地靠在地板上。
斯佩德说:“把门锁上。”艾菲·佩林牙齿直打架,哆哆嗦嗦地摆弄着走廊门上的锁。斯佩德在瘦男人的身旁跪下来,把他的身子放平,让他仰面躺着,然后把一只手伸进男人的大衣里,又立刻缩了回来,看到手上沾满了血。斯佩德还是面不改色,把沾血的手举起来,以免碰到别的东西,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他把火打着,将火苗依次凑到男人两只眼睛旁边。眼睛的各个部分——眼皮、眼球、虹膜、瞳孔——全都一动不动。
斯佩德熄掉火,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他跪着绕到死者另一侧,用那只干净的手解开筒状大衣的扣子,把衣襟拉开。大衣的内侧全被血浸湿了,里面穿着的双排扣蓝色西服也已经湿透了。他胸口上西服两侧衣领交叠的地方和下面的两片衣襟上,有好几个湿漉漉的破洞。
斯佩德起身走向外间的洗手池。
艾菲·佩林抓着走廊门的门把手,背抵在玻璃上,这才哆嗦着勉强站住了,低声问:“他——他是不是——”
“死了。胸口中弹,有五六枪的样子。”斯佩德洗起手来。
“难道不该——”
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现在请医生太晚了,而且我们采取行动之前我得想一想。”他洗完手,开始清洗起洗手池来,“他中了这么多枪,不可能是从太远的地方来的。如果他——见鬼,他为什么就不能挺得久一点多说几句话?”他皱着眉头看着女孩,又冲了冲手,拿起一块毛巾,“振作一下,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吐我身上。”他扔掉毛巾,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说:“我们来看看那包东西。”
他再次走进里间办公室,跨过死去男人的腿,捡起那个棕色的纸包。包裹的分量顿时让他两眼放光。他把它翻过来放在办公桌上,让绳子打结的部位朝上。那绳结又硬又紧。他掏出随身小刀把绳子割断。
艾菲从门那边走过来,别过脸绕开尸体,来到斯佩德身边。她手扶在桌角上,站在那儿看他拉松绳子,把棕色牛皮纸剥开,脸上作呕的表情逐渐被兴奋所取代。“你觉得是那个吗?”她轻声问。
“很快就能见分晓。”斯佩德说。牛皮纸被去掉之后,内层的灰色糙纸露了出来。这些纸足有三层厚,他粗大的手指忙着把它们撕开。他板着脸,眼里却闪着光。灰色的纸也去掉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用白色刨花紧密填充而成的卵形物体。他用手指把刨花扯开,就得到了那尊一英尺高的鹰,像煤一样黑,没沾到木屑和刨花的地方都闪闪发光。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只手抚摸着这只鹰,五指大张,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另一只手把艾菲·佩林搂过来,把她的身子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上。“我们搞到这个该死的玩意儿了,宝贝。”
“哎哟!”她说,“你弄疼我了。”
他把胳膊从她身上拿开,双手拿起这只黑鸟,摇晃着抖掉上面沾着的刨花。然后他后退一步,把黑鸟举在眼前,吹掉上面的粉尘,得意扬扬地端详着它。
艾菲·佩林一脸惊恐地尖叫起来,指着他的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刚才退后一步时,他的左脚碰到了死去男人的手,鞋跟踩住了掌缘的一小块皮肉。斯佩德从那只手上把脚挪开。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冲女孩点点头,后者转向办公桌,把听筒放到耳边,说:“喂?……对……谁?……啊,是的!”她睁大了眼,“对,对……先别挂线!”她突然惊惶地张大了嘴,叫道,“喂!喂!喂!”她上下猛按着叉簧,又“喂”了两声,然后啜泣着朝斯佩德转过头来。他这会儿已经来到她身旁了。
“是奥肖内西小姐,”她无法自持地喊道,“她要见你。她在亚历山德拉酒店,处境很危险。她的声音——噢,听起来真可怕,萨姆!她还没说完就出了事,萨姆,去救她!”
斯佩德把鹰放在桌子上,阴郁地皱起眉头。“我得先处理这个家伙。”他用拇指冲地上那具瘦削的尸体指了指。
她一面用拳头捶着他的胸口一面哭喊着:“不,不!你得去她那儿。你还没看出来吗,萨姆?她的东西在这个人手里,他带着这东西来找你。你还不明白?他是在帮她,而他们杀了他。她现在——噢,你该走了!”
“好吧,”斯佩德推开她,俯身把黑鸟放进桌上那一堆刨花当中,麻利地用纸胡乱裹成一团,比原来那个包裹要大些。
“我走了以后立刻打电话报警,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别提到人名和地名。你就说你不知道;就说我接了电话,告诉你我得出门,但没说去哪里。”他咒骂着打结的绳子,猛地一拽把它拉直,开始捆起包裹来,“别提到这玩意儿。照实说发生了什么,但别提到他拿着包裹,”他咬着下唇,“除非他们钉住你不放。如藏书网
果他们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你就只好承认了。但应该不太可能。如果他们真的问起,你就说包裹没打开就被我带走了。”他打完结,把包裹拎起来夹在左臂下,“实话实说就好。除了这个小东西,一切照实说,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了。别否认有这么个东西,但也别主动提起。还有,是我接的电话,不是你。你不知道任何和这个家伙有关系的人和事,你对他一无所知。另外,你要告诉他们,没见到我之前你不能透露我的业务情况。明白了?”
“明白了,萨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狡黠地咧嘴一笑。“不,”他说,“不过我猜他就是雅各比船长,白鸽号的主人。”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的死者,又环视一下房间。
“赶紧啊,萨姆!”姑娘恳求道。
“知道了,”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会赶紧去的。最好在警察来之前把地上那几片刨花清理掉。还有,也许你应该找一下席德……不,”他揉揉下巴,“还是先别让他插手了,这样好一点。我会把门锁上,等他们来了再打开。”他把手从下巴上移开,又揉了揉脸颊,“小妹妹,你真是个好姑娘。”他说完就出去了。
第十七章 星期六之夜
斯佩德把那个包裹轻松地夹在胳膊下,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办公楼走出来,只有那双转个不停的眼睛显出几分谨慎。他穿过一条小巷和一个窄窄的院子,来到肯尼街和邮政街路口,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把他载到第五街上的匹克威克巴士终点站。他把那只鸟儿寄存在那里的行李房,把收据放进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写上“M.F.贺兰”这个名字和一个旧金山邮局邮政信箱号码,封上信封并扔进邮筒。另一辆出租车把他从巴士终点站带到亚历山德拉酒店。
斯佩德上楼来到12C套房,敲了敲门。他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黄色亮缎长袍的金发小女孩。她脸色苍白,看起来昏昏沉沉,双手死命攀在内侧的门把手上,喘着气说:“斯佩德先生?”
见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斯佩德说了句“是我”就赶紧扶住她。
她仰面倒在他的臂弯里,头往后仰,金色的短发倒垂下来,细长的脖子在下巴和胸口之间形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斯佩德把支撑着她的胳膊抬高,扶住她的背,弯下腰把另一条胳膊放到她的膝盖后面。但她突然清醒了些,挣扎起来,两片张开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含混不清地说:“不!妈——咪!啊!”
斯佩德让她踩在地上。他踢了门一脚让它关上,和她在铺着绿地毯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他一条胳膊搂着她娇小的身子,手托在她腋下,另一只手抓着她另一边胳膊,在她绊住自己的时候把她扶正,留心她身体的摆动,不停催促她往前走,但尽可能让她蹒跚的双腿承受她自己的重量。他们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女孩的步伐不太协调,走得跌跌撞撞,而斯佩德把重心放在前脚掌,并没被女孩的踉跄步伐所影响而失去平衡。她脸色白得像粉笔,眼睛闭了起来,而他面色阴沉,虎视眈眈地四下打量。
他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对她说:“这就对了,左,右,左,右。这就对了。一,二,三,四。一,二,三,转身。”在墙壁前面转身的时候,他摇摇她,“现在往回走,一,二,三,四。把头抬起来,这就对了,好姑娘。左,右,左,右。现在我们再转身。”他又晃晃她,“好姑娘。走,走,走,走。一,二,三,四。现在转身。”他更加粗鲁地摇晃着她,加快了步子,“这就是诀窍,左,右,左,右。我们在赶时间。一,二,三……”
她打了个寒战,发出吞咽的声音。斯佩德开始摩擦她的胳膊和身体两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很好,你做得很好。一,二,三,四。快,快,快,快。对了。走,走,走,走。把脚抬起来,放下去。这就对了。现在转身。左,右,左,右。他们干了什么?给你下药?就是他们给我下的那种?”
她的眼皮抽搐着,张开的一瞬间露出她那暗淡无神的金棕色眼睛。她努力说出“是”字,但只能发出前半个音。
他们继续走着,女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斯佩德的步子。斯佩德双手隔着黄色的缎子拍她,捏她,不断地和她说着话,眼神依旧既冷酷又警觉。“左,右,左,右。转身。好姑娘。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把下巴抬起来。这就对了。一,二……”
她的眼皮又勉强抬起一英寸左右,眼睛无力地转动着。
“很好,”他改变了单调的音调,干脆利落地说,“眼睛睁着别动,睁大一点——大!”他摇晃着她。
她不情愿地呻吟一声,眼皮又抬起来了一点,尽管眼中还是暗淡无光。他扬起手飞快地连续扇了她的面颊五六下。她又呻吟一声,试图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他用胳膊把她圈在自己身旁,推着她在两堵墙之间来来回回。
“继续走,”他用刺耳的声音命令,然后问,“你是谁?”
她说的“瑞亚·古特曼”这几个字很含糊,但还是能听清。
“他的女儿?”
“是。”现在她能把这个音发完了,只是有些大舌头。
“布里姬在哪里?”
她突然在他怀里痉挛似的扭动起来,两手猛地抓住斯佩德的一只手。他迅速地把手抽出来一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色抓痕,至少一英寸半长。
“搞什么鬼?”他低声吼着,去查看她的手。她的左手是空的。他把她的右手掰开,看到手心里有一个三英寸长的镶玉钢制花束胸针。“搞什么鬼?”他又吼了一声,把胸针举到她眼前。
她一看见胸针,就抽泣着解开她的长袍。她把长袍下奶油色的睡衣撩开,给他看自己的左胸下侧:白色的肌肤上细细的红痕纵横交错,还有小红点散落其间,都是那枚胸针划出来和扎出来的。“保持清醒……走……等你来……她说你回来……太久……”她摇摇欲坠。
斯佩德把她搂得更紧,说:“走。”
她挣扎着推开他的胳膊,扭动着身子把脸朝向他。“不告诉你……睡……救她……”
“布里姬?”他问。
“对……带她……伯,伯林格姆……安科街二十六号。快……太迟……”她的脑袋垂落在肩上。
斯佩德粗暴地把她的头扶正。“谁带她去的?你爸爸?”
“对……威尔莫……凯罗。”她痛苦地扭动着,眼皮不断跳动但没能睁开,“……杀她。”她的头又垂了下去,他再次把她的头扶起来。
“谁对雅各比开的枪?”
她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只是无助地想要把头抬起来,把眼睛睁开。她喃喃地说:“去……她……”
他野蛮地摇晃着她。“保持清醒,等医生来。”
恐惧让她短暂地睁开了眼,神智也恢复了一些。“不,不,”她口齿不清地哭喊着,“爸爸……杀我……发誓你不……他会知道……我做的……为她……保证……不睡……没事……早晨……”
他又摇摇她。“你肯定你睡醒了就没事了?”
“是……”她的头又垂了下来。
“你的床在哪里?”
她试着抬起手,只不过指了指地毯,手就再也举不起来了。她像一个疲倦的孩子一样叹了一口气,就放松地蜷缩在斯佩德怀里。斯佩德把她抱起来,就像抢救沉进水里的人一样将她一把捞起,朝三扇门里最近的一扇走去。他转动门把手让锁舌缩起来,然后用脚把门踢开,走进一条过道。过道里有一间开着门的浴室,还有一间卧室。他往浴室里看了看,见里面是空的,才把女孩抱到卧室里。
卧室里没人。映入眼帘的衣服和柜子上的杂物表明这是一个男人的房间。斯佩德又抱着女孩回到绿色地毯的房间,走向对面的那扇门。这扇门通向另一条过道,他经过另一个空浴室,走进一间装饰很女性化的卧室。他掀开床罩,把女孩放在床上,脱下她的拖鞋,抬起她的身子好把那件黄色长袍扯掉,然后把一个枕头垫在她脑后,再把床罩盖在她身上。
随后他把房间里的两扇窗户打开,背对窗户凝视着熟睡的女孩。她的呼吸粗重,但并不紊乱。他皱着眉头四下打量了一番,嘴唇抿得紧紧的。暮色让房间变得昏暗起来。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站了约有五分钟,最终不耐烦地晃一晃他宽厚的斜肩膀走了出去,任由套房的大门开着。
斯佩德来到鲍威尔街上的太平洋电话电报公司的营业厅,打电话到达文波特街二○二○号。“请接急救医院……喂,有个女孩在亚历山德拉酒店的12C套房里,她被人下了药……对,你最好派人来看看她……我是酒店的胡珀先生。”
他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大笑了几声。接着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说:“你好,弗兰克,我是萨姆·斯佩德,能不能帮我准备一辆车,再要一个嘴巴牢一点的司机?……马上要到半岛上去……就几个小时吧……好,让他到埃利斯街的约翰烤肉店接我,越快越好。”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是他的办公室。他把听筒放在耳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便挂上了。
他走到约翰烤肉店,点了羊排、烤土豆和番茄片,让侍者赶紧上菜,然后又匆匆吃完了。他正就着咖啡抽烟,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走进烤肉店,来到他的餐桌旁。他歪戴着的格纹棒球帽下面是一对浅色的眼睛,粗犷的脸看起来很快活。
“都准备好了,斯佩德先生。车子加满了油,随时能出发。”
“好极了。”斯佩德喝完杯子里的咖啡,和这个壮实的男人走了出去。“知道‘安科’这条路或者街道吗?是在伯林格姆。”
“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去找。”
“就这么办。”斯佩德一面说着一面钻进黑色卡迪拉克轿车,坐在司机旁边。“我们要去二十六号,越快越好,但不要在前门停车。”
“好的。”
他们在沉默中经过了五六个街区。司机说:“斯佩德先生,你的搭档被干掉了,是吗?”
“嗯。”
司机发出啧啧的声音。“这一行可不好干,不留神就会踩上地雷。”
“不过出租车司机也不会长命百岁。”
“也许你说得没错,”这壮汉让了一步,“不过都一样,事情没发生在自己头上时,谁都觉得自己会长命百岁呢。”
斯佩德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无论司机说什么,他只漠然地答“是”或者“不是”,最后司机终于说累了,住了嘴。
司机在伯林格姆的一家药房打听到了怎么去安科大道。十分钟后,他把轿车停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关掉大灯,冲着前面的街区挥挥手。“就在那儿啦,”他说,“应该是在另一边,可能是第三或者第四栋。”
斯佩德说了声“好”就下了车,又说:“别熄掉引擎,我们可能得赶紧走。”
他过了马路,走到街区另一边。前方有一盏孤零零的街灯远远地亮着。路两旁都是房屋,每个街区都有五六座房子,屋子里透出略带暖意的灯光,装点着夜色。一弯月牙高挂在空中,像那盏遥远的街灯一样清冷暗淡。街对面一间屋子敞开的窗户里传来收音机沉闷的声音。
斯佩德在从街角数起的第二间屋子前停下来。屋子前的门柱比两侧的栅栏要粗大得多,其中一根门柱上有两个反光的灰白色金属数字,二和六。数字下方钉着一张白色的方卡片。斯佩德把脸凑近了看,那卡片是个“出售与出租”的招牌。门柱之间没有装上门。斯佩德沿着一条水泥步道朝屋子走去。他在门廊台阶下的步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半点声响从屋里传来。整间屋子一团漆黑,只能看见门上也钉着一张白色的方卡片。
斯佩德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他什么都听不见,于是试着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玻璃后没有帘子,但屋里太暗,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扇窗户旁,然后又走向另一扇。和门一样,它们都没装帘子,但透过窗户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他试了试那两扇窗,都上了锁。他又试了试门,门也是锁着的。
他离开门廊,小心地踩在陌生的、黑糊糊的地面上,在杂草丛中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侧窗太高,从地面够不着。有一扇后窗他能够得着,但和后门一样都上了锁。
斯佩德回到门柱那儿,手拢起来护住打火机的火苗,凑到那个“出售与出租”的招牌边。上面印着圣马特奥一个地产商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行蓝色的铅笔字:钥匙在三十一号。
斯佩德回到轿车那里,问那司机:“有手电筒吗?”
“当然,”他把手电递给斯佩德,“要我帮忙吗?”
“也许,”斯佩德钻进轿车,“我们开到三十一号去,你可以把灯打开。”
三十一号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灰房子,在二十六号的对面往北一点。楼下的窗户透着灯光。斯佩德走到门廊上,按了门铃。一个十四五岁的黑发女孩开了门。斯佩德欠了欠身,微笑着说:“我想来拿二十六号的钥匙。”
“我去叫爸爸。”她说完就往屋里走去,喊着:“爸爸!”一个留着浓密小胡子的秃头红脸胖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份报纸。
斯佩德说:“我想拿一下二十六号的钥匙。”
胖男人看起来满腹狐疑。他说:“没通电,你什么都看不见。”
斯佩德拍拍自己的口袋:“我有手电。”胖男人看起来疑心更重了。斯佩德拿出一张名片给他看了看,又放回口袋,低声说:“我们接到消息说里面可能藏着点什么。”
胖男人的表情和声音变得急切了。“等一下,”他说,“我和你一起过去。”片刻之后,他拿着一把黄铜钥匙回来,上面系着一个黑红相间的标签。他们从车旁边经过时斯佩德对司机招招手,司机跟了上来。
“最近有人看过这房子吗?”斯佩德问。
“据我所知没有,”胖男人答道,“最近几个月都没人找我拿过钥匙。”胖男人一直拿着钥匙,等他们来到门廊上时,才把钥匙往斯佩德手里一塞,咕哝着说:“给你。”然后他退到一旁。斯佩德..开了锁,把门推开。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
斯佩德左手握着手电——但没打开——走进了屋子。司机紧跟在他身后,胖男人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把这房子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最初还小心翼翼的,后来什么都没找到,动作也堂而皇之起来。毫无疑问,房子是空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最近被人造访过的痕迹。
斯佩德说了声“谢了,没别的事了”,就在亚历山德拉酒店门口下了车。他走进酒店来到前台,一个一脸严肃的高个子年轻人说:“晚上好,斯佩德先生。”
“晚上好。”斯佩德把年轻人拉到前台一侧尽头,“古特曼那帮人——住12C的——他们在吗?”
年轻人一面答道“不在”,一面飞快地向斯佩德投去一瞥。然后他看看别处,迟疑了一下,又看看斯佩德,低声说:“今晚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和他们有关,斯佩德先生。有人给急救医院打电话,说那房间里有个女孩病了。”
“但是没有?”
“哦,没有,房里没人。他们今晚早些时候就出去了。”
斯佩德说:“算了,也得让这些爱开玩笑的人找找乐子。谢了。”他走进一个电话亭,拨了个号码,说:“你好,佩林太太吗?……艾菲在吗……对……谢谢……你好,宝贝。那句好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妙极了,妙极了!我二十分钟以后到……好的。”
半个小时后,斯佩德按响第九大道上一栋二层砖房的门铃。艾菲·佩林开了门。她那男孩子气的脸虽然满是疲惫,但还是挂着微笑。“你好,头儿,”她说,“进来。”接着她放低声音说,“如果妈妈对你说了什么,萨姆,别和她计较。她担心得不得了。”斯佩德安慰地冲她咧嘴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她挽住他的胳膊。“奥肖内西小姐呢?”
“没找到,”他低声吼道,“我中圈套了。你确定那是她的声音?”
“没错。”
他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吧,她那是骗人的。”她把他领进一间明亮的起居室,叹了口气,就重重地跌坐在长沙发一头,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露出疲倦但愉快的微笑。他坐在她身旁,问:“一切都还顺利吧?没说那包东西的事吧?”
“没说,我就照你吩咐的对他们说了。他们好像认定那通电话和这件事有关系,而你是去追查这件事的。”
“邓迪去了?”
“没有,去的是霍夫和奥加,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我还和警监谈过了。”
“他们把你带回局里去了?”
“哦,是的,他们问了我一大堆问题,不过都是——你知道的——例行公事。”
斯佩德搓着两只手。“很好,”他说完又皱起眉头,“不过我猜见面时他们会编出大把的罪名套在我头上。至少那个该死的邓迪会这么做,还有布莱恩。”他耸耸肩,“除了警方,你还知道有谁去了吗?”
“有,”她坐直身子,“那个小伙子,替古特曼捎话的,他也在那儿。他没进门,但警察在那儿的时候没关走廊门,我看见他站在门外。”
“你什么都没说吧?”
“哦,没有。你吩咐了别说的,所以我故意不去留意他。后来再看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斯佩德对她一笑。“你运气真是好极了,小妹妹,是警察先到了。”
“为什么?”
“他是个坏蛋。那小子心狠手辣。死者是雅各比吗?”
“没错。”
他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你最好快去睡觉。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站了起来。“萨姆,什么是——”
他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话头打断了。“周一再说,”他说,“我要偷偷溜出去,趁你妈妈还没逮住我,骂我把她的小绵羊拖进豺狼窝。”
斯佩德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了。当他把钥匙插进大门的锁孔时,身后的人行道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发出的嗒嗒声。他放开钥匙转过身,布里姬·奥肖内西正从台阶上向他跑过来。她伸手抱住他,紧靠在他身上,喘着气说:“噢,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看起来十分憔悴,一脸忧心如焚的样子,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他用没扶着她的那只手摸到钥匙,打开门,搀扶着她进了屋。“你一直在这儿等我?”他问。
“对,”她喘息未定,断断续续地说,“在,北面,街边,楼门口。”
“你还能走吗?”他问,“还是要我抱你?”
她靠在他肩上摇摇头。“我应该,能行,等我,到,能坐下,的地方。”
他们坐电梯到斯佩德住的那层楼,前往他的公寓。他开门的时候,她放开了他的胳膊,站在他身旁,胸口还是起伏个不停。他打开玄关的灯,两人一起走了进去。他关上门,搂着她往起居室走去。当他们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时,起居室的灯亮了起来。
女郎尖叫着攀在斯佩德身上。
胖乎乎的古特曼正站在起居室的门内,冲着他们露出和蔼的微笑。小伙子威尔莫从他们身后的厨房里走出来,黑色的手枪握在他的小手里显得很大。凯罗从浴室里出来,他也拿着一把枪。
古特曼说:“好啦,先生,如你所见,人都到齐了。现在让我们都进来坐下,舒舒服服地谈一谈吧。”
第十八章 替罪羊
斯佩德搂着布里姬·奥肖内西,淡淡一笑,说:“行啊,我们来谈谈吧。”
古特曼从门边摇摇摆摆地退后几步,身上的肉上下颠簸不已。
斯佩德和那姑娘一起走进去,威尔莫和凯罗跟在他们后面。凯罗在门口停住,威尔莫把其中一把手枪收起来,上前紧跟在斯佩德身后。
斯佩德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伙子说:“滚开,别想搜我的身。”
小伙子说:“站着别动,闭嘴。”
斯佩德的鼻翼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声音十分冷静:“滚开。你要敢把爪子放在我身上,我就会逼得你用枪。问问你老板,他想不想让我在谈判之前被一枪打死。”
“算了吧,威尔莫。”胖子说,肆无忌惮地皱着眉头盯着斯佩德,“你真是个顽固的人。得啦,让我们就座吧。”
斯佩德说:“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个小混混。”说完他就把布里姬·奥肖内西带到窗户旁的沙发那儿,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她的头倚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臂则搭着她的肩。她已经不再发抖,也不喘气了,仿佛古特曼和他同伴的出现夺走了她的行动自由和人类情感。现在她虽然有生命,有意识,却静得像一株植物。
古特曼坐在那把带坐垫的摇椅上,凯罗则挑了桌子旁的扶手椅。威尔莫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就是之前凯罗站的地方,没有收起来的那把枪垂在身畔,弯睫毛下的眼睛盯着斯佩德。凯罗把自己的枪放在身边的桌子上。
斯佩德摘下帽子,把它扔到沙发另一头,对着古特曼咧嘴一笑。他松弛的下唇和下垂的眼睑,加上脸上的那些V字,让他笑起来像个好色的萨梯。“你那个女儿有着漂亮的小肚子,”他说,“用胸针划花了未免太可惜。”
古特曼的微笑如果不是略显油滑,简直可以称得上和蔼可亲。
门口的小伙子向前踏出一小步,把手枪举到齐臀高度。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他。布里姬·奥肖内西和乔·凯罗看他的眼神不尽相同,但奇怪的是都带有责备之意。小伙子脸红了,退了回去,伸直了腿,把手枪放下来,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藏在睫毛下的眼睛盯着斯佩德的胸口。他脸上的红晕很淡,且只维持了片刻,但出现在他那张一贯冷酷镇定的脸上也够让人震惊的了。
古特曼转头微笑着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斯佩德。他的嗓音听起来老于世故,带着点呼噜声:“是啊,先生,那是很可惜。但你得承认这一招奏效了。”
斯佩德的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招数都会奏效的,”他说,“我一拿到那只鹰,自然就想到来见你。既然有拿着现金的顾客,为什么不去找他呢?我到伯林格姆去的时候,以为等着我的会是这样的会面。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正四处乱撞,想赶在雅各比找到我之前先找到他,好把我踢出局。可惜你们晚了半个小时。”
古特曼轻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心满意足。“好吧,先生,”他说,“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已经碰面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这是我想要的。你打算什么时候付我第一笔钱,把鹰从我这里拿走?”
布里姬·奥肖内西坐直了身子,蓝眼睛惊讶地看着斯佩德。他随意地拍拍她的肩,眼睛平静地与古特曼对视。古特曼那陷在赘肉里面的眼睛快活地眨了眨。“好吧,先生,关于这个……”他一只手伸进外套胸口。
凯罗把手放在大腿上,身体前倾,柔软的嘴唇张开,用嘴呼着气。他的黑眼睛像上过漆似的闪闪发亮,谨慎的目光在斯佩德和古特曼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古特曼重复了一遍“好,先生,关于这个”,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十只眼睛的目光——现在小伙子的眼睛只有一半被睫毛挡住了——都落在信封上。古特曼用那双浮肿的手翻动着信封,端详了一会儿空白的正面,又看看背面。信封没有封上,但折口塞在里面。他抬起手,带着一脸亲切的笑容,把那个信封平平地冲着斯佩德抛过去。信封虽然不鼓,但还是够分量,可以抛出很远。它撞在斯佩德胸口下面一点,然后掉在他大腿上。他收回搂着布里姬的左手,不慌不忙地把信封捡起来,再用双手把信封打开。里面装的是崭新的千元大钞,光滑又挺括。斯佩德把钱取出来,点了点,一共有十张。他微笑着抬起头,温和地说:“我们当时说的数比这个多。”
“没错,先生,我们当时是那么说,”古特曼说,“但那只是说说而已。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钱,先生,货真价实的本国货币。这样的一美元可比那种说说而已的十美元还要值钱。”他无声地大笑起来,身上的肉也跟着摇晃。平静下来以后,他略微严肃了一点,说:“要分一杯羹的人变多了嘛,”说着转过头,眨眨眼,冲着凯罗示意了一下,“而且——这么说吧,先生,简单来讲,现在形势变了。”
古特曼说话的时候,斯佩德轻轻拍着那十张钞票的边缘,把钱理整齐,放回信封里,再把折口塞进去。现在他小臂架在膝盖上,弓着身子坐着,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信封一角,让它在两腿之间晃荡着。他漫不经心地答复胖子说:“那倒是。你们现在成了一伙的了,不过鹰却在我手里。”
乔·凯罗开口了。他丑陋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身子前倾,用他那又尖又细的嗓音一板一眼地说:“我想没必要提醒你吧,斯佩德先生,虽然鹰在你手里,你却在我们手里。”
斯佩德笑起来。“我才不会担心这个。”他抬起身子坐直,把信封放在一旁的沙发上,对古特曼说,“钱的问题我们一会儿再谈。有另一件事得先处理:我们得有一个替罪羊。”胖子不解地皱着眉头。他还没说话斯佩德就解释起来:“警察得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把三桩谋杀都算在他头上的人。我们——”
凯罗打断了斯佩德,激动地尖声说:“两桩,只有两桩谋杀案,斯佩德先生。你的搭档毫无疑问是瑟斯比杀的。”
“好吧,两桩,”斯佩德吼道,“那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是我们得给警察喂一点——”
现在轮到古特曼插嘴了。他自信满满地笑着,和善地保证说:“好啦,先生,依照目前我们见你干过的那些事情,我觉得我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把应付警察的事交给你,你用不着我们这些门外汉帮忙。”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斯佩德说,“那你见到的还不够多。”
“得啦,斯佩德先生,事到如今你不能指望我们相信你怕警察吧?或者你无力对付——”
斯佩德从鼻子和喉咙里哼了一声。他又弓起身子,把小臂搁在膝盖上,烦躁地打断古特曼:“我一点都不怕他们,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扔出一头替罪羊,让他们把罪名栽在这个人头上。”
“好吧,先生,我承认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是——”
“但是个屁!”斯佩德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的眼神热切而诚恳,脑门都涨红了,淤血的太阳穴变成了猪肝色,“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以前干过这样的事,这回也打算这么干。我曾经咒骂最高法院的所有人去死,后来也平安无事。我没事,是因为我从来不会忘记欠的账总是要还的;我从来不会忘记,该还账的时候,我要把一切安排妥当,大摇大摆地走进警察局,手里牵着一头替罪羊,说:‘给,你们这些笨蛋,你们要的罪犯。’只要我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把所有的法律条文当笑话看。我如果做不到,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这样的事还从来没发生过,这次也不例外。这是肯定的。”
古特曼眼光闪动,精明的眼神变得有些半信半疑,但他粉嘟嘟的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是纹丝不动,语调也很轻松。他说:“这个做法有很多可取之处,先生,千真万确!如果这办法可行,我会头一个说:‘就这么办,先生。’但这一次很不巧,这个法子偏偏行不通;它再好用都行不通。这一次你得开个先例,聪明人都懂得变通的。得啦,先生,这次的事只能换一种方法。我可以告诉你,依我看来,你这个先例开得实在很划算。对你来说,现在的处理方法比起交一只替罪羊给警方可能会棘手一些,不过——”他摊手大笑,“你不是那种会怕这一点点小麻烦的人。你知道事情该怎么办,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逢凶化吉的。”他撅起嘴唇,半眯着一只眼,“你能搞定这件事,先生。”
斯佩德一脸木然,眼神变得冷如冰霜。“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刻意用一种耐心的语调说,“这是我的城市,我的行当。我当然可以设法让自己脱身,不过就这一次而已。下一次我要想蒙混过关,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那可不好玩。你们这些家伙之后会去纽约,或者君士坦丁堡,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但我还要在这里混下去。”
“可是,”古特曼开口道,“你肯定能——”
“我不能,”斯佩德恳切地说,“我也不会。我说真的。”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把之前的沉闷麻木一扫而空。他用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语气飞快地说:“听我说,古特曼。我给你说的方案对我们是最好的。如果我们不交一只替罪羊给警察,他们十有八九会无意中得知这只鹰的情况,那不过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不管你在哪里,你都得带着这只鹰躲起来,这对你靠它发大财的打算可没什么帮助。交给警察一只替罪羊,他们立刻就会停手。”
“先生,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古特曼答道。他和方才一样,只有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安,“他们会停手吗?这只替罪羊难道不会成为一条新线索吗?这样他们还是很有可能被引到那只鹰身上去。而且,从另一方面来看,你不觉得他们现在已经走入困境了吗?对我们来说最好的方案就是溜之大吉。”
斯佩德前额上鼓起一道分叉的青筋。“老天!你也根本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说,“他们没在打瞌睡,古特曼。他们只是伏低身子,在那里等着。好好想明白。我和这件事大有关系,他们很清楚。只要到时候我能对他们有所交代,就不会有事。但如果我没有,就大事不妙了。”他又开始循循善诱,“听着,古特曼,我们绝对得交一个人给他们。没办法躲开。让我们把这个小混混给他们。”他愉快地冲门口的小伙子点点头,“事实上这两个人的确是他杀的,瑟斯比和雅各比,不是吗?不管怎么样,他天生就该扮演这种角色,让我们把必要的证据和他一道送给警察吧。”
门口的小伙子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随即绷紧了嘴角。除此之外,斯佩德的提议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乔·凯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那张黝黑的脸变得焦黄,满是讶异。他张嘴喘着气,女人一样软绵绵的胸膛一起一伏,瞠目结舌地望着斯佩德。布里姬·奥肖内西已经从斯佩德身边挪开了,此刻正从沙发上拧过身子来凝视着他。在她那张吓藏书网坏了似的茫然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歇斯底里的笑意。
古特曼还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决定放声大笑。他尽情地笑了好一阵子,直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也染上了欢乐的笑意,这才止住笑声,说:“天哪,先生,你真是个人物,真有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擦了擦眼睛,“没错,先生,永远没法猜到你接下来会说什么做什么,只有一点——你一定会让人惊掉下巴。”
“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好笑。”斯佩德对这胖子的笑似乎并不生气,但也并不为之所动。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和一个倔头倔脑但并非蛮不讲理的朋友讲道理,“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警察有了他,就会——”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古特曼表示反对,“你不明白吗?就算我有一瞬间真的考虑过这么做——不过这太可笑了。我对威尔莫的感觉,就像他是我亲生儿子一样。真的。哪怕我有一瞬间考虑过你的提议,你觉得有什么能阻止威尔莫把这只鹰和我们几个的事一股脑说给警察听呢?”
斯佩德僵硬地咧嘴一笑。“必要的话,”他柔声说,“我们可以以拒捕为由先把他杀了。不过我们用不着做那么绝。让他尽情地去说,我向你保证没人会理他的。这很容易办到。”
古特曼皱起眉头,脑门上粉色的皮肉都蠕动起来。他低下头,下巴压在领子上,问:“怎么办到?”随后猛地抬起头,全身的肥肉都挤挤挨挨地颤动起来,扭头看着那小伙子,大笑着说:“这个你怎么看,威尔莫?有趣吧,嗯?”
小伙子浅棕色的眼睛藏在睫毛下,闪着冰冷的光。他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没错,很有趣——这个婊子养的。”
斯佩德正在和布里姬·奥肖内西说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宝贝?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只是——”她放低了音量,这样后面几个字在两英尺外就听不到了,“我害怕。”
“别怕,”他把一只手放在她套着灰色长筒袜的膝盖上,随意地说,“不会出什么大事的。要喝一杯吗?”
“现在不用,谢谢。”她的音量又低下来,“当心,萨姆。”
斯佩德笑着看着古特曼,古特曼也正带着一脸亲切的微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胖子问:“怎么?”
斯佩德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
胖子觉得有必要先大笑几声,笑够了之后他才开始解释:“是这样,先生,如果你的确是认真的——我是说你那个提议,出于基本的礼貌,我们至少可以听你说下去。现在,你准备怎么处理,来让威尔莫——”他停下来又笑了几声,“没法危害到我们?”
斯佩德摇摇头。“不,”他说,“我不想利用任何人的礼貌,不管有多基本。忘了它吧。”
胖子脸上的赘肉皱了起来。“得啦得啦,”他抗议道,“你真的让我很过意不去。我不该笑的,我向你致以最最谦卑和诚挚的歉意。尽管我对你所说的难以苟同,但我不想表现得像在嘲笑你的提议,斯佩德先生。你得知道,我对你的才智是满怀着尊敬和钦佩之情的。现在我要提醒你,即使无视威尔莫就像我的亲生骨肉这件事实,我也看不出你的提议有一星半点的可行之处。不过如果你继续把你的提议说完,先生,我就一相情愿地当做你接受我的道歉了。”
“还算公平,”斯佩德说,“布莱恩和大多数地区检察官一样,最在乎的是他的办案纪录好不好看。他情愿放弃一个可疑的案子,也不会去碰它,免得出了岔子对他不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故意陷害过他明知道是无辜的人,但如果他能积攒或者拼凑出他们的罪证,我无法想象他还会相信他们是无辜的。为了确保能给一个人定罪,他会放掉半打同样有罪的同伙——因为如果要给他们全部定罪,案情就太混乱了。
“我们就是要给他提供这样的甜头,而他会贪婪地把它一口吞下。他不会想知道那只鹰的故事;他会愉快地说服自己那个小混混所说的不过是一派胡言,是为了把案情搅乱。这些事交给我就行。我可以让他明白,如果他昏了头想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他的案子就会变成一团乱麻,让陪审团没法理清头绪。相反,如果他咬住那个小混混不放,给他定罪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古特曼微笑着缓缓地摇着头,温和地表示反对。“不,先生,”他说,“我恐怕这么做行不通,根本行不通。我不明白你这位地区检察官怎么能把瑟斯比、雅各比和威尔莫联系起来,而不——”
“你不了解地区检察官,”斯佩德对他说,“瑟斯比这边很容易。他是个枪手,你这个小混混也是。布莱恩对此已经有了一套理论,要把他们联系起来并不难。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只能把这个小混混吊死一次。既然他已经被判杀了瑟斯比,为什么不把雅各比的命案也算在他头上?只需要把这事儿写成是他干的就可以结案了。如果他杀这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把枪——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两颗子弹一对上,那就皆大欢喜了。”
“对,但是——”古特曼刚开口,就住了嘴,看着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两腿分开,迈着僵硬的步子从门口走过来,一直走到古特曼和凯罗中间,大概是房间中央的位置。他停下来,上半身微微前倾,肩向前耸起,手还是垂在身畔,但把枪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另一只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垂在身体另一边。他脸上那狂热的仇恨与恶意,衬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容,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邪气和残忍。他用激动得走了调的声音对斯佩德说:“你这浑蛋,站起来去拿你的枪!”
斯佩德微笑着看着小伙子。虽然只是淡淡一笑,但他似乎真的觉得很有趣。
小伙子说:“你这浑蛋,有种就站起来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我受你的气已经受够了。”
斯佩德脸上笑意更浓了,看着古特曼说:“西部野小子。”他的声音里也含着笑意,“也许你应该告诉他,在你们拿到鹰之前把我打死可就糟糕了。”
古特曼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看起来很别扭。他口干舌燥,舔舔嘴唇,想拿出父亲劝诫儿子那种腔调,可惜声音太过沙哑,“好啦,好啦,威尔莫,”他说,“我们可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别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重,你——”
小伙子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斯佩德。他从嘴角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话:“那就叫他别惹我。他要继续这样,我一定把他揍得晕头转向,谁都别想拦着我。”
“好啦,威尔莫。”古特曼说完又转向斯佩德,他的表情和声音现在又收放自如了,“你的计划,先生,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完全行不通。我们别再谈这个了。”
斯佩德把其他几个人依次看了一遍。他收起笑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对他们说。
“当然,”古特曼赶紧说,“我一向很佩服你这一点。不过问题是,就像我说的,不可行,所以再讨论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你自己99lib?也明白。”
“我不明白,”斯佩德说,“你说了我也没明白,而且我也不觉得你能让我明白。”他皱起眉头看着古特曼,“我们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和你谈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我以为这事儿是你做主。我是不是该和这小混混谈?我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不,先生,”古特曼回答说,“你和我打交道是非常正确的。”
斯佩德说:“好。现在我有另外一个提议。不如第一个好,不过比没有强。想听吗?”
“那当然。”
“把凯罗给他们。”
凯罗急忙从身旁的桌子上抓起手枪,双手握着枪紧紧地靠在腿上,枪口冲着沙发旁的地面。他的脸色又变得焦黄,黑眼睛扫视着其他人的脸。他那不透明的眼珠看起来像画出来的,没有立体感。
古特曼像是不相信他所听到的,问:“做什么?”
“把凯罗交给警察。”
古特曼看起来像要大笑起来,但没笑。最终他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天啊,先生!”
“这比不上交出小混混那么好,”斯佩德说,“凯罗不怎么使枪,他那把枪的口径也比打死瑟斯比和雅各比的小。我们诬陷他要麻烦一些,但总比什么人都不交给警察的好。”
凯罗愤慨地尖声叫道:“如果我们把你给他们呢,斯佩德先生?或者奥肖内西小姐?如果你一心要交个什么人给他们,这又怎么样?”
斯佩德微笑着看着黎凡特人,平静地答道:“你们这些人想要鹰,我拿到它了。一头替罪羊是我要价的一部分。至于奥肖内西小姐——”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她那迷惑的、苍白的脸,目光又回到凯罗身上,耸了耸肩,“如果你觉得她能扮演这种角色,我非常愿意和你讨论这个法子。”
女郎双手按在喉咙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坐得离他更远了一点。
凯罗激动得全身乱颤,喊道:“你好像忘记了你没资格坚持自己的主张。”
斯佩德发出刺耳的嗤笑声。
古特曼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说:“别这样,先生们,让我们把讨论维持在一个友好的层面上,但凯罗先生说的——”他对斯佩德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你一定得考虑到——”
“一定个屁。”斯佩德以一种粗鲁而漫不经心的方式甩出这句话,比做作地强调或者提高音量更能增添这句话的分量,“如果你杀了我,你准备怎么搞到那只鸟?如果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把鸟弄到手就不敢杀我,那你打算怎么吓唬我才能让我把鸟给你呢?”
古特曼脑袋微微向左偏,考虑着这几个问题,眼睛在那满是褶子的眼皮下闪了闪。这时他亲切地回答道:“嗨,先生,除了杀人和威胁说要杀人,还有别的游说方式嘛。”
“当然,”斯佩德表示同意,“但那些方式都不太好,只有死亡的威胁容易让人屈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如果你想做我不喜欢的事,我不会答应的。我知道你不敢杀我,所以我会把问题扔给你。你要么罢手,要么杀了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古特曼轻声笑起来,“先生,因为你这样的态度,双方都必须谨慎作出判断。如你所知,男人容易头脑发热,忘记怎么才对自己最有利,任凭感情支配。”
斯佩德同样带着轻松的笑容说:“你说的这种态度,正是我所使用的招数,”他说,“既让你束手无策只能按我说的来,又不至于把你逼疯,不顾自己的理智判断把我踢出去。”
古特曼怜爱地说:“天啊,先生,你真是个人物!”
乔·凯罗从椅子上跳起来,从威尔莫身后绕到胖子椅子背后,弯下腰把嘴凑到胖子耳边,用手挡着嘴说起了悄悄话。胖子闭上眼,专注地听着。
斯佩德朝布里姬·奥肖内西张嘴一笑。她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算是回应,眼睛还是麻木地瞪着前方。斯佩德又转向威尔莫:“二比一,他们要出卖你了,孩子。”
小伙子什么都没说。他的膝盖开始打战,裤腿也抖了起来。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我希望你别让自己被这种袖珍版亡命之徒手里的枪所影响。”
古特曼睁开眼睛。凯罗住了口,挺直身子站在胖子的椅子后面。
斯佩德说:“我曾经练习过缴他们两个人的枪,所以这方面没什么问题。这小混混——”
威尔莫用激动得要窒息了的声音叫了声“好!”,猛地把枪举到胸前。
古特曼急忙拖着肥胖的身子从摇椅上站起来,同时伸出一只胖手猛地切向小伙子的手腕,再抓住腕关节一掰,让枪口冲下。乔·凯罗快步绕到小伙子另一侧,抓住他另一只胳膊。他们和威尔莫扭作一团,把他的胳膊压低,紧紧抓住,小伙子只能徒劳地挣扎。搏斗的过程中不断传来话语声。威尔莫不连贯地说着“好……去……浑蛋……烟”,古特曼重复了若干次“好啦,好啦,威尔莫”,还有凯罗在不停地说着“不,不要”和“别这样,威尔莫”。
斯佩德表情僵硬,眼神有些心不在焉。他从沙发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打斗的人身旁。小伙子无法承受加在身上的力量,已经停止了挣扎。凯罗还抓着他的胳膊,站在他>..侧前方,正在安慰他。斯佩德轻轻把凯罗推开,左手一拳打在威尔莫下巴上。小伙子的头猛地向后一仰,直到因为胳膊被抓住无法再动,才往前弹回来。古特曼刚气急败坏地说了句“喂,你——”斯佩德右手就又给了小伙子的下巴一拳。
凯罗放下威尔莫的胳膊,让他瘫倒在古特曼圆滚滚的大肚子上。凯罗猛地冲向斯佩德,双手伸出弯曲僵硬的手指向斯佩德脸上抓去。斯佩德呼出一口气,把这个黎凡特人推开。凯罗再次朝他冲过去,眼里含着泪,红色的嘴唇愤怒地蠕动着,试图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斯佩德大笑起来,咕哝着说:“老天,你可真厉害!”说完就一掌打在凯罗的脸上,把他打得倒在桌子上。凯罗一恢复平衡就第三次朝斯佩德冲过来。斯佩德直直地伸出两条长胳膊,两手卡住他的头。凯罗的胳膊要短些,够不着斯佩德的脸,只好用力捶打斯佩德的胳膊。
“住手,”斯佩德吼道,“不然我揍你。”凯罗哭喊了一句“哦,你这个大个子懦夫!”就退了下来。斯佩德弯腰从地上捡起凯罗的枪,又捡起小伙子的枪,然后站直了,左手拿着枪,食指钩住扳机保险,把枪倒挂在手上摇晃着。古特曼已经把小伙子放在摇椅上,站在旁边发愁地看着他,脸上布满皱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凯罗跪在椅子旁,拉过威尔莫一只无力的手开始搓起来。斯佩德用手指探了探小伙子的下巴。“没骨折,”他说,“让他躺在沙发上吧。”他右臂穿过小伙子腋下搂住他的背,左小臂架着他的膝盖,轻而易举地把他抬了起来,抱到沙发旁。
布里姬·奥肖内西飞快地站起来,让斯佩德把这小伙子放下。斯佩德用右手拍拍威尔莫的衣服,找到了他的第二把枪,把它也放到左手里,然后让他仰面躺在沙发上。这时凯罗已经在他的头旁边坐了下来。
斯佩德把手里的枪晃得叮当响,冲着古特曼露出快活的微笑。“好啦,”他说,“我们有替罪羊了。”
古特曼面如死灰,眼神阴沉。他没看斯佩德,而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斯佩德说:“别再装傻了。你让凯罗和你说悄悄话,我揍他的时候你还抓着他。这可不是你哈哈一笑就能当没发生过的,而且那样你很可能会挨枪子儿。”
古特曼把脚在地毯上挪来挪去,不说话。
斯佩德说:“还有,你要不现在马上答应,要不我把那只鹰连同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通通送到警察局去。”
古特曼抬起头,含混不清地抱怨说:“我不喜欢这样,先生。”
“你不会喜欢的,”斯佩德说,.“嗯?”
胖子叹了一口气,苦着脸伤感地说:“他随你处置。”
斯佩德说:“好极了。”
第十九章 俄国人的把戏
小伙子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除了还有呼吸,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乔·凯罗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揉着他的脸和手腕,用手把他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低声对他说话,焦急地凝视着他那苍白的、一动不动的脸庞。
布里姬·奥肖内西站在桌子和墙的夹角当中,一只手平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按着胸口。她咬着下唇,趁斯佩德没看她的时候就偷偷瞟他一眼;当他的目光转向她,她就看着凯罗和威尔莫。
古特曼已经不再愁眉苦脸,脸颊又恢复了红润。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朝斯佩德站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斯佩德悠闲地把手里的枪晃得叮当响,冲着凯罗圆滚滚的背点点头,问古特曼:“他不会有问题吧?”
“我不知道,”胖子平静地说,“这全靠你了,先生。”
斯佩德的笑容让他那V形的下巴显得更加凸出。他叫了一声:“凯罗。”
黎凡特人把那张黝黑的、焦虑的脸转过来。
斯佩德说:“让他休息一会儿,再把他交给警察。我们得在他醒来之前把细节敲定。”
凯罗悲愤地问:“难道你觉得你把他欺负得还不够吗?”
斯佩德说:“没错。”
凯罗离开沙发,走到胖子身旁。“请别这么做,古特曼先生,”他哀求道,“你一定得明白——”
斯佩德打断了他:“这件事已经说定了。问题是,你们打算怎么办?加入,还是退出?”
虽然古特曼的笑容有一点伤感,甚至有些怅然若失,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也不想这样,”他对黎凡特人说,“但我们现在身不由己啊,真的。”
斯佩德又问:“你怎么样,凯罗?加入还是退出?”
凯罗舔舔嘴唇,缓缓地把脸转向斯佩德。“如果,”他说着,吞了一口唾沫,“我有——我有选择权吗?”
“有,”斯佩德严肃地对他保证,“但你要知道,如果你的答案是退出,我们就要把你和你的男朋友一起交给警察。”
“哦,别这样,斯佩德先生,”古特曼抗议道,“那不——”
“我们要放他就这么走掉才见鬼了呢,”斯佩德说,“他要么加入我们,要么进警察局。我们不能虎头蛇尾,搞得漏洞百出。”他生气地瞪着古特曼,暴躁地大吼道,“上帝啊!这是你们偷的第一件东西吗?你们简直是一群吃棒棒糖的小朋友!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跪下来祷告吗?”他又瞪着凯罗,“怎么样?选什么?”
“你让我没得选,”凯罗窄窄的肩膀绝望地耸了耸,“我加入。”
“好,”斯佩德说,然后看了看古特曼,又看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坐下来。”
女郎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一头,就在那昏迷的小伙子脚边。古特曼回到摇椅上,凯罗则坐回扶手椅。斯佩德把手里的几把枪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桌角上。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两点了。我得等天亮才能拿到鹰,或者要等到八点钟。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好。”
古特曼清了清喉咙。“鹰在哪里?”他问,然后又急忙补充道,“我其实不在乎,先生,我只是想,在正式交易之前,我们几个人最好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从各方面考虑这样都最好。”他看看沙发,又看看斯佩德,目光锐利起来,“信封在你身上吗?”
斯佩德摇摇头,看了看沙发,然后看着那姑娘。他眼里含着笑意说:“在奥肖内西小姐那里。”
“对,在我这里。”她低声说,伸了一只手到外套里,“我把它收起来了。”
“没关系,”斯佩德对她说,“收好就行。”他又对古特曼说,“我们不需要离开彼此的视线。我可以让人把鹰送来。”
“那就太好了,”古特曼满意地说,“那么,先生,我们给你一万美元和威尔莫。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们那只鹰和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这样等你把他交给警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在城里了。”
“你用不着躲起来,”斯佩德说,“不会走漏风声的。”
“也许吧,先生。尽管如此,当威尔莫被你那位地区检察官盘问的时候,我们还是离开这里才感觉安全一些。”
“随便你们,”斯佩德回答,“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他在这儿留一整天,”他开始卷起烟来,“让我们来把细节搞清楚。他为什么要杀瑟斯比?他为什么要对雅各比开枪?在哪里开的枪?”
古特曼放肆地笑起来,摇着头说:“得啦,先生,你别指望这个。我们已经把钱和威尔莫给了你,按照约定这些就是我们要提供的全部。”
“我的确指望你们告诉我,”斯佩德说着把打火机举到香烟旁,“我要的是一头替罪羊。除非他一定会被定罪,否则他就当不成替罪羊。那么,为了确保他被定罪,我得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你们在抱怨什么?如果让他脱罪了,你们就别指望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坐着了。”
古特曼俯身向前,伸出一个胖乎乎的手指头冲着斯佩德腿旁边的那堆手枪晃了晃。“他的罪证很充裕,先生,两个人都是用这些枪打死的。对警察局里的专家来说,要判断杀死那两个人的子弹是不是从这些枪里打出去的非常容易。你知道的,你自己也提到过。在我看来,这就能充分地证明他的罪行了。”
“也许,”斯佩德附和道,“但事情比这个复杂得多。我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确保那些有矛盾的部分被掩盖起来。”
凯罗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闪着怒火。“很显然你已经忘记你向我们保证过这件事会很简单,”他把那张激动的黑脸转向古特曼,“你看!我告诫过你别这么做,我不觉得——”
“你们两个怎么想他妈的根本不重要,”斯佩德直白地说,“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你们陷得太深了。他为什么要杀瑟斯比?”
古特曼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坐在椅子里前后摇晃着。他的声音和脸上的笑容都坦白地流露出悔意。“你这个人,要占你上风简直比登天还难,”他说,“我开始觉得,我们当初把你扯进来就是个错误。天啊,的确是这样,先生!”
斯佩德随意地摆摆手。“你干得没那么糟。你逃掉了牢狱之灾,而且即将把鹰搞到手。你还想怎么样?”他把烟放在嘴角,叼着烟说:“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为什么要杀瑟斯比?”
古特曼停下了摇晃的动作。“瑟斯比是个声名狼藉的杀手,也是奥肖内西小姐的同伙。我们认为以那种方式把他除掉,不仅能让她少了一个棘手的保护者,也能让她停下来想一想,觉得也许最好还是和我们尽释前嫌、重归于好。你看,先生,我对你很坦白吧?”
“对,继续保持下去。你没想过鹰可能在他手里?”
古特曼摇摇头,他圆滚滚的脸颊也跟着抖个不停。“我们从来没这么想过,”他答道,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幸好我们对奥肖内西小姐太了解了。虽然我们的确不知道她在香港就把鹰给了雅各比船长,让他通过白鸽号把鹰运来,而他们自己则搭了一艘更快的船。如果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知道鹰在哪里,我们可从来不会认为那个人是瑟斯比。”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杀他之前没试过和他做交易吗?”
“试过,先生,我们当然试过了。我那天晚上亲自和他谈过了。威尔莫两天之前找到了他的住处,还试图跟踪到他和奥肖内西小姐碰面的地方去。但瑟斯比太狡猾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下。那天晚上威尔莫到他住的旅馆去,打听到他不在,就在外面等他。我猜瑟斯比杀了你的搭档之后立刻就回去了。尽管如此,威尔莫还是带他来见我。我们和他什么都谈不成,他死心塌地要忠于奥肖内西小姐。这么一来,先生,威尔莫就跟着他回到旅馆,把他干掉了。”
斯佩德思考了一会儿。“这听起来没问题,现在说雅各比。”
古特曼用沉重的眼神看着斯佩德,说:“雅各比船长的死完全是奥肖内西小姐的错。”
女郎倒抽一口气:“噢!”她伸手捂住嘴巴。
斯佩德的声音深沉而平静。“现在这不重要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古特曼精明地打量着斯佩德,然后笑了起来。“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先生,”他说,“正如你知道的,有天晚上凯罗到这里来。他第二天离开警察局之后就和我联系上了——我派人去找他的。我们认识到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他把笑脸转向黎凡特人,“凯罗先生眼力非凡,白鸽号的事情就是他想到的。他那天早晨在报纸上看见它到港的通知,想起他在香港时听说有人看见雅各比和奥肖内西小姐在一起。那时他正在香港找她。起初他以为她已经坐白鸽号离开了,后来才打听到她没有。总之,先生,当他看见报纸上的到港通知,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她把那只鸟儿交给了雅各比,让他带到这儿来。当然,雅各比不知道那是什么。奥肖内西小姐在这方面太谨慎了。”
他扫了那姑娘一眼,摇了两下椅子,继续说:“凯罗先生、威尔莫和我前去拜访雅各比船长。幸运的是,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奥肖内西小姐还在那里。从各方面来看,那都是一场艰难的谈判。不过我们最终说服奥肖内西小姐让步,或者说我们自以为说服了她。接着我们就离开船去我住的酒店。我打算在酒店付钱给奥肖内西小姐,然后接收那只鹰。不过,先生,我们这群人自以为有能力对付她,实在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半路上,她和雅各比船长还有那只鹰从我们指缝里溜得无影无踪。”他高兴地大笑起来,“天啊,先生,干得太漂亮了。”
斯佩德看着布里姬。她睁大了深沉的双眼,恳切地望着他。他问古特曼:“你们下船之前放火了?”
“不是故意的,先生,真的不是,”胖子答道,“不过我得说,我们——或者至少威尔莫——要为火灾负责。我们在船舱里说话时,他一直在找那只鹰。他用火柴的时候无疑有些大意。”
“没关系,”斯佩德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有必要用雅各比的命案来给他定罪,我们还可以给他加一条纵火罪。好,现在来说开枪的事。”
“是这样,先生,我们整天都在城里四处寻找他们,终于在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把他们找到了。最初我们不确定是不是找到了他们,只确定我们找到了奥肖内西小姐的公寓。不过我们在门口听见了他们在里面走动的声音,所以相信他们就在里面,于是按了门铃。她问我们是谁,我们照实说了,接着就隔着门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
“我们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于是威尔莫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打算绕到楼后面堵住消防出口。他刚转进楼侧面的巷子,就和胳膊下面夹着鹰逃跑的雅各比船长撞了个满怀。这种情况处理起来非常棘手,不过威尔莫已经尽力了。他对雅各比开了枪——不止一枪——但雅各比非常顽强,没有放弃也没有失手让鹰掉下来。他距离威尔莫太近,威尔莫躲不开他的拳头。他把威尔莫击倒就逃走了。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明白的,正是下午时间。威尔莫刚爬起来就看见一个警察从南面街区走过来,所以他只好放弃了。皇冠公寓旁的大楼后门开着,他闪身躲进门里,穿过大楼来到马路正面,然后上楼和我们会合——很幸运,先生,他没被人看见。
“接下来,先生,我们又傻眼了。奥肖内西小姐替雅各比关上窗户之后,就为我和凯罗先生开了门。而她——”他停下来,一边回想着一边微微一笑,“我们说服了她——还是‘说服’这个说法最恰当,先生。她告诉我们,她让雅各比带着鹰去找你。即使警察没把他拦下来,他看起来也不像能活着走那么远,不过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于是,我们又一次‘说服’奥肖内西小姐向我们提供一点帮助。我们,呃……说服她往你办公室打电话,想趁雅各比到那儿之前把你引开,然后派威尔莫去追他。不幸的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奥肖内西小姐——”
沙发上的小伙子呻吟了一声,翻身变成侧躺的姿势。他的眼睛睁开又合上,如此若干次。女郎站了起来,又站到桌子和墙的夹角当中。
“——和我们合作,”古特曼匆匆收尾,“所以我们打给你之前你就拿到鹰了。”
小伙子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身子,睁大眼睛,把另一只脚也落到地上,坐了起来。他环视四周,当目光落到斯佩德身上时,眼里流露出迷惘的神情。凯罗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小伙子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对他说了点什么。小伙子迅速站起来,甩开凯罗的胳膊。他扫视了一下房间,再次把目光钉在斯佩德身上。此时他神色冷酷,全身绷得紧紧的,这使他看起来更矮了,身子像被缩小了一样。
斯佩德坐在桌角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说:“听着,小子。如果你走过来胡闹,我就踹你的脸。坐下,闭嘴。老实待着,你就能活得长一点。”
小伙子看着古特曼。
古特曼和善地笑着对他说:“好啦,威尔莫,失去你我真的很舍不得。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感情很深,就像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一样;但是——哎,老天啊!如果失去一个儿子,还有可能得到另一个;但马耳他之鹰却只有一只。”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
凯罗上前对威尔莫耳语了几句。小伙子浅棕色的双眼冷若冰霜,盯着古特曼的脸,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黎凡特人坐在他旁边。
古特曼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他对斯佩德说:“有的事情,人年轻的时候就是看不透。”
凯罗又伸手揽住小伙子的肩,对他说着悄悄话。斯佩德朝古特曼咧嘴一笑,又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如果你能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再多煮一些咖啡,那就太好了。你觉得如何?我不想丢下我的客人们。”
“当然。”她说完就朝门口走去。
古特曼停住摇椅。“等一下,亲爱的,”他举起一只胖乎乎的手,“你是不是最好把那个信封留在这儿?你不想溅些油点在上面吧。”
女郎用眼神询问斯佩德,后者用冷淡的语调说:“那钱现在还是他的。”
她把手伸进外套,拿出信封递给斯佩德。斯佩德把它扔到古特曼腿上,说:“你要是怕丢了就坐在上面好了。”
“你误会我了,”古特曼圆滑地说,“我压根儿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嘛。”他打开信封,取出那些千元钞票,点了点,咯咯地笑了起来,大肚子一抖一抖的,“比如,现在这里只有九张钞票了。”他把钞票摊开来放在肥嘟嘟的膝盖和大腿上,“我交给你的时候有十张,你很清楚。”他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个胜利者似的乐开了花。
斯佩德看着布里姬·奥肖内西,问:“嗯?”
她使劲摇着头,嘴唇微微蠕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起来被吓坏了。
斯佩德朝古特曼伸出手,胖子把钱放在他手里。斯佩德数了数那些钱——九张千元钞票——然后还给了古特曼。随后斯佩德站起来,表情平静而阴沉。他拿起桌上的三把枪,用就事论事的腔调说:“我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他冲那姑娘偏偏头,但没看她,“到浴室里去。门会一直开着,我会面朝着门。要从这里出去,一定得从浴室门口经过,除非你想从三楼跳下去。别干这种傻事。”
“说真的,先生,”古特曼抗议道,“没必要这样,你这样威胁我们也太不友善了,你得知道,我们半点离开的想法都没有。”
“我检查过后知道得更多。”斯佩德很耐心,但态度也很坚决,“这种鬼把戏会把事情搅乱。我得搞清楚答案,不会花太长时间的。”他碰碰女郎的胳膊肘,“来吧。”
在浴室里,布里姬·奥肖内西开口了。她双手贴在斯佩德胸膛上,脸仰起来凑到斯佩德眼前,轻声说:“我没拿那张钞票,萨姆。”
“我没说你拿了,”他说,“但我得搞清楚。把你的衣服脱了。”
“你不信我的话?”
“不。把你的衣服脱了。”
“我不脱。”
“好,那我们回刚才的房间,我让他们帮你脱。”
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又惊又惧。“你恐吓我?”她透过指缝问。
“不,”他说,“我得弄清楚那张钞票到底上哪里去了,我才不管什么少女的羞涩之类的说辞。”
“哦,不是为了这个,”她又走近他,把手放在他胸膛上,“我在你面前赤身露体并不难为情,但是——你不明白吗?像这样不行。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你逼我这么做,你就——你就会毁掉一些东西?”
他的音调一点都没变:“这些我不懂。我得弄明白那张钞票怎么回事。把衣服脱了。”
她看着他那双一眨不眨的灰黄色眼睛,脸先是变得绯红,然后又转为煞白。她昂首挺胸站直身子,开始脱衣服。他坐在浴缸边上看着她和开着的门。起居室那边没发出什么动静。她迅速而灵巧地脱掉衣服,任由它们掉在地上,堆在她脚边。脱光之后,她从衣服堆里退后一步,站在那儿看着他,神态倨傲,不反抗,也不局促。
他把手枪放在马桶上,面朝门单膝跪在她那堆衣服跟前,把它们逐件拎起来仔细翻看。他没找到那张千元钞票。检查完之后,他拿着她的衣服站起来,递给她。“谢谢,”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从他手上接过衣服,什么都没说。他拿起那些枪走出去,关上浴室门,回到起居室。
古特曼坐在摇椅上冲着他亲切地笑着。“找到了?”他问。
凯罗和威尔莫并肩坐在沙发上。凯罗用那双不透明的眼睛看着斯佩德,眼里写满问号。威尔莫没抬头,他身子前倾,两手捧着头,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双脚之间的地面。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我没有找到。是你把它藏在手里了。”
胖子轻声笑起来:“我把它藏手里了?”
“没错,”斯佩德说着,把手里的枪晃得叮当响,“你打算承认还是想被搜身?”
“被搜——”
“你承认吧,”斯佩德说,“不然我就搜你。没有第三条路。”
古特曼抬头看着斯佩德冷酷的脸,突然大笑起来。“天哪,先生,我相信你会的,真的。你真是个人物,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你把它藏在手里了。”斯佩德说。
“没错,我是藏了。”胖子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把它在腿上压平,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九张钞票的信封,把那张压平的钞票放进去,“我就爱时不时地开点小玩笑,而且我很好奇你在那样的情形下会怎么做。我得说,你不仅通过了测试,而且大获全胜,先生。我完全没料到你会用这么一种又简单又直接的方式来查出真相。”
斯佩德不以为忤,只对他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只有小混混那种年纪的人才干得出来。”
古特曼咯咯地笑着。
布里姬·奥肖内西重新穿上衣服,只是没穿外套,也没戴帽子。她从浴室出来,朝起居室踏出一步,又转身走到厨房去,打开了灯。
凯罗在沙发上朝威尔莫挪近了一点,又开始对他耳语起来。小伙子烦躁地抖抖肩膀。
斯佩德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古特曼,走出房间来到玄关的衣柜前。他打开柜门,把手枪放在衣柜里的一个皮箱上,再关门上锁,把钥匙放进裤子口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布里姬·奥肖内西正往一个铝制咖啡壶里灌水。
“东西都找得到吧?”斯佩德问。
“嗯。”她头也不抬,冷冷地回答。随后她把咖啡壶放在一旁,朝门走过来。她脸色绯红,睁大了眼,眼眶湿漉漉的,眼里满是责备的神情。“你不该那么对我,萨姆,”她柔声说。
“我得搞清楚状况,宝贝。”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就回到起居室去了。
古特曼微笑着看着斯佩德,把那个白信封递给他,说:“这个很快就属于你了,你不妨现在就拿去。”
斯佩德没接。他坐在扶手椅上,说:“这个有的是时间。钱的问题我们还没谈完,我应该得到的不止一万块。”
古特曼说:“一万块是一大笔钱。”
斯佩德说:“你在引用我的话。但这并不是全世界所有的钱。”
“不,先生,不是。这一点我同意。但几天之内轻轻松松能赚到手,这么看的话一万块就很多了。”
“你觉得这很轻松?”斯佩德问,然后他耸耸肩,“好吧,也许是这样,但那是我的事。”
“当然,”胖子附和道。他眼珠转了转,用头示意着厨房那边,压低了嗓门:“你打算和她分享吗?”
斯佩德说:“那也是我的事。”
“当然,”胖子又一次附和,“但——”他迟疑了一下,“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请便。”
“如果你不——我敢说你无论如何会给她一点钱的,但——如果你给她的钱达不到她自认为应得的数目,我的忠告是——当心。”
斯佩德眼里闪动着嘲讽的光。他问:“有那么糟?”
“有那么糟。”胖子答道。
斯佩德咧开嘴笑了笑,动手卷起烟来。
凯罗又伸手揽住了威尔莫的肩,还在对他窃窃私语。突然之间,小伙子推开那条胳膊,转身面朝这个黎凡特人,一脸厌恶和愤怒的表情。他小手握成拳头,直直地打在凯罗的嘴上。凯罗像女人一样大叫一声,远远地退到沙发另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捂住了嘴。手帕拿下来时上面染着血。他重新把手帕捂在嘴上,责怪地看着小伙子。小伙子气急败坏地嚷了句“离我远点”,就又把头搁到双手之间。房间里飘荡着凯罗的手帕散发出来的西普香水味。
凯罗的尖叫把布里姬·奥肖内西引到了门口。斯佩德伸出拇指冲着沙发指了指,笑着对她说:“这才叫真爱。食物准备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她说完就回厨房去了。
斯佩德点燃香烟,对古特曼说:“我们.99lib?来谈谈钱的问题。”
“乐意之至,先生,我打心底里这么说,”胖子答道,“但我眼下不妨坦白地告诉你,我只筹得到一万块这么多了。”
斯佩德吐出一口烟。“我该拿到两万。”
“我也希望你能拿到。如果我有的话,我会很乐意给你的,但我发誓我现在只付得起一万。当然,先生,你要明白这只是给你的首付。以后——”
斯佩德笑起来。“我知道你以后还要给我好几百万呢,”他说,“不过我们现在只谈首付。一万五?”
古特曼笑了笑,皱着眉头摇摇头。“斯佩德先生,我已经坦白地、直率地告诉过你了。我以一位绅士的名誉起誓,我手头有的、我能筹到的钱,每个铜板全部加起来,只有一万块。”
“但你没说‘肯定地’。”
古特曼哈哈大笑,说:“肯定地。”
斯佩德阴沉地说:“那可太糟了。但如果这就是你能做到的一切,那就给我吧。”
古特曼把信封递给他。斯佩德点了点钞票,把钱放进口袋里。这时布里姬·奥肖内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威尔莫不愿吃东西。凯罗喝了杯咖啡。布里姬、古特曼和斯佩德吃了她做的炒蛋、培根、吐司和橘子酱,每人喝了两杯咖啡。然后他们坐下来,等待长夜过去。
古特曼抽了一根雪茄,读着《美国刑事名案》,看到有趣的部分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或者品头论足一番。凯罗小心地照看着他的嘴,独自坐在沙发一头生闷气。小伙子一直手捧着脑袋坐着,直到四点过一点的时候,他躺下来,脚冲着凯罗,转过身去脸冲着窗户睡起觉来。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扶手椅上昏昏欲睡,一会儿听几句胖子的评论,一会儿又和斯佩德随便聊几句闲话。
斯佩德卷烟、抽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是一点坐立不安或是紧张的样子都没有。他时而坐在女郎椅子的扶手上,时而坐在桌角上,时而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时而坐在一把竖直靠背的椅子上。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全身上下充满活力。
五点半的时候,他走进厨房,又煮了些咖啡。半小时之后,小伙子动了一下,醒了,打着哈欠坐起来。古特曼看看表,问斯佩德:“你现在能拿到吗?”
“再等一个小时吧。”
古特曼点点头,又继续看他的书。七点,斯佩德走到电话旁,拨了艾菲·佩林的号码.99lib.。
“你好,佩林太太吗?……我是斯佩德,能让我和艾菲说几句吗?……对,没错……谢谢。”他轻轻地吹了几句口哨,吹的是《在古巴》的旋律,“你好,宝贝,抱歉把你叫醒了……对。计划是这样的:你去邮局我们那个用贺兰名字的邮箱,里面有个信封,上面有我用潦草的笔迹写的地址。信封里有张匹克威克巴士车站的行李寄存单,存的就是我们昨天拿到的那包东西。你能不能赶快把那包东西取出来带给我?……对,我在家……这才是好姑娘,快去吧……再见。”
八点十分,楼下大门的门铃响了。斯佩德走到对讲机旁,按下开锁的按钮。古特曼放下书,笑眯眯地站起来。“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应门吧?”他问。
“好。”斯佩德对他说。
古特曼跟着他来到门口,斯佩德打开门。艾菲·佩林正拿着那个棕色的纸包从电梯那边走过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那张男孩子气的脸庞看起来欢乐又明亮。她瞥了一眼古特曼就没再看他了,只冲着斯佩德微笑着,把包裹递给他。
他接过包裹,说:“多谢了,女士。抱歉毁了你的休息日,但这次——”
“这不是你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她笑着答道。见他显然并不打算请她进门,她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他摇摇头。“没了,谢谢。”
她说了声“再见”就朝电梯走回去了。斯佩德关上门,拿着包裹来到起居室。古特曼的脸红彤彤的,双颊都在微微颤抖。斯佩德把包裹放在桌子上,凯罗和布里姬·奥肖内西走了过来,两人都很激动。威尔莫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但他还是站在沙发旁,透过弯弯的睫毛瞪着其他几个人。
斯佩德从桌子旁退后一步,说:“你来吧。”
古特曼的胖手指三下两下就把那些绳子、纸和刨花扒开,将那只黑色的鸟儿捧在手心里。“啊,”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这一刻,等了十七年。”他的眼眶湿润了。
凯罗舔舔他的红嘴唇,两手绞在一起。那姑娘咬着下唇。她和凯罗、古特曼,还有斯佩德和那个小伙子,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房间里的空气冷冰冰的,有些异味,加上雪茄的烟雾,变得混浊不堪。
古特曼把那只鸟在桌上放好,笨手笨脚地去掏自己的口袋。“就是它了,”他说,圆嘟嘟的脸颊上汗水闪闪发亮,“但我们还是来确定一下。”他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把金色的小刀,打开刀刃。
凯罗和女郎一人一边紧挨着他站着。斯佩德站在后面一点,以便同时盯着威尔莫和桌子旁边这些人。
古特曼把鸟倒过来,用刀刮着它的底座。黑色的瓷釉被刮掉,变成一堆打着卷儿的碎屑,瓷釉下露出发黑的金属。古特曼的刀刃一下子切进金属里,削下来薄薄的一小片弧形。薄片的内侧和削掉它之后留下来的那个窄窄的切面都呈现出柔和的灰色光泽,铅的光泽。
古特曼龇着牙,嘶嘶地吐着气,热血都冲上头顶,脸涨得通红。他把那只鸟倒过来,狠狠地砍在它的头上。这里的刀口下也露出了铅。他任凭刀子和鸟砰的一声掉在桌子上,转身用嘶哑的声音对斯佩德说:“假的。”
斯佩德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他缓缓地点点头,手却闪电般探出去,一把抓住布里姬·奥肖内西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用另外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粗鲁地抬起她的脸。“好吧,”他冲着她的脸低声咆哮着,“你的小玩笑也开过了。现在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她叫起来:“不,萨姆,别这样!这就是我从凯米多夫那里得来的那只鹰,我发誓——”
乔·凯罗猛地挤到斯佩德和古特曼中间,用尖锐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有了!有了!是那个俄国人!我早该明白的!我们把他当成傻瓜,可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狠狠地耍了一通!”黎凡特人激动得手舞足蹈,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就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他冲着古特曼厉声叫道,“你傻乎乎地向他求购!你这个肥胖的大笨蛋!你让他明白这东西很值钱。他搞清楚了它有多值钱,就仿造了一个给我们!难怪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偷到手!难怪他那么心甘情愿地派我满世界去找!你这个低能儿!你这个得意忘形的傻瓜!”他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古特曼的脸拉得老长,茫然地眨着眼。然后他晃了晃身子,等他身上的肉都停止晃动的时候,他又是一个快活的胖子了。“得了,先生,”他和蔼地说,“没必要继续垂头丧气的,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对我就和对其他人一样,是非常沉重的打击。没错,这就是俄国人耍的把戏,毫无疑问。那么,先生,你有什么提议?我们应该站在这儿抹着眼泪呼喊彼此的名字吗?或者,我们是不是应该——”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到君士坦丁堡去?”
凯罗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都瞪得凸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你要——”他立刻就明白了古特曼的意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古特曼拍了拍手,眨眨眼,用带着点儿呼噜声的喉音得意扬扬地说:“十七年来我一直想要这个小东西,一直在努力得到它。如果要我再找一年——喏,先生,额外花费的时间只不过是——”他计算的时候无声地动着嘴皮子,“十七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五又十七分之十五。”
黎凡特人咯咯地傻笑起来,嚷道:“我和你去!”
斯佩德突然放开女郎的手腕,在房间里四下扫了一眼。那个威尔莫不见了。斯佩德走到玄关,看到通向走廊的门开着。他不满地瘪瘪嘴,关上门,回到起居室,靠在门框上看着古特曼和凯罗。他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古特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学着胖子那带着呼噜声的喉音说:“得了,先生,我得说你们真是贼性难改啊!”
古特曼低声笑起来。“我们没太多可自夸的,但这一点是事实,先生。”他说,“不过,你看,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仅仅因为遭遇了一点小小的挫折就以为世界末日来了,这种想法一点用都没有。”他从身后抽出左手,伸到斯佩德跟前,光滑多肉的粉色掌心朝上,“我得把那个信封要回来了,先生。”
斯佩德一脸木然,没有动弹。他说:“我该做的都做了,你拿到了你的小玩意儿。货不对版,是你自己运气不好,不怪我。”
“得啦,先生,”古特曼劝道,“我们都栽了,没理由让任何人独自承担后果,而且——”他把右手也从身后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小手枪,这玩意儿金银相间,嵌着贝母,雕刻着华丽的花纹,“总而言之,先生,我一定得让你还我这一万美元。”斯佩德一脸无动于衷,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他正要把它递给古特曼,又犹豫了一下,打开信封,拿出一张千元钞票。他把钞票放进裤子口袋,再把信封的折口塞进去,盖住其他的钞票,然后递给古特曼。“那是补偿我的时间和开支的。”他说。
古特曼顿了几秒钟,模仿斯佩德的样子耸耸肩,接过了信封。“好吧,先生,我们要和你说再见了,除非——”他眼睛旁边浮肿的肥肉皱了起来,“你想加入我们的君士坦丁堡探险队。你不来?好吧,坦白说我真的很想要你一起来。你这个人很讨我喜欢,足智多谋,判断力上佳。正因为你判断力上佳,所以我们可以一万个放心地和你说再见,而你一定不会泄露我们这个探险小活动的秘密。我们也知道你一定明白,依现在的情形来看,最后这几天带给我们的法律难题,你和迷人的奥肖内西小姐也同样有份。我相信以你的精明不会没想到这一点。”
“我懂。”斯佩德回答。
“我就知道你懂的。我还同样确信,没有替罪羊你也能设法把警察应付过去,既然现在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我会把问题解决的。”斯佩德答道。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好啦,先生,最短的告别就是最好的。永别啦。”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还有你,奥肖内西小姐,永别了。我把那只稀罕的鸟儿留在桌上给你做纪念吧。”
第二十章 如果他们绞死你
卡斯柏·古特曼和乔·凯罗离开了。外面的门关上之后,斯佩德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敞开的起居室门的把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眉毛低垂,眼神阴郁,眉心那裂缝似的皱纹又深又红。他撅着嘴,柔软的嘴唇凸了出来。他又缩回嘴唇,抿成一个坚毅的V字形,走到电话旁。他没去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后者正站在桌子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他把电话拿起来,又放回书架上,弯腰去查看挂在书架一角的电话号码目录。他飞快地翻着,直到找到他要看的那一页,食指沿着其中一栏往下滑动。然后他站起身,又把电话从书架上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说:“喂,伯劳斯警长在吗?……能请你叫他一下吗?我是萨缪尔·斯佩德。”他凝视着空气等了一会儿,“你好,汤姆,有事和你说……对,很多。是这样,瑟斯比和雅各比是一个名叫威尔莫·库克的小子杀的,”他详细地描述了小伙子的外貌,“他替一个叫卡斯柏·古特曼的男人工作,”他又描述了一下古特曼,“你在我这儿见过的那个家伙,凯罗,也和他们在一起……对,就是这样……古特曼一伙人住在亚历山德拉酒店,12C套房,或者说他们之前住在那儿。他们刚离开,打算即刻出城,所以你动作要快。但我想他们不知道警察要抓他们……他们当中还有个女孩,古特曼的女儿。”他描述了一下瑞亚·古特曼,“你和那小子交手的时候当心点,他的枪法应该很不错……没错,汤姆,我这儿也有东西要给你。我想他当时用的枪在我这里……对,去吧,祝你好运!”
斯佩德缓缓地把听筒放回叉簧,又把电话放回书架上。他舔舔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湿润的,全是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闪闪发光,然后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起居室。
布里姬·奥肖内西被他的突然走近吓了一跳,然后又笑着松了一口气。
斯佩德面对面地和她站在一起,两人离得很近。这个高个子、大骨架、肌肉结实的男人,有一双冷峻的眼睛,一个线条坚毅的下巴,此刻正带着冷冷的微笑对她说:“等他们被抓住之后,一定会把罪名推到我们头上。我们现在正坐在炸药包上,只有几分钟时间作准备,来应付警察。快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古特曼派你和凯罗去君士坦丁堡?”
她正要开口,迟疑了一下,咬着嘴唇。
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该死的,快说!”他说,“我现在和你坐在一条船上,你别想糊弄过去,快说!他派你去君士坦丁堡?”
“对,他派我去的。我在那儿遇到了乔,然后……然后请他帮我。然后我们——”
“等等,你请凯罗帮你从凯米多夫那儿弄到那只鹰?”
“对。”
“偷来给古特曼?”
她又迟疑了,在他冷峻而愤怒的目光下不安地扭动着,吞了口唾沫,说:“不,那时就不是了。我们是想偷来给自己。”
“好,后来呢?”
“哦,后来我开始害怕乔会对我不公平,所以……所以我请了弗洛伊德·瑟斯比来帮我。”
“他帮你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拿到了鹰,去了香港。”
“和凯罗一起?还是你在那之前就把他甩掉了?”
“是的,他留在了君士坦丁堡——的监狱里,为了一张支票的事。”
“那是你们故意安排出来把他困住的吧?”
她惭愧地看着斯佩德,低声说:“对。”
“好,那你和瑟斯比带着鸟到了香港。”
“嗯。后来——我对他不太了解——我不知道是否可以信赖他。我想要更安全些——总之,我认识了雅各比船长,知道他的船要来这里,所以我请他替我捎一个包裹,就是那只鸟。我不确定是不是能信任瑟斯比,也不确定乔或者古特曼手下的其他人会不会和我们坐一条船,这样似乎是最保险的方案。”
“好。接下来你和瑟斯比搭了一艘快船过来。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古特曼。我知道到处都有他的人、他的耳目,而他很快就知道了我们做的事情。我害怕他得知我们已经从香港启程前往旧金山。他当时在纽约,有充足的时间在我们到达的时候、或者我们到达之前就赶到旧金山。他的确这么做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但我害怕会出这样的事,因为我得在这儿等雅各比船长的船抵达,而古特曼可能会找到我,或者找到弗洛伊德并收买他。所以我去找你,请你盯着他,来——”
“这是谎话,”斯佩德说,“瑟斯比早就上了你的钩,你很清楚这一点。他总是为女人着迷,从他的犯罪纪录就能看出来——他每次都是栽在女人手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许你不知道他那些纪录,但你知道他对你来说很安全。”
她脸刷的红了,胆怯地看着他。
他说:“你是想在雅各比带着赃物抵达之前把他除掉。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我知道他是和一个遇到麻烦的赌徒一起离开美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但我想,如果问题很严重,一见到有侦探监视他,他就会以为那是从前的麻烦找上门来,然后被吓跑。我没想到——”
“是你告诉他有人在跟踪他的,”斯佩德信心十足地说,“迈尔斯是不太机灵,但还没笨到第一晚就被人发现。”
“是我告诉他的,没错。那天晚上我们出门散步的时候,我假装发现阿切尔先生在跟踪我们,并把他指给弗洛伊德看,”她啜泣着说,“但请相信我,萨姆,如果我知道弗洛伊德会杀了他,我一定不会那么做的。我以为他会被吓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对阿切尔开枪。”
斯佩德嘴角露出狡黠的微笑,但眼里没有半点笑意。他说:“你以为他不会开枪,这一点你可没说错,宝贝。”女郎扬起的脸庞上满是震惊。斯佩德说:“瑟斯比没对他开枪。”女郎的脸在震惊之外又添上了怀疑。斯佩德又说:“迈尔斯是不太机灵,不过上帝啊,他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侦探,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就那么被自己正在跟踪的男人逮到。枪还别在腰上,大衣扣得好好的,他就这么走到一条死胡同里去?根本不可能。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蠢,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巷子里只有两条出去的路,从隧道上面的布什街边上都可以看见。你说过瑟斯比不是个会演戏的人,他不可能把迈尔斯骗进巷子里,也不可能逼他走进去。我再说一次,迈尔斯是蠢,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他用舌头舔舔嘴唇内侧,亲切地冲女郎微笑着,说:“但是如果他确定里面没有别的人,他就会跟着你走进去,宝贝。你是他的客户,所以只要你开口了,他就没有理由不丢下跟踪对象。而如果你又把他迷住了,让他跟你进去,他自然会去了。他就有那么蠢。他一定是上下打量着你,舔着嘴唇,满脸坏笑,而你可以在黑暗中走到他身旁,想多近就走多近,然后用你那天晚上从瑟斯比那里拿来的枪在他身上打个大洞。”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斯佩德身前退开,一直退到桌子前面。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喊道:“别,别这么对我说话,萨姆!你知道我没这么做!你知道——”
“行了,”他看着手腕上的表,“警察随时可能进来,我们正坐在炸药包上呢。给我说实话!”
她把一只手的手背贴在额头上。“噢,你为什么要指控我犯下这么可怕的——”
“你还来这一套?”他用低沉的声音不耐烦地命令道,“现在不是女学生模仿秀时间。听我说,我们俩正坐在绞刑架下!”他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快说!”
“我……我,你怎么知道他……他舔嘴唇,还看——”
斯佩德刺耳地大笑起来。“我了解迈尔斯。不过这些不重要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把手腕从斯佩德手里挣脱出来,伸手搂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揽过来,直到二人嘴唇相接。她的身体从胸口到膝盖都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他伸手紧紧地搂住她。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半掩在浓密的睫毛下,嗓音轻柔而微微颤抖。“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我真的没有。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我告诉你的那样,但是当我看见弗洛伊德没被吓倒,我——”
斯佩德朝她肩上拍了一掌,说:“这是谎话,你请我和迈尔斯亲自去处理这件事,是因为你要确保去跟踪的是你认识的人,同时也认识你,这样他才会跟你走。你那天晚上从瑟斯比那里把枪拿来,并且已经租下了皇冠公寓的房间。你把皮箱放在那边,旅馆里什么都没有。我检查你的公寓的时候找到了一张租金收据,日期要比你和我说的日子早五六天。”
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低声下气地说:“是,那是谎话,萨姆。我的确打算过,如果弗洛伊德——我……我没法看着你和你说这些,萨姆,”她把他的头拉低,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弗洛伊德没那么容易被吓住。但我觉得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他要么会——噢,我说不出口,萨姆!”她紧紧地抱住他,抽泣起来。
斯佩德说:“你觉得弗洛伊德会和他动手,他们当中的一个会被打倒。如果被干掉的是瑟斯比,你就摆脱他了;如果死的是迈尔斯,弗洛伊德就会被抓起来,你也能甩掉他。对吗?”
“差……差不多吧。”
“而当你发现瑟斯比不打算和他动手,你就借了他的枪自己动手了。对吗?”
“对,不过不完全对。”
“差不多就行了。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你以为弗洛伊德会因为杀人而被逮捕。”
“我……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把他关起来,直到雅各比船长带着鹰抵达。还有——”
“而且你当时不知道古特曼正在这儿搜寻你的踪影。你没想到这一出,否则不会除掉自己的枪手。你一听说瑟斯比被人打死,就明白古特曼已经来了。你知道你得再找一个保镖,所以又回头来找我。对吗?”
“对,但——哦,亲爱的!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早晚会回到你的身边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
斯佩德温柔地说:“你这个小家伙!得啦,如果运气好,你再过二十年就能从圣昆汀出来,那时候你就能再回到我身边啦。”
她把脸颊从他脸上移开,头往后仰起,不解地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温柔地说:“上帝保佑他们不会绞死你,宝贝,放过你那可爱的脖子。”他的手在她脖子上滑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喉咙。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挣脱了他的怀抱,背靠着桌子蜷起来,双手捂在喉咙上。她一脸焦虑,杏眼圆睁,干燥的嘴唇一开一合,用干哑的嗓音小声说:“你不会——”然后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斯佩德的脸变成浅黄色。他嘴上挂着微笑,眼角也带着笑纹,声音轻柔而温和。“我会让你去的。你还有机会保住性命,那意味着你过二十年就能出来了。你是个天使,我会等你的。”他清了清喉咙,“如果他们绞死你,我也会永远记着你的。”
她放开手,挺起胸膛,面色又变得风平浪静,只有眼里闪着微弱的、半信半疑的光芒。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别这样,萨姆,即使为了好玩也别这么说。哦,有那么一会儿你真把我吓坏了!我真以为你——你知道你做事那么狂放不羁,让人难以捉摸——”她突然住了口,脸庞迎上前来,深深地凝望着他的双眼。她的脸颊和双唇微微颤抖,恐惧再次回到眼中。“什么——萨姆!”她又用手捂着喉咙蜷缩起来。
斯佩德哈哈大笑,浅黄色的脸庞被汗水打湿了。虽然他还保持着微笑,声音却不复温柔。他粗声粗气地说:“别傻了。你得出来顶罪。那几个家伙把该推的都推了之后,我们当中总得有个人顶罪。如果是我,一定会被他们绞死。换成你的话运气应该会好一点。怎么样?”
“可是——可是,萨姆,你不能这么做!我们都已经那么亲密了。你不能——”
“我不能才怪。”
她颤抖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一直在和我演戏?你只是假装在乎我——好让我上当?你根本——不在乎?你没爱过——你不爱我?”
“我想我是爱你的,”斯佩德说,“那又怎么样呢?”他脸上的肌肉鼓了起来,维持着笑容,“我不是瑟斯比。我不是雅各比。我不会上你的当。”
“这不公平,”她哭喊着,眼里涌出泪水,“这不公平。你卑鄙。你知道不是那样的。你不能那么说。”
“我不能才怪,”斯佩德说,“你上我的床是为了堵住我的嘴,让我别再盘问你。你昨天用那个求助的电话帮古特曼把我引出去。昨晚你和他们一起到这里来,自己却在外面等着和我一起进去。我们落入陷阱的时候,你躲在我怀里——让我有枪也没法拔,想动手也腾不出空。如果说他们没把你带走,那只不过是因为古特曼头脑很清醒。他根本不相信你,除非是迫不得已;也因为他认为我会上你的当——只要我不想伤害你,也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布里姬·奥肖内西眨眨眼,泪水流了下来。她朝他踏近一步,站在那里骄傲地直视着他的双眼。“你说我是骗子,”她说,“现在你也在说谎。尽管我做过那些事,如果你敢说你内心深处并不知道我还是爱着你的,那你就是在说谎。”
斯佩德简单而生硬地鞠了个躬。他的眼睛红了,除此之外那张汗湿的黄色脸庞并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也许我是在说谎,”他说,“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该相信你吗?给我的前任——瑟斯比设下巧妙毒计的你?为了出卖瑟斯比,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冷血地干掉和你无冤无仇的迈尔斯的你?先后出卖了古特曼、凯罗、瑟斯比——一个、两个、三个人的你?从我认识你以来,从来没有哪怕半个小时对我坦诚相待的你?不,不,亲爱的。即使我能,我也不会这么做。我凭什么呢?”
她的目光在他的逼视下一直很平静,答话时那轻柔的声音里也没有半点波澜:“你凭什么?如果你一直在和我逢场作戏,如果你不爱我,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如果你爱过我,你就不需要答案。”
斯佩德眼里布满血丝,那个维持了许久的微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笑。他嘶哑地清了清喉咙,说:“现在长篇大论也没有用了。”他把一只手放到她肩上,这只手在颤抖,“我不在乎谁爱谁。我不会上你的当,不会踏上瑟斯比还有天知道别的什么人的老路。你杀了迈尔斯,你即将为此付出代价。我本来可以让其他人走掉,尽全力赶走警察来让你脱罪,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我现在帮不了你了,而且我也不会帮。”
她伸手按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那就别帮我,”她轻声说,“但别伤害我。现在让我走吧。”
“不,”他说,“如果警察来的时候我没把你交给他们,我就完了。这是让我不被其他人拖下水的唯一方法。”
“你连这个都不答应我?”
“我不会上你的当。”
“请别这么说。”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拿起来,贴着自己的脸,“你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对我,萨姆?阿切尔先生对你来说怎么比得上——”
“迈尔斯,”斯佩德用刺耳的声音说,“是个狗杂种。我们共事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了,我本来打算等到年底就把他踢走。你把他杀了对我一点害处都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
斯佩德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他既不微笑也不做怪相了,汗湿的黄色脸庞变得冷酷起来,皱纹显得愈发深重,眼里燃烧着怒火。他说:“听着——这么做一点用也没有,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但我还是再试一次,不懂就算了。听着。一个男人的搭档被杀了,他就应该做点什么。无论他对这个人看法如何,这都没有区别。这个人是你的搭档,你就该有所行动。第二,我们是干侦探这一行的,那么,当你的机构里有人被杀了,让杀手跑掉就会有很坏的影响——影响到周围的人,影响这个机构,影响机构里每个地方的每个侦探。第三,我自己也是个侦探,要我抓到罪犯又把他们放走,就像要求一条狗去抓一只兔子再把兔子放掉一样。可以办得到,没问题,这种事也发生过,但这不符合我的本性。我要放你走,唯一的方法就是放掉古特曼、凯罗和那个小子,那——”
“你在开玩笑吧,”她说,“你不是指望我会认为,你所说这些理由就足以让你把我送上——”
“等我讲完你再说。第四,不管我现在想做什么,如果我放你走,就必然会和其他人一起被拖到绞刑架上。再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我相信你。如果我放你走,又侥幸脱身了,你手里就有了我的把柄,随便什么时候你想用来对付我都可以。这就有五点了。第六点是,既然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就无法确定你是不是有一天会决定在我身上也打个大洞。第七,我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也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会迷上你,被你耍得团团转。还有第八——理由已经够多了。所有这些理由都在同一边。也许有些并不重要,这个我不会去争辩,但看看这数量。另一边我们有些什么?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个事实:也许你爱我,也许我爱你。”
“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她低声说,“你是知道答案的。”
“我不知道。为你痴狂很容易,”他贪婪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最后目光又回到她的眼睛上,“但我不知道那又算得了什么。有人这样过吗?假如我为你痴狂,那又怎么样呢?也许下个月我就不这样了。我经历过这种事——热情只维持了一个月。退烧后会怎样?我会觉得自己当了一回傻子。如果我放走了你,被抓了起来,我会确定我就是傻子;相反,如果我让你被抓起来,我会伤心后悔,彻夜难眠,但那都会过去的。听着,”他双手抓住她的肩,头越过她的肩膀低下来抵着她的背,身子紧靠着她,“如果这些话对你都没意义,就忘了吧。我们这样理解好了:我不放你,是因为我想放你走——去他妈的后果,我真的这么想;同时也因为你——你这该死的家伙——就是依赖着我的这种想法才能活下去,就像你同样依赖过别人的这种想法一样。”他的双手从她肩膀上移开,垂落在身畔。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又一次把他的脸拉近自己。>“看着我,”她说,“实话对我说,如果那只鹰是真的,你也拿到了钱,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别以为我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黑白不分。那种形象是为了我的生意——会带来高酬劳的工作,和敌人打交道也容易些。”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耸耸肩,说:“好吧,一大笔钱至少应该能让天平另一边多一样东西。”
她把脸靠在他脸上,嘴唇微微撅起并分开,悄声说:“如果你爱过我,那一边就不需要更多东西了。”
斯佩德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上你的当。”
她用嘴贴住他的嘴,缓缓地抱住他,向他怀里靠过来。门铃响的时候,她正依偎在他怀里。
斯佩德用左臂搂着布里姬·奥肖内西,打开了门。邓迪警督、汤姆·伯劳斯警长和另外两名警探站在门外。
斯佩德说:“你好,汤姆,抓到他们了?”
伯劳斯说:“抓到了。”
“好极了。进来,这里还有一个要交给你,”斯佩德把女郎推上前去,“她杀了迈尔斯。我还有一些证物:那个小伙子的枪,一把凯罗的枪,一座黑色的小雕塑——所有的破事儿都是这东西引出来的,还有一张原本用来贿赂我的千元大钞。”他看着邓迪,皱起眉头,凑上前来端详着警督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位小伙伴到底怎么啦,汤姆?他一副心碎的模样。”他又笑了笑,“天哪,我敢打赌,他听古特曼讲故事的时候一定在想,他可终于逮到我了。”
“别说了,萨姆,”汤姆抱怨说,“我们没想——”
“他没这么想才怪呢,”斯佩德兴高采烈地说,“他可是流着口水上这儿来的。虽然你一定看出来了,我之前一直在骗古特曼。”
“别说了,”汤姆又抱怨了一句,不安地往一旁看了看他的上司,“总之,我们都是听凯罗说的。古特曼死了。我们到的时候那小子刚对他开完枪。”
斯佩德点点头。“他应该料到的。”他说。
星期一上午九点过几分,斯佩德走进办公室时,艾菲·佩林放下报纸,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
他说:“早上好,宝贝。”
“那个——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是的,女士。”他把帽子扔在办公桌上,坐了下来。他脸色苍白,但脸上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坚定又愉快。虽然眼里还有些红血丝,但他的眼神还算清澈。女孩棕色的眼睛99lib?睁得格外大,嘴巴古怪地撅了起来。她站在他身旁,低头瞪着他。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取笑她说:“你那女人的直觉以后还是少用为妙。”
她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一样古怪:“萨姆,你竟然那样对她?”
他点点头。“你的萨姆是个侦探。”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杀了迈尔斯,宝贝,”他温和地说,“眼都不眨,就像这样。”他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她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就像他弄疼她了似的。“别,拜托了,别碰我。”她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但现在别碰我,现在别。”
斯佩德的脸变得像他的衣领一样白。
走廊的门铃发出响声。艾菲·佩林迅速转身走进外间的办公室,带上身后的门。她再次进来的时候,也带上了门。
她用含混的声音小声说:“爱娃来了。”
斯佩德低头看着办公桌,让人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好,”他说,然后打了个寒战,“好吧,让她进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