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杀手》 第一章 名叫士兵 凯勒飞联合航空到波特兰。从肯尼迪机场到奥哈尔那段他看了本杂志,着陆时吃了午餐,从芝加哥到波特兰的直飞行程看了部电影。他从机上拎着手提行李下机时差一刻三点,然后他只需等一小时便可接上飞往玫瑰堡的班机。 不过等他看到飞机的大小时,他走向赫兹柜台告诉职员他想租几天车子。他让他们看了驾照和信用卡,于是他们便给了他一部里程表标记了三千两百英里的福特Taurus汽车。他没费事去把他从波特兰飞玫瑰堡的机票换回现金。 赫兹柜台的职员告诉他要怎么开上5号州际公路。凯勒把车瞄准正确方向,把时速定在超过限速三英里之处。其他所有人开得都比这要快几英里,不过他不赶时间,而且他也不想引人细看他的驾照。也许不会有事,何必自找麻烦? 他从玫瑰堡第二个交流道出口开出去时天还亮着。他在道格拉斯旅店——斯蒂芬斯街最棒的西部旅馆——已经订了房间。他们安排他住在前屋一楼的房间,他要他们换到后屋往上走段楼梯的房间。 他拆开行李,冲了个澡。电话簿里有张玫瑰堡市中心的街道图,于是他研究一番,搞清了方位,然后撕下这图出门散步时带在身上。快印店只隔几个街区在杰克逊街上,离路口两个门面,位于一家烟草店和一家橱窗摆满结婚照的照相馆之间。快印店橱窗里的告示标明喜帖有特价,也许是要吸引来照相馆的新婚夫妇。 快印店打烊了,当然,正如烟草店、照相馆以及照相馆隔壁的信贷珠宝店还有——就凯勒所知——附近每家店一样。他没滞留多久。两个路口以外他找到一家墨西哥餐厅,看上去又脏又暗,想必很正宗。他在店前的贩卖机买了当地报纸,边吃鸡肉玉米卷饼边看报。吃食不错,而且便宜得可笑。如果这家店开在纽约的话,他想着,每样东西都会贵个三四倍,而且门前会排队。 女招待是个苗条的金发女郎,压根儿不是墨西哥人。她留了短发戴着老祖母眼镜长了暴牙,而且一只订婚戒就展示在恰当的那根手指上头,是单钻外加一颗小宝石。也许是她和她的未婚夫在那家珠宝店挑的,凯勒想着。也许隔壁的照相馆会拍他们的婚纱照。也许他们会找伯特·英格曼印喜帖。高质量印刷,合理价位,保证服务满意。 早上他回到快印店,透过橱窗往里看。一名棕发女子坐在灰色金属书桌后头,在打电话。一名穿衬衫的男子站在复印机旁。他戴了圆框玳瑁边眼镜,头发在蛋形头上剪得很短。他头发趋向稀疏,让他看上去显老,不过凯勒知道他只有三十八岁。 凯勒站在珠宝店前头,想像起女招待和她的未婚夫挑选戒指的情景。他们会来个互赠戒指的婚礼,当然,而且各自的戒指内面都会刻字,其他任何人永远看不到。他们会住公寓吗?住一阵子,他决定说,直到他们攒足买首购屋的自备款。这是房屋中介用的广告词,凯勒喜欢。首购屋——可供练习的对象,直到你掌握其中诀窍。 到了下个街区一家小百货铺,他买了本没画线的拍纸簿和一支签字笔。他用掉四张纸才满意写出的结果。回到快印店,他把成果拿给棕发女人看。 “我的狗跑了,”他解释道,“我想印些传单贴在城里。” 寻狗启事,他以印刷体写着。有德国牧羊犬血统,名叫“士兵”。请致电555—1904。 “希望你找得回来。”女人说。“是公狗吗?‘士兵’听上去像公的,不过上头没写。” “是公的,”凯勒说,“也许我该讲清楚。” “也许不重要。你打算悬赏吗?一般人通常会,有没有差别不知道。要是找着人家的狗,我可不在乎赏金。我只会想把狗狗送回。”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好,”凯勒说,“也许应该提赏金。我连想都没想过。”他掌心贴在桌上往前靠,俯看那张纸。“不晓得,”他说,“看上去不太专业,对吧?也许我应该请你排版印,要做就要做好。你觉得呢?” “不晓得,”她说,“艾德?你来瞧瞧,好吗?” 架着玳瑁边眼镜的男人走过来,说他觉得手写的感觉最适合寻狗启事。“看上去更切身。”他说。“帮你排版没问题,不过我觉得目前这样的效果会更好。如果有人找到狗的话,我是说。” “反正我看也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凯勒说,“我太太跟这动物很亲,可能的话我希望找得回来,不过感觉是找不到了。对了,我名叫高登,爱尔·高登。” “艾德·范德梅尔。这是我太太,贝蒂。” “很高兴认识你。”凯勒说。“我想五十张应该够了。富富有余了,不过我就印五十份。要花很久时间吗?” “马上办。要花三分钟左右,收费三块五。” “真够快的。”凯勒说。他拔开签字笔的笔套。“我加上赏金数字就好。” 回到旅馆房间,他拨了个白原镇的号码。一名女子接听时他说:“桃儿,让我跟他讲话,好吧?”花了几分钟,然后他说:“对,我人到了。是他没错。他现在自称范德梅尔。他太太还是用原名贝蒂。” 白原镇的男人问他何时回来。“今天礼拜几?礼拜二?我订了礼拜五的班机,不过可能还要久些。没必要赶。我找到个吃饭的好地方,墨西哥餐馆,而且旅馆的电视有HBO。我看我会慢慢来,要做就要做好。英格曼哪儿也不会去。” 他在墨西哥小馆吃午餐。这回他点了综合餐,女招待问他要红辣酱还是青辣酱。 “看哪个比较辣。”他说。 也许拖车房屋吧,他想道。可以买辆便宜的,双倍大那种,对她和她那位会是很好的首购屋。要不或许他们最好还是买间双拼屋,一半分租出去,等他们准备好为自己买个更好的时候再租掉另一半。用不了多久你就搞上房地产,回收挺好,看着你的房地增值。她不用再伺候餐桌,而且没两下她老公也可以辞掉锯木厂的奴隶苦工,省得这行景气落到谷底时担心裁员。 你可真会扯,他想着。 下午他在城里四处闲晃。到了家枪械店,老板——一个叫麦莱瑞顿的男人——从墙上拿下几支来复枪和猎枪,让他摸摸感觉一下。墙上一个告示写着:枪支不杀人,除非你真瞄得准。凯勒和麦莱瑞顿谈起政治,还有社会经济。要探出他的立场、采取同样阵线可没多难。 “其实我打算买的,”凯勒说,“是手枪。” “你想保护你的生命跟财产。”麦莱瑞顿说。 “就这主意。” “还有你爱的人。” “当然。” 他让这男人卖给他一把枪。当地规定得有个缓冲期。你选好枪,填张表格,四天以后就可以回来拿货。 “你是火暴脾气吗?”麦莱瑞顿问他。“你已经打定主意回家路上要把头探出车窗,招来一名州警吗?” “看上去没多大可能。” “那我可以教你一个把戏。咱们只需要把这表格的日期往前一挪,你的缓冲期就有了着落。依我看你这人不冲。” “你挺会看人。” 男人咧嘴一笑。“干这行,”他说,“非得会看人。” 挺好的,这种大小的镇。爬上你的车开个十分钟你就已经到了远远的乡下。 凯勒把Taurus汽车停在路边,熄掉引擎,转下窗户。他从一个口袋掏出枪来,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弹匣。这枪——麦莱瑞顿不断称它为武器——是0.38cm口径的左轮手枪,枪管两英寸长。麦莱瑞顿很想卖他一把更重型、火力更强的。如果凯勒要的话,他搞不好会兴冲冲地卖他一管火箭炮。 凯勒把枪上满子弹走出车外。车旁约摸二十码外躺着个啤酒罐。他瞄准它,枪握在一只手里。几年前电视的警探节目开始有警察两手握枪射击,现在更是除此以外看不到别的——电视警察“嗖”地穿门而入旋身冲过转角,两手死僵地攥住枪,像消防管一样伸展在他们身体前方。凯勒觉得那看上去好蠢。他会很自觉——那样子握枪。 他猛压扳机,枪在他手里猛一动,差几英尺没打中啤酒罐。枪响回音好久。 他朝其他东西瞄准——瞄棵树、瞄朵花、瞄准拳头大小的石头。不过他没法强迫自己再发一枪,再以一声枪响打破寂静。有什么意义呢,何况?如果到时他用了枪,目标物肯定近得不会有误失。你凑近了,瞄准,射击。看在老天分上,这不是导弹科学,又不是神经外科。任谁都办得到。 他补了颗子弹到枪膛里,把枪放进车子的置物匣。他把其他子弹倒进手里,从路边往外走了几码,然后用投低飞球的手法丢掉子弹。他把空盒子扔掉,回到车内。 轻装上路,他想着。 回到城里,他开车经过快印店确定店还开着。然后循着他在地图上画好的路线,找到了樱草巷1411号——一栋位于城北边沿的荷兰殖民风格的房子。房子前修剪整齐的草坪绿得煞眼,而且从人行道引向前门的小路两旁各有一方玫瑰花圃。 旅馆有本小册子说玫瑰是当地特产。不过城的命名无关此花,而是因为一名早期的垦殖者艾伦·罗斯。 他心想不知英格曼是否知道这个典故。 他绕过路口,把车停在英格曼住处对面隔两个门面的地方。“范德梅尔·爱德华。”电话住宅簿如此印道。凯勒觉得这个化名不寻常。他心想不知是英格曼自己选的,还是联邦调査局。也许是后者,他想。“这是你的新名字,”他们会告诉你:“这是你要去的地方,这是你要当的人。”这当中宰制的成分不知怎么非常吸引凯勒,就好像他们免除了你做决定的负担。这是你的新名字,这是已经写了你新名字的新驾照。你在你的新生活里喜欢烤马铃薯,你对蜂螫过敏,而且你最喜欢的颜色是钴蓝。 贝蒂·英格曼现在是贝蒂·范德梅尔。凯勒心想怎么她只换姓没换名。难道他们担心英格曼会讲错?难道他们认为他容易坏事,会在不恰当的时刻脱口说出“贝蒂”吗?要不也许纯属巧合或者只是他们太糊涂? 六点半左右英格曼夫妇收工回家。他们开了部有当地车牌的本田喜美掀背式房车。显然回家路上他们停过车购物。英格曼把车停在车道上,而他太太则从后头拿出杂货袋。然后他便把车停到车库跟着她走进屋。 凯勒看着灯光在屋里点亮,他待在原处没动。他开车回道格拉斯旅馆时天色开始转暗。 凯勒看了HBO一部讲一帮坏蛋来到德州小城抢银行的电影。坏蛋之一是女人,嫁给同个帮派的人又跟另一个有婚外情。凯勒觉得这是制造灾难的最佳处方。结尾有个拖长的大枪战,每个人都是慢动作死掉。 电影结束后他关上电视。他的眼睛被那叠英格曼帮他印好的传单吸引住。寻狗启事。请致电555—1904。赏金。 超棒的看门狗,他想着。和小孩相处融洽。 他差不多直到中午才起床。他到墨西哥餐馆点了墨西哥蛋饼,浇上很多辣酱。女招待上菜以及后来她拿走他的空盘时,他都盯着她的两手看。小钻石闪闪发光。也许她和她老公最终会住到樱草巷,他想着。不会马上,当然,他们得先从双拼屋开始,不过他们可以以此为目标:屋顶斜得好怪的荷兰殖民风格的房子。屋顶名称到底叫什么?mansard(中译名称为双重倾斜屋顶)吗,或者这个字讲的是别的东西?叫gambrel(中译名称为复折屋顶),也许? 他心想这些事情他也该学着点。看到字不晓得意思,看到房子可却没法儿恰当他描述。 去馆子的路上他买了份报纸,这会儿他翻
到分类广告,浏览起房屋中介。房子好像很便宜。他还真可以在这儿花掉这礼拜工钱的两倍买下一栋低价屋。 有个没人知晓的保险箱,承租人的名字他从来没为其他目的使用过,而且里头的钱也足够他在这儿直接付现买下一栋好房子。 假如你能这么办的话。这年头大家对现金的态度还真奇怪,担心自己遭人利用去洗贩毒钱。 不过对他来说也没差别。他没打算住这里。女招待倒是可以住这里,买栋美美的有双重倾斜屋顶或复折屋顶的房子。 凯勒走进快印店时,英格曼正斜靠在他太太的书桌上。“怎么,你好啊。”他说。“走运找到士兵没?” 他记得名字,凯勒注意到。 “事实上,”他说,“狗儿是自己回来的。看来是想领赏。” 贝蒂·英格曼笑起来。 “瞧你们的传单多快见效,”他继续道,“我还没机会张贴,传单就把狗儿找回来了。不过总有用上的一天。兵仔脚容易发痒,说不准哪天又开溜。” “只要它每次都能回家就好。”她说。 “我过来的原因是,”凯勒说,“城里我不熟,你们也许看出来了,而我又有笔生意要成交,会需要印刷,我在想咱们或许可以坐下来谈谈。有空喝杯咖啡吗?” 英格曼的眼睛在眼镜后头很难解读。“当然。”他说。“为什么不?” 他们走向转角,凯勒讲起今天天气挺好,英格曼除了同意之外没说什么。到了转角凯勒说:“呃,伯特,咱们该上哪儿喝咖啡去?” 英格曼猛个僵住。然后他说:“我早知道。” “我晓得你早知道。我刚一走进店里就看出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传单上的电话号码。昨晚我试过,他们从没听说过什么高登先生。” “所以你是昨晚晓得的。当然你有可能是搞错号码了。” 英格曼摇摇头。“我不是凭记忆。我留了张传单直接看着上头拨号。没有高登先生也没有走失的狗。总之,我想我是在那之前就晓得了。我想我是在你一踏进店门时就晓得了。” “咱们去喝那杯咖啡吧。”凯勒说。 他们走进一家叫彩虹馆的地方,在靠边一张桌子喝咖啡。英格曼往他那杯加了糖精,搅拌的时间久到可以把大理石片都融掉。原先在东岸时他是会计师,帮凯勒打电话到白原镇找的男人工作。联邦调查局想援用组织犯罪法对付英格曼的老板,英格曼理所当然是施压的对象。他其实并非罪犯,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他们跟他说除非他出面作证,否则难逃铁窗之灾。如果他乖乖听话,他们会给他新的名字,帮他搬到安全的地方。要不然,他也可以隔着格子网一个月跟他老婆讲一次话,而且有十年时间可以适应。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想知道。“华盛顿有人漏了口风?” 凯勒摇摇头。“说来诡异,”他说,“有人在街上看到你,认了出来,一路跟踪你回家。” “在玫瑰堡这儿?” “我看不是。约摸一个礼拜以前你在城外吧?” “噢,老天,”英格曼说,“我们南下到旧金山度周末。” “听起来没错。” “我还以为挺安全。旧金山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这辈子从没去过。那是她生日,我们觉得再安全不过。那儿我压根连半个人都不认得。” “有人认识你。” “而且跟着我回这儿?” “这我不清楚。也许他们记下你车牌,找人追踪记录。也许他们查过你旅馆的登记。有差别吗?” “没差别。” 英格曼端起他的咖啡杯。凯勒说:“昨晚你就知道。你是保护计划的一员。不是有谁你可以打电话通知吗?” “的确有个人。”英格曼说。他放下杯子。“也不是多了不起的计划,”他说,“讲是可以讲得天花乱坠,不过实际操作起来缺失很多。” “听说过。”凯勒道。 “总之,我没打电话。他们又能怎么样?就说他们派人监视我这儿吧,住屋连同快印店,而且逮着了你。就算他们把你定了罪,对我又有啥好处?我们还是得搬,因为那个家伙会另外找人,对吧?” “应该吧,我想。” “呃,我不想再搬了。他们已经搬了我们三次,我连原因都搞不清。例行公事吧,我想,计划的一部分,头一两年他们会搬你几次。这儿是我们离开后头一个真正定下来的地方,而且快印店也开始赚钱了,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这里,喜欢这一行。我不想搬家。” “这里似乎挺好。” “的确,”英格曼说,“比我预期的好。” “而且你不想再过会计师的日子?” “永远不要,”英格曼说。“我受够了,真的。瞧我现在的下场。” “你倒也不一定非帮恶棍做事不可。” “你哪知道谁是恶棍谁不是?总之,老要看到旁人生意内幕的工作我不干。我宁可自己做个小生意,和我老婆并肩工作。我们的店就在街上,你可以透过橱窗瞧见我们。你需要文具,你需要名片,你需要发票,我都可以帮你印。” “这行你是怎么学的?” “我这是加盟店,采用统一的作业模式。任谁都可以在二十分钟里学到。” “真有这回事?” “是啊,没错。谁都行。” 凯勒喝了口咖啡。他问英格曼有没有跟他太太提起,回答说没有。“很好,”他说,“啥也别说。我只是这么个正在衡量投资风险的人,需要找名印刷商,你知道,总要做些安排免得资金周转不灵。而且我在女人面前谈生意会害臊,所以我俩才会偶尔出门喝咖啡。” “你怎么说都行。”英格曼说。 被吓坏了的可怜虫,凯勒想着。他说:“瞧,我可不想伤害你,伯特。有这打算的话,咱们也不会在这儿讲话了。我会把枪抵住你的头,办完该办的事。你看到枪了吗?” “没有。” “问题是,我不做的话,他们会派别人来。我空手回去,他们会想知道原因。这会儿我得想个解决办法才行。你确定你不想逃?” “不想。逃他个屁。” “好极了,我会想出法子来,”凯勒说,“手头还有几天。我会想出点儿什么来。” 隔天早餐过后,凯勒开车去找他在报上看到登了广告的一个房屋中介商。一位年纪和贝蒂·英格曼差不多的女人接下他的案子带他看了三栋房子。全是平实型,不过看上去挺好也舒服,价格都在四到六万之间。 不管哪栋,他保险箱里的钱都付得起。 “这是你的厨房。”女人说。“这是你的半套卫浴。这是你的围篱院子。” “我会再联络,”他告诉她,接过她的名片。“我有笔生意在谈,很多事都得看结果而定。” 隔天他和英格曼共进午餐。他们去了墨西哥馆,英格曼点什么都要很清淡。“记得吧,”他告诉凯勒:“我以前可是会计师。” “你现在是印刷商,”凯勒说,“印刷商可以应付辣食。” “眼下这个可不行,肠胃应付不来。” 他们各自喝了瓶墨西哥Carta Blanca啤酒佐餐。凯勒餐后又喝了一瓶。英格曼喝了杯咖啡。 “要是我的房子有个篱笆院子,”凯勒说,“我就可以养条狗不用担心它跑掉。” “想来是可以。”英格曼说。 “小时候我有条狗,”凯勒说,“就那么一次,在十一二岁时,养了它两年。它名叫士兵。” “我原先也纳闷着哪。” “它没有牧羊犬血统。是个小东西,想来应该是哪种猎犬的混血种吧。” “它跑掉了吗?” “没,它被车撞了。它一看到车子就变白痴,会蹦跳着跑上街。司机也躲不开。” “你怎么会给它取名士兵?” “忘了。那天拟传单的时候,不晓得,我得写上名叫什么。当时我就只能想到类似小白小花和来福之类的名字。就像在旅馆登记簿签上约翰·史密斯的名字一样,你知道?然后我就想起来了。士兵。好几年没想到那只狗了。” 午餐过后英格曼回到店里,凯勒回汽车旅馆拿车。他开上买枪那天开的同一条路出城去。这回他多开几英里才停下车熄掉引擎。 他从置物匣抽出枪来打开弹匣,把子弹倒上掌心。他低空掷掉子弹,把枪拿在手里掂掂重量才往一堆树丛里头扔了去。他回到车上开车回城。 他打电话到白原镇。女人接听时,他说:“不用打扰他,桃儿。就跟他说今天没飞成,我改订别的班机,延后到礼拜二。跟他说一切顺利,只是得花点时间,我原就想到有这可能。”她问天气如何。“好棒,真的,”他说,“非常宜人。说起来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原因之一?如果下雨的话,我搞不好已经打理完毕回到了。” 快印店周六、日休息。周六下午凯勒打电话到英格曼家里,问他想不想开车兜风。“我会去接你。”他提议说。 他到那里时英格曼就等在前头屋外。他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好车。”他说。 “是租的。” “我也没当你是大老远开了自己的车过来。你知道,原先我还真吓了一跳。你说‘开个车兜风如何?’的时候,你知道。好像有个言外之意。”藏书网 “其实,”凯勒说,“也许应该开你的车才对。想来你可以带我四处看看。” “你喜欢这里,是吗?” “非常喜欢,”凯勒说,“我一直在想,也许我该待下来。” “他不会派别人来吗?” “你觉得他会?不晓得。他可没大费周章非找到你不可。当然起先是这样,不过后来他忘了。然后就有那么个热心人士刚巧在旧金山瞧见你,当然喽,这一来他就要我过来处理。可是如果我干脆不回去——” “被玫瑰堡的魅力吸引住。”英格曼说。 “不晓得哪,伯特,这地方不赖。你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了。” “什么?” “不能再叫你伯特。你目前的名字是艾德,何不就叫你艾德?你觉得怎样,艾德?听来顺耳吗,艾德,老哥?” “那我该叫你什么?” “爱尔好了,”凯勒说,“下一步呢,从这儿往左转?” “不要,再开一两个路口,”英格曼说,“有条挺好的小路,两边都是美景。” 一会儿之后凯勒说:“会很怀念以前吗,艾德?” “帮他做事,你是说?” “不,不是。大城。” “纽约?我没住过那儿,其实。我住北边的威彻斯特。” “我是说那整个地区。怀念吗?” “不会。” “不知道我会怀念不。”他们陷入沉默,过了大约五分钟凯勒说:“我父亲当过兵,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他战死了,所以我才把狗取名士兵。” 英格曼没搭话。 “只除了我觉得我妈在撒谎,”他继续说,“我不认为她结过婚,而且我觉得她不晓得谁是我父亲。不过当初帮狗取名的时候我不清楚。真去想的话,这名字安在狗身上可真蠢,士兵。说来也许让狗儿跟着老爸取名字就很蠢。” 礼拜天他待在房里看电视上的体育节目。墨西哥店没开;他午餐在温迪汉堡解决,晚餐在必胜客。礼拜一中午他回到墨西哥餐馆。他拿了报纸进去,点的东西跟头一次一样,鸡肉玉米卷饼。 女招待之后捧来咖啡时,他问她:“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她看上去一脸茫然。“婚礼。”他重复道,指着她手指上的戒指。 “噢,”她说,“噢,我没订婚什么的。这枚戒指是我妈头次婚姻买的。她从来没戴过,所以我就问说我能不能戴,她说无所谓。以前我都戴在另外一只手上,不过戴这只更合适。” 他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好像她背叛了他在她身上编织的美梦。他留下跟以前一样的小费,在城里四处逛了许久,看进橱窗,晃过一条街又转上另一条。 他想着,好吧,你可以娶她。她订婚戒指都有了。艾德可以印喜帖,只除了你要请谁呢? 然后小两口可以买栋有篱笆院的房子,再买条狗。 可笑,他想着。整件事情都可笑。 晚餐时间他不知道要干吗。他不想再去墨西哥餐馆,可是他很荒谬的也没心情上别家馆子。再来一顿墨西哥餐,他想着,那他就会希望能把枪找回来,好宰了自己。 他打电话到英格曼家找他。“听着,”他说:“这事很重要。你能不能到你店里跟我碰头?” “什么时候?” “尽快。” “我们才刚坐下吃晚餐。” “噢,不要影响你吃饭。”凯勒说。 “那么几点呢,七点半?你跟我一个小时之内碰藏书网面怎么样?” 英格曼把本田汽车停在店前时,他就等在照相馆门口。“我不想打扰你,”他说,“可我有个点子。你能不能打开店门?我想看里头一样东西。” 英格曼开了锁两人走进去。凯勒不断跟他讲话,说他已经想出个法子可以让他待在玫瑰堡,而且不用担心白原镇的男人。“你那台机器,”他说,指着其中一台复印机。“怎么操作?” “怎么操作?” “那个开关的功用是什么?” “这个?” 英格曼往前俯身,凯勒从口袋掏出一圈铁丝咻地缠上男人的颈脖。铁环快而无声,效率十足。凯勒确定好英格曼的尸体躺在街上看不到的地方,确定了已经把他所有可能碰过的表面的指纹都抹掉。他熄了灯,把门在身后关上。 他已经退掉道格拉斯旅馆的房间,现在他直接开车前往波特兰,福特的控速器定在限速之下一点点。他在寂静中开了半个钟头,然后打开收音机,想找个他能忍受的电台。全听不下,他放弃了,把收音机关掉。 到了尤金城外北边某处他说:“老天在上,艾德,我还能怎么办?” 他直接开向波特兰,在机场附近的高级饭店要到一间房。早上他还回赫兹租车公司的车,慢慢消磨着喝咖啡,直到广播他的班机登机。 在肯尼迪机场一降落,他便打电话到白原镇。“处理完毕。”他说。“明天我会过去。现在我只想回家睡觉。” 隔天下午在白原镇,桃儿问他觉得玫瑰堡如何。“真的不错,”他说,“美丽的小城,居民和善。我想过要住下来。” “噢,凯勒,”她说。“你干了什么,去看房子吗?” “不完全是。” “你不管去哪里,”她说:“都想住下来。” “好地方,”他坚持道,“而且生活费比这里低。他们的州连营业税都不抽,实在难以置信。” “营业税对你来说是个大问题吗,凯勒?” “在那儿可以过得好舒服。”他说。 “一个礼拜,”她说,“然后你会抓狂。” “你真这么想?” “得了,”她说,“俄勒冈的玫瑰堡?拜托饶了我。” “说的也是,”他说,“我看一个礼拜估计就是我的上限了。” 几天以后他把衣服送到洗衣店,他翻了翻口袋,找到玫瑰堡的市街图便凝神研究起来,想起什么地方在哪里。快印店、道格拉斯旅馆、樱草巷那栋屋子、墨西哥餐馆、其他他吃过饭的地方、枪械店、他看过的房子。 仿佛是好久以前,他想着。好久以前,好远的地方。 第二章 马背上的凯勒 在机场的书报摊,凯勒买了本平装西部小说。封面非常典型,秀出一个标准版本的万宝路男人,身材修长,屁股上晃着把枪走下西部小镇尘土飞扬的街道。书名和作者的名字凯勒都没感觉。吸引他的是一行仿佛从封面跳出来的字。 “他骑了千里路,”凯勒念道:“去干掉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凯勒付钱买下书,塞进随身行李。飞机升空时他把书挖出来看起封面,心想自己怎么会买。他不太看书,而且看的话也从来没选过西部小说。 也许他不该读这本。也许他该把书当成护身符就好。 就为了那句话才买的。骑马骑了一千英里,不管目的何在都很难想象,更别提是去干掉一个陌生人了。要花多久时间呢,骑上马背行路千里?纯种马跑一圈赛马场大槪两分钟,不过马儿可没法整天都以这个速度跑,就像人也不能一英里跑四分钟,把二十六个四分钟的里程串联起来是马拉松。 骑马的速度能多快,一天五十英里?两天一百英里,二十天一千英里?三个礼拜,就是说,到那时候任谁大概都会急冲冲地想杀人,陌生人或血亲没两样。 老马仔这一千英里有薪水拿吗?凯勒把书翻转过来,念起背面一段话。看来不乐观。故事述及亚利桑那一带某个浪人骑马闯荡江湖,要清算久远前南北战争跟人结下的梁子。 忘了吧,原谅人家,凯勒给他忠告。 凯勒——行经远远不只一千英里,虽然是搭飞机而非骑马——情况类似,也是要去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而且他也是要浪荡到西部完成此事,先去丹佛,然后到怀俄明州的卡斯帕,最后抵达一个叫马丁盖尔的小镇。买书光这原因就够,不过真要看它,理由够吗? 他试了一试。空服员推着饮料车踏上走道以前,他读了几页,啜饮他的蔬果汁吃起盐酥核果时他又读两页。后来他显然就打起瞌睡,因为接着他只知道空中小姐正在叫醒他,道歉说他点的水果餐没了。他告诉她没关系,他吃普通餐就好。 “还有盒印度餐在等着人光顾。”她说。 他的脑袋满是裹了那种橘红袍子的航空托盘的影像,盘子往外哀恳地伸展,祈求布施。他还是点了普通餐而且吃掉大半——除了那块不知是哪种动物的肉。之后他打起瞌睡直到他们要降落到斯泰普尔顿机场时才醒来。 早先,他把书塞进他前头的座椅口袋,打算干脆让它夹在晕机袋和印了紧急出门图表的塑料卡中间飞向夕阳算了。到了最后一刻他改变主意把书带在身上。 他在丹佛的陆地停了一个小时,飞往卡斯帕的空中又花一个小时。艾维思租车公司柜台那位笑眯眯的年轻人登录了一辆保留给戴尔·魏洛克的车。凯勒给他看了张康涅狄格州的驾照和一张美国运通卡,于是年轻人便递给他一串钥匙并且祝他今天一切顺利。 他租用一辆白色的雪佛兰Caprice(奇想)。在州际公路朝北驰骋时,凯勒觉得这车除了名字什么都好。他的任务毫无奇想成分在内。驱车上千英里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可不是一般人突发奇想就会去做的事。 他想的理想的情况是,跳上一辆Mustang,或者是一辆Bronco,甚至是Pinto汽车。驶上二线道的柏油路直冲而去,这样才跟戴尔·魏洛克这个骨瘦糙老的亡命之徒搭上调。 不过这辆车蛮舒服的,而且他喜欢车子跑起来的感觉。颜色也还可以,不过可别说是白色。对他而言,车子是巴洛米诺马。 花了大概一小时开到马丁盖尔——人口大约一万的小镇,位于25号州际公路上卡斯帕和谢里登镇中间。放眼一看,马上就知道你已经把东岸远远抛在后头。远处的山,头顶无垠的天空。而且就在你前面,看上去一如老牌演员伦道夫·斯考特影片里头当做假门面的木造建筑。一家饲料店、一家西部服装店、一家老旧的旅馆(里头你会以为可以瞧见狂人希科克在酒馆一张桌子前捧副好牌,或者霍利德医生在二楼的卧室咳得肺叶都要吐出来)。 当然也有几家超市和加油站,一家戏院和一家丰田汽车经销商,一家必胜客和一家墨西哥饼店,所以想要判定你身属哪个世纪倒也不是多大的难事。他看到一个男人走出墨西哥饼店,模样酷似年轻的伦道夫·斯考特——从他的马靴到他那顶牛仔帽——不过等他爬上一辆敞篷小卡车时幻象马上破灭。 引发希科克·霍利德幻象的旅馆叫做马丁盖尔,位于宽阔的主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凯勒假想自己走进去,往柜台啪地摔张信用卡。然后旅馆柜台——电.99lib?影里演他的永远是亨利·琼斯——就会说他们不收卡。“或者纸——纸——纸钞,”他会说,眼珠子窜来窜去,枪战开始时得找个地方躲。 然后凯勒会往柜台上旋个银元。“我要在这儿待几天,”他会说道。“如果赚了外快,就给你自己买副新的吊裤带。” 然后亨利·琼斯便会低眼瞧瞧自己的吊裤带,看是哪里出了错。 他叹口气,摇摇头,然后把车开向靠近州际公路出口的假日旅馆。他们有很多房间,给了他想要的房间——三楼后头一间非吸烟房。柜台是个女人,很年轻,头发很金,自信活泼,一点也不会让人想到亨利·琼斯。她说:“希望你在我们这儿待得愉快,魏洛克先生。”没口吃,眼神坚定。 他打开行李,淋了浴,然后走到窗口看夕阳。是那种男主角会骑马奔向的夕阳,抛下一个苗条的金发女郎在他后头拼命忍住眼泪呼唤道:“希望你在我们这儿待得还算愉快,魏洛克先生。” 够了,他告诉自己。面对现实。你飞了几千英里来干掉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把事情办完,夕阳可以等。 他没见过那男人,不过他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他不确定怎么念。 白原镇的男人交给凯勒一张手写的两行大写粗体字的索引卡。 “莱曼·克难德,”他念道,把“难”念成二声成了难得。“或者应该是克难德?”把难念成四声成了克难。 耸肩算是答复。 “怀俄明州马丁盖尔,”凯勒继续道:“怀俄明啊为什么?可除了怀俄明还会是哪里?有哪个地方离马丁盖尔比较近吗?” 他又一次耸肩,拿出一张照片,或者部分照片,显然是从大张照片剪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看来大半时间都耗在户外的中年男子的上半身,而且个头很大。凯勒不确定自己怎么知道的。看不到男人的腿,而且照片里也没旁的什么可参照比例。不过不知怎么他就是看得出来。 “他做了什么?” 他又一次耸肩,不过这回凯勒得到了信息。要是男人不知道克难德做了什么,显然他做的事对象另有其人。这就表示白原镇的男人觉得事不关己,纯粹公事公办。 “客户的身份是?” 他摇摇头。他认为白原镇的男人不晓得谁要付钱,或者他虽晓得但无意透露?难讲。白原镇的男人是个不多说话而且不会说话的男人。 “时间范围呢?” “时间范围,”白原镇的男人说,显然挺爱这个词。“不用怎么赶。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他往前倾身,拍拍凯勒的膝盖。“慢慢来,”他说,“好好儿玩吧。” 出外的路上他把索引卡拿给桃儿看。他说。“这个你会怎么念?‘克难’的难还是‘难得’的难?” 桃儿耸耸肩。 “天老..爷,”他说:“你跟他一样糟。” “谁也比不上他糟,”桃儿说。“凯勒,莱曼怎么念他的姓干你啥事?” “我只是在纳闷。” “呃,待到举行葬礼吧,”她建议道:“听听牧师怎么念。” “你可真会帮忙。”凯勒说。 马丁盖尔的电话簿只列出一个克难德。莱曼·克难德,后头跟着电话但是没有地址。列出来的电话有三分之一都是这样的。凯勒心想不知原因何在。难不成这些人假设这种大小的镇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地址?或者他们都在马背上浪荡江湖,身携大哥大没有固定地址? 也许乡下都这样,住在城外哪个无名小路上,收信得到邮局,所以何必要把地址列在电话簿上? 好极了。他的猎物住在乡下的城镇的乡下,而凯勒连他的地址都没有。他有电话号码,可那又有什么用?他能怎样,打电话问路不成?“嗨,我叫戴尔·魏洛克啦,我们没见过面,不过我才跋涉千里——” 他开车四处晃,在闹市区一家叫单树的小馆子用餐。店子寄身在一栋历尽风霜的木造建筑里,跟马丁盖尔旅馆隔不远,在同一条街上。餐馆的名字用绳子钉写在垂直的护墙板上头。对凯勒来说,这名字唤来了广大草原正中单独一棵松树或者橡树的意象,是牧人的地标,是无情阳光下难得一见的丁点遮荫。 从菜单上,他得知“单树”是某种拿来拴住一匹或者一群马的用具。他不太清楚到底那是什么或者该当怎么弄,不过想必它不会在大草原正中伸展枝叶。 凯勒吃了特餐——炸鸡排和浸了肉汁的薯条。他饿得可以食不知味,来者不拒。 你可不想住这里,他告诉自己。 知道这点他真松了一口气。在马丁盖尔四处开车,凯勒发现自己又想起俄勒冈的玫瑰堡。玫瑰堡比较大,没有半丝马丁盖尔老西部的气息,不过两地同样都是凯勒绝少来到的那种西部小镇。在玫瑰堡时,凯勒曾经任凭想象驰骋一阵子,这回他不愿再犯。 话虽如此,跨过单树的门槛时,他还真真没法不想起玫瑰堡那家小墨西哥馆。如果此地的食物跟服务都在那个水平的话—— 算了。他很安全。 餐后凯勒跨着大步穿过推门沿街走去又从对街走回来。他觉得自己走路的姿态好像有点什么挺特别,仿佛秀出才跨下马的人会走的步态。 凯勒这辈子上过一次马,不过他想不起下马以后他是怎么走路的。所以这会儿他走路的模样可不是从他自己的过去挪用来的。一定是他不自觉地从电影电视学来的玩意,是紫色鼠尾草骑士和银幕上那些人的综合体。 无需担心自己渴想在此定居,他现在知道了。因为他幻想的对象不是移民而是过客,是浪荡江湖的骑马人,是枪手,是觑眯着眼办完事就走的独行侠。 这个幻想挺好,心怀这种幻想不会惹上麻烦。 回到房间里,凯勒拿了书再试一次,可是无法集中精神。他打开电视乱转台,用的是固定在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他决定看西部片,就跟警察和出租车一样,想找的时候永远找不到。感觉好像只要有线电视巡回过一轮,铁定都会撞上约翰·韦恩或者伦道夫·斯考特或者乔尔·麦克雷,或者碰上回放《枪烟》《牧场风云》或者由意大利公司出品找伊斯特伍德还是李·范克里夫主演的西部片。或者伟大的反派角色——杰克·伊拉姆、斯特罗瑟·马丁,以及《双虎屠龙》里年轻的李·马文。 你最喜欢的演员是杰克·伊拉姆,这也许有个什么含义在,凯勒想着。 他关掉电视查看莱曼·克难德的电话号码。他可以拨个号,有人拿起话筒说:“这里是克难德住处”时,他自然会晓得名字怎么念。“没事。”他可以说,挂上电话让他们有个事情想。 当然他不会这么说,他会咕哝个打错号码之类无害的什么,不过就算只是那样恐怕也不好。搞不好会让克难德起戒心。说来也许克难德早已起了戒心。蒙眼一头栽进来就是这点麻烦,目标物跟客户他都一无所知。 要是他从汽车旅馆打到克难德的家,搞不好会留下电话记录,成了莱曼·克难德连上戴尔·魏洛克的线索。对凯勒来说倒没什么,反正他一出城就要甩掉这身份,不过没必要给真正的戴尔·魏洛克搞出更多麻烦。 因为还真有那么个戴尔·魏洛克,而且凯勒就算没让他变成谋杀嫌疑犯也已经给他制造够多麻烦了。 白原镇的男人运作的方式挺狡猾。他认识的某名男子有台机器可以制造毫无瑕疵的美国运通卡。他认识另外一个人可以拿到如假包换的美国运通卡持有人的名字和账户号码。然后他就找人制造出基本上是现有卡片的复制品。你不用担心持卡人报失,因为卡片没失窃,还好好儿地放在他的皮夹里。你在别的地方刷卡刷得不亦乐乎,可他要等到消费出现在每月账单时才会恍然大悟。 驾照也是真的。呃,从技术层面来说是赝品,当然,而且上头的照片是凯勒,并非魏洛克。不过有人想了办法接上康涅狄格监理处的计算机,如此这般假驾照上的号码就跟魏洛克那张的号码一样,地址也相同。 老早时候,凯勒想着,事情可简单多了。你不需要驾照就能骑马,不需要信用卡也能租来一匹。你或买或偷,而且骑马进城时不会有人要看你的身份证。他们甚至有可能不会直接问你姓名,而且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会指望回答多详细。“叫我德仔好了”你会说,而你骑了马奔向夕阳时他们就会这么称呼。 “再会,德仔,”金发女郎会这么叫,“希望你在我们这儿待得还算愉快。” 楼下大厅原来是马丁盖尔顶热闹的地方。凯勒坐立不安,所以就下楼默默喝了杯酒。他走进一个灯光柔和,有套好音响并铺了厚地毯的房间,里头有十五到二十人左右,全都有了乐子或者正在找乐子。 凯勒在吧台点了杯Coors啤酒。点唱机上,巴巴拉·曼德尔在唱一首负心歌。她唱完后,他听不出是谁的双人组合唱起一首负心歌。然后是汉克·威廉斯唱的老歌《负心人》。 隐约有个模式开始浮现。 “我爱这首歌。”金发女郎说。 不同的金发女郎,不是柜台那位自信活泼的年轻小妞。这个女人较高、较老,而且体态比较丰满。她穿条裙子,搭了件滚边绣花的女牛仔衣之类。 “老汉克。”凯勒道,只是为了说个什么。 “我叫琼。” “叫我德仔吧。” “德仔!”她的笑声听上去像是吠出来。“有谁叫过你德仔吗,请教一下?” “呃,没人叫过,”他承认道:“不过这可不表示永远不会有人叫。” “你哪儿人啊,德仔?不成,抱歉,我没法儿这样叫你,卡在我喉咙好难过。如果你要我叫你德仔,你就得开始穿马靴才行。” “你是看我的打扮知道我不是牛仔吧。” “你的打扮,你的口音,你的发型。如果你不是东部人,那我就是处女。” “我是康涅狄格人。” “我就晓得。” “我名叫戴尔。” “嗳,名字留着吧。如果你打算当牛仔的话,我是说。你打扮讲话跟梳头的方法都得改,不过名字甭换了。这名字可有个姓来搭?” 一不做,二不休。“魏洛克。”他说。 “戴尔·魏洛克。哇塞,差不多十全十美喽。丢这么个名字给人家,店家准定赊账给你,连张表格都不用填。结婚了吗你,戴尔?” 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她自己戴了枚戒指,而点唱机这会儿又放起另一首负心歌。 “在马丁盖尔不算。”他说。 “噢,这我喜欢,”她说,眼睛发亮。“婚姻的点子我喜欢。我在马丁盖尔算是结了婚。不过我们不在马丁盖尔。镇界是前方街。” “这么说来,”他道,“也许我可以请你喝一杯。” “你们东部人哪,”她说,“动作可真快。” 一定有个陷阱。 凯勒的女人缘不算太差。偶尔他会走运。不过他的外貌可不会引人回望,而且他也没把勾引女人当成一生的职业。几年前他读过一本叫《如何泡妞》的书,里头满是保证有用的开场白。凯勒觉得那些话好蠢。他很愿意相信那种台词会有效,不过他没法相信自己用来会有效。 不过呢,这个女人在他有时间意识到她的存在以前就找上来。这种事情是会发生,尤其当你身处只放负心歌曲的酒吧,对付的又是已婚女人的时候。人人都很清楚旁人上这儿所为何来,而且没人有时间晃荡着慢慢来。所以这种事情是会发生,不过好像从来没发生到他身上,而且他也不相信这种事。 总会出个错。她会打电话回家,发现她小孩在发高烧。就在点唱机大放“你可真选对了时间离开我,露西”的时候,她的老公会走进门。她会良心发现,或者砰地被凯勒才请她喝的那杯酒灌得不省人事。 “照理我该说上我家还是你家,”她说:“不过咱bbr>俩都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房间几号?”凯勒跟她讲了。“你上去吧,”她说。“我马上到。可别自己先来哟。” 他刷了牙,洒点润肤水。她不会出现的,他告诉自己。要不就是得付钱给她,这一来的确有点美中不足。要不就是她老公会闯进门,两人铆足力演出某种版本的仙人跳。 要不就是她会烂醉如泥,或者他会不举,或者出个什么岔子。 “哇,”她说,“看来你根本用不着马靴哪。随你喜欢,要我叫你德仔瘦仔他妈什么都行,只要你随传随到就可以。你打算在城里待多久,戴尔?” “不确定。几天吧。” “公干喽,我看。你干什么营生的?” “我帮一家大企业做事,”他说,“他们要我飞来这里查看状况。” “听上去你不好多讲。” “呃,我们牵涉到很多政府工作,”他说,“所以真的不该讲。” “那就别再讲了,”她说,“噢,老天,瞧现在几点了!” 她淋浴的时候,他拿了平装小说重写广告词。他干掉一千里,他想着,去骑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呃,有时候你运气好。幸运之星移到正确位置,主宰宇宙的力量决定你理当得个礼物。并非总得有个陷阱,对吧? 她关掉莲蓬头以后,他听到她唱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西莉娅人在杰克逊公园旅馆嘿。”她唱道,没多久后她从浴室出来开始穿衣服。 “这是什么?”她问。“‘他骑了千里路,去干掉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你知道吗,挺好笑的,因为我刚往我粉嫩粉嫩的皮肤上头抹肥皂时,起了这么个他妈最最奇怪的念头。” “什么?” “我刚最后那句的意思是要提醒你这条裙子跟上衣底下藏了什么好东西。喔,我刚起的念头吗?呃,你说的那事,政府工作。我原想这人搞不好是中情局的人,搞不好是雇佣兵,搞不好他是眼下这个黄花闺女祷告的结果。” “你什么意思?” “只是想说今晚已经过得非常棒了,戴尔,不过如果你来马丁盖尔是要干掉我天杀的老公的话,那就更是美上加美乐得我要飞上天了。” 耶稣基督。她就是他的客户吗?楼下刚才钓他是让两人碰面的奇招吗?她有可能真会笨到在公共场合勾引她雇来杀她老公的男人?果真如此,她是怎么认出他的?只有桃儿跟白原镇的男人知道他用的名字。他们没漏口风。而她是在她知道他名字以前就采取行动了。她有办法认出他不成?看你打扮我就知道你是杀手之类的推算路数? “亚内尔,”她在说,“霍巴特·李·亚内尔,他喜欢人家叫他巴特,可大家都叫他赫比。这就表示这人是啥德行了。” 这就表示他不是我来这儿要杀的男人,凯勒想着。想到这点叫人满放心,不过她还呆在那儿等答案。“这就表示他想干什么都很难如愿。”凯勒说。 她笑起来。“的确,”她说:“不过不是因为试得不够。你知道,我喜欢你,戴尔。你是好人,不过今晚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而我原以为是我的润肤水起了作用呢。” “我看也是。不,我是因为婚姻出问题才常过来的。一年来我往那台点唱机丢了好多铜板。” “而且点了好多负心歌?” “而且干了挺多负心的勾当。不过其实没啥用,第二天醒来我还是那个狗杂种的老婆。” “怎么不离开他?” “这我想过。” “然后呢?” “我从小就被教导不要来这一套,”她说,“不过我看原因不在这。我从小也被教导了不要有外遇。”她皱皱眉。“钱是部分原因。”她承认道。“不拿细节烦你了,只是离婚的话我会失血很多。” “是个问题。” “也许吧,只不过我哪在乎什么钱不钱的?够用就好,而且我老爸银子一缸缸多得很。他可不会让我饿肚子。” “呃,那——” “不过他把赫比当个宝,”她说,怒眼瞪看凯勒好像错在他。“跟他一起猎杀麋鹿,跟他一起钓鳟鱼、鲑鱼,觉得他是他这辈子走来得到的最大恩赐。而且他连离婚(divorce)这个字眼都不想听。你知道泰咪·温妮特那首把divorce的字母一个个拼出来的歌吧?我发誓你还没唱完r他就会离开房间了。我敢说他的宝贝女儿如果搞到离婚的地步,莱曼·克难德八成会柔肠寸断。” 嗯,没错。如果你闭上嘴巴竖起耳朵静静等,还真能学到东西呢。他这会儿学到的是克难德的“难”发第二声。 再来呢? 她离开之后,他自个儿淋浴完毕之后,他来回踱步试图理出头绪。抵达马丁盖尔的几个小时以内,他已经跟个搞半天是他目标物的孝顺女儿兼——可能性甚高——他客户的不忠老婆睡了觉。 呃,也许不对。莱曼·克难德是富豪,住在城外北边一个他其实只是当兴趣来经营的偌大农场。他真正的财富来自石油,而且靠这方式可不会仅只小赚一笔。你不是破产,就是发财。富豪自有敌人,商场上得罪的人、能从他们死亡得利的人。 不过亚内尔是客户可也合情合理。这事儿有种诗一样的无可避免性。她在大厅钓了他,她是目标物的女儿还不够。她还得是客户的老婆。这一来就没缺角,拉拉杂杂的线头全都接上了好圆满。 眼下得做的事……呃,他知道眼下该做啥事。眼下就该睡几小时的觉然后精神奕奕起个早,骑马奔向旭日扭转事物通常的发展。搭上飞机,在纽约下机,然后把马丁盖尔当个快乐的小艳遇一笔勾销。毕竟,也有男人跋涉了这段路途就为了上马子。 他会说服白原镇的男人另外找人。有时候的确是不得已。老头不至于怪罪下来,只要你别养成习惯。可以推说因为身份曝光。 这话,说起来,还真不假,而且很专业的,事实上。 早上他起床打包随身行李。他会从机场打电话到白原镇,或者等回纽约再说。他不想从旅馆房间打过去。要是真正的戴尔·魏洛克大发脾气一通电话打到美国运通的话,他们会审査起假日旅馆之类的账单。给人留下线索没必要。 他想到琼,这段记忆让他玩心大发。他看看时间。八点钟,东岸要晚两小时,打电话还不至于不礼貌。 他打到魏洛克在康涅狄格罗威敦的家。他自称是某政治民调机构的代表,用了个她应该听过的名称。只得问她一些会引来冗长回答的问题,要让她留在电话机旁绝非难事。“呃,非常感谢,”最后他说。“祝你一天顺利。” 就让魏洛克跟美国运通解释这通电话的来由喽。他打包好,几乎就要跨出房门时,一眼瞥见那本平装西部小说。带走吗?留下给女仆?怎么做? 他拾掇起书,念了封面广告词,叹口气。伦道夫·斯考特会这么办吗?或者约翰·韦恩,或者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杰克·伊拉姆呢? 不,当然不会。 因为这一来就拍不出电影了。男人骑马进城,查看状况,碰上个女人,跟她勾搭上了,然后就打退堂鼓骑马走人?摆这么个玩意儿上银幕,连艺术电影院都没法放。 可话说回来,这不是电影。 可话说回来…… 他瞧着这本书,很想狠狠甩出房间。不过他只是狠狠的叹口气。然后他便动手拆行李。 他正在城里喝咖啡时,一辆敞篷小卡车停在对街,两个男人下车来。其中一人是莱曼·克难德。另一个没他那么高,比他轻个二十磅而且要小二十岁。克难德的儿子,瞧他的长相。 结果才发现是他女婿。凯勒尾随两个男人走进一家店子,柜台后头的家伙打招呼叫的名字是莱曼和赫比。克难德有张好长的购物单,列出来的项目大半都是凯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用途的东西。 老板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时,凯勒瞧了瞧展示的手工马靴。锐尖的鞋头跑到纽约可好用了,他想着,可以宰掉角落的蟑螂。后跟可以把他的身高拉长起码一英寸。他心想自己穿了马靴会不会很别扭,就像少女穿上第一双高跟鞋。莱曼跟赫比看来是挺惬意地踩着他们的马靴——锐尖的鞋头以及高挺的脚跟和展示柜上不管哪双都没两样——而且看来也是挺惬意地打着他们细条条的领带、戴顶十加仑重的帽子呢;凯勒很确定换成自己会觉得很可笑。 他们真是一对,他想着。长得像,讲话像,打扮像,而且好像还超乎寻常地欣赏对方呢。 回到房里,凯勒站在窗口俯看停车场,然后越过路面远眺两座山。几年前他的工作把他带到迈阿密,他在那儿碰到个古巴人要他千万小心可别住在二楼以上的旅馆房。“要是你得火速离开怎么办?”男人说。“地面那层,没问题。二楼,没问题。三楼,跌断你该死的腿。” 这话的逻辑让凯勒印象深刻,而且有那么一阵子他也把男人的忠告谨记在心。然后他刚巧得知古巴人不只避开旅馆的高楼层,他还拒坐电梯、拒搭飞机。原先像是入行的窍门,这下子感觉只是恐惧症。 凯勒想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迫跳窗离开旅馆房,或者其他不管什么房。这倒也不表示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不过他打好主意这个风险他要担。他喜欢高楼层。也许他甚至喜欢担风险也不一定。 他拿起话筒,打个电话。她接听时他说:“我是德仔。信吗?我的生意约谈给取消了。这下子我整个下午都空出来了。” “你还在我扔了你走掉的地方吗?” “我一直没动。” “嗳,这会儿可别动,”她说,“我马上过去。” 当晚九点左右凯勒想喝一杯酒,可是他不想在通奸人和他们最爱的音乐陪伴下喝酒。他开着他的银白奇想四处绕,直到他在镇沿找到了个前景看好的地方。此店芳名乔依馆。外观不起眼,里头闻来有发霉啤酒和随意凑合的管线的味道。灯光很暗,地板上有锯木屑,墙上有死掉动物的头。客人清一色是男性,所以凯勒迟疑了一下。纽约有些同性恋酒吧铆足了劲想要长成这个样,虽然凯勒很难想象原因何在。不过乔依馆,他领悟到,不是gay bar——不管把gay当什么意思都一样。 他坐上一把摇晃晃的吧台椅点了杯啤酒。其他酒客并未打扰他,就像他们彼此互不相扰一个样。点唱机断续地在放音乐,男人无法忍受寂静时便会上前投个币。 这些歌,凯勒注意到,有固定模式。包括那种“一杯黄汤把那女人掼出我脑门”的歌,还有那种“要是没走歹运我也不会没运上门”的歌。没有唱到“西莉娅人在杰克逊公园旅馆嘿”的那种歌,没有天堂只隔一罪之遥的歌。 这些歌是要帮衬喝酒以及那种喝酒真真有够烂的感觉。 “又一个该死的日子。”凯勒肘边有个声音说。 他没扭头就知道是谁。他心想也许是认出这个声音吧,不过他觉得不是。不,比较像是认出整件事情的不可避免性。当然就是亚内尔——在这间没人交谈的房间找他谈。还会有谁? “又一个该死的日子。”凯勒同意道。 “我想我可没在附近见过你。” “我只是路过。” “嗳,好主意,”亚内尔说。“在下巴特。” 一不做,二不休。“戴尔。”凯勒说。 “高兴认识你,戴尔。” “彼此彼此,巴特。” 酒保罩在他们前方。“嗨,赫比,”他说,“点一样的吗?” 亚内尔点头。“帮咱们这儿的戴尔添瓶他喝的。”酒保倒下亚内尔的必点酒,原来是波本加水,然后为凯勒拔了瓶啤酒的盖子。有人情绪崩溃喂了点唱机两毛五铜板放起《杯子竖在那里》。 亚内尔说:“你听到他怎么叫我吗?” “我没注意听。” “叫我赫比,”亚内尔说。“大家都一样。你也会如法炮制,忍不住。” “好烂的世界。”凯勒说。 “老天在上,这话再对不过,”亚内尔说。“再没人说得出更好的来。你结婚了吗,戴尔?” “这会儿还没。” “‘这会儿还没’。我发誓这话要我能说的话,剁掉我手都可以。” “有麻烦?” “娶了个女人,可却爱上另一个。可以说是麻烦吧,我看。” “我看也是。” “上帝创造过的最最甜蜜、温柔、可亲可爱的人儿,”亚内尔说,“她耳语一声‘巴特’的时候,全世界其他人大叫‘赫比’我也无所谓。” “你讲的这位不是你老婆。”凯勒猜道。 “老天,不是!我老婆是个脚踝滚圆、性情阴狠、心肠死硬的贱妇。我恨我天杀的老婆,我爱我的女友。” 他们沉默了一下,整个房间也是。然后有人放起《寂寞两字的底部有个小小人》。 “大家都不再写这种歌了。”亚内尔说。 不写才怪。“我敢说我不是头一个这样建议你,”凯勒说:“你可想过——” “离开琼,”亚内尔说,“跟伊迪丝远走高飞。办离婚。” “之类。”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戴尔。晚上还有天杀的白天我都在想。我不只想,还喝酒想,可我什么都做得,就这件事做不得。” “为什么?” “有个男人,”亚内尔说:“对我来说是父亲兼挚友。我这辈子碰过最好的人,他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生了个女儿,而我犯的头号错误就是娶了她。这个男人如果还信什么的话就是婚姻神圣。怎么,他觉得离婚是咱们语言里最最肮脏的字眼呢。” 所以亚内尔连他的婚姻是地狱都没法透露给丈人知道,更别提采取行动结束掉。他和伊迪丝的恋情只能在暗中进行。而他唯一能说话的人就只有伊迪丝,不过她已经出城要到下礼拜左右才回来,所以他才会寂寞得要死,抓到第一个陌生人就等不及要倾诉衷肠。这点他表示抱歉,但是…… “嗳,没关系,巴特,”凯勒说,“人可没法儿什么都闷在肚子里。” “你叫我巴特,还真谢谢你。真的。连莱曼都叫我赫比,而且男人要找到比他还好的朋友可门儿都没有。妈的,他也没办法。大家迟早都要叫我赫比。” “呃,”凯勒说。“我会尽量撑久点。” 独自一人时,凯勒思量起他的选择。 他可以宰掉莱曼·克难德。照原先发派的任务进行就好,不要把事情复杂化。这一来大家的问题都能解决。琼和赫比迫切想要离婚,这就可以办到。 坏处是,他俩都会失去各自认为是微波玉米花发明以来最棒的东西。 他可以扔个铜板决定是要宰掉琼或者她老公,借此身兼类似万不得已情况下的离婚法庭的职务。若是正面,琼下半辈子都可以耗来对鬼魂不忠;若是反面,亚内尔则可以与伊迪丝得兼。她停口叫他巴特,开始叫他赫比也只是迟早的问题,当然,所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出现在假日旅馆,往投币口丢个铜板放起“三流罗曼史,廉价幽会处”。 凯勒想到,应该有个解决办法可以不必减少人口。不过他知道全世界就是他最不可能想得出。 如果身体有病痛,你能得到什么治疗全看你找谁诊断。你不会寄望外科医生帮你整脊,或者开草药、灌肠剂给你,或者跪下来同你一起祷告。不管毛病是什么,外科医生首先就是找个地方动刀。他接受的是这种训练,这是他看世界的方法,是他营生的方式。 凯勒,同理,也是偏爱以手术解决。其他人也许会大力推荐心理治疗或者参加十二步自救班,凯勒则会伸手拿起解剖刀。不过有时候很难看出该从哪里切入。 把他们全宰掉,他野蛮地想着,让上帝理出头绪。或者夹着尾巴骑马奔向夕阳吧。 大清早就要办。凯勒先开车到谢里登,然后搭机到盐湖城。机票他付现金,用的名字是约翰·理査德斯。在盐湖城的环球航空柜台他买了张到拉斯维加斯的机票而且再次付现,这回用的名字是艾伦·约翰森。 到了拉斯维加斯机场,他在长期停车场走来走去,仿佛在找他的车。搞了差不多五分钟后,一个穿了件翠绿格子呢猎装的秃头男子把一辆开了两年的普里茅斯汽车停下,从行李厢扛出几个大行李箱,固定在铝制行李推车上头。不管他是要上哪儿,他打包的东西的确多到可以待上一阵子。 他一出视线,凯勒便跪下一只膝盖,往底盘摸索直到他找着磁化隐藏钥匙。他破车而入以前一定都要看一看,五回中有一回他都会幸运找到。一如往常,他高兴极了。是个好征兆,找到钥匙。前景看好。 多年来凯勒常去赌城。他不喜欢那个地方,不过那儿他熟。他开到西泽宫,把借来的普里茅斯汽车留给小弟去停。他敲了扇八楼房间的门,直到房客抗议说她打算睡觉。 他说:“是马丁盖尔来的消息,博丁小姐。看在老天分上,开个门吧。”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但是门链还闩着。她大概是琼的年纪,不过看上去老些,黑发一团乱,惺忪发红的眼睛,脸孔还残留了昨天的妆。 “克难德死了。”他说。 凯勒可以想出好几样她有可能讲的话,从“怎么回事?”到“干我屁事?”这个女人一针见血。“你白痴啊,”她说,“跑这儿干吗?” 失误。 “让我进去。”他说,她照办。 再次失误。 小弟把凯勒的普里茅斯汽车开过来,凯勒给的小费他好像挺满意。到了机场,只见有人把一辆丰田停在秃头男人原先停放普里茅斯汽车的车位上,所以凯勒顶多也只能把车塞进隔了条走道相差十几个车位偏在侧边的那格去。他觉得车主可以找到,希望他不致担心自己得了早期老年痴呆症。 凯勒用理査德·希尔的名字飞到丹佛,用戴维·爱华斯的名字飞到谢里登。一路行去他想起伊迪丝·博丁,显然她是在西泽宫她房间的浴室踩上湿漉漉的瓷砖滑倒后脑壳碰上大浴缸的边沿撞碎了。门把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冷气调到最高,天晓得她能有多久时间免受打扰。 先前他想到客户肯定是她。不是琼,或者赫比,因为两人都把莱曼·克难德当成宇宙中心。这一来会是谁呢?克难德本人,暗中变得想自杀?哪个老敌人,哪个商场敌手? 不对,伊迪丝是最佳人选。客户通常会要跟凯勒碰面——不借助旁门左道,如亚内尔夫妇所为,而会事先安排好。要不客户则会刻意昭告世界般的在命案发生期间远离现场。所以才会有拉斯维加斯之旅。 原因呢?克难德的家财,当然。她搞得霍巴特·亚内尔为她痴狂,可是因为他担心克难德心碎所以不会离开琼,而且就算离了婚他也不会拿到半毛钱。找人杀掉琼也行不通,因为她本身没钱。不过如果老头死了,琼就能继承遗产,之后琼总可以出事吧。 总之,这是他的判断。如果他想知道伊迪丝心底的盘算,他就得问她才行,不过感觉那是浪费时间。更重要的是,全世界他最不想干的就是找机会认识她。这样只会把事情统统搞砸——一旦认识的话。 如果你打算骑马千里,去杀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一路上都当个金口不开的陌生人会是最佳选择。没必要跟人攀谈,不管是目标物,或者客户,或者任何其他人。如果你有话要讲,跟你的马儿耳语就好。 他在谢里登下的是当天第四班飞机,领了他的汽车奇想——随着时间流逝这个名称好像越来越适用——开回马丁盖尔。他一路都保持在限速上下,开到马丁盖尔城外五英里时才和众人一样慢下来。北上的车道有人在清除残局。照说这应该不致造成南下车流阻塞才对,不过当然并非如此;每个人都得放慢速度看看其他人放慢速度在看什么。 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包好行李才想到他哪儿也不能去。客户已死,不过一切并未改变;因为他无从得知她就是客户,或者她真的死了,所以他的任务还在。他可以打包回家承认自己无能完成工作,等着消息传来说已经没有工作待办。这一来他就能脱身了,不过他无法以英雄自居,而且也没钱可拿。客户应该已经付了工钱,而就算客户跟白原镇的男人之间有个中介,钱应该也已上手,不过白原镇的男人不太可能考虑把钱退给已死的客户——倒也不是说有谁会得提起。总之白原镇的男人不会为了凯勒没办成的案子付钱给他。白原镇的男人会把钱统统据为己有。 凯勒思量起来。感觉上,上策就是玩等待游戏。要等多久才会有个贼摸摸的小偷或者旅馆女仆撞见伊迪丝·博丁?要等多久她死掉的消息才会传到白原镇? 他想得越多,感觉所花的时间就要更久。如果其中牵涉到一大串中间人——偶尔是会发生——消息很可能永远不会传到加西亚耳中。 也许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宰掉克难德,一了百了。 不行,他想着。他才暗自行经——没错——不只一千里,花了自己的钱,目的就是不要杀掉这位大名鼎鼎从未谋面的男人。搞半天现在还要把他杀掉才真见鬼了。 无论如何他得等一阵子。现在他不想开车出门,而且他也无法忍受再看到什么飞机,更别提搭机了。 他躺在床上伸展四肢,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好可怕的梦。梦中他行走于夜晚的沙漠正中,迷了路,冷飕飕的独自一人好恐慌。然后一匹马不知从何处奔驰而来,背上坐了个惊世美女,头发宛如美鬃,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伸出一只手,凯勒便跳上马背骑在她后头。她全身赤裸。凯勒亦然——虽然原先不知怎么他没注意到。 他们坠入爱河。他们无声地彼此倾诉所有心事,相互了解如同孪生的灵魂。然后,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凯勒悟到她是谁。她是伊迪丝·博丁,而且她已经死了,先前杀她时他不知道她会是他的梦中女郎。死去的人永远唤不回来,他的心于是在永恒里受苦。 凯勒打着抖醒来。他在房里踱步五分钟,挣扎着想理清梦境与现实的分际。他没睡多久。太阳将落,还是同一个没有止尽的日子。老天,梦中像是地狱里头走一遭。 电视他无法投入,书他也一个字都看不下。他放下书,拿起话筒,拨了琼的号码。 “是戴尔,”他说。“我刚就那么坐着然后——” “噢,戴尔,”她插口道:“你打电话来真体贴。好可怕是吧?再没有这么恐怖的事了对吧?” “呃,”他说。 “我现在没法讲话,”她说。“我连好好思考都做不到。这辈子没有这么激动过。谢谢你,戴尔,这么体贴。” 她挂上电话,留下他瞪着电话。除非她是超乎他想象之外的好演员,她听来还真丧气到极点。他很讶异,伊迪丝·博丁的死这么快就传到她那儿,不过更叫他惊讶的是,她会这么想不开。难道还有他没看到的一面?赫比的太太和情妇其实是知交?或者她们——老天——比好友还亲? 对伦道夫·斯考特来说,事情的确简单多了。 乔依餐厅是同一个酒保当班。“我看你的朋友赫比今晚不会来了,”他说。“你应该听到新闻了。” “呃,”凯勒说。婚外情是秘密才怪,他想着,因为尸体还没冷掉整个城的人就赶着要安慰赫比。 “妈的好惨,”男人说。“真是镇上最大的损失。少了他马丁盖尔就不是马丁盖尔了。” “这条新闻,”凯勒小心翼翼地说:“看来我是没听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汽车旅馆的房间打电话给航空公司。下一班离开卡斯帕的飞机要到早上才起飞。当然,如果他想开车到丹佛的话—— 他不想开车到丹佛。他订了隔早头一班飞机离开,用了魏洛克的名字和魏洛克的美国运通卡。 没必要待着不走,因为莱曼·克难德此刻已经瘫在某处,体内灌满了香油防腐。死在25号州际公路北上车道的车祸——就是凯勒从谢里登回来时慢下他车速的意外。 他不会留下来参加葬礼,但他该送花吗?显而易见他不该。不过,冲动是在。 他拨了I-800-FLOWERS的号码,送了一打玫瑰给罗威敦的戴尔·魏洛克太太,把账记在魏洛克美国运通的账户里。他要他们附张卡片写上“只因为我爱你——戴尔。” 他觉得至少他该做到这点。 两天以后他到了白原镇的汤顿广场,向上级报告。意外绝对好,男人告诉他。意外和自然死亡永远是最好的结果。噢,有时候你是需要制造引人注目的凶杀客户才会满意,不过大半时候还bbr>.是意外夺冠。 “你能那样安排真不错。”男人说。 他妈还真得懂得安排呢,凯勒想着。首先你得安排好莱曼·克难德开着他的小敞篷卡车往北超速行进。然后你得把一名叫丹尼·维斯科的待业牧羊人灌得烂醉然后派他一路冲向马丁盖尔,飙着他自己那辆敞篷小卡车——老天,他们除了小卡车旁的都不开吗?到时速九十多,而且还是往南开在北上的车道。安排一些惊险场面,安排维斯科掠过校车然后擦撞到迷你厢型车,然后让他直冲冲地一头撞上克难德。 好个安排。 要是白原镇的男人知道客户已经死了,或者客户是谁的话,他可没跟凯勒透露半点迹象。出门的路上,桃儿问他克难德怎么念自己的名字。 “难过的难。”他说。 “我就知道你问得出来,”她说。“凯勒,你还好吗?你好像变了个人。” “只是让命运的操弄给吓到了。”他说。 “呃,”她说,“难怪。” 搭火车回城的路上他想到命运的操弄。早先他一直告诉自己他暗中前往赌城是浪费时间金钱和人命。他只消等一天就好,让丹尼·维斯科把棋局清掉。其实不然。 他如果没去赌城,公路上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唯有发生了这事,才能开条路让那事发生。他无法解释这点,无法搞清其中奥妙,不过不知怎么他知道的确就是这样。 万事全是依照命定过程发生的。在负心酒吧碰到琼,在疲惫酒吧撞见赫比。他无法避开这两次会面,就如同他无法阻止自己买下那本为其后所有事情定下基调的平装西部小说一样。 他希望魏洛克太太喜欢那些花。 第三章 凯勒的心理治疗 “我做了这么个梦,”凯勒说。“事实上我写下来了,照你说的。” “很好。” 躺上沙发前,凯勒已经脱下外套挂在一张椅背上。他爬下沙发从外套的前胸衬里口袋掏出笔记本,然后坐上沙发找到写了梦境的那页。他很快念过笔记,阖上本子,然后坐在那儿,不确定接下来要怎样。 “随你意,”布林说。“或坐或躺,看哪样舒服。” “无所谓?” “我是无所谓。” 说起来哪样比较舒服呢?交谈时坐姿好像比较自然,而躺在沙发上则有传统做后盾。凯勒迫切希望能尽力作好治疗,所以决定照着传统来。他伸直了身子,把脚抬高。 他说:“我住在一间屋子里,但感觉像在古堡里。没完没了的甬道,好几十个房间。” “是你的屋子吗?” “不是,我只不过住在那里。事实上我算是屋主一家的仆人之类。他们就跟贵族一样。” “而你是仆人。” “只除了我的事情好少,而且他们平等待我。我跟他们家人打网球。屋后有这么个网球场。” “而这是你的工作?跟他们打网球?” “不,我只是举个例子说明他们怎么平等待我。而且我跟他们同桌吃饭,不像仆人那样在楼下吃。我的工作是老鼠。” “老鼠?” “房子鼠满为患。我跟他们一家共进晚餐,我有个堆满了美食的盘子,然后一名打着黑色领带的男仆走进来,送上一盘加盖的碟子。我掀开盖子,上头有张纸条写着:老鼠。” “就这么两个字?” “没错。我从桌边起身跟着男仆走下一条好长的走道,最后来到阁楼一个还没完工的房间。房里四处都是小老鼠,肯定有二三十只,而且我得把它们杀掉。” “怎么杀?” “一脚踩死。这是最快最人道的办法,可我心里有疙瘩不想做。不过我越早完事,就越早可以回去用餐,而我又好饿。” “所以你杀掉老鼠?” “对,”凯勒说,“有一只差点跑掉,不过就在它要冲出门的时候我狠狠踩上去。然后我又回到餐桌,大伙儿在吃喝在笑,可我的盘子已经清走了。然后起了阵骚动,最后他们又把我的盘子从厨房端回来,不过食物跟先前不一样了,是……” “嗯?” “老鼠,”凯勒说。“它们给剥了皮煮熟,但终究还是一盘老鼠。” “然后你吃下肚?” “我就在这时醒来,”凯勒说。“及时醒来,我得说。” “哦,”布林说。他是高个男子,大手大脚有点蠢,穿着黄斜纹裤搭上暗绿衬衫和棕色灯芯绒外套。依凯勒看,他高中时想必是班上的讨厌鬼,现在则琢磨出绅士的派头来——脾性古怪的那种。他又说一次“哦,”然后两手交握,问凯勒他觉得这个梦表示什么。 “你是医生。”凯勒说。 “你觉得这梦在说我是医生?” “不,我觉得能讲出梦境含义的是你。也许含义是说我不该临上床前囫囵吞下晃晃牌冰淇淋。” “告诉我你觉得这梦可能表示什么。” “也许我把自己当成猫。” “或者杀虫公司的员工?” 凯勒没说话。 “这个梦我们从很表面的层次来讨论好了,”布林说。“你是大企业雇用的调解人,只除了你们用的称呼不一样。” “他们习惯叫我们研发专员,”凯勒说,“不过工作本身是扫除麻烦。” “大半时间你都闲着没事。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娱乐,过得舒舒服服。打网球,比方说,和有钱有权的人共享美食。可是一旦有人发现老鼠,‘啪’地马上摆明了你是有事待办的仆人。” “我懂了。”凯勒说。 “那就讲下去,解释给我听。” “呃,很明显,不是吗?出了问题我就上场,我得放下手头的事马上处理。我得快刀斩乱麻,而这就表示我要炒人鱿鱼、关掉人家整个部门。我非做不可,不过感觉就像踩老鼠。等我回到餐桌要吃东西时——我看意思是领薪了?” “领取报酬,对。” “却得到一盘老鼠,”他做个鬼脸。“换句话说是怎样?我的报酬来自我得开除别人毁人生路,得牺牲他们我才能讨生活。所以这叫罪恶感之梦?”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罪恶感作祟。我的利润来自别人的不幸,来自我带给别人的痛苦。就这么回事,对吧?” “表面上如此,嗯。如果往深层看的话,也许就会开始发现其他关联。比方说,你当初选上这个工作也许就有关联,还有你童年的某些层面。”他十指交叉靠回椅背。“万事交相作用,你知道。没有哪样事可以分开看,绝对没有偶然,就连你的名字也一样。” “我的名字?” “彼得·斯通。这点你想想,好吧,从现在到下次面谈的时候。” “想我的名字?” “想你的名字还有名字怎样适合你。另外,”——下意识地朝他腕表一瞥——“不过时间到了。” 杰罗德·布林的办公室位于中央公园西边大道,在九十四街的街口。凯勒走到哥伦布大道,搭公交车坐了五个街区,过马路叫辆出租车。他要司机穿过中央公园,等他在五十街下车时,他可以很合理地确信没有人跟踪。他在一家熟食店买了咖啡然后站在人行道上,喝的时候很警醒。然后走到他住的建筑——位于四十八和四十九街之间的第五大道上。这是栋战前盖的高楼,大厅是装饰艺术的风格,电梯有人服务。“啊,凯勒先生,”服务员说道。“好美的天气,是吧?” “很美。”凯勒说。 凯勒在十九楼有个单间卧室的小套房。他可以望出窗外看到联合国大厦、东河、皇后区。11月的第一个礼拜天他可以观赏到许多人跑步穿越昆斯博罗桥——离纽约马拉松的中点站只有几英里路。 这个壮观的场面凯勒尽量都不错过。他会在窗口坐好几个钟头,只见好几千人通过视线,首先是世界级跑者,然后是跑得好生卖力的中等生,最后则是慢得不能再慢的——有的走路,有的一拐一拐。他们从斯塔顿岛起跑,终点在中央公园,而他们严酷的考验他也只能看到过桥进入曼哈顿的那几百码。看着看着,这幕景象总要叫他流下眼泪,虽然他讲不出原因。 也许可以拿来跟布林谈。 把他引荐给这位心理医生的是个女人,一位叫唐娜的有氧舞蹈老师。凯勒是在健身房认识她的。他们约会几次上了几次床,次数多到可以证明两人房事不合。凯勒还是每个礼拜到那家健身房两三次,举起金属物体再放下,后来他又碰到她时两人成了朋友。 有一回他刚从某地出差回来,想必叽里呱啦讲了那个小镇有多好。“凯勒,”她说:“要真有什么天生的纽约人哪,你就算一个。这你晓得,对吧?” “大概吧。” “可你老爱编织美梦说你要到蒙大拿的大象镇逍遥过日。你不管上哪个地方,都要编出整个人生来搭它。” “这样不好吗?” “谁说不好来着了?可我打赌你做心理治疗拿这讨论一定很有趣。” “你觉得我需要做心理治疗?” “我觉得你可以从心理治疗得到很多,”她说。“瞧,你上这儿来,对吧?你爬阶梯机,用健身器材。” “大多是举重。” “随便啦。你来这儿不是因为身体衰弱。” “我来这儿是要保持身体健康。” “而且因为这样感觉很好。” “所以怎样?” “所以啊,我看你是得了密闭症想伸出头来透透气,”她说,“跑遍全国找遍中介带你去看你不打算买的房子。” “才几次而已,再说这又有什么不好?可以消磨时间。99lib?” “你做这些事,可又不晓得原因何在,”她说。“你知道心理治疗是什么吗?是场冒险,是一趟发现之旅,而且就跟上健身房一样。是……唉,算了。除非你有兴趣,讲再多也是白搭。” “也许我有兴趣。”他说。 唐娜本人就在做心理治疗,这点他不惊讶。不过她的治疗师是个女的,而且两人都同意他找男的会比较自在。她的前夫一直很喜欢他的治疗师——西城一个叫布林的心理医生。唐娜自己从来没跟这人碰过面,而且她跟前夫的关系不太好,不过—— “没关系,”他说。“我自己打给他好了。” 他打了电话给布林,端出唐娜前夫的名字当做介绍人。“不过我看他恐怕连我的名字都不晓得,”他说。“不久前我们在派对里头聊起来,不过之后没再碰过面。可他讲的有些东西我听了很受用,所以,哎,我就在想我应该试试。” “直觉是顶棒的老师。”布林说。 凯勒约了时间,告诉对方他叫彼得·斯通。头一次咨询时他提到他为一家庞大的企业工作,不过没提名字。“心理治疗的事他们态度有点保守,”他告诉布林。“所以我不打算给你地址电话,而且每次咨询我都会付现金。” “你的生活充满秘密。”布林说。 “恐怕是如此。我的工作需要这样。” “在这儿你可以放开怀来讲实话。重点就是要找出你防着不让自己知道的秘密。这儿就像神圣的告解室一样你不用担心泄密,不过我的工作不是为你赦罪。说穿了,为你赦罪的是你自己。” “嗳。”凯勒说。 “在这同时,你有秘密要守。这点我尊重你。我不需要你的地址电话,除非我临时有事得取消约谈。我建议你提前一两个钟头打电话来确定咨询时间没变,要不你也可以冒个险偶尔白跑一趟。如果你得取消哪次约谈,一定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前通知我。要不我还是照样收费。” “很公平。”凯勒说。 他一个礼拜去两次,礼拜一和礼拜四下午两点。如此这般搞出什么名堂实在难讲。有时候凯勒躺在沙发完全放松,自由自在诚实讲起童年。有时候他觉得那五十分钟的咨询仿如在走平衡木;有来自两边的力量同时拉扯——他会急巴巴地想一吐为快,可又被迫全都不能讲。 没有人晓得这件事。有一回他撞见唐娜,她问他有没有打电话给心理医生,他害臊地耸耸肩表示没有。“这我想过,”他说,“可后来有人跟我提到这么个按摩师——综合瑞典和日式按摩——说来我觉得这可比找人往我脑袋瓜里搞七搞八来得有帮助。” “噢,凯勒,”她说道,语带感情。“希望你永远这个样。” 他是在礼拜一讲起有关老鼠的梦。礼拜三早上他的电话铃响,是桃儿。“他想见你,”她说。 “马上过去。”他说。 他打好领带穿上外套,叫了出租车上中央车站转搭火车到白原镇。他在那儿又叫了出租车要司机开往华盛顿大道让他在诺华克街的街口下车。出租车开走以后,他沿着诺华克街走向汤顿广场然后往左转。右边第二家是栋维多利亚式的古老大房子,四面环绕门廊。他按了铃,桃儿让他进门。 “楼上的工作间,”她说,“他在等你。” 他走上楼,四十分钟后又下来。一个叫路易的年轻男子开车载他回车站,路上他们聊起两人都在体育台看到的一场最近的拳赛。“我呢,我是希望,”路易说,“遥控器上有个静音钮样的玩意儿,差别在它会帮播报员消音不过你还是会听到观众吵闹还有拳头落下的声音。少的只有耳朵里没完没了的叽叽聒聒。”凯勒心想不知是否可行。“我看没什么不可以,”路易说。“其他什么都办得到。如果你可以把人放到月球上,要爱尔·伯恩斯坦闭嘴应该也可以。” 凯勒搭火车回纽约,步行到他的公寓。他打了几通电话,打理好一袋行李。三点三十他下了楼,走过半个街区,拦辆出租车到肯尼迪机场,领了美国航空六点十分飞往图森那班飞机的登机证。 到了候机楼,他想起和布林有约。他打电话取消礼拜四的咨询。因为隔不到二十四小时,布林说,他还是得照样收费,除非他可以找到别人补缺。 “这无所谓,”凯勒告诉他。“希望我能赶在礼拜一约谈前回来,不过这种事多久才能办完实在难讲。如果赶不回去,至少我应该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以前通知你。” 他在达拉斯换机,将近午夜时抵达图森。除了随身那袋,他没有其他行李,不过他还是走到行李领取处。一名戴着宽边帽的骨瘦男子捧了面牌子站在那里,上头是手写的字母:NOSCAASL。凯勒盯了这男子几分钟,注意到没有旁人盯他。他走向那人说道:“你晓得,一路从达拉斯过来,我都在想这是什么字。最后我想到了,是Isaa倒过来拼。” “没错,”男人说,“完全正确。”他好像印象深刻,一副凯勒破解了日本海军密码的样子。他说:“你没托运行李,对吧?我原就这么想。车子在那儿。” 到了车里,男人给他看了三张照片,全是同一个男人,粗壮黝黑,油亮的黑发一张贪婪的猪脸。八字胡浓密,眉毛浓密。鼻子有毛粗孔。 “这人名叫罗利·瓦斯克斯,”男人说。“婊子养的八成赢不了选美,对吧?” “看起来没错。” “走吧,”男人说,“带你去看他住哪儿,在哪儿用餐,在哪儿给人收尸。罗利·瓦斯克斯纳命来。” 两小时以后男人在拉曼达旅馆让他下车,递交房间和汽车钥匙给他。“已经帮你登记好住宿了,”他说,“车子停在最靠近你房间的楼梯底下,是三菱Eclipse汽车,挺好的交通工具。颜色照说是银蓝,不过文件写的是灰色。租车单放在置物匣。” “应该还有个什么吧。” “也在置物匣里。锁起来了,当然,不过我给的钥匙既是启动钥匙也能打开置物匣,还有车门跟行李箱。而且你要是把钥匙倒着拿也行,因为锁孔不分上下。小日本真不是盖的。” “不知道下回又要变出什么把戏来。” “呃,感觉好像没什么,”男人说:“不过花在确定钥匙没错、上下没搞错的时间可也是积少成多啊。” “这脑筋动得合情合理。” “没错,”男人说。“喏,你的油箱装满了。用的是普通汽油,不过份量够你开到四百英里以上。” “轮胎呢?算了,玩笑话。” “好个玩笑,”男人说。“‘轮胎呢?’这我喜欢。” 车子停在该停的地方,置物匣里放着车子的租车单和一把半自动手枪——0.22cm口径的霍兹曼太阳犬,满膛子弹,旁边躺着个备用弹匣。凯勒把枪和备用弹匣塞进随身袋,锁上车子,没经过柜台径自走向他的房间。 淋浴过后,他坐下来两脚翘在咖啡几上。全都安排妥当,这一来事情的确简单多了,不过偶尔他宁可换个方式——手头只有名字和地址,没人帮他打理一切。这样是省事,没错,可天晓得会留下什么线索?天晓得那把枪什么来历,或者那位捧着NOSCAASI牌子的瘦排骨会在警方逮了他逼供时说出什么好的来? 所以更要快马加鞭早早了结。他看了第四台一部老电影,看得久到呵欠连连一觉睡到自然醒。他出门上车时柃了个袋子。他打算回房,不过如果到时候不回来的话他可没留下什么待清理,连指纹也没。 他到丹尼餐厅吃早点。一点左右他在费盖若一家墨西哥馆吃午餐。将近傍晚时他把车开进城北的山丘,太阳下山时还待在那里,然后他便开车回到拉曼达。 那天是礼拜四。礼拜五早上他刮胡子的时候电话铃响。他让它响,准备离开时电话又响了。这回他也没接,径自拿了条手巾再次擦抹所有表面,之后他便出门上车。 当天下午两点他跟踪罗利·瓦斯克斯走进萨瓜罗巷的保龄球馆,在洗手间里往他头上打三枪。小枪没发出什么噪音,连在瓷砖厕所的密闭空间里头都没有。早先他即兴设计了个消音器——往枪管包了层太空时代绝缘料,开火发出的大半声响都能盖住而且不会增加多少重量或体积。要是你能办到这点,他想着,你应该也能叫爱尔·伯恩斯坦闭嘴。 他留下卡在厕所隔间里的瓦斯克斯走掉,枪留在半英里以外的雨水排水道,车留在机场的长期停车场。 搭机回家时,他心想他们当初何必找他。他们提供了车、枪跟帮手。怎的不自个儿解决就好?他们难道真有必要大老远把他从纽约找来踩老鼠? “你说了要我想我名字的含义,”他告诉布林。“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含义。何况名字又不是我选的。” “听我说,”布林表示,“有这么个玄学定理说,人生的一切都是个人选择的结果,事实上我们也选择了找什么父母投胎,而根据这个定理,生活里发生的事事物物都是在展现我们的意愿。所以天下没有意外,没有巧合。” “要我相信还真是个问题。” “你不用相信。眼下我们只消把这当成假设就好。假定是你选了彼得·斯通这个名字,这当中有何含义?” 凯勒伸得笔直躺在沙发上,无法从中得到乐趣。“呃,彼得是阴茎,”他不情不愿地说。“石头阴茎应该就表示勃起,是吧?” “是吗?” “依我看,决定叫自己彼得·斯通的人应该是想证明什么吧。性功能焦虑症。你就是要我这么讲吧?” “我是要你随意讲,”布林说。“你有性功能焦虑吗?” “从没这么想过,”凯勒说。“当然,出生以前,大约在我选好父母决定他们应该帮我选什么名字的时候,我有多少焦虑可就难讲了。在那年龄,保持勃起可有一定程度的困难,所以我想当时我是有很多事情可以焦虑。” “现在呢?” “我可没有勃起问题,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我已经不像十几岁的时候一晚可以冲个三四次,不过脑筋正常的人谁会来这套呢?我通常都可以把事情办完。” “把事情办完。” “对。” “你勃起。” “有什么不对吗?” “你觉得呢?” “不要来这套,”凯勒说。“不要反问我。如果我问个问题你不想回答的话,就搁着好了。可是不要倒过来问我。听了很烦。” 布林说:“你勃起,你把事情办完。可是你有什么感觉呢,彼得·斯通先生?” “感觉?” “毋庸置疑,彼得在俚语里头意指阴茎,不过还有个更早期的意思。你可记得耶稣对首位门徒彼得说了什么吗?‘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因为彼得意谓石头。我们的主说了个双关语。说来你的名字意谓石头,而你的姓则是斯通。这表示什么呢?石头加石头。坚硬、顽强、顽固不灵,没有感情、没有感觉。” “别讲了。”凯勒说。 “在梦里,你杀老鼠的时候感觉如何?” “没感觉。我只是想把事情办完。” “你感觉到它们的痛苦了吗?你对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吗?事情办完很满意吗?它们死掉你觉得兴奋,有种性快感吗?” “没,”凯勒说,“我没有感觉。我们可以暂停一下吗?”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胃有点不舒服,如此而已。” “想上厕所吗?要我倒杯水给你吗?” “不用,没什么。坐挺了感觉就好些。不会有事的。已经没事了。” 坐在窗口,看的不是跑马拉松的人而是穿行昆斯博罗桥的车流,凯勒此时在想名字的事。尤其恼人的是,他想着,他可不需要找个拿到合格证明的玄学师来说明彼得·斯通这名字的含义。名字摆明了就是他选的,不过可不是灵魂决定找父母投胎时往他们脑袋瓜里种个名字的那种做法。当初打电话跟杰罗德·布林头次约见时,就是他自己选的名字。名字呢?布林想知道。斯通,他回道,彼得·斯通。 问题是他不笨。冷血、顽强、没感情,不过不笨。想玩名字游戏的话,不需要限定在他自个儿选的假名上。你可以拿他用了一辈子的名字玩得好开心。 他的全名是约翰·保罗·凯勒(John Paul Keller),不过没有人叫过他凯勒以外的名字,而且很少人晓得他叫约翰·保罗。他的公寓租约还有皮夹里大部分的名卡上,秀出的名字都是J.P.凯勒。大家都只叫他凯勒,男人女人皆然。(“楼上的工作间,凯勒。他在等你。”“噢藏书网,凯勒,希望你永远这个样。”“这话很难启齿,凯勒,不过我没法儿从这段关系得到满足。”) 凯勒(Keller),德文的意思是地窖或者酒馆。可他妈管那干吗,你不需要知道凯勒在别国语言的意思。只消换个元音,Keller=Killer(杀手)。 够清楚了,不是吗? 躺上沙发上,两眼闭合,凯勒说:“我看心理治疗是起了功效。” “怎么说?” “昨晚我碰到一个女孩,请她喝了几杯,跟着她回家。我们上了床,可我啥也没法做。” “你啥也没法做。” “呃,如果你想照字面意思来讲的话,有些事我是能做。我可以打电话,打电话订外送比萨。我可以唱《忧郁宝贝》。不过我没法做我俩都寄望我会做的事,也就是跟她做爱。” “你举不起来。” “你知道,你还真精明。什么把戏都骗不过你。” “你举不起来在怪我。”布林说。 “是吗?这我可不晓得。只怕我连自己都不怪呢。实话实说,我的感觉是好笑多过丧气。而且她没生气,也许是因为我没生气松了口气吧。不过为了确定以后不会再犯,我已经决定改名叫迪克·哈丁。”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父亲,”凯勒说,“老天,什么问题啊。问这干吗?” 布林没说话。 凯勒也好几分钟没开口。然后阖上眼睛,他说:“我根本不认识我父亲。他是士兵。我出生前他就战死了;或者是我出生前他给派到海外,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死了;或者也许是我出生的时候他在家,或是我很小的时候他放假回家,把我抱上膝盖告诉我他以我为荣。” “你有这样的记忆?” “我没有记忆。”凯勒说。“我唯一的记忆就是我妈跟我讲起他的事,所以才会一团乱,因为她在不同时候跟我讲了不同版本。他是在我出生以前或者之后不久阵亡的,而且他也许没看到我就死了,或者他是见过我一次把我抱上膝盖过。她是个好女人,不过很多事都含糊带过。她唯一讲得一清二楚的是,他是士兵,还有他在海外阵亡。” “而他的名字——” 是凯勒,他想着。“跟我的一样,”他说。“不过别管名字了,有件事比名字来得重要。听我说,她有张他的照片,半身照,是这么个年轻英俊的士兵穿了制服戴着军帽——那种脱下后会折平的。我小时候那照片镶了金框摆在她的梳妆台,然后她就跟我讲起他是我父亲什么的。 “不过有一天照片不在那儿了。‘不见了。’她说。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当时我大了点,应该有七八岁吧。 “几年以后我养了只狗。我帮它取名叫士兵,纪念我父亲。多年后我想到两件事。第一,叫狗士兵可真好笑;第二,谁听过有人帮狗取名字纪念父亲的?不过当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狗儿后来呢?” “它变成性无能。闭嘴,好吧?我要讲的可比狗狗重要多了。十四五岁的时候,下午放学后我都在我家附近帮某个家伙打零工,清扫地下室、阁楼还有搬运垃圾之类。有一回有这么家杂货铺倒了,老板想来死了,总之我们是在帮新房客清理地下室。一箱箱垃圾到处堆,我们全都得过滤,因为这个家伙赚钱有一部分靠的就是卖掉人家雇他清掉的东西。不过垃圾你可没法一一看得很仔细,太耗时间了。 “当时我在检査这么个盒子,谁晓得竟然拉出我父亲的裱框相片。就是搁在我妈化妆台上那一张,穿着制服戴顶军帽,搞丢了的那张,而且镶的框一模一样。怎的会跑到那里去?” 布林一声不吭。 “我还记得当时的感觉,目瞪口呆。像是跑到电视剧《阴阳魔界》里头一样。然后我就把手探进盒里拉出我碰到的头一样东西——也是同样的照片镶在同样的框里。 “整个盒子都是镶框照片。大概有一半是那士兵,剩下的是个一脸清新的金发女郎,头发齐肩往里卷,笑得好开心。原来是一盒相框,廉价的框。以前他们都这样包装的,上头附张照片展示用。就我所知现在也一样。所以我妈呢,她一定是在廉价商店买了个相框然后告诉我那是我父亲。等我稍微大一点以后她就把照片扔了。 “我拿了其中一张裱框照片回家。我没跟她提,也没拿给她瞧,不过照片我留了一阵子。后来我发现那是二次大战拍的。换句话说,不可能是我父亲的相片,因为他应藏书网该是穿别种制服。 “这时我想我已经晓得她讲起我父亲的事只不过,呃,是在编故事罢了。我不认为她知道我父亲是谁。我觉得她是喝醉酒以后跟了个人走,好几个男人也不一定。一个或几个又有什么差别?她搬到另外一个城,告诉人家她结了婚,丈夫在服役或者阵亡了,随她讲就是。” “这你感觉如何?” “这我感觉如何?”凯勒摇摇头。“如果我的手给出租车门夹到了,你也会问我感觉如何。” “而且也会把你问倒,”布林说。“这会儿还有个问题。你父亲是谁?” “我才说了——” “可你总有个父亲啊。不管你认不认识,不管你母亲知不知道他是谁,总有个男人留下精子生出了你,除非你相信你是基督再世。” “不,”凯勒说。“还好我至少给免了这个幻觉。” “那就告诉我他是谁吧,这个给了你种的男人。你听过什么或者推演出什么都别管。眼下我问的不是思考推理的你。我问的是凭直觉认知的你。谁是你父亲?你父亲做的是什么?” “他是士兵。”凯勒说。 凯勒往上城方向走在第二大道上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宠物店前面正盯着橱窗里两只嬉闹的小狗。 他走进去。有一整面墙层层堆满关了小狗小猫的笼子。凯勒看进笼里时心情一沉。一波波悲伤的感觉袭向他。 他转身看起其他宠物。笼里的鸟,干水族箱里头的沙鼠和蛇,一箱箱热带鱼。对于它们他是无所谓。他不忍心看的是小狗。 他离开店铺。隔天他去了家动物收容所,走过一笼笼等着人收养的狗儿。这回悲伤的感觉好重,胸口袭来阵阵压力。他的脸想必透露了什么,因为负责的年轻女人问他是否还好。 “只是一阵头晕。”他说。 到了办公室,她告诉他如果特别钟情某个品种的话,他们也可以帮忙。他们会把他的名字入档,如果有那个品种的狗—— “想来我是没法养宠物,”他说,“我经常旅行,没法承担那种责任。”女人没回答,于是凯勒的话在她的沉默里回响。“不过我想捐笔钱,”他说,“我想赞助你们的工作。” 他掏出皮夹,抽出钞票,也没数就交给她。“匿名捐款。”他说。“我不要收据。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抱歉我没法领养狗。谢谢,非常谢谢你。” 她说了什么,不过他没在听。他匆匆跑出门。 “‘我想赞助你们的工作。’我跟她这么讲,然后我就冲出门去因为我不希望她谢我,或者问我问题。” “她会问什么呢?” “不晓得,”凯勒说。他在沙发上翻个身,背对布林,面对墙壁。“‘我想赞助你们的工作。’可我连他们做啥都不晓得。他们帮某些动物找家,而其他动物他们怎么处理呢?安乐死?” “也许。” “我想赞助什么?帮忙找家还是安乐死?” “你说呢?” “我已经说了太多。”凯勒道。 “或许不够多。” 凯勒没搭腔。 “看到狗关在笼子里为什么叫你悲伤?” “我感觉到它们的悲伤。” “人只感觉得到自己的悲伤。有什么好悲伤的,狗关笼子里?你给关过笼子吗?” “没有。” “你的狗,士兵。跟我讲讲它吧。” “好吧,”凯勒说,“这点我想我可以。” 一两次咨询以后,布林说:“你没结过婚。” “没。” “我结过婚。” “哦?” “结了八年。她原先是我的接待小姐,帮我约时间、引领客人到候诊室等我看诊。现在我没有接待员了,由机器接电话。咨询空档我就检査机器上的留言,也在这段时间里接电话、回电。如果原先我有一台机器的话,就可以省掉好多好多钱。” “婚姻不美满?” 布林好像没听到问题。“我想要小孩。她八年里堕了三次胎没跟我讲。一个字也没吭。然后有一天她啪地把真相甩了出来。我看过医生、做过检查,所有迹象都说我有生殖能力,精子数很高而且是活动力强的精子。所以我就要她去看医生。‘白痴啊你,我已经杀了你三个小孩了,不要烦我好不好?’我跟她说我要离婚。她说得花我很多钱。” “然后呢?” “我们结婚八年,离婚九年。每个月我都开张赡养费支票寄去。如果可以由我决定的话,我宁可把钱烧掉。” 布林静下来。一会儿之后凯勒说:“你跟我讲这些干吗?” “不干吗。” “难不成跟我的心理状态有关联?我该连连看吗,啪地拍拍前额说:‘当然,当然!我真瞎了眼!’” “你跟我交心,”布林说,“感觉上我跟你交心也是应该的。” 几天以后桃儿打电话来。凯勒搭火车到白原镇,路易在车站跟他碰头,开车送他到汤顿广场的一栋房子去。之后路易开车送他回车站,然后他便回到城里。他算准布林没法接的时候打过去,在录音机留言。“我出公差要飞圣地亚哥。下次约谈我没法到,也许下下次也一样。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还有旁的要告诉布林吗?他想不出来。他挂上电话、打个包,然后搭了美国国铁到费城。 车站没人接他。白原镇的男人给他看了张照片,给他一张写了个名字地址的纸条。这回的男人在离美国独立厅几个路口的地方开了家成人书店。对街有家酒馆——绝佳的盯梢站——不过探头瞧一眼凯勒就很清楚,他跑到里面会很抢眼,除非他先解下领带脱了外套,然后花个二十分钟在臭水沟打滚。 沿街过去凯勒找到一家餐馆,而且如果他坐在远远一角的话,就可以盯看书店的反射玻璃前窗。他喝杯咖啡,然后过街走到书店——此时有两个人值班。一个是眼神悲伤的黝黑青年,来自印度或者巴基斯坦;另一位是凯勒在白原镇看的那张照片里头眼球微凸的双下巴男子。 凯勒走过一整墙录像带,翻阅展示的杂志。他在那儿待了大概十五分钟以后男孩说他要去吃晚饭。年长的男子说:“噢,时间到了啊?嗯,不过别忘了七点前要回来换班,好吧?” 凯勒看看表。六点。其他客人都隐身在后头的影带包厢。不过男孩已经看了他一眼,再说他又不用赶。 他随手抓起几本杂志付账。双下巴男人装了袋撕条胶带封好。凯勒把买来的东西放进随身行李然后出门找旅馆。 隔天他去了家博物馆然后看场电影,六点十分抵达书店。年轻的店员走了,想来是在哪儿吃咖喱餐。双下巴男人坐在柜台后头,店里有三个客人,两个在淘影带,一个在看杂志。 凯勒四处浏览,希望他们会决定清场。有那么一刻他站在一整堵墙的影带前头,可看到的却是一墙关在笼子的狗。一闪而过,而且他也说不准是幻象还是某种记忆倒带。不管哪样,他都不喜欢。 一个顾客走了,不过另外两个还在晃,接着又从街上来个新的。印度男孩半个小时内就要回来,而且天晓得他会不会耗完他那个小时才回来。 他走近柜台想表现出比他感觉到的更紧张。眼神不定,偷眼斜瞟。他压低了声音说道:“私下跟你谈行吗?” “谈什么?” 眼睛垂下,肩膀缩起,他说:“特别的事。” “如果是要看小女孩的话,”男人说,“无意冒犯,不过我可啥都不知道,而且我也啥都不想知道,何况我连该介绍你上哪儿都不知道。” “不是那种事。”凯勒说。 他们走进后头一个房间。双下巴男人关上门,就在他转身时凯勒横了手劈向他颈肩交接处。男人的膝盖抖动,凯勒猛地往他颈上缠了圈铁丝。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出了门,不到一个钟头他已经坐在北上的高速列车里。 到家时他想起袋子里还有那些杂志。好糊涂,应该前一个晚上就丢掉的,不过他硬是忘得一干二净包裹连拆都没拆。 而他现在也找不到理由拆。他把包裹拿到甬道没开封口就扔进焚化炉。回到公寓里,他倒了杯不烈的苏格兰威士忌加水,看了Discovery一个纪录片。消失中的雨林,又一样天杀的事得忧心。 “俄狄浦斯,”杰罗德·布林说,两手捧在胸前,指尖交按。“想来你知道这个故事。他无意间杀了他父亲,娶了他母亲。” “两道我截至目前都逃过了的陷阱。” “说得好,”布林说。“不过真逃过了吗?当你以研发专员的身份飞往他处,当你算是扫除麻烦的时候你实际上到底在干吗?你炒人鱿鱼、裁掉人家整个部门、关掉工厂、打乱别人的生活。这样讲可还公平?” “应该吧。” “其中隐含了暴力。解雇别人、终结他的事业,象征层面上等于是杀了他。而且他又是陌生人,我敢说其中属于重量级的人物年纪往往比你大,对吧?” “你的重点是?” “你行你所行的时候,好像是在追踪你从未谋面的父亲要杀他。” “不知道,”凯勒说。“不会有点牵强吗?” “而你和女人的关系,”布林继续说,“也有非常强烈的俄狄浦斯成分在。你的母亲性格模糊生活没有重心,在她自己的生命里都不是完整的存在,无法和他人建立关系。你自己跟女人的关系也是同样模糊无法聚焦。你性无能的问题——” “一次!” “——是这种混乱情况自然的结果。你母亲已经过世了,对吧?” “嗯。” “而你父亲一直无法找到,几乎可以确定已经身亡了。目前你该做的,彼得,就是采取特别设计来反转这整个模式的象征性行动。” “我不懂。” “是隐晦了点,”布林承认道。他跷起二郎腿,撑只肘子在膝盖,骨瘦的下巴窝在翘出来的大拇指上。凯勒想着——不是头一回——布林前世想必是只鹳。“如果你生命里有位男性,”布林继续说,“最好比你至少大几岁,可以隐约扮演你父亲的角色,而且需要忠告、需要指示的时候你可以跟他讨教。” 凯勒想到白原镇的男人。 “不要杀掉这人,”布林说,“在象征层次上,不用说——我现在讲的都是象征层次——不要跟你以前处理父亲角色的人一样把他杀掉,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做些什么滋养这个人。” 帮白原镇的男人煮顿饭?买个汉堡给他?帮他凉拌一份生菜色拉? “也许你可以想个办法,用你的特殊才能帮助这人,不要毁灭他,”布林继续说。他从胸前口袋掏出手帕擦擦前额。“也许他的生命里有个女人——你的母亲,象征性的——而且也许她对你父亲是绝大痛苦的来源。所以不要跟俄狄浦斯一样和她做爱杀掉他,你也许可以反转通常的模式,方法是,呃,爱心待他而且,嗯,杀掉她。” “噢。”凯勒说。 “象征性的,我是说。” “象征性的。”凯勒说。 一个礼拜后布林递给他一张照片。“这叫主题式统觉测验,”布林说。“你看着照片,编个故事来搭。” “哪种故事?” “哪种都行,”布林说。“是想象力练习。你看着照片的主题,想象她是哪种女人,还有她在干吗。” 是彩色照,上头有个颇为高雅的黑发女人,穿了身定做的衣服。她拉着链子牵只狗。狗儿中等大小,身体肥短眼神警醒。颜色是爱狗族所谓的蓝,不过其他人会说是灰。 “是个女人跟条狗。”凯勒说。 “很好。” 凯勒吸了一口气。“狗儿能讲话,”他说,“不过它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讲。女人有一回想拿它炫耀,结果搞得自己灰头土脸。现在她学乖了。他们独处时它会劈里啪啦讲个不停,而且这只狗娘养的对什么都有意见,从三十年战争的真正原因到千层面的最佳食谱,它跟她是什么都讲。” “好厉害的狗狗。”布林说。 “是啊,而且现在女人可不希望其他人晓得它能讲话,因为她担心他们抢走它。照片里,他们是在公园,看来像中央公园。” “要不或许是华盛顿广场。” “有可能是华盛顿广场,”凯勒同意道。“女人钟爱这条狗。狗儿对女人的感觉就没那么确定了。” “你觉得这女人怎样?” “很有魅力。”凯勒说。 “表面上,”布林说。“私底下不是那么回事,相信我。你觉得她住哪儿?” 凯勒想了想。“克利夫兰。”他说。 “克利夫兰,为什么是克利夫兰,看在老天份上?” “她总得住个什么地方吧。” “如果接受测验的是我,”布林说,“我也许会假想女人住在第五大道尽头,华盛顿广场上。我会让她住第五大道1号,也许是因为那栋楼房我很熟。你晓得,我在那儿住过。”  “噢?” “高楼层一间大公寓。而且每个月一次,”他继续说,“我会开张支票寄到那个地址——以前我就住那里。所以我会想到这栋特定的建筑也是理所当然喽,尤其眼下我看的又是这张特定的照片。”他和凯勒四目交会。“你有个问题,对吧?没关系,问吧。” “这狗是什么品种?” “狗?” “我只是在纳闷。”凯勒说。 “说起来,”布林说,“是澳洲牧牛狗。看上去像杂种狗,对吧?听我的没错,它不会讲话。不过照片你何不留着好了?” “好哇。” “你心理治疗的进展还真不错。”布林说。“你的表现我很肯定。我就知道该做的事你会做。” 几天以后凯勒坐在华盛顿广场一张公园凳上头。他卷好报纸走向一个穿着亮色外衣戴顶呢帽的暗发女人。“对不起,”他说,“请问这只可是澳洲牧牛犬?” “没错。”她说。 “好俊的狗,”他说。“难得看到。” “大部分人都以为它是杂种狗。这个品种太少见了。你也养了一只吗?” “是啊,监护权归我前妻。” “苦了你。” “更苦的是狗狗,它名叫士兵。现在还是士兵——如果她没索性帮它改名的话。” “我这只的名字叫纳尔逊,是小名。不用说,它文件上的名字可是长长一串好难念。” “你教它玩把戏吗?” “它什么世面都见过,”她说,“再没什么好教了。” “我上礼拜去格林威治村,”凯勒说,“他妈的发生了最最天杀的一件事。我在公园碰到一个女的。” “这叫最最天杀的一件事?” “呃,对我来说挺反常。我通常都在酒吧跟派对碰到女人,要不就是有人介绍。可我们碰上了也聊起来,然后隔早我又凑巧遇上她。我请她喝了杯卡布奇诺。” “你刚巧连着两天碰到她?” “对。” “在格林威治村?” “我住那儿啊。” 布林皱皱眉。“不该让人看到你跟她一起的,是吧?” “怎的不行?” “你不觉得有危险吗?” “到目前为止,”凯勒说,“也只耗掉我一杯卡布奇诺的钱而已。” “我还以为我们有默契。” “默契?” “你不住格林威治村,”布林说。“我知道你住哪儿。不用做出惊讶状。你头一回离开这里的时候,我站在窗口看。你一副防人盯梢的模样,所以我就耐着性子慢慢来,后来等你松下戒心的时候我就一路跟着你。其实不难。” “干吗跟踪我?” “为了查出你是谁。你名叫凯勒,住在第一大道865号。我早知道你干啥营生。任谁单是听到你做的梦就能猜到。再说你又现金付账,动不动就要临时出差。我还是搞不清你的老板是谁,黑帮老大或者市政府,不过又有什么差别?你跟我太太上床了吗?” “你的前妻。” “回答问题。” “对,上了。” “老天。你办成事了吗?” “嗯。” “干吗笑?” “我只是在想,”凯勒说,“办得可还真惊天动地呢。” 布林沉默许久,眼睛定在凯勒肩膀右上方一个点。然后他说:“真真叫人失望。我原本希望你有足够的意志力超越俄狄浦斯情结,不要单单重演历史。你玩得很开心,对吧?好个顽皮的小男生!战胜了你象征性的父亲!把他的女人带上床。不用说,你满心想着要她怀孕,希望她可以把她狠心拒绝过他的东西给了你。啊?” “想都没想过。” “迟早都会想的。”布林往前倾身,露出关切的表情。“真不想看你这样子毁了自己的心理疗程,”他说。“原本你的表现还真好。” 从卧室窗口你可以俯视华盛顿广场公园。这会儿有好多只狗在那里,不过看不到澳洲牧牛犬。 “好棒的景观,”凯勒说。“好棒的公寓。” “相信我,”她说,“是我辛苦赚到的。你在换衣服,要上哪儿吗?” “只是觉得有点心浮气躁。我带纳尔逊出去遛遛可以吗?” “你惯坏它了,”她说。“你惯坏我们两个了。” 某个礼拜三早上凯勒搭出租车到拉卡迪亚机场,搭机到圣路易斯。他跟白原镇男人的生意伙伴喝了杯咖啡,然后搭了晚班飞机回到纽约。他再次搭辆出租车直接回到位于第五大道尽头的公寓大楼。 “我叫彼得·斯通,”他告诉门房。“我想布林太太应该在等我。” 门房瞪起眼珠子。 “布林太太,”凯勒说。“17—J的那位。” “老天。” “有什么不对吗?” “看来你还没听说,”门房说。“真希望得跟你讲的人不是我。” “你杀了她。”他说。 “可笑嘛,”布林告诉他。“她是自杀。她跳了楼。如果你想听我的专业意见的话,她是忧郁缠身。” “如果你想听我的专业意见的话,”凯勒说,“有人帮了她一把。” “如果我是你的话,可不会四处宣扬这说法。”布林说。“要是警察想找凶手的话,他们搞不好会锲而不舍盯上一位斯通·凯勒先生——石头杀手是也。而且我搞不好得告诉他们,医患之间惯常有的情感移转过程出了岔,搞半天你执迷上我和我的私生活,而我又是怎么设法劝服你不要实行白痴加三级的计划反转俄狄浦斯情结。然后他们有可能问起你干吗用假名,而你又是怎么个营生法,然后……看得出为什么不动声色可能是你的最佳选择了吧?” 狗儿像是得了暗示,马上从书桌后头踏出来。它一眼瞧见凯勒,尾巴开始摇起来。 “坐下,”布林说。“瞧见了吧?它训练有素。你也请坐吧。” “我站着就好。你杀了她,然后领着狗走掉而且——” 布林叹口气。“警察在公寓里找到狗——杵在开着的窗子前直哼唧。等我过去指认尸体跟他们讲了她以前几次自杀未遂以后,我自愿把狗带回家。没有别人可以照顾它。” “我可以。”凯勒说。 “不过没那必要,对吧?不会有人下令要你遛我的狗儿、跟我老婆做爱,或者在我公寓睡觉。已经不需要你的服务了。”布林好像对自己严厉的措辞感到内疚。他的睑柔和起来。“你可以回到重要得多的心理治疗去。事实上,”——他指指沙发——“何不这会儿就躺下?” “主意不坏。不过首先你是不是可以把狗叫到别个房间去?” “该不是担心它打岔吧?开个小玩笑而已。它可以到外间办公室等我们。去吧,纳尔逊。好狗狗……噢,天。你怎的胆敢把枪带进我的办公室?马上给我放下来。” “没有的事。” “看在老天份上,干吗杀我?我不是你父亲。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杀了我根本说不通,你无利可图而且后患无穷。完全不合理性,还要糟呢,这简直就是神经质的自我毁灭。” “看来我还没给治好。” “这叫什么,黑色幽默不成?不过这话可巧也没错。你离治好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老哥。事实上,依我说你就要经历心理治疗的危机呢。开枪杀了我你可怎么度过难关?” 凯勒走到窗口,啪地打得大开。“我没打算开枪杀你。”他说。 “我从来没有丁点自杀倾向,”布林说,背抵着一面书架墙。“从没。” “你前妻死掉,你灰心丧志。” “恶心,恶心之至,而且有谁会信?” “再说吧,”凯勒告诉他。“至于心理治疗危机嘛,呃,也要看着办喽。我会想出个法子来。” 动物收容所的女人说:“还真巧。那天你过来登记了名字说要养只澳洲牧牛犬。你晓得,这个品种在咱们国家可是少之又少。” “难得一见。” “可你瞧今早来了只什么?一只很讨人喜欢的澳洲牧牛犬。轰地叫我吃了一惊。好俊是吧?” “俊得没话讲。” “自从来到这里它就一直哼唧叫。好可怜,它的主人死了没人养它。天老爷,瞧它怎么就扑向你!看来它喜欢你。” “依我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八九不离十。它名叫纳尔逊,不过你当然可以帮它改名。” “纳尔逊,”他说。狗儿的耳朵竖起来。凯勒伸手搔搔它。“不了,我看不用改。说起来纳尔逊是谁啊?英国哪个英雄人物对吧?名将军之类的?” “是海军上将我想。大英海军总司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记得吧?特拉法加广场之役?” “依稀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他说。“不是士兵是水手。呃,没差多少,你说是吧?这会儿我看得付个领养费,填些什么表格吧。” 处理完这部分之后她说:“我还是好生纳闷。怎的这么巧。” “我认识过这么个人,”凯勒说,“他一口咬定天下没有巧合跟意外。” “呃,这事不知道他会怎么解释。” “我倒想听听,”凯勒说。“走吧,纳尔逊。好狗狗。” 第四章 遛狗浇花一手包 “我的情况是这样,”凯勒说。“通常我闲暇时间很多。每天我至少带纳尔逊散步两次,耗时很久,偶尔天气好的时候我们整个下午都会在外头。这于我是很大的乐趣,而它的精力又用不完,真的用不完。它是澳洲牧牛狗,这个品种是专门训练来赶牛越过大片土地的。你搞不好可以一路把它遛到扬克斯再回来,它都还会急巴巴地想上路。” “我从没去过扬克斯。”女孩说。 凯勒也没去过,不过他到白原镇来回的路上经常都会路过。这点没必要提。 “重点是,”他继续说,“有时候我得到外地出差,而且没法提早通知。我接到电话,两小时以后人就在飞机上横过半个美国,而且我有可能两个礼拜都没法回来。上回我把纳尔逊送去狗旅馆,现在不想重蹈覆辙了。” “当然。” “姑且不提那里的人要你提早一个礼拜预约吧,”他说,“另外我也觉得对狗很糟糕。上一回,呃,我领它回来的时候它变了。也不知道怎么讲,总之过了好几天它才恢复原状。” “我懂你意思。” “所以我希望我得知要出差的时候,”他说,“能打电话给你。你可以每天过来喂它帮它换水,一天遛狗两次。这样的事你能办,对吧?” “这是我的职业,”她说,“我有些老顾客是匀不出足够时间疼宠物,还有的顾客只有出城的时候才雇我,那我就会到他们家里帮忙照顾宠物跟植物。” “不过在这同时,”凯勒说,“我觉得你跟纳尔逊得先搞熟才行,因为天晓得如果哪天我人不见了而几个小时以后你要进公寓的话它会有什么反应?它领域性很强……” “可如果纳尔逊和我混熟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说。“你一个礼拜,不知道呃,遛它两次怎么样?它不笨,它马上会懂。然后等我需要出城的时候,你已经是老朋友了。你想进公寓的时候它不会抓狂,你想牵它出门的时候它不会抵抗。你觉得这话有理吗?价钱应该怎么算?” 他们谈好价钱。她每周遛纳尔逊两次——周二早上和周五下午——每次整整一个钟头,代价是一周五十块。然后凯勒若是出城,她一天可以赚上五十元,条件是她得照看纳尔逊的食物和水,外加一天遛它两次。 “何不现在就开始,”她提议道。“你说怎么样,纳尔逊?想散步去吗?”狗儿听懂这个词了可是态度犹豫。“散步,散步,散步!”她说,于是它的尾巴便摇起来。 他们出门后凯勒开始担心。要是她一直没把狗带回来呢?那该怎么办? 遛狗浇花一手包,布告上这么写,有责任心的年轻女子提供高质量服务给你的花草动物。致电:安德莉亚。 布告出现在附近那家吉斯坦超市的小区公告栏上,凯勒总上那儿帮自己买葡萄核果麦片,帮纳尔逊买奶味骨头。上头有电话,于是他抄了下来拨了号,而这会儿他的狗狗就在这么个自称有责任心的年轻女子手中由她监管,可他其实也只知道她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拼。要是她松开狗链放走纳尔逊呢?要是她把它卖给动物实验室呢?要是她爱上了它永远不把它带回来呢? 凯勒走进浴室狠狠瞪住镜里的自己。“别幼稚了。”他严厉说道。 他们离开一小时又十分钟后,纳尔逊和安德莉亚回来了。“遛它的感觉真好。”她说。“不用,今天别付我钱。感觉就像付演员试镜费。礼拜二再开始付吧。噢对了,应该跟你讲明,你提议的价码比我通常拿到的要高。” “没关系。” “确定吗?呃,谢了,因为我的确用得着。礼拜二早上见喽。” 礼拜二早上她过来了,然后是礼拜五下午。周五她把纳尔逊带回来时,她问凯勒要不要一份详细报告。 “报告什么?”他不解。 “我们散的步,”“它做的事。你晓得。” “它咬了谁吗?它想出了个绝佳的辣酱食谱吗?” “有些狗主人会要你一棵棵树仔细报告。” “得了,就算我不负责好了,”凯勒说。“不过我觉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 两个礼拜以后他给她一把钥匙。“因为没理由要我硬待在这里只等着帮你开门,”他说。“如果我人不在这儿,我会把钱摆进信封搁在书桌上。”一个礼拜以后他强迫自己在她预定抵达之前的半个钟头离开公寓。他把她的名字以粗体印刷大写字母写上信封时,名字看来颇怪,于是下一次他看到她时便提起这个话题。“你贴的布告把名字拼成Andria,”他说,“你通常都这种拼法呢,还是误拼?” “两者都是,”她说。“我原本拼Andrea,跟全世界其他人一样,可一般人习惯用欧洲发音来念——安德瑞亚(uhn-DRAY-uh)。这让我好恨。换了拼法他们大半都会念对——安德莉亚(ANN-dree-uh),虽然现在偶尔会碰到有人念安德赖亚(uhn-DRY-uh)——听起来根本不像名字。搞不好我还是换掉整个名字省事些。” “未免太极端了吧。” “你这么觉得?我从十六岁开始,大约一年就换次名字。我永远都在想可能用上的名字。你觉得海斯汀怎么样?” “如雷贯耳。” “没错,不过我是想朝这方向走吗?我犹疑不决的就是这点。我考虑过要叫‘珍’,不过这两个名字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对吧?” “苹果和橘子。”凯勒说。 “时候到了,”安德莉亚说,“我自会知道怎么办。” 有天早上九点过几分凯勒带着纳尔逊出门,直到将近一点才回家。他正解下纳尔逊的狗链时电话铃响。桃儿说:“凯勒,我好想你,几百年没见了。希望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最近哪天吧。”他说。 他装满纳尔逊的水盘,然后出门搭辆出租车到中央车站搭火车前往白原镇。没车在等他,所以他便找了辆出租车载他到汤顿广场那栋维多利亚式的老房子。桃儿在门廊上,穿件印花家居服啜着高脚杯装的冰茶。“他在楼上,”她说,“不过有人跟他一起。坐吧,自个儿倒杯冰茶。好热,是吧?” “没那么糟。”他说,坐上一张椅子,擎起保温瓶把茶倒进印有威尔马·弗林斯通的杯子里。“我觉得纳尔逊挺喜欢热。” “几个月前你还在说它爱冷。” “我觉得它喜欢天气,”凯勒说,“地震来了,搞不好它也会爱。”这点他想了想。“有可能不对,”他让步道,“碰上地震我看它会没啥安全感。” “我也一样,凯勒。我到底能不能见上神奇狗狗纳尔逊一面呢?什么时候把它带来这里怎么样?” “哪天吧。”他转过她的杯子,想看上头的图案。“小石头,”他说。铃声哔哔响起,一长两短。“弗莱德总喜欢怎么说来的?听得我都要疯掉。我可以听到他在讲,可就想不起来是什么。” “鸭巴哒巴肚?” “鸭巴哒巴肚,没错。有这么首歌:《阿巴哒巴度蜜月》,不过我看可跟弗莱德·弗林斯通没关系。” 桃儿瞪他一眼。“刚才的铃声意思是他准备好了要见你,”她说。“不用赶,可以先喝完茶,或者带过去。” “鸭巴哒巴肚。”凯勒说。 有人开车送他到车站,二十分钟后他坐上开往纽约的火车。他一到家就打电话给安德莉亚。他才拨起她贴在吉斯坦超市布告上头的号码,就想起她上礼拜二还是礼拜五讲的话——哪天都一样——她已经搬家,而且还没安装新电话,不过她有传呼机。 “就算装了电话我也会保留传呼机,”她说,“因为我整天都在外头遛狗,这一来如果你临时找我才能联络到。” 他拨了她的传呼机号码,信号出来时便键入自己的号码。她五分钟内回电。 “我看需要几天,”他告诉她,“不过有可能搞上一个礼拜,或者更久。” “没问题,”她跟他保证。“我有钥匙。电梯服务员知道可以让我上楼没关系,而且纳尔逊已经当我是他的疯姑妈。如果你狗食光了我可以再买,还有什么该注意的吗?” “不晓得。你看我该开了电视让它看吗?” “它独处的时候你通常都这么办吗?” 老实说,他很少让纳尔逊独处。尤其最近他不是带狗出门,就是自个儿也窝在家。毋庸置疑纳尔逊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散步的时间比以往多,也比过去更常待家里。 “我看是不用开,”他说。“我看的节目它从没真的提起兴致看。” “它是满有文化的狗狗,”她说。“你试过经典剧场吗?” 凯勒飞到奥马哈,目标物是该处一家电话营销公司的主管。此人名叫丁斯莫尔,和太太小孩住在一间景观设计甚佳的郊区房子里。要杀他原本是易如反掌,不过当地有个人曾经试过却搞砸了,这下子男人知道前途堪忧所以生活习惯自然有了更动。他的房子装有高科技安全系统,一名私人安全警卫则从黄昏到黎明都守在家门外。警察巡逻车——有标记跟没标记的——时时都会开过他的房子。 他另外也雇了贴身保镖,早上跟他报到,白天片刻不离他身,晚上则把他送到家门口。保镖是个肌肉发达得离谱的年轻人,一头蓬乱如鬃的黄发,看上去像是硬给塞进西装里的职业摔跤手。 除非租架飞机俯炸那栋房子,凯勒看不出有啥简单的法子可以完事。公司警卫严密,进门得先亮出附照片的识别证。就算通过警卫,金发的保镖也是整天都耗在丁斯莫尔办公室外一张椅子上,啪啪翻阅《铁人》健身杂志。 别无他法,他想着,眼下就只能回家。六个礼拜以后再回来。到那时候保镖类固醇服用过多火气大到会走人,要不就是丁斯莫尔受不了他如影随形大模大样的身影已经把他解雇掉。即使不成,两人至少会松了警戒,警察也会减了殷勤。 凯勒会找个漏洞,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找。 不过这点行不通,索命人可没打算等。 “缺的就是时间。”他的联络人解释道。“士兵、火药,容易得很。要几车人,找人堵住街道,找人撞烂他车统统没问题。” 好极了。奥马哈,见过三角洲特种部队。不久前凯勒还把自己想象成老西部一个守口如瓶的独行侠,骑马进城杀掉从未谋面的男子。这会儿他成了李·马文,领着一队邋里邋遢的猴崽子发动突击。 “再说吧,”他说,“我会想出办法来。” 在那儿的第四个晚上他出外散步。当晚天气甚佳而他则已开车到了市中心——此处的行人不致引人起疑。有什么不对头,不过他是走了十五分钟以后才想出原因。 他想念狗。 多年来凯勒都是独居。他习惯了,也摸索出自己的路,心事不对外人说。自从孩提时代他就独来独往个性隐秘,而他这行又让这些特质成了专业条件。 有一回在苏荷区一家店里,他看到一张英国二次大战期间的海报。上头秀了个男人在眨眼,嘴巴扯成薄薄一条线。标题写着:“秘密不与外人知”,显然是美语“嘴巴不牢船会沉”的英国版。这张海报让凯勒想了好几个小时,隔天回到那里问价钱。价码算是合理,不过讲价过程他领悟到,那张谨慎狡黠的脸——永远穿过房间朝他眨巴眼——很快就会开始给他压迫感。海报上的男人劝人保有隐私,但他本身就侵犯隐私。你哪有办法在那张脸的旁观之下吻女人?你哪有办法抠鼻子? 海报没买,不过那种感觉一直跟着他。搭火车往返白原镇的路上,搭机到某个需要他服务的遥远城市之际,达成任99lib.务搭机返家之时,那个英国人的座右铭会在他脑里如同咒语般回响。秘密不与外人知。 做心理治疗的时候他充满挣扎。除非他愿意敞开自己,否则疗程不会见效。但是连火车上碰到的陌生人或者跟他同床的女人都没法透露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一五一十告诉西城一个心理医生呢?最终他也只有大半都讲他的梦境以及儿时回忆,一边祷告杰拉德·布林医生能够秘密不与外人知。到了最后,当然布林知道的事全带去了坟墓,凯勒也回复了他习惯一辈子的沉默。不过跟纳尔逊一起打破了这样习惯。 也许狗儿最大的好处,凯勒觉得,就是可以聊。它们是比人类更好的听众。你不用担心烦到它们,或者哪个故事它们已经听过,或者它们会因为你透露的私事把你看扁。你什么都可以跟它们讲,因为你有十足把握秘密到此止步。它们不会四处宣扬,也不会在跟你吵架的时候大翻烂账。 这可不表示它们没在听。凯勒很清楚,纳尔逊的确听了。你跟它讲话时,不会觉得自己在跟墙讲话,或者沙鼠啊金鱼的。纳尔逊不一定听得懂,不过妈的它的确在听。 而且凯勒跟它什么都讲。心理治疗期间在他体内骚动的渴望——敞开自己,倾诉旧时秘密,诚心面对自我——现在全在他跟纳尔逊漫长的散步期间,以及他们耗在家里的漫长夜晚倾泻出来了。 “我从来没要起头干这行。”有天下午在公园里他告诉纳尔逊,“而且有那么一阵子,你晓得,这只是我做过几次的事情,并不代表我这人。 “只除了到后来的确就代表了我这人,只是我没领悟到。怎么发现的呢?你瞧,有一天我会碰到一个听过我名字的人,他会透露个什么叫我吃一惊,恐惧或者尊敬,不管是什么。他会对个杀手有响应,搞得我一头雾水,因为我不晓得我就是那种人。 “还记得高中时学校老要帮大家做生涯规划,教你怎么摸清人生方向按部就班往前行。想来我已经跟你讲过,我对那几年的记忆一团模糊。日子过得就像得了轻微脑震荡的人,什么事都透过一层面纱看。他们搬出生涯规划的玩意时,我根本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有这么个测验问你喜欢拔草还是卖高丽菜或者教针织,我根本没法考完。每个问题都无从答起。 “然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我有个事业——取人性命。我从没这种兴趣也没这志向,可搞半天这些都不重要,能力是唯一的考虑。我做了一回是因为有人要我做,后来又做一回是因为有人要我做,然后没两下这就成了我的职业。如此这般定义了自己以后,我就开始学习技术面,枪、其他工具、手无寸铁时实行的技巧,怎么唬人等等该晓得的事。问题是,也没多少事情得知道。跟高中时他们跟你讲过的事业不一样。不用准备。也许一路发生的事算是预备工作,不过全由不得你。 “怎么样你说?想跟我分吃热狗吗?或者咱们该回家了?” 独自散步回来后,凯勒看着电话希望能想出办法打给纳尔逊。他一向避免装录音机,觉得这种设计引来灾难的潜力过大,不过这会儿机器倒是能派上用场。他可以打去聊天,而纳尔逊也能听到。 不过如果他真的敞开自己讲出心事,内容全会拷贝到带子上任由别人取走。不行,他决定道,也许还是没有机器好。 隔天中午丁斯莫尔和保镖开车到市中心把车停在老市场区一家餐厅前头时,他人在租来的车里。凯勒在外头等了几分钟,找到个停车位然后进入餐厅找他们。领台把凯勒安置在离丁斯莫尔只有两个桌子的地方。凯勒点了明虾餐,看着丁斯莫尔和摔跤手各自吞下一块巨无霸牛排。 几小时后他打电话给白原镇的桃儿。“这家伙超重四十磅而且这会儿我刚见他塞了一肚子天灵盖大小的上等牛排,”他说,“还先撒了半罐盐上去呢。我说这些人到底有多急啊?因为目标物其实不消等多久就会得个中风或者冠状动脉硬化死翘翘。” “自然死亡是最佳选择,”桃儿说。“不过你也晓得他们是怎么个说到时间的,凯勒。” “时间第一?” “鸭巴哒巴肚。”桃儿说。 隔天丁斯莫尔和保镖在同家餐厅的同一张桌子用餐。这回来了个第三者作陪。他看上去像是丁斯莫尔的生意伙伴。凯勒无法听到他们谈话,这回他被安置在稍远的地方,不过他可以看到丁斯莫尔和第三者你来我往在讲话,而保镖的注意力则给分配到他盘上的食物以及餐馆其他顾客。凯勒拿了份报纸进来,保镖瞥往他的方向时他便两眼朝下看报纸。 有那么一次丁斯莫尔站起来,凯勒的脉搏立刻加快。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前保镖也起身了,然后两人便开步走向男厕。凯勒待在原处吃起他的意大利肉酱面。 两人回到餐桌时,他从眼角瞄去。保镖花了点时间扫射全场,丁斯莫尔则啪地落座往他吃了一半的牛排撒下更多盐。 凯勒几乎想都没想伸手便握住自己的盐罐,玻璃做的,贴在拳头里像筒五分钱。要是这会儿他捶向某人,盐罐可以助长不少声势。天杀的玩意是致命武器。 当晚凯勒餐后喝了两杯。回到汽车旅馆时酒劲还在。他绕行街区一圈好醒酒,回房之后他拿起话筒打给纳尔逊。 他还没醉到预期狗狗会来接。不过感觉上这是进行最低限度接触的方式。电话会响。狗儿会听到它响。虽然不能寄望狗儿把这当成主人的声音,不过凯勒应该可以延伸向外触到它,就像电话公司的广告说的那样。 不对,这样做当然说不通。拨号,他知道说不通。不过反正不花钱,而且也不会有通话记录,所以又有啥害处? 电话忙线。 他头一个反应——一闪而过,只是暂时的——是忌妒加妄想。狗儿在跟别人通话,而且谈的是凯勒。 这个念头来了马上走掉,凯勒不禁摇头大叹自己脑袋的运作方式好神秘。洪水样其他的解释朝他袭来,每一个都比头个念头来得合理得多。 纳尔逊也许钻进搁电话的小茶几,撞翻了话筒。安德莉亚——在他们散步之前或之后用过电话——有可能没挂好话筒。或者更有可能的是长途通话的线路塞爆了,不管谁打到纽约都忙线。 几分钟后他再试一次,还是忙线。 他来回踱步强压下打给总机要她检査电话线路的冲动。最后他拿起话筒又试一次,这回铃响了。他让电话响四次,边响他边想象狗儿的反应——耳朵竖起,眼里闪出机警的光。 “好孩子,纳尔逊,”他大声说,“我马 4e0a." >上会到家。” 隔天礼拜五,他早上都耗在旅馆房间。十一点左右他打电话到老市场那家餐厅。丁斯莫尔前两次都是十二点半抵达。凯勒订了十二点十五分的一张单人桌位。 他准时抵达,点了小红莓果汁汽水。他放眼看向丁斯莫尔的桌子——这会儿摆了两人份餐具。如果进行顺利的话,他想着,就可以在上床前及时赶回家带纳尔逊散步去。 十二点三十分丁斯莫尔的桌子还是空的。十分钟后一对上班女郎给安置在那里。凯勒食不知味,喝了杯咖啡,付了账之后离开。 礼拜六他看场电影。礼拜天他又看场电影,然后到老市场区闲逛。礼拜天晚上他坐在房里盯着电话看。他已经打回家两次,让电话响个不停,一路告诉自己他是要跟狗儿建立某种心灵的接触。他没喝半滴酒而且他也晓得这样做没啥道理可言,不过他还是拿起话筒付诸行动。 他伸手攥住话筒开始拨起另外的号码,然后猛地打住离开房间。他用公共电话打过去,拨了安德莉亚的传呼机,发出信号时键入公共电话的号码。他不知道可行不可行,不知道她的传呼机能否接收超过七个数字的信号,不知道长途电话她可打算回。而且她也许正在遛狗——纳尔逊或者其他客户的狗——何况他难道真想耗一个钟头站在这具电话旁边等她回电吗?他无法从房里打,因为这一来她的电话就得通过总机转过来,而且她也不会晓得该找谁。就算她猜出是他,旅馆总机也不会晓得凯勒是谁,更何况这个名字他可不希望奥马哈有人听到。所以—— 电话几乎马上就响。他猛抓话筒说声喂,然后她说:“凯勒先生吗?” “安德莉亚,”他说,想不出怎么继续。他问起狗,她跟他保证狗儿很好。 “不过看上去它想你,”她说。“你到家时它会很高兴。” “我也会,”凯勒说。“所以才打电话给你。我原本希望前天能到家,不过进展比预计的要慢。还得过几天,也许更久。” “没问题。” “呃,只是要让你晓得,”他说。“哎,你回电我很感谢。要是事情拖下去我也许会再打,通话费我会补给你。” “已经是你在付钱了,”她说,“我是从你公寓打的。没关系吧?” “当然,”他说。“不过……” “你知道,传呼机响的时候我在这里,我心想还会有谁从外地打给我呢?所以我就想说用你的电话应该没关系,因为打来的很可能就是你。” “当然。” “事实上,”她说,“我常待在这儿。舒服又安静而且纳尔逊好像蛮喜欢有我陪。刚才我说它名字的时候它竖起耳朵。看来它知道我在跟谁讲电话。你要跟它打声招呼吗?” “呃——” 他自觉像个白痴——跟狗儿打了招呼说它乖,说他马上可以看到它。“它兴奋得不得了,”安德莉亚跟他保证说。“它没吠,它几乎从不吠。” “它有澳洲野狗的血液。” “不过它常常喘啊喘地猛抓地板。它想你。我们在这儿一切都好,我跟纳尔逊,不过看到你它会很高兴。” 礼拜一凯勒十二点十五分抵达餐馆。领台认出他来直接把他领到他礼拜五坐过的桌位。他放眼瞧向丁斯莫尔的桌子,只见放了四人份的餐具,而且上头摆了张已订卡。 十二点三十分两名身着西装的男子给安置在丁斯莫尔的桌子。两人凯勒都不认得,他开始觉得整个计划根本不可行。然后丁斯莫尔抵达了,摔跤手陪侍一旁。 凯勒用餐时盯着他们。三个男人大啖牛排喝酒畅谈,比手画脚讲得好热闹。而第四者,保镖,则像卷起来的弹簧一样坐在那儿。 人太多了,凯勒想着。再挨一天吧。 隔天他在同一时间抵达,领台把他带到他预订的桌位。丁斯莫尔的桌子搁了两份餐具,一张已订卡竖在上头。凯勒起身走向男厕,把自己锁进一间厕所。 几分钟后他离开男厕左弯右拐绕过众多餐桌,沿路贴身走过丁斯莫尔的桌子,绊了上去,伸手稳住自己。 就他所知,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坐下来等着。十二点三十分丁斯莫尔的桌位还是空着。要是他们把桌子给了别人该怎么办?刚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对吧?他看不出解决之道——有人坐在桌边他可没办法。 危险的计划,他想着。出纰漏的方式太多了。要是他原先能跟纳尔逊好好谈过的话…… 定下心来,他告诉自己。 他正在定心的时候丁斯莫尔和他的保镖走进来——主管的情绪欠佳,保镖阴着脸看起来很厌烦。有那么个叫人惊心的一刻领班好像不知道该把他们安置在哪儿,不过她想通了,领着他俩走到老桌位。 凯勒好想跑出门。自从他的小牛肉给放在他面前时他就爱吃不吃,淡而无味,不过想来不管什么东西此刻尝来都会这个样。他不能径自把钱搁上桌子走人吗?还是他得坐在那里等? 丁斯莫尔在他抵达后十五分钟尖声大叫,猛抓喉咙往前倒上餐桌。半小时以后凯勒在机场交回租车订了回家的班机。 坐在离开机场的出租车上,凯勒得压下要司机停车让他选样东西送给纳尔逊的冲动。他在圣路易斯换机,等候转机的大半时间都耗在礼品店,想买样东西送给狗。可是雪花水晶球或者咖啡杯纪念品纳尔逊倒是能拿来干吗?送它主教帽或者印了圣路斯易大拱门的汗衫它能用吗? “你几乎都没碰,”奥马哈的女侍说到他的小牛肉。“想要个袋子装吗?” 他楞住了。“抱歉,”他终于说道。“我有点吓坏了。那个可怜人……”他补充道,打个手势指向丁斯莫尔原先坐的桌子。 “噢,我看他准定没事,”她说。“这会儿他搞不好已经坐在病床上在跟护士说笑呢。” 凯勒不敢苟同。 “嗨,凯勒先生,”电梯服务员说。“好一阵子没见你啦,先生。” “回来真好。” “狗儿看到你会很高兴,”男人说。“那个纳尔逊,真是条好狗。” 它不在家——这点服务员略过没提。凯勒开了锁走进公寓,呼唤狗的名字没反应。他打开行李,决定还是等狗回来女孩回家以后再冲澡。 这段期间他还真能冲上几回澡。自从他坐在电视机前到他听见安德莉亚的钥匙转进锁孔,足足过了四十分钟。门一开纳尔逊便飞越房间纵身跳起欢迎凯勒,尾巴咻咻猛摇。 凯勒觉得好棒。一股满足感贯穿全身,然后他便跪到地上和狗玩起来。 “抱歉你回家连个鬼影也没,”安德莉亚说。“如果我们晓得你要回来……” “没关系。” “呃,我该走了。你一定累坏了,早点休息吧。” “还要几个小时才上床,”他说,“不过我得冲个澡。整天待在机场和飞机上还真……” “我懂你意思,”她说。“好啦,纳尔逊,今天礼拜几?礼拜二?看来要到礼拜五才能见喽。”她轻抚狗儿,然后看向凯勒。“礼拜五你还是要我照常遛它,对吧?” “当然。” “真好,因为我乐在其中。它是我最爱的客户。”她又拍了拍狗。“谢谢你付钱给我,谢谢你的奖金。你真好。我是说,如果搞半天我得租间旅馆房的话,我也能负担得起。” “旅馆房?” 她垂下眼睛。“原本我不打算提的,”她说,“可是不提我会良心不安。不晓得你会有什么感觉,不过我这就一五一十全讲出来,好吗?” “好。” “我其实一直都待在这里。”她说。 “你其实……” “算是住在这里。你知道,我原先待的地方没法住下去了,虽然是有一两个人我可以打电话问,可我想说,呃,纳尔逊跟我处得这么好,何不多花些时间跟它一起呢,所以我就,算是……” “待在这里。” “对,”她说。“我正是这么办了。我没睡你的床,凯勒先生……” “为什么?” “呃,我想到你也许不乐意。再说沙发挺舒服,真的。”她尽可能不影响到他的公寓,她告诉他,每天早上都把床褥拉下沙发放进柜子。而且她也不是整天都耗在这里,因为不遛纳尔逊的时候她还有其他客户得照顾。 “有狗要遛,”他说。“有花要浇。” “外加有猫咪跟鱼得喂,还有鸟。六十五街有一对夫妇养了十七只鸟,而笼中鸟看上去还真不是滋味。我起了冲动想打开笼子打开窗户让它们全飞走。不过想归想做归做,一来是因为这样会搞得人抓狂,二来是因为对鸟很不好。飞到外头我看它们也活不久。” “在咱们城里是不行。”凯勒说。 “没几天前有一只跑出笼子,”她说,“我心想这下可完了。窗户都关着所以它也飞不走,可是它那样横冲直撞四处飞,我实在不晓得要怎么把它引回笼子里。” “你怎么做?” “我啊,”她说,“把我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我的心轮上,然后把这股平静的心的能量传递给鸟儿,它马上平静下来。之后我拉着打开的笼门,它就飞了进去。” “讲真的?” 她点点头。“一开始就该想到的,”她说,“不过慌乱的时候难免忽略最明显的事实。” “一点也没错,”他说。“我且问你个问题。今晚你有地方待吗?” “呃,还没有。” “还没有?” “呃,我不晓得你今晚要回来。不过是有几个人我可以打电话问” “欢迎你待下来。”他说。 “噢,这不行。” “为什么?” “呃,你在家。其实你出城的时候我待这儿就不太好了……” “无所谓。那样狗儿也有伴。” “总之,这会儿你到家了。凭空冒出个房客太过分了。” “才一个晚上没关系。” “呃,”她说,“要找住的地方是嫌晚了点。” “你就待这儿吧。” “不过只待这么一晚。” “对。” “谢谢,”她说。“真是谢谢。” 凯勒刚冲过澡,站在水槽前头考虑是否要刮胡子。可谁听说过上床前刮胡子的?要刮都在早上,不是晚上。 除非,当然,你是寄望脸颊会抵上枕头以外的什么。 省省吧,他告诉自己。 他上床关灯,纳尔逊跟着便跳到床上他旁边,转了它非转不可的三圈然后躺下来。 凯勒睡去。隔早他醒来时安德莉亚已经走了。她待过的唯一痕迹就是一张纸条——跟他保证礼拜五她会在老时间过来遛狗。凯勒刮了胡子,遛了狗,然后搭乘火车前往白原镇。 又是个热天,这回桃儿坐在门廊上,旁边搁了一大瓶柠檬水。她说:“凯勒,你错过了你的天职。你是天生的诊断师。你给了男人一点儿时间,然后他就寿终正寝。” “这种事难免发生。” “没错,”她同意道。“据我了解他是栽进他的吃食里。领带上的污点搞不好死也清不掉。” “蛮好一条领带的。”凯勒说。 “他们说是心脏停止跳动,”桃儿说:“我赌他们讲的铁定没错,因为人死了心脏还跳可是他妈绝少发生的状况。你怎么办到的,凯勒?” “我把我所有的能量集中在我的心轮上,”他说,“然后把这股心的能量传递给他,看来超过了他心脏能够负荷的分量。” 她瞪他一眼。“要我猜的话,”她说,“我可得说是氰化钾。” “猜得好。” “过程呢?” “跟他交换盐罐。我给他的那罐上层盐巴混了氰化物结晶。他盐吃得很凶。” “据说盐对人体不好。他难道尝不出氰化物的味道?”“依他的用盐量来看,只怕他连肉味都尝不出。氰化物味道多强我是不清楚,不过等你想到你不喜欢嘴里的味道时……” “你已经一头埋进千层面。氰化物不是无迹可循的,对吧?难道验尸看不出来吗?” “得想找才找得到。” “可要是他们检査盐罐呢?” “丁斯莫尔发作的时候,”他说,“有几个人赶过去想帮忙。” “模范公民。你说会不会是其中哪个拿走盐罐子?” “果真如此我可不惊讶。” “而且在餐馆到机场的路上把它给扔了?” “果真如此我也不惊讶。” 他上楼报告去。等他下楼时桃儿说:“凯勒,我打算开始为你操心。我觉得你的心软了。” “噢?” “拿走盐罐只有一个目的。” “免得他们找到氰化物。”他说。 她摇摇头。“要是他们果真要找的话,会在剩下的食物里头找到。不对,你是认定他们不会找到,然后哪个人会吃到那盐意外中毒。” “如非必要,无须惹祸上身。” “嗯哼。” “而且免费杀人也没道理。” “这话我再同意不过,凯勒,”她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心软了。集中精神在你的心笼之类的。” “心轮。”他说。 “算你对。不过这到底是啥意思呢?” “我一点概金也没有。” “你很快就会有概念的,因为这会儿你的精神全集中在那里。凯勒,你变得人模人样了。养那条狗只是开始。然后没两下你就要拯救起鲸鱼来。你..会收留起流浪动物,凯勒。小心。” “可笑嘛。”他说。可是搭火车回城时他发现自己在想她的这番话,里头可有几分真实性? 他不觉得,不过他也不是绝对有把握。得跟纳尔逊谈谈才行。 第五章 凯勒的宿命 白原镇里,凯勒和桃儿在厨房里坐了二十分钟。电视开着,转到一个家庭购物频道。“我整天都看,”桃儿说,“从来不买。我要钻石有什么用啊?” “那你干吗看?” “我也在问我自己呢,凯勒。还没想出答案,不过想来我知道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个节目一直在演。” “一直在演?” “不中断。他们从来不会打断流程插播广告。” “可这整个节目就是广告啊。”凯勒说。 “那可不一样。”她说。 铃声响起。桃儿打开对讲机,听了一下然后意有所指地朝凯勒点点头。 他上楼去,和老头一起待了十到十五分钟。出门的路上他停在厨房帮自己倒杯水,站在水槽旁边慢慢喝。桃儿正对着电视在摇头。“全是珠宝,”她说,“谁会买这些珠宝啊?买来干吗用?” “不知道,”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尽管问。” “他还好吗?” “怎么问这个?” “只是在纳闷。” “你听说了什么吗?” “没,不是。只不过他好像很累,如此而已。” “大家都累,”她说,“生活就是重担,把人累垮拉倒。不过他还好。” 凯勒搭火车到中央车站,拦辆出租车回他的公寓。纳尔逊在门口欢迎,嘴里衔着狗链。凯勒笑起来,把链子拴上狗圈。他有电话要打、有趟旅行要安排,不过这些都能等。现在他要带狗散步去。 他朝河的方向走。纳尔逊喜欢那里,不过话说回来纳尔逊好像哪里都喜欢。散长步它的确是热情用不完。它永远精力充沛,遛它会把你累个半死,可十分钟后它又准备上路了。 当然你可别忘了它的腿比人类多一倍,凯勒认为这一点就差很多。 “我要旅行去,”他告诉纳尔逊。“不会太久,我想,不过问题就在这儿,永远说不准。有时候我早上起飞当晚回来,有时候却得拖上一个礼拜。不过你不用担心。咱们一回到家,我就打电话给安德莉亚。” 听到女孩的名字,狗儿的耳朵竖起来。凯勒看过不同品种狗儿的智力排行榜,不过最近没看。他不确定澳洲牧牛犬排名第几,不过他想应该接近榜首的。因为纳尔逊错失的事情不多。 “反正她明天就得过来遛你了,”凯勒说,“也许我可以干脆在你的狗链旁边插张便条说清楚,可话说回来何必冒险呢?咱们一到家,我就打她的传呼机。” 因为安德莉亚的住宿状况仍然跟她的事业一样不稳定,凯勒也只能打到她出门时随身携带的传呼机。他一到家就打,然后键入自己的号码,女孩十五分钟后回电。“嗨,”她说,“我最爱的澳洲牧牛犬怎么样?” “它很好,”凯勒说,“不过它就快需要有伴了。我明早得出城。” “多久,你可晓得?” “难讲。也许一天,也许一个礼拜。有问题吗?” 她马上跟他保证没问题。“事实上,”她说,“时机恰恰好。我这阵子跟几个朋友住一起,可是合不来。我跟他们说了明天搬走,不过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很奇妙是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冥冥中好像都有了指示?” “很奇妙。”他同意道。 “不过这是假设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待你那儿没关系。我虽然做过,可你也许不希望我又如法炮制。” “哪儿的话,无所谓。”凯勒说。“这一来纳尔逊更是有人陪,我干吗反对?你挺爱干净,我这儿你保持得很好。” “我不随地大小便,没错。跟纳尔逊一样。”她笑起来,然后正色道:“真的好感谢,凯勒先生。跟我住一起的朋友他们处得不太好,我好像给夹在中间动不得。她成了个醋坛子,而他呢倒想着也许他该给她个名目去吃醋,所以昨晚我都要把一只长毛腊肠狗的腿给遛断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回去当夹心饼干。明早可以搬走我真的好高兴。” “这样吧,”他说,一时冲动。“干吗等呢?今晚就过来。” “可你明天才走。” “那又怎样?今晚我很晚才会回来,明天一早出门,所以我们谁也不会妨碍谁。而且你又可以提早搬离你朋友的住处。” “哇,”她说,“真好。” 挂了电话后凯勒走进厨房帮自己泡杯咖啡。干吗,他纳闷起来,要提出那个建议?于他来说这还真是反常的举动。她得再耗一晚忍受那个妻子的白眼还有那个先生的毛手毛脚,干他何事? 他甚至还编了借口让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受——信口说自己得晚归早飞。他还没订飞机,晚上也还没计划。 飞机单单一通电话就订好,晚上的计划安排起来也差不多一样容易。安德莉亚穿了连身工作服背个森林绿的背包抵达时,凯勒正在换装准备出门。纳尔逊欢迎的阵仗很热闹,而她也剥了背包跪到地上热烈回应。 “呃,”凯勒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也许已经睡了,你醒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走了,所以现在就跟你道别吧。纳尔逊的作息你清楚,当然什么东西在哪儿你也知道了。” “真是谢谢。”安德莉亚说。 凯勒搭出租车到一家他和一位叫伊冯娜的女人安排好碰面的餐厅——两人当初是在学习网开的一个班认识的,课程名叫“解读巴尔干烹饪的神秘”,之后约会过三四次。真正神秘不可解的是,两人下了定论说,怎么有人脸皮厚到把那玩意叫烹饪。那之后他带她去过几家餐厅,没一家跟巴尔干有渊源。今晚的选择是意大利菜,他们耗了很多时间告诉彼此,真高兴现在是在意大利餐厅,而非,比方说吧,拉脱维亚餐厅。 之后他们看了场电影,然后便搭了出租车来到伊冯娜的公寓——凯勒住处以北隔十八个路口的地方。她把钥匙插进锁里时转身向他。两人已到了互吻晚安的阶段,凯勒看得出伊冯娜准藏书网备好了让他吻,不过在这同时他又感觉到她其实不要他吻,而他其实也不想吻她。两人都吃了大蒜,所以这跟担心熏到对方或者给对方熏到毫无关系。他不确定原因何在,不过决定还是要尊重彼此意愿。 “好啦,”他说,“晚安,伊冯娜。” 有那么一会儿她好像很惊讶自己没给印上一吻,不过她很快就克服了。“嗯,晚安,”她说,抓起他的手亲切地按了按。“晚安,约翰。” 永远晚安了,他想着,沿着第二大道朝市中心走去。他不会再打电话给她,而她也不会寄望他打。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鄙视北欧烹饪,男女关系单靠这点做基础显然不够。没有化学反应。她很迷人,可是两人之间没链接、没火花。 常有的事,事实上。 在回家的半路上,他停在第一大道一家酒吧。晚餐他喝了点酒,而明早他又得保持脑筋清醒,所以他没久坐,只是端了杯啤酒听着点唱机,看着吧台后头镜子里头的自己。 好个寂寞的婊子养的啊你,他告诉他的反影说。 如果你起了这种念头,就该回家去了。不过他想等到安德莉亚就寝以后再回家,只是谁晓得她是哪款夜猫子?他待在原处啜饮啤酒,沿途又歇个脚喝杯咖啡。 到家时公寓一片漆黑。安德莉亚躺在沙发上,不是睡着就是装睡。纳尔逊蜷成球状窝在她脚边,它爬起来甩甩身,然后快步默默走到凯勒旁边。凯勒直接进了卧室,纳尔逊跟在后头。凯勒关上卧室门后,狗儿很反常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响。凯勒不知道这声音意谓什么,不过他猜应该跟门合上有关——安德莉亚睡在另一头。 他上床去。狗儿站在关起的门前,仿佛等着门开。“来吧,小子。”凯勒说。狗儿转身看他。“来吧,纳尔逊。”他说,于是狗儿便跳上床去,转了仪式性的三个圈,然后躺在它的老位置。凯勒依稀觉得它好像心不在焉,不过没两下它就睡着了。而后来,凯勒也是。 他醒来时狗儿不在,安德莉亚亦然,狗链亦然。他们回来前,凯勒已经刮好胡子换好衣服出了门。他搭出租车到拉卡迪亚机场,等飞往圣路易斯的飞机时间非常充裕。 他跟赫兹租了辆福特Tempo汽车,让女孩在地图上画出通往谢里登饭店的路线。“过了购物中心右转。”女孩热心说道。他开下通往购物中心的出口,找到一个停车位,谨慎万分地记下位置免得找不到。有一回——几年前——他把租来的车停在底特律郊区一个购物中心,没注意停车位的位置跟长相。就他所知,车子目前还在那里。 他走进购物中心,搜找贩卖各样猎刀的体育用品店。搞不好能找到一家;这里什么都有,包括几家珠宝店——锁定没在电视上买足钻石的客户。不过他先来到赫菲兹店,厨房用刀引起他的注意。他选了把刀身五英寸长的去骨刀。 他是可以把自己的刀带来,不过这就表示他的包包得接受检查,这点他能避就避。到现场买货很容易。难处是得说服店员套组其他的刀他不要,而跟他保证此刀几年都不用磨的广告词他也得听而不闻。看在老天份上,刀子他可只打算用一次。 他找到福特汽车,找到谢里登,找到一个停车位,把他的小旅行袋留在行李箱里。如果这刀有鞘就好了,不过厨房用刀绝少有鞘,所以他只能发挥创意,从购物中心入口处的联邦快递便利箱里拿了个纸板信封。走进旅馆大厅时信封就夹在臂下,刀则插在里头,很合身。 这可给了他一个主意。 他检査起皮夹里的纸条。圣路易斯谢里登饭店314号房。 “这人是公会的官员,”白原镇的老头跟他讲过。“有些人担心他也许会漏口风。” 没多久前,布朗克斯一项领有补助的戒毒计划内部有人担心会计可能大爆内幕,因而付了一对青少年一百五十元杀她。两人在她离开办公室时盯上,一路跟她走下街,漫步行经两个街口以后十六岁的少年一枪打到她头部。二十四小时以内两人便遭拘捕,两天以后雇用他们的那位天才也是。 凯勒心想,这叫种瓜得瓜。 他走向内线电话,拨打314。响得几乎久到他确信房里没人。然后有个男人接了电话说:“喂?” “联邦快递。”凯勒说。 “什么?” “联邦快递。有邮件给你。” “见鬼了。”男人说。 “314房,对吧?我马上上去。” 男人抗议说他没在等什么东西,可是凯勒没等他讲完就挂断,然后搭电梯到三楼。走廊空无一人。他找到314房,轻快地往门上敲。“联邦快递,”他唱道。“邮件。” 门底传来闷响。然后是寂静,他正要再次敲门时男人说:“妈的这是干吗?” “给你的包裹,”他说,“联邦快递。” “不可能,”男人说,“你搞错房间了。” “314房。是这么写的,包裹跟门上。” “呃,弄错了。没人知道我在这儿。”想得美,凯勒暗忖。“是寄给谁的?” 谁呢到底?“看不出来。”“谁寄的呢?” “也看不出来,”凯勒说,“整行模糊一片——寄件人跟收件人的名字,不过写了谢里登314房,所以一定是你了,对吧?” “可笑,”男人说。“不是给我的,没什么好讲的。” “呃,那你签个名好了,”凯勒提议道,“看看里头是什么,如果真不是给你的,待会你可以留在柜台上,或者来电要我们拿走。” “东西留在门外就好,行吧?” “不成,”凯勒说,“需要签名。” “那就拿回去,因为我不要。” “你想拒收?” “很好,”男人说,“你看人很快,是吧?没错,老天,我想拒收。” “没问题,”凯勒说。“不过还是需要你签名。在拒收栏上打个勾,在×旁边签上名字。” “看在老天份上,”男人说,“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赶走你吗?”他拉下扣链,转开门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我告诉你该签哪儿,”凯勒说,秀出信封,于是门又开大了些,露出一名高大微秃的男子,身材粗壮,除了肚子上围的旅馆毛巾外没穿衣服。他伸手要拿信封,可是凯勒推门而入,手拿去骨刀,刀刃刺入下肋底下,往上朝心脏一路划去。 男人往后倒,四脚朝天瘫在凌乱大床床脚边的地毯上。房间乱成一团,凯勒注意到梳妆台上有瓶打开的威士忌,床铺两头的矮几上各摆一杯没喝完的酒。衣服四处扔,他的衣服,她的衣服—— 她的衣服? 凯勒的眼睛瞄向关上的浴室门。老天,他想着。妈的该走人了。拿了刀,捡起联邦快递信封,然后—— 浴室门打开。“哈瑞?”她说。“到底发——” 然后她看到凯勒。直视过来,看到他的脸。 她随时都会尖叫。 “是他的心脏,”凯勒呼道。“过来,你得帮我忙。” 她没搞懂,不过眼看哈瑞躺在地板上,眼前又是这么个穿西装的俊俏家伙朝她移近,口里说什么心肺复苏术跟救护车服务,声音低沉平稳像是要安抚她。她没完全搞懂,不过她也没放声尖叫,没两下凯勒就凑得近到可以伸手碰着她。 她不是交易的一部分,不过她人在那里,又不肯乖乖地待在该待的浴室里,噢不,她可不,这个笨婊子,她还非得动手把门打开,而且看到他的脸,所以也没什么好说了。 去骨刀洗净了血擦净指纹,进了一二英里外的雨水排水道。联邦快递的信封撕成两半再两半,进了机场的垃圾桶。福特Tempo汽车物归原主进了赫兹公司,而现金付账的凯勒则搭上美航飞往芝加哥。他在奥哈尔机场一家好得叫人讶异的餐厅耗了好长时间吃了顿迟来的午餐,然后买张联合航空的机票,抵达拉卡迪亚的时候早过了交通高峰时刻。他在一家鸡尾酒厅杀时间,临窗而坐可以看到飞机起降。凯勒如此这般一会儿,啜饮着一杯澳洲淡啤酒,然后把注意力转向电视,只见奥普拉·温弗瑞正跟六个小矮人在讲话。音量定得好低听不到,也许这样也好。偶尔摄影机扫过全场观众——感觉上其中小小人超多。凯勒看着好笑,不过忍住不讲什么白雪公主的笑话,就算只是跟自己说着好玩也一样。 他心想不知当天回到纽约是否不太好。安德莉亚会怎么想? 呃,他跟她讲过了这趟公差也许耗时不久。再说她怎么想又怎样? 他又喝了杯澳洲淡啤酒观赏更多飞机起飞。机上他喝了咖啡吃掉两小包花生。回到拉卡迪亚后,他停在头一个电话旁边打到白原镇。 “好快。”桃儿说。 “轻而易举。”他告诉她。 他拦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开到五十九街的桥,一路指挥方向。到了公寓,拿出钥匙前他先按了几次铃。纳尔逊和安德莉亚出门了。也许整天都在外头,他想着。也许这一趟他到圣路易斯宰掉两个人,而女孩和他的狗狗只是散了趟漫漫长步。 他帮自己做个三明治,打开电视。东转西转,他眼睛盯上某某家庭购物频道提供的体育收藏品。球、球棒、头盔、球帽、衬衫,上头全有运动员的亲笔签名外加真品保证书,证书本身可以拿来裱框。男人的钻石,他想着。 “你听到蓝筹股的时候,”主持人在说:“会想到什么?跟各位说我想到什么吧。我想到米基·曼托。” 凯勒不确定他听到蓝筹股三个字会想到什么,不过他很肯定不是米基·曼托。纳尔逊奔进房间安德莉亚紧跟在后时,他正在思忖答案。 “我听到电视声,”她说,“头一个就想到我一定是忘了关,可我原先根本没开啊,怎么可能?然后我想到也许是有人闯空门,可小偷开电视干吗呢?他们不看只偷。” “早该从机场打来的,”凯勒说,“当时没想到。” “怎么回事?你的班机取消了吗?” “没,我出了公差,”他说,“不过事情三两下就清洁溜溜。” “哇,”她说。“呃,纳尔逊跟我照样玩得好开心。遛它真是好享受。” “它很乖。”凯勒同意道。 “不只这样,它好热情。” “我懂你意思。” “它看到什么都高兴,”她说,“所以跟它一起感觉很好。而且它是真的有兴趣。我到公园路的公寓浇花喂鱼的时候也带了它。他们一家去了萨丁尼亚。你去过那儿吗?” “没。” “我也没,不过以后我想去。你不会想去吗?” “从来没想过。” “总之,你真该看看纳尔逊猛瞪水族箱看着鱼儿游来游去的模样。如果以后你想装一个的话,我可以帮忙弄。不过我建议你用淡水就好。咸水箱要保持可真头痛。” “我会记得。” 她弯腰摸狗,然后直起身。她说:“我问你件事好吗?今晚我待这里可以吗?” “当然。” “呃,我是想,再说要做其他安排也嫌晚了点。不过我看你办完公差回来也许想清静一下,而且……” “没花多少时间办。” “确定没关系?” “百分百肯定。” 他们一起看电视,喝了安德莉亚泡的热巧克力。节目演完后,凯勒带纳尔逊散晚步。“你真想要个水族箱吗?”他问狗儿。“要是我能有台电视,我看你也该可以有台水族箱。可是一两个礼拜以后你还会看吗?搞不好你会腻?” 狗狗就是这点不同,他想着。他们不会跟人一样容易腻。走过几个街口后,他发现自己在跟纳尔逊谈圣路易斯的事。“上头没提女人的事,”他说。“我敢说她根本没登记。我看她不是他老婆,两人肯定在偷情。所以开门前他才会把她叫进浴室,所以起先他才会不想开门。要是她在浴室里多待一分钟……” 不过要真这样呢?她会在凯勒跑出旅馆以前就嚷得天下皆知,而且也有办法告诉警方某个程度的信息。比方说,杀手怎么得到许可进房间。 所以这样或许也好,他决定道。不过想想还是耿耿于怀,上头根本没提女人的事。 只有一间浴室。安德莉亚先用。凯勒听到淋浴声,然后寂静一阵直到她穿了件没腰身的粉红色法兰绒袍子出现,从脖子包到脚踝。她的脚趾涂了指甲油,凯勒注意到,每只颜色都不同。 凯勒冲了澡穿上袍子。安德莉亚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他们互道晚安然后他朝纳尔逊咂了声舌,于是狗儿便跟着他走进卧室。他关上门时狗儿又发出那种声音。 他剥下袍子上床,拍拍旁边的褥子。纳尔逊待在原处,就在门口正前方,而且重复起那种喉音,这回多了那么点坚持的味道。 “想出去吗?” 纳尔逊摇摇尾巴,凯勒当它在说是。他打开门,狗儿进了另外一间房。他关上门回到床上,心想自己是否在忌妒。他猛想到他忌妒的或许不只是女孩——纳尔逊想跟她一起而非他;他也很有可能是在忌妒狗儿——因为它可以跟安德莉亚同床共枕,但是凯勒却不行。 小巧的粉红色脚趾,每只都涂上不同的颜色…… 他还在理着头绪时,门一开狗儿快步走进来。“它想跟你。”安德莉亚说,没等凯勒做出反应她就把门合上了。 可它真想吗?狗儿好像无所适从。它跳到凯勒床上,转了一圈、两圈,然后跳上地板走到门边。它又发出那种噪音,不过这回听起来很哀伤。 凯勒起床打开门。纳尔逊探出门口,身体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凯勒自个儿也探出门口说:“我看门关了它心烦。那就开着怎么样?” “好哇。” 他把门开个缝回到床上。纳尔逊逮着机会继续走进客厅。没多久它又回到卧室。没多久之后它又起身迈向客厅。怎的,凯勒心想,狗儿表现如同产房等候室里的父亲哩?这样来来回回是干吗? 凯勒阖上眼睛,觉得睡乡遥远得就像萨丁尼亚一样。怎的,他心想,安德莉亚会想去那里?为了沙丁鱼吗?那她也可以顺道晃去科西嘉岛买科西,然后前往厄尔巴岛买通心粉。还有马耳他的猎鹰跟克里特岛的克里丁,还有…… 狗儿回来时他睡意正浓。 “纳尔逊,”他说,“妈的你是怎么搞的?啊?”他低下手搔搔狗的耳后。“你是小乖乖,”他说,“没错你是小乖乖,可你有时还真够疯癫。” 门上一声敲响。 他从床上坐直。是安德莉亚,当然,而且门还开着;她敲门是要引他注意。“它没法儿决定跟谁一起,”她说,“也许我该收拾东西走人了。” “不要,”他说。他不希望她走。“别,别走。”他说。 “那我也许该留下。” 她踏进房间。进门前她已经打开客厅一盏灯,不过背景灯光没有X光效果。粉红色的法兰绒东东不透明,她的身体凯勒啥也瞧不见。然后就那么一个动作,她把袍子拉过头顶丢在一旁,这下子她的身体他尽收眼底。 “感觉这样是大错特错,”她说,“可我不在乎。我就是不在乎,你懂我的意思吗?” “完全了解。”凯勒说。 之后他说:“这会儿我看你八成以为是我要狗来那套的。真希望我能邀功,不过我发誓全是它出的主意。它就像那只逻辑问题里的驴子一样,两堆稻草没法决定要哪堆。结果它倒是有啥下场呢,我说?” 她没搭话,于是他仔细看去,发现她在哭。老天,他说了什么惹着她不成? 他说:“安德莉亚?有什么不对吗?” 她坐直了身两臂交叉在乳下。“我只是好害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 “怕我?” “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她说,“你办得到吗?” “我干吗伤害你呢?” “不晓得。” “呃,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噢,老天,”她说。她一只手按到嘴上,啃起指节来。她的指甲没擦油,只有趾甲擦。有趣。她说:“我一旦跟人发生感情,就藏不住心里话。” “怎么?” “倒也不是说我俩有了感情,我是说我们才上了一次床,可是我觉得我们很有感觉,你不觉得吗?” 凯勒暗忖她用意何在。 “藏书网所以我得说出心里话。瞧,我知道你是干吗的。” “你知道我是干吗的?” “出那些公差。” 可笑嘛这。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 “告诉我。”他说。 “我不敢说。” 老天,也许她真晓得了。 “讲吧,”他说,“没什么好怕的。” “你……” “讲吧。” “你是刺客。” 糟糕。 他说:“你凭什么这样想?” “我不是用想的,”她说,“我晓得,而且我也不晓得我怎么会晓得。想来头一天碰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放出的能量吧,我想。触摸不到的感觉,可是在那儿没错。” “噢。” “我对人有直觉。请你不要伤害我。”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安德莉亚。” “我知道你这是真心话,”她说。“希望果真如此。” 他想了一下。“如果你认为我是这种人,”他说,“或者知道我是——随你怎么说——而且如果你担心我有可能……伤害你……” “那我干吗还进卧室来?” “对。为什么?” 她直直看着他眼睛。“我忍不住。”她说。 他觉得胸口有这么个感觉,仿佛心脏原先绕了个钢条而这会儿才绷裂开来落下去。他手伸向她把她往下拉。 床边的地板上,纳尔逊睡得像只小绵羊。 隔早他们一起遛纳尔逊。凯勒买了报纸和一夸脱牛奶。回到公寓,他泡了壶咖啡,而她则把早餐放上桌。 他说:“哎,这种话我不擅长,不过有些事我非说不可。首先是,你没什么好怕我。我的工作跟生活是两码子事。我没理由伤害你,而且就算有理由,我也不会动手的。” “这我晓得。” “噢?” “昨晚我很怕,现在不怕了。” “噢,”他说。“哎,还有件事我要讲,我知道你没法马上找到地方搬,不过对我来说,这儿你想住多久都行。事实上,我还真希望你住下来呢。随你喜欢,想睡沙发也可以——假设纳尔逊批准的话。不过这点我可不敢打包票。” 她在思量答案,然后电话响起。他做个鬼脸接电话。 是桃儿。“小伙子,”她说,发出老女人那种发颤的声音,“我看你最好过来探望你慈祥的老姑妈桃乐赛。” “我才探望过,”他提醒她。“就因为事情轻而易举火速办完,可不表示任务之间我不需要一点小空档。” “凯勒,”她说,用她自己的声音。“搭下一班火车来,好吗?情况紧急。” “紧急?” “有个问题。” “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说过什么轻而易举吧?” “那又怎样?” “举起来的又掉了,”桃儿说。“懂吧?” 白原镇的车站没有人接他,所以他便搭了出租车到汤顿广场的维多利亚大房子去。桃儿等在门廊上。“好啦,”她说,“开始报告吧。” “跟你?” “然后我汇报给他。是他的意思。” 凯勒耸耸肩报告起来,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几句话就完事。讲完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女人不该在那儿的。” “男人也一样。” “怎么说?” “你杀错人了,”她说。“等在这儿,凯勒,好吗?我得把这话转给陛下大人听。你要咖啡的话,厨房有壶新鲜的。呃,还算合理地新鲜。” 凯勒留在门廊。廊上有个老式的秋千椅,于是他便坐上去,摇来摇去,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样感觉好轻浮。他移到一张椅子上,但又心浮气躁坐不住。桃儿回来时,他是站姿。 她说:“你说去了314房。” “我去的就是这间,”他说,“我从楼下打去的就是这间,房门上写得清清楚楚。谢里登314房。” “房间不对。” “我写下了,”他说,“他给我号码的时候我记下来了。” “看来你没留下纸条喽?” “噢,当然喽,”他说,“我什么都留下了。纸条就跟去骨刀和受害者的手表皮夹一起摆在我咖啡桌上。没有,纸条我当然没留下。” “你当然没留,不过就这么一回,如果你没照章行事就好了。预定的,呃,受害者是住502房。” 他皱起眉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怎么回事,难道换了房?要是当初给了我名字或者照片,你晓得……” “我晓得。他没换房。” “桃儿,我没法相信我会写错。” “我也一样,凯勒。” “要是有个数字我搞错了,或者顺序颠倒的话,还勉强说得通,可把502弄成314……” “你知道314是什么吗,凯勒?”他不知道。“是圣路易斯的区域号码。” “区域号码?你是说电话区域号码?” “没错。” “我不懂。” 她叹口气。“近来他心事重重,”她说,“压力很大。所以这话你知我知就好,”——看在老天份上,他会跟谁讲去——“他八成是看错纸条,搞半天给你的不是房间而是区域号码。” “我原就想他看上去好疲乏。我还说了个什么呢。” “然后我就告诉你生活是重担,把人累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都说对了。在这同时,你得到塔尔萨一趟。” “塔尔萨?” “目标家在那里,看来剩下的会议他全取消了,打算今天下午回家。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两层楼底下那档子事惊到他了。客户原本不想在塔尔萨干掉他,不过这会儿别无选择。” “我才办完事,”凯勒说,“可这会儿我还得再办一次。她从浴室冒出来的时候我是宰一送一,这下子变成宰一送二了。” “也不完全啦。这事儿他得顾全颜面,凯勒,所以表面上是你自己踩上一窝屎,这会儿你得收拾残局去。不过完事以后,你的圣诞袜里头会多点小礼物。” “圣诞?” “比喻啦。有你的红利,而且不用等到圣诞节。” “客户要付红利?” “我说了你会拿到红利,”她道,“我可没说客户要付。塔尔萨,而且会有人接机,有人会带你四处晃晃指出目标。你去过塔尔萨吗?” “好像没有。” “你会爱上那里的。你会想要搬过去。” 他连去都不想去。廊阶走下一半他转过身,又走上来,然后说:“314房的男女是谁?” “天晓得。不是冈纳·鲁思文,我就知道这么多。” “我到塔尔萨找的就是他?” “希望如此。至于314那对,名字我没概念。他在当地做生意,开家干洗厂之类。她的事我不清楚。两人都结了婚,不过是跟别人。据我了解,你是打断了人家的日场好戏。” “看来如此。” “鞠躬下台,”桃儿说,“人生无常,是吧?” “他的名字叫哈瑞。” “瞧吧,我说了不是冈纳·鲁思文。怎么,凯勒?你该不会想送花去吧?” “这回我会去久点,”他告诉安德莉亚。“我得……去个地方……照应一些事。” “我会照顾纳尔逊,”她说。“而且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都会在这儿。” 他的飞机会从内华克起飞。他理好行李打电话到租车店包辆车子到机场。 他说:“会叫你烦心吗?” “你做的事?如果做的人是我,我会烦心,不过我做不来,所以没什么好烦的。问题是你做那些事,我烦心吗?不会吧,我想。毕竟,那是你的职业。” “可你不觉得不好?” 她想了想。“我不觉得对你不好,”她说,“我觉得这是你的宿命。” “意思是命运之类的东西?” “差不多。你得这么做才能学到今世该学的东西。我们在世不止一次,你知道。我们轮回好多世。” “你相信这个么?” “应该是知道,不是相信。” “噢,”宿命,他想着。“被我找上的人呢?那也只是他们的宿命吗?” “你不觉得说得通吗?” “不知道,”他说。“这我得想想。” 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想到宿命。他在塔尔萨待了五天才逮到机会注销冈纳·鲁思文的档案。一个眼神悲伤名唤乔尔的小伙子来接他的机,带他在城里晃——瞧了鲁思文郊区的家和他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大楼。鲁思文住在占地半英亩土地上的一栋仿都铎式两层楼房里,办公室位于大西南银行大楼,和法院在同一个街区。然后乔尔便开到正宗美式旅馆——是几十家挤在离机场一英里远的一条街上的汽车旅馆之一。“取这名字的原因,”乔尔说,“是要让人晓得店子不是Indian开的。我指的可不是美国土著人,我说的是印度来的印度人。大半的汽车旅馆都是他们开的。所以这边这家店,老板把名字改成正宗美式,甚至还弄了个好大的广告牌,宣告本店是由百分之百的正统美国人营业的。” “有人要他们拿下广告牌吗?” 乔尔摇摇头。“估计一年以后,”他说,“他们把店顶出去,新来的老板取下了广告牌。” “他们不喜欢其中含义?” “.很感冒。你瞧,他们是印度人。不过这儿挺好,而且回房不用穿过大厅。事实上,我已经帮你登记住宿也预付了一个礼拜的房租。我想你应该会赞成。这是你的房间钥匙,这组是汽车钥匙。就是那边那辆丰田,尾巴数来第三辆。车子的文件搁在置物匣里,外加一把小型0.22cm自动手枪。如果你喜欢重点儿的,吩咐一声就好。” 凯勒保证自己没问题。“你先梳洗整顿一下好了,”乔尔说,“饿了的话找点吃的。对街左边那家时时乐不赖。我呢就两个小时以内过来接你吧,咱们也好偷眼瞧瞧你来这儿要见的家伙。” 乔尔照约定时间过来接他,两人开到市中心,停在一家计费停车场。他们坐在鲁思文办公大楼的大厅里。二十分钟后乔尔说:“下电梯了。翠绿格子呢外套,玳瑁边眼镜,拎个铝制公文包。有太空时代的味道,我想,不过再怎么说我都一定要真皮的。” 凯勒仔细瞧过去。鲁思文是瘦高个儿,鼻子鹰勾下巴尖。凯勒说:“肯定是他吗?” “妈的,是啊,我打包票。怎么了?” “只是要确定。” 乔尔送他回美式旅馆,给了他塔尔萨的地图,上头好些地方都做了标记。美式旅馆、鲁思文的家、鲁思文的办公室,还有南边一家乔尔说是 8d85." >超棒的餐厅。他也递给凯勒一张写了个电话号码的纸条。“随你要什么,”他说,“找女孩儿,要参加牌戏,想看斗鸡,打这个电话我服务就到。看过斗鸡吗?” “从来没有。” “想看吗?” 凯勒想一想。“不了。”他说。 “呃,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通知一声就好。或者别的什么也行。”乔尔欲言又止。“好佩服你哟我,”他说,不过眼睛却避开凯勒。“你做的事我办不到,我想。我没那个沙。” 凯勒回到房里瘫在床上。沙,他想着。妈的沙又跟啥扯上啥关系了? 他想起鲁思文——瘦长的身影走出电梯;然后才想到为什么这人的外貌一直叫他不舒服。他跟凯勒心里的影像不合。他长得一点也不像314房的哈瑞。 鲁思文知道他是目标吗?凯勒开着丰田四处尾随这人,他觉得男人应该晓得。某种警戒的表情。应变之道就是让他挨过去,凯勒决定。几天平静无波的日子,然后鲁思文就能回复他惯常的思考方式。他会下结论说,哈瑞和他的女友是给忌妒的老公宰掉的,之后他便会放下戒心伸长脖子,然后凯勒就可以把事办好回家去。 手边的枪应该能用。第三天下午他把车开到乡间,上了满满一匣子弹朝着指示牛群通过的告示牌一一清光。没一枪打中目标,不过他不觉得枪有问题。他可是站在十五码以外,看在老天份上,而且告示牌宽顶多十英寸。凯勒不是神枪手,不过他都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当到他无须百发百中。如果你直接走到某人后头把枪抵住他颈背,其实只要按下扳机即可。你不需要百步穿杨。你只需要—— 什么?宿命?沙? 他重新上膛,这回的确付出心力,有两发果真打中牌子。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难的是找办法打发时间。他看了场电影,逛过一家购物中心,看了好多电视。他有乔尔的电话可是一直没拨。他不想要女伴,也没打牌或者看斗鸡的兴致。 他不断压下想打到纽约的欲望。 某某家庭购物频道上,有个女人很热切地在跟另外一个说:“这事儿咱俩都清楚:耳环永远不嫌多。”这句台词凯勒硬是忘不掉。果真如此么?如果你有一千副耳环,或者十万副呢?假设你有一百万副好了。这样总该嫌多了吧? 314房的女人没戴耳环,不过床头柜上摆了一副。她家里另外还有几副呢? 终于有天早上他黎明起床冲了淋浴刮好胡子。他打好包,抹净旅馆房里所有的指纹。每回离开这里时,他依例都会如此,免得万一还得回来一趟,不过当早他感觉到的确是了结的时候了。他开车到鲁思文的住处,把车停在转角的路沿上。他穿过边街一栋房子的车道和院子,爬过四英尺高的铁丝网围篱,然后打破一扇窗户进入鲁思文的车库。里头的车没锁,于是他便钻上后座耐心等着。 车库门终于开了,凯勒马上矮身趴住免得给看到。鲁思文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凯勒缓缓坐直。鲁思文拿着钥匙东转西弄,费事对准启动孔。可这人果真就是鲁思文吗? 老天,不要手软。还会是谁呢? 凯勒把枪抵住他耳朵,发光所有子弹。 “好美,”安德莉亚说。“你不用帮我买什么的。” “我知道。” “不过你买了我很高兴。我好喜欢。” “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给你,”凯勒说,“因为我不知道你缺什么。不过我想耳环你应该永远不嫌多。” “至理名言,”安德莉亚说,“而且没几个男人懂得这道理。” 凯勒强忍住得意的笑。 “自从你走了以后,”她说,“我就在想你的话——你说你希望我能待这里。不过我得知道你还是同样感觉呢,或者,你晓得,那只是你当天早上的感觉。” “我希望你待这儿。” “嗯,我也是。有你的能量环绕我喜欢。我喜欢你的狗、你的公寓,还有你的人。” “我好想你。” “我也是。不过你人不在时我待这儿的感觉很好——住在你的空间照顾你的狗。我得招认一件事。我睡了你的床。” “呃,看在老天份上。你还能睡哪儿呢?” “沙发。” 凯勒瞪她一眼。她红起脸来,于是他说:“出门在外的时候我想到你的脚趾。” “我的脚趾?” “全涂上不同的颜色。” “噢。”她说。“呃,决定要涂哪种颜色的时候我好伤脑筋,然后我就想到,上帝无法决定要用哪种颜色的时候,创造了彩虹。” “彩虹趾,”凯勒说。“看来我这就要一根根含到我的嘴巴里,这些个粉红色的小小彩虹趾。你说怎么样?” “噢。”她说。 后来他说:“假设有人给误杀好了。” “怎么可能?” “就说是区域号码给搞成房间号码吧。人为疏失,计算机疏失,总之出了岔。错误是难免的。” “不对。” “不对?” “人会犯错,”她说,“不过没有所谓的错误。” “怎么讲?” “你有可能犯错,”她说,“你有可能甩哑铃,而哑铃嗖地摔出窗外。这就是你犯的错了。” “再同意不过。” “而且在找下个街区某个地址的某某人有可能在这儿下了出租车,好死不死哑铃就砸下来。这人犯了个错。” “而且是他最后一个错。” “这辈子最后一个,”她同意道。“所以你俩都犯了错,可是如果你超越时空来看的话,其实没有所谓的错误。这人被哑铃砸死了。” “不是错误?” “不是,因为那是注定的。” “可如果不是注定的话……” “那就不会发生。” “而如果发生了的话,就是注定的。” “没错。” “宿命?” “宿命。” “粉红小趾头,”凯勒说,“真高兴你在这儿。” 第六章 凯勒英雄救美 电话铃响时,凯勒正要填完《纽约时报》的填字游戏。看来碰上他有办法填好所有格子的那种日子了。这款事算是颇常发生,不过一个礼拜总有个一两次他会踢到铁板。四个字母的一种巴西树木会跟五个字母的一种欧陆有袋动物交叉而过,于是他就卡住了。填完了他的日子不会因此好过,没填完他的日子不会因此难过,不过总是件他会上心的事。 他放下铅笔拿起话筒,然后桃儿说:“凯勒,几百年不见了。” “我马上过去。”他说,然后切断通话。她说的没错,他想着,她好几百年没见到他了,也该到白原镇走一遭了。老头好几个月没给他工作,整天无所事事只能玩填字游戏,人还真会锈掉。 钱仍然很多。凯勒过得挺好——坐拥第一大道上有昆斯博罗桥景观可看的好公寓,衣服品质好,上的餐馆棒。不过可从来没人把他错认成喝醉的水手,事实上他还习惯把钱省下塞进保险柜,也会登记其他的名字开户存款呢。哪天要是下雨了,他随身一定会有雨伞挡。 可话说回来,你不会因为有了保健卡就急巴巴地想生病。“乖狗狗,”他告诉纳尔逊,伸手搔它耳后。“你就等在这儿。保卫家园,好不好?” 他才打开门,电话又响了。随它响吧?不成,最好接去。 又是桃儿。“凯勒,”她说,“你刚才干吗挂我电话?” “我以为你讲完了。” “怎么会那么想?我说了哈喽,没说再见。” “你没说哈喽。你说你好几百年没见到我。” “这可比较像是哈喽而非再见吧。好啦,算了。重要的是,我赶在你出门前逮到你。” “差一点,”他说。“我刚刚已经一只脚踏出门外。” “原本我是马上要再打,”她说,“可妈的想找枚两毛五硬币还真难。在这儿给人一块请换零,人家都当你别有用心一样盯你瞧。” 两毛五硬币?她要硬币干吗? “我说啊,”她道,“离你家大约四个路口有一家意大利小店,名叫吉赛普乔。可别问我是哪条街。”“我知道这地方。” “它的外边遮阳篷下头摆了桌子。好美的春日。你何不就牵着狗狗散个步,晃到吉赛普乔转一转。看看可有你认识的人在。” “说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纳尔逊喽,”桃儿说。“好个俊俏的小魔头是吧?看来它挺喜欢我。” “它唯一不喜欢的人,”凯勒说,“就是中国餐馆那个送货员。” “味精吧,也许。” “它会跟他吠,而纳尔逊可是几乎从来不吠的。它这品种有澳洲土狗的血统,所以习惯不声不响。” “神奇狗狗纳尔逊。怎么了,纳尔逊?你不喜欢木须肉吗?”她轻轻拍了下狗。“我以为它还要更大呢。澳洲牧牛犬,你会想到牧羊犬块头好大,而牛可又比羊啊什么的大。不过它这大小正好。” 如果不是特意过来找她的话,凯勒有可能认不出桃儿。他从来没在老头汤顿广场那栋房子以外的地方见过她——老穿件宽松洋装或者家居服在那儿闲荡。这天下午她穿了件定做的套装,而且头发也特别处理过。看来像个贤淑的郊区大妈,凯勒想着,进城大肆采购。 “他以为我是来这儿采购夏装,”她说,好像读出他的心思。“我根本不该在这儿的,凯勒。” “噢?” “最近老做不该做的事,”她说。“闲着没事的结果。你呢,凯勒?死寂了好长一阵子。你闲着没事搞出什么名堂来?” 凯勒看看他的手。“没搞出什么。”他说。 “钱怎么样?” “还够用。” “不过有工作你也不介意。” “不,当然不介意。” “所以你才等不及要挂我电话赶火车。”她喝了些冰茶皱起鼻子。“这种垃圾两块钱一杯而且还是粉泡的。我不常进城你又有啥好奇怪呢?不过嘛,像这样坐在外头的桌子旁边也不错。” “怡人。” “你也许常来这套。遛狗,买份报纸,停脚喝杯咖啡。闲闲地打发时间。对吧?” “偶尔。” “你很有耐性,凯勒,这我得承认。我花了一整天时间要来跟你说重点,可你就坐在那儿一副没事人样。不过说来这就是重点对吧?你没旁的事好做,我也一样。” “有时候没工作上门,”他说,“如果一直没有……” “一直都有。” “噢?” “我人不在这儿,你没看到我,我们也没谈过这段话。懂吧?” “懂。” “搞不清他是怎么了,凯勒。他心里有了变化,可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感觉上他已经没了胃口。一直都有电话——送上门的工作都是你的专长。他回绝他们,说眼下没人能上场。他要他们另外找人。” “他说了原因吗?” “当然,总有个理由。这个他懒得应付,那个钱付得不够,还有一个呢,感觉事情不够正当。自从年初开始,我知道的他就已经推掉三个了。” “是哦。” “而且天晓得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呢。” “奇怪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看是会过去的,”她说。“可天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才干了样疯狂的事。” “噢?” “不要笑,好吗?” “不会。” “你知道一家叫做《佣兵时代》的杂志吗?” “类似《向钱看齐》。”他说。 “类似,不过没那么专业而且比较没顾忌。”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本,递给他。“四十七页。圈起来了,很明显。” 列在分类广告栏的“人求事”底下,用红色水笔圈起。“打零工,”他念道,“专长除害。请联络有毒废弃物,纽约州扬克市,1149号信箱。” 他说:“有毒废弃物?” “取错名字了或许,”她承认道。“我原先觉得蛮好,冷酷、致命,而且蛮跩的感觉。我接到一些人来信说有化学品要丢弃,有沼泽要我吸干,想找人帮忙避过环保人士,而且还给搞上了人家的邮寄名单——邀我订阅什么废弃物管理简讯。” “不过收到的不只这些。” “没错,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有半打来信,寄的人晓得我要除的是哪种害。我本来还在纳闷,啥款白痴才会回我那种莫名其妙的广告,结果大致不出所料。我烧了其中五封。” “第六封呢?” “工工整整,”她道,“打在印有名字地址的信纸上头,而且用的是英文,感谢老天。呶,在这儿,你自个儿念吧。” “‘克蕾西妲·华莱士,衣阿华州527161马斯卡廷市好景大道411号。亲爱的先生或……’” “别念出声,凯勒。” 凯勒默念起来。 亲爱的先生或女士,希望您提供的服务正是我需要的那个类型。倘若如此,我是迫切需要您的服务。我名叫克蕾西妲·华莱士,现年四十一岁,是童书作家兼插画家。离婚十五年,没有小孩。 我的生活虽然从未高潮迭起充满刺激,不过我一直都能在工作里找到成就感,在私生活里找到平静的满足。然而四年前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开始把我逼进活生生的地狱里。 细节就不详述了,我只是要说我成了跟踪者无辜的对象。这人为什么选上我实在远非我能想象。我既非脱口秀名嘴也不是少女网球名将。虽然我长得还不难看,但绝非美人胚子。我从没见过他,也没做过会引发他兴趣或者挑起他恶意的事情。不过他却硬是不肯放过我。 他把车停在对街,通过望远镜监视我的住处。我离家时他就一路跟踪。不分日夜打电话骚扰。我早就不再接电话了,不过他照样会在录音机留下极尽猥亵威胁之能事的留言。 事情起始时我住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的郊区。我已经搬过四次家,而每一次他都能想办法找到我。我换过几次电话号码真是说也说不尽。他总有办法查出我没登记的新号码。这我不懂。也许电话公司有他的同谋吧…… 他继续把信念完。骚扰程度明显与时俱增,她报告说。他开始提到他要杀她,而且津津乐道他打算采取的行刑方式。有好几次他趁她不在时闯进屋里。从衣物篮偷走内衣,划破一幅画,还拿她的口红在墙上写下猥亵的话。他几次以不同方式轻微破坏她的车。她在他闯过一次空屋后买了条狗;一个礼拜以后她回家时发现狗儿不见了。之后不久,录音机上又有留言。不是人声,只是一长串汪汪吠声,以及狗儿咿唔的哀号,最终则是听来该是枪响的声音。 “老天。”凯勒说。 “狗儿,对吧?我就知道你会受不了。” 警察告诉我他们无能为力,(她继续写道。)我在不同的两个州里取得保护令,然而于事何补?他任意违反禁令显然不受法律限制。除非他犯下罪行,否则警方无权采取行动。他犯过几次,但是从来没有留下足够警方侦办的证据。我录音机上的留言无法构成证据,因为留言前他会利用某种工具扭曲声音。有时候他转换成女声。他头一回这样时,我拿起话筒听到女声时说了哈喽,然后没两下他可怕的声音就响在我耳边,控诉我犯了可怖的罪行,保证一定要折磨我到死。 我接受一位警察私下的建议,买了把手枪。只要得着机会,我会把这人就地正法。可是他发动攻击时,我手边会有枪吗?这我怀疑。我很肯定他会小心选择时机,在我无助的时候下手。 我知道写给比这虐待狂还要陌生的人风险相当高。无疑你是可以藉由此信向我勒索。我只能说这是浪费时间。我不会低头付钱的。如果你是警察而这则广告是“诱捕方式”的话——呃,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我不在乎。 如果你是你暗示的身份的话,请致电……这个号码没登记,不过我的敌手早已晓得。来电时请说“有毒废弃物”。在家的话,我会接。如果不在家,请你挂上电话稍后再拨。 我并非富婆,不过我在本行的确小有成就。我存了钱也做过明智的投资。为我除掉这个魔头的人,我会在我能力范围以内支付丰厚的报酬。 他折好信纸,装回信封,然后递过桌子。 “怎么样,凯勒?” “你打给她了?” “我先去了图书馆,”她说。“真有其人。写了很多给小朋友的书。写故事而且亲笔插画,《兔兔失耳记》之类东西。” “它是怎么搞丢耳朵的?” “书我没看,凯勒,我只是确定真有这本书。然后我就在名人简介之类的书里查作家栏。上头印了她在密苏里韦伯斯特园的旧地址。然后我就回家看他玩拼图。这阵子他迷这个,拼图。拼完以后他把纸板贴在后背,像奖杯一样高高挂在墙上。” “他这样多久了?” “够久了,”她说。“我下楼打开电视,隔天我就出门找了公共电话打到马斯卡廷。上图书馆的时候,我查过。在密西西比。” “总要在个什么地方吧。” “你觉得怎样,凯勒?告诉我。” 他低了手搔搔狗儿。“我觉得这是自找麻烦,”他说。“那人翘毛的话,尸体还没冷掉警察就要找上她。她准定会一五一十供出来。我是说,咱们根本没问她可就把底细全摊出来了。” “同意。他们一敲她门她就会投降。” “所以呢?” “所以啥也不能让她晓得,”桃儿说。“不知道的事她也没法讲,对吧?我打开头就跟她点明——就在我说了‘有毒废弃物’,她接起话筒以后。我全讲明了。‘保密防谍。’我说。我跟她说了个号码,要她预付一半,事成再付一半。现金,五十和一百大钞,包好了找联邦快递寄到史卡斯戴某某号信箱给约翰·史密斯。” “约翰·史密斯?” “我首先想到的名字。我一挂电话,就出门用这名字租了个信箱。持有人是阿富汗人,笨得连ABC都搞不清。这可比邮局还好,因为你可以打电话去询问有否收到给你的东西。我昨儿打过去,你猜结果如何?” “她寄了钱?” 她点点头。“‘先寄一半,’我说,‘我们的外勤人员到达现场的时候,会打电话给你。他会先自我介绍,取得必要信息。你跟他不会碰头,不过他会跟你相互配合照应一切。之后你会接到最后一通电话,告诉你该把尾款寄到哪儿。’” 凯勒想了想。“警方还是有线索可循,”他说。“邮寄信箱、通话记录。” “难免总有个什么。” “嗯哼。你定的价位多少?” “比标准价稍高。” “你事前就拿到一半,可她根本不知道是寄给谁。” “我大可吞下就好。这我想过,当然。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也许会出此下策。” “也许而已吗?你不会寄回去的。” “没错,不过我会四处打听,想办法另找杀手。” “我还没拒绝。”他说。 “慢慢考虑。” “老头会暴跳如雷。这你晓得,对吧?” “天哪,还真高兴你提醒我,凯勒。我自个儿可绝对想不到。” “信再拿给我,”他说,又快快看了一遍。“大半时候,”他说,“出钱办这种事的人,其实都有别的方法可行。他们也许不认为,不过通常都有别的出路。” “意思是?” “意思是她能有什么选择呢?” “纳尔逊,”桃儿说,“知道我刚才干了个什么?我瞧见你的主人自我开导呢。” “马斯卡廷,”他说。“飞机飞那儿吗?” “能不飞他们就不飞。” “这会儿是要我怎样,上那儿拨她的号码吗?‘有毒废弃物’,然后等着她接电话?” “现在是‘有毒骇闻’了,”她说。“谨慎起见,我改了通关密码。” “感谢老天你改了,”他说,“谨慎永远不嫌多。” 回到公寓,他打电话给安德莉亚,安排好让她在他出门期间照顾纳尔逊。他在地图上找到马斯卡廷。也许可以飞到那里,或者至少飞到达文波特,不过芝加哥其实离得不远。联合航空每个小时都有班机直飞芝加哥,而且在奥哈尔机场租车不会引人注意。 他早晨起飞,已经有辆赫兹的车等着,晚餐时间便到了马斯卡廷,住进城沿一家连锁汽车旅馆里。他就在附近的必胜客用餐,然后回到旅馆坐上床沿。他在奥哈尔用了假名租车,登记住宿又用了另外的名字,而且已经预付一个礼拜的现金。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想从旅馆打电话给客户。他应付的是业余人士,而跟业余人士打交道可有两项原则得遵守。一是你本身要百分百地专业。二是,唉,也罢,永远不要跟业余人士打交道。 隔壁有个公用电话;他从必胜客回来就注意到了。他花了两毛五拨号,响过两下后录音机启动,一个电脑合成声音重复了那个号码的最后四个数字,然后请他哔声之后留言。 “有毒骇闻。”他说。 没反应。他在线上停了五十秒,然后挂断。 不过这样可够久?要是她在洗手,或者正在厨房泡咖啡呢?他又挖出一个硬币,再试一次,挂断前等了三十秒。 “蛮好的方法。”他大声说道,走回旅馆。 回到旅馆,他打开电视看了一部电影的后半段,内容是女人逼着情夫杀她老公。用不着看前半段就知道情节,脑筋不消多好也能知道两人会一错再错。业余的嘛,他想着。 他出门再拨一次号。“有毒骇闻。”没反应。 妈的。 旅馆书桌上,连同附近半打快餐店的外带菜单以及当地房屋中介董事会一张鼓吹住在马斯卡廷有多棒的传单外,还有张广告则是邀他到密西西比一艘游船试手气。起先看来蛮吸引人。你想象起一名粗短壮实的老船夫哼哼喝喝往下游新奥尔良的方向划啊划的,船上尽是穿着马甲裙的淑女以及罩上大礼服打着细领带的绅士,不过他知道肯定不是那么回事。首先呢,游船不会动。船会泊在岸边,上船就跟跨过亚特兰大某家旅馆的门槛一个样。 不了谢谢。 拆开行李,他找着飞往芝加哥途中看的早报。当时他没看完,这会儿便一看到底,填字游戏留待最后再说。里头有句阶梯名言——算是俗语吧,从左上延伸到右下角呈阶梯状排下来。他喜欢这玩意,因为解谜过程可以带来更大的成就感。而且偶尔阶梯名言本身就是你在幸运饼干里头会瞧见的智慧之语。 不过带有阶梯名言的填字游戏往往蛮难,眼下这个正是如此。有几道题考倒他了,可偏偏它们又是要解这句名言的关键之处。 有个900的号码能打。号码每天都跟着填字游戏印出来,付七毛五他们就会告诉你任意三题的答案。在触键式电话上按下三个A七个AD,第三十七栏的答案便会出来。依他想他们是用电脑操控。不可能浪费哪个人的时间在这>.上头的。 不过果真有人打去吗?显然是有,要不也不会有这种服务。凯勒觉得不可思议。做填字游戏他是可以理解让脑袋轻度运作,打发时间,不过如果做不下去的话,他会扔开报纸继续过他的日子去。 总之,要是你好奇得要死,也只消等一天就好。报纸每天都会印出前一天填字游戏所有的答案。只消等几个钟头就能花五毛买到全部,又何必花七毛五得那三个答案呢? 不够成熟,他决定道。他在哪儿读到,人是否成熟全看他延缓满足的能力。 凯勒原本想出门再试一次那个号码,结果还是决定延缓满足。他冲了个热水澡上床去。 早上他开车到马斯卡廷市中心,在一家便餐店吃早点。顾客几乎清一色是男人,而且大半都穿西装。凯勒自己也穿西装,他边吃边看当地报纸。里头有填字游戏,不过他瞥了一眼就放弃。里头最长的字是六个字母:我们北方的邻国。依凯勒看,要玩填字游戏只有纽约时报,别的就免了。 便餐店有具公共电话,不过他不希望他的谈话给大马斯卡廷区举足轻重的人士偷听到。就算没人接,他也不希望有人听到他说“有毒骇闻”。他离开便餐店,在一家加油站找着室外公用电话。他拨了号,说了那四个字,马上就听到一个女人切入说:“喂?喂?” 音质好差,他想着。廉价的当地电话公司嘛,你还想怎样。不过总比电脑合成的声音要好。至少你知道你在跟一个人讲话。 “别急,”他说,“我还在。” “抱歉昨晚错过你的电话。我出门了,我得……” “这个不提了,”他说,“电话上讲完该讲的就好。” “抱歉。你说得对。” “我得知道一些事。比方说,我得见的人的名字。” 停顿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她说:“据我了解,我们不用碰面的。” “另外那个,”他说,“也就是我得找他办事的那位。” “噢,我刚不……抱歉。这种事我不习惯。” 是啊,他想着。 “他的名字叫斯蒂芬·劳德汉姆。”她说。 “我怎么找他呢?想来你不知道他的地址。” “啊,对。不过我知道他的车牌号码。” 他抄下来,连同车子是两年新的白色速霸陆厢型车的信息。这挺有用,他告诉她,不过他可没法开车在城里四处搜找白色速霸陆。他车停在哪儿? “我房子的对街,”她说,“次数多得我没法消受。” “看来他现在不在那儿喽。” “不,不在吧。我瞧瞧……嗯,是不在。昨晚有他一通留言。就在你两通留言之间。恶毒蛮横。” “有他的照片就好了,”他说,“会有帮助。看来你没……” 没照片,不过长相她当然可以描述。瘦高个子,淡棕头发,年近四十,长脸方颚,硕大的白色马齿。噢,他下巴有道柯克·道格拉斯一样的酒涡。唤,她知道他在哪儿上班。至少上回警方介入时他是在那儿工作。有帮助吗? 凯勒转起眼珠子。“也许吧。”他说。 “公司名叫劳克软件,”她说。“就在五里街再过去的泰勒大道。他是程序设计师或者电脑技师之类。” “所以他才一直都拿得到你的号码。”凯勒说。 “你说什么?” “他不需要在电话公司有同谋。如果他熟知电脑的话,就可以直接侵入电话公司系统,取得没有登记的号码。” “有可能这么办吗?” “据说如此。” “呃,我是保守得没药救,”她说。“我写东西还都用打字机。不过至少是电子打字机。” 他得知名字、地址、车牌号码,以及精确的长相描述。他还需要别的什么吗?他想不出来。 “也许不用花多久时间。”他说。 他找到泰勒大道,找到五里街,找到劳克软件。公司是一栋宽矮的水泥块建筑,有自己的停车场。里头停了十到十二辆车子,好几部是日本车,其中两部是白的。没有白色速霸陆厢型车,没有哪个车牌号码和克蕾西妲·华莱士给的相符。 如果斯蒂芬·劳德汉姆今天没上班,也许就是在跟踪。凯勒开回城里,问了怎么去好景大道。这条路上都是战前房舍与遮荫树木,感觉怡人。他缓缓开过411号,捜找白色速霸陆没找到,于是他便绕过整个街区,最后停在离克蕾西妲·华莱士房子不远之处。这栋房子结构繁复,三层楼高,生长过旺的树丛遮住一楼窗口下半部。三楼有扇窗户点了一盏灯,凯勒心想那应该是克蕾西妲·华莱士——正在用她的电子打字机敲打出快乐又富教育意义的森林小精灵的故事。 他吃了午餐开回劳克软件。没有白色速霸陆。他晃了一阵子后,又上路到好景大道。没有白色速霸陆,三楼也无灯光。他回到旅馆。 当晚只HBO有部他想看的电影,可是旅馆的电视没这频道。他心烦气躁,考虑要搬到同一条街几百码外那家——他们的告示牌上保证说有HBO,而且特定几个房间里还有水床。想了想他觉得这样实在可笑,觉得自己已经成熟到在这方面可以延缓满足——就像他得延缓干掉斯蒂芬·劳德汉姆,然后火速离开马斯卡廷的满足感一样。 他翻阅电话簿,搜找劳德汉姆。没登记,这点他不惊讶。他也找起克蕾西妲·华莱士,虽然知道应该没登记。有好几个华莱士,不过没一个住在好景大道,而且全都不叫克蕾西妲。 有几个姓凯勒的人,其中一个名字缩写是J,另一个是J.D.。两个都有可能是约翰(John)。 偶尔他会来这招。在陌生城市的电话簿里搜找自己的名字,仿佛他还真有可能看到自己在那里。不过不是同名同姓的人——这种情况多得很,因为他的名字不罕见。而是找到他本人,他真正的自己,住在哪个城市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其实这只是个念头。他没精神分裂,他知道这事不可能发生。不过他倒想知道那位心理医生会怎么诠释。他跟他的心理医生之间有问题——尤其到了最后——不过不要因人废言;那人的确指引了他一些有用的洞见。在衣阿华州马斯卡廷找寻自己——布林医生抓着这点铁定会玩得不亦乐乎。 他出门找公共电话,丢了几个两毛五硬币,打到他纽约的公寓。安德莉亚接了。 “我应该明后天会到家,”他说,“不过也难讲。” “可惜他们从来不让你晓得到底要多久。” “呃,干这行本来就这样。” “而且想来一定很有满足感,”她说,“就这样飞了去,把事情摆平,让混乱回归秩序。” 他原本告诉她,他是研发专员,碰到分公司捅娄子的时候就要过去补救。然后有那么个晚上他才发现她知道真相,而且只要他下手的对象不是她,她就无所谓。不过这会儿她好像忘光了。 “呃,慢慢来不用急,”她说。“纳尔逊和我玩得很开心。” “你知道我怎么了?”他突然说。“我在这儿的电话簿里找我的名字。” “找到没?” “没。不过依你看这表示什么?” “让我想想,”她说。“好吗?” “当然,”他说。“慢慢想不用急。” 隔早凯勒在便餐店用餐,疾驰而过好景大道的房子,然后开到软件公司。这回白色速霸陆停在停车场,车牌上的字母数字全部符合。凯勒停在他可以盯车的地方等着。 中午,几名男女离开建筑各自走向座车开走。没一个符合斯蒂芬·劳德汉姆的长相,而且没一个踏进白色速霸陆。 十二点三十分,两个男人冒出建筑走在一起,专心在谈话。两人都穿卡其长裤和褪色的牛仔衬衫跟跑鞋,不过其他方面看来截然不同。一个矮胖,暗发平平梳过头盖骨。另一个,呃,另一个绝对就是劳德汉姆。他完全符合克蕾西妲·华莱士的描述。 他们一起走向劳德汉姆的速霸陆。凯勒尾随他们到了一家全国连锁性意大利馆,然后他便开回劳克藏书网把车停在老位置。 差一刻两点速霸陆回来了,两人回到建筑。凯勒驱车离去找到一家超市,他在那儿买了一磅盒装的砂糖和一个漏斗。他在同个小购物广场的一家五金店买了把大号螺丝起子、一把铁锤,以及六英尺长的延长线。他开回劳克开始动工。 速霸陆的汽油盖上头还有个闸盖。得用钥匙开锁。他擎着螺丝起子抵住锁孔,挥了铁锤猛敲一下,闸盖噗地开了。他移开汽油盖,插入漏斗倒进糖,旋回汽油盖,合上闸盖喀喀卡紧,然后回到自己的车子坐上驾驶座。 五点过后不久员工开始零星离开劳克。到了六点停车场只剩三部车子。六点二十分劳德汉姆的午餐伙伴走出来,踏进一辆棕色别克汽车,然后开走。这下就剩两辆车,一辆是白色速霸陆,到了七点都还在。 凯勒坐在驾驶盘后延缓满足感。他早餐吃不多,两个甜甜圏一杯咖啡,午餐又错过了。原本在超市时他想随便吃点,可是后来忘了。这会儿他正错过晚餐。 饿得他心烦气躁。停车场里两部车,所以公司也许还有两个人,最多三个吧。他们已经比下班时间多待了两小时,而且天知道搞不好会待到隔天早上。也许劳德汉姆是要等公司没人再打个不受干扰的电话给克蕾西妲。 要是他直接进去把两个都干掉呢?突如其来,他们永远也不会晓得是啥讨的命。宰一送一,就这么干了然后他妈的逃之夭夭。警察会以为是哪个不满的员工发了飙。如今这种事哪儿都有,不只邮局。成熟,他告诉自己。 成熟,延缓满足感。最重要的是,专业。 到了七点三十分他已经打算重新思考是否该专业到底。这会儿他倒是不饿了,只是气得冒烟,怒气全部集中在斯蒂芬·劳德汉姆身上。 婊子养的。 干吗非要跟踪那么个一辈子耗在阁楼里写小猫咪跟小兔免的可怜女人呢?绑架她的狗,看在老天份上,然后折磨它宰了它,还把狗狗临终的哀号录上带子给她听。宰掉这婊子养的,凯勒想道,还真便宜了他。应该拶只漏斗塞到他嘴里灌进烤箱清洁剂。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就在那里,斯蒂芬他妈的劳德汉姆,开了门在等一个穿着实验室外套,留了几根八字胡的呆头鹅。拜托拜托,该不会走到同一辆车吧?不,不同车,劳德汉姆开了速霸陆的锁后又跟穿实验室藏书网外套的蠢瓜交换最后几句玩笑话。 还好原先他没计划在停车场里拦杀。 呆头鹅先开走。凯勒坐着怒目看向速霸陆,直到劳德汉姆发动车子驱车离开停车场往城里的方向开。 凯勒让他领先两个街区,然后开车跟去。 就在四里街的另一头,凯勒停到开不动的速霸陆的正后方。劳德汉姆已经掀起车盖,正皱眉看着引擎。凯勒走出车子快步跑向他。 “听到你车子发出的声音,”他说,“我看我知道问题在哪儿。” “一定是引擎,”劳德汉姆说,“不过我搞不懂。从来没出过这种状况。” “我能修。” “真的?说正经的?” “你有轮胎扳手吗?” “嗳,应该有,”劳德汉姆说,然后绕过去打开厢型车的后门,拉出扳手。“轮胎没毛病啊。”他说。 “是哟,”凯勒说。“扳手给我,好吗?” “当然,不过……” “说起来我好像认得你吧?你是斯蒂芬·劳德汉姆对吗?” “没错。我们见过?” 凯勒看着他,看着那可爱的下巴小酒涡,看着他好大的白牙。他当然是劳德汉姆啊,还会是谁?不过专业人士得确认。何况,才没多久前他没有确认,这会儿他可没巴巴地望着重蹈覆辙。 “克蕾西妲跟你说嗨。”凯勒说。 “什么?” 凯勒把扳手顶上他胃部。 结果令人振奋。劳德汉姆发出恐怖的声响,两手啪地捂住腰,跪倒在地。凯勒攥住他的衬衫前摆,一路把他拖过碎石路,直到速霸陆遮住他俩别人看不到。然后他便把扳手高举过头,砸向劳德汉姆的头。 男人瘫在地上,还有意识,正在细声哀吟。再砸几次了结? 否。照剧本来吧。凯勒从口袋里掏出延长线,拉出两英尺缠上劳德汉姆的喉咙。他骑上男人,一膝抵上他后腰压住然后勒断他的气。 密西西比——传说的众水之父——吞下了扳手、铁锤、螺丝起子、漏斗,空糖盒随波流走。 凯勒用公共电话打给他的客户。“有毒骇闻。”他说,自觉像白痴。没反应。他挂掉。 他回到旅馆房间打好包,拎了袋子到车上。他无须退宿。他已经预付一个礼拜的租金,时间到了他们自会要回房间。 他得逼着自己开向必胜客吃点东西。这会儿他只想直接开到奥哈尔抢搭头班飞机回纽约,不过他知道他得补充能量。否则往北开的路上他会眼花缭乱,猛转驾驶盘闪躲不在那儿的什么,然后把车开进水沟里。专业,他告诉自己,然后吃掉整整一个比萨喝下中杯百事可乐。 然后再次打电话。“有毒骇闻”,这回她人在那儿,拎起话筒。 “全料理好了。”他说。 “你是说……” “我是说全料理好了。” “好难相信。老天爷,真真不敢相信。” 你没事了,他想着。你的生活已经恢复正常。不过他很酷很专业,仅只说了该怎么付他尾款。现金,跟以前一样,经由联邦快递寄给玛莉·琼斯,某处几号信箱,这回换在皮斯克尔。 “真是千谢万谢。”女人说。凯勒没吭声,只是笑笑挂了电话。 在伊利诺伊州开车往北往东,凯勒又把事情前后复习一遍。他想着,克蕾西妲跟你说嗨。老天,自己说了这话真是不可思议。他以为他是谁,复仇天使不成?救美的英雄? 老天。 嗳,整天除了两个甜甜圈和一杯咖啡以外啥都没下肚。想找解释这就是。搞得他心烦气躁火气大,搞得他把那当成自家标志。 可话说回来,他想着——在他归还租车买了机票以后——劳德汉姆无疑是个彻头彻尾的狗杂种,少他一个谁都没损失。 何况他还可以听到她在说千谢万谢,而他听得飘飘然难道有错不成? “我是想过,”安德莉亚说。“你在电话簿里找你名字那件事。” “怎么样?” “起先我觉得是追寻自我的一种方式。不过后来我另外有个点子,我觉得你是要确定那儿有空间给你。” “有空间给我?” “呃,”她说,“如果那儿原先没你的话,那就有空间给你了。” 八九天以后桃儿来电。蛮巧,这回他也正在玩填字游戏。 “凯勒,”她说,“猜猜玛莉·琼斯没在她的信箱找着什么?” “怪了,”他说,“还没寄到?也许你该打电话给她。也许联邦快递搞丢了,这会儿钱正躺在他们哪个洗手间。” “我比你早了好多步,老弟。我打给她了。” “然后呢?” “电话停用……你还在那头吗,凯勒?” “我正在想呢。你确定……”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一样的录音留言。‘您刚打的号码是空号。’没有怀疑余地。” “的确。” “钱没寄来,这会儿电话又断了。你可会开始纳闷起来?” “搞不好他们逮了她,”他说,“就在她要寄钱以前。” “然后把她塞进牢里不再闻问?因为她是写过聋免兔的安静女士?” “呃……” “等等,待我抽身开过几辆慢吞吞的车子吧,”她说。“我呢,我结果打到圣路易斯的查号台。” “圣路易斯?” “韦伯斯特园是圣路易斯一个郊区。” “韦伯斯特园。” “克蕾西妲·华莱士住那儿——根据图书馆那本参考书。” “可她搬了啊。”凯勒说。 “是会这么想,对吧?不过查号台有她电话。所以我就拨了号。你猜怎么着?” “好了,桃儿。” “有个女人接。没有录音机、没有电脑合成的狗屁。‘喂?’‘请找克蕾西妲·华莱士。’‘我就是。’呃,不是我印象里的声音。‘您是作家克蕾西妲·华莱士吗?’‘是的。’‘《兔兔失耳记》的作者?’” “她说是?” “呃,你说天下能有几个克蕾西妲·华莱士?我不知道妈的接下来该说哈好。我告诉她我是马斯卡廷报的记者,想知道她对本城印象如何。凯勒,她不知道我在讲啥。我还得告诉她马斯卡廷属哪州呢。” “还想着少说也该听过吧,”他说。“离圣路易斯可没多远。” “我看她很少出门。我看她是成天在家中坐着写故事。我就问出这么多。她在韦伯斯特园那栋房子已经住了三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他说:“你人在哪,桃儿?” “我在哪?我在离家半英里以外一个户外公共电话旁边,淋着雨呢。” “回家去吧。”他说。“给我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会打过去。” “好了,”他说,将近两个小时以后。“是这么回事。斯蒂芬·劳德汉姆可不是什么跟踪无辜女子的恐怖分子。” “原就想到的。” “他是劳克软件的合伙人。他跟一个叫兰道尔·克里利的家伙合开这家公司。劳德汉姆和克里利,劳克。” “有趣。” “劳德汉姆已婚,有两个小孩,参加保龄球联赛,是扶轮社跟青年商会的会员。” “不像那种会绑架狗儿把它折磨到死的人嘛。” “想来不是。” “是谁设计他的?他老婆?” “我看是合伙人。公司利润很高,硅谷有家很大的公司有意买下。依我猜是一个想卖一个不想。要不就是他们合购了合伙人保险之类。其中一个死掉,另一个就可以依照说定的价钱接收他的股权,拿合伙人保险的得款打发寡妇。当然公司目前的价值可比当初两人讲好的数字高了二十倍。” “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凯勒?” “打电话到马斯卡廷报的城市版办公室,说我在帮一家电脑杂志报道那桩命案,请他们把讣文以及命案相关报道传真给我。” “你有传真机?” “转角的糖果店有一台。马斯卡廷那人根据我给的号码只看得出机器在纽约。” “好啊。” “看过他发来的传真以后,我又有了点子,觉得还有几通电话能打。我大可再花一个钟头留守电话旁边查出更多,不过我看已经够多了。” “超够,”她说。“凯勒,那个小混球耍咱们一道,还骗了咱们该得的钱。” “我不懂的就是这个。”他说。“干吗骗钱?他只需要把钱寄来,我呢,除非哪天飞过上空可是再也不会想到衣阿华。他只需要付清欠款就行。” “一毛不拔的狗杂种。”桃儿说。 “不过没道理啊。他原本寄来一半的钱,可连寄钱对象是谁都雾煞煞。要是他二话不说硬是付得起,你就可以想象他淌的这趟肥水有多肥了。” “这钱有了回报。” “钱是有了回报不过他可要遭现世报了。笨。” “好笨。” “跟你说吧,”他说。“我看钱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我看他是想自觉高我们一等。我是说,否则干吗要来那套克蕾西妲·华莱士的狗屁呢?难不成他以为我是童子军,在行我的每日一善?” “他觉得咱们是业余的,凯勒。需要人家推一把。” “嗳,哼,他可想错了,”他说。“我得打包去,飞机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要起飞,另外还得打电话给安德莉亚。这钱咱们拿得到,桃儿。你甭担心。” “我没担心啊。”她说。 哪一个,他心想,是克里利?是跟劳德汉姆共进午餐那个丰肥男子呢,还是穿了实验室外套跟他一起走到停车场的呆头鹅? 或者另外哪个人——连个面都没见过。克里利那天很可能出城去了,好给自己不在场证明。 没关系。打电话找人不用知道他长相。 克里利和他已故的合伙人一样,家里电话没登记。不过公司——劳克——登记了号码。凯勒从旅馆房间打过去一这回他住在有HBO的这家。他用了他在阿贝尔菲奇店采买的电子新玩意,一名女人接听时他说他要找兰道尔·克里利。 “请问我该说是哪位打来的?” 哪位(whom),他注意到。对衣阿华州马斯卡廷的人来说还真不赖。 “克蕾西妲·华莱士。”他说。 她要他等着,不过他可没在那儿闲散多久。没两下他就听到一个男声。“克里利,”男人说,“您哪位?” “啊,克里利先生,”他说,“我是克蕾西妲·华莱士小姐。” “不,不对吧。” “对,”凯勒说,“而且我晓得你一直在用我的名字,我好生气哪。” 克里利没搭腔。凯勒拔掉改变他音调的设计。“有毒骇闻,”他用自己的声音说。“你这个奇蠢无比的狗杂种。” “出了问题,”克里利说,“我是要寄钱给你。” “那你怎么没联络?” “我一直想。我们这儿忙得天翻地覆你简直无法想象。” “干吗停掉电话?” “我是想说,你知道,为了安全。” “是哟。”凯勒说。 “我要付的。” “毫无疑问,”凯勒说。“今天。你今天就要找联邦快递寄钱来。连夜快递。玛莉·琼斯明天就能拿到。听懂了吗?” “当然。” “而且价码涨了。还记得原本你该付多少?” “记得。” “呃,付两倍。” 停顿一下。“不可能嘛。简直是勒索,看在老天份上。” “听好了,”凯勒说。“帮你自个儿一个忙。想清楚吧。” 又一次停顿,不过比较短。“好吧。”克里利说。 “现金给付,明天寄到。同意吗?” “同意。” 他用公共电话打给桃儿,吃了晚餐,回到他房间。这家旅馆有HBO,所以上头当然没他想看的节目喽。早就知道。 早上他没去便餐店,跑到公路上的丹尼餐厅大快朵颐。他开车到达文波特,中途停两次——体育用品店和五金行。他回到旅馆,下午大约两点打到白原镇。 “我是克蕾西妲·华莱士,”他说。“有我的电话没?” “妈的没用才真见鬼了,”桃儿说。“你听起来就是女人。” “不过我可是女孩样说哭就哭。” “很好笑。别再用那玩意儿了,好吧?听起来像女人,不过是你的调调,底下尽是你的语气。让我听听我熟悉的凯勒吧。” 他拔掉小东西。“好些吗?” “好多了。你那位想通了。” “数字什么的都对?” “没错。” “变声器有功,我看,”他说,“叫他晓得我们全看穿了。” “噢,反正他是一定要付的,”她说,“你只要稍稍施点压力就行。你不过是想试用你新买的玩具罢了。什么时候回来呢,凯勒?” “不能马上。” “呃,这我晓得。” “不过,我想我会等上几天,”他说。“这会儿他神经紧绷疑神疑鬼。下礼拜开始他才会撤下戒心。” “有道理。” “再说呢,”他道,“此城不差矣。” “噢,老天,凯勒。” “怎么了?” “‘此城不差矣。’我看你是头一个说这话的人,商会理事长包括在内。” “是不差啊,”他坚持道,“旅馆电视有HBO可看,街那头有家必胜客。” “别漏了口>99lib.风,凯勒,要不大家都会抢着搬过去。” “而且我可不会闲着。” “比方说?” “首先呢,就有个金属工艺计划。而且我想买点东西给安德莉亚。” “别又是耳环了。” “耳环永远不嫌多。”他说。 “呃,没错,”她同意道,“这点我没法反驳。” 他挂上电话,拿起五金行买的碳化刃弓形锯,锯开体育用品店买的那把猎枪的双枪管的大半,然后更换锯刃,也锯掉枪托的大半。两个枪膛他都装满子弹,把枪塞进床垫底下。然后他便沿着河边的路一直开到他觉得很好的地点,把锯掉的枪管、弓形锯,还有猎枪附的那盒子弹全丢进密西西比河。有毒废弃物,他想着,摇摇头,想到所有那些给丢进河里的垃圾。 他四处开车晃晃,享受这一天,然后回到旅馆。这会儿兰道尔·克里利正在告诉自己他没事,他已经摆脱麻烦,没啥个好担心。不过他还没把握。 再过几天他就有把握了。他甚至会想,也许当初他该拆穿凯勒唬人的伎俩,或者至少不要同意付两倍。不过妈的算了,只是钱罢了,而钱呢他可是一辈子用不完。 业余笨蛋。 说来他是谁呢?八字胡稀疏的呆头鹅?丰肥的矮冬瓜?或者是没打过照面的哪个人? 呃,他就会找出答案的。 凯勒自觉专业、成熟,他翘起两脚往后靠坐。延缓满足感可比他原先想的要有趣。 第七章 凯勒的选择 凯勒坐在租来的普里茅斯汽车的方向盘后面监视胖子的家。房子非常气派,有圆柱,看在老天份上,还有个环状车道跟他妈好大一片草坪。凯勒十几岁时割过草坪赚外快,这会儿他在想,如今的小孩儿割这么一片草坪不知可以拿到多少钱。 难说。问题就在他没有参考坐标。他依稀记得老早时候他拿到几块钱,不过他除的草坪好小,比起胖子这片有起有伏绿油油的信封,他除的草坪只是邮票。如果考虑到草坪大小有差距,外加多年来美元没法挡的贬值,这么块草坪值多少?五十块?更多? 没有答案,他怀疑,因为拥有这种草坪的人可不会雇用孩子四处推拉刈草机。他们自有园丁定时携带应景的工具出现,夏天刈草,秋天耙叶,冬天铲雪。而且每个月收费高昂——白花花的一笔银子其实对胖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他很可能会藏书网把账算到他公司上头,或者挪用税金支付,或者如果他的会计有生意头脑的话,两者皆来。 凯勒住在曼哈顿城中一间单卧室小套房,他没草坪可刈。他的楼房前头有棵树,是公园管理处种下之后孜孜厄厄在保养的,它的叶子秋天落下,不过没人耙。风儿自会吹来处理好;雪呢,如果没有自个儿融化的话,楼房的管理员会从人行道把它铲掉。而这位管理员同时也照看电梯是否运作正常,甬道的灯泡烧坏他会换,紧急的水电小问题他都能处理。凯勒的生活开销蛮低,其实。他只需准时奉上房租,其他所有事自然有人料理。 他喜欢这样。不过呢,每当他的工作把他带离家时,他就会纳闷起来。他的幻想大半都绕着比较简朴的生活方式转。一栋买下产权好可爱的小屋子,一份要求不高的工作。可以掌控的生活。 胖子的房子位于辛辛那提北边一个豪华的市郊小区,既不可爱也不小。凯勒不太清楚胖子做啥营生——只除了他要对一缸子宾客扮演主人的角色,而且耗掉很多时间在他车子里。这种工作是否有很高要求他说不上来,虽然他怀疑有这可能。而他也看不出男人的生活是否在他掌控中,不过他的确晓得有人很想一掌劈去叫他没法活。 而这,当然,也就是用得上凯勒的地方,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坐在胖子宅邸对街一辆艾维斯租来的车子里。不过称它宅邸是否合适?房子跟宅邸的分别在哪里?依据的标准、尺寸或价值是什么?他想了想,决定胖子的家也许是两者的综合体。东区六十六街的棕石建筑就算有胖子住处的五倍或者十倍身价,也只是房子而非宅邸。不过话说回来,双倍大拖车屋就算停在十五、二十亩的土地上,可也攀不上宅邸之称。 正思量间他的腕表哔哔响起,提?99lib.醒他安检巡逻大约五分钟之内就要到达。他把钥匙往启动孔一转,朝着对街胖子的房子(或者宅邸)依依不舍地投下最后一瞥,然后驶离路沿。 到了旅馆房间,凯勒打开电视,手握遥控器安坐椅上。最近他注意到好的旅馆大多都有电视遥控器。有过那么一阵子遥控器都固定在床头柜上,可这也只有刚巧你就坐在床上看电视时用来才方便,否则还真是妈妈的气死人。如果你得起身走到床边转台或在广告时间按静音,那就干脆走向电视算了。 当然这是为了防盗。四处游荡的遥控器可以直接荡进某个房客的公事箱,从此和旅馆永别。台灯也比照同样方式固定住,一如电视。不过这倒没关系。没法四处移动台灯、电视,你可以无所谓,遥控器就不同了。干脆固定毛巾好了嘛。 他关掉电视。现在转台是容易了,不过比往常要难找到想看的节目。他拿起一本杂志随手翻翻。住进这家旅馆已是第四晚,不过他还没想出宰掉胖子的好办法。总有个法子,向来都有,不过他还没找着。 假设他拥有胖子那种房子呢。通常他都会幻想到他买得起的房子、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过的生活。他已经存够积蓄可以在某地买栋平实的屋子,现金交易,可胖子那种宅舍他可连订金都抠不出来。(这样称呼——宅舍可对?而且搞半天宅舍到底是啥东东?跟宅邸有啥不一样?该不会是地理位置的差别吧——宅邸在美国东北,宅舍在美西美南?) 不过嘛,假设他真有这钱——不只购屋连保养也行。就说他中了彩券吧,就说他请得起园丁和全天候女仆以及不管还得要有的啥个吧。他会快活吗?每天从房间走到房间,欣赏墙上的画,在地毯绒绒的长毛里纵情享乐?他会喜欢漫步花园、听鸟叫、闻花香吗? 纳尔逊也许会爱,他想着。在那样的草坪上蹦蹦跳跳。 他在那儿坐了一下,摇摇头。然后换张椅子拿起话筒。 他拨了自己纽约的号码,听到自己的机器在讲话。“你——有——六——个——留——言,”它告诉他,然后放起带子。前五通都是无话的喀响,第六通是他知道的声音。 “嗨,E.T,打电话回家。” 他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公路旁公共电话打过去。是桃儿接的,她一听出是他的声音马上精神起来。 “终于找到你了,”她说。“我打了又打。” “你只留一次话。” “我原本不想留话,觉得可以告诉那个叫啥名字的。” “安德莉亚。” “对,然后你打回去的时候她会传话给你。不过她一直没接。八成是遛着你那只狗儿到布朗克斯再回家。” “大概吧。” “所以我留了个话,然后咱俩呢,这会儿可就像老友一样叽叽喳喳没个完。看来你上那儿要做的那票还没做吧。” “没有想象的容易,”他说,“得花时间。” “换句话说,咱们的朋友还有脉搏。” “除非他学会了没有脉搏还能四处走动。” “呃,”她说,“这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觉得你该怎样吗,凯勒?我觉得你该退掉房间搭飞机。” “回家?” “一句话你就清楚了,凯勒,你的脑筋向来都快。” “客户反悔?” “不全是。” “那么……” “飞回来,”她说,“然后搭火车到白原镇,我会倒杯好喝的冰茶给你,然后全部解释清楚。” 不是冰茶,是柠檬水。他坐在汤顿广场那栋大房子环状门廊上的柳条椅上啜着好大一杯。桃儿穿了件蓝白两色的家居洋装和白色拖鞋栖坐在木栏杆上。 “我前天才买的,”她指着说。“风铃。当时我在看购物频道,他们逮着我好脆弱的时候。” “有可能买了口袋渔夫哟。” “也差不多了,”她说,“因为半点风都没有。可说来这个巧合你觉得怎么样,凯勒?你人在那儿,到辛辛那提要干那一票,可我们这头却接到个电话,另有客户说想找人干你那条街的东东。” “我那条街?” “或者你那条巷子。想来是英国的说法——你那条街(down your street)——不过咱们在美国,所以就去他的吧。你那条巷子。” “依你的。” “而且打死你也猜不着打这第二通电话的住哪里。” “辛辛那提。”他说。 “佩服佩服。” 他皱起眉头。“这么说就是在同一个大都会有两票要干,”他说。“可以一趟旅行两票通包喽,如果可能的话。机票这就省下了,如果在乎这个的话,而且也省得另找房间定下来。可这会儿我却回到这里两票皆空,实在没道理,所以一定另有内情。” “再加两个佩服。” “我全收了,”凯勒说。“两票工作有关联,而且我最好趁早搞得一清二楚,免得一脚踩上我那活儿。” “而且我们可不希望你那活儿出了岔。” “对。关联在哪?两票都是同一个客户?” 她摇头。 “不同客户,同个目标物?胖子难道有办法同时惹毛两个人,搞到他们几天之内竞相打来找我们?” “那就蛮厉害了,对吧?” “呃,惹毛别人就跟别的事儿一样,”他说。“有些人硬是学有专长。不过情形不是这样。” “的确。” “不同目标物。” “怕是如此。” “不同目标物、不同客户;同一时间、同个地点,不过其他全都不一样。那……拉我一把吧,桃儿。我没路走了。” “凯勒,”她说,“你表现不错。” “四个不一样的人。胖子以及雇了我们干掉他的家伙,还有目标物二号跟客户二号,所以……” “天光乍现了吧就要?摸着一点头绪了吧?” “胖子要雇我们,”他说,“宰掉原先的客户。” “佩服得五体投地。” “甲雇我们杀乙,乙雇我们杀甲。” “听起来有点像代数,不过意思就是这样。” “合约不是他们本人订的,”他说,“有中间人,对吧?因为胖子不是聪明人。他有可能扯上一点黑道——就像某些生意人一样,不过他不会晓得可以打到这里。” “通过中介。”桃儿同意道。 “而另外一个也是。中间人不同,当然。” “当然。” “而且两个都打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抬眼看向天花板。“那他怎么反应,桃儿?两个都说好?” “没错。” “搞什么鬼,看在老天份上?我们已经得了个客户,总不能接个宰他的案子吧,尤其案主又是我们已经说好要宰掉的人。” “里头牵涉了道德问题你于心不安吗,凯勒?” “这个好,”他说,舞着柠檬水。“粉泡的还是怎样?” “自己动手榨的。真的柠檬、真的糖。” “的确不一样。”他说。“道德?道德这档子事我知道个屁?只不过做生意不兴这样,如此而已。中间人会怎么想呢你说?” “哪个中间人?” “客户给宰掉的那个。他会怎么说?” “你会怎么办,凯勒?换了你是他,头一个打来之后几天又来一个的话。” 他想了想。“我会说目前手边没人,不过大约两个礼拜以内会有个好的就等他从阿鲁巴回来了。” “阿鲁巴?” “随便哪里。然后等胖子归西我回来以后一个礼拜,比方说,你就回电问说合约可还要签。那他就会说个什么:‘不用,客户已经改变主意了。’就算他猜着是谁干掉他那位,反正我们也是光明正大公事公办啊。这话你难道不同意?” “同意,”她说。“完全同意。” “可老头没这么办,”他说,“奇怪。他是怎么想的?担心引人起疑什么的吗?” 她只是看着他。他接住她眼神,在她脸上读到东西,灵光于焉乍现。 “唉,不妙。”他说。 “原以为他快好了的,”她说。“我不否认是有那么点鸵鸟心态啦,凯勒。有一点点希望能够心想事成。” “了解。” “他那回给错号码就是个例子,不过结果没事。” “我们没事,”凯勒说,“不过那个房间里的家伙可就有事了。” “出过那么一次岔,”她同意道,“然后他就开始进入恐慌期,来者全拒。我在想也许可以找个医生开百忧解给他。” “百忧解我搞不太懂。干咱们这行……” “是啊,我也想到了。沮丧固然不行,不过变得和和气气又能好到哪儿去?可能有害生意。” “可能砸烂咱们的招牌。” “也是,”她说。“何况根本没法儿逼他看医生,所以也甭讲了。他碰上恐慌期,也许跟天气一样吧。一团低气压逼近,咱们只能捧着冰茶坐着凉快。然后风暴走了,再次吹来加拿大和煦的微风,于是又回到过去。” “过去。” “昨天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摁铃找我,我端了杯咖啡上去。‘打电话给凯勒,’他告诉我。‘辛辛那提有个案子要给他。’” “好耳熟。” “就这话,凯勒。熟到要焦了。” 她的解释很繁复——老头说了什么,她觉得他言下是何意,可他其实是啥意,滴答滴答滴。总之就是原来的客户——一位巴里·蒙克里夫——因为眼看自己跟胖子的问题就要解决而兴奋过度,一股脑儿便把话兜给至少一个没法守口如瓶的人士。消息于是传到胖子那里——一位大名阿瑟·斯特朗的家伙。 这边蒙克里夫也许已经忘了常言道嘴巴不牢船会沉,那边斯特朗显然还记得最佳的防卫之道便是攻击。他打了几通电话,搞到最后电话响到汤顿广场的房子去了,而且老头接了电话也签下合约。 桃儿指出其中要害时——比方说,他们的新任客户已经给判了死刑,而且是由才刚出炉的目标物付清款项的——这才发现老头显然已经把原先的交易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晓得你在辛辛那提,”她解释道。“根本搞不清他已经把你派到那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想来他老人家以为你是出门遛狗儿了,假设他还记得你养狗的话。” “可你跟他讲了……” “他看不出有问题。我一再解释,然后才想到自个儿在干啥。我是要把灯泡吹熄哪。” “呼啊呼,吹得你好累。” “就是这话。他怎么也听不懂。‘凯勒是好孩子,’他说。‘交给凯勒吧。他会知道怎么办。’” “他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你看来有那么丁点茫茫然,凯勒。可别告诉我这话有问题。” 他想了一下。“胖子知道有人找了杀手要宰他,”他说。 “嗯,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么难近他的身。” “要是你办到了,”桃儿指出,“我会耸耸肩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罢。不知是侥幸还是不幸,你及时査了你的录音机。” “侥幸还是不幸。” “对,不过可别问我哪个是哪个。最简单的办法是,凭你一句话我马上打给两个中间人说案子不接了。我们顶尖的干部滑雪摔断了腿,您最好另外找人。怎么了?” “滑雪?这种天气?” “在智利,凯勒。用点想象力吧。总之,咱们不接案子。” “也许这样最好。” “从银子的角度来看可不好。你拿不到半个子儿,钱得退还两个客户——他们不是另外找人就是会给逼到自相残杀。我最恨入嘴的钱要吐出来。” “他们是怎么着,预付一半吗?” “嗯哼,照惯例。” 他皱起眉头,在想解决之道。 “回家去吧,”她说。“拍拍安德莉亚吻吻纳尔逊,或者应该倒过来?仔细考虑考虑,决定以后告诉我。” 他搭火车到中央车站然后走回家,坐电梯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里。公寓暗寂,和他走时一样。纳尔逊的碟子搁在厨房一角。凯勒看着碟子,觉得自己就像模范母亲——儿子远走高飞以后还把他的房间保持得一模一样。他知道他应该收好碟子或者干脆丢掉,不过他狠不下心。 他解开行李冲了澡,然后走到街角买罐啤酒和汉堡。之后他去散步,不过不甚有趣。他回到公寓打给航空公司。然后他又打好包拦辆出租车到肯尼迪机场。 等着广播上机时,他打到白原镇。“上路了。”他告诉桃儿。 “老出奇招啊你,凯勒,”她说。“我还想说你肯定会待一晚。” “没必要。” 停顿一下,然后她说:“凯勒?有什么不对吗?” “安德莉亚走了,”他说,自己也吓一跳。他原没打算提的。终究要说的,当然,不过不是现在。 “好可惜,”桃儿说。“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很快乐。” “我也是。” “噢。” “她得找到她自己。”凯勒说。 “你晓得,这话我听人讲过,可我从来就搞不懂妈妈的他们在讲啥东东。首先是你怎么会把自己搞丢的?再说你又怎么知道上哪儿找你自己去?” “我也有这疑问。” “当然她也实在太小了,凯勒。” “对。” “对你来说太小,有些人会说。” “有些人是会。” “不过你也许会想她,更别提纳尔逊了。” “他们两个我都想。” “我是说你们两个都会想她,”桃儿说。“等等,你说什么?” “才广播了我的班机。”他说,然后切断电话。 辛辛那提的机场在肯塔基的河对面。凯勒当早才退了跟艾维斯租的车,心想如果他回到同个柜台租下另外一辆也许蛮奇怪。于是他便走到预算租车公司去,要了辆本田。 “是日本车,”职员告诉他,“不过其实是在咱们美利坚生产的。” “听了好放心。”凯勒告诉他。 他在离先前那家半英里远的汽车旅馆登记住宿,然后用一家餐馆的公共电话打回去。他有一箩筐问题——身兼客户1和目标2的巴里·蒙克里夫有些事情他得搞清楚。桃儿没回答,倒是问了她自己一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想念他俩?狗狗在哪?” “不知道。” “她跟你的狗跑了?你是这意思?” “他们一起走掉,”他说。“没人用跑的。” “很好,她跟你的狗一起走了。看来她是觉得需要有它帮忙找她自己去。她怎么着,趁你在辛辛那提的时候溜到外地?” “更早些,”他说。“而且她没溜到外地。我们谈过,她说她觉得她把纳尔逊一起带走会好些。” “你同意了?” “算是吧。” “‘算是吧’?搞什么鬼?” “这事儿我自己也常在想。她说我其实没什么时间给它又常常旅行,而且……不知道。” “可它早在你碰上她以前就是你的狗了。你是出差的时候雇她遛它的。” “对。” “然后这样那样,搞到最后她干脆搬进门。然后没两下她就跟你讲说狗狗跟她比较好。” “对。” “然后他们就走了。” “对。” “而且你不晓得走到哪儿,你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回来。” “对。” “什么时候的事,凯勒?” “大概一个月以前。也许再久些,六个礼拜吧或许。” “你一个字也没吭。” “嗳。” “我还在那边说你该拍它吻她呢——天知道我怎么说的——可你一个字也没吭。” “迟早会讲的。” 两人久久无语。然后她问他,他打算怎么办。啥事怎么办,他问。 “啥事?你的狗狗跟女友啊。” “我想到你是这意思,”他说,“不过你也有可能是在讲蒙克里夫和斯特朗。反正答案一样就是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说穿了是这样。他得做个选择。由他决定哪个合约要履行,哪个要取消。 可这款事你怎么决定呢?两人都要他服务,可是只有一个能要到。如果他是一幅画,答案很明显。你可以开个拍卖会,愿意付出最高价的人沙发上头就能挂幅美美的。不过眼下这种情况没法喊价,因为价钱已经定了,而且双方也都各自签下同意书。各自预付了一半,任务完成后其中一个会缴清剩下的,而另外一个从技术层面来说则有权要求退款,只是已经没法开口要。 如此说来,合约潜藏的利益要比往常丰厚——平常价钱的一倍半。不管采取哪条路线结果都一样。杀掉蒙克里夫,斯特朗会付清余款;杀掉斯特朗,则由蒙克里夫付。 该杀哪个呢? 蒙克里夫,他想着,先打了电话。老头跟他签下交易——也就是默认绝对不会把矛头指向他。你雇人杀人的时候可不需要对方保证他不会另外受雇把你也干掉。这点不言自明。 他们原本效忠的对象是蒙克里夫,所以跟斯特朗所做的一切安排应该都宣称无效。斯特朗的钱不能当成聘用费,似乎应该列在意外之财一栏底下,而且不用算在收支里。你甚至可以辩解说,收取斯特朗的预付款其实是完全合法的战略行动,目的在诱骗猎物以为自己安全无虞,以便轻而松之地探囊取物。可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如果蒙克里夫乖乖地把他妈的嘴巴闭紧的话,斯特朗就不会得到预警,以致有了预防。就因为蒙克里夫队拉叭拉说他打算宰掉胖子才引得斯特朗打给某人,而这人又打给某人,最后才搞到有人找上白原镇的老头去。 所以说来是蒙克里夫多嘴才搞得斯特朗很难上手。要不然原先要近胖子的身还不简单么,这会儿凯勒早就完成任务了。不用孤单单坐在辛辛那提市郊一家旅馆里,而是孤单单坐在第一大道一间公寓里。 蒙克里夫嘴巴不牢,沉了他自个儿的船;蒙克里夫没法守密,破坏了他原先明快安排好的合约。能否辩称说,因为他的行动引来不幸的后果,所以可以宣告他的合约失效?如此说来,老头收下他的订金又接受另外一方完全相反的提议,可就是太有道理了。 而这就表示应该把胖子当成诚实不欺的客户,把蒙克里夫(胖或瘦,高或矮,凯勒不知道是哪样)当成正当的猎物。不过话说回来…… 蒙克里夫住在离河岸体育馆不远处一栋高楼的顶层豪华公寓。辛辛那提红人队回到城里打主场,凯勒买了张票以及一副不贵的双眼望远镜前往观赛。他的位子远在球场右上角,所以携带道具的不只是他。他近旁坐了对父子,两人都带来手套希望能够逮着一坏球。两队投手都不咋的,双方也各自挥了好多界外球,不过小孩跟他老爸只有瞧见偏右的界外球时才会兴奋起来。 凯勒颇为纳闷。如果他们要的是棒球,到体育用品店买一个岂不更方便?如果他们要的是追逐白球的刺激,大可要店员往上抛球,球落孩子接。 比赛休息期间凯勒把望远镜对准他蛮确定是蒙克里夫公寓的一扇窗子上。他想起不知蒙克里夫迷不迷棒球,不知他有没有利用地利之便从自家窗口观赏球赛。这可需要一副比凯勒携带的望远镜高好多倍数的才行哪,不过如果蒙克里夫买得起豪华公寓,那他当然也负担得起高倍望远镜。要是他坐拥那种可以让你数起土星有几环的玩意儿,要看出投手的曲球有无变化应该也可以。 跟拎着棒球手套观赛一样没啥道理可言,他决定道。蒙克里夫这种人想看球赛的话,还怕付不起红人队休息区后头的包厢吗?当然这阵子他有可能偏好待在家里看转播——如果不用望远镜的话。他也许觉得这样安全些。 而且就凯勒所知,巴里·蒙克里夫可没在冒多少险。如果他没猜出胖子有可能反将他一军也要夺他性命的话,那他可就是天生的谨慎之人了。他住在一栋安检甚严的大楼,而且绝少出门。就算出门,好像也都次次有人作陪。 凯勒无法仰仗道德标准选择目标物,所以他就根据实际需要做决定。毕竟干他这行跟掷双骰赌博不一样。千辛万苦地证明自己也无红利可图。所以两人之中得挑个来杀,何不就捡容易的? 红人队在九局下半场留下满垒残垒输给费城队以后他离开球场,此时他已经耗费整整三天想这问题了。搞半天他只下了结论说,两人都不好杀。他们都住在堡垒里头,一个高高在上;另外一个则窝在荒郊野外。两人都不至于杀不成——没有人杀不成——不过两者都难杀。 他想了办法跟蒙克里夫打过照面:现身旅馆大厅秀个写错地址的包裹给门房——此人困惑的程度和凯勒装出的模样不相上下;然后蒙克里夫进门,左右各一名阔肩的年轻护法,外套底下都有鼓突物。蒙克里夫五十开外,头发渐秃,嘴角下拉,下巴垂肉如同短腿猎犬。 而且也很胖。凯勒如果没把胖子的标签先贴到阿瑟·斯特朗身上的话,也许就会给他这封号。蒙克里夫跟斯特朗的胖法不一样——找不出几个一样的——不过说来他跟厌食症边缘患者还有一大段距离就是。凯勒猜想他大约比斯特朗轻个七十五到一百磅。斯特朗走路蹒跚,蒙克里夫则鸽子样的摇臀摆尾。 回到旅馆,凯勒发现自己转到电视新闻,看起他才去过的那场比赛的精华。他关掉电视拾掇起双眼望远镜,心想他干吗费事买去,这会儿倒是打算如何处理。也许安德莉亚拿到中央公园赏鸟会很高兴,他逮着自己如是想。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起步冲澡去。 两个都没多好杀,他想着,不过要凑近两人他已经分别盘算出几个办法。困难的程度,一如某某奥林匹克跳水选手有可能会说的,可谓不相上下。所以呢,就他所知,所冒风险的程度也一样。 他心生一念。也许其中一个该死。 “阿瑟..·斯特朗,”女人说。“你知道,当初我碰到他时他就胖。我觉得他是天生胖子,不过那时可不比现在。当年他只是,你晓得,粗壮。” 她的名字叫玛莉,高个儿,头发红得没有说服力。三十出头,凯勒心想。大嘴唇,大眼睛,而且身材不错,不过依凯勒看——既然她先提了这话题——她还可以再瘦五磅。倒也不是说他打算提。 “我碰到他时,他身材粗壮,”她说,“不过他穿了那种剪裁合身的意大利西装,所以看上去还好,你知道?当然,他光着身子的德行咱们就忘了吧。” “已经忘了。” “什么?”她看来有点迷惑,不过啜口酒又让她自在起来。“我们结婚前,”她说,“他还真减了肥,信不信由你。后来我们一起跳过扫帚,跟着他就开始狼吞虎咽。打比喻而已。” “他只是人吞人咽?” “得,少来!‘跳过扫帚’啦。我们跟大家一样也在教堂结婚。总之,我觉得阿瑟不管哪个都跳不好,就算你把扫把搁在地板上也一样。我跟他结婚三年,而且我敢打赌他每年都胖上二三十磅。然后三年前我们分手,说起来你最近可见过他?大得跟栋房子一样。” 大得有如双倍拖车屋吧,也许,凯勒想着。不过比起宅邸可还差远了。 “你知道,凯文,”她说,一手搁上凯勒的膀子。“这儿烟雾弥漫。虽然通过法律禁烟了,大家还是照抽不误,可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逮捕归案不成?” “也许我们是该出去走走了。”他提议道,她听了展颜一笑。 回到她住处,她说:“他有某些偏好,凯文。” 凯勒点头鼓励她,心里想着以前是否有人叫过他凯文。他还蛮喜欢她唤这名字的调调。 “事实上,”她沉着脸说,“他是性变态。” “真的?” “他要我做某些事,”她说,揉起他的大腿。“说来你不会信的。” “噢?” 她跟他讲了。“我觉得好恶心,”她说,“可他坚持要,我们分手这是部分原因。不过你可想知道一件怪事?” “当然。” “离婚以后,”她说,“这档子事我变得比较开放了。你也许觉得难以置信,凯文,不过我变得蛮变态。” “是么。” “事实上,我刚才跟你讲到阿瑟的那事儿,好恶心的那桩?呃,我得承认我已经不觉得恶心了。事实上……” “嗯?” “噢,凯文。”她说。 她是变态没错,而且精力充沛,事后他觉得先前对那五磅判断有误。她这样子刚刚好。 “我刚在想,”他上路出门时说道,“你的前夫呢,他对狗的感觉怎么样?” “噢,凯文,”她说,“我还以为变态的是我呢。太过分了你。狗?” “我不是这意思。” “是哟。凯文,甜心,你如果还不马上走人的话,我也许压根就不放人了。狗!” “当宠物,我是说,”他说,“他喜欢狗吗?或者很讨厌?” “就我所知,”玛莉说,“阿瑟·斯特朗对狗儿正反两样意见都没有。这个话题我们从来没谈过。” 洛瑞·蒙克里夫——三位跟巴里一起跳过扫帚的女子里头她排第二——对于她前夫体重的上上下下,或者窗帘拉下以后他什么爱做什么不爱,全没报告。当初她是蒙克里夫的秘书,把他从元配身边抢走,之后则搞定他雇用的男秘书。 “然后那个婊子养的加入健身俱乐部,”她说,“搞到后来为了他专属的教练把我甩掉。他把我跟用过的面纸一样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她看上去不像你会拿来擤鼻子的人。苗条暗发的女人,不比玛莉·斯特朗难接近,而且弄上床也差不多一样简单。她没透露什么有趣的变态行为——她或者她前夫的——不过凯勒找不出理由抱怨。 “噢,凯文。”她说。 也许是这个名字的关系吧,他想。也许他应该更常用,也许名字带来了好运道。 “你一个人住,”他说,“难道从来没想过要养狗?” “我经常出门,”她说,“养了对我对狗都不好。” “很多人都这样,”他说,“不过他们习惯了家里有狗就放不掉。” “看人喽,”她说,“我从来就不习惯,而且你也晓得,常言道不曾拥有的不会想念。” “我看你的前夫八成没有狗。” “一直等到我们分手他娶了那个长了魔指的婊子以后才有的。” “她养了狗?” “她就是狗,甜心。她那张脸蛋活似洛威拿。不过现在她已经出局了,而且还没出现替代品。活该啊她,如果你问我的话。” “所以你不知道巴里·蒙克里夫对狗有何感觉。” “你是说只会用四只脚走路的那种?我看他没有感觉吧。哎,咱们怎么会扯上这种无聊的话题啊,我说?躺下来吻我好吧,凯文甜心儿?” 两人都捐钱给当地的慈善机构。斯特朗倾向支持艺术,而蒙克里夫则捐款打击疾病帮助游民。他们做起生意都有手下不留情的恶名。他们都没小孩,目前都是单身。两人没养狗,而且就他推断,也从来没养过。两人都没有强烈的护狗或者反狗立场。如果斯特朗是动物保护组织和反动物实验协会的资助人,而蒙克里夫喜欢到肯塔基某某地下室签赌看着两只斗牛狗斗到死的话,对他下定决心应该有帮助。 不过他可没发现这款事,而且他越想就越觉得如此这般好像不是多么公正的标准。生死大事怎么可以单靠你对狗儿的感觉来决定?而且凯勒凭什么在乎呢?他自己可没养狗,没再养了。 “两个都不是施韦策,”他告诉桃儿,“而且也都不是希特勒。两人都介于中间,所以不可能根据道德标准做决定。跟你说吧,这叫谋杀。” “不,”她说。“整个问题就在这里,凯勒。你人在辛辛那提,时钟可是滴答在响啊。” “我知道。” “道德决定。要做道德决定你选错行了。” “没错,”他说。“何况我算老几,哪做得起这种决定啊?” “省省你的谦卑吧,”她说。“听着,我跟你一样人来疯。我有这么个主意:干脆打给两边的中介,要他们各自联络客户,就说因为情况急迫基于特殊考虑,我们需要预付全额款。” “你觉得他们会上钩?” “要是其中一个上了,”她说,“那就可以定案对吧?宰掉这人,留下的活口客户自会高高兴兴地补足款。” “妙透,”他说,然后想一下。 “只是……” “喔,给你发现了,对吧?合作的家伙——铆足了劲要当咱们顶尖客户的那位——反倒得了个送死的下场。我跟大家一样喜欢生命的反讽,凯勒,不过我看这样恐怕稍嫌多到我没法消受。” “再说,”他道,“依咱们走的运来看,只怕两个都会付。” “然后我们又回到原点。凯勒?” “什么?”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答案。你有两毛五硬币吗?” “大概有。干吗?” “丢吧,”她说。“看是正面还是反面。” 正面。 凯勒捡起他才丢的硬币,塞进投币孔。他拨了个号,铃响时他纳闷起仰仗硬币下这决定是否明智。感觉上好没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也许这就是人世的法则。也许云层上头某处有个留把胡子的老头就是如此这般决定生死大事:丢了硬币耸个肩,分发火车车祸、心脏病。 “我想找斯特朗先生,”他告诉接电话的人。“就跟他说,跟最近签的合同有关。” 好长一段停顿,凯勒又挖出一个硬币以防电话还要吃。然后斯特朗接了电话。凯勒虽然没听过这声音,不过感觉耳熟。声音雄浑,一如歌剧男高音,不过没有半点音乐感。 “我不知道你是谁,”斯特朗开门见山,“我不跟陌生人在电话上谈生意。” 胖,凯勒想着。这人听来很胖。 “很明智,”凯勒告诉他。“呃,咱们有生意要谈,而且我同意不该电话上讲。咱们应该碰个面,不过不能叫人瞧见或者知道我俩碰了面。”他听了一下。“你是客户,”他说,“我希望可以由你提议时间跟地点。”他又听了下。“很好,”他说,“我会去。” “可是好像蛮反常,”斯特朗说,声音里头的牢骚永远不会从帕瓦罗蒂口中吐出来。“看不出有这必要,真的看不出。” “你会懂得的,”凯勒告诉他。“这点我担保。” 他挂断电话,摊开手掌看着上头的硬币。他想了一下——关于白原镇的老头,还有远在天上的那个。留把白色长胡子的那个——丢他自个儿的硬币,依此掌管全宇宙。他想起自己生命里的转折,以及别人进出他生命的种种方式。 他掂掂掌上的硬币——不很重——然后往上一抛,接住了,啪地一翻按上手背。 反面。 他拿起话筒。 “这回是冰茶,”桃儿说。“上回我答应了冰茶可却给你柠檬水。” “美味的柠檬水。” “呃,说起来这个冰茶也挺美味。用真的茶叶泡的。” “还有真的冰块,照我看。” “把茶包搁在一罐冷水里,”她说,“然后把罐子搁在太阳底下,几个小时不要管。然后把罐子放进冰箱。” “根本不用把水煮开?” “不,不需要。好几年喽,我都以为要,结果才知道错了。可我刚才是要讲什么呢?冰茶。噢,对。这回你打电话来说:‘我已经上路。柠檬水伺候吧。’所以这回你是想要柠檬水,可我这厢给的却是冰茶。懂了吧,凯勒?每回你想要什么结果都相反。” “单单是冰茶和柠檬水之差的话,”他说,“我还消受得起。” “嗳,你适应全新状况向来就快,”她说。“你的优点之一。”她歪了头仰看天花板。“讲到这个,你刚上了楼,跟他谈过。你觉得怎样?” “他看起来还好。” “老样子?” “差远了。不过他听了我要讲的,夸了我的表现。我看他是在掩饰。我去了哪里我想他根本没搞清楚,他只是在掩饰。” “近来他常这样。” “这可真真有茶味,你知道吗?可你根本不把水煮开?” “除非你很赶时间。凯勒?” 他从他那杯茶抬起眼来。她坐在门廊栏杆上,跷起二郎腿,一只拖鞋悬在脚趾上头晃着。 她说:“为什么两个都做?如果你做掉一个,还能跟另一个捞到全额款。你这一来,可就没留活口开支票了。” “他收支票?” “只是形容词。重点是,没个活口付足款。这可不只是免费宰掉第二个。这一来你还少拿了钱。” “我知道。” “那就开讲吧,好吗?” 他慢慢在想。最后他说:“我不喜欢那个过程。” “过程?” “做决定。根本没法二选一,而且丢硬币其实没帮助。我还是在做选择,因为我选择了接受硬币的选择,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踪迹渺茫,”她说,“不过我可跟只猎狗一样卖力在跟。” “我觉得他俩应该得到同等待遇,”他说。“所以我丢了两次,头一回是正面,第二回反面,所以我就跟两个都约了。” “约。” “两人都挺擅长安排秘密约会。斯特朗告诉我怎么从后头进他家去。绕了圈电围蓠,不过有个安全通关处。” “说起来他是把鸡舍的钥匙交给了狐狸。” “没鸡舍,不过是有个工具间。” “而且在那致命的早晨,有两人进去只有一人出来,”桃儿说。“然后你就赶赴蒙克里夫之约?” “城中的全方位旅馆。他在藏书网里头的餐厅吃午饭。餐厅没男厕,只能用旅馆大厅旁边的。我们可以在那儿碰面,不用出现在同一个公共场合里。” “聪明。” “他们是聪明人,两个都是。总之进行顺利,就跟斯特朗的情形一样。我用了……呃,这个部分你不爱听。” “没多爱,对。” 他沉默一会儿,啜饮冰茶,聆听微风拂过时的风铃声。铃声止住一阵之后他说:“我好气,桃儿。” “这我也想过。” “你知道,没那只狗儿我还要好些。” “纳尔逊。” “他是好狗,我很喜欢它,不过狗麻烦死了,要喂、要遛。” “当然。” “我也喜欢她,不过我这辈子都是一人独居。我擅长独居。” “习惯了。” “没错。不过话说回来,桃儿。上街走着走着我会看起橱窗盯上一副耳环,跟着就一脚踩过门坎要买副送她然后才想到没必要。” “你买给那个女孩多少耳环哪。” “她喜欢收,”他说,“而我喜欢买,皆大欢喜。”他吸了口气。“总之,我气了起来,而且停不住。” “气她。” “不是,她做得对。没理由气她。”他朝上一指。“我是气他。” “因为当初把你派到辛辛那提去。” 他摇摇头。“不是楼上那个。是更高权威,成天在天上扔硬币的老头儿。” “噢,他。” “当然,”他说,“做的当时,我气消了。一向如此。我只是办完我上那儿要办的事。” “你很专业。” “大概吧。” “而且你是物超所值。” “向来如此。” “夏天大特价,”她说,“宰一送一。” 凯勒听着风铃,然后倾听寂静。他终究还是得回到公寓,想出处理狗狗碟子的办法。他跟桃儿终究还是得想出处理老头的办法。不过现在呢,他只想待在原处,啜他那杯茶。 第八章 凯勒进退两难 凯勒捧着酒,同意粉红洋装女士所说的今晚好棒。他穿梭于一窝年轻夫妇之间,行走在他想应该是叫中庭的地方。一名女侍端着一托盘高脚杯盛装的酒走过,于是他便伸手换了杯新的。他边走边啜,心想不知自己在喝什么。某种伏特加鸡尾酒吧,他决定道,同时也决定了他不必再把范围缩小。他心想他会喝掉这杯再来一杯,不过如果想要的话再喝十杯也可以,因为今晚他不上工。他可以放松下来偷个懒,好好享受。 唉,多多少少。他没法完全放松,无法完全偷懒。因为眼下这个虽然不叫工作,不过也不完全是娱乐。今晚的花园派对是天賜的侦测良机,他可要好好用来仔细瞧猎物。先前在白原镇老头的书房里,他瞧过一张照片,也把照片带到达拉斯来,不过就算最棒的照片也比不上朝本人一瞥——在他自然生长的栖息地。 而且还真是个奢华的栖息地。凯勒还没进到屋里,不过此屋显然好大,是栋四处延伸、有无数大房间的多层建筑。地面也是八方延展,占了一两英亩,花草和灌木种类多到可以开家园艺馆。花艺的事凯勒不大懂,不过才来这样的花园五分钟,他已经在想他应该多加研究。也许亨特学院或者纽约大学开有夜间班,也许他们会带你到布鲁克林植物园上上户外课。如果他知道花名,搞清了一年生、多年生或者其他什么该知道的,他的生活就会丰富些。它们的土壤需求,比方说,以及要用什么杀虫剂喷叶子,或者得施哪种肥。他沿了条砖路走去,朝这位生人微笑朝那位点头,然后站到泳池边。大约有十二到十五个人坐在池边桌旁聊天喝酒,越喝分贝越大。庞庞然的泳池里,有个小男孩正在游泳,游来游去。 凯勒和这孩子惺惺相惜。他人站着没游泳,不过他跟孩子一样觉得众人好遥远。有两个派对在进行。一是所有其他人那个轰轰开怀的谈话圈,一是他置身其中泛起的孤寂感——和游泳男孩的孤寂一个样。 巨大的泳池。男孩来回游的是池宽,不过这段距离已经比一般后院泳池的长度还要大。凯勒不知道奥林匹克泳池是否这样,他没把握那是啥尺寸,不过他觉得可以说它是大池没错。 多年前他听说过这么一个大学男生爱玩的把戏——把泳池倒满果冻;他老想着不知得耗掉多少小盒果冻才能办到,而大学生又怎么买得起。眼下这池子要装满果冻还真得耗掉大把银子,他断定,不过如果你原本就负担得起泳池的话,想来果冻应该不值一提。 所有桌上都摆了切花,而且盛开之状就跟凯勒先前在花园里看到的一样。如果种了那么多花,哪还用跟花店订购?切自个儿的就好。 知道所有灌木和花草的名字,他心想,有何益处?不会搞得你想挖土自个种起来吗?他可不想搞那套,看在老天份上。他的公寓是他唯一的需要,而那可不是开辟花园的好地方。他连鳄梨核儿都没试种过,而且也没这打算。他是公寓里唯一的活物,而他也打算继续保持原样。现状改变那天就是他得找杀虫公司的时候。 所以也许他还是忘了亨特学院的夜间课程好了,还有布鲁克林的户外实习。如果他想接近自然,他可以到中央公园散步,而他如果不知道花名的话,那就省了跟花儿自我介绍的手续吧。而如果…… 小孩在哪? 游泳那个小男孩,和凯勒共享孤寂的伙伴。妈的他跑哪儿去了? 泳池空无一人,水面平静。凯勒看到远程一道涟漪,瞧见咕噜两条泡沫漾出水面。 他并非想也不想就反应。他老听人说跳水救人都是即时反应,不过眼下并非如此,因为他的确在想,想得好大声。他在那底下。他有麻烦了,他要溺水了。而且脑里还回响着有可能是桃儿的声音,带着讽刺的绝望:凯勒,看在基督份上,采取行动! 他把杯子放上桌,剥掉外套,踢掉鞋子,褪下裤子踩上去。几百年前他得了张红十字救生训练证书,他们教的头件事就是要在跳水之前脱光身。你花来剥除衣物的六七秒可以给你好几倍回馈,因为动作会因此利落敏捷。 不过这场脱衣舞并非没有招惹注意。池边每个人都有高见,一个比一个精彩。他几乎听不到。没两下他只剰了内裤,然后他就跳出他们连珠妙语的范围,俯身横箭式打破水面,一路划拨池水直到他抵达原先看到泡沫的地方,然后便潜入水中,眼睛大睁,几乎没有注意到烧灼而来的氯气。 搜找男孩。摸索、搜找,然后找到,伸手一把抓住。然后两脚用力撑向池底,澎起肺叶急速游上水面。 大家都在跟凯勒讲些什么,谢谢他,恭喜他,不过他没真的听进去。有个男的一手拍上他背,有个女人递了杯白兰地给他。他听到“英雄”这个字眼,这才发现众人四处在传诵,指的便是他。 妈的引人注目。 凯勒啜啜白兰地。胃部上方一阵灼烧,而这正是质量的保证;上等白兰地老叫他如此反应。他转身看男孩。他是这么个小小人,十二三岁,头发发亮,皮肤因为夏日的照射略显古铜色。他这会儿坐直身了,凯勒瞧见,刚才的濒死经验看上去没有影响到他。 “蒂莫西,”一个女人说,“是这位先生救了你。要跟他说什么吗?” “谢谢。”蒂莫西道。 “你只打算说这个吗,小伙子?” “已经够了。”凯勒说,微笑起来。他对男孩说:“有件事我挺纳闷。你这辈子的事刚才果真闪过了你的眼?” 蒂莫西摇摇头。“我抽筋了,”他说,“好像整个身子打了个好大的结,我又没法解开。我根本没想到溺水这回事,只是拼命对抗抽筋,因为好痛,然后没两下我就已经上来这里咳啊咳的直吐水。”他做个鬼脸。“我八成吞下了半池水。这会儿我只要一回想,就可以尝到吐出的东西跟氯气。” “蒂莫西!”女人说,一边滚起眼珠子。 “实话实说也不是没优点,”一位年长男子说。一头马鬃样的白发,两道突出的白眉,眼睛是生动的蓝。他一手捧杯白兰地,一手拶着酒瓶,伸手斟满凯勒的杯子。“‘男孩喝红酒,男人喝波本,’”他说,“‘不过未来的英雄得喝白兰地。’我这是引述萨缪尔·约翰逊,虽然我有可能讲错了哪个字。” 年轻女人拍拍他的手。“就算讲错,爹地,我敢说你也只是补强而已。” “约翰逊博士,”他说,“没有人可以办到。补强那人的措辞,我是说。‘坐船一如坐监,外加有机会溺毙。’这话也是他说的,这种经验我倒要瞧瞧有谁可以讲得更犀利机智。”他朝凯勒和蔼地笑笑。“我欠你的可不只是一杯白兰地和一句约翰逊名言。你刚救的这位小坏蛋是我孙子,也是我的小祖宗——啊不对,该说小佛爷。可他淹水的时候我们全都站在旁边喝酒谈笑。你注意到了,也采取了行动,老天保佑你。” 这话通常怎么答?凯勒心想。没什么?哎,甭提啦?总有个恰当的语句,也许萨缪尔·约翰逊可以想到,不过他没办法。所以他就没吭声,只是尽量不要摆出一张扑克脸。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白发男人继续说,“这事儿本身没啥大不了。此地有一半的人我都不认识,而且如此这般无知下去我也挺满意。不过你的名字我总该知道,你说是吧?” 凯勒大可凭空捏造个名字,不过眼下闪过他脑子的是包斯威尔——这他可没法跟一个才引述了萨缪尔·约翰逊的人说去。所以他就提供了他此趟旅程采用的名字,也就是他登记住宿,还有驾照以及皮夹里的信用卡用的名字。 “我叫迈克尔·索德荷姆,”他说,“可带我来的那人我连名字都讲不出。我们在旅馆吧台喝酒聊起来,他说他要参加这么个派对,我如果跟过来的话绝对没问题。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 “嗳嗳,”男人说,“你一点儿也不需要为你人在这里道歉啊。没有你我孙子可就要埋到加了氯的水坟里去了。而且我才说了有一半的客人我都不认识,不过他们还是一样受欢迎。”他喝下一大口白兰地,然后把两只杯子都斟满。“迈克尔·索德荷姆,”他说,“瑞典人?” “什么都混了点,”凯勒说,信口开河。“我的曾祖父索德荷姆来自瑞典,其他祖先来自欧洲各地,而且我可以算是第十六代的美国印第安人。” “噢,哪个族?” “却洛基。”凯勒说,想到那首爵士曲。 “我是第八代的科曼奇,”男人说。“所以恐怕咱们不是同族兄弟了。其他的血缘是不列颠群岛,苏格兰、爱尔兰和英格兰的混血。在德州土生土长。不过想来你不是德州人。” “对。” “这点可由不着自己是吧?除非你决定搬来,而且天晓得你搞不好会呢。这儿适合人居。” “老爸觉得大家都应该跟他一样爱德州。”女人说。 “大家都应该,”她父亲说。“德州人唯一的毛病就是话太多。瞧我自我介绍的时间耗多久了!索德荷姆先生,迈克尔·索德荷姆先生,我的名字叫盖瑞提,华莱士·潘罗斯·盖瑞提——以晚宴主人身份对你表达衷心感谢。” 不是盖的,凯勒想着。 这场救人什么的宴会,在周六晚举行。隔天凯勒坐在旅馆房间看起牛仔队在第二个加时赛的最后三分钟里踢进一球,击败海盗队。比赛犹如拉锯战,抢球、转守为攻的状况层出不穷,不过播报员还是你来我往直说这场比赛好精彩。 凯勒心想或许没错。所有要素都具备,他对比赛完全无动于衷可不是球员的错。球赛他能接受,也常看,不过绝少投入其中。偶尔他会纳闷这是否跟他的工作有关。就某个层面来说,你的工作通常都要处理生死大事,所以如果哪个领薪过多滥用类固醇的跑锋达阵得分被宣判无效,你何必在乎?而就另个层面来讲,你又会在场上看到某队采用偏锋手法解决球队问题。当恩密特·史密斯不断冲撞明尼苏达的防线时,凯勒就会暗忖他们怎么没推派个代表朝这婊子养的颈背开一枪,就在他饰满星星的头盔底下。 可话说回来,这总比,比方说,看高尔夫来得好——而高尔夫呢,肯定又是在旁观看比下场打球好。再说眼下他又没法儿出门工作,因为没事可做。昨晚的侦测任务比他预期得既好又不好,而这会儿他倒是该怎样呢,把租来的福特停在盖瑞提大宅对街记录人员进出? 没必要。他可以慢慢儿等,只要及时赶上礼拜天的晚餐就可以。 “还要马铃薯吗,索德荷姆先生?” “好可口,”凯勒说,“不过我饱了,真的。” “我们总不能老叫你索德荷姆先生吧,”盖瑞提说。“我熬这么久只是因为不晓得你觉得迈克还是迈克尔听上去顺耳些。” “叫迈克好了。”凯勒说。 “那就迈克喽。叫我沃利吧,迈克,或者W.P.,虽然是有那么些人叫我‘哗哩’。” 蒂米笑起来,两手猛地捂住嘴。 “不过从来没当他的面,”才请凯勒再吃些马铃薯的女人说。她是爱伦·盖瑞提,蒂米的舅妈,盖瑞提的儿媳妇,她请凯勒叫她爱莉就好。她老公,一名宽胸男子,好像撑着典型男人秃的痛苦在勇敢地微笑,是盖瑞提的儿子汉克。 凯勒昨晚见过蒂米的母亲还记得,不过当时没问名字,也不知道她跟盖瑞提的关系。原来她名叫蓉达·苏·巴特勒,不过大家都叫她蓉达苏,只除了她老公,他叫她蓉妮。他名叫托克·巴特勒,看来大学时打过校队,只是体重过轻没法打职业,虽然现在好像就快赶上标准了。 汉克和爱莉,托克和蓉达苏。而坐在桌子远远另一头的是凡妮莎,她是沃利的妻子,不过显然并非汉克或者蓉达苏或者其他哪位的母亲。凯勒心想或许可以把她形容做沃利的奖杯老婆——他成功的标记。年轻,不比沃利的孩子大,而且看来教养好气质佳,甚至还风度挺好地掩藏住凯勒觉得她心中必有的厌烦。 在场的就是这些人。沃利和凡妮莎,汉克和爱伦,托克和蓉达苏。还有蒂莫西,众人说他当天下午又去游泳了——等于跌下马背又跳回去。这回他没抽筋,不过整个过程都有人殷殷盯看。 那么,加起来共七个,还有凯勒……又名迈克。 “所以你来这儿是出公差喽,”沃利说。“周末困在这儿没事干——公差最糟的部分,在我来看。飞回芝加哥难不成会更麻烦吗?” 两人坐在沃利的工作间——墙面是保留多节原味的胡桃木镶板,以红皮滚边;墙上挂了西部土产:这边一个烙铁,那边一颗长角牛的头骨。凯勒.接过一杯白兰地,拒绝一支雪茄,不过沃利哈瓦那的香味叫他酌量起来。凯勒不抽烟,不过雪茄闻来的味道感觉不只是抽烟而已。比较像是宗教经验。 “想来是吧,”凯勒说。先前他把芝加哥说成是迈克尔·索德荷姆的居留地,虽然索德荷姆的车牌指出他住南加州。“等我飞回那边再过来……” “你整个周末就都耗在机上了。呃,你决定留下,是我们的福气。这会儿我希望能找个办法让你也因此得福。” “你已经办到了,”凯勒告诉他。“昨晚我闯进好棒的宴会,而且有几分钟时间还真觉得自己像英雄。今晚我又有幸跟大家共享盛宴,外加一杯锦上添花的顶级白兰地助兴。” 胃部上方的灼烧,告诉他这酒有多顶级。 “我打的主意呢,”沃利平缓说道,“是要你帮我做事。” 他要他杀谁呢?凯勒差点脱口而出,这才想起盖瑞提并不晓得他底细。 “你不肯说你是帮谁做事。”盖瑞提道。 “不能讲。” “因为目前的任务得保密。嗯, 8fd9." >这点我尊重你,不过听你口气我看你来这儿是要打探有无并购的可能之类。” “很接近。” “准定是高薪职位,想来这工作你八成很喜欢,要不也不会做到现在。我得使出什么法子才能要你换匹马儿投靠我这里呢?我说有一点绝对错不了——芝加哥固然好,不过从那儿搬来咱们达拉斯的人从来就没摆出苦瓜脸儿给人瞧过。我跟你还不熟,不过我说啊,你跟我们很对味,达拉斯准定投你所好。我不晓得他们付你多少钱,不过我看我能付更多,外加提供你一家成长公司的股份,各样引人的条件都具备。” 凯勒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啜了点白兰地。好神奇,他想着,事情往往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了。简直就是霍雷肖·阿尔杰故事的翻版,看在老天份上,苦哈哈的王小二拦下发狂乱闯的马儿救了产业界龙头的女儿,然后没两下他就成了IBM的老板,前途无量。 “也许我还是抽抽那支雪茄的好。”他说。 “嗳,好了,凯勒,”桃儿说。“规定你也清楚。这事我不能讲。” “很重要哪。”他说。 “客户买的,”她说,“也包括我们保密的责任。对方有这要求,我们也如此履行。就算当地的干员……” “当地干员?” “就是你,”她说,“你是本案的干员,而达拉斯则是当地。就算你给当场活逮,客户的秘密也不会泄漏。你知道为什么吧?” “因为当地干员知道怎么守口如瓶。” “就这话,”她同意道,“你是那种刚毅内敛型的不用说,不过你就算松了口也没法把船搞沉,因为你根本不晓得船要往哪儿开。” 这点凯勒想了想。“没听懂。”他说。 “嗳,这种讲法是有点深奥,对吧?重点是,不知道的事你没法泄漏,凯勒,所以干员不能知道客户的名字。” “桃儿,”他说,装出受伤害的声音。“桃儿,你认识我多久了?” “几百年了,凯勒。好几辈子。” “好几辈子?” “咱们共渡过亚特兰蒂斯浩劫。听着,我知道谁都不会当场逮着你,而且就算逮着,你也不会漏口风。可是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没法讲。” “噢。” “对啊。间谍大概都把这叫做双重排除。客户跟我们认识的人交涉,那人再打给我们。可他不会给我们客户的名字,干吗给?何况说起来啊,凯勒,你又到底干吗非知道不可?” 答案他已经准备好了。“也许不能只干一个。”他说。 “噢?” “目标物身边老是有人,”他说,“最好的办法也许是来个集体行动,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宰一送一。” “或者送二送三,”他说。“不过如果其中一个无辜的旁观者搞半天正是客户的话,也许就会有点尴尬了。” “嗳,要收尾款也许就有问题了。” “如果我们确定客户是在蒙大拿钓鳟鱼,”他说,“那就没事,不过如果他人在达拉斯……” “知道他叫啥名字不无小补。”她叹口气。“给我一两个小时,好吗?我会回电。” 如果他知道客户是谁,客户大可出个意外。而且得是精心策划的意外。不但警方找不到疑点,那些知道客户意图的人也要能接受。当地的中间人一把客户引介给白原镇的老头,也就是引介给凯勒的那位鸡婆——面对稍有疑点的死亡是要纳闷的。所以非得是个他妈好到家的意外不可,这点凯勒以前可不是没经验。要花一点心思计划,不过反正又不是脑部手术。只消想出个法子,然后就是尽力而为了。 有可能得花点工夫。假设如他所望,客户是休斯敦或者丹佛或者圣地亚哥哪个商场敌手的话,他就得神鬼不觉地偷溜到该市。制造出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意外死亡之后,再飞回达拉斯晃啊晃到有人打电话要他撤销本案。去休斯敦或者丹佛或者圣地亚哥他得以不同身份掩护——让迈克尔·索德荷姆过度曝光不是办法;而对所有涉入其中的人他都得保密不提——包括盖瑞提和他起了杀心的敌手,还有也许最最重要的便是桃儿和老头。 总的说一句,这可比替代方案要复杂得多(但是容易接受)。 替代方案便是尽责执行任务,只要机会一来就把华莱士·潘罗斯·盖瑞提宰掉。 不过他真的不想出此下策。他吃过那人的饭,喝了那人的白兰地,抽过那人的雪茄。对方不只提供他一份工作,还是个远景美好的高薪主管工作,而当晚稍后他因为酒精和尼古丁作祟,还幻想起要接受沃利之邀。 妈的,干吗不呢?他大可打着迈克尔·索德荷姆的名号度此余生,完成不管盖瑞提雇他去做的不知是啥的东西。他也许缺乏必备经验,不过一路捡拾必要的技巧又会难到哪里?不管得做什么,总比飞往各地宰人要容易。他大可现学现卖。他做得来。 这等幻想就跟梦境一样实在,而且和梦一样,隔早他醒来时已经不见了。没有人会不先来个背景调查就把他摆上薪资发付名单,而且最最粗略的检査就会把他剔除掉。迈克尔·索德荷姆跟他皮夹里的假造身份证一样,毫不实在。 就算他精心安排通过背景调査,就算白原镇的老头让他扬长而去踏入新生活,他知道他也办不到。他已经有了个生活,虽然千疮百孔,但却合得像只手套。 其他的生活也许幻想起来很诱人。在俄勒冈玫瑰堡开家印刷店,住在一栋有双重倾斜屋顶的好可爱的小房子里——在你继续当你非当不可的人时可以拿来逗逗自己的小故事。最新这次幻想不过是老调重弹。 他出门吃了个三明治喝杯咖啡。他回到自己车内,开车闲逛一阵。然后他便找到一具公共电话打给白原镇。 “杀一个。”桃儿说。 “怎么讲?” “不要多杀,没有附加红利。只要干掉他们签下的那票。” “因为客户在城里,”他说。“呃,如果我晓得他名字的话就能避开。我可以保证他置身事外。” “算了,”桃儿说。“除了设定的受害者以外,客户希望每个人都永远快乐地活下去。也许亲近猎物的人都是客户的最爱。我这只是猜测,总而言之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都不能伤到。Gapeesh?” “Gapeesh?” “意大利文,意思是……” “我知道意思,只是从你嘴里听来好奇怪。不过没错,我是懂。”他吸了口气。“可能要花点时间了,这事。”他说。 “我有好消息,”她说,“不用跟时间赛跑。他们不在乎耗多久,只要做对就行。” “据我所知,W.P.给了你一份工作,”凡妮莎说,“我知道他希望你能接受。” “我觉得他只是想表达心意,”凯勒告诉她。“我刚好赶在那时候在那儿罢了,他想给我回报,不过我可不觉得他真希望我帮他工作。” “你点头的话他会很高兴,”她说。“要不他根本不会提。他会给你钱,或者车子什么的就好。至于说他希望什么嘛,呃,W.P.通常是希望心想事成,因为事情通常都如他所愿。” 而她可有一分一分钱攒着要让事情稍稍不如他的愿?叫人怀疑。难道她还真给盖瑞提迷得没法挡,如她表面看来折服在他权威下?或者她不过是为了钱,而她那些崇拜兮兮的敬语底下有没有隐隐透出尖锐的讽刺? 难说。他们不管哪个都难说。忠心的儿子汉克果真如他表面的那样,满足于活在老人的阴影底下捡拾嗟来之食?或者他也暗中在恨,野心勃勃? 女婿托克呢?表面上,他看上去对自己大学足球生涯的后续发展很自得——为岳父工作的内容主要是和工作伙伴打打高尔夫,外加事后陪酒。不过他心里可有嘶嘶在恨,认定他还有更大潜力? 汉克的妻子爱莉呢?凯勒觉得她不像麦克白夫人。凯勒是可以编出剧情说她或者蓉达苏为达某种目的想置沃利于死地,不过这等故事是你看《豪门恩怨》的重播剧集一边猜说是谁枪杀小杰时,才会想象出来的。也许她们当中哪个婚姻出了问题。也许盖瑞提对他的儿媳妇伸出魔爪,或者也许多喝了点白兰地偶尔他会跑进女儿的卧室去。也许托克或者汉克在跟凡妮莎胡来也不一定。也许…… 瞎猜没意义,他决定道。你可以像这样转啊的转圈子,结果哪里也到不了。就算他探知客户是谁,那又怎样?救了小蒂莫西就觉得有义务饶过溺爱他的祖父不成?所以他打算怎么着?宰掉小男孩的父亲,或者母亲、舅妈还是舅舅不成? 当然他可以回家算了。他甚至可以跟老头解释情况。为了个人因素退出合约任谁都会犯嘀咕,不过这可也不是劝得来的事。要是这种事情你养成了习惯,呃,那又另当别论,不过凯勒并非如此。他是不折不扣的专业人士。也许有点古怪,甚至会突发奇想,不过从头到尾都很专业。你要他办事他就办。 所以呢,如果他因为个人因素想打退堂鼓,你只有尊重的份。让他回家坐上门廊跟桃儿一块喝冰茶。 然后你就会拿起话筒,另外找人前往达拉斯。 因为无论如何都得把事情办妥。要是某某杀手起了二心,紧跟着就得换上二号杀手。如果凯勒不扣扳机,另外自有人会。 他错就错在,凯勒冷酷地想道,先前不该跳进那个天杀的池子里。当时他只消别开脸让那个小杂种淹死。几天以后他就可以干掉盖瑞提——搞不好让事情看上去像自杀:男孩意外发生悲剧,老人伤痛过度活不下。 可你偏不,他想着,怒视镜中的自己。你啊,你还非得插手进去惹身腥。你还非当英雄不可,看在老天份上,非得脱到只剩内裤,证明你没白拿红十字多年前发下的那张初级救生证书。 他心想,不知那张证书下落如何。 不见了,当然,就像他童年、少年期拥有过的所有东西一样。和他高中文凭一样没影了,一如他的童军绶带奖章还有他的集邮册和那袋弹珠以及那叠棒球卡。这些东西丢了他无所谓,没浪费过时间希望能够找回来——就像他从未想要重拾旧日时光。 他只是纳闷东西自己会跑哪里去。比方说救生证书吧。也许有人丢了他的棒球卡,或者把他的集邮册卖给邮票商。不过证书可不会说丢就丢,何况这又不是别人会想上手的东西。 也许被埋在哪个垃圾场吧,或者蜗居在哪家廉价商店后头的废纸堆里。也许是被哪条狐尾大林鼠抢救走了,要不也许证书这会儿是大宗初级救生证书收藏的一员,保存在藏本里头当成活历史给宝贝着——是某个十倍于凯勒这辈子所能企及的古怪与突发奇想的收藏人的心肝宝贝。 果真如此不知自己会有啥感觉。他的证书——他小小的成就——在某个怪胎的收藏当中存活下去。说来这也算是某种不朽,对吧?可话说回来,唉,那到底是谁的证书啊?把它赢到手中的是他——指导员勒住他脖子他挣开,啪个旋过对方身体横在自个儿胸前紧紧拶住,一路拖着这么个大块头游到泳池边。成就是他的,上头印的是他的名字,所以要挂就该挂在他墙上对吧? 总而言之,不管下落如何他的感觉好像都不强烈。证书,毕竟只是一张纸。重要的是技巧本身,真正惊人的是他竟然还没忘。 就因为这样,蒂莫西·巴特勒才活得健康快乐。对男孩来说这自然再好不过,不过凯勒可就头大了。 稍后端着杯咖啡坐着,凯勒又想起华莱士·潘罗斯·盖瑞提——越想越觉得他好像没树敌。 要是当初凯勒对男孩见死不救。要是他仅只是没注意到男孩消失在水面下——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盖瑞提会伤痛欲绝。那是他开的宴会,他的泳池,没找人监管是他的疏忽。男孩死掉他或许会责怪自己。 凯勒干掉他的话,也许是献给他的最佳礼物。 他攫住服务生的眼神,打个手势要续杯。他才给自己出了一个题目想。 “迈克,”盖瑞提说,伸出一只手朝他走来。“抱歉让你等。打电话给我的家伙好想买下我城南一块五英亩小地。问题是我不想卖。” “噢。” “城的另一头有块十英亩地我巴不得卖给他,不过只能等他自己开口他才会想买。所以才在电话上耗了超久的时间。来杯白兰地如何?” “一小杯吧。” 盖瑞提领路到他的工作间,为两人各倒一杯。“你该早点到的,”他说。“赶上晚餐。你应该晓得你可以不请自来吧。我们永远都会为你留个位子。” “哎。”凯勒说。 “我知道你没法谈,”盖瑞提说,“不过希望你来这儿办的差事一切顺利。” “进展缓慢,不过成功在望。”凯勒说。 “有些事情急不得,”盖瑞提同意道,然后嗫嗫白兰地,然后缩了缩头。要是凯勒没有刻意去找,也许他会漏看闪过主人脸上的那抹阴影。 他温缓地说道:“疼得厉害吗,沃利?” “什么,迈克?” 凯勒把杯子放到桌上。“我跟杰克林大夫谈过,”他说。“我知道你的问题。” “那个婊子养的,”盖瑞提说,“照理说要保密的。” “呃,他觉得跟我讲应该没关系,”凯勒说。“他以为我是梅奥诊所的爱德华·菲什曼大夫。” “电话会诊?” “之类。” “我是去了梅奥,”盖瑞提说,“不过他们用不着打给哈罗德·杰克林复查结果。他们当时就同意了他的诊断,要我甭买金刚不坏的唱片。”他别过脸。“他们也说不准我还有多久时间,只说疼痛可以控制一阵子,然后就不行了。” “原来如此。” “而且我所有的机能都还会正常一阵子,”他说,“然后就不行了。” 凯勒没吭声。 “唉,妈的,”盖瑞提说。“男子汉就该当机立断,对吧?我心想何不带把猎枪出游然后出个狩猎小意外。要不也可以就在书桌这边清理手枪让它走火。不过搞半天我就是没法儿忍受自杀的想法。搞不懂原因,没法解释,但我好像就是这种人。” 他拎起他的杯子看着白兰地。“我们求生意志之强也真绝,”他说,“萨缪尔·约翰逊还说了这么句话,他说他一生没有哪个礼拜他会自愿再活一次。我这辈子好日子多过坏的,迈克,而就算坏日子其实也没糟到哪里去,不过我觉得他的话我懂。我也不会想重活哪一天,不过这可不表示生命里有哪个时刻我愿意错过。而且未来无论好坏我也不想错过,想来约翰逊博士也是这样。我们活下去的原因就在于此,对吧?想知道生命之河的下个弯口后头是什么。” “也许吧。” “我觉得这样应该更容易面对死亡,”他说,“不晓得死亡的时间、方式和地点。然后我就想起多年前有个人说过,如果我想要谁死,通知他一声就好。‘通知我一声就好,’他说,我笑起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大约一个月前我查了他号码打过去,他给了我另一个号码要我打。” “然后你就签下合约。” “你们是这种说法?说来我就是这么办了。” “自杀委托书。”凯勒说。 “依我看委托书在你手上,”盖瑞提说,然后喝下白兰地。“你知道,头一天晚上这个念头就闪过——就在你把我孙子拉出泳池我俩谈话的时候。灵光乍现,可我告诉自己这也太荒唐。受雇的杀手不会现身救人的。” “牛头不对马嘴。”凯勒同意道。 “再说,你跑到派对来干吗?你总该避人耳目趁我孤身一人的时候再下手吧?” “要是我脑筋清楚的话,”凯勒说,“我心想四处看看应该无妨。而且旅馆吧台这个家伙又跟我保证没啥好担心。‘半城的人今晚都会跑到沃利家。’他说。” “半城的人,没错。当晚你没打算动手吧?” “老天,没。” “我记得当时还想着,希望他没上门来。希望不是今晚。因为派.99lib.t>对我玩得好快乐,什么都不想错过。可你的确上门了,幸好,是吧?” “是啊。” “省得孩子淹死。照中国人的说法,救人一命,你这辈子就要为他负责到底。因为你干扰到自然法则。这话你说有理吗?” “当然。” “同意。煮顿好菜或者洗件衬衫你都比不过他们,不过其他事情他们可还真会出怪主意。当然我的某些想法他们搞不好也会发表同样评语。” “或许。” 盖瑞提看看他杯子。“你打给我的医生,”他说,“一定是为了确认你原有的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的表情开始说话了吗,还是我走路的样子?” 凯勒摇摇头。“我实在找不出谁有动机,”他说,“或者对你不满。只剩你一个。然后我又想起有一两次瞧见你猛地缩了头之后想掩饰。当时我没怎么注意,不过后来我就思量起来。” “原以为会比自己动手容易些,”盖瑞提说,“心想不如找个职业杀手偷袭吧。我会像只站在山边的老麋鹿,死也没想到自己如日中天时会来颗子弹送了命。” “说得通。” “不,不通。因为麋鹿没有安排猎人到那里。就麋鹿所知,他可是独自一个在那里。他不会天杀的每天都想今天是否是死期。他不会战战兢兢,努力想去感觉两肩正中某个瞄准点。” “这我从来没想过。” “我也没,”盖瑞提说。“要不当初我也不会打给那个人。妈的今晚你来这里干吗啊,迈克?可别说你是上门要我赴死。” “我是上门讲明我下不了手。” “因为我们认识了。” 凯勒点点头。 “我在一座农场长大,”盖瑞提说,“是那种你听说过就要消失的农场,而且当然是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好,依我说。总之猪肉牛肉都是自家宰的,你知道,还养了头乳牛跟一窝下蛋的鸡。最后要上餐桌的动物我们绝对不取名字。乳牛有个名字,可是它生的小公牛就没有。专事生产的母猪叫爱茜,不过它的小猪我们不取名。” “有道理。”凯勒说。 “想来也不需要请教中国人,才看得出一旦你把蒂米救出苦海就杀我不得。更别提之后你又吃了我的晚餐,抽过我的雪茄。这下提醒了我,你要雪茄吗?” “不了,谢谢。” “呃,下一步怎么走,迈克?我得说我真松了口气。这会儿我觉得好像几个礼拜来我都在战战兢兢等子弹。陡然一下我又得了新生命。说来这可值得喝酒庆祝,只不过咱俩已经在喝了,可你的你都几乎还没碰。” “还有一件事。”凯勒说。 盖瑞提打那通电话时他离开房间。蒂莫西在客厅对着棋盘苦思。凯勒和他下了一盘,一路输。“有输有赢。”他说,啪地放倒他的国王。 “我就要将你的军了,”男孩说,“再下几步以后。” “我瞧在眼里了。”凯勒告诉他。 他回到工作间。盖瑞提正从保湿烟盒里选雪茄。“坐吧,”他说,“我正打算抽一支呢。要是你不杀我的话,雪茄也许会。” “的确难讲。” “我打了电话,迈克,全讲清楚了。通过传令系统把意思传到还得等一阵,不过迟早他们会通知你客户改变主意了。他付了全额款,但又取消任务。” 他们谈了谈,然后默默坐一阵子。最后凯勒说他该上路了。“我该回旅馆去,”他说,“搞不好他们会打来。” “要过几天吧?” “或许吧,”他说,“不过难讲。要是介入其中的人全都马上拿起话筒,也许几个小时就会把话传到。” “撤销任务,要你回家。回家你一定好开心。” “这儿挺好,”他说,“不过没错,回家我会很开心。” “不管家在哪里,常言道还是家里最好。”盖瑞提往后靠坐,头颅陡地抽搐一下,是因为疼痛来袭。“要是再没比这更痛的话,”他说,“我可以忍。不过情况铁定要恶化,然后我会决定那也忍得下,之后又会恶化。” 凯勒无言以对。 “想来采取行动的时机到了,我自会晓得,”盖瑞提说。“而且谁知道呢?搞不好我的心脏会啪地送我归西;或者我会给巴士撞死什么的;给雷劈死?” “有可能。” “什么都有可能,”盖瑞提同意道。他站起身。“迈克,”他说,“想来我们不会再见了,这点我还真有点难过。因为我们共度的时光我好偷快。” “我也是,沃利。” “我原先想过,你知道,他会是什么样——他们派来执行这种任务的人。也不知当初琢磨出了什么,不过你不像就是。” 他啪地伸出手,凯勒紧紧握住。“保重,”盖瑞提说。“一路顺风,迈克。” 回到旅馆,凯勒洗了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隔天早上他出门吃早点,回房时书桌上有个给他的留言:索德荷姆先生,请您打回办公室。 他用公共电话打——虽然其实无所谓——而且桃儿说任务注销要他回家时,他刻意没有过度反应。 “你说了时间可以慢慢用,”他说,“早知道这人急成这样……” “凯勒,”她说,“还好你在等。他是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 “一向是女人的专利,”桃儿说,“不过现在提倡两性平权,所以任谁都可以。挺好的啊,反正咱们已经拿到了全额款。所以这会儿你就踢掉脚上的德州灰尘回家吧。” “会的,”他说,“不过我也许还要多待几天。” “噢?” “搞不好一个礼拜,”他说,“蛮好的一个地方。” “可别说你心痒痒的想搬去,凯勒。这套早就讲烂了。” “不是,”他说,“只不过我在这儿碰到了这么个女孩。” “唉,凯勒。” “呃,她挺好,”他说,“而且既然无事一身轻了,跟她约会一两次也无妨,对吧?” “只要你别决定搬过去。” “还没好到那地步。”他说,于是桃儿就笑起来要他别改变。 他挂上电话开车闲晃找着一部他原就想看的电影。隔天早上他打好包退了房。 他开车横过此城,在汽车旅馆街找到一个房间,预付四晚现金,以洛杉矶J.D.史密斯的名字登记住宿。 他没碰到什么女孩,也没打算要碰到。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 他有事待办,而四天的时间应该还算充裕,足够华莱士·盖瑞提开始习惯不用专心感觉肩胛上头某个想象中的瞄准点。 不过也不能多到那疼痛变得无法忍。 然后在那四天当中某一刻,凯勒就可以送他一份礼。办得到的话,看来会很自然——心脏病发作,比方说,或者出个意外。总之过程必须迅速、没有预警,而且要尽可能无痛。 会在意料之外。盖瑞提绝对不会预见。 凯勒皱起眉头,努力在想他要怎么办到。会比原先进城要办的工作棘手多多,不过这是他自找的。涉身其中,把男孩从池里捞出来。他干扰了自然法则。如今他有个义务。 这是他起码能做的事。 第九章 凯勒最后的避难所 凯勒伸手要拿一朵红色康乃馨,可又停手指向一朵绿的。是凯莉绿,而且很耀眼。也许是秋季奇观吧,他想着。叶子转成红、金,花转绿。 “染过色,”花店老板说——读出他的心思。“自从圣帕特里克节就开始染,而我也是那天卖得最好,不过一年到头都有小众在捧场。你想别一朵吗?” 他想吗?凯勒发现自个儿酌量起来,然后才提醒自己没得选。“不了,”他说,“得是红的才行。” “我完全同意,”小男人说,选了一朵血红的。“我呢是传统派。绿花。那要蜜蜂怎么分出花跟叶呢?” 凯勒说这个问题好。 “还有个问题。咱们是该把花横过扣眼别上翻领呢,还是插进扣眼好?” 是个难题,没错。凯勒请男人发表高见。 “挺棘手,”花店老板说。“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你不打算用上扣眼的话,倒是干吗要有它?” 凯勒——西装烫得笔挺,鞋子擦得晶亮,领子别上一朵红色康乃馨——在宾州车站搭上高速列车。他在车站一家书报摊买了本杂志,一路看到华盛顿。偶尔他的眼睛会从书页溜向胸花。 若能知道杂志对扣眼之事所持立场如何,倒也不错,只是他们并未触及这个话题。照花店老板所说——当然此处牵扯到他个人一点利害——凯勒无须担心。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别朵花的,”男人告诉他,“有的看起来轻浮,有的看起来像花花公子。不过你别起来……” “看起来还可以?” “不只可以,”男人说,“你别起花来挺有品位,或者该说挺神气?” 神气,凯勒想着。 神气不是重点所在。凯勒只是听令行事。别上特定的花,搭上特定火车,捧着特定的杂志站在联合车站达顿书店前面,直到客户——想来他本身也是特定的人——上前搭讪。 沿用这套模式凯勒觉得好卡通化,换做早几年老头应该会一口回掉。不过这阵子老头变了个人,会接受这类又是道具又是辨识信号的搞怪,还只是小事一桩。 “别朵花,”桃儿在白原镇古老大房子的厨房里跟他说。“别朵花、带本杂志……” “把船拖上岸来,挑起货……” “——然后办完事儿,凯勒。至少他没什么都拒绝。再说别朵花又怎么了?可别告诉我你脑子里满是梭罗。” “梭罗?” “他说得小心要求你穿新衣的工作。他可没提过康乃馨。” 中午过后十分钟,凯勒抵达岗位——别着花,舞着本杂志。他在那儿像个玩具兵一样站了半个钟头,然后便离开岗位找男厕。他自觉像个逃兵样的走回来,花了一分钟八方瞭望,搜找正在搜找他的人。他没找着谁,所以他便扎身在他早先站的地方继续站下去。 一点一刻,他去快餐店买个汉堡。两点十分他找到一部电话打到白原镇。桃儿来接,没等他说完一整句她便要他打包回家。 “任务取消。”她说。“那人打来销案。可当时你八成已经在去华盛顿的路上了。” “我从中午就站在那里,”凯勒说,“我最恨干站着。” “人人都恨,凯勒。至少你可以赚上几块钱。原先是该付一半的……” “原先?” “他说了要先跟你碰个头,看看你觉得任务可行不可行。然后他就会付一半钱,剩下的会在搞死人以后双手奉上。” 搞死人还真没错。他说:“可他还没跟我碰面就放弃了。难道神气的模样他不喜欢?” “神气?” “花啊。也许他不爱我别那花的方式。” “凯勒,”她说,“他根本没瞧见你。他十点半左右打到这儿来。你还在火车上。总之,别朵花儿能有多少方式啊?” “可别引出我的话匣子,”他说,“要是他一毛都没预付的话……” “他付了,不过不是一半。” “付多少?” “不是金山银山。他寄了一千块过来。你分到的份可不够你下半辈子坐吃山空,不过你其实除了干站就是干坐,世上还有人做得比你辛苦,回报更少呢。” “那我可有个好消息要通知他们喽?,”他说,“他们比起那些在索马里饿得快死的可怜虫要好多了。” “可怜的凯勒。这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搭辆火车回家去。” “凯勒,”她说,“眼下你身在本国首府。去史密森尼博物馆吧。参加白宫的国民旅游团吧。慢下脚步闻闻花香。” 他挂了电话赶上下一班火车。 他回到家,挂好西装前先把领子上的神气清出去。杂志他已经丢了。 那天是礼拜三。礼拜一早上他坐在他常去的早餐店的雅座——第二大道一家希腊咖啡馆。他正看着《纽约时报》嚼起一盘腊肠炒蛋的时候,有个家伙说:“介意我加入吗?”他没等回答,便径自溜到凯勒对面坐下。 凯勒冷眼瞧去。这人大约四十岁,穿套暗色西装打条低调领带。胡子刮理干净头发梳过。看上去不像疯子。 “你该别朵胸花的,”男人说,“增添一份,不晓得耶,什么味道吧。” “神气。”凯勒提议道。 “你晓得,”男人说,“我刚就要说这个,就在我舌尖上。神气。” 凯勒没说话。 “你也许正在纳闷,这是搞什么鬼。” 凯勒摇摇头。 “你没纳闷?” “我觉得真相自会揭晓。” 这话引来一丝笑意。“好酷的客户,”这人说。“呃,我倒也不惊讶。”他的手晃进他西装外套的前胸,凯勒绷紧身子两手攥住桌沿,等着看到那手掏只手枪冒出来。 不过那手结果掏了个皮夹出现,男人啪地甩开露出一张身份证。照片和凯勒对面的那张脸相符,证卡则指出这脸的主人叫罗杰·基思·巴斯科姆——为国家安全资源局之类的地方工作。凯勒把身份证归还物主。 “谢谢,”巴斯科姆说。“你刚才眼看就要把桌子掀到我身上了,对吧?” “我干吗要那样?” “不提了。你很机警,这点再好不过。而且我也不惊讶。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什么营生。” “只是个想吃早餐的人罢了。”凯勒说。 “也是个显然无畏于所有那些有关胆固醇骇人影响的人。腊肠炒蛋!我真得说我好佩服,凯勒。我赌那杯咖啡也是真的吧?” “味道不怎么样,”凯勒说,“不过如假包换。” “我的早餐是燕麦麸松饼,”巴斯科姆说,“配了去咖啡因的咖啡喝。不过我上这儿可不是为了争取同情票。” 幸好如此,凯勒想着。 “我不想搞得太过戏剧化,”巴斯科姆说,“不过难啊。凯勒先生,你的国家需要你的服务。” “我的国家。”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国家。” “我的服务?” “也就是你搭车到华盛顿准备进行的服务。我想我俩都明白我讲的是哪种服务。” “这点我大可撇清。” “你是可以。” “不过算了。” “很好,”巴斯科姆说,“而我呢,则要为先前害你白跑一趟致歉。我们得搞清你底细查出你几样事情。” “所以你是在联合车站盯住我,一路跟着我回纽约。” “怕是如此,没错。” “得知我是谁,査清我身份。” “就像图书馆的书一样。”巴斯科姆说。“我们就是这么办的。你知道,凯勒,你大叔希望能剔除糟粕。” “我大叔?” “山姆。我们可不想凡事都通过白原镇那个叫啥名字的来办。这是高度机密,他高度不够。” “所以你希望能直接跟我合作。” “对。” “而你是要我……” “做你最拿手的事,凯勒。” 凯勒吃了几片腊肠,几块炒蛋,喝了几口咖啡。 “不了,我看。”他说。 “你说什么?” “我没兴趣,”凯勒说。“就算你暗示的事儿我做过,呃,这会儿我也已经洗手不干了。” “你退休了。” “没错。而且就算没退休,我也不会背着老头搞,另外去帮个要我呆瓜样往领口别朵花白跑一趟的家伙。” “你别那朵花的架势,”巴斯科姆说,“看上去就像每次出门都少不了一朵花。我还真得说,凯勒,你这人天生就该别上一朵康乃馨。” “谢谢夸奖,”凯勒说,“不过于事无补。” “呃,你不情不愿的结果也一样。” “什么意思?” “知道你的感觉是很好,”巴斯科姆说,“谢谢你全摊开来讲。不过于事无补。我们需要你,你入选了。” 他微笑起来,等着凯勒表示反对。凯勒让他等着。 “仔细想想,”巴斯科姆说,“想想美国司法部,想想国税局。想想权力庞大的——有人说是过大——联邦政府手中所有的资源,全都集中起来对付一个基本上毫无抵抗能力的国民。” 凯勒不由自主地仔细思量起来。 “这话这会儿都抛开吧,”巴斯科姆说,手一摆把话儿全像烟样赶走了。“另外想想你为国服务的大好机会吧。我不晓得你有没有把自己想成爱国者,凯勒,不过如果你看进自己内心深处,我觉得你也许会发现你从来没意识到的爱国源泉呢。你是美国人,凯勒,而这会儿你可以有个机会回报美国,顺带藉此救你自己一条老命。” 凯勒的话惊到他。“我的父亲当过兵。”他说。 男人呼吸仍在,然而灵魂巳死, 他从未对自己说过 这是我自己的,我的家园 凯勒阖上书把它推到一旁。凯勒高中时代念过的一篇短篇故事引述了沃尔特·斯考特爵士这段诗句。故事叫《菲利普·诺兰》,取名自里头的主角,他因为错过爱国时机,注定了一辈子浪迹天涯。 凯勒手边没有这篇故事,不过他在《巴特莱名言大辞典》里找到这首诗,而这会儿他则在索引里查询爱国主义。这个主题他找着的最棒的话出自萨缪尔·约翰逊。“爱国主义,”约翰逊博士说:“是歹徒最后的避难所。” 这话听上去铿锵有力,不过他不太确定约翰逊用意何在。歹徒跟爱国者不是南辕北辙吗?以最简单的白话来说,爱国者摆明了应该就是好人。至少他是献身国家同胞,而且往往带着满腔热血牺牲自己,付出生命就是为了让众人自由。 比方说内森·黑尔吧:他只恨自己仅有一条命可以捐给国家;约翰·保罗·琼斯:毁了两艘敌舰,敌方要他投降时他宣称自己尚未开战;戴维·法洛格:咒骂敌营扫来的鱼雷,下令全速冲剌。 好人,凯勒想着。 而歹徒照定义来看,则非得是坏蛋不可。所以他怎么会是爱国者,或者把爱国主义当成避难所呢? 凯勒沉吟起来,结论说歹徒有可能把爱国主义的表象当成避难所——拿无私的外表包装自私的行动。算是假爱国主义吧,为的是掩藏自己卑下的动机。 总之真歹徒是不可能真正爱国的。 或许有可能? 如果客观来看,他得承认,他也许正是歹徒。他自个儿倒不觉得。他自觉只是个纽约单身汉——独居,出外用餐或打包回家吃,换洗衣物全拖到自助洗衣店洗,边吃早餐边玩《纽约时报》的填字游戏。在健身房运动,和女人展开注定失败的关系,形单影只看电影。这个赤裸裸的城市有八ss百万个故事,其中大半都没啥趣味可言,他的故事也一样。 只除了偶尔他会接到白原镇一位男子的电话。然后他便会打包搭坐火车宰人去。 这点没法撇清。干这档子事的人,就是歹徒。没话好说。 这会儿他有个机会当爱国人士。 并非只来表面工夫,因为此事不会有人知晓,就连桃儿跟老头也不例外。这点巴斯科姆已经讲得很清楚。“对外一字不能透露,这一来如果出了岔,我们就跟不可能的任务如出一辙,不认账。你只能靠自己,如果你想跟人说你帮政府做事,他们只会取笑你。要是你给了他们我名字,他们会说从来没听过,因为的确没听过。” “因为这不是你名字。” “而且只怕电话簿里查不到国家安全资源局。查别处呢,比方国会记录吧,也一样。我们行事非常低调。你听过我们吗?嗯,其他人也没有。” 此事不会带给凯勒荣耀,而且风险甚大。听命老头时情况也一样,不过如此劳心劳力,他报酬丰厚。他帮国资局办事可就只能领到开销费,而且数字不大。 接下这案子,他并非为了荣耀也不为钱。巴斯科姆先前暗示说,他别无选择,不过人总是有选择的,而他则选择配合到底。为什么? 为了国家,他想着。 “现在是和平时代,”巴斯科姆说,“老苏联的威胁已经烟消云散,不过可别给那唬住了,凯勒。你的国家永远处在战争状态,她的敌人国境内外都有。有时候我们可得抢先一步,制敌在先。” 凯勒打好领带,扣好西装外套,并不认为自己看起来像个兵。不过他自觉很像。身穿独树一格的制服,踏步出门为国服务去。 霍华德·拉姆斯盖特是个宽肩的大块头,没有机心的方颚脸孔随时摆出一副笑容。他穿了白衬衫打着条纹领带,配上一条打折的鲨皮西裤。西装外套挂在办公室角落的衣物架上。 凯勒进门时他抬眼看去。“午安,”他说,“好棒呢今天,是吧?我叫霍华德·拉姆斯盖特。” 凯勒提供了个名字——不是自己的。倒也不是说拉姆斯盖特会四处宣扬,不过万一他有台录音机在转呢?他可不会是华盛顿头一个在自己办公室装窃听器的人。 “很高兴看到你。”拉姆斯盖特说,然后起身握手。他穿了吊裤带,而且凯勒注意到那上头有猫——品种各不相同的猫。 说起卖国贼,他暗忖,你会想象起一个鬼鬼祟祟穿了脏雨衣的小男人,在地下室偷偷摸摸地窜来窜去,或者躲在一家破烂咖啡馆。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撞见一副猫咪吊裤带。 “说起来,”拉姆斯盖特正在讲,“我们可约了要碰头?我的行事历上没有写。” “我只是碰碰运气来瞧瞧。” “也行。你是怎么通过嘉妮那关呢?” 秘书。凯勒算准了她的休息时间,趁她溜出去抽根烟的时候晃进来。 “不知道,”他说,“外头我没瞧见人。” “呃,你人在这儿,”拉姆斯盖特说,“这点才重要,对吧?” “对。” “那么,”他说,“就给我瞧瞧你的捕鼠器吧。” 凯勒瞪着他看。有那么一次,在短短一阵心理分析疗程热里头,他是做了那么个蛮生动的老鼠梦。他还记得内容。不过这个间谍,这个卖国贼到底…… “对我来说多少算是统称吧,”拉姆斯盖特说,“有句金玉良言——发明一台更好的捕鼠器,全世界都要冲到你门口。爱默生,是吧?” 凯勒没概念。“爱默生。”他同意道。 “这类句子,”拉姆斯盖特说,“几乎都是爱默生讲的,只不过这次讲的人是本杰明·富兰克林。扎扎实实的美国常识,他们两位最擅长。” “对。” “总之,”拉姆斯盖特说,“老美申请专利,捕鼠器所占比例可要胜过其他任何东东。大伙儿为了捕杀鼠辈发明的机巧装置,种类之多真是难以置信——”他弹弹他的吊裤带——“天下第一的捕鼠器可没法申请专利。长了四只脚,而且喵喵叫。” 凯勒挤出一声笑。 “捕鼠器我见多了,”拉姆斯盖特继续说,“就像其他所有专利律师一样。而且每一天我都又会看到新的。很多给带到这间办公室的发明可不比猫咪更能申请专利。有些呢是别人已经抢先一步。并非每样发明都能做当时设想时能做的事情,而各种发明能做的事也不是样样都值得一做。不过有些功效是不错,有些是能派上用场,而偶尔则会来那么一个好的——可以增进咱们这个伟大国度的生活质量。” 扎扎实实的美国常识,凯勒想着。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度。此人卖国,可他倒还有脸端出政客的台词。 “所以每回有人走进这里,我的心都会怦怦跳,”拉姆斯盖特说,“你给我带来什么?” “呃,我这就拿给你看。”凯勒说,然后绕过书桌。他打开公事箱,往桌上摆了一本黄色拍纸簿。 “‘请原谅我,’”拉姆斯盖特大声念出来。“原谅你什么?” 凯勒来个扼颈式回答,姿势摆得久到可以确定他昏迷。然后他便松手撕下拍纸簿的头一页,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下头那页——新的头页——已经写上类似的口信:“抱歉。请原谅我。” 法医详细检验的话是有漏洞,不过凯勒觉得只要他们愿意,字条可以方便他们宣布自杀结案。 他走到窗口打开窗。他把拉姆斯盖特的椅子推滚到窗边,两手架住男人腋下拖他起身,猛地把他推下窗。 他把椅子.归回原位,从拍纸簿撕下第二页,揉皱了扔到篓子里。这样比较好,他决定道,没有字条,只有书桌上的拍纸簿,而且等他们检查字纸篓时,又可以找着两张他决定还是别留的遗言稿。 漂亮。如果字条他们得耗时搜找的话,内容自会更受重视。 他离开时嘉妮已经回到她书桌,正捧着话筒聊天。她连头都没有抬。 凯勒回到纽约,其后五天都是一早就在联合国大厦对街的书报摊买份《华盛顿邮报》。头天早上没有任何消息,不过隔天他在讣告栏找着华盛顿一位专利开业律师的消息——此人显然是自杀。凯勒得知霍华德·拉姆斯盖特上过哪个大学哪家法学院,读到几样仰仗他通关的发明。他家人的名字也注销来了——太太、两个小孩、住在伊利诺伊州湖林镇的弟弟。 没言明他是间谍,是卖国贼。没说他跳窗有外力相助。凯勒栖坐在咖啡馆的凳子上,心想他们知道的还有多少没透露。 接下来三天,拉姆斯盖特的消息没登半个字。这本身并不可疑——籍籍无名的律师自杀,哪来追踪报道?不过凯勒还是仔细地在其他新闻里寻觅蛛丝马迹,想找出和拉姆斯盖特之死隐存的关联。被控非法提供竞选经费的某个游说人、毒品火并战里无辜中弹的日本游客、国会某个拉锯战法案中的关键性一票——所有这类信息都有可能和霍华德·拉姆斯盖特的跳窗事件这样那样搭上线。而他——事件执行者——却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第五天早上,凯勒对着市长办公室一则小丑闻摇头时,突然纳闷起自己有否遭人监控。拉姆斯盖特死后,可有人在观察他?可有人注意到,他开始每天一早都不在自家附近转角买《纽约时报》,而是跑到五条街口以外买《华盛顿邮报》? 他仔细思量,觉得自己好可笑。不过话说回来每天早上购买《邮报》就不好笑吗?几天前他朝池里扔了颗小石子,这会儿他则是不断回来,想在平静的池面侦测出一道涟漪的阴影。 他走出店,留下报纸。之后他想了想,领悟到自己干吗那样做。 他是在找寻收尾,一种完事的感觉。每回他帮老头完成任务,他都会打通电话,背上给人拍拍,和桃儿说笑一阵,而且依例都会收到钱。最后这步最重要,当然,不过认可也很重要,连同彼此的认知说:任务完成,手法精湛。 拉姆斯盖特一案却没给他这些。无须报告,没有人和他说笑,没有人告诉他他做得多好。华盛顿办公室里守口如瓶的人士也许正在谈论他,可是他听不到。巴斯科姆也许很满意他的成果,不过他没联络他,没朝他背上拍几下。 咳,也罢。 因为,士兵的命运毕竟就是这样吧?没有鼓声号角等着他,没有游行,没有勋章。没有回馈没有认可他也无所谓,而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晓得他这次行动的真正后果,更别提当初何以会把工作派给他。 这他可以接受。他甚至还兴起一种特殊的满足感。他不需要鼓声号角,不需要游行、勋章。他过的一向是歹徒生涯,而他的国家征召了他。他也献上了服务。 没有人朝他肩膀轻拍。没有人来电夸奖。没有人会,这无所谓。他做的事、他提供的服务便是自身的报偿。 他当了兵。 时间推移,凯勒习惯了不再有巴斯科姆的消息。然后某天下午他在时代广场的半价售票口排队时,有人拍拍他肩膀。“抱歉,”某人说道,递给他一封信。“想来是你搞丢的。” 凯勒开口要说他没有,然后认出这人停了口。巴斯科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就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 是张素白信封,封口黏好贴上胶带。上头没写字。依重量看来,投邮前可要贴两张邮票。不过上头没邮票,巴斯科姆没把信托给邮局。 凯勒把信放进口袋。排到第一个时他买了张当晚一场50年代音乐剧的票。他想到要买两张,一张藏在挖空的南瓜里。然后八点大幕揭起时,巴斯科姆就会现身在他旁边的位子上。 他回到家,打开信。上头有个名字,连同佛罗里达彭帕诺海滩一个地址。有两张拍立得照片,一张是一男一女,另一张是同一个男人——独自坐着。有九张百元大钞——不连号的旧钞,还有两张五十。 凯勒看着照片。两张显然隔了好多年。男人独照那张看上去比较老,而他坐的可是轮椅么?凯勒心想或许吧。 可怜的杂种,凯勒心生此念,然后猛地打住。这人不值得怜悯。婊子养的卖了国。 千元现金要付凯勒的开销可差远了。到西棕榈海滩的经济舱机票他得付全额,还得租辆车,完成任务前得在旅馆房间住三晚,之后又一晚,然后才能搭乘早班飞机飞回家。霍华德·拉姆斯盖特一案他收到的五百块开销费,支付了高速列车钱跟他房间以及一顿丰盛的晚餐,还有几元余额。不过要完成彭帕诺海滩的任务,他得自掏腰包。 倒也不是有所谓。多几块少几块他哪在乎? 迅速进出也许可以节省开销,不过这趟作业看来挺棘手。卖国贼名叫杜鲁克,路易·杜鲁克,不过凯勒觉得叫他“卖国贼”要来得省事些。他住在布莱尼大道一间滨海公寓里,就在彭帕诺海滩的正中。该处居民,想也知道,都是早过了中年垂垂老矣,卖国贼当然不是那儿唯一坐轮椅的人。另外有人行动要靠助行器,而运动细胞发达些的老头儿则拄着拐杖昂首阔步。 凯勒的工作还是头一回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所以他不晓得是否所有银发族小区的安检都跟此处一样列入最高考虑,总之这里真是比五角大厦还难溜进去。大厅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把关,电梯和楼梯则有闭路电视监控。 卖国贼每天离开大楼两次,早晚到海滩散心。几乎次次都有个年龄是他一半的女人作陪——推着他的轮椅走在硬实的沙土上,然后在他晒太阳时念本西文杂志抽一两根烟。 精心设计的潜入大楼的方法凯勒想过之后放弃了。是能成,不过那又怎样?女人住在卖国贼的公寓,所以他也得把她做掉。这点他可不会良心不安,因为平民死伤在新型战争当中在所难免,何况天晓得她是否真是毫不知情的棋子?没错,如果干掉卖国贼的唯一办法得要通过她,凯勒自会不做二想宰了她。 不过双重谋杀会引来高度瞩目,何必招惹不必要的注意?要处理年迈多病的猎物,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可是省事多多。 他能否把女人诱离领地?他可否趁她不在的时候闯关?完事之后他可否在她回来之前神鬼不觉溜出去? 他正摸索着要研究出一套计划时,命运之神眷顾。时当早上八九点,太阳爬升东天,而他则恪尽职责尾随他们的脚步(呃,她的脚步——因为卖国贼的脚可从没踏过地面)在海滩上走了一两英里。这会儿卖国贼坐在椅子上面对大海,头颅后仰,眼睛阖上,皮革样的肌肤正在吸收阳光。几码以外女人侧躺在一条大毛巾上,正抽着烟看杂志。 她捻熄香烟,把烟蒂埋进沙里。然后没多久她便打起瞌睡,杂志溜滑开她的手指。 凯勒给了她一分钟。他朝左看,然后朝右。附近没人,而离现场五十码以外的人他则愿意冒险。就算他们朝他看来,也绝不会想到眼前发生何事。尤其可别忘了其中大半的眼睛岁数有多大。 他行至卖国贼身后,猛个一手掩住他不忠的嘴巴,另一只手的拇指食指夹紧男人的鼻孔阻塞气息,一边数着慢慢数到某个好像够大的数字。 他松开时,卖国贼的手落到一侧。凯勒搁好那手弄一弄,老人看似睡着了一蜥蜴般沐浴在阳光温暖的怀抱里。 “你上哪儿去了,凯勒?我找你好几天。” “出城了。”他说。 “出城?” “佛罗里达。” “佛罗里达?可巧也去了迪斯尼乐园?我可有幸握握那只握了米老鼠的手?” “我只是想晒点太阳踩踩沙,”他说,“我去了墨西哥湾,珊霓贝岛。” “有带颗贝壳给我吗,凯勒?” “贝壳?” “那边的贝壳据说很壮观,”桃儿道。“珊岛往前探进海湾,而不是依样画葫芦的和陆地平行着伸展开。” “‘依样画葫芦’?” “呃,跟大部分的岛一样。总之海潮是一窝窝卷进贝壳,世界各地都有人跑去那个海滩逛啊捡的。可我干吗跟你讲这一堆哪?才从天杀的那地方回来的可是你。你没带贝売给我,对吧?” “有心要捡就得大清早起床,”凯勒说,心想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捡的人都是破晓时分就报到了,跟大麦田的蝗虫一个样。” “大麦,啊?” “琥珀色的谷浪儿,”他说。“总之,我管他什么贝不贝壳的?我只是需要休息。” “你错过了一些工作。” “噢。”他说。 “工作没法等,而且天晓得你人在哪里啥时回来?出城的时候你实在应该打个电话来。” “我没想到有这必要。” “嗳,说得也是。你从来没有出游过。你上一回度假是啥时候?” “我大半辈子都在渡假,”他说,“就在纽约这儿。” “说起来你的确也该不为公差出远门喽。想来你有伴吧。” “呃……” “好耶,凯勒。找不到你也好。不过下回……” “下回我会跟你保持联系,”他说。“更妙的,下回我会带颗贝壳来。” 这回他没在报上寻找蛛丝马迹。就算彭帕诺海滩有自个儿的报纸,也不可能在联合国大厦的书报摊找到。这儿是有《迈阿密先锋报》,不过不知怎么,他可不觉得每回哪个老头儿在阳光下仙逝以后,《先锋报》都会报道。果真如此,那就没版面登飓风跟劫车的消息了。 再说,他又干吗追踪呢?卖国贼已死,他已经完成任务。他只消知道这个就好。 巴斯科姆再次联络他大概是两个月以后。这回可没面对面接触——连一闪而过也没有。 凯勒这回接到电话。声音应该是巴斯科姆的,不过他没法打包票。电话短促,音量一直没怎么高过低声呢喃。 “明天待在家里,”声音说。“会有东西给你。” 事实上隔早是联邦快递的人上门来,交给他一张纸板信,里头有张照片,外加印了个名字和地址的索引卡,以及一叠百元旧钞。 钞票有十张,又是一千块,不过这回的地址是科罗拉多的奥若拉,比起彭帕诺海滩可要多了好几空里。这点原先他觉得好呕,不过想了想他决定道:如此低价待遇也有好处在。要是每回干这行当你都得破财,那就更能证明你扮演爱国人士的决心。你永远无须怀疑自己的动机,因为显然你意不在钱。 他顺齐了钞票放进皮夹,捧起新任卖国贼的照片细看良久。 然后电话响起。 桃儿说:“凯勒,我好寂寞,而且电视上只能看到莎莉·洁西·拉斐尔。过来这儿陪我吧。” 凯勒搭火车到白原镇,再搭一辆回纽约。他整理好一个袋子,打到一家航空公司,然后搭出租车到肯尼迪机场。当晚他的飞机降落在西雅图,一名身穿棕色双排扣西装的细瘦年轻人等在那儿接机。此人也戴了顶帽子——有边呢帽,让他看来有种复古的味道。 年轻人名叫杰森,他送凯勒到一家旅馆。隔早他们在大厅碰头,然后杰森便开车载他游逛,指出各个景点给他瞧,包括国王巨蛋球场和太空针塔以及凯勒照说要杀的那人的住宅和办公室。此外还有——远远望去几乎瞧不见——白雪覆顶的雷尼尔山。 他们在城中一家上好的餐馆吃午餐,杰森食量惊人,东西一口口塞进嘴。凯勒纳闷起进嘴的东西不知流落到哪里。他身上可没半盎司赘肉。 女侍为他们的咖啡续杯时,杰森说:“呃,我还在想今天怕是错过他了呢。才跨门进来那位瞧见没?灰色西装,蓝领带?一张红色大脸?那就是卡利·威尔科克斯。” 他看上去跟照片一个样。不过有人能当面指认绝对无伤。 “他是城里的大头,”杰森说,嘴唇几乎没动。“跌得越重,对吧?” “什么?” “不是有这么句话吗?‘块头越大,跌得越重’?” “噢,对。”凯勒说。 “看来现在你没心情讲话,”杰森说。“看来你有事要想,得琢磨细节。” “是吧。”凯勒说。 “可能得花点时间,”他告诉桃儿。“这人是本地大头。” “本地大头么,我说?” “据说如此。这就表示攻时安检严苛,溜时引人注目。” “碰到大头就是这个样。” “可话说回来,块头越大,跌得越重。” “随你怎么说吧,”她说。“总之慢慢儿来,凯勒。闻闻花香。只是别让脚底长出草。” 妈的不是盖的,凯勒想着。 他按下电视静音钮,及时止住一对年轻夫妇劝说他赛尔思薄荷糖可是一包能当两包吃哟,两包吃。他合起眼睛把这对话应用到自己的状况。“凯勒是合约杀手。”“不对,凯勒是卖国贼杀手。”“他是一个杀手能当两个用哟,两个用……” 一次过一种生活,他想着,已经够难了。两种交叠的时候更是棘手多多。他在科罗拉多帮山姆大叔办事的时候,没法跟老头推托说要暂缓西雅图之旅。问题就在国家大事他能拖多久?这事到底有多急? 他没法打给巴斯科姆询问,所以他得假设事不容缓。 这也就表示他得想个办法一桩任务当成两桩办哟,两桩办。 他最怕这样。 礼拜六早上——也就是他飞到西雅图后一个半礼拜——凯勒飞回家。这回他得在芝加哥换机,所以回到公寓时已经很晚。前一天晚上他已经打到白原镇通知他们任务完成。他拆开行李,剥掉衣服,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倒上床。隔天下午电话响起。 “保密防谍,”巴斯科姆说。“我只是想说你好棒。” “噢。”凯勒说。 “通常我们不来这套,”巴斯科姆继续说,“不过就算经验老到的专业人士偶尔也需要给人拍个背鼓励一下。你成就斐然,应该知道我们很感谢。” “高兴听你这么说。”凯勒承认道。 “而且我可不是说我自己而已哪。你的努力有顶高层的人士在感谢。” “真的?” “最高层,事实上。” “最高层?” “保密防谍,”巴斯科姆再次表示,“不过咱们这么说好了——你已经赢得没吸过大麻那位男人深深的感谢。” 他打到白原镇,告诉桃儿他好累。“我明天大约午餐时间到,”他说,“可以吗?” “噢,好哇,”她说,“我会做三明治,凯勒。咱们来野餐。” 他放下话筒,想不出该拿自己如何是好。他突发奇想,搭了地铁到布朗克斯,在动物园耗掉几小时。他好几年没上动物园,久得他都忘了动物园一向叫他伤心。 现在还是一样,不过他说不出原因。眼看动物困在笼里,他倒无所谓。就他所知,它们身陷囹圄还比浪迹野外过得好,活得较久而且较健康。它们不用耗掉一半时间猎找足够食物,又耗掉另外一半防着自己变成别人的食物。看着看着难免要下定论说它们好无聊,不过他不信这套。他觉得它们看上去不无聊。 他一如往常莫名所以地伤心离去,回到曼哈顿。他在一家新开的阿富汗餐馆用餐,然后去看一场电影,是西部片,不过不是那种他偏爱的好莱坞经典片。就连电影演完的时候,你都还搞不清哪个是好人。 隔天凯勒搭了早班火车到白原镇,花了四十分钟在楼上陪老头。他下楼时桃儿告诉他有刚泡好的咖啡,或者冰茶。 他选咖啡。她已经拿高脚杯倒好冰茶要喝。他们坐在厨房桌旁,她问他西雅图之旅如何。他说还可以。 “说起来你觉得西雅图怎么样,凯勒?依我听来,这会儿它好像成了大家的最爱。以前是旧金山,现在是西雅图。” “还不错。”他说。 “有冲动要搬去吗?” 他先前纳闷过自己不知会有啥滋味:住在拓荒者广场周边那些工业建筑改建的楼房里头,比方说,在帕克市场购买杂物,根据雷尼尔山相对的能见度来判断天气品质。不过他不论上哪儿,一向都会朝这路线想。这可不表示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拔营搬家。 “不算有。”他说。 “我知道在那儿喝咖啡好享受。” “他们很把咖啡当回事儿,”他同意道。 “也许太当回事了吧。把葡萄酒搞得不可一世已经够糟了,可搅半天只是咖啡……” “说起来我们的咖啡怎么样?” “不错。” “准定比不上西雅图,我敢说,”她道,“不过那儿的天气好烂。整天下雨,我听说。” “雨很多,”他说,“不过挺温和。不会把你吹得东倒西歪。” “下归下,不过下得很小?” “是的。” “我猜那雨惹着你了,是不?” “怎么讲?” “雨啊,一天天下不停。还有咖啡也要那样搞。你受不了。” 啊?“没烦到我。”他说。 “没?” “不算有。怎么了?” “呃,我只是在想,”她说,越过她的杯沿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妈的你在丹佛干嘛啊?” 电视开着声音,转到某个购物频道。有个红发很假的女人穿了件洋装在展示。凯勒觉得看上去好老气,不过右下角的数字却不断跳增——表示观众持续在打电话订购中。 “当然我有可能猜出你在丹佛干什么,”桃儿说,“而且我也可能讲出你干那票的对象叫什么。我找了人寄给我几份《丹佛邮报》,可巧我就找着这么个名唤奥若拉的地方有个女人出了事,而且我发誓那整桩事儿全是你的指纹哪。别这样一脸吓到的样子,凯勒。没有你指纹,我只是比喻。” “比喻。”他说。 “看来的确像是你的大作,”她说,“而且时间也对。依我说,也许少了点你通常的含蓄,不过想来是因为你急巴巴地要赶回西雅图。” 他指向电视机。他说:“他们卖了那么多那种洋装你信吗?” “当然,很多。” “你会买那种洋装穿吗?” “打死也不会。那种剪裁,我看起来会像一袋马铃薯。” “我是说随便哪件洋装。通过电话,试都没试穿。” “我向来都只看目录就买的,凯勒。其实一样的。如果穿了不好看,寄回去就好。” “你干过吗?把东西寄回去?” “当然。” “他不知道,对吧,桃儿?丹佛的事?” “不知道。” 他点点头,犹疑一下,然后往前倾。“桃儿,”他说,“你能保密吗?” 他一五一十说出来的时候她听着。从巴斯科姆头一回出现在咖啡馆说到他最近那通电话——转述从没吸过大麻那男人深深的感谢。讲完以后,他起身为自己倒了更多咖啡。他走回来坐下,桃儿说:“你知道我气在哪里?‘桃儿,你能保密吗?’我能保密吗?” “嗳,我……” “要是我不能的话,”她说,“我们麻烦可大了。凯勒,你的秘密我可是差不多自从你有秘密的时候就开始保了。可你还问我……” “我也不是真的在问。没真指望回答的问话,是怎么个称呼的?” “祈使句。”她说。 “修辞,”他说,“这叫修辞性问句。看在老天份上,我知道你能保密。” “所以你才防着不让我知道,”她说,“因为瞧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呃,我觉得这事不一样。” “因为是国家机密。” “没错。” “嘘嘘,生人勿近,需要知道的才能知道。事关国家安全。” “嗯哼。” “而且万一我是匪谍怎么办?” “桃儿……” “说起来那我又是怎么突然得到了最高机密聆听权呢?或者只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提丹佛……” “不对,”他说。“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 “迟早,你是说。” “早。昨天我打电话说要等到今天才过来,就是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想一想。”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整件事情都要跟你说一遍,看看你有啥意见。” “我有啥意见。” “对。” “呃,你知道这话透露了什么吗,凯勒?透露了你的想法。” “你是说?” “我是说,你想的跟我一样。” “说清楚,好吧?” “,”她说,“J—O—B。全是狗屁——够明白了吗?” “一清二楚。” “这人八成蛮狡猾,”她说,“才会搞得你这样的人才随他起舞。不过看得出来怎么行得通。首先呢,是你想要相信:‘年轻人,你的国家需要你。’然后没两下,你就为了大把零钱痛宰陌生人。” “开销费。从来没付足开销——只除了头一回。” “那位给自己的捕鼠器夹死的专利律师,你说他是怎么惹毛了巴斯科姆?” “不知道。” “还有轮椅上的老混蛋。还好你宰了那婊子养的,凯勒,要不咱们的小孩还有咱们小孩的小孩都要讲俄文长大哪。”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只是要你为那个修辞性问句挨个罚。总之,你觉得巴斯科姆有没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在说实话?” 他要自己想了想,不过答案没变。“没。”他说。 “纰漏出在哪儿?高层的赞许?” “也许吧。你知道,我可是听得他妈飘飘然。” “可以想象。” “我是说,元首耶。最高领袖。” “大嚼甜甜圏,一边想到你。” “不过之后你会思量起来,觉得根本不可能。而且就算他说了什么,巴斯科姆会传话吗?然后我就开始回想事情始末……” “骨牌全倒。” “嗯哼。” “呃,”她说,“巴斯科姆咱们逮到啥底细?咱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地址或者怎个逮着他。所以咱们手里有个啥?” “妈的好少。” “嗳,不知道。咱们其实不消知道多少事,而且咱们的确知道某件事。” “什么事?” “咱们知道他想宰掉哪仨人,”她说,“是个开始。” 凯勒穿了西装打着领带,扣眼别朵红色康乃馨,坐在马里兰州柏尼谷一栋他觉得也许可以称做八方延展的农庄的工作间。他打开电视按下静音,开始觉得看电视实行此法最好。无声为所有画面带来一种清新的神秘感,就连广告也一样。 车道传来车声时他猛地直起身,一等他听到钥匙转进孔里时,他便摁下遥控器把整个电视关掉。然后他便坐在那里耐心等,在这同时保罗·恩尼斯·法勒把他的外套挂进门厅衣柜,捧了袋杂货到厨房,然后穿梭在他屋子的各个房间里。 等他终于进了工作间的时候,凯勒说:“嗨,哈喽,巴斯科姆。你这儿挺不错的。” 凯勒一向过着歹徒的生活,曾以众多不同的方式结束别人性命。但是就他所知,他还没真把谁吓死过。不过有那么一忽忽,巴斯科姆(本名法勒)眼看好像就要成了第一个。男人跟魔术面包一样发了白,不由自主往后一退,一手啪地捂上胸膛。凯勒希望他不至于需要心肺复苏术。 “放轻松,”他说。“抓把椅子坐,好吧?抱歉惊到你了,不过感觉这个办法最好。保密防谍,对吧?” “你跑到我家来干吗?” “玩填字游戏,本来。天光暗了我就打开电视看,说起来不知道里头在讲啥可要好多多了。算是练习想象力。”他往后靠坐。“原本想陪你吃早点,”他说,“可天知道你会不会出门吃?谁晓得你不会在自家的松木桌上吃你的燕麦麸松饼,喝没咖啡因的咖啡呢?所以想想我就过来了。” “照说你根本就不该跟我联络的,”法勒严厉说道,“不管碰到啥情况。” “省省吧,”凯勒说,“没用的。” 法勒好像没听到。“既然你人都来了,”他说,“我们自然要谈谈。何况我也正好有件事情要找你谈,事实上。我去拿笔记。” 他溜身走过凯勒,打算伸手探进书桌抽屉时,凯勒扳住他肩膀转过来。“坐下,”他说,“可别搞到自己的脸面丢光光。我已经找到手枪清出子弹了。要是你扣上扳机只听到喀一声空响不会觉得自己好笨吗?” “我没要拿枪。” “这么说,也许你是找这个喽,”凯勒说,一手探进胸前口袋里。“登记了罗杰·基思·巴斯科姆名字的护照——英属洪都拉斯政府所发。你知道吗?我查了地图,找不到英属洪都拉斯。” “现在叫伯利兹。” “不过护照上保留旧名字?”他无声地吹起口哨。“我在摆护照的同个抽屉里找到某家公司的传单。公司设在开曼群岛,提供他们所谓的梦幻护照。便于保护你自己——万一你被不喜欢美国人的恐怖分子绑架的话。信吗你——同一批人还提供别种假证照呢。寄张支票跟照片,他们就可以把你摇身变成国家安全资源局的干员哪。好方便是吧?”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凯勒叹口气。“好吧,”他说,“那我跟你说好了。你名叫保罗·法勒,不叫罗杰·巴斯科姆。你不是政府官员,你是社会安全局的文书。” “那只是掩护。” “你结过婚,”凯勒继续说,“直到你老婆跟别人跑了。他的名字叫霍华德·拉姆斯盖特。” “呃。”法勒说。 “那是六年前,所以这不叫一时冲动。” “我是打算找个好法子下手。” “你找到我,”凯勒说,“而且还耍弄我帮你。果真行得通,而你呢如果就此罢手倒也不会惹嫌疑。可你却又把我派到佛罗里达杀个坐轮椅的老头儿。” “路易·杜鲁克。”法勒说。 “你舅舅。他自己没小孩,所以你说他把钱留给谁呢?” “路易舅舅那种日子是人过的吗?跛脚没法动,单靠止痛药撑着……” “所以你是帮了他个忙,”凯勒说,“科罗拉多的女人以前住的地方跟你隔两户人家。天晓得她做了什么列上你的名单去。也许是甩了你或者侮辱你,也搞不好是她的狗狗在你家草坪上大便。不过这样那样有什么差别?重点是你利用我。搞得我跑遍全国宰人去。” “你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对,”凯勒说,“我搞不懂的就是这一点。我不知道你怎么晓得白原镇的某某号码可以打,可你打了,还唬得我往衣领别朵花儿搭火车。耍这伎俩干吗?为什么不付了钱签约?” “我付不起。” 凯勒点点头。“我也想到这可能。窃取服务,眼下就这情况。你耍着我为蝇头小利团团转。” “听我说,”法勒道,“我想道歉。” “是吗?” “是的,真心诚意。头一回——解决那个杂种拉姆斯盖特——呃,也只有这个办法我才能甘心。另外两回我是有办法付你恰当金额没错,可当时我们已经建立了关系。你是因为——你知道——爱国心驱使才做的,感觉上那样比较安全也简单。” “安全。” “而且简单。” “而且便宜,”凯勒说。“当时啦,不过搞到后来你人在哪里?” “什么意思?” “呃,”凯勒道,“你说现在会怎样?” “你不会杀我的。” “怎么这么有把握?” “要不你应该已经杀了我,”法勒说,“我们不会还在这儿讲话。你要什么,而且我想我知道答案。” “我想要从没吸过大麻那男人,”凯勒说,“拍拍我的背。” “钱,”法勒说,“你要你的应得之份——如果我没假扮身份的话应该付给你的钱。就这样,对吧?” “很接近。” “接近?” “我要的是,”凯勒说,“那个再加一点点。如果我是国税局,我会把差价称做罚金加利息。” “多少?” 凯勒说了个数字,大到法勒眨起眼。他说感觉好高,于是他们便讲起价来,搞到凯勒眼看自己把价码降到三分之一。 “这笔钱我筹得出大半,”法勒告诉他。“没办法马上。我得卖些股票。这个周末,或者最晚下礼拜一二,就可以拿到现金。” “很好。”凯勒说。 “而且我还有份工作给你。” “还有?” “科罗拉多那个女人,”法勒说,“你搞不懂我跟她有何过节。是有摩擦,她讲过的一句话,不过重点不在这里。我想了办法让自己名列某人政府保险的第二受益人。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应该挺好用。” “够滑头,”凯勒说,一边起身。“跟你说吧,法勒,钱我是可以再等一个礼拜左右,尤其还有工作上门。不过今晚我就要收定金。你家里总有一些钱吧。” “我去看看保险箱里有多少。”法勒说。 “两万二,”凯勒说,往钞票捆了橡皮圈收起来。“这等于多少?宰一个五千五?” “下礼拜就能收齐的,”法勒跟他保证。“或者其中大半,至少。” “很好。” “总之,五千五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总共宰三个,两万二除以三是七千三左右。也就是”——他皱起眉头算起来——“一条命,七千三百三十块。” “是么?” “外加三毛三。”法勒说。 凯勒搔搔头。“我数错了不成?我当是四个人。” “第四个是谁?” “你。”凯勒告诉他。 “如果我肯等的话,”隔天他告诉桃儿,“想来他也许会递上一笔可观的现金。不过我不可能让他瞧见太阳往上爬的。” “因为天晓得那个小浑球下一步想干吗。” “正是,”凯勒说,“这人业余、不规矩,而且他已经诳了我一回。” “一回就够了。” “一回很够了,”凯勒同意道。“他全算计好了,你知道。社会安全局的记录他动过手脚,然后要我宰掉素不相识的人好让他坐收渔利。素不相识的啊!” “你通常都杀素不相识的人,凯勒。” “对我来说不相识,”他说,“可对客户就不然。总之我是决定了要把一只鸟掏上手,结果那鸟值上两万二。我看这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没错,”桃儿说,“根据最新行情。再说这根本不叫工作。你是为爱而做。” “爱?” “爱国。你是爱国人士,凯勒。毕竟,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了算。” “我就这么一说。而且这花我喜欢,凯勒。原本不觉得你是戴花的人,不过别到你身上还真有味道。看来挺好。添了点儿什么。” “神气,”他说,“还会是什么?” 第十章 退休的凯勒 “退休?你,凯勒?”桃儿看着他,皱眉,摇头。“有了戒心,也许。可是退休?我看不会吧。” “我在考虑。”他说。 “你是城里人,凯勒。你打算怎么着,一溜烟跑到俄勒冈的玫瑰堡?买栋泥土与金合欢打造的小屋?” “金合欢?” “当我没说。” “那个城挺好,”他说,“玫瑰堡。不过这话没错,我是纽约人。我待在这里就好。” “可你打算退休。” 他点点头。“我算过了,”他说,“我负担得起。多年来我攒了些钱,而且我的房租挺合理。再说我这人花费一向不高,桃儿。” “可你有过额外开销。所有你买给那个女孩的耳环。” “安德莉亚。” “名字我记得,凯勒。我不想说,是因为担心刺激到你。” 他摇摇头。“她走进我的生命,”他说,“遛了我的狗,然后又走出去。” “而且把你的狗一起带走。” “呃,当初它差不多也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说,“所以走出去也在所难免。有那么一阵子,他俩我都好想念,可现在不想了,所以我得说我已经安然过关没问题。” “听起来是没错。” “而且我从来没花大钱买耳环。再说耳环又跟什么扯上关系了?” “问倒我了。还要茶吗,凯勒?” 他点点头,她帮两人斟满杯子。他们在白原镇一家中国餐馆,离她跟老头在汤顿广场同住的大栋老屋有半英里远。凯勒提议两人碰面吃午餐,于是她便提议来这里。这餐在他意料之中。食物看来够中国,不过味道不怎样。 “这阵子他走得跌跌撞撞,”他说,“他有过好日子,有过坏的。” “近来没几个好日子。”桃儿说。 “我知道。而且咱们也谈过迟早得采取行动。所以我才思量起来,感觉上我只要退休就好。” “两手一拍,”桃儿说,“筹码换了现金。离开赌场就好。” “差不多。” “然后呢?” “然后怎样?” “你还年轻,凯勒。下半辈子你打算怎么过?” “大概跟现在一样,”他说,“只是不用每年到外地出八趟十趟公差。除了那些个小干扰以外,我可以算是已经退休多年了。我上电影院,看书,到健身房做运动,散长步,看话剧,偶尔喝杯啤酒,偶尔碰到个女人……” “带着你偶尔一见的狗儿,偶尔散个步。” 他瞪她一眼。“重点是,”他说,“我会继续做我一向都做的事情,只除了不再签约杀人。” “因为你退休了。” “对。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想了想。“几乎行得通。”她说。 “几乎?怎么个几乎?” “你做的那些事,”她说,“不叫你做的事。” “什么?” “那些事啊,是你等着电话响时让你有事做的玩意儿。是你在任务之间做的东西。不过如果没了任务,如果终于习惯了电话不再响,所有那些东西就要变成你整个生活。不过那可不够,凯勒。你会发疯。” “你真这么想?” “百分之百。” “你的意思我大概懂,”他承认道,“工作是干扰,而且通常电话响时我都挺恼的。不过如果根本不响的话……” “没错。” “嗳,得了,”他说,“大家都是一天到晚在退休,而且有些还爱透了他们的工作,一个礼拜贡献六十个钟头哩。他们有什么我没有的?”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嗜好。”她说。 “嗜好?” “可以完全投入的东西,”她说。“内容是什么无关紧要。不管是深海潜水或者假蝇钓或者打高尔夫还是用macram e做东东。”她皱起眉头。“你用macram e做东东吗?” “不。” “说起来macrame到底是啥玩意儿,你可刚巧知道?跟papiermache不一样,对吧?” “你问错人了,桃儿。” “是不是那种得打结编出来的玩意儿?不过你说问错人了倒是对的,因为不管macram e妈的是啥玩意儿,反正它不是你的嗜好就对了。如果是的话,你就可以把它连同泥土跟金合欢搅在一起搭个小屋了。” “又回到金合欢身上了,”他说,“可我还是不晓得这是啥东东。妈的管他。如果我有哪样嗜好的话……” “随便啥嗜好,只要你真的可以全心投入,拼装模型飞机、玩具模型车轨道赛车、养蜜蜂……” “房东会好喜欢。” “呃,什么都成。收集个什么——硬币、纽扣、头版书。有些人还捜集不同种类的铁丝网,你信吗?倒是谁会晓得天底下有不同种类的铁丝网可以搜集哪?” “我很小的时候收集过邮票,”凯勒回忆起来,“下落如何我好生纳闷。” “我小时候收集过邮票,”凯勒告诉邮票商,“它们跑哪儿去了我好生纳闷。” “干脆想想那些年都跑哪儿去了好了,”男人说,“发现的机率差不多。” “这话没错。不过隔了这许多年以后它们价值多少我还是不得不纳闷。” “哎,这点我可以告诉你。”男人说。 “你可以?” 他点点头。“基本上分文不值,”他说,“比方说五块十块吧,包括集邮簿。” 凯勒仔细打量这男人。他年约七十,满头白发蓝眼清澈,穿件白衬衫,两袖卷起,共享他衬衫口袋的是几只笔和凯勒得自几十年前印象的集邮用具——邮票镊、放大镜、齿孔测量计。 他说:“我怎么知道是吧?呃,因为我瞧过很多小孩的邮票收藏,而且全都大同小异。你该不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对吧?” “没的事。” “你没一个月领到一千块零用,还花其中一半买邮票是吧?这种小孩我知道几个。宠坏了的小杂种,不过他们还真弄出了几套有模有样的收藏。你邮票都是怎么来的?” “我母亲有个朋友会把国外寄到他办公室的信封上的邮票拿给我,”凯勒说,记起那男人——脑里想来是二十五年来首度突然浮现他影像。“我另外也买了些邮票,重复的就跟其他小孩交换。” “你为邮票最多付过多少钱?” “不知道。” “一块?” “一张邮票吗?也许比这要少。” “也许少很多,”男人同意道,“你买的大半邮票一张可能都没花到超过几分钱。当初邮票就值那么多,现在也一样。” “过了这么多年还一样?看来邮票不是多好的投资,对吧?” “几分钱就能买到的那种自然不是。要知道,邮票的历史多久不重要。普通邮票永远普通,廉价的邮票永远廉价。话说回来,稀有的邮票可会持续稀有,而值钱的邮票则会愈加值钱。二三十年前价值一块的邮票,现在也许值个两三倍。五块钱邮票也许可以卖到二三十甚至五十块。当年千元的邮票现在换手可以卖到一两万,甚至更贵。” “有趣。”凯勒说。 “是么?因为我只是这么个长舌的糟老头,也许叽里呱啦跟你讲了太多超出你需要的东西。” “一点也不会,”凯勒说,两肘撑在柜台上。“我兴致勃勃。” “说起来如果你想集邮的话,”沃伦斯说,“方法很多。差不多是有几个集邮人就有几种集邮方式。” 道格拉斯·沃伦斯是这位邮票商的名字,而他的店则是纽约仅存几家位于一楼店面的邮票店——就在第五大道东边的三十八街上,是栋窄面三层楼红砖建筑的一层。他还记得,沃伦斯说,当初曼哈顿城中差不多每个街区都有邮票店,而位于最城中的拿骚街则全是邮票经纪商。 “我还在这儿是因为这栋楼在我名下,”他说,“要不我可付不起房租。我混得还可以,可别误会我的意思,不过时下兴邮购。至于实际来店的客人,呃,你也瞧见了,简直一个也没有。” 不过集邮还是极佳的消遣——嗜好中的国王,国王的嗜好。小孩仍然在他们的初级集邮簿上贴邮票,只是人数较少,如今可是计算机当令。而成年人,不论老少,无论贫富,还是贡献出他们休闲时间的大半以及薪资的小半给这样的消遣。 而且收集的方式数之不尽。 “主题式收集很受欢迎,”沃伦斯说,“动物邮票、鸟类邮票、花卉邮票、昆虫邮票,比方说,有那么一系列又一系列的蝴蝶邮票。你不必拖个网子四处跑,只消利用邮票收藏蝴蝶就好。”他翻了翻一个盒装的薄膜套组,抽出样品来。“魅力十足的邮票,其中一些,铁道邮票、汽车邮票、绘画邮票——你可以开起你自己的小画廊,保存在集邮簿里头。钱币邮票,甚至邮票邮票。瞧见没?印了19世纪经典邮票的邮票。挺好看的,对吧?” “所以只要选个类别就好?” “选个主题——一般都这么称呼。而且畅销的主题也有清单可査,有俱乐部可以加入。你还可以设计自己的集邮簿,甚至创发出你自己的主题,比方说跟你本身行业有关的邮票。” 刺客邮票,凯勒想着,凶手邮票。 “狗。”他说。 沃伦斯点点头。“畅销主题,”他说。“狗邮票。所有那些个品种,你可以想象……这儿,二十四张不同的狗邮票,连税八块钱。这你不想买。” “不想?” “这是塞小孩圣诞袜的玩意儿。有志收藏的人不会要。有些邮票属于完整套组的低价部位,迟早你都得全套买下才行。而且这种套组邮票很多都是垃圾——从集邮的角度来看。当今每个国家都会发行白痴邮票,印上好多的彩色壁纸卖给集邮人。而且有些国家,他们或许一个月都寄不出一百张信,可每年倒是会发行几百种邮票。这些邮票都在美国印售,不过不管是迪拜或者圣文森特或者赤道几内亚或者哪个国家为了分得利益授权发行的,邮票本身可是连们祖国的天光都没见过……” 凯勒走出店时,脑袋嗡嗡作响。沃伦斯差不多是啪啦啦没停口地讲了整整两小时,而凯勒则巴巴抓着每个字都没放过。全都记得不可能,不过好玩的是他还真想全记住,因为有趣。不对,不仅如此。迷人至极。 而且他还没跟半毛钱说再见,不过倒是捧了满怀的读物回家去——三本最近发行的邮票周报,两本过期的月刊,连同最近几场邮票拍卖会的目录。 回到公寓,凯勒泡壶咖啡,为自己倒好一杯然后捧着本周刊坐下来。 一篇头版文章讨论到自黏性邮票的正确贴法。“给编辑的信”那版里头,有几名收藏者大肆泄恨,抱怨有些邮局职员以笔墨代替邮戳,毁了可资收藏的邮票。 他啜饮咖啡时,咖啡是冷的。他看看表,发现了原因。他已经连着看了三个钟头没间断。 “奇怪,”他告诉桃儿,“我不记得小时候有花很多时间搞邮票。我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外头混,何况当时我的注意力就跟一般小孩一样不集中。” “跟果蝇差不多。” “不过看来我是花了比我想的要多的时间在上头,而且其实还算专心吧。近来我老看到眼熟的邮票。有时候瞧见一张邮票的黑白照,我马上晓得实际颜色是什么,因为我记得。” “好呀,凯勒。” “我从邮票上学到很多事,你晓得。我可以按照顺序说出历任美国总统的名字。” “照什么顺序?” “有这么个系列,”他说,“乔治·华盛顿是咱们首任总统,所以他就在一分钱的邮票上,绿色;约翰·亚当斯在粉红色的两分邮票上;而托马斯·杰弗逊则是三分钱的紫罗兰色,以此类推。” “十九任是谁,凯勒?” “拉瑟福德·海斯,”他毫不迟疑地说。“红棕色的吧,不过我没法指天发誓。” “呃,也许你不用发誓,”桃儿告诉他。“妈的,凯勒。听起来你活像已经找到嗜好了。你是那种叫啥来着的——是个集邮家喽。” “看来如此。” “好极了我说,”她表示,“眼下你的收藏涵盖多少邮票了?” “没半张。”他说。 “怎么会?” “得买才有,”他说,“而在那之前,你得先决定自己到底想买啥。可我还没进展到那里。” “噢,”她说。“呃,不过呢,听起来你的确是已经有个好的开始了。” “我在想说要选个主题来收藏。”他告诉沃伦斯。 “你提过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想到狗,”他说,“是因为我一向爱狗。当年收藏邮票的同时我养了只叫士兵的狗。另外我也想过其他几种主题。不过主题式收藏感觉上好像有点,嗳,怎么说呢?” 沃伦斯让他自己想。 “肤浅,”他终于说道,对这个用词挺满意,心想不知自己以前是否有机会用过它。这会儿你不只学到了历任总统的顺序,还扩大了自己的日用语词汇呢。 “我认识几个主题式收藏家——都是非常投入、态度认真的集邮家,”沃伦斯说,“而且通达世故。虽说如此,我还是得同意你这话。按照主题收藏的话,你不是收藏邮票,你是收藏上头描绘的东西。” “就这话。”凯勒说。 “这个本身倒也没问题,不过你志不在此。” “嗯,没错。” “所以你也许想收藏某个国家,或者某组国家。有哪个特定国家你有兴趣吗?”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凯勒说。 “建议。呃,西欧怎么说都好。法国跟它的殖民地,德国以及日耳曼城邦。比尼卢——也就是比利时、尼德兰跟卢森堡。” “我知道。” “大英帝国挺好的——至少以前还有这个玩意的时候。这会儿所有之前的殖民地都独立了,而且说到发行一缸缸毫无意义的邮票啊,其中一些可是名列最最恶劣的肇事国呢。咱们自个儿的国家也在走歪路——印些令人讨厌的邮票纪念死掉的摇滚巨星,看在老天份上。” “读了那些杂志,”凯勒说,“我变得什么都想收藏,不过新近发行的大半邮票……” “壁纸。” “我是说,迪斯尼角色的邮票?” “别说了,”沃伦斯说,滚起眼珠子。他哒哒地敲起柜台来。“你知道,”他说,“你大概要啥我想我已经有谱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换作我是你的话我会怎么做。” “请讲。” “我会收藏全世界,”沃伦斯说,热衷起这个话题来。“不过有个期限。” “期限?” “近三年来全世界发行的邮票超过头一百年的总量。呃,收集头一百年吧。全世界的邮票,从1840年到1940年。那些可是经典啊。它们才是真正的邮票,每张都是。没有光彩夺目的那种美,全都是版制而非照相印刷的,而且大多是单色。不过那才叫真的邮票,不是壁纸。” “头一百年。”凯勒说。 “你知道,”沃伦斯说,“我觉得能再延长个十二年会更好。1840年到1952年,这一来你就囊括了乔治六世时代的发行,正好停在伊丽莎白以前——就在大英帝国开始没啥看头的时候。而且这一来你也囊括了所有战时跟战后的发行——以集邮观点来说都蛮有趣,而且收集起来也有意思。一百年听来是蛮好的一个整数,不过1952年真的是挺好的划分点。” 凯勒动了心。“很有吸引力。”他说。 沃伦斯建议他先买下一个收藏来起头。这样既能省钱,又可以有个好棒的开始。店子里间摆了两整架各色收藏——一般性跟特殊性都有。沃伦斯展示了他三册一套的收藏,是全世界的邮票,1840年到1949年。没啥伟大的珍品,两人一页页翻过邮册时,沃伦斯说道,不过蛮多好货色,而且整体状况良好。一整套的目录价将近五万,沃伦斯的标价是五千四百五。 “不过我可以再降,”他说,“甚至五千块。蛮好的一笔交易,可话说回来这对从没为一张邮票付过一两毛以上、顶多打算寄信的时候花个三毛二买张邮票的人来说,可是蛮大的付出。你也许会想花点时间考虑一下。” “这正是我要的。”凯勒说。 “货色不错,标价公道,不过我可不会假称它有多独特。这样的收藏市面上很多,四处问问价钱其实也不坏。” 何必?“我买了。”凯勒说。 凯勒坐在书桌旁,拿着镊子夹邮票,朝背面贴上对折的玻璃胶纸,然后把邮票镶上他的新邮册。在沃伦斯的敦促下,他买了套新邮册,而且把他买的收藏全都很有系统地重新镶上。新邮册质量好很多,不过这可不是重镶之举的唯一理由。 “这样一来你可以认识邮票,”沃伦斯告诉他,“邮票才会真的属于你。要不,你就只是往别人的收藏添加新货而已。这样你才真的是在开辟自己的收藏。” 当然沃伦斯说对了。花时间,而且你会投注所有心力,一步步认识你的邮票。偶尔碰到前任物主镶错位置的邮票,凯勒都会成就感十足地予以更正。而且每当他把哪个国家全都移转到新邮册时,他都会开张清单,以便一眼看出自己拥有哪些邮票,还有哪些待购。这会儿他弄到比利时了,已经进展到利奥波德二世。他目前移置的邮票上头都有小签条,以法文和英文——此国的两种官方语言——说明信件不要在礼拜天寄达(如果你想要礼拜天寄达,舔了邮票贴上信封前可要把签条撕下)。 凯勒的邮票有几张没附签条,所以少了许多吸引力,凯勒决定一有机会就要替换。他会如是准备好清单,他想着,然后电话响起。 “凯勒,”桃儿说,“我敢赌你在玩邮票。” “这叫工作不叫玩。” “遵命。说到工作,你何不过来找我呢?” “现在?” “你只是兼职的集邮人,”她指出来,“你还没退休。有任务在身。” 凯勒飞到新奥尔良,搭辆出租车到法国区边缘一家旅馆。他拆开行李捧了张城市地图和一张照片坐下来。照片上是名中年男子,满头波浪卷发,深棕肤色,外加一抹三十二颗牙的微笑。他戴顶宽边巴拿马帽,擎支雪茄。他名叫理査德·威克怀尔,杀了至少一个太太,搞不好两个。 六年前威克怀尔娶了帕姆·什伦——当地一名硫磺和天然瓦斯生意做得甚为蒸腾的商人之女。过了几年风暴样的婚姻以后,帕姆·什伦淹死在自家游泳池里。一段短暂的悲悼期过后,理査德·威克怀尔娶了潘的妹妹雷切尔,展现出他对什伦一家持续的热诚。 第二次婚姻看来也是问题多多。雷切尔——后来有个朋友作证说——担心自己有生命危险,也报警说过威克怀尔威胁要杀她,叫她乖乖听命行事,否则他可要跟当初淹死她的笨老姐一样淹了她。 不过他没有。他把她刺死了,拿了家用烤肉架上那把菜刀直接戳进她心脏。至少检察官的论点是这样,而且证据颇具说服力,不过那十二名举足轻重的人士并未全体给说服。头次审判没结果,再次审判时第二个陪审团投票宣判他无罪。 所以吉姆·保罗·斯林就灌下几杯黄酒,往枪里装了六颗子弹,然后动身找他女婿去。找到了他,说他是婊子养的,朝他发光子弹——一颗打到他肩上,一颗打在屁股,还伤到威克怀尔一名女伴的左臀,然后剩下的三颗子弹全部失误。 斯林跑去自首,只给控告了攻击以及企图杀人罪,之后所有罪名都给撤销只得了个法官提出的严重警告。“换句话说,”桃儿说,“‘坏事你没干。这会儿可别再干了。’所以他不打算再干了,凯勒,换你上场。” 威克怀尔枪伤完全康复后,住在原先那栋他先后和潘以及雷切尔·什伦同住的花园区豪宅里头。他再次结婚,第三位新娘不是斯林伤到的年轻女人,而是,说来挺巧的,在他第二回审判里担任陪审员的一位甜美小妞。枪杀事件过后她到医院探望他,接着事情便如此这般发展下去了。 “枪杀显然引起他注意,”桃儿说,“所以他找来两名保镖住在家里,简直就像他的美国运通卡。” “因为他出门的时候一定带。” “显然如此。客户觉得安装炸弹也许是个好办法,而且天知道他可不在乎新任老婆连同保镖一起撮堆奉送。不过我看你可能不赞成。”“没错。” “太高科技、太吵、也太引人注目了。当然要照你的方法来,凯勒。你有两个礼拜的时间。事发当时客户想要在国外,他出门的时间正是这么长。想来能办成的话,就能在两个礼拜以内办得到。” 通常是这样,他说。这事楼上的老头怎么想? “除非他有心灵感应,”桃儿说,“要不他可没意见。电话是我接的,游戏由我自个儿带头玩。” “想来他那天不对劲。” “事实上,”她说,“那还是他比较对劲的日子呢,不过我还是截下那通电话了,因为我心想,干吗给他机会搞砸这案子?你觉得我处理不当?” “没有的事,”他说,“这我没问题。我唯一的问题就是威克怀尔。” “而且你有两个礼拜可以解决他。或者等他宰了他的三号老婆——看是哪个先来。” 凯勒研究起地图,研究起照片。威克怀尔的地址看来是在走路距离以内,而且他觉得自己可以找到路。何况天气又好,出门松松筋骨应该不错。 他走到威克怀尔的住处,停在对街看起房子。他原想低调进行,不过有个正在修剪玫瑰的女人注意到他的兴趣,开口道:“他就住那儿,那个杀妻狂。” “哦。”他说。 “迟早他又要搞怪的,”女人说,擎起修枝剪野蛮地戳进空气。“那个新任老婆简直就是飞蛾扑火,对吧?笨到这样的女孩,虽然你不想看到她出事,可你也不会希望她生出下一代。” 凯勒说她言之有理。 “那个岳父你知道?不是笨妞的爹,我讲的是斯林先生。他可是个绅士,不过他抓了狂,所以才会瞄不准。” “也许下回他会有进步。”凯勒率性说道。 “听说啊,”女人道,“他搞清楚了有些事情没法统统自个儿来。他雇了这么个职业的,买了机票请他从芝加哥飞来这儿用黑帮手法干。” 天哪,凯勒想着。 凯勒原先可是快快乐乐地走到威克怀尔的房子来,不过他受够了。他搭了圣査尔斯大道的街车回旅馆,隔天再去花园区时是开着租来的庞蒂亚克汽车。三天里头大半时间——或者最糟的时间,如果你问他的话——他都花来跟踪威克怀尔的林肯汽车。其中一个保镖负责开车,另一个扛猎枪,威克怀尔则独自坐在后座。 如果你真是来自芝加哥,凯勒想着,是有种明摆着的黑帮手法能实行。你只需把车开到林肯旁边,拉下车窗,然后朝后座窗户猛喷自动手枪的子弹。威克怀尔的坐车不太可能装设强化的防弹板还有防弹玻璃,所以这个办法应该行得通。搞不好还可以顺便搞死前座那两个蠢蛋呢。砰!吃这枪!这下你们可晓得我们在黑帮城市是怎个处理事情了。 不是他的格调,凯勒想着。他觉得要找个当地人卖他工作用具——枪跟火药——应该不是不可能,不过他办事不来这套。毕竟他是纽约人。他倾向少点动作,多点世故。 何况,不管客户兜的不在场证明有多紧密,警察会觉得是他找了杀手来。所以整件事情看上去越不专业的话,对吉姆·保罗·斯林越有利。 凯勒在法国区闲逛。他走过供应正宗新奥尔良爵士乐的酒吧,还有吹捧正宗新奥尔良烹饪的餐厅。要是他们一个劲老强调正宗的话,他想着,搞不好就是假的。一家脱衣舞厅的喽喽开始叫卖时,凯勒挥手赶走他;他可不想听他说什么长了副正宗乳房的正宗女郎。 走着走着他站到一家古董店前头,研究起橱窗里的耳环。他转开身,搞清方向,朝他的旅馆走回去。 到了房里,他发现自己乱转台速度之快像是打定主意要把遥控器搞坏。他关上电视,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又丢开。 问题在于他根本不想来这里。他想回到自己的公寓,跟邮票做伙伴去。 所以这会儿他得想出解决理查德·威克怀尔的恰当方法,动手做了然后回家去。抛下新奥尔良,回到比利时。 想想看。威克怀尔常常出门,而保镖则是寸步不离。不过新任老婆大半时间都待家里,所以凯勒可以趁威克怀尔不在的时候登门造访。 一旦进了门,他可以把新老婆塞进大衣柜守株待免,等着威克怀尔回家。在他跟保镖茫茫然搞不清状况的时候一举把他们杀光光。不过这个动作实在太大了,简直跟厚皮比萨一样。应该有个低调的方法……然后就这么着他想到了。 进到屋里。帮新任老婆安排个意外,比方说把她带到后头淹死她,或者打断她颈子把她留在楼梯脚——一副她头下脚上滚下楼梯状。杀她的方法何其多,这又能难到哪里去?这女人的自保意识显然就跟旅鼠一个样。 然后就让威克怀尔来解释喽。 颇具诗意,这点他喜欢。威克怀尔杀死两任老婆都没事,不过为了桩他没犯的命案——一个他没杀的老婆——却要被打上路易斯安那州特制的流感疫苗赴死去。帅。 他出门吃了点东西,等他回到房间时他已经放弃计划。这个办法有几个漏洞,最大那个就是结果不确定。要是他们先前没法定他罪——除了陪审团外大家都摆明了知道他有罪——天晓得这回他们能否定得成?那个杂种搞不好继续走狗运。没法肯定狗运不再。 何况客户付钱是要做掉威克怀尔,不是设计陷害他。客户年岁不小了,他手里可没大把时间可以耗。要是威克怀尔最终定了罪,要是他果真给判了要打致命一针的死刑,他可是有钱一年年上诉拖下去。报复,凯勒听说过,是盘冷时吃来较香的菜,不过你可不希望上头长霉。要是你的受害者比你晚死,菜又能香到哪里去? 想个别的吧,凯勒告诉自己,让自己的下意识来运作吧。他拿起一路带来的邮票周刊——最新这期,他现在是订户了——翻啊翻到有篇讲到事先盖销邮票的文章引起他的注意。他念完了,外加另外半篇文章。然后他便坐直身搁下刊物。 有了,他想着。 这点子他放进脑里转了转,而这回他可找不到半点漏洞。需要特殊装备,不过不是个难找的玩意。他先前买过同样东西,在美国心脏地带一个小城里;说来要是你能在衣阿华的马斯卡廷找到它,跑到几百英里外的下游之处想要弄个上手又会有多难? 他查了电话分类簿,找到一家走路距离以内的可能供货商。他打过去,他们有货。他切断电话在分类簿查找汽车旅馆,然后又想到还有个类别可以查。 店主是个矮胖、圆肩、五十开外的家伙。他穿件他没费事扣上的排扣领淡蓝色灯芯绒衬衫。他的吊裤带印了罗马钱币,不过店本身则完全奉献给邮票;橱窗里有个告示(专业字迹)宣称我们不买卖钱币。 “钱币我不反感,”男人说,他的名字叫希尔德布兰德。“不过我们可也没买卖口香糖。唯一的差别是我不用在橱窗里摆个告示挡住嚼口香糖的人。钱币的事我完全不清楚、不了解、也没感觉,所以我倒是干吗自作聪明地卖起那些个天杀的玩意呢?” 凯勒的眼睛不自主地盯向吊裤带。希尔德布兰德注意到了;他滚起眼珠子。“女人。”他说。似乎应该有所响应,不过凯勒给难倒了。 “我老婆想买吊裤带给我,”希尔德布兰德说,“而且她觉得印了邮票的吊裤带应该挺好,因为我一辈子都在收藏,而且大半辈子都是邮票商。几年前她帮我买了条邮票领带——包括美国经典、黑杰克邮票、面值一元的西部拓荒潮邮票,还有早期发行的翻转飞机邮票。挺好的邮票,挺好的领带,我呢碰上该打领带的时候就打它,不过机会不多。”99lib? “哦。”凯勒说。 “可是她找不到邮票吊裤带,”希尔德布兰德说,“所以就买了这副给我——印了钱币的,因为照她说,反正没差别。你能想象吗?” “哇塞。”凯勒说。 “这么多年来,她觉得邮票跟钱币没差。唉,你又能怎么办?懂我意思吧?” “百分之百。” “可话说回来,少了她们我们会有啥下场?女人,我是说。或者钱币——说来也少不了。不过……”他猛个打住。“够了不讲了。我能为你效什么劳?” “我来城里出公差,”凯勒说,“这会儿手边有点时间,我就想也许可以看看邮票。” “来对地方了你。你收集什么,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 “全世界。1952年以前。” “噢,好货,”希尔德布兰德说,语气听来是激赏加尊重。“经典邮票。呃,我手头有很多可以给你瞧。特别要看哪个国家吗?” “奥地利怎么样?我手边有奥国清单。” “奥地利,”希尔德布兰德说。“你就坐这儿,好吧?我存货挺好,新旧都有。包括那些越来越难找的早期公益邮票。一定要背面没贴过玻璃胶纸的吗?” “无所谓,”凯勒说,“我习惯贴胶纸镶邮票。” “咱俩一国人。你舒舒服服坐着吧。这支镊子给你用,除非你带了自己的?” “我没想到要带。” “有些人哪,”希尔德布兰德说,“会多摆一支在行李箱,这样一来就永远不缺了。这是本店存货簿——奥地利;这是一盒封套邮票,也是奥地利。慢慢看,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叫一声就好。” “威克怀尔先生吗?我名叫苏·艾伦,苏·艾伦·贝兹。” “什么?” “看来你不记得了。在那家餐厅,我端了鸡尾酒给你,你朝我笑笑。” “有点印象。”威克怀尔说。 “我说了我一直晓得你无辜,后来我又走到你桌子的时候你给了我张纸条,上头写了你的名字跟电话号码。” “哦,有吗?什么时候的事,苏·艾伦?” “噢,一阵子了。花了好久我才鼓起勇气,然后我又出城一藏书网阵子。我这才回来,待在旅馆等着找住处。” “是吗?” “这会儿你根本就不记得我。嗯,就知道该早点打的!” “谁说我不记得你?恢复我的记忆吧,妞儿。你长的是什么样儿?” “呃,金发。” “你知道,我原就想到应该是。” “而且我挺苗条——只除了我是你们所谓的丰满型。” “我看我已经开始想起你来了,孩子。” “我二十四岁,身高五英尺七,蓝眼。” “有什么我该晓得的刺青穿孔吗?” “没,我觉得那样好俗气,而且我妈瞧见准要剥我皮。” “呃,听起来真是好到可以入口了。” “怎么,威克怀尔先生!” “只是形容词。你知道怎么好吗?要是能跟你碰个面,准定可以恢复我的记忆。” “你要跟我在餐馆或者哪里碰头吗?” “稍嫌公开了点吧,苏·艾伦,而且以我的身份……” “噢,我懂你的意思……” “你才说了住旅馆对吧,苏·艾伦?地方在哪儿?” “哈喽,这是苏·艾伦·贝兹?” “再说一次?” “我的名字,嗯,叫苏·艾伦·贝兹?金发,嗯,蓝眼?” “唉,看在老天份上,”桃儿说,“凯勒,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 “我也在纳闷呢。” “你又在用那种变声器了,拜托老天你拔下吧。听来像个妞儿,而且还是个笨妞。” “你怎么这样讲嘛?” “每句话都像问句,”她说,“手法高明,这点我得承认。搞得你听起来就像那种跑到购物中心瞎晃又不记得把老妈的车停在哪儿的呆妹。” “呃,”凯勒说,“他喜欢我。” “谁?噢,我懂了。” “我后天跟他碰头,在我这儿。” “要等到后天?” “他脱身挺难。” “以后还要更难哪。哎,至少你待的城活动多多。这两天你要自娱应该没问题。” “就是这话。”凯勒说。 “澳大利亚,”店主说。他比希尔德布兰德要小一个世代,店铺位于壁垒街一栋办公楼房的二楼。“新西兰早期出的袋鼠邮票我有很多货,如果你想看的话。澳大利亚各州你说怎么样,如果要收集这个国家的话?昆士兰、维多利亚、塔斯马尼亚、新南威尔士……” “这些地方的清单我没带。” “那就改天吧,”男人说,“镊子在这儿,想量齿孔的话这是量具。如果还有旁的需要,叫一声就好。” “嗳。”凯勒说。 汽车旅馆在梅特利区。和理查德·威克怀尔通话前,凯勒已经打到旅馆试过变声器,用苏·艾伦的名字订了房间。然后他开到那里,预付一周租金领了钥匙。他进了房间往梳妆台和衣柜塞了一些女人衣物,然后弄乱床铺。 他直到苏·艾伦和威克怀尔约会的前一个小时才又过去。他把庞蒂亚克停在一个路口外一条商店街的停车场,进到房里拨开一品脱波本上的封条。他往旅馆的两只玻璃杯各倒一盎司波本,在其中一杯留个口红印,然后把杯子搁上床头柜。他往地毯洒些波本,椅子也是,然后留着那瓶酒张口立在梳妆台上。 然后他打开门锁,把门开了道很细的缝。他开了电视转到一个脱口秀,调低音量。再来就是难的部分了——坐着等。他真该把邮票周刊带来。内容他全读过,不过他可以再读一遍。永远都能看到头一回漏掉什么。 威克怀尔预计两点到。一点五十分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凯勒朝它皱皱眉,然后拿起话筒说哈喽。 “苏·艾伦吗?” “威克怀尔先生?” “我也许会晚个五分十分到,只是要让你知道。” “我会等着,”凯勒说,“你直接进来就好。”他挂上电话拔掉变声器,心想早先如果没想到要装上的话自己会如何反应。唉,没必要为没泼出去的水心惊胆战。 两点十分威克怀尔还没现身。两点一刻传来敲门声。“苏·艾伦?” 凯勒没吭声。 “你在这儿吗,苏·艾伦?” 威克怀尔缓缓开门。凯勒守在门后,等他整个人都进来。天晓得有谁会在看。 “苏·艾伦?妞儿,你躲在哪儿呢?” 凯勒一只膀子环上壮汉的脖子,架出扼颈式施加压力,一边飞脚把门踢合。威克怀尔先是挣扎,肩膀耸啊跳的要挣开,然后软在凯勒的怀里往前瘫。 凯勒让他去,往后返开身来朝他脸上踢三下。然后他便跪在昏迷的威克怀尔身边打断他颈子。他把尸体剥到只剩袜子、内裤扛上床,然后朝他张开的嘴巴洒了大半剩下的波本。他拎张椅子侧放在地上,拿个枕头猛一丢,梳妆台抽屉全都半开着不关上。他收起变声器以及抽屉、衣柜的衣物,也还记得要从威克怀尔的长裤抽出纸钞夹子和皮夹。 他锁好门,扣上门链。透过门上的窥孔看不到啥名堂,不过他还是可以瞧见看似威克怀尔的林肯轿车停在他视野的最边缘。保镖十之八九在里头听着收音机放的可怕音乐,等着他们的老板和美眉寻欢。 或者反过来,凯勒想着。 他抹抹有可能留下指印之处的表面,然后爬出浴室窗口朝他停车的商店街走去。 回到自己旅馆,凯勒理好行李查看班机时间。依他看来,多加逗留没必要。大功告成,而且他自个儿觉得处理手法挺高明。 怎么看都像出了纰漏的仙人跳。自称苏·艾伦的女子设计骗威克怀尔进了旅馆房闾,然后她的男性同伙便现身勒索。紧跟着一场打斗,威克怀尔的头脸挨了揍,然后就给扭断颈子——意外或者刻意。 之后两名骗子还挺冷静地布置现场,往威克怀尔身上倒了波本——虽然验尸不会在他体内找到这玩意,不过他们并未费事清理,只在现场待得久到可以把尸体洗劫一空就走人。 也许是有些疑点跟漏洞,不过凯勒觉得谁也不会为这睡不着。总之这桩命案摆明了就是理査德·威克怀尔近来生活方式合理发展的结果,新奥尔良警方以及广大的群众都会同心认为这叫恶有恶报。而这,说起来,差不多也正是凯勒对这事情的看法。 他把苏·艾伦的衣物塞进某个垃圾箱,电话变声器塞到另一个。比照扒手小偷经过时间考验的传统,他把威克怀尔的皮夹(扣掉现金、信用卡)放进邮箱。塑料卡则剪成无法辨识的碎片进了雨水排水道。威克怀尔的纸钞夹子——纯银打造,刻上姓名起首字母可资辨识,所以他便带回纽约扔掉。此处不管谁捡着,若非留下便会当掉或者熔掉或者给个姓名起首字母相同的友人。 在这同时夹子可是夹满现金,而现金这会儿则归属凯勒。他数了数,连同威克怀尔皮夹里的钞票,总数还真叫他惊诧:加起来将近一千五。 他想到希尔德布兰德——穿吊裤带的男人——以及他跟他买的奥地利邮票。另有几张他想买,尤其是奥国首张邮票的全新复制品——面值奥币一元的橘色斯考特1号。当初搞了个乌龙弄成双面印,目录定价1450美元。希尔德布兰德标价1000美元,而且还表示900美元他也能接受,不过凯勒觉得买张他的邮册连个容纳空间都没的邮票未免太贵。何况旧复制品叫价只有新版的十分之一。 话虽如此,他还是无法忘怀这张邮票。而现在得了这笔意外之财…… 何况他又没急巴巴地要赶回纽约。 大概一个月以后电话在凯勒的公寓响起,他坐在书桌旁边正在和邮票奋战。他还没把所有邮票重新镶上新邮册,不过进展不错,最近已经解决了瑞典,而且开始朝瑞士进攻。 他拿起话筒,只听见桃儿说:“凯勒,你他妈工作太辛苦了。我看你该休个假。” “休假。”他说。 “不二法门。妈的给我出城去,一个礼拜别回来。” “一个礼拜?” “你知道怎么着?瞧你卖命的样子,一个礼拜还没久到能放松,最好去十天。” “你要我上哪儿?” “呃,滚你的蛋,”她说,“这是你的假,凯勒。我管你上哪儿?” “我以为你也许有啥建议呢。” “好地方皆可,”她说,“只要有像样的旅馆就行——你用你自个儿的名字登记投宿会很自在的那种。” “噢。” “买张机票。” “用我自己的名字。”他说。 “有何不可?用你的信用卡,这一来你就会有挺好的缴税记录。”凯勒挂断电话往后靠坐,思量起来。休假,看在老天份上。他不休假的——得到外地去休的那种。他在纽约过的日子就是假,而他出门远游则都纯为公事。 他很清楚这是在搞啥东东,可没真想细细检验去。不过在这同时,他得选个目的地出城。上哪儿呢? 他伸手拿起最近一期的邮票周刊翻阅起来,然后他便拎起话筒,打到航空公司。 凯勒这些年来去过堪萨斯几次。他的工作一向进行顺利,他对此城只有美好的回忆。他们很迷喷水池,他记得。只要一转身,你又会瞧见另一个喷水池。如果城市得有个主题的话,想来比喷水池糟糕八级的玩意儿也不是没有。喷水池总比,譬如说,原子反应堆要来得振奋人心多吧。 用自己的名字和信用卡旅游,对他来说是特异经验。他挺喜欢这样,不过难免有点暴露在外安全堪虞的感觉。他在城中心修复了旧观的旅馆登记住宿,不止写下自己的名字,连地址也是真的。谁听说过这种事哪? 当然身为退休人士的话他可是一天到晚都会这么办的。没理由不这么办。假设他还真去过啥地方的话。 他拆开行李冲个澡,然后打了领带穿上外套走到三楼的套房去拿拍卖会目录。 房里有半打人,其中两个是举办这次拍卖的公司职员,其他人则是潜在的投标人,来此提前一窥他们有兴趣的邮票。他们坐在牌桌旁拿着镊子从玻璃纸封套夹出邮票,透过袖珍放大镜觑眼瞧、检查齿孔、在目录的边缘空白草草写下笔记。 凯勒把目录拿回房间。他带了清单过来——厚厚一叠;这会儿他便坐下来仔细研读。隔天他们仍在展示邮票,所以他又下楼检视起他在目录上打了勾的邮票。他随身带来自己的镊子可以夹邮票,也有自己的袖珍放大镜可以觑眼透看。 他跟个比他自己大几岁的家伙聊起来——一个叫麦伊维尔的男人,特地从圣路易斯开车到此投标。麦伊维尔只对德国和日?t>耳曼城邦及殖民地有兴趣,看来不至于在拍卖期间和凯勒争得面红耳赤,所以相熟起来两人都很自在。他们相偕到牛排馆吃晚餐,一路聊邮票直到深夜,凯勒因此学到几招实用的拍卖场战略技巧。他心存感激,拿起账单就要付,不过麦伊维尔坚持各付各的。“这是三天的拍卖会,”他告诉凯勒,“你收藏范围广泛,那儿可有好几缸子的邮票等着勾引你。钱就省下来买邮票吧。” 的确是三天的拍卖会,凯勒整整三天都坐在椅子上。头一回合是美国,所以他没有投标,不过整个过程还是引人入胜。所有邮票都有人以邮寄方式投标,而会议活动大半在处理这些流程,拍卖过程活跃得叫人惊讶。有这么一回他只消冷眼旁观可真好,这一来他便得了机会可以掌握其中诀窍。 再下来两天,他是玩家。 他带来许多现金——比他打算花的要多——而且金卡上能预支的现金还更多。拍卖终了后他坐在旅馆房间,战利品摆在他前方的书桌上,很高兴自己采收甚丰而且低价标得,不过花了这么多钱难免有些焦虑。 当晚他和麦伊维尔再次共餐时,他把自己的感觉透露一些给他听。“我懂你的意思,”麦伊维尔说,“我有过同样经验。我还记得我头一回单为一张邮票花了一千多块。” “是里程碑。” “嗯,对我来说没错。当时我跟店主说:‘你知道,这可是好大一笔钱。’然后他说:‘嗳,没错,不过这张邮票你这辈子可只买一次。’” “我倒没这样想过。”凯勒说。 拍卖结束后他继续住在旅馆,而且每天早餐时间都看《纽约时报》。礼拜四他找着他多少算是一直等着要看的文章。他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虽然想要拿起话筒拨号,不过决定最好还是不要。 当天他待在堪萨斯城,隔天也是。他在一家美术馆晃了几小时,看什么都不经心。他顺路走访几个邮票商,其中一位他在拍卖会见过,也花了几块钱,不过他心不在此。 隔天他打包飞回纽约。隔早他搭了火车来到白原镇。 桃儿在厨房为他倒了杯冰茶按下电视的静音键。他像这样坐在这儿也不知多少回了。不过有一点不同,这回巨大的老房子里只有他们俩。 “好难相信他已经走了。”他说。 “还说呢,”桃儿道,“我一直在想我该捧个托盘,带份报纸送上楼。然后我又提醒自己这事儿我这辈子都没得做了,他人已经不在。” “这么多年……” “对你对我都一样,凯勒。” “报纸只说是自然死因,”他说,“没讲细节。” “嗯。” “不过我看不可能自然到那种地步吧,要不你也不会把我送到堪萨斯。” “你就是去那里吗?堪萨斯?” 他点点头。“挺不错的城。” “不过你不会想住在那里。” “我是纽约人,”他说,“记得吧?” “历历在目。” “自然死因。”他催道。 “呃,还有啥更自然的?你活太久了,脑筋开始烂成面糊,变得怪里怪气不可靠,身边的人自然怎么做?” “有那么糟啊?” “凯勒,”她说,“三个礼拜前来了这么个记者。年轻到才刚有胡子能刮,头次工作——在本地一家报社。跟你说啊,我还以为他是要我订报呢,不过不是,他来找老头面谈。” “编辑总该找个比较有经验的人吧。” “不是编辑的主意,”她说,“也许是那个小鬼的,上帝保佑他。所以这下可剩了谁呢?” “你是说……” “他决定说,写回忆录的时候到了。该把没说的故事说出来,该告诉大家尸体埋哪里。而且我说的真是尸体,凯勒,我说的真是埋了的。” “老天。” “这孩子写了篇讲高中篮球队的文章给他瞧见,他就决定说找他合作最完美。” “看在老天份上。” “还有必要说下去吗?我原就已经确定好所有打进来的电话都先转到楼下。这会儿我还得操心他打电话出去。凯勒,这可是我这辈子最难下的决定。” “我可以想象。” “可我哪有选择啊?非做不可。” “听来是这样。”他拿起冰茶,没尝就又放下。“你找了谁办的,桃儿?” “你说找谁啊,凯勒?你知道那只小红母鸡的故事?” “不知道。” “呃,我可不打算从头讲起,总之她找不到人帮忙,所以就一肩扛了下来。” “你……” “对。” “桃儿,看在老天份上,可以找我啊。” “我可连你在五百英里以内都不许,凯勒。我要你有个谁都奈何不得的不在场证明。就怕万一有人知道其中关联,决定抖抖盒子看会掉出什么。” “我了解,”他说,“不过这种情况……” “不成,”她说,“而且我得说对我来说挺容易。最最难下的决定,不过做来易如反掌。往他的可可里倒点什么叫他睡着,往他脸上捂个枕头叫他没法醒来。” “验尸会查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如果验了尸的话,”她说。“他的年纪再加上他的特约医生也过来签了死亡证明书,所以根本没问题。我把他火化了,是他的遗愿。” “是吗?” “我怎么知道?我说了是,于是他们就把骨灰放进一个锡罐交给我,所以如果哪个家伙这会儿想验尸的话,我说啊他可有得搞了。骨灰怎么处理我可他妈不知道。嗳,想来我应该可以想出办法来。不用急。” “不用。” “从来没想到我得出此下策,从来没想到我做得出这种事。唉,天下事还真难说,对吧?” “难。” “老梗在我心里,可我看我应该撑得过。这事会过去的,对吧?”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 “我知道。眼下我已经没事了,说起来。如今我就只消盘算出下半辈子我打算怎么过。” “我正要问你呢。” 她皱起眉头。“我看哪我是,”她说,“要退休。我负担得起。我存了私房钱,而且他也把房子留给我了。我可以把它卖掉。” “搞不好高价卖出。” “想来是会。再说手头又有现金——这钱他倒没特别留给我,不过既然我是唯一知道有这笔钱的人……” “钱自然就是你的。” “没错。所以要过日子没问题。我甚至还有办法旅行去。参加海上之旅,翘起脚来从船上的甲板欣赏世界。” “你的语气可没多热心,桃儿。” “呃,”她说,“也许是因为我没多热心。其实我宁可照样儿过下去。” “待在这里,你是说。” “为什么不?而且待在本行。你知道,近来负责业务的大半是我。” “我知道。” “不过如果你决定洗手不干,这就表示我得找旁人合作,可我唯一能找到的几个人我又没多喜欢,所以我也不晓得。” “除非你对别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可没法跟他们合作。” “这我晓得。听着,我看我还是打消此念为妙。我只消照着我给你的忠告做就是。” “找个嗜好。” “就这话。对你来说还真行得通,对吧?这会儿你是名副其实的集邮家了,而且这话可别要我说三次。” “在下不敢奢望。不过我就是这么着,没错。” “我敢打赌,你甚至在堪萨斯找着一名邮票商,就为了消磨时间。” “事实上,”他说,“我选堪萨斯的原因就在这里。”然后他便跟她说了些拍卖会的事。“挺妙的,”他说,“话说你坐在身穿肮脏T恤松垮裤子的某某乡下草包旁边,可他就是会擎起食指好几回,花个五千、一万买下邮政局长临时邮票。” “没听懂,”她说,“不了,甭告诉我。我有个感觉,集邮可不会是我的嗜好,凯勒,不过是你的我觉得挺好。想来咱们可以说你已经退休了,对吧?而且十足准备好了要享受黄金岁月。” “呃。”他说。 “呃什么?” “呃,也不完全啦。” “怎么回事?” “这个嗜好挺昂贵,”他说,“虽然不必如此,你可以买几千张两三分钱的邮票,不过如果认真收集的话……” “少不了大把银子。” “没错,”他同意道,“只怕上个月我已经动用到我的退休基金了。我花的钱比预期要多。” “真的么。” “而且问题是我真的集得好高兴,”他说,“一路下来学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想继续认真花钱买邮票。” 她沉吟着看他。“听起来你还没完全准备好要退休。” “我没这本钱,”他说,“不再有了。而且我也没真想退休。事实上,我希望能要到更多工作,因为这钱我用得上。” “买邮票用。” “听起来好蠢,我知道,不过……” “不,不会。”她说,“听起来是黄花闺女的祷告应验了。咱们一向合作无间,对吧,凯勒?” “一向。” “其他几个我在考虑的家伙,我觉得他们有可能会排斥帮女人工作。不过你我之间没这款问题,我看。” “当然。” “呃,”她说,“我只能说,感谢老天有集邮。再来一杯冰茶如何,凯勒?而且你甚至可以跟我讲讲邮政局长临场邮票——如果能乐到你的话。” “临时邮票,”他说,“而且你不用听,我已经很乐了。” (全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