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纵酒睨青冥》 第一章凤怡阁 日落湘江,晢空滴雪。 一道身影蹬着狐皮小短靴涉雪姗姗来迟,雪上空留一串整齐的小脚印。他哈着白气缓步张望,少顷便在乌衣街尽头瞅到了凤怡阁。 他皱了皱眉头,犹豫要不要进这伤风败俗之地。 凤怡阁有五层,对外宣称只有四层,虽不吉利,却贵在自知。数有九,五居其中,若峰,在其之巅,若人,在其之脊,“九”和“五”象征着帝王权势,反观“四层”的凤怡阁,安分守己的可爱。 此阁用云顶檀木做梁,范金饰底,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金边楠木匾额,上面镶着鎏金饰体的“凤怡阁”三个大字,字字妖娆,两边是二人方能环抱的大红灯笼,加上大大小小百十只小灯笼,映的此阁熠熠生辉。 他到底还是走到阁前站住了,瞧着里面过往嫖客和姑娘们卿卿我我,旋即面红耳赤的夸张。 门前瑟瑟发抖的老鸨犹豫片刻,见他没有动静,这才哈着腰走来,小心翼翼问道:“可是李公子?” “叫我映央就好了。”李映央点点头,小手从衣兜里掏出奢哥儿之前给他的一片金叶子,笑道:“别饶了奢哥儿,就说我来过了,很有意思。” 老鸨瞅他急忙要走,先是接过金叶子塞到袖兜里拍了两下,然后“扑腾”跪倒在地,抱着李映央小腿声情并茂哭腔道:“您奢哥儿特意嘱咐过,听说您今晚要来,所以奴家便提前一个时辰在大门前候着,若您没了影,奴家可就有理说不清了,您奢哥儿脾气爆,指不定奴家就要被他扒皮抽筋不可,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好得救救我这半身入土的可怜人啊!” 李映央有些不悦,他从没见过温柔细心的奢哥儿生气,但时常会听到家里的丫头嚼舌根,有奢哥儿喜怒无常,惨无人道一说,这和他所了解的奢哥儿大不相同。 李映央瞧老鸨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像作假,无奈地点点头,其实他也确实想进去一探究竟。 老鸨立马笑逐颜开道:“算算时间,您奢哥儿还得好一会,救命恩人,先跟我们这儿的头牌姑娘叙叙可好?” 头牌?李映央听奢哥儿说过此类名号,无非就是博人眼球的称呼罢了。 女子如诗是清倌人,诗中有情者为佳品,只卖艺不买身。 女子如画是娼妓,画里有“逆锋”、“飞白锋”、“折钗股”、“屋漏痕”等为上品,毕竟技多不压身,头牌一般出于此。 女子舞着作诗是红倌人,花魁便出于此,不过奢哥儿曾说自己是糙人,不懂情趣,更不喜欢三心二意,所以花魁在自己手上就是暴殄天物,红倌人大多是能歌善舞的卖身才女。 李映央在老鸨的指引下穿过含笑挥袖的姑娘们的腋下,独上三楼,走到一房间门口,里面的胭脂水粉提前泄了香。 他敲了敲门,良晌里面才传出个温柔女子的声音,“进来吧!” 李映央推门而入,胭脂气扑鼻,女子端坐在床上,面容姣好,约摸只有十四五岁,称之为小姑娘更为合适,小姑娘愣了好一会才挤出个笑脸,她不曾接过八九岁孩子的客,可礼仪还是要做到位。 李映央轻轻关上门,大摇大摆地坐下,正对着小姑娘,审视一番才道:“比我家的冬儿丫头还要好看些。” 小姑娘不以为然,继续打量着这个小男孩,可能因为对方是个孩子她才如此大胆,若非如此,她甚至不敢抬头。 这个男子女相的小孩长的相当“秀气”,尤其是那双小瑞凤眼柔肠百转,像极了凤怡阁里那些个闺怨女子怨怨哀哀的神情。 李映央突然傻里傻气问道:“姐姐是红倌人还是娼妓?” 这是什么问题,小姑娘又愣住了,这算是戳自己的痛处吗?哪个娼妓愿意被人当面唤作娼妓的。 可她只敢有怨色不敢稍有怨言,索性就用童言无忌来安慰自己。 李映央见她不在言语便知道自己八成是说错了话,只好转个话题问道:“姐姐是哪里人?姓甚名甚?” 小姑娘道:“就是湘洲本土人,叫我小弥就好。” “小弥?”李映央看着她道:“我也有小名,哥哥们都叫我央儿,娘唤我不渝,外面人都是参见不渝伯。听我娘说,我生父是忠烈之士,生母是忠贞之士,所以我就被皇帝昭曰为忠贞伯,可我觉得忠贞伯不好听,皇帝知道后龙恩浩荡,又钦赐不渝伯一称。” 小弥只是个普通的头牌娼妓,哪里会信这个自言皇帝钦赐“不渝伯”的小家伙胡诌,她只觉得小家伙鬼话连篇,不够诚实,所以没好气问道:“你大名叫什么?” “娘弄璋之喜那天天色阴沉,日阴曰映,取‘映’一字,夜如何其?夜未央,娘在夜将尽时把我诞下,取‘央’一字,姓李所谓李映央,寓意就算天色阴沉,夜尽未尽我顺利诞生,以后不愁天时,只享地利便可。”李映央文绉绉道。 小弥不懂这些,只觉得名字很有深意,也十分顺耳,便笑道:“李映央,真是好名字。” 李映央听到小弥夸他,心中一喜,想到娘教他一定要礼尚往来,所以道:“我今个偷偷涂了娘的唇脂,还在耳边别了梅花,可惜还是香不过小弥姐姐。” 小弥哭笑不得,她虽觉得八九岁的小男孩来凤怡阁虽不成体统,但确确实实被这个小家伙一口一个姐姐甜酥了心,她忍不住捏了捏李映央细腻的小脸蛋道:“你来凤怡阁干什么呀?” “我准嫂子是这里的花魁,她听说我聪明伶俐,想要见上一见,我便领奢哥儿口谕前来啦!”李映央开心道。 小弥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花魁叫什么名字,是姓孔吗?”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大名。”李映央嘟着嘴道。 “来凤怡阁要么是家破人亡来此苟活的苦命女子,要么是穷苦人家卖女维持生计,更甚者是罪臣子女变卖为奴,终身不得解脱,我是逆党之女,被教坊司送来时比你还要小许多岁,哪里会记得名字,就连‘小弥’还是凤怡阁的娘姨取的。”小弥说着又抱怨道:“我被送来时每日学奏琴舞墨,到后来还要……” “还要怎样?”李映央追问道。 “还要接见你”小弥嗔了他一眼道:“要不要吃些点心?” “有茯苓夹饼吗?” “没有,只有绿豆糕”小弥道。 李映央问的口干舌燥,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水,也顺便替小弥倒了一杯,他小抿一口,味道清淡无比,比自己家里的茶水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大抵只能结渴了。 若是娘亲自斟茶,不管多么无奇的茶都会化腐朽为神奇,单是娘优雅的手法就堪称一绝,他正想着,无意中看到小弥脖子上红通通的,还有几道血丝,他想上前吹一吹,凑近些却被小弥用手挡着了,小弥不好意思笑了笑,“不打紧。” 李映央坐会原位,又不小心看到小弥端茶的手的手臂上有一排相似的痕迹,像是牙印,他不解问道:“小弥姐姐被狗咬了?” 小弥眨巴眨巴眼睛,想到昨日嫖客对她的摧残,又看到呆头呆脑正疑惑的李映央,旋即冁然而笑,笑着笑着便泪眼朦胧。 李映央十分困窘,他不曾想自己又说错了哪句话,自己只逗哭过自家丫头秋婵和小雪梨,当时便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娘出手相救,而后还被娘说教一番,难不成还要去请娘再次出山,娘要是知道自己来凤怡阁,估计会温柔地扒自己一层皮,还会伤心难过…… “小弥姐姐,我错了。”李映央想着娘的话,惹了女人,先认错总是对的。 好一会小弥才止住泪水,抽抽啼啼道:“你又没做什么,干嘛要认错,我只是觉得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没个头,便流了几滴眼泪罢了。” 李映央愁眉不展,能把小弥逼到落泪岂不苦到了心处,他苦楚道:“小弥姐姐,凤怡阁的姐姐们都是这般命苦吗?要不我想个办法救你们出去,来我家当个丫头也比受这罪强呀!” 小弥哭花了妆,故而微微掩面,同时也被李映央的天真感动的稀里糊涂,她打趣道:“凤怡阁百十个姑娘,你家住的下?” 李映央还真扳着手指思量一番,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住的下!” 这时屋外一阵嘈杂,屏息时依稀可以听见对话,门外有一泼皮青年仗着酒劲胡言乱语,“你一个臭**,敢管本公子做事,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京都折冲都尉之子,老子就要见小弥,今天必须歹好好爽一把,谁敢拦我?哪个小瘪三跟老子抢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成?” 李映央面色古怪,小弥白了他一眼就要起身,“我出去看……”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那泼皮青年一脚踹开,见一个小屁孩和小弥相对而坐,两人皆是衣冠整洁,不由骂道:“林子大还真什么鸟都有,屁大点小毛孩,占着茅坑不拉屎,赶紧滚蛋。” 小弥不情愿地上前扶着泼皮青年,强颜欢笑道:“肖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呀!” 肖公子也不顾李映央和外面来来往往的嫖客,手在小弥身上一阵摩挲,然后又溜进小弥下裳中,好一会才色眯眯道:“看在小弥的面子上,我就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弥羞耻地把脸埋在肖公子胸膛,不想让李映央看到自己的困窘,可李映央瞧在眼里,冷哼一声,“你爹是折冲都尉?” “小牛犊子来劲了是吗?”肖公子听着李映央话语中透露的不屑,顿时火冒三丈,给你脸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盯着李映央,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连小弥都感觉到他一哆嗦,汗毛都竖了起来,紧接着连大气也不敢出,甚至瞬间酒劲都醒了大半。 “怎么?不给我点颜色瞧瞧?”李映央很生气,这个泼皮青年竟骂自己小牛犊子,那岂不是连自己爹娘都骂了? 肖公子听李映央语气不善,立马怂了,一把推开小弥,跪在地上,头仿佛就要塞进裆里,颤颤微微道:“小民参见不渝伯。” 难道李映央还真顶着个伯爵?摔了个屁股蹲的小弥来不及吃惊多想,这时又突然闯进来一个公子哥,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容俊俏,虽有白玉嵌珠点翠簪束发却乱如鸡窝,身着的是捻金银丝鹤氅,腰间系的是文麟玉带,脚蹬虎皮长靴,大冬天敞着怀,还手持檀香木折扇,不伦不类,后面跟着腰低如弓,头发拖地的老鸨,正是门口接见李映央的那位。 那公子面色潮红,酒气熏天,见李映央略显单薄,急忙接过老鸨递来的白狐皮披风为李映央披上,歉意道:“让央儿久等了。” 李映央摇了摇头。 李豪奢笑了笑,这才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肖公子,不禁嘲讽道:“啧啧啧,这不是屁股都翘上天的肖大少嘛,怎么头塞到裤裆里了,是在学鸵鸟吗?还是在观摩自己的翘臀?” 肖公子被羞辱的面红耳赤,微微抬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狗仗人势。” 李映央立马怒了,当着自己的面欺负奢哥儿,真当自己是空气了,他生气道:“太过分了,奢哥儿,给他点颜色瞧瞧。” 李豪奢点点头,笑眯眯俯视着匍匐跪地的肖公子,道:“说的好,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财狗仗人势,谁叫我爹有钱呢,你说对不对。” 肖公子敢怒不敢言,自己最多和李豪奢不分伯仲,可惹了不渝伯,那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让人家头顶超品伯爵,又有一个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当爹呢。 李豪奢拿起桌上的茶杯,手一抖,溅出不少茶水,随后又用自己的虎皮靴在上面蹭了蹭,溅在地板上的茶水顿时浑浊不堪,他笑吟吟道:“肖大少,地板脏了,你看……” 肖公子有点想骂娘,瞪了李豪奢一眼,硬着头皮跪爬上前,就要用衣袖去擦拭,可李豪奢不乐意了,他一本正经道:“用嘴舔,这样才能处理干净,我家狗就经常干这事,我门清。” 肖公子此刻已经开始问候李豪奢的爹娘了,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李映央,可李映央扶起小弥后便无动于衷。 肖公子有点绝望,自己不过是从京都来此探望奶奶,家里人也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惹事生非,可倒了大霉了撞上不渝伯,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可真憋屈啊,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嫖客,若自己真的舔了,那以后还怎么在湘江一带混,京都的公子哥们个个趾高气昂,恨不得屁股翘到天上去,这要是传到京都自己可就真没脸出门了。 “怎么,不喜茶水口味?也忒讲究了,好说,我给你加点佐料。”李豪奢说罢往地上那滩浑浊茶水里吐了口唾沫,这才心满意足道:“这下是甘甜可口的茶水了,快尝尝,也不知道和不和你口味。” 肖公子再次看向李映央,李映央懊恼道:“你刚刚说我是小牛犊子,岂不是连带着我爹娘都骂了,我最讨厌别人说我爹娘,更别提骂了。” 李豪奢添油加醋道:“若是你这声‘小牛犊子’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你爹那折冲都尉还当不当?” 肖公子紧皱眉头,好一会才道,“刚刚的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可我不放心你,你答应我,绝不说出去。” 李豪奢道:“好说,我答应你便是。” 肖公子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伏在地上就开始舔那滩令人作恶的“甘甜”茶水,起初他舔的煎熬缓慢,到最后实在羞耻的无地自容,麻溜舔干净便晕倒在地,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肖公子实在装晕,毕竟他时不时干呕一下,连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都还未消下去。 李豪奢重重踢了肖公子几脚,装模作样咋舌道:“肖大少口味独特呀,可怎么说晕就晕了,醉口水?” 装晕的肖公子心里开始问候李豪奢的祖宗了。 干完这一切,李豪奢拉着李映央朝楼下走去,老鸨也屁颠颠跟在身后。一出门便看见一个,那人大腹便便,最独特的是肥脸上的两撇小碎胡,要多猥琐有多猥琐,正是南疆宣抚使大人。 宣抚使自然也看见了李映央等人,赶忙快步跑上前行礼献殷勤道:“南疆宣抚使参见不渝伯。” 李映央不喜应酬,只回了一句“免礼。” 李豪奢就没那么潇洒,他拱手对宣抚使行礼,但暗自踌躇,自己带李映央来凤怡阁这事,保不准宣抚使不会在外碎道两句,谁知道宣抚使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会还歹试探试探宣抚使口风,保不齐还要砸钱,麻烦呀,李豪奢轻轻叹了口气。 宣抚使点点头问道:“刚刚这里客人聚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啥大事。”李豪奢抢着道:“刚刚京都折冲都尉之子对不渝伯出言不逊,说不渝伯是‘小牛犊子’,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还请宣抚使大人放心。” 宣抚使一听,知道是最近来湘洲的那个肖大少,可他哪里肯放过在不渝伯面前表现得机会,勃然大怒道:“竟还有这等事,那小子也忒不是个东西,如此目中无人,我会将此事如实上报,我看他爹的小乌纱帽估计不保。” 李豪奢赞赏地点点头。 小弥呆站在房门口,远远望见宣抚使大人和李豪奢交谈甚欢,眼睛里闪着异样的流光,她终于知道李映央口中的奢哥儿是谁了,那可是凤怡阁的二老板,湘江一带青楼的香饽饽,瑜洲首屈一指的巨富李商的儿子,更是独子——李豪奢。 那李映央的身份岂不呼之欲出,和李豪奢玩的好的只有湘洲白府的两位公子,一位是嫡长子白毅铭,另一位则是身份特殊的次子李映央,小小年纪便有“不渝伯”之称的超品爵位,这让本就如日中天的白府权势更为滔天。 小弥心乱如麻,她知道凤怡阁二老板李豪奢,可她一个小娼妓,哪里知道刚刚眼前的李映央就是白府二公子,刚刚还捏了李映央的脸蛋,现在回想起来还阵阵后怕,不过手感确实异常独特。 李映央拖着大氅朝二楼走去,周围姑娘们远远瞧见他俩便慌忙住了嘴,老老实实地靠墙站着,甚至一动也不敢动,嫖客们看见了也都不欢而散,这便是李豪奢的威慑力,湘江一带大大小小十来号青楼,都是李豪奢常常出没之地,至今还未听说哪个纨绔子弟能稳压他一头。 李豪奢怜惜地摸了摸李映央的小脑袋,道:“是奢哥儿不对,让央儿等久了,央儿不是喜欢舞曲和品茶吗?今日魁首苏棠梨为咱斟茶舞曲,怎么样?” 李映央点点头,道了声好。 说到苏棠梨,是最近湘江一带突然冒尖的青楼魁首。一般妓女要从酒女舞瑶做起,就如小弥一样,直到经历大小数道职位,积攒了名气方才有资本去争一争一楼一阁的花魁,若是多才多艺,长相又出类拔萃者便有争一个地方的魁首的资质。 而苏棠梨的突然冒尖众说纷纭,好在她本身风华绝代,力压群芳,背后又有财大气粗的李豪奢挥金如土的支撑,这才渐渐坐实了湘江魁首。 李映央是喜欢舞曲品茶,可喜欢的是自己娘舞的《艳春楼》,每次为了让娘一舞,都要背一篇近千字的《诗赋集》里的文章。李映央更喜欢娘沏的茶水,从烫壶到温杯,再到闻香,娘总是轻轻的,包括轻柔地吹温杯里的茶水,最后一双纤手递来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一切都是那么美妙,甚至茶水的味道也无关紧要。 不过李映央还是很懂事,不希望奢哥儿白忙活一趟,便违心补充一句道:“舞曲品茶央儿很喜欢。” 李豪奢大喜过望,他总怕央儿玩的不开心,手轻轻在老鸨屁股上一拍,递给老鸨一个晦涩难懂的眼神,老鸨瞬间心领神会,默默退下,不一会这邻湘江的楼台便被清理了个干净,嫖客们也都骂骂咧咧地走开,老鸨吃不准李豪奢的心情,但办事快一点总错不了。 第二章一曲《艳春楼》 与兴师动众的老鸨不同,苏棠梨独自坐在屋内,望着窗外银装素裹怔怔恍了神,外面偶尔才飘一两朵雪花,叹了口气,她喜欢大雪落下,更喜欢把那个过程唤作‘滴雪’。 为此她还专门在去年滴雪之时,请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即兴赋诗,老翁当即以“棠梨仰月离枝疡,晢空滴雪泪成霜”为首颔两联。她很是喜欢。 临走之时,老翁又递给她一张白字条,说是可以护她周全,可惜几天前弄丢了,也没在意,现在回忆,只记得老翁自言芍山老道李斋西,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一个算卦的。 苏棠梨今天穿了件素雅的白色衣裳,听门外老鸨说一会要舞一曲,不得不披一件大红的戏服,彩蝶水袖舞清风,她笑靥如花,一会舞一曲定然惊艳死那个薄情郎。 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她素面朝天,在额心处点了雪花状的花钿,用淡红的妆粉拍在两颊,点了朱唇,画了螺黛,还在妆奁里拿出璎珞戴在颈部,这个璎珞是李豪奢第三次见她时送的,还一并送了凤鸟缀玉簪,她也一齐插在发端。 在妆奁最深处有一柄鱼肠剑,只有一手长短,她轻轻拿起,藏在了袖兜。 突然闯进来几朵雪花,她不为之所动,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里轻柔地喃喃自语,“别了,奢儿。” 李豪奢拉着李映央移步到观舞台,老鸨不动声色地跪坐在俩人身后,听着他俩交谈甚欢,有个胆大的乐女坐不住了,来到李豪奢身边为他斟茶,李豪奢只是清淡一笑,“不用了,一会叫棠梨来斟就好。” 那乐女嘴一撅,回坐到老鸨身边,老鸨看着李豪奢满面春色,不由小声道:“今个有李小公子在,李哥儿才收敛了暴脾气,若是往常,你献错了殷勤,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严丫头呐,服侍好李哥儿固然能有不少好处,苏丫头就是个例子,可敢有一星半点闪失,你这条贱命十条八条也不够。” “有什么好神气的,我也服侍过不少达官显贵,和那些贵人也有情分,李哥儿不过钱多些罢了,怎么如此矫情。”严姓丫头有些不服气道。 你管瑜洲巨富之子叫什么钱多些?老鸨不敢苟同,但有李豪奢在她也不敢发脾气,只好小声说道:“你才来凤怡阁,不懂规矩也好,有贵人情分也罢,总而言之,只要李哥儿在这一天,他就是最大的爷,他就是可以用银两砸死你,用银票擦干净手。” 严姓姑娘还想争论,但李豪奢却嫌聒噪,缓缓转过头,温柔道:“丫头,你不服气,本公子丝毫不在意,但若是再吵到我和央儿,我让你和我的青鬃马爽一爽。老鸨,你觉得妥吗?” 老鸨赶忙点头陪笑,同时拉着严姓姑娘就要溜,边溜边道:“妥的妥的,这死丫头就该受点教训。” 老鸨来到人少的**,上手便是凌厉的一巴掌,那严姓姑娘被扇蒙了,楚楚可怜地卧倒在地上,老鸨气不过,又狠掐了掐她的脸蛋道:“你一个小乐女还真是胆大包天,也忒不是个东西,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门内的苏棠梨听着吵嚷声便走了出来,瞧见严姓姑娘缩在墙角簌簌流泪,心头一软,拉着老鸨道:“张大娘,犯不着为这种人置气,你看我今天这一身衣着如何,能得奢儿心意吗?” 老鸨收了手,理了理苏棠梨的衣襟,笑道:“像是谪仙女下凡,我要是李哥儿定然把你娶了去。” 苏棠梨小脸微红,悄悄躲到一处柱子后面望向李豪奢,李豪奢正听李映央背《百诗》里的一篇诗文,时不时还竖起大拇指称赞。她嘴角微翘,眼睛略弯,嫣然一笑动人心,秋波一转摄人魂,一旁的严姓姑娘也看的呆滞。 老鸨微微摇头,都说戏子无义,**无情,可真若动了情可又是好还是不好呢?一个青楼女子怎么玩的过膏梁纨绔呢! 观舞台只有李豪奢和李映央俩人,他们身后两丈是李豪奢的三个贴身护卫,嫖客们若是想一睹舞女的芳容,便只好在三四五楼的楼栏处俯瞰。 李豪奢眼睛不断斜撇,大致扫了一遍三四楼楼栏的百十号嫖客和姑娘,看不出什么端倪,南疆宣抚使也在其中。 李豪奢松了口气,有宣抚使在,总归能安全一点,想顺便钓个“鱼”可真不容易,他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楼台四周十数位乐师都已准备就绪,俱是清一色的妙龄女子,严姓姑娘赫然在列。 李映央觉得有些大张旗鼓,但心里还是很开心呐,其实很想见一见奢哥儿说梦话都在轻唤的苏棠梨,今日也是专门为苏棠梨点了唇,耳边插了梅花,刚刚还借此逗了小弥一笑,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楼上人七嘴八舌,嫖客们都等的不耐烦了,吆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老鸨蹑手蹑脚来到李豪奢身后道:“李哥儿,苏棠梨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了。” 李豪奢扭头果然看到远处的苏棠梨,她只冒了个头,莞尔一笑,顺便还做了一个俏皮鬼脸,看嘴型好像是她一贯的口头禅,“瞧我今个得你心意吗?” 李豪奢愣住了,他与大他两岁的苏棠梨相识已有一年,初遇时是在湘江河畔,苏棠梨那时挽着裤腿在摸鱼,弯着腰,长发轻轻点着水,好一会才扶着酸溜溜的腰举目远眺,自然是看他,不过没有羞怯,而是咧嘴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李豪奢没读过多少书,却依稀记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一句,他年龄虽小却阅女无数,但那一刻着实让他惊艳,也是那一瞬间有了拜堂成亲的冲动。 晚饭是一条烤草鱼,鱼很小,只比苏棠梨巴掌大点,李豪奢自然是死皮赖脸的蹭了大半条,鱼很香,吃的也很饱,大抵是餐可餐,秀色可餐的缘故。 她瞧李豪奢面色平静,还有一丝走神,气嘟嘟撅着小嘴,一闪身便没了踪影,李映央也看到了苏棠梨,跟自己想的没差,不由道:“奢哥儿,是嫂子吗?” “嫂子?”李豪奢觉得好笑,“你想要叫她嫂子吗?” “想!” 李豪奢沉默不语,好一会才对老鸨说道:“开始吧!” 苏棠梨自然也瞧见了李映央,这令她想起了十四年前的自己,也想起了因莫须有罪名而死的爹娘,真是无辜啊!她来不及伤春悲秋,只得轻叹道:“奢儿,这下可真是阴阳两隔了。” 片刻,苏棠梨径直走上临江楼台,牵动着众人目光,嫖客们没曾想竟是湘江魁首苏棠梨亲自一舞,凤怡阁瞬间被欢呼声所罩。 她戏服披身,长袖拖地,晶莹明澈的眸子一直注视着李豪奢,宣抚使也由衷感叹了一句“此女眸中有深情”。 李豪奢被惊艳的呆滞,乐女们却顾不得迟疑,拉弦奏乐。前奏一响,嫖客们又沸腾了,他们已经听出这首舞曲是《艳春楼》。 《艳春楼》是早期湘江一位吴清吟的青楼女子所创,传闻是先皇南下巡游路过湘洲,便衣入了潇湘阁,那女子看出端倪,自荐舞上一段,这一舞便摇了先皇的心,后来民间相传前贤妃便是吴清吟,可惜后来发生贤妃刺皇一案,好在刺杀未果,后来先皇笑着说让天下娼妓都舞《艳春楼》,看谁还能动摇朕的心。 从那以后,《艳春楼》虽没有明令禁止,坊间却少有人舞。 至于现在为何又有许多人舞《艳春楼》,当属舞姿优美。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冷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 苏棠梨挥一挥衣袖,淡香随浩波千里,哪怕是一个眼神也如双眸剪秋水,无意泛滥情。 她移着莲花小步在楼台摇曳,一抽手,那红袖轻轻打在李豪奢脸上,引的楼上众人相呼叫好。 李映央瞧着她,见她双目有情却双眉颦蹙,是有什么心事吗? 是哪座城池一夜间血流成河,是谁的爹娘身首分离,又是谁在井中浸泡三天三夜才逃过魔爪,苏棠梨一咬牙,觉得今日真是不错,再过一旬就是冬至,若能让他在冬至之前陪葬就再好不过了。 李映央渐渐看的入神,浑然不知暗藏杀机。 李豪奢自认准备充足,一脸闲适地想着心事。 舞停曲渐终。 苏棠梨大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在楼台迎着冷风簌雪,舞出了不少香汗,衣服贴在肌体,美的虚幻。 李豪奢招了招手,她便小跑到李豪奢怀中,李映央识大体地脱下白狐皮披风递给苏棠梨,她犹豫一下还是披上披风,对李豪奢道:“瞧我今个得你心意吗?” 李豪奢没有回答,只是赞叹道:“你跳的也忒讲究了,妆容也很不错,至于央儿……” 当然很得李映央心意,他笑道:“嫂子舞的好。” 苏棠梨怔住了,她多想成为李映央口中的嫂子呀!可惜造化弄人,更可惜的是这个小家伙长的那般可爱,嘴巴也这般的甜。自己会后悔吗?应该不会,自己以前也如他一般天真可爱,只是一夜间所有美好都灰飞烟灭。 李豪奢道:“央儿喜欢品茶,在我心里,你斟茶手艺一流,让央儿瞧瞧如何?茶具都给你准备好了。” “嗯。”苏棠梨乖巧坐下,扭头瞅了一眼楼台外,终于开始滴雪了。 今日是农历九月十四,再过十几天便是冬至,十四年前的今日才是第一场雪,为何她记的如此之清,因为次日大军攻进城池,她独自藏在井里看着火光熏红了半边天,听着哀嚎在井里回荡。 她斟茶的手轻微颤抖,楼台外忽然刮起一阵凉风,几滴雪花洋洋洒洒落在手背,她心灰意冷,所以手背上的雪迟迟未消融。 苏棠梨以前是泓城居民,后来泓城因叛乱被屠,她那时才四岁,最终在那场战争中锋镝余生,再后来一路向北,终于被湘江河畔一户清贫居民收养。 乌飞兔走,直到一年前,她阴差阳错遇见了李豪奢,也是之后才听闻李豪奢是瑜洲巨富之子,来湘江河畔是听闻有高人在此蛰居,特来寻觅拜会。 苏棠梨当时想笑,这些膏粱子弟都是吃饱了撑的吗,她在此居住十几载,哪里听闻有高人蛰居,要说像是高人的倒有一个,湘江河畔有数十年如一日的说书老头,没有仙风道骨,还经常抠鼻屎吃,最过分的是,那个老头经常在湘江稍上游处尿尿,弄得自己都不敢在下游一点的地方洗衣服,可那老头说的故事都很有意思,很有深意,是个历经沧桑的明白人。 李豪奢看上她其实在她意料之中,谁让她花容月貌,为此李豪奢还制造过一场撇脚的偶遇,还自导自演过一次漏洞百出的英雄救美。 村里人说那个公子大有来头,和白府有不小的渊源,一听到此消息,苏棠梨一改对李豪奢的漫不经心,计上心来…… “棠梨姐姐,别看奢哥儿人模狗样,前几天睡觉时磨牙放屁,到后半夜还做梦学狗叫呢!吵的我和铭哥儿受不了,没法子只好把他丢到门外。”李映央玩笑道:“棠梨姐姐长得美若天仙,名字也好听,可惜成了奢哥儿的囊中之物,真是遇人不淑。” 李豪奢咧嘴直笑,苏棠梨却揪了揪李映央的小脸蛋抱怨道:“原来是你这个小鬼头害奢儿得了风寒,你知道我这几日熬药有多辛苦吗?” “哎呀,都怪我!”李映央挑了挑眉毛,继续打趣道:“那姐姐干脆等我再长大些,嫁给我得了,我可舍不得让女孩子干这些活,尤其是如姐姐这般漂亮的。” 李豪奢白了他一眼,拆墙脚道:“臭央儿,挖墙脚挖到我这儿来了。你府上的丫头天天帮你更衣洗漱,就连你每次尿床,都还是冬儿丫头悄咪咪地拿去清洗。你每晚还要枕着肤如凝脂的丫头的腿才能安然入睡,丫头们一天天心力交瘁,也没见你多怜香惜玉。” 李映央听着奢哥儿抖出自己的羞事,又瞄到棠梨姐姐掩面而笑,自知丢人到家,不由冷哼道:“你睡觉还轻唤春婵姐姐的大名呢!我本不想提的,这下好了,非要跟我鱼死网破,你玩的过我吗?” “臭央儿,是谁次次带你去踢蹴鞠的,又是谁带你去诗宴看漂亮小姐姐的,还有春秋狩猎你用的是谁的弓箭?”李豪奢委屈巴巴道:“说到射箭,几个月前我托京都尚衣局做了身小骑射服,现在看来只好烧火取暖用了。” 李映央听到骑射服立马改了口风,楚楚可怜解释道:“春婵长的不如棠梨姐姐好看,奢哥儿肯定瞧不上。而且是央儿做梦叫春婵大名,棠梨姐姐千万别误会。” 苏棠梨又摸了摸古灵精怪的李映央的小脑袋道:“奢儿带你去诗宴,其实估摸着是他想看漂亮小姐姐,他就是那德行,来,尝尝姐姐的斟茶手艺。” 茶分三品,三味一生。一品触茶温,苏棠梨已经轻轻吹过了,茶温自然刚好。 二品探茶香,单是闻味便可知这是湘江一带的乌茶,乌茶有味香俱浓,可解烈酒一说。 南方较北方而言,大多都淡一些,唯独三样重,一是胭脂水粉味,二是蔚然成风的学子才气,三便是这茶香,而这茶指的就是湘江的乌茶。 李映央到第三品时大喝一口悠悠道:“经棠梨姐姐的手,这茶便增添一丝甘馨的水粉味,就好像书呆子品茶,品出了胭脂水粉气。” 李映央一句话便囊括了南方的三个特点,苏棠梨笑容满面,由衷暗叹李映央不亏是豪奢贵族,小小年纪涉猎广泛,可又有什么用呢? 第三章好一柄鱼肠剑 李映央品了口茶,自个身体暖暖的,却瞧见楼台十几位乐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由皱了皱眉头。 李豪奢看在眼里,手轻轻一挥道:“你们都下去,万一着凉可不好。” 乐女们如释重负,小步走下舞台,严姓姑娘快步走下,却好似被踩住了裙角,轻哼出声,踉踉跄跄摔倒在李豪奢身旁,她嘴角邪魅一笑。 小刀乍现,寒芒裹着凌厉的刀身飞出,直取李映央首级。 严姑娘啊严姑娘,你高兴的有点早了,李豪奢暗自发笑,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鱼”貌似上钩了! 严姑娘手中的小刀离李映央仅剩两寸,最多不超一指,可一双大手突如其来,抓住严姑娘的手腕强制勒停,正是李豪奢的贴身护卫。 严姑娘只是无限暗叹可惜,另一只握小刀的手没有一丁点停顿,转身后行云流水般再刺,她轻哼出声,这次看你还有那般好运? 可令严姑娘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李豪奢双手抱胸迅速冲挡在李映央身前,小刀穿过李豪奢的掌骨,堪堪刺入他的右胸近一寸,后面的李映央安然无恙。 疼痛瞬间堆彻,李豪奢额头青筋暴起,脸上冷汗直冒,顾不得自己的左手和右胸被小刀紧紧钉在一起,回过头将身后的李映央仓忙塞到苏棠梨怀中,自己继续护在俩人身前道:“棠梨,抱紧央儿。” 苏棠梨被这戏剧性的一目惊的呆滞,耳朵里也阵阵嗡鸣,丝毫听不清李豪奢在说些什么。她下意识抱紧李映央,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初衷,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严姑娘竟也是刺客?苏棠梨疑惑了。 严姑娘知道自己错失良机,不甘地吼叫一声为自己壮胆,接着是一道清脆的“嘎嘣”声响起,她强行挣脱被控制的右手,同时也挣断了手腕。 一旁的苏棠梨被断骨声惊吓的瞠目结舌,她不由想到自己的下场可能比严姑娘要惨烈数倍,一想即此,她不寒而栗。 严姑娘没时间凄惨嚎叫,破釜沉舟般再次冲向李映央,途中拔出李豪奢胸前的小刀,李豪奢的血被带出,直直溅在苏棠梨脸上,她苍白的脸瞬间被染的“红润”。 刹那间危机再现。 严姑娘决心拼死一搏,身体从李豪奢旁边驰骋而过,就要撞向李映央,小刀从李映央脸前划过,一抹鲜血再度飞溅。 可那鲜血却是苏棠梨的,她下意识护在了李映央身前,庆幸的是她有穿亵衣,外着白衫,还有戏服在身,最重要的是那件厚厚的白狐皮披风,为她卸了大部分刀力,所以只是在她背上划出一道不算深却很长的刀口。 严姑娘大失所望,气急败坏跺了跺脚,退后一步躬身准备再冲。 这时李豪奢身后的另外两个护卫也反应过来,快步挡在李豪奢等人身前,就要抽刀,李映央的暗卫也尽数浮现,宣抚使身边的护卫更是如临大敌,果断抽刀。 宣抚使嘶吼着嗓子道:“保护不渝伯,快去保护……” 姑娘们听着阵阵清脆的抽刀声,个个花容失色, 嫖客们见十几把刀寒芒来回闪烁,顿时乱做一团,争先恐后一股脑往外跑,其中撞倒不少娇柔姑娘。 李豪奢紧紧盯着严姑娘,护卫和暗卫涌过来将严姑娘团团围住。 苏棠梨和她怀中的李映央仿佛置身事外,在一旁瑟瑟发抖。其实李映央对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从记事起,刺杀他的人多如牛毛,比刺杀白夫人和白毅铭的加在一起还要多,不仅因为他是身份尊贵的不渝伯,更因为他爹是镇军大将军,因他爹而成为亡灵的何止十万,尤其是泓、峻两城屠杀一案。那些与他爹不共戴天的刺客杀不了他爹,自然将矛头指向自己,美其名曰:“父债子偿!” 两边形成鲜明对比,严姑娘那边人心惶惶,而苏棠梨这边仿佛万籁俱静。 终于开始滴雪了,这是自立冬以来第二场雪,千万朵雪花从明净的天空落下,是呀!瑞雪兆丰年,苏棠梨笑了,若自己真的成功了,那还真算是一个硕果累累的丰年。 苏棠梨瞧着怀里的李映央,比近在咫尺还要近,比亲密无间还要亲密。 苏棠梨怔住了,惶恐、忐忑、于心不忍如潮水般涌现。 她双眼无神,好在怀中的李映央动了一下,她回过神,继续打量这个小家伙,比寻常女子还要漂亮的五官,如果用一个词,那“明眸皓齿”毫不为过,她自嘲的笑了笑,好一个父债子偿。 苏棠梨最终还是抽出衣袖里的鱼肠剑,想到十四年前自己痛哭流涕,站在废墟上不曾见爹娘最后一面,想到自己心灰意冷苟活十四载,这一切都归咎于白铮,也就是李映央的爹,那个屠了城的魔鬼。 她为了是这一刻惶惶度日十四载,想过办法无数,可皆是徒劳,最妙的是机缘巧合遇见了李豪奢,让她重新燃起了复仇之火,好在一切都顺理成章。 李豪奢真好骗呐!只是故作娇羞地交了身子便轻而易举虏获其心,可造化弄人,她是真爱上了李豪奢呀! 不知不觉她以泪流满面,李映央摸了摸滴在自己脸颊上的泪水,斜瞟到苏棠梨手中的鱼肠剑,他疑惑了,棠梨姐姐拿这柄利器作甚?是为了护央儿周全吗?可棠梨姐姐为何哭了?是心疼奢哥儿受伤了吗? 李映央小脑袋有许多疑问,可苏棠梨哪里知道,在苏棠梨现在看来,人生变化无常,事情变幻莫测,严姑娘的出现让自己既定的计划有了偏差,好在一切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此刻便是天赐良机,她缓缓抬起自己颤抖的手,鱼肠剑锋芒毕露。 刹那间萧杀之气再现。 李豪奢回头惊呼出声,严姑娘愣了两息,接着热泪盈眶,捧腹大笑道:“好一柄鱼肠剑!” 苏棠梨假装没有听的李豪奢的劝阻,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不忍再看李映央活泼可爱的小脸,闭上眼,一咬牙,鱼肠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李映央不可置信,棠梨姐姐是要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身体本能地躲闪,可一切都迟了,一切都成了定数。 “噗呲”一声,鱼肠剑插入李映央左胸,鲜血喷涌而出,就溅在李豪奢衣襟上。 这一刻,李豪奢思绪连篇,难怪苏棠梨要约央儿出来,难怪今日她舞的是《艳春楼》。李豪奢暗骂了声“臭**”,都是他摆弄别人,可现在却被摆弄了一道。 更多的暗卫涌了进回来,可李映央胸前的鱼肠剑已入七分,鲜血汩汩涌冒,他半边身子全是鲜血,另外半边也很快要被浸染。 李映央眉头紧皱,神志不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李豪奢没有心情去听他说的是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倒在血泊的俩人,苏棠梨面无表情,李映央痛苦不堪。 李豪奢仿佛惊的忘却呼吸而涨红了脸,逐渐又青紫起来,他有一刹那想宰了苏棠梨,想扒皮抽筋,想断骨投笼,这是他的那手绝活,可一想到央儿若是死了,先别说过皇帝那一关,单是白府那一关就能要他半条命。 和白府一比,什么他娘的狗屁陵洲巨富之子,没有半点威慑力,这就如同穿着锦衣袍求刀枪不入一样滑稽。 他感到阵阵虚脱,但还是声嘶力竭道:“医师!快他娘的叫医师滚过来,狗娘养的给爷动!快动起来!!” 小弥从房间里跑出来,她听见外面乱作一团,好奇一看,在三楼正好能俯瞰到舞席处,一可爱男孩和一惊鸿女子侧卧在血泊,从没见过那么多血的她双腿发颤。她呆住了,那小男孩不正是李映央吗?刚刚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小家伙现在却危在旦夕,她心乱如麻。 苏棠梨颤抖地瘫卧在地上,她依旧抱着李映央,但是李映央嘴角溢血,鼻孔也开始流血,不断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嫂……嫂子为何要……杀央儿,是央儿不……讨喜吗?嫂子别哭,今天……嫂子很得央儿……心意……”李映央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乌拉乌拉的声音。 苏棠梨听到“嫂子别哭”四字,只觉得身体被电直击,涌出来更多眼泪,她后悔了,仓皇失措地按住李映央的伤口,徒劳无功,暖暖的、腻腻的的血从指缝中溜了出来,一直溜,一直溜…… “别说话央儿,求你别说了,我……是我不对,你……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棠梨姐姐在,别怕别怕……”苏棠梨语无伦次,但还是紧紧攥着李映央热乎乎的小手,她不松开李映央的小手,生怕这一松便是永别,她也开始扯着嗓子喊道:“医师还没来吗?医师!医师……” 宣抚使双腿软踏踏的,看着不渝伯即将一命呜呼,险些晕倒,他扶着栏杆,呼吸困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刺杀不渝伯,自己这个南疆宣抚使还当不当了? 姗姗来迟的医师们很远便听到有人嘶吼着,他们听的心头一紧,再不顾路滑,盯着漫天大雪大步流星冲向凤怡阁,其中还有一位医师上台阶时滑了个狗吃屎,抬头时已面目全非。 第四章白府嫡长子 “夜半子时,君子勿劳……”打更人敲着铜锣,拖着长长的公鸭嗓缓步乌湘街。他今日可是听说白府二公子遇刺,现在还命悬一线,就在刚刚路过的凤怡阁。 按理说凤怡阁都是彻夜明灯,嫖客们把酒言欢到天明,今日却早早熄了灯,硕大的阁楼清静无比,这无疑应证了事实属实。 李豪奢在凤怡阁一间小屋里来回踱步,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里面还坐着凤怡阁大老板曲老九,以及跪在地上已有两个时辰的苏棠梨。 李豪奢有心存包庇苏棠梨的意思,也觉得苏棠梨在这里最为合适,不过他现在心乱如麻,并没有处置苏棠梨的心情。 李映央的身份可不止白府二公子那么简单,一般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能连李映央自己也是不清楚,但李豪奢却一清二楚。 那不渝伯的爵位是世袭忠烈李将军,也就是李映央的生父,李映央三岁时李将军战死沙场,而李映央的生母不久便殉情而死,从那以后一直由白府照看,最终成了外人口中的白府二公子。 李映央虽然姓李,但白府夫人对他视如己出,跟亲儿子没差,白府老爷白铮因南疆战事长居南疆作战,所以白府白夫人一人独大,若是白夫人知道是自己“钓鱼”让李映央现在还生死叵测,那自己可真是生死由天了。 李豪奢平复一下躁乱的心情,继续思考。 李映央的生父李湘肆是忠烈,生母莫媗不久殉情,也同李湘肆去了,这让本来如日中天的李府就剩下李映央一人,于是皇帝和李府有了更加深厚的君臣情意,现如今李映央是家大业大的白府二公子,皇帝就更需要重视。 若李映央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帝定要大发雷霆,到了那个时候,别说自己,自己的老爹也歹受天子之怒,区区一个瑜洲巨富在天子面前算个屁。 外面寒风依旧,屋内没有烧燎炉,故而冷嗖嗖的。李映央早已送回白府救治,现在李豪和曲老九只能祈求折寿为李映央续命,十年?二十年?哪怕三十年也在所不辞。 “李老弟,就没办法了?藏在这儿也不是法子呀!”曲老九是凤怡阁大老板,李映央出事,他也不能独善其身。 李豪奢没吭声。 曲老九哭丧着脸道:“要不咱逃吧!逃出湘洲,实在不行往战乱的南疆逃,再不抵就逃出北朝古国。” “逃?”李豪奢忍不住骂道:“你他娘长个猪头脑袋,你以为你能逃出湘洲,你当白府跟你一样,养的他娘的都是妓女。白府那些鹰犬估计就搁凤怡阁外面藏匿着呢!” 曲老九肥嘟嘟的大脸顿时黯然无光,“没法子了?李老弟,您就在想想办法,能活着什么都好说。” 李豪奢犹豫片刻,道:“有一个办法,等!等一个人,一会我演场苦肉计,咱应该就能逃过一劫。” 曲老九大喜过望,李豪奢的办法听着简单不靠谱,但聊胜于无,他殷勤道:“李老弟,用不用配合你。” 李豪他们淡淡一笑,走到苏棠梨面前,温柔地将她扶起道,柔声问道:“你是存心要害我?” 苏棠梨跪酸了腿,只得软绵绵地靠在李豪奢怀里,看着李豪奢含情脉脉的眼神,一个劲的摇头哭诉道:“奢儿,我……我没想那么多,我本以为我杀了李映央,只用我一个死就好了,哪知道……哪……” 李豪奢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轻声道:“棠梨,告诉我为何你要杀央儿,你有什么苦衷可以给我说呀,指不定可以帮到你,难道非要兵戈相见吗?” 苏棠梨没有言语。 如果说刺杀白府二公子李映央,白府嫡长子白毅铭和白府夫人的人如过江之鲫,那一切都可归结于白府白老爷,也就是如今的镇军大将军白铮。 十二年前,杨氏王朝不断侵犯北朝古国,所以两国交汇的南疆大肆战乱,北朝古国南方主力军队都汇集南疆作战,无暇顾及其他地方。 若是南疆一旦失守,往北些的地方势必要被杨氏王朝侵占,可北朝古国战败连连,那些南疆往北些的百姓纷纷居安思危,最后各自抱团,直至揭竿而起。 以黄在,武牧德为首的俩人很快集结起南疆以北,湘、瑜两洲以南近万人起义,先是占领泓城,峻城,然后向地方官僚发起猛烈进攻。 内忧外患,趁着这股势力还未壮大,白铮领皇帝旨意,临时被授予龙骧将军一职。他领兵两万从南疆转战后方平息叛乱,由于是从主战场分兵,为了不影响主战场战情,必须要快速结束内乱。短短一个月,白铮就以铁血手腕结束了内乱,转而投入主战场。 传闻泓、峻两城短短四天就接连失守,大军入城,军队只接到一个命令,便是无需顾及,只需屠城。哭嚎声持续一天一夜,血流成河,大火烧了两天两夜。两城共计近万叛军和三万平民,只在一天之内尸骨未寒。黄在被生擒,白铮将军将他车裂,可惜武牧德至今销声匿迹。 刺杀白府亲属的大都是那场屠城活下来的遗民,他们为了报仇不择手段。 “你是泓城遗民还是峻城遗民?”李豪奢冷冷问道。 苏棠梨微微惊讶,一闪而逝。 李豪奢凝视她道:“都不重要了,棠梨,你若是还想救我,便要委屈你了,你愿意吗?” “只要能救奢儿,就算死也没关系。”苏棠梨坚定道。 李豪奢骗了她,其实她跟李豪奢的计划没有半点关系,只是李豪奢想救她一命。 曲老九跟李豪奢走出房间,一盏茶后,屋子里出现一群壮汉,手里拿的皆是各种刑具,在苏棠梨意料之中。 不一会,阵阵动人心魄的嘶吼传遍房间各个角落,一声声撕心裂肺也传入李豪奢的耳中,他面无表情,独自下楼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咯吱咯吱”踩雪的脚步声,李豪奢赶忙耷拉着脑袋,装出有气无力的样子。 推门而入的是孤身一人的白府嫡长子白毅铭,他一身雪白,怒目而视,还未站定,便上前狠狠打的一拳,李豪奢应声倒地,鼻子里冒出两道红色“小蛇”。 这还没完,白毅铭骑在李豪奢身上又是一通乱打,打了二三十拳才渐渐有了颓势,待他双拳如浸血方才停手道:“李豪奢,你真是嫌命长,又在‘钓鱼’,好玩吗?一条臭命和央儿比,你比得了吗?真他娘的晦气!” 李豪奢脸上皮开肉绽,他已无力起身,只能拽着白毅铭的裤腿。 白毅铭怒气冲冲又补了两脚才继续道:“央儿能不能活还歹看造化,活着,你们李家别想好过,死了,你们李家就陪葬吧!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亲手宰了你。” 听到李映央要看造化,李豪奢便立马猜到八九不离十,估摸着李映央已经脱离打危险,他喜形于色,抱着白毅铭大腿道:“太好了,央儿无事,央儿无事……” “只是暂时无生命危险,那柄鱼肠剑刺的太下,离心脏只有半寸不到的距离,刺客呢?看手法是外行。”白毅铭说到刺客便又七窍生烟,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着实想把那刺客挫骨扬灰。 白毅铭来到楼上,刚推开门便传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里面四个大汉站成一排,他们脚前是一女子,可哪有半点人样,整个身体像是从血池里滚了一圈爬出来,软塌塌地蜷在地上吊着一口气,饶是怒火中烧的他都有点受不了这种视觉冲击。 白毅铭头皮发麻,急忙转头走出房间。 曲老九知道李豪奢说要等到救命稻草到了,心头一喜,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白毅铭从不来不入风月场所,曲老九自然认不得这位是白府嫡长子,若是曲老九知道对方身份,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对方的弟弟正命悬一线呢!自己这个局内人还敢求他办事? 李豪奢长吁口气,自己机关算尽,如果不让苏棠梨出些血,怕是现在已经被白毅铭给斩落人头了。 外人看苏棠梨是受尽刑罚,奄奄一息,可经常干这档子事的李豪奢却最为清楚,苏棠梨只是受了皮肉之苦,并无其他大碍。 李豪奢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盯着白毅铭。白毅铭心头果真一软,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除了央儿,就只剩这一个兄弟,他道,“铭哥把你弄疼了。” “铭哥,我错了。”李豪奢本想哭到三分情七分骗,可一声“铭哥把你弄疼了”还是戳到心处,他边哭边说道:“我以后怎么办呀!呜呜……” 一旁的曲老九没资格插嘴,但心里却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哭的跟真的一样,不去戏班子可惜了。 李豪奢是真哭了,但心里却有恃无恐,从小到大,都是仅大他三岁的白毅铭照顾他,小事由他顶,他扛不了的大事自会有白毅铭抗,这也是造成他嚣张跋扈的原因之一。 好在白李两家是世交,正是如此,安分守己的白毅铭才会和无法无天的李豪奢有深厚交情。 李豪奢忽然想到三年前,那时自己才十二岁,在湘洲岳平县的街上骑马撞死了个老头子,好在只有两个青壮目击,当时毫不在意,勒令身边护卫将两个青壮杀害,本以为便可草草了事,可谁知其中一个青壮是岳平县县令的儿子。 这事越闹越大,最后还是查到自己头上,县令还狠言要“血债血偿”,最后还是白毅铭出马,白府嫡长子可比自己这个瑜洲巨富之子面子大的多,白毅铭因生愧疚,当时竟然磕头谢罪,自言“管教不严”,好在县令儿子多,不差那一个,也不想因此事得罪白府,最终收了自己五十两黄金草草结案。 所以白毅铭更像是李豪奢的亲近长辈。 白毅铭沉思片刻才道:“央儿遇刺一事必定惊动朝野上下,先不说央儿是白府二公子,单单是‘不渝伯’这一超品爵位就可大做‘文章’,无非是镇军大将军之子不务正业来弹劾我爹,可南疆战乱,急需我爹冲锋陷阵,这种弹劾并无实际意义。如果有人以你作‘文章’,瑜洲巨富李商之子领不渝伯入风月之地,皇帝会怎么想,到时候你李家八九十年的基业都要充军饷,你小命也不保。” 听到此处,李豪奢双腿发软,“铭哥,我不想毁了李家,我不想死。” “我自有方法保你和李家。”白毅铭一咬牙惨烈一笑道:“你这几天老实点。”不容分说,白毅铭就涉雪匆匆离去。 时间又过了一旬,第二场雪后就没有再下的趋势。李豪奢在凤怡阁已经躲藏了一旬时日,李家白府没有任何动静,李映央大致已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据凤怡阁暗探汇报,昨日远在南疆的镇军大将军白铮亲师回府,光随行军队就有四千人,还统一是铁骑。 李豪奢听罢,顿时感觉嗓子干干的,仓忙喝了一口水才对曲老九道:“白叔是真的生气了,回府何时要领四千铁骑,这要是一个冲锋,别说李家,湘、瑜两洲都要颤三颤。” 曲老九也听的口干舌燥,拿起紫砂壶猛灌两大口才趋于平静,顾不得擦拭洒在衣襟的茶水,忙问道:“咱还能活吗?” 李豪奢瞪了他一眼,许久才道:“不行,我要出去看看,我爹现在自身难保,也不知道铭哥事办的怎么样了,总之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第五章指桑骂槐 湘洲白府。 白府靠山而建,府前是一对石狮子,左边雌狮身下依偎着两只幼狮,右边雄狮踩着一个绣球,两狮皆是头部卷鬃怒目金刚一般。狮子卷鬃也有讲究,鬃圈最多为十三个,一品官以下,少一级便少一鬃圈,白铮是从二品镇军大将军,但狮子鬃圈却是十三个,其中少不了李映央这个‘不渝伯’的爵位点衬。 比凤怡阁还要大一倍不止的朱漆大门上,顶着的是先皇帝御笔书写的“白府”二字,字是正楷,观其力而不失,笔迹干净利落,比之一般书法大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这一牌匾就可令湘、瑜两洲所有将门世家尽低眉头。 白府清静无比,前几日宣抚使大人亲自前来慰问却吃了个闭门羹,所以这几日就没有人再敢触这个霉头。 摘星楼阁建在山脊,平日李映央便住在这里。摘星楼阁有五楼,楼顶还有空中云梯望台,站在望台还真有摘星的冲动。 一楼有小暖阁之称,因为楼阁木板下面铺的是取暖用的地龙,冬暖夏凉。二楼便没那么好,借着一楼的地龙温气和南角落的燎炉,以及北角落的燎香鎏金铜香炉才使屋内温度适宜。二楼布置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云檀木桌,桌子上是文房四宝和诗歌典籍。 李映央面色苍白躺在金丝玉蚕被里,旁边坐着一高大男子,他双眼通红,坐在那里已经一天之久,两鬓微白的他絮絮叨叨道:“已经无事了,小央儿,爹实在是对不住你,从你来白府到现在,爹只匆匆见过你一面,爹那时走的急,是为你生父,同样也是我兄弟报仇,你那时才四岁,现在就快要十岁了,好快……爹当时听闻你遇刺受伤,心就要碎了,火急火燎赶回来才微微松了口气,现在刺客真是越来越猖獗了,没胆量找我当面寻仇,跑来找你撒气算什么一回事,去他娘操蛋……” 一旁的白夫人梨花带雨,白毅铭低头站在墙角默默流泪,就这样,不善言语的白铮和不省人事的李映央有的没的又聊了一天。 李豪奢做贼心虚地走出凤怡阁,感觉被不止五人跟踪,但还是硬着头皮前往白府探看。 白府和李家是世交,他现在最害怕的是皇帝追查此事,好在李映央相安无事,皇帝最多就是查封李家,就算如此,一想要到这般田地,他就头疼。瑜洲首屈一指的巨富李家是经过四代人的积累沉淀,若是葬在他这第五代人手里可真是家族罪人。 平日里李豪奢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好在他爹是李家家主,自己又和白府两位少爷关系密切,所以家族分支的长辈对他的行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自己真的把李家搞没了,那不歹被长辈戳脊梁骨给戳死。 他头皮发麻,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白府地界,躲在柱子后面细细打量白府,白府和往日大不相同,除了门口的四个门卫换成了近百人的精兵,还有三四队巡兵来回巡视。 巡兵不是吃素的,半柱香时间便发现躲在柱子后面,鬼鬼祟祟的李豪奢,他们认不得这个膏粱子弟,只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站住”,几百号的巡兵提着兵戈就将逃了一半的李豪奢团团围住。 李豪奢正木讷,一柄长剑直指他额头,再顾不得装无辜,还未等巡兵询问就开口道:“我是你们二少爷的朋友,瑜洲巨富李商之子李豪奢,今天只为探看李映央的伤情。” 领头的小都尉重新审视一番,接着笑道:“豪奢,我是你张叔呀!” 李豪奢抬头看着这个年近三十的小都尉,这不正是白老爷的徒弟张富林吗?早些年张富林还替白老爷拜访过李家。 李豪奢大喜过望,急忙问道:“张叔,白叔情况怎么样。” 张富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伤的不应该是李映央吗?但他还是笑道:“师傅除了心情不好并无大碍。” “张叔,我想去看看央儿,你看能不能……”李豪奢央求道。 “无妨。”张富林豪爽道,他以为李豪奢代表的是李商老爷前来慰问,李商老爷身份特殊,如果他亲自前来,指不定又有多少名门将府的人跃跃欲试来献殷勤。 李豪奢轻而易举就进了白府,他经常来白府,可谓是轻车熟路,与其说是张富林带他,倒不如说是他领着张富林实在。 摘星楼阁建在半山腰,山腰处有人工开拓的小瀑布,那是六年前建摘星阁楼,专门为李映央引山涧之水汇入山腰所成。 若站在楼阁的天梯楼台上,可以瞧见湘江一角,还可以看到飞瀑湍溅,夸张些,夜半还能伸手摸取星辰。 两人足足走了三炷香时间才来到摘星楼阁,张富林上楼通报,下来时却深色慌张道:“豪奢,你还是回去吧!师傅得知毅铭带小央儿去青楼正恼火着呢!那样子我都很少见过。” 李豪奢眼睛一亮,原来这便是铭哥的对策,铭哥把所有罪过都揽在身上,皇帝也不好过问家事,李家也可幸免,好一招李代桃僵,只是苦了铭哥。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一身轻松,正要回家,却瞧见张富林在楼阁中找到一根手腕粗细的棍子,掂量掂量,觉得不妥,又找到略逊一筹的大戒尺,这才抬起头,看见李豪奢还未走,叹口气道:“豪奢,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了,听说那俩刺客被你抓到了,师傅叫你早点送来,师傅也知道你的手段,但还是自己处置最为妥当,就算被你弄死了也要见尸体。” 李豪奢没有说话,张富林也没有再搭腔便上了楼。李豪奢自然不可能把苏棠梨给白府,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就算触大霉头,也要请求白叔让自己处置刺客。如果把严姓刺客交由白府,自己留下苏棠梨,想必还是有回旋的余地。 他心中敲定算盘,正要上楼,却听到“啪”的响声,接着是一声闷哼,是铭哥的闷哼。白铮威严的声音也传了下来,“铭儿,你可知凤怡阁是什么地方?你可知你还有两年才及冠?你可知小央儿是忠烈之后?” 李豪奢竖直了耳朵,听到三个“你可知”,接着又是十几下戒尺抽打的“啪啪……”声,白毅铭也是真汉子,不曾叫喊半下,只是一个劲咬牙闷哼。 白铮问道:“你这样做对得起小央儿的生父生母吗?他们可都是北朝古国的傲骨人物呀!你真是大逆不道,今日不好好**你,我白铮有愧他们在天之灵。” 李豪奢沉默了,他安静地听着白毅铭又结结实实挨了十几下敲打,终于“咔嚓”一声,李豪奢心头一喜,是戒尺断掉的声音,这一页要翻过去了,却不曾想白铮沉声道:“富林,去楼下拿一个结实点的棍子。” 张富林缓缓走下楼,没想到李豪奢还在,满是歉意道:“让豪奢见笑了,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李豪奢羞的面红耳赤,看到张富林手上已经两半了的戒尺还带有滴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瞧着张富林拿着刚刚手腕粗细的棍子缓缓走上楼,脸色又变得铁青。 白铮的声音又传了下来,“爹常年不在家,可一想到你去青楼那等淫秽之地,哪个当爹的能不羞愧?你还小,离及冠还有不少年岁,可小小年纪便荒诞度日,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爹以后老了,你是嫡长子,白府以后是要交予你扛鼎,可你这样,爹如何安心把白府,把小央儿交到你手上? 听说你还带着李豪奢一同去青楼,若不是白李两家是世交,若不是小央儿重伤,你以为你李叔不会追究?幸好现在都相安无事,若非如此,你李叔非要宰了你不可,谁来了也不好使!” 李豪奢听的目瞪口呆,白铮话里颇有一番指桑骂槐的迹象,未待他深思,楼上便又传出白毅铭的惨叫,叫的撕心裂肺,可叫声却很轻,稍微深思便知白毅铭是为了不扰了昏迷的李映央。 叫苦连天的声音持续了一炷香,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白毅铭已经没力气把持住轻声惨叫了。 李豪奢心如刀绞,面容狰狞,扭头瞅了眼摘星楼阁二楼便捂着胸口匆匆离开。 站在窗边的张富林见李豪奢捂着胸口离去,道:“已经走远了。” 白铮点点头,这才把原本白净,现在却呈棕红檀木色的桦木棍扔掉,怜惜地看着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白毅铭,最终还是咬咬牙狠心道:“子不教,父之过。爹去南疆一待就是五六年,这些年都是你娘在教你做事,她心软,教不出铁骨铮铮汉子,这是她的过失,也是爹的过失。如今南疆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跟我去南疆,好好磨炼一番,把一身的胭脂水粉的娇气好好给我磨掉,以后小央儿也会去,你这个当哥的起带头示范。” 白毅铭正要点头,一旁的白夫人便忍不住道:“不可以,谁都不能去,铭儿和不渝一个都不许走。南疆战场是刀尖上舔血,你是镇军大将军,是非去不可,你儿子可以不去,如果他们去南疆出了事怎么办?” 白夫人三十有五,长的相当标致,举手抬足间都透露着文静典雅的气息,可听到白铮的话便勃然大怒,她顾不得自己的失态,瞪着大眼睛嗔视白铮,一字一句重复道:“铭儿和不渝一个都不许走。” 白老爷呼了口气道:“富林,你和铭儿出去,我跟你师娘说点事,对了,情况已经监查清楚了,豪奢估计是不愿把苏姓刺客交给白府,你处理一下,还有就是严姓刺客可以不用管了,想信豪奢会处理的很好。” “我明白了。”张富林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顾不得白毅铭有伤在身,背起来闷头便往外走,还不忘轻轻关上了门。 “你是有私心的吧!”白夫人开门见山道。 白铮一拍桌子道,“我能有啥私心,铭儿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 “白铮,你非要我把话挑明是吗?”白夫人气势上分毫不差,“你不就是觉得你部下的儿子们一个个都被送上战场,自己官衔比他们大,更应该起表率,要么他们背后碎碎叨叨,有时甚至还教唆你,你脸面过不去,不就是因为这个吗?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铮没想到她能一针见血,顿时急了眼,破罐子破摔道:“是,我还觉得大男人不该娇滴滴,铭儿都要及冠了,整天却跟教书先生学赋诗奏乐,小央儿天天耳边插花,涂胭脂,你知道北方人怎么说咱湘江一带吗?他们说南方的男人还不如北方的女子刚烈。” “因为这些闲言碎语,你就要把你儿子扔到南疆?”白夫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哭腔道:“湘洲前将军之子去年战死沙场,前将军也因此卸甲,你与前将军是挚友,这你一清二楚。” 白铮冷哼一声道:“白府是将门世家,以后儿子从军毋庸置疑。” 白夫人泪水夺眶而出,声泪俱下,“你兄弟李湘肆六年前被杨氏王朝生擒,之后被五马分尸,莫媗不久郁郁而终,只留下不渝一个人,你那日冲冠眦裂,只瞧了眼不渝便仓皇披甲离去,连李湘肆那样叱咤风云的镇南将军都被生擒,你忍心让铭儿参军?” 白铮微微动容,但沙场的铁血纪律早已让他心如磐石,他铿锵有力道:“大丈夫为国而生,虽死犹荣,这更是毋庸置疑。” 白夫人瞬间心如死灰,她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你一天执意然铭儿去南疆,我就跪一天,你若一旬死心不改,那我就跪一旬。” 白铮更狠,毫不犹豫也跪在地上道:“我陪你便是。” 白夫人此刻三分感动,三分无奈,四分心疼,缓缓起身,用衣袖轻轻拂干眼泪,头也不回便离开。 白老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还在抹泪的夫人踏雪远去,许久长呼口气,转过身盯着那根满是鲜血的桦木棍,自责道:“爹弄疼你了……” 第六章下下签 李豪奢本是痛心疾首,可出了白府还是有些许畅然,这与他没心没肺活了十五载息息相关,在他看来,用白毅铭的一顿皮肉之苦,换李家相安无事怎么也是稳赚不赔。 可当李豪奢回到李家却着实大跌眼镜,李商正和刘管家在亭中闲适地下着棋,他俩各拿一个捧炉,旁边是三个女婢在烧水煮茶,茶香四溢。 李商瞧见一旬未回家的儿子,主动打招呼道:“奢儿,可把爹想死了,爹最近又给你找了一个暖床丫头,花了四十两黄金呢!长的那叫一个飒气,胸腹也沉甸甸的,最妙的是这妮子是北方人,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比湘江一些蔫兮兮的病秧子可精神多了。” 李豪奢白了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旁敲侧击道:“你不问我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大事,怎么一旬时日未归?” 李商还是笑眯眯道:“只要你在湘、瑜两洲,爹就没什么好担忧的,谁不歹给我李商三分薄面,还有谁跟钱过不去?” 李豪奢没好气道:“老东西,我和你说正事呢,别嬉皮笑脸的。” 李商这才绷着脸道:“你身边有三个贴身护卫,爹还暗自在你身边安插了两个暗卫和一名死士,你的一举一动爹门清,别说你在哪里拉屎,就算放了几个响屁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豪奢撇了撇嘴,但还是忍不住恶趣味问道:“那我今日放了几个响屁?” 李商装模做样地摸了摸自己的一撮小山羊胡,故作深沉地看向远处,李豪奢顺着他的目光远眺,竟看到有一人躲在远处光秃秃的小树后面,还比划了个“九”的手势。 李豪奢心领神会,昨晚夜长梦多,就起来吃了几盘下酒菜,其中就有蚕豆,肚子今日立马就有了反应,响屁大致也放了十个左右。他不由腹诽这老东西闲的蛋疼,翻白眼道:“既然你门清,那你应该知道我带央儿去凤怡阁,他还遇刺的事情。” “‘钓鱼’风险大,过程却很有意思。”李商笑道:“若照白李两家的交情,这就是屁大点事。你可知白府白高祖和李家李高祖,他们都是白手起家,一个从军,一个从商,相互扶持,所以从那一代便有了深厚交情,到你们这一代已有实打实五代人的情义。 一个将门世家,一个从商巨头, 两家人互帮互利才走到今天,你以为就因为一个李映央,白府就会和李家撕破脸,这对白李两家都没好处。也幸亏李映央没死,要不以白铮的脾气还真让人摸不准,保不齐李家就没了。” 刘管家道:“总而言之,李映央无事,白府自会保李家周全,而白毅铭主动替你顶罪,这不就相当于给李家一个台阶下了吗?” “果然都是老狐狸,既然如此,那白叔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也就是说白叔刚刚就是在指桑骂槐,警醒李家。”李豪奢恍然大悟,“白叔这次带兵也是震慑如过江之鲫的刺客。” 刘管家神定自若地品了口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商轻敲黑子,一子定音,胜负大致已无悬念。 刘管家一拍脑袋懊悔不已。 李豪奢听到落子声如梦初醒,千年王八万年龟,乌龟配老姜,吃完瘆的慌,他长长唏嘘,还是老老实实做个纨绔子弟来的轻松。 李商起身拉着李豪奢的手道:“奢儿,苏丫头是活不了。” “为何?”李豪奢挣开李商的手问道:“白叔只是说早点送到白府,我只把严姓刺客送过去,苏棠梨我自会处理,相信白叔不会再多追究。” 李商摇摇头道:“白府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和白府相比,李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值一提。那不知死活的苏丫头是罪魁祸首,相信白铮现在已经恨不得撕了她,听爹一句话,我们保不住她。” “苏棠梨不能死,我不信我保不住她,相信白叔叔不会和一个晚辈抢人。”李豪奢说罢就匆忙离开。 李商沉默不语。 后面的刘管家问道:“用不用多派点人跟着少爷?我怕苏棠梨一死,少爷会做出什么……” “放心,白铮不会伤害奢儿,但苏丫头势必活不了。”李商品口茶道:“奢儿的深情是娘胎里她娘给他的,但他的狠心、绝情、睚眦必报受我多年熏染。” “小不忍乱大谋,这我明白。”刘管家道。 李商眯起眼睛道:“刘管家,我赌苏丫头活不过今晚,你敢赌吗?” “小赌怡情,那我便赌苏棠梨活的过今晚。”刘管家苦笑道。 一入侯门深似海,俩人谈笑间便猜测既定一人生死,听的煮茶女婢心惊肉跳。其中一个丫头眉头紧皱,不敢在煮茶方面有任何差池,可适得其反,偏偏还是不小心碰洒了茶水,茶水溅在李商的锦靴上面,李商微微吃痛,反手就是一个轮圆的巴掌,将那丫头扇翻在地。 那丫头清秀的脸顿时通红浮肿,鼻孔,嘴角也都冒出了血,可她忍着痛急忙起身跪在地上,不敢稍喘大气。 李商把沾了点血的手往刘管家衣服上抹个干净,这才心释怀道:“走着,去湘江湖心赏雪垂钓。” 李豪奢离开后快步前往凤怡阁,离凤怡阁还有二里地便瞧见曲老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走上前问道:“苏棠梨呢?” 曲老九早已习惯他的没人性,对着通红的手哈了两口热气才道:“不就在凤怡阁呢!李老弟,咋样,咱能活吗?” “你那两百五十多斤肥膘,别说是杀猪刀,就是白老爷的环首刀也难宰了你。”说罢,李豪奢马不停蹄直驱凤怡阁,曲老九肥胖的身躯死活追不上,干脆一屁股坐在雪上喘着粗气,独自欢呼雀跃,白老爷的刀可不钝呐!是咱的狗头脏的慌,白老爷嫌污了刀才留咱一命。 苏棠梨修养一旬时日,面容又如以前那般姣好,她见到气喘吁吁的李豪奢走进来,面色才微微红润。 俩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说话,可就是这样久违的静谧让俩人都倍感温馨。 外面冬风呼啸,屋子里的燎炉火光闪烁,温度适宜。 李豪奢刚有想脱掉大氅的意思,苏棠梨就移步为他脱衣,这里面的默契可想而知。 “棠梨,已经无事了。”李豪奢先开口道:“白李两家交情深厚,铭哥又一人独揽罪责,央儿再休养上个半旬又可以活蹦乱跳。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是湘江河畔那个挽裤腿的女子,我也依旧是你眼中朝三暮四的薄情郎。” 苏棠梨听着他的话格外安心,可还是不信自己能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虞,从当年白铮丧心病狂般屠城就可明了自己的命运,白铮估计现在虎视眈眈,若没有李豪奢保护,自己怕是早已首足异处,可李豪奢终归是个小人物,白铮又能有多少耐心呢? 她问道:“还记得小钟山图录寺吗?” “当然记得,通往山顶图录寺的台阶有一千一百六十阶,后两百阶还是我背你上去的,那天你高兴的像只采了蜜的小蜂虫,我却累成狗。” 苏棠梨嫣然一笑,继续道:“都说图录寺的灵签准,我其实也是为了那支灵签才去的。我怕失去你,所以才想去求个心安。 签筒有一百支灵签,可我偏偏虔诚地摇出了下下签,你当时勃然大怒,倒出所有灵签,上上签有三十六支,上签有二十八支,中上签有十八支,中中签十支,中下签八支,唯独多出来了一支灵签,便是我手上的那支下下签。 寺里的和尚都觉得怪异,他们说签筒里不曾放下签和下下签。我当时感到毛骨悚然,好在有你抱着我,可你当时不明白,现在还要装傻吗?” “他娘的就是无妄之灾,定时哪个王八羔子的恶趣味,棠梨,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再不行我就去白府自断一臂,挖一眼,反正怎样都要保住你。”李豪奢恳求道:“我们还没拜堂成亲,还没……” 苏棠梨打断他道:“我可不会恬不知耻地求我的仇人放过我。奢儿,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是我咎由自取也罢,是我们缘悭分浅也好,我都已经愿赌服输了,只是未能手刃白铮,我很惭愧。” 李豪奢不敢言语。 苏棠梨笑了笑道:“第一次去你家,那可真高大呀!我当时心中默想,原来世间真有天上宫阙,清晨的阳光铺洒在上面 ,真如同谪仙居住的地方。 从那时起我便计划着刺杀李映央或是白毅铭,你把我扶持成为湘江魁首,无所谓了,好在一年后的一天我终于有机会约李映央出来,李映央是个好孩子,我多么希望成为他口中的‘嫂子’,我和央儿其实无冤无仇,只是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什么父债子偿,都是放屁,奢儿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后悔了。 你还记得我身上这件蓝边紫苑披风吗?是你第三次见我送给我的礼物,可这件披风是我勤勤恳恳也要小半辈子积蓄才能买的起的,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不是金枝玉叶,更不值得你喜欢。” “放他娘的狗屁,我喜欢的是纤手摸鱼的苏棠梨,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女,我喜欢的是温婉娴淑的湘江魁首,不是才女的无病**,我喜欢的是纯粹的你,不是其他的条件,我不愿思量别人有什么好,他娘的有钱难买爷乐意啊!!!”李豪奢抓住苏棠梨的手深情款款道:“喜欢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就是想简简单单跟你在一块。” “奢儿,湘江河畔常有一个讲故事的老人,我起初不明白其中的一个故事,直到现在才有悟出了一丝道理,”苏棠梨凝视着他道:“老人言道,吃橘子没多大讲究,无非是先剥皮再挑净橘丝,橘子分两半,再掰一小块入口,如果是甜的就统统吃掉,如果是酸的就整个扔掉也无所谓。 对你来说不过只是一个小橘子而已,可对橘子来说那的的确确就是它的一生,我就是那个酸掉了的橘子,但有幸被你采摘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要记住,你是李豪奢,不是橘子,你也不用为我这个酸掉的橘子等待,该扔就扔吧。” 苏棠梨说的有些饿了,让老鸨端上来一盘饺子,她自顾自地吃了一个,是猪肉韭菜馅的,她开心道:“其实我是比酸橘子可口是小饺子。” 李豪奢笑了,笑她的俏皮,笑自己的无能,他道:“年纪小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爹就纠正我说,有些人我们望其项背,有些事我们无法企及。我娘病逝我无能为力,央儿遇刺我束手无措,现如今你不得不‘离开’我更是束手无策,外人眼里我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的无能。” 苏棠梨柔声说道:“你现在也还是年纪小的时候呀,小弟弟,还有啊,你曾经告诉过我,你爹给你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开心就好,你要开心呐!” “只要你在我就开心。”李豪奢斩钉截铁道。 第七章棠梨仰月离枝疡 月牙弯弯的,天空又开始滴雪了,一团团,一簇簇,就像最纯粹的苏棠梨,也好像是已经破碎了的梦,她惨淡地撇撇嘴,“奢儿,出去走走吗?” 她牵着李豪奢的手,漫步在乌湘街的雪地上,感觉周围一切都变的虚幻,感觉自己真的化身为人间惊鸿客,再看李豪奢,也同样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他俩涉步于湘江河畔,她采下并蒂芙蓉,一朵送给自己,一朵留给他。 苏棠梨跑在最前面,李豪奢便小步追随,待苏棠梨跑累了才停下脚步,她一回眸,一转身,一撇裙,一抹红唇,一缕青丝,一声轻笑道:“你知道我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吗?” 李豪奢摇摇头。 苏棠梨一蹦一跳道:“就是用一只烤鱼俘获某个笨蛋的心,真傻呀,一条烤鱼就被迷的神魂颠倒了。” 李豪奢哦了一声。 苏棠梨哈哈大笑,接着道:“不管是湘洲还是瑜洲,人们对你都有很大的成见,说你三观不正,品行不端,可我觉得你很好呀。” 李豪奢很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道:“我正如他们所说,只是不想让你知道罢了。” “好吧。”苏棠梨噘着嘴,紧皱眉头,捂着肚子,但很快就说服自己道:“我不管,我喜欢谁,谁三观就正,我稀罕谁,谁品行就端。” 李豪奢愣了一下,缓缓说道:“不就是想叫我改吗,我改便是。” “我虽然抽中了下下签,可奢儿……遇见你的那一刻,其实我已经拔去头筹了。”苏棠梨突然大胆地说出了姗姗来迟的心里话,她把嘴唇咬破了,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心里美滋滋。 她哭丧着脸,一阵钻心的痛传来,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 “头筹?我就这么珍贵。”李豪奢笑着看向她,她回应一个笑脸便闷声倒地。李豪奢大惊失色,赶忙跪在地上抱住她,她青丝如瀑,那双桃花眼异常好看,眼睛转动时,漏出勾魂夺魄的风采。 先知先觉,后知后觉,不知不觉苏棠梨竟吃了有毒的猪肉韭菜馅饺子,李豪奢如梦初醒,在看她时她已面色青紫,口鼻尽出血,眼角也开始渗血,可她笑容依旧道:“你从没回答过我最在意的问题,我最后问你一遍,瞧我今个得你心意吗?” 李豪奢懊悔不已,坚定道:“你今个忒得我心意!” 苏棠梨太满足了,轻声道:“棠梨想吃完饺子,在冬至这天,赏着‘梨花’涉雪离开。” 李豪奢瞬间泪流满面。 雪徒然变大,密密的雪花无穷无尽地滴落,她轻哼道:“你怀里可真暖和啊。” “你走了,我上哪里找一个同你一样好的女子呀。”李豪奢大哭着打趣道:“你要是走了,我就孤独终老算了。” 苏棠梨“哇”吐出一大口鲜血,幽怨道:“好姑娘多的是,还有啊,怎么……不和我好好告别?" “都说告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李豪奢泣不成声,“没有……好好告别的人……这辈子还是不要见了。” 苏棠梨满意地闭上眼睛,最后一滴血泪滑落,瞬间成了一道冰痕,李豪奢不忍在看。 苏棠梨柔声道:“李豪奢?” “在呢!” 李豪奢答应一声,又回了一句,“苏棠梨?” “哎!”苏棠梨可爱回应一下,俏皮道:“李豪奢。” “在呢!……苏棠梨。” “哎……李豪奢。” “在呢……苏棠梨。” “……” “苏……棠梨?” “……” 李豪奢看着苏棠梨手中攥着那支下下签,逐渐恍了神…… 棠梨仰月离枝疡,晢空滴雪泪成霜。 这时凤怡阁外飘下一张白字条,缓缓落到雪地上,慢慢地显现出字来,“遇见最好,最好不遇见。”这不正是老道李斋西给苏棠梨的白字条吗?可苏棠梨弄丢了,原来是飘落到了这里。 …… “苏丫头到底还是没能活过今晚。”一道声音传来,是李商,后面还跟着个刘管家,他们手里各拿一条鲫鱼,那鱼还时不时扑腾几下。 李豪奢抽出苏棠梨手里的下下签,起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爹,还能救活吗?” 李商遗憾地摇摇头道:“你要钓的‘鱼’上钩了,怎么,还想放生?” 李豪奢知道李商在嘲笑自己弄巧成拙,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同时也感到如释重负,突然变脸道:“无所谓了,她活着便值得我深情,死了那我便需要绝情,狠心一点,伤心的大概就不是我。” 李商道了声真合时宜。 李豪奢还是心有不甘,试探性地再问一遍道:“真不能救不活?” 刘管家蹲在苏棠梨身边闻了闻,缓缓说道:“应该是断肠草,剧毒,可以迅速致死,肯定是没得救了。” 李豪奢听的心一阵绞痛,摆摆手道:“我还有别的事,记得把她交给白府。” 李商点点头,待李豪奢走远了才得意地对刘管家道:“我赌赢了,白铮那家伙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比我想的还快了一炷香,要不咱还可以看到苏丫头死的过程,哈哈哈,今晚吃红烧鲫鱼,刘管家,你赌输了,一会就你来主厨,回去喽。” 次日李豪奢凑齐三人,分别是严姓刺客,李映央遇刺那天滑倒的医师,还有就是端那盘毒饺子的老鸨。 李豪奢二话不说,将嘴巴早已被小铜钉钉住的严姑娘拴在刑椅上,用小刀在两只手腕上分别划出一道血口,血不断流出滴在地上,这便是放血恐惧刑罚。 李豪奢听着滴血声道:“于医师,听说你上次在凤怡阁门口滑倒,真他娘的可怜,你知道你差点误了大事吗?好在央儿已无大碍,要不你一百条贱命也赔不起,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呢,既然你是医师,那我就赐你断指刑罚如何?不过还请你放心,我只断九跟就足够了,这样你以后就不能把不了脉,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于医师听罢几近昏阙。 李豪奢闲庭信步地看着老鸨,老鸨竭力解释道:“李哥,我没给饺子下毒,我也不知道好好一盘饺子怎么就有毒了,李哥,求你了,你相信我,我真不知道那饺子有毒,我是真不……” “好了,闭上嘴,聒噪死了。”李豪奢冷哼一声,老鸨顿时不敢言语,李豪奢轻描淡写道:“我便赐你……嗯,凌迟如何?正好我家狗好几天都没吃肉了。” 老鸨听后心如死灰。 李豪奢从刑具里挑了一把牛耳尖刀,牛耳尖刀是一只手大小的快刀,一般是用来摘心割肉的,他嘻嘻走上前笑道:“你们谁先来?” …… 又过了两日,李豪奢领着近百恶奴登上图录寺,二话不说便开始砸寺庙,从山门砸到山门殿,途中路过小钟楼,李豪奢发疯似的猛敲钟一百多下,直到气喘吁吁才肯罢手。 又来到天王殿,瞧着韦陀铜人面容跋扈就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叫恶奴直接扳倒韦陀铜人,然后直登大雄宝殿。 老主持也坐不住了,他来到李豪奢面前问道:“看小友面色狰狞,定是有烦心事?我可帮……” “有你大爷!”李豪奢不耐烦地狠扇了老主持一巴掌,老主持“扑腾”摔倒在地,紧接着几十个恶奴冲过来对古稀老人家拳棒相向。 事情越闹越大,到后来教谕大人坐不住了,县尉大人也不得不抓人,李商大摇大摆站出来讲和,最终封了图录寺山门,厚葬了老主持,此事才得以平息。 冬至刚刚过去紧接着就要是元旦,值得一提的是白铮就要回南疆了,连元旦也来不及过就要启程。 远在南疆的麾下飞鸽传书给白铮,说南疆又要打仗的,杨氏王朝有二十五万大军推进八十里扎营驻寨。 偷空练书法的白铮气的面容狰狞,旋即在宣纸上写下“狗娘养的”四个字,四字荡气回肠,一旁的徒弟张富林赞叹好,白铮狠瞪他一眼,摔笔披甲,一气呵成,即刻出发。 第八章恭送镇军大将军 湘洲城不知谁说了一句“白将军披甲上马了”,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传播,他们奔走相告,有些豪门贵胄的家主一听此消息,顾不得披外衣就顶着寒风朝主城门跑去,有些稍微灵性点的,用布裹了马脚,也一并骑乘追去。 湘洲主城门外站有三千余兵马,他们不愧是白将军亲军,收到要回南疆的消息,埋头迅速收起营帐,再到牵马排列成规整的队伍,从头到尾秩序井然,拢共才用了一刻钟。 在这一刻钟内,主城门外还出现另外一支小队伍,这些由权贵们组成的队伍东一小坨,西一大堆,衣服也都是眼花缭乱的锦绣棉衣,他们笑吟吟的互相嘘寒问暖。 瑜洲巨富李商也赫然在列,身边只有一个刘管家,其他豪贵们皆离他俩几丈远。这要归结于低调李商,高调李家的处事风格,李商为人十分低调,自言是瑜洲巨富,可稍有权势的人都知道,瑜洲首富其实也是李商,与之大相径庭的是李家其他人和李家分支的人,大多独断蛮横,例如李豪奢就有湘、瑜小魔王一称,所以低调的李商也被牵连,也有了小魔王之父的称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位富态小妇人,如香饽饽一般被众星捧月,她瞧见李商孤独地站在一旁,怕错失嘲讽良机,赶快走上前,挖苦道:“呦!这不是李商老爷子,怎么来湘洲了?莫不是为了给你的宝贝儿子‘擦屁股’?还有啊,不是说过了吗,我不稀罕你家那个小魔王,两年前我二丫头也都拒绝过两次,你也别为这事神伤,也别叫你家宝贝儿子三番五次来提亲了,你们不嫌烦我都嫌烦了,而且总是被拒绝,你老脸往哪里搁呀。” 周围人哈哈大笑。 “死婆娘,两年多没见,你肥了不少,嘴也变臭了,我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屎味,你今个吃屎了?”李商捂着鼻子嫌弃退了两步,觉得不妥,便扭头朝别处走去。 没办法,早早回避是上策,说肯定是说不过这个死婆娘,比背景,这死婆娘的大女儿是当今黄昭仪,深受皇帝宠爱,万一真惹了这疯婆娘,她大女儿吹吹枕边风,以后自己还活不活了。 富态小妇人虽被骂了两句,可气势上占了大上风,举拳正想显威风,却被一人叫住了,“你心真大,二女儿长的比大女儿漂亮,又忍不住要了三女儿,三女儿才六七岁就跑过来问我娃娃亲一事,当娘的当真不容易。” 说话的正是镇军大将军白铮,后面跟着白毅铭,白铮牵着西域特产的“照夜玉狮子”,此马温顺地轻靠着白铮肩膀,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无半点杂色,可日行千里,唯一缺点就是此马犹如雄狮般性格倔烈,需要性子更烈的主人才能驯服。 小妇人连忙欠身行礼道:“吕民女见过镇军大将军。” 话音刚落,周围人也都拱手行礼,有的半跪行礼,还有稍微位卑,只为求个脸熟的富贵人跪地磕头行礼。 白铮连道了两声“免礼”,继续道:“你可是皇亲国戚,哪能是民女呢。” “抬举我了。”吕小妇人客套一句道:“我大丫头和二丫头长的尽态极妍,三丫头肯定差不了,白将军,央儿可不比其他贵公子,选姑娘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我这三丫头可给央儿一直留着。” “那感情好,但这事强求不来,央儿以后若喜欢你三女儿,我以后彩礼少不了你的,你嫁妆也不许糊弄。”白铮也客套道。 “毅铭,听说你要去南疆了。”吕小妇人又走来拉着白毅铭的手惋惜道:“婶婶知道你去南疆也不舒服,你说你爹也真舍得,不过他也是没有办法,你可要体谅他,白府以后还歹你举大旗。” 白毅铭点点头,吕小妇人又对白铮问道:“我听说这次你徒弟也跟着回来了,怎么没见人呢?” “他去瑜洲瞅一眼爹娘。”白铮道:“你想他了?” “这话可别乱说,让我家那位听见了又该发火,何况我都老了,还想小年轻干啥。你是不知道,我二丫头早些时候就被张富林迷住了,这几天一直打探他行踪呢。”吕小妇人抱怨道:“昨日张富林去了凤怡阁,二丫头知道哭了一天,直到今早还没吃饭呢!” 张富林才没有闲情雅致去凤怡阁,他那是拆楼去了,白铮只管傻笑,转念一想,这吕小妇人心思细腻,偷着空子就传达了看好张富林的意思,还想让自己牵桥搭线,异想天开呢。 说实话,自己是真看不上吕小妇人家的背景,也就大女儿是个正二品昭仪充门面罢了。就事论事,张富林现在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可他才快到而立之年,不说多的,再给他十年光景,有着自己的帮衬,最不抵正三品武官总归是能捞到,可你吕小妇人的二女儿,一介平民,想让张富林当准女婿,配得上? 你三女儿更是如此,配得上我儿超品“不渝伯”的爵位? 李商和白铮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光看白铮傻笑就知道他心里想的小九九,于是走上前道:“吕皇亲国戚,前几日我可都听说了,你想把小女儿卖给……想起来了,卖给湘洲别驾次子,怎么,吃了闭门羹,现在又来抱大腿抱?不是我说,机会实在渺茫,我可听闻圣上有意不渝伯和四公主娃娃亲一事,你说你半道上截胡,这不瞎凑热闹吗。” “我的老天爷,你当真?”吕小妇人被吓傻了,顾不得李商当众揭她的丑,惊慌失策问道。 李商抚掌大笑道:“骗你的哈哈哈……” “臭老鬼,你是吃错药了?我就告诉你个臭玩意,你的宝贝疙瘩没戏,你死心吧……”吕小妇人虚惊一场,骂骂咧咧地行礼告退。 李商见她吃瘪,觉得大快人心,但一转头,歉意道:“白铮,那事我……” “不用多说,罪魁祸首也不是李豪奢,不过听老哥一句,李豪奢应当好好管教一番。”白铮一本正经道:“小央儿也无大碍,这事翻过去了。” 李商松了口气,虽然结果在意料之中,依白铮的性子,有仇当机立报,绝不会变成隔夜仇,事情如果搁置一边,八成就是过去了。可白毅铭因独揽罪责被迫参军,这惩罚有点过火呀,南疆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就被武修捏断手脚大有人在,更别谈高深莫测的修行者了。 李商忍不住道:“毅铭这么小,连胡服骑射都不熟练,真要去南疆,你不在思量思量?” “不小了,再说了,白府出忠烈,毅铭十六岁参军已经算晚的了,我徒弟当时参军可才十四岁。”白铮转头又对白毅铭道:“铭儿啊,你生在这世道好也不好,不好的是你从今以后,要风尘仆仆,衣不果腹,好是好在南疆一棒子下去,那就是**裸的军功,皇帝也开始重武了,咱湘洲人也不能差呀,以后你名声大了,打仗前气吞云天来句‘湘江白毅铭’,不给咱湘洲人长脸?” 白铮说的起劲,李商自知他性子倔,若是再相劝反而会惹一身臊,于是陪笑道:“的确豪气,毅铭,你去南疆多加小心,有你爹在,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会和奢儿多照看映央的,你也放心些。” “谢谢李叔操心。”白毅铭笑了笑,“去南疆我会格外小心的,李叔放心,死肯定是死不了。” 最后湘洲王刺史走过来,重重拱手道:“白将军日理万机,这次切和毅铭放心去吧,白府我会留心的,还请白将军拂照我儿一二。” 原来王刺史的儿子半年前也去南疆参军了。 “我见过你儿子,好像叫……王逸。”白铮骑上照夜玉狮子,道:“很不错,就是年纪有点小,看样子才十六七岁,放心吧王刺史。” 王刺史拱手再谢,却感觉古怪兮兮的,为何白铮说白毅铭十六岁参军是不小了,说自己儿子时,却直言年纪有点小,自己儿子可也十六岁呀。 随即三千余亲军统一上马,马蹄声几近一致。 白铮威风凛凛,一骑当先,后面白毅铭竭力跟随,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三千余铁骑蓄势待发。 众人感受着大地震颤,只觉异常安心,随后皆都屈膝半跪,望着远去的白铮,毕恭毕敬道:“恭送镇军大将军。” 神情落寞的李豪奢在城头站了许久,众人皆恭送镇军大将军,唯独自己目送白毅铭,他瞧着白毅铭孤独地骑着小黄马,精瘦的身体和周围人格格不入,于是心一揪痛,扯着嗓子大吼道:“铭哥,过两年我去南疆陪你,你一定要好好地等着我,还有啊,让你受委屈了!” 这次白毅铭故意承受了无妄之灾,下场相对有点凄惨,李豪奢自责万分,毕竟白毅铭是为了自己挺身而出。 骑着小黄马的白毅铭身体震颤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心里却暖暖的,奢儿,铭哥听到了,你也要保重! 听着李豪奢的吼声,城头下面的众人漏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以他们的身份皆是知道事情原委,可刚刚小魔王居然说了句“让你受委屈了”,这是被冬风吹坏了脑袋,还是浪子回头? 说心里话,白毅铭是湘洲极负盛名的才子,为人不矜不伐,做事谦卑有礼,与湘洲大多数风流行径的公子哥泾渭不同,若不是白李两家是世交,白毅铭绝不可能认识李豪奢那个灾星。 例如湘、瑜两洲人都有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李映央若是跟白毅铭游玩,那就是志同道合,而李映央一旦同李豪奢出游,立马就变成了**裸的臭味相投。 又过了一会,城门前众人各自散去,突然窜出来一匹踏云乌骓,此马通体黑如绸缎,油光锃亮,唯有四个蹄子部位白的赛雪。 马上有一翩翩小少年,小少年勒马直出湘洲城门,头也不回直追赶离开已有二里地的铁骑军队,城门前众人十分惊讶,还未及时行礼,那小少年就一闪而逝,可不正是大伤初愈的不渝伯。 李映央其实昏迷到刚刚才醒,睁开眼,最先看到的自然是素手熬药的白夫人,本以为一会还能见到铭哥儿,可谁知娘说铭哥儿被爹弄去南疆参军了。 去南疆滚刀子?李映央正失魂落魄之际,听到府上丫头说铭哥儿他们才走半个时辰,不敢稍作犹豫,也顾不得有伤在身,偷摸着去马厩,牵出一匹看上去最为彪悍,也是最为熟悉的乌骓马,待白夫人惊慌失措之时他以扬长而去。 城头的李豪奢暗骂了句“蠢蛋”,立马向城楼下的李商喊道:“爹,快去给我备马。” 第九章二十里 李映央溜出白府还是操之过急,光堂堂的脚连罗袜都未穿,身上也只有一件白衫,整个人比落魄街头的乞丐还寒酸,他拍了一下马屁股,轻叹道:“小骓马啊小骓马,你要气死我呀,求你在快些。” 坐下的踏云乌骓仿佛听懂了人话,不顾雪地太滑,敞开裹了步的蹄子,速度又快了三分。 骑了一炷香时间,李映央脸色渐渐开始凝重,两只红通通的脚不断朝乌骓马两肋缩,冰凉的手不敢再抓缰绳,索性埋头抱着马脖子,漫天的凌风像刀子一样,把两颊刺的生疼,他失望地抬头远眺,清鼻涕被寒风随意一吹,就要变成冰碴子。 李映央脸继续埋在马鬃里,虽然白毅铭的走让他非常难受,但却丝毫不敢哭,怕再抬头时,眼睛里蹦出小冰珠,更怕白毅铭见他哭也伤感大哭。李映央不曾见过白毅铭哭,可依旧清晰记得自己以前说了一句“我恨你”,之后铭哥的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铭哥儿只是把自己的昙花养死了,自己竟然说出伤人心腹的狠话,难道昙花一现真比得上自己的铭哥儿吗? 又过了半刻钟,全力冲刺的乌骓马已经明显累了,速度也稍稍降了一点,李映央气急败坏道:“我白养你这么多年,现在还感觉你是个假血统的踏云乌骓,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求求你了,再坚持坚持。” 乌骓感觉十分冤枉,自己可是白夫人的亲骑,也一直是白夫人再养,你何时出过半分气力?再者,这跟血统有个屁关系,非要跑死我你才满意? 寒风朔朔,李映央觉得四肢快要失去知觉,突然感到脖子一凉,抬起头,原来是下雪了,无数雪花从无尽的苍穹中纷纷扬扬飘落,就好像梨花在漫天起舞,不同的是春风拂面人酣睡,冬风刮骨尸已寒,好一幅凄惨场景。 他一直很想去花洲的花宫,听说那里有六十九座山头,一座山头就是一种颜色,其中一座山头满是梨树,在三四月份,暖风吹拂,像是在春天赏冬雪一般,不过现在有些绝望,还没和铭哥儿好好道别……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李豪奢?自言俗人一枚,不应景呐不应景。 李映央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切忌半途而废,不知不觉又骑了十多里,终于眼前出现一丝异样,在离近点,终于远远看到,雪地上绵延成一条鲜明的黑线,可不正是雄浑壮阔的铁骑。 三千余铁骑自然也发现后面跟着一个黑点,不知谁发号施令,三千余铁骑瞬间勒马而停,动作整齐划一,如出一辙。 李映央被冻僵的脸上挤不出笑脸,所以只好手舞足蹈表达欣喜,等再离近点,白铮和白毅铭才看清这匹黑马上的小孩,不正是李映央吗? 白毅铭边驾马边脱衣,到李映央面前,一把将他抱下来,将白狐裘衣和灰鼠皮帽一股脑都套在李映央身上,还把李映央的脚放在自己敞怀的胸口里,这才责问道:“央儿,你这是干嘛?” “我不是……怕……怕见不到……铭哥儿了吗。”李映央小嘴被冻得不利索,无奈白毅铭又用手护住他的大红脸蛋。 白铮跑过来先是敲了敲李映央的额头,怜惜地握住他的手直搓道:“小央儿,不认得爹了?” 李映央对眼前这个人属实极其陌生,在印象里,好像几年前匆匆见过一面,不过李映央大致明白,这个人就是娘口中的镇军大将军,看着他又与铭哥儿两分相似,应该是自己的爹无疑了。 但李映央还是问道:“您真是镇军大将军?” “不像吗?”白铮对着李映央的手边哈气边道:“你觉得镇军大将军应该是什么样子?” 李映央觉得大将军肯定不是奢哥儿的鲜衣怒马,但起码也要高大威猛,霸气侧漏,最不济也要左手一把大戟,或者右手一柄大刀才可以,最好腰间再提溜几个人头才更像那么一回事,这个形象在不抵也能镇的住军队。 可眼前这个人两鬓微白,头顶微秃,胡茬子快有自己小拇指甲盖那么长,最有意思的是还能瞧见他的两三根鼻毛,说的稍微过分点,比白府的劈柴老爷爷刚毅年轻一些罢了。 身材还像那么一回事,比铭哥儿可壮实不止一少,但气势上就要差太多了,李映央想象中的大将军应该一个眼神就能杀死敌人,可这个大家伙眼神却十分柔和,李映央轻轻叹口气,心口不一道:“我心中的大将军跟您相差无几。” 白铮瞧李映央明显是在说谎,却几近面不红耳不赤,有点想笑,不用想,定是跟李豪奢那混小子学的,自己远在南疆,时常听麾下闲谈,李豪奢猥亵良家民女的消息层出不穷,前几日又强拆图录寺,小魔王一称当之无愧。白铮笑问道:“你是来跟爹道别的吗?” 李映央点点头,弱弱问道:“娘说是您叫铭哥儿去南疆参军的,可不可以反悔一下,让铭哥儿不要去南疆。” “不行,白府是将门世家,世世代代的白家人都要去参军。”白铮果断道:“你以后也一样,这次铭儿给你做个榜样,明白吗?” “不明白。”李映央摇摇头道:“我娘说南疆凶险,里面都是一群吃肉不吐骨头的豺狼野豹,还说但凡当爹的有点良知都不会让儿子去。还不准许我去,多大都不行。” “这臭丫头”白铮骂了一句。 李映央皱了皱眉头,本来对这个把铭哥儿带去南疆的爹就没多少好感,这下又骂了自己的娘,不由十分反感问道:“铭哥儿到底怎样才能不去?” 白铮没正面回答,只是长吁短叹道:“陆书生都知道位卑未敢忘忧国,小央儿,你是不渝伯,可你还小,不去南疆情有可原,可爹是镇军大将军,爹所在的位置承担的责任要求我去,爹要想在这个职位上做的长久,就要有所表示的迹象,更要服众,铭儿参军,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爹的意志,所以他不得不去。 北朝古国已经岌岌可危了,若每个人都像你娘想的一样,明哲保身,可若真当杨氏王朝攻打进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映央听的稀里糊涂,不过略微思考一下便有了头绪,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大义真就比亲情更重要?为了铭哥儿,干脆您也别当镇军大将军了。” “小央儿,你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如今,爹已经骑虎难下了,不止是在职位上,精神上也是如此。”白铮眯起眼睛道:“披上这身战甲,爹就对的起为我而死的兄弟,也对的起那些数以万计阵亡的麾下,可若脱了甲胃,爹就是个赎罪不成的可怜人。 脱了甲,也意味着白府万劫不复,小央儿,爹可是手握大权的镇军大将军,可你依旧是遇刺了,若哪天当爹老了,退位了,或是战死了,那谁来保你?保护你娘?守护白府?所以铭儿要参军,要接替爹的衣钵,更要扛起大梁,成为白府的顶梁柱,你以后也一样,男子汉怎能让我,或是铭儿保护你一辈子呢。” “我懂了,这便是《九言传》中所说位高权重,身不由己。”李映央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 白铮欣慰地摸摸李映央的脑袋,玩笑道:“你叫声‘爹’我告诉你。” 李映央顿时如鲠在喉,在记忆里,还从未叫过一声‘爹’,‘爹’这个字熟悉又陌生,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可他却迟迟开不了口,不知是拘谨还是害羞。 白铮很有耐心,再次冲李映央笑笑。 李映央看了眼满含笑意的白毅铭,为了不让铭哥儿去南疆,豁出去了,李映央鼓起勇气,嗫嗫喏喏叫出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声“爹”。 白铮喜上眉梢,随后重重应了一声“哎”。 李映央见白铮心满意足,长吁口气道:“这下总该告诉我了吧。” “你刚刚只问我有没有其他办法。”白铮嬉皮笑脸道:“我现在告诉你,没有!” 李映央自知被耍,对这个爹的印象瞬间差到极点,他大呼一口气,气火火道:“臭老头,耍我好玩?”长的温文尔雅,为人更是谦虚的李映央罕见地说了脏话,可想白毅铭在他心中的地位。 没想到白铮还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不怒反笑,厚着脸皮道:“臭老头?你又这么叫我呀,不过现在倒也挺贴切,我以前可是玉树临风的,湘江一带的人也都称我是才子。” 李映央对这个爹属实无奈,他压住火气道:“臭老头,我现在想单独和铭哥儿聊聊,你……” “不就是背着我说些我的坏话吗。”白铮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识趣地走开了。 “铭哥儿,说句心里话,你想去南疆吗?”李映央问道。 “央儿,这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以前你我都还小,随便无忧无虑,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作为白府嫡长子,就要有觉悟,就要有担当,我不在是为了自己而活,我是为了整个白府,乃至湘洲而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已经没有资格说‘不’了。”白毅铭语重心长道。 “说到底你还是不想去南疆,是不是?”李映央央求道:“那好,铭哥儿,你就不能自私一点,为了央儿不去行吗?求你了。” 白毅铭无可奈何,只好咬咬牙,一口了断道:“错,大错特错,我其实很想去南疆,南疆多好呀,不用整天读书写字,还可以耍刀,你不是喜欢刀吗,还有啊,我可以和爹再一起,不用听娘的唠叨,最重要的,就是不用替李豪奢那个傻小子‘擦屁股’,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何还要跟你回白府?” 李映央惊愕地张开小嘴,还一会才缓过神道:“你还在生奢哥儿的气。” “没有,刚刚只是气话。”白毅铭从自己包裹里拿出一双靴子,套在李映央小脚上道:“李映央和李豪奢,还有一个白毅铭,咱仨永远都是好兄弟,我走了以后,你要和他好好相处,你奢哥儿是很心疼你的,你也莫要有时无理取闹,相信你奢哥儿都会满足你的。” 李映央嘟起小嘴道:“我哪里无理取闹了,就算有,稍微哄哄我就好了。” 白毅铭哈哈大笑,又从包裹里拿出一颗糖果,是一颗百果糖,其实这颗糖只有三十多种配料,但也弥足珍贵了,因为是李映央曾经送给白毅铭的小礼物。 最有意思的是,李映央亲自为百果糖包了一层喜庆的外皮,就像是穿了大红袍子的臃肿老太太,白毅铭道:“一直舍不得拆开,铭哥儿去南疆,让你伤心了,那铭哥儿只好拿自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哄你开心。” 李映央赶忙把那颗百果糖塞回白毅铭包裹里,气嘟嘟道:“我生气了,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回来一说,铭哥儿,你也忒不讲究了。” 你也忒不讲究了?这正是李豪奢一贯的口头禅,白毅铭瞬间想哭,但还是忍住了,他拍拍包裹道:“铭哥儿是真舍不得你们,等铭哥儿功成名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一定要给铭哥儿物色好一个嫂子,叫奢儿也留心一下,他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嫂子什么的我最擅长物色了,放心吧铭哥儿,等你回来,定要给你一个北朝古国第一漂亮的媳妇。”李映央说着说着便簌簌留下眼泪,“我再催一催奢哥儿,争取等你回来能当上干爹。” “我都等着呢。” 白毅铭哭笑不得,起身就要上马,可李映央一直拽着他的衣角不放,无奈他只好用手抹干净李映央的泪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铭哥儿又不是不回来了。” “记得要经常给我写信,要不然我不放心,还有啊,娘给你缝制的飞鸟穿花箭袖是我不小心弄破的,我没敢跟你说,但放心,等你回来我就已经给你缝好了。”李映央抽抽啼啼道。 “我等着。”白毅铭上马,指着远处道:“瞧,你奢哥儿来接你了。” 李映央一扭头,果然瞧见李豪奢牵着马站在远处,可奢哥儿为什么不过来呢? “好了。”白铮也上了马,他勒马过来,俯下身子再次摸了摸李映央上小脸和小手,不舍道:“南疆情况刻不容缓,爹和铭儿必须要走了,小央儿,爹对不起你。”说罢不等李映央好好告别,就和白毅铭并驾离开,三千余铁骑也气势磅礴地跟在后面。 雪地上只留下李映央一人,他‘哇’地哭出声,挥动着手臂,扯着嗓子道:“铭哥儿,记得写信,臭老头,你没事也写一封,但看不看还歹随我心情。” 就是这样简单的离别,没有折柳赠诗,没有古道长亭,只有追行二十里,只有差一点相拥,在这个漫天飞雪的侵晨,把与你的记忆停留在过去,把你留在昨天。 白毅铭离别时说过不少话,却有一句话一语成谶,北朝古国第一漂亮,谈何容易? 总言而之,别了,铭哥儿!! 第十章不抵寒 许久,李映央踢踏着宽大的靴子,拖着长长的白狐裘衣,牵着踏云乌骓走到李豪奢面前,抬头,扶起遮住自己视线的灰鼠皮帽问道:“怎么不过去送别,怕铭哥儿怪你?” “不是。”李豪奢又为李映央披上金丝羽缎大红斗篷道:“我已经和铭哥儿道过别了,怕走近些会忍不住哭出来。” 原来是李映央误会了,不好意思挠挠头,边走边道:“奢哥儿,那个,我昨天……不对,是前天……额……” “别没话找话,想清楚了再说。”李豪奢道。 “是。”李映央嘿嘿傻笑道:“铭哥儿说他回来之前,让咱俩给他物色一个媳妇,你有想法吗?” “没有呢。”李豪奢摇摇头道:“你有吗?” 李映央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愁容满面道:“我刚刚撂嘴子,说给他找个北朝古国第一漂亮的姐姐当媳妇,哎呀,烦死了,都怪我当时脑子一热,最要命的是铭哥儿当真了,还说等着呢。” 李豪奢笑的直拍马屁股,道:“铭哥儿去南疆,以后肯定飞黄腾达,可你奉承的也太早了吧!还北朝古国第一漂亮,谁啊?” “就你的棠梨好看。”李映央锤了一下李豪奢,好奇问道:“对了,奢哥儿,棠梨姐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死了呗。”李豪奢平淡道。 “死了?”李映央当然不信,却见李豪奢漫不经心,急忙跑到李豪奢面前,张开手臂挡住去路道:“你好好说话行吗,怎么可能死了呢?她就好像刚刚还在我面前跳完舞,一眨眼你说她死了,谁信啊。” “事情都过去好些天了,还有只要我信就行了。”李豪奢风轻云淡道。 李映央急了,“什么叫你信就行了,你不是喜欢棠梨姐姐,为什么不保护她?” 李豪奢轻轻推开李映央,继续走着道:“我能怎么保护,我就是一个骄奢淫逸的臭狗屎,整天吊儿郎当,你想叫我怎么保护?” 李映央一只手拽住李豪奢,另一只手指着他怒斥道:“铭哥儿刚刚还教导我要有担当,可一转眼,就听见你说这些不负责任的丧气话,什么叫‘怎么保护’,难道还需要我这个当弟弟的手把手教你?” “好嘛,你现在充当好人,苏棠梨可是要杀你,你还在为她说话,傻不傻?”李豪奢不耐烦地扇开李映央指着他的手,吐沫星子飞溅道:“你以为我不想保护她?她就躺在我怀里,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死亡越来越近,我他娘的有个屁办法。” 李映央显然还是不太明白,继续问道:“为什么看她死在你面前?是不敢救还是……” “她刺杀的可是白府二公子,头顶伯爵的大人物。”李豪奢仰天长叹,旋即扯着李映央的衣领,怒气冲冲自嘲道:“我就一个貂裘换酒的登徒子,你爹领着四千亲军回府,你也看见了,那可是声势浩大的南疆铁骑,你现在告诉我,用什么去拯救?用我金石之坚的意志吗?” 李映央傻眼了,呆立在雪中一动不动,他何曾见过李豪奢这般癫狂。 李豪奢喘着白气,渐渐趋于平静,伤心欲绝道:“就连你也以为我不难过,现在连你也认为我只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了。” “奢哥儿,我……”李映央哑语了。 李豪奢摆摆手,上马就要挥鞭,但还是犹豫了,他转过头,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道:“央儿,我今日就和我爹回瑜洲了,跟我一起去瑜洲看看吧,我爹说奶奶知道你遇刺,很是担心,特别想见见你,走呗,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来。” “奢哥儿……”李映央耿耿于怀道:“刚刚我语气……” 李豪奢打断他的话,干笑两声道:“好久没吃瑜洲的糖人了,还记得你当时吹糖人吗?属蛇,非要自己吹一条小蛇,可后来吹的头晕眼花,才吹出来一小截,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只蛆,连你自己都觉得恶心,最后抢走了我的大水牛吃。” 李映央没有理会,呲溜着鼻涕继续道:“都怪我一厢情愿想事情,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李豪奢依旧自顾自道:“三年前也是大雪,瑜洲的孤鸣峰峰顶,咱俩发现了一朵雪莲花,这次估计它又长大了点,要不要一起去摘?” 李映央放弃了,点点头道:“等元旦过了我去找你。 “一言为定。”李豪奢癫狂似的大笑出声,也不在多说,急忙扭头,可李映央还是捕捉到了,是一滴眼泪甩在空中,晶莹剔透的,奢哥儿哭了…… 天下性情好儿郎都一样,一咬牙,入刀戈血海无关生死,一泪流,多是情缘苦楚损碎真心。 刀入骨只是轻哼一下不在言语,只留下一道涓血,情至深心肝要裂大笑出声,仅甩出两滴清泪。看似李豪奢无关痛痒,可折了半条命呐。 “驾……”李豪奢的身影莹莹孑立,且越来越远…… 李映央百感交集,差之毫厘的苏棠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镇军大将军,是身不由己的白府嫡长子也好,就算是万念俱灰的奢哥儿也罢,这世上哪有称心如意。 走在回去的路上,漫天大雪扑面而来,雪花冰冰凉凉的打在脸上好生舒服。 李映央在路边折了跟枯草叼在嘴里,念念有词道:“小乌骓啊,真是辛苦你了,这二十里可比去的时候远,这风雪也比去的时候大,穿的多了反而更冷了,不抵寒吗?娘说呀,人有了念想,时常想要争朝夕,可一旦没了,就会觉得度日如年,不一样呐不一样,你我都只是想念的人暂时不在而已,可奢哥儿想念的人是一直都不会在了。” 踏云乌骓好像听明白了,鼻孔“噗哧”呼着粗气,李映央拍拍它,笑道:“你我想念的人来了。” 远处一女子一身青衣,风姿卓越,在傲雪凌霜中不可一世,她扬起鞭绳,指着李映央叱责道:“不吭不哈就没了人影,真把白府当客栈了,伤刚好就不安生,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李映央深吸一口气,努力忘却刚刚的恼心事,憨笑道:“娘,刚刚见到你夫君了。” “怎么说话的,那可是你爹。”白夫人翻身下马,有一种说不出的豪气和飘逸,她先拿下李映央身上的金丝锦羽缎大红斗篷,为李映央套上自己拿的玉茧金狮锦衣袍,这才为李映央披上金丝锦羽缎大红斗篷,见李映央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长靴,便点点头继续把小虎靴提在手上,问道:“如何?我夫君合你口味吗?” “就是有些显老。”李映央拉着白夫人的手一本正经道:“但总体还不错,尤其是看见黑压压的三千铁骑,显得你夫君有股豪情壮志,勉勉强强配得上娘,就是有些讨厌。” 白夫人笑问道:“怎么会讨厌呢?” “那臭老头坏的很。”李映央说着就来气,“骗我白叫了他一声‘爹’,还爱讲一些大道理。” “臭老头?”白夫人敲了敲李映央的小脑袋瓜,“这个称呼很不礼貌,还有,他本来就是你爹,怎么能是白叫呢?” 李映央揉了揉脑袋,狡辩道:“娘,你有所不知,‘臭老头’是我对他的爱称,他还说贴切来着,看得出来,他其实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就你嘴贫。”白夫人实在对李映央怜爱的不行,转而道:“不渝,答应娘,以后不许去南疆。” “我都听娘的,南疆也不是啥好地方,我才不去呢!”李映央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夫人又拿出一根竹签给李映央,说道:“刚刚见到豪奢了,他叫我把这跟下下签给你,还说他已经不在意了。这可是下下签,太不吉利,扔了吧。” “不行。”李映央塞到衣兜里道:“这可是奢哥儿留给我的。” “说什么傻话呢。”白夫人又笑问道:“你俩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李映央微微落寞,但掩饰的很好,道:“奢哥儿今天赶着回瑜洲,娘,我过几天也想去瑜洲看看,奢哥儿的奶奶说想我了,我会早点回来的,可以吗?” 白夫人扶着李映央上了乌骓马,自己上了另一匹黑马,她道:“我的踏云乌骓可是你在骑,我将就着骑这匹纯黑马,如果骑马赢了我,你就去,输了,老老实实待在白府养伤。” “驾。”李映央大喊一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乌骓马势如破竹,如流星划过般飞驰而出。 “臭小子,耍赖皮也赢不了我。”白夫人不屑地挥鞭,纯黑马也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乌骓马遥遥领先,白夫人本来的坐骑是这匹踏云乌骓,可现在换了一匹纯黑马反而有些不适应,速度一直中规中矩。 反观李映央就要舒服太多,说起来他和乌骓马也算是挚友,每次春秋狩猎,他都会骑着这匹乌骓马,对这匹乌骓马的熟悉程度不亚于白夫人。 这匹乌骓马不愧是天下骏马之一,四肢关节筋腱壮实的让人难以置信,速度远超纯黑马。 白夫人无可奈何,只得快马加鞭,追了好久,才勉勉强强咬住近二十丈的距离。 李映央扭头瞧了眼白夫人,只觉得无比畅快,和娘打赌何时赢过,今日可算是一雪前耻,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抚摸着乌骓马的飘逸鬃毛,得意洋洋道:“娘,我已经可以看见湘洲城了,输给儿子没什么好丢人的,不过北方民风彪悍,逸洲更甚之,女子也擅长骑马射箭,皆能开一石弓,今日一看,不过如此。” 白夫人本名别银青,是京都以北的逸洲人,逸洲有个小有名气的刀铺,她就是别老板的独女别银青。 说到逸洲就不得不说一柄剑——青天化龙剑,传闻是逸洲当地一位大能人斩青龙,取龙脊骨做剑柄,拔龙须为剑穗,挖龙珠作为剑首配重,抽龙筋缠绕成剑鞘,剑身更是用龙鳞千锤百炼煅烧而成。单是从这一传闻便可看出逸洲人的凶悍,逸洲在往北便是极北之地,极北之地凶险万分,边境时常有大的争斗,所以逸洲人天生好斗。 别银青听到李映央的质疑声脸色微变,勉强忍耐,重重一鞭抽在纯黑马身上,速度又快半分,两人相继进了城。 现在辰时刚过,又是大雪纷飞,街道没有什么人,两人这才没有丝毫顾及,直奔白府。 李映央也一抽马屁股,速度又快一点,哈哈大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这不服输的精神令李某佩服,李某侥幸赢了也会万分惭愧的。” “比赛还没结束,这离白府还有五里地呢。”别银青听着李映央装大人的语气,再配上得意忘形的姿态,着实憋着一股子气,自己可不能在马术上输给李映央,更不能给逸洲丢人,更何况李映央的马术还是自己教的。 李映央无所谓地耸耸肩,在他看来胜负已定,只是娘心高气傲,不甘心输罢了。 谁知别银青却露出一抹淡笑,纯黑马与乌骓马距离又拉近两丈,而此刻距离白府还有四里地。 被高兴冲昏头脑的李映央刚刚还在闲谈吹嘘,现在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自己浑然不知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只剩十丈左右。 李映央心思百转,自己不知不觉被追近了六七丈,而距离白府还有三里地左右,坐下的乌骓马爆发力惊人,可耐力逊色不止一筹,好在两匹马现在还有八九丈距离,可八九丈距离,撑得到白府? 别银青俯下身子,压低重心,夹紧马腹,握紧缰绳,掌握好起伏节奏,纯黑马的速度平稳不变。再看着急忙慌的李映央,不断嘟囔催促着乌骓马,乌骓马好似不耐烦了,步伐开始紊乱,就这样又拉近了两丈左右。 别银青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直接嘚瑟道:“不渝,乾坤未定,可我的马纯黑马更黑一筹。” 李映央侧身俯视乌骓马的四只白蹄子,大笑两声给自己鼓气道:“别杞人忧天了,我还领先着呢。” 别银青不再言语,又过了二十多息,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只有六丈左右,离白府已经不足一里地。 李映央心急火燎,仓促间默默计算着距离,应该可以稳稳在娘之前赶到白府,甚至可以领先个四五丈。 别银青当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继续照这个趋势下去,怎么都会是李映央先到白府,可一切皆有变数,她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李映央已经可以看到白府,若真照这个趋势下去,赢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只剩二百丈……一百丈……最后五十丈。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道嘹亮的哨声响起,是别银青在作祟,李映央坐下的乌骓马突然急停,就要人仰马翻,幸好李映央马术还算精湛,扯紧缰绳,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乌骓马极不情愿地再次骤然加速,好在乌骓马爆发力惊人,这才不至于被反超,可两匹马之间的距离仅仅一丈左右。 离白府仅剩五丈远,看似李映央胜券在握,可出乎意料的事情再次发生。 别银青一拍马身,整个人轻飘飘荡起,脚踩马头,用力一点,一道青衣从李映央侧上身绚丽飞过,白府门卫皆都惊的张开嘴。 这一抹青色身影豪情万丈,就如同敦煌莫高窟的飞天圣女般轻柔唯美,真就如同谪仙女下凡间。 李映央木讷了,胜负已分,自己不但输了比赛,还输了气势。 第十一章可怜不可怜? 别银青淡淡一笑,调整身姿,脚点地缓冲五六步方才停下来,回过头道:“不渝,我北方女子如何呀?” 李映央咽了口唾沫道:“我以后势必要娶北方姑娘,最好是逸洲的。” 别银青赞同地点点头,“逸洲姑娘性情豪爽,等娘再回逸洲带上你,到时候可要相中一个姑娘让娘瞧瞧。” 李映央还是叹了口气,“可若是想找一个如娘一般的女子真是难如登天,真是羡慕臭老头。” “臭老头是你叫的吗?”别银青揪着李映央的耳朵走进府里,门卫牵着两匹马。 “娘,我错了。”李映央揉着通红的耳朵嘴硬道:“可我是真的很羡慕臭老头呀,你和臭老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别银青脸上罕见地出现一抹羞红,但语气平静道:“正常认识,还有啊,教书先生可一直都有布置要背诵的诗文,接下来有你忙的。” “有什么好神气的,我迟早会知道你和臭老头怎么认识的。”李映央还是很好奇。 别银青补充道:“前几日李豪奢的奶奶专门书信给我说,听闻你遇刺,很担心,还说过些时日还要亲自来探望,现在你生龙活虎,不能让一大把年纪的人来回折腾,等过了元旦,你就去瑜洲看望她。” 本来落寂的李映央眼前一亮,雀跃道:“我早就想去看望李奶奶了。” “李奶奶对你跟亲孙子没差,你去了不许给她添麻烦,更不许惹是生非。”别银青警示道:“去那里不能一直玩,记得背诵诗文,住几天就行了,早点回来。” “明白了。”李映央点点头,欢天喜地跑回摘星楼阁,“我先去洗漱了,这么长时间不好好洗一下不舒服。” 李映央来到摘星楼阁一楼,里面是冬儿丫头和女婢们在准备晨食,冬儿比李映央大许多,有意思的是冬儿是和李豪奢同年同月同日生,最巧的是八月初七那天都难产诞生,更巧的是他们的母亲都因难产而死,李豪奢的父亲李商至今未娶其他女人,而冬儿的父亲把冬儿卖给白府便另寻新欢。 冬儿颔首行礼,接着为李映央脱下三件厚重外衣,笑道:“出去一趟回来就成肉粽子了。” 李映央踢掉大靴子,光着脚踩在通了地龙的温暖木地板上,惬意道:“冬儿,你瘦了,胸脯以前看着沉甸甸的,现如今都小了不少,我受伤这些天让你担心了。” 冬儿习以为常,但脸上还是浮现出轻微的红晕,她温声细语道:“浴桶里的水温刚刚好,还撒了刺槐花和白兰。” “还是冬儿懂我。”李映央来到浴桶边,将衣服脱了个精光,一头扎进水里,好一会才探出头畅快道:“好生舒服。” 这时秋婵端着一盘点心进屋,伸出纤手在李映央脖子上一抹,勾魂道:“少爷,茯苓夹饼,我特给您意备的。” 秋婵当然要趁机瞄一眼,瞪大眼睛瞅了瞅,顿时满眼通红,李映央左胸口微微内陷,一寸长的刀口像一截小月牙,上面还有针线缝合的清晰痕迹,刀口早已完全闭合,可那一片皱巴巴的新肉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让李映央一脚踏入黄泉路的致命刀伤?秋婵轻抚着愈合的伤口,眼泪情不自禁掉下来。 李映央轻叹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秋婵了呢,果真女子都是性情中人,且大都多愁善感。 他安慰地拍怕秋婵的后背,怜惜道:“别哭了,妆都哭花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何况男子汉大丈夫,身上若是没点伤,怎么都不好意思说自己顶天立地,你要是再哭我可就伤心了。” 秋婵绷住哭声却绷不住泪水,心疼道:“来,吃一块茯苓夹饼就不疼了。” 李映央尝了一块,沉默许久才道:“冬儿,你快去研墨备笔。” 站在外面的冬儿小跑上楼。 李映央光溜溜地从水里出来,秋婵赶忙为他擦拭身体,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净锦衣为他穿上,过一会才止住泪水,温声问道:“少爷可需秋婵代笔?” 李映央想了想,自己是给刚刚离去的铭哥儿写封家书,代笔岂不有些敷衍?还是自己写才能体现家的味道。他摇摇头,走上二楼,坐在书案前绞尽脑汁,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字。 李映央其实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封信若是寄去南疆,起码也歹二十多天白毅铭才能收到,自己早写早寄,这一来一回,也可以早点收到白毅铭的回信。 百无聊赖之际,他怔怔出神,冬儿沉默不语地一直在研墨。时间一晃过去了一个时辰,而书案的信纸上只有三个奇形怪状的小人,一旁的冬儿看到后偷偷笑出了声。 李映央扶着脑袋,指着持刀的小人问道:“这个像铭哥儿吗?” 冬儿摇头。 李映央指着钓鱼的小人,又问道:“这个像奢哥儿吗?” 冬儿再次摇头。 李映央指着最后一个小人问道:“那这个男子女相的小人像我吗?” 冬儿不忍心再打击,只得重重点头。 李映央这才长舒口气,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并用火漆密封好,交给冬儿道:“是给驿站还是用家鸽?” 冬儿鄙夷地盯着李映央,只觉得他是在装疯卖傻,李映央被看的有些发毛,疑惑地挠挠头,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那可是李映央一手造成的悲剧,冬儿更加诧异,为何他不记得了,难道刺胸口也能变傻吗? 白府本来有三只信鸽和两只海东青,外加一只大雁供白府书信往来,可李映央生性善良,非常喜欢这些动物。摘星楼阁临水而建,旁边就是硕大的瀑布鱼塘,起初李映央喂食,撑死百十条小金鱼,这并不稀奇,毕竟白府财大气粗,鱼食都是成桶装,小金鱼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情有可原。 可三只信鸽和两只大雁,外加一只海东青却被硬生生喂得膘肥体壮,如今一只都不曾飞的起来岂不很过分。前几日为李映央宰了一只近三斤重的信鸽,鸽子汤油水满满,炖的鸽子端上来还被白夫人叱呵,为何是鸡汤?到后来白夫人才不可置信地接受了事实。 冬儿见他一脸茫然,无奈道:“家鸽还是海东青都吃饱了撑的,大雁也飞不起来了,最近还有一只家鸽牺牲了。” 李映央顿时明了,可最后一句着实令他大吃一惊,“牺牲?被野猫叼吃了?” 冬儿掩面苦笑道:“少爷便是那只猫。” 李映央捂着脸沉默了,过了足足半柱香突然一个激灵,哭丧着脸道:“罪过罪过,还是交去驿站吧,一会你再陪我去趟图录寺,我给它上柱香。” 冬儿停下脚步,缓缓道:“图录寺被李家少爷给强拆了。” “啊?奢哥儿?”李映央彻底迷瞪了,好好的图录寺怎么说拆就拆了,图录寺不是一向号称“我佛以慈悲为怀”的吗?怎么好端端惹上了奢哥儿。 寺庙乃是敬顺仰止,得妙法真如之地,其**不可侵犯,拆寺庙岂不犯了大忌讳,保不齐还要折寿,再者寺庙是修身修佛圣地,天下寺庙成千上万,虔诚信徒不说千万,几百万总归是有的,奢哥儿这一闹,岂不成了众矢之的,更甚者听过大闹庙堂,可何曾听过闹寺庙的。 冬儿倚在楼梯口,皱着眉头道:“听闻凤怡阁也被强拆了,里面的红尘女子可都树倒猢狲散,许多都要街头乞讨,指不定你心仪的漂亮姐姐也在。” 李映央表情十分生动有趣,先是挑着眉头不知所云,然后明了的“哦”了一声,最终都化为满脸羞愧。 他有些崩溃,这么说,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在凤怡阁遇刺,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小小年纪便入了风月之地,自己在湘洲可是出了名的知书达理,难不成高尚情操就要毁于一旦,一遇奢哥儿毁所有,苏棠梨就是前车之鉴呀。 李映央强装镇定,平静道:“我就是去凤怡阁找奢哥儿罢了,冬儿,看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呐。” 冬儿要是能高兴起来就鬼了,李映央马上十岁,可小小年纪就学会兔子不吃窝边草,她能高兴起来?冬儿白了李映央一眼就跑下楼。 好在李映央不但长了女子相,就连心思也同女子般细腻,他暗自发笑,看来冬儿也不能免俗,竟然也开始为一个小屁孩吃醋了? 走下楼梯,看到秋婵坐在门口怨怨哀哀,时不时还偷吃一块茯苓夹饼,一旁的女婢们劝也劝不住。 待李映央走近些,女婢们才发现他,皆都急忙行礼,秋婵这才回过神,可果盘里的茯苓夹饼仅剩一块,女婢们感觉大事不妙。 但秋婵镇定自若,她平日里仗着李映央对她的宠爱,做出过不少稀奇的事,对此李映央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能勾魂夺魄的秋婵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李映央拿起最后一块茯苓夹饼,和秋婵一并坐在门口,问道:“那柄鱼肠剑呢?” “夫人就知道你要过问,所以特意嘱咐我不告诉你。”秋婵笑眯眯道。 李映央习惯性地枕着秋婵的大腿。这其实是李映央很早以前的恶习,也算是一种特殊的情趣,不管是玉枕还是帛枕他都枕不习惯,唯独亭亭玉立的女子大腿枕着最为舒服,前提是这个女子体态丰腴,那样枕着才能叫人骨软筋酥,大腿最好光滑细腻些就更妙不可言了。 也正是如此,姿色不算出众,且一向冷冰冰的冬儿才能深得李映央喜爱,丰润的秋婵也因此持宠而娇。 李映央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闲适,没来由想起了苏棠梨,除了娘,好久没遇见如此惊艳的女子,煮茶功夫不错,也能歌善舞,一曲《艳春楼》就要胜娘半筹,可惜没个几斤几两,敢刺杀自己这个不渝伯,不知道说她勇气可嘉还是天真烂漫。仔细一想,其实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一向谨慎细心,却还是差点被拿剑都会抖的苏棠梨刺死,也幸亏她当时手抖的厉害,总之吃一堑长一智吧。 李映央心有余悸道:“苏棠梨是怎么死的?” “断肠草。”秋婵轻轻为李映央捏着肩,她就知道李映央要问,所以一早就调查清楚了,在这个方面,她更像是暗探。 李映央睁开眼,喃喃道:“怎么能用断肠草呢,这样奢哥儿可是要眼睁睁看着苏棠梨吐血身亡,若是快速致死还好,可苏棠梨要死的慢了,指不定场面要多惨绝人寰呢,奢哥儿越伤心和我之间的隙就越大,这笔账最后还不歹算在我头上,臭老头做事也忒不讲究了,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秋婵只是笑笑不再说话。她是李映央的心腹,对李映央也算知根知底,平日里,李映央都是以人畜无害的模样交际,其实不然,这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少年老成,对人或事都心知肚明,分析事情有理有据,就像肚子里有一面明镜,对此她自愧不如,甚至有时还会佩服的五体投地。 刚刚只是秋婵自己的认知,若是李映央知道定要啼笑皆非,李映央认为自己只是人小鬼大,耍些小聪明罢了,说的再厉害就是谨小慎微,糊弄糊弄寻常人不在话下,可在老狐狸面前迟早原形毕露,比如心如明镜的李豪奢的奶奶,也曾在老奸巨猾的李商面前马失前蹄。李映央还时不时想,作为从商世家的李家还就是不一样,还真就个个老谋深算,精明着呢,除了鸡贼的奢哥儿。 李映央撇了撇嘴,事已至此他无可奈何,再度闭上眼问道:“苏棠梨被埋在哪儿了?” 秋婵缓缓道:“苏棠梨被送来时尸骨未寒,之后就由老爷亲自处理,再之后我也不太清楚,听府里伙夫瞎传,说尸体被剁碎了喂狗。” 李映央不可置信道:“白府没狗。” “白府是没狗。”秋婵在李映央太阳穴处轻轻按揉,解释道:“可外面流浪狗多的是,听那天出去买菜的厨役描述,外面几条大流浪狗嘴角滴着殷红的鲜血,我也好奇,便去瞧了瞧,是真的,把雪地都染红了。” 李映央嫌恶心,不耐烦问道:“那柄鱼肠剑到底在哪?” 秋婵从背后拿出鱼肠剑,做了个要刺的动作吓唬李映央,嘻嘻问道:“你就不怕我是刺客?” 李映央接过鱼肠剑,头朝秋婵怀里蠕动,扭过头,看向还在飘雪的天空。 秋婵不乐意道:“我好歹也是练家子,你就不能做出点反应,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无趣,刚刚你当真不怕?” “不怕,你又不是泓、峻遗民。”李映央摇摇头,轻哼道:“文官飞禽,武官走兽,方士池中鱼,匹夫堂前燕,都是帝王家的鹰犬,还要替他们背锅,你说可怜不可怜?” 秋婵面无表情,温声道:“可怜。” 李映央嘲讽问道:“泓、峻遗民可怜不可怜?” 秋婵回答道:“可怜!” 李映央呼出一口气,“是真的可怜,是真的都可怜。” …… 第十二章白府灵堂 冬儿已经回来了,先是行礼,然后道:“信已经交给驿站,可是雪天不便,估计会比平常晚半旬才能送到南疆。” 闭眼侧卧的李映央没有动静,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冬儿从屋里拿出衾裯为他细心铺上,秋婵惺惺作态道:“冬儿丫头,奔前走后累了吧,要不坐下来吃些点心,顺便聊一聊闺中私话。” 冬儿看了一眼空果盘,一脸厌恶。她觉得秋婵的行径太不符合规矩,这里可是白府,稍有差池便是深渊,在这里命可就真如草芥,冬儿作呕道:“你这几天最好小心点,明天夫人的大哥和义女会来。” 要来的这两位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白夫人以前最多算是小家碧玉,她大哥别金晟也只是个刀铺杂役,可自从白夫人嫁给白老爷,她大哥别金晟就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常做出一些色胆包天的事情,摘星阁楼最漂亮的丫头小雪梨就难逃一劫,下场极其凄惨,为此李映央罕见发火,命人给别金晟四十杖棍,可后来再看成效甚微。 白夫人的义女别恬适更是矫揉造作的大土鳖,因六年前无意救过白夫人,因此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白夫人收为义女。义女别恬适做过不少震惊湘洲的大事,其中就有女子逛青楼的壮举,还因青楼女子长的比自己漂亮为由,划破十几名女子的脸蛋。更过分的是,小姑娘家家的,两年前竟破天荒地向白府提亲,至今已提亲不下三次,不是提亲白毅铭,而是提亲小她八岁的李映央,这件事震动湘、瑜两洲,人们纷纷议论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这么不知廉耻的老牛吃嫩草。 秋婵终于正经起来了,这两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湘洲大魔王别恬适,简直无法无天。秋婵微皱眉头,口是心非道:“冬儿丫头,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呀,到时候送你一个我和央儿的‘小猴子’表示感谢。” 冬儿没搭理她,轻声自言自语道:“秋婵就是秋蝉。” “咒我?”秋婵抛了一个媚眼,眉开眼笑道:“你也开始羡慕我了,好嘛,连冬儿都嫉妒我了,哈哈……” 冬儿不想在理会她了,静静站在门口观雪。 “秋婵就是秋蝉?”秋婵若有所思,不过一会儿便毫不在意,她大胆地俯下身子,在李映央脸上留下一道嫣红唇印,抬起头吐了吐舌头,不断向冬儿卖弄…… 翌日大雪歇歇停停,积雪已有四寸厚,一脚踩下去连脚踝都看不见。摘星阁楼前一群丫头们嬉闹着扫雪,秋婵兴高采烈地在堆一个雪人,冬儿稀奇地参与进来,找到一根红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做鼻子。 李映央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散漫地伸了个懒腰,寒风瑟起,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昨日不知怎么地,一觉竟然睡到了现在,不过也好,再过三天就是元旦,养精蓄锐好了,也该有的忙了,像什么杀三牲,敬鬼神,祭拜先祖,听着就麻烦。 不一会功夫雪人就堆好了,还有头有脸像那么一回事,秋婵双手叉腰,得意地咧着嘴,连哈三声道:“冬儿丫头,像你不?好像还多了点什么。”秋婵拂掉雪人胸前多余的雪,心满意足道:“这样才神似,冬儿丫头明明就没有胸嘛,刚刚是我画蛇添足了。” 丫头们被逗得前俯后仰,李映央当然也不例外,他笑道:“这还差得远呢,一点都不像冬儿,太业余了。” 丫头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说话的是李映央,直到李映央走到雪人面前才如梦初醒,个个弯腰行礼,齐声道:“少爷早。” 李映央点点头,在雪人胸口狠狠挖了两个洞,笑呵呵道:“秋婵刚刚是在混淆是非,明明这样才符合冬儿的身形呐。” 秋婵“噗嗤”笑出了声。 冬儿小脸略红,微微掩胸,冷冰冰道:“再等两年!” 再等两年?这下楼阁前所有人都失声大笑,秋婵觉得笑不过瘾,又蜷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才渐渐止住笑声。李映央也没料到冬儿会说出这般别具一格的话,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用头轻碰雪人,眼泪就要笑出来,可一抬头看见秋婵双眉颦蹙,怒目而视。 秋婵怨怨哀哀道:“你碰坏我雪人了,你看,冬儿丫头的鼻子都碰掉了。” 李映央手疾眼快,捡起萝卜一口吃掉道:“冬儿的鼻子不就在冬儿脸上吗?” “你无赖。”秋婵捏了个雪球砸他,抱怨道:“还我雪人,帮我重新堆一个。” “我来帮你吧!”一道异样的声音响起,秋婵瞳孔轻微收缩,冬儿也屏住呼吸,一瞬间楼阁前的莺莺燕燕化为寂静。 是道貌岸然的别金晟,冬儿秋婵直直地盯着他,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又想来摘星楼阁揩油,真把这儿当青楼了,当年他**最得宠的丫头小雪梨,最终小雪梨抑郁服毒自杀,李映央震怒,后来还为此怒火攻心得了肺病,干咳了半年之久,李映央当时命人打了别金晟四十杖棍,叫他以后不得踏入摘星楼阁半步,可现如今又来以身试险,真是妥妥的记吃不记打的命。 别金晟彬彬有礼道:“可把我想死了,央儿,前几天做梦梦到你了,说心里话,见到你开心坏了。” 是见到摘星楼阁的姑娘们开心坏了吧,李映央冷若冰霜,一下子让别金晟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后者尬笑道:“银青叫你去书写‘福’字,还有挂桃符。”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就到。”李映央冷声说道。 可别金晟没有那个觉悟,径直走到雪人旁边,认真地修补起了雪人,还毫不掩饰地冲秋婵挤眉弄眼。 李映央豪迈一拳打碎雪人上半身,凌空一脚踹的雪人下半身四分五裂,他冷笑道:“堆雪人是姑娘家家才玩的,我就负责破坏。” “不喜欢这个雪人吗?那我重新堆一个更大更好看的雪人,好不好?”别金晟真把李映央当成寻常小孩子了,连哄带骗道:“要不你先去,等回来就会发现一个大雪人,还牵着一只小雪狗,舅舅向你保证。”说着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 李映央默不作声,像是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别金晟,这家伙还真是油盐不进呐。 别金晟推搡着李映央道:“快去找你娘吧,别让他们等着急了,我辛苦一点没事,不就是雪人雪狗什么的,我在行。” 李映央对以前的事可一直耿耿于怀,对小雪梨的死,以及死前的悲痛模样一直铭记于心,他强压怒火,转过身狠声道:“舅舅,你才刚过来,怎敢早早劳烦你,既然来了就要一起团团圆圆,你不去算怎么一回事?” 别金晟本想再推脱,可转念一想,便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他缓缓跟着李映央,回头恋恋不舍地扫了一眼楼阁前的姑娘们,一抹邪笑挂在嘴梢。 看着远去的两人,冬儿竟率先开口道:“你可别做傻事。” “关你屁事。”秋婵拿起扫帚扫了两下雪道:“小雪梨不也是你的好姐妹吗?还记得以前央儿弄哭我和小雪梨,你还胆大包天地揍了央儿一顿,看当时的架势,就算是死也要为小雪梨出气,现在怎么了,怂了。” 冬儿冷漠道:“事已至此,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雪梨可一直心心念念着央儿,你就忍心那个色痞逍遥浪荡。”秋婵厌恶至极道:“现如今我看见他死皮赖脸的德行就气不打一处来。” 冬儿嘲讽道:“你还要造反啊!” 秋婵吐了吐舌头,“我可没那个本事。” 冬儿幽幽地补充道:“怎么突然变谦逊了,你可有那个本事……” …… 白府正堂 别银青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今天别银青穿着一身灰色衣服,旁边还站着一名红衣女子,长着一副歪瓜脸,五官还算端正,看见李映央便笑了笑,可脸颊两边的酒窝跟鸡**没差,甚是难看,李映央扭过头选择无视她。这就是别银青的义女别恬适,她原本不姓别,可当年偶然救白夫人机遇让她一飞冲天,就连姓都改了,可想也不是什么好鸟,更有意思的是她名如其人,太闹腾,一点都不恬适,在湘洲是出了名的野驴,不但人野,路子野,心更野,比李豪奢有过之而无不及,故湘洲大魔王名副其实。 这里面还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他白布蒙眼,负手而立,一撮黑白相间的山羊胡浑然天成,气质若虚,有种飘然之态,感受到李映央的目光,淡淡一笑。那便是白府管家黄炘,也是白老爷出生入死的兄弟,后来被刀伤了眼睛,双目失明,不得已才退出南疆军伍。但是黄炘修为高深,是白府守护神一般,单是平日在曲折的白府行动自如就可看出一二。 李映央笑着一一行晚辈礼。接着就是书写“福”,一般交由晚辈书写。每年元旦李映央最烦的就是书写“福”字,主要原因是他写得一手烂字,说是猪拱便是天大的恭维,那字起码不歹是狗扒过后鸡在叨一遍,若果能让秋婵舔一遍可就是李映央真迹了。 果不其然,李映央硬着头皮连写十几张“福”字,众人对此“赞不绝口”。李映央连叹三声,无意看到管家黄炘不苟言笑,瞧瞧,这才是修为高深莫测的人该有的样子,处变不惊,甚至已经做到超凡脱俗的境界,果然大师都是怀虚若谷,宁静致远。 李映央正想着,舅舅别金晟突然绷不住了,他大声嗤笑道:“这是字?我用脚写都比这强。” 管家黄炘听的愣了一下,诧异地补充道:“央儿把字写好了?是我感觉错了吗?总感觉像是墨汁洒了。” 一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李映央翻白眼心想,“你不是瞎了吗,怎么还能感觉出来?” 李映央微微喘息,太好了,这一页就要翻过去了,可义女别恬适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解围道:“这几幅字我感觉挺好的呀!” 李映央无语了,你可真是干啥啥不行,睁着眼睛说瞎话第一名,自己的字若说是草书也极为牵强,草书讲究笔酣墨饱,力透纸背,字体如山势般蜿蜒雄浑,可瞅瞅自己的字,跟软塌塌的臭狗屎一样,再形象点,就像是丑陋且娇羞的别恬适在搔首弄姿。 众人没有再冷嘲热讽,因为卯时刚过,辰时便是严肃的祭拜仪式。这只是一个小祭拜,规模不大,李映央还曾在书中读到过大祭祀,一次就动辄成千上万人,光是三牲供品就够整个白府吃半旬,这种祭祀大多是皇族仪式,但内容如出一辙,皆是敬鬼神,祭先祖,驱邪秽。 白府的灵堂在山顶,途中路过摘星楼阁,女婢们皆都整整齐齐跪在楼阁前,别恬适脸色不太对劲,毕竟她见不得比自己漂亮的女子,那岂不是见不得天下女子?别金晟中途还想开溜,被别银青留住了。 李映央跑的最欢,早早来到山顶,看了一眼山下的队伍,好家伙,没想到竟然有二三百人,也对,白府毕竟是世家,跟白府稍微沾亲带故的都想阿谀奉承,讨个好处,最不抵也来白府逛逛,回去好跟人吹嘘卖弄。 硕大的灵堂周围站着十几个灰衣仆役,就算是平常也有人彻夜把守。李映央站在门口,他来过不止一次,知道牌位共有十七尊,其中十二尊是忠烈之士的牌位,三尊是建功立业而寿终正寝之士的牌位,还有两尊是异姓之士的牌位。设置牌位的条件极为苛刻,必须是白府忠烈或是为白府建功立业者方能立牌,也就是说别银青若是逝世,是没有资格立牌位的,除非战死沙场或是有大的功绩。 供桌上早已摆好三牲供品等。牛,羊,猪从左到右依次摆放,在下一阶是供五果,也叫开运五果,凤梨,柑橘,梨子,枣子,苹果也从左到右依次摆放,有祈求祖先保佑一说。 不知怎么地,李映央心情有些低落,白府呀白府,从以前到如今能有几人安度晚年,大多都是马革裹尸,以铭哥儿的书生才气,能在兵戈相接的南疆顺利扛旗?是否太过残忍呢? 下面的人陆陆续续也都登顶,当然领头的是别银青,她不愧是女中豪杰,登上山顶后平静自若,不像是别恬适,小姑娘一个却气喘吁吁。 李映央环顾四周,却没见别金晟的人影,不由眉头一皱,暗骂一声就要下山,可别金晟却从黄炘屁股后面晃荡着走出来,还递给李映央一个耐人寻味的笑脸,李映央冷若冰霜,耍我好玩? 第十三章骑青牛误入桃林 登高望远,天空已经不在飘雪,远处有一丝薄雾缥缈之感,众人不再交头接耳,祭拜仪式就要开始。 最先走进灵堂的管家黄炘,现在的身份是主持,他大声道:“请白府嫡长子白铮之妻别氏先行入灵堂。” 别银青走入灵堂,跪在最前方两个垫子的左垫子上,毕恭毕敬地插上一支檀香。 “请白府次子白嶙之妻于氏入灵堂。” 走进来一个朴素的女人,这个于氏是李映央的婶母,灵堂其中一个牌位就是她丈夫的,她丈夫名叫白嶙,是白铮的亲兄弟,当年北朝古国兵败,被乱箭射杀,从那以后,白府再无傲骨嶙嶙的白嶙,只有铁骨铮铮的白铮。她跪在别银青旁边的垫子上,依旧插了一支檀香。 “请白府二公子入灵堂。” 李映央正想走进去,却被别恬适叫住了,李映央皱了皱眉头,今日可是祭拜仪式,胡闹也要分场合。 别恬适五大三粗道:“李映央姓李,并非白府人氏,为何还能入灵堂祭拜。” 还是别银青脾气好,对这个当众拆台的义女笑了笑道:“不渝是我儿子,当然有资格入灵堂祭拜。” 别恬适又道:“既然是你儿子,那为何李映央姓李不姓白?” 别银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别恬适继续道:“也就是说李映央是你义子。” 事实就是如此,别银青就算在溺爱李映央也不能歪曲事实,无奈她只好点点头。 别恬适会心一笑,又漏出那黑洞洞的酒窝。 李映央也插完檀香,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别银青屁股后面,他闭上眼睛略做思考,起初不太明白别恬适又在玩什么幺蛾子,现在大致已经清楚,别恬适目的很简单,无非就是让娘当众承认自己是义子,相比之下,别恬适这个义女好像可以和自己这个义子相提并论,以后向白府提亲也显得门当户对些。 不过这些只是别恬适一厢情愿耍的小把戏罢了,先撇开自己这个爵位不说,单是她在外面的行径就令人发指,漫春院背后的老板娘是她,她私下还豢养扬州瘦马,以及倒卖的勾当,李商还曾买过不少,这些事连自己都知道,她指望能隐瞒的过娘,笑话。 有资格入灵堂的寥寥十几人,能插檀香的仅三人,其余人皆跪在外面雪地上。 上过檀香之后是读祝文,黄炘读的是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接下来就是再上供品,仆役们端着一盘盘东西缓缓走上来,奉献饭羹,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昨肉…… 李映央跪的腿酸,他敲着腿,漫不经心嘀咕道:“娘,舅舅什么时候走,我还是不放心他,若是我去了瑜洲,那摘星楼阁的丫头们岂不就成了待捕的羔羊了,我就奇了怪了,青楼女子那么多,为啥非要往我这里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别银青瞪了他一眼,比划了个“嘘”的手势。 李映央无聊至极,眼神逐渐迷离,开始神游,这世间真有神明?为何人们心甘情愿祭拜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他依稀记得读过一本《牧妖录》,开头便很有意思,说有灵为兽,有悟为怪,精明者为精怪,有情者为妖。 写书的人遨游十三国,记录许多奇异经历,当然,这本书是老物件了,至今也有一百多年历史,现在仅有五大国而已。书中还有稀奇古怪的插画,有四眼妖鸡,九尾猫妖,甚至还有龙傲青冥…… 黄炘依旧在喃喃细语,“然诸众生,脱获罪报,未久之间又堕恶道……” 供台青苔长满,铜炉变得锈迹斑斑,清风徐来,三炷香同时掉落香屑,青烟却直直地缓慢升起,怪异的化为一头青牛,青牛走到李映央面前,此景亦幻亦真,李映央迷迷瞪瞪爬上青牛,好似就要睡去。 又是一阵风,灵台上的灵牌摇摇晃晃,摇啊摇,晃啊晃……终于“啪嗒”一声,倒了一个,李映央骑着青牛上前,将那尊灵牌扶起来,上面赫然写字鲜红大字“十八层地狱”,怪哉怪哉,待他回过头,看见一条小道,青牛慢吞吞地朝着尽头走,慢悠悠…… 李映央恍惚间来到一处宛如仙境的柳园,此处青烟萦绕,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笛声传来,闻着笛声,走在青石板路上,周围开遍了火红的彼岸花,走了好一会,前面突兀出现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破烂的古木桥,对岸河畔大柳树下有一红衣女子,她三千青丝如瀑,背坐在大青石上,想来是她在吹笛。 李映央下了青牛,走上前,听着笛声悠扬婉转,心情大好,他虽不懂笛子,却也听得出来好赖,这笛术分已经玄妙入神了,他问道:“这是哪里?” 女子“波”的打开酒葫芦盖子,陶醉在酒香里,好半天才轻声细语道:“朔山大桃木林,此处孽镜台。” 李映央差异万分道:“这里明明都是柳树,怎么叫桃木林,你莫不是吹笛子吹魔怔了。” “泥浑汤,香气袭人,势难袖手,接杯便目眩神移,有浑泥一匙许,睁开眼看时,有一姝成僵立骷髅,以前也华屋雕墙,到头来多变成荒郊,生前事一切不能记忆。”女子自言自语转,转而对李映央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待你闻到醇香味便不知所以然。” 又是一阵暖风吹过,李映央惬意地伸展腰肢,却觉得一瞬间混混沌沌,急忙坐下来,佯装生气道:“休骗我,孽镜台哪是这般模样,这里明明是谪仙居,你是谪仙女。” “你已经开始犯糊涂了。”女子笑笑道:“你再仔细看看。” 李映央再环顾四周,河对岸还真有处高台,台高一丈,上面挂着一面铜镜,铜镜十来人才能围绕,向东还悬挂着一牌匾,上面写着颠颠倒倒的“孽镜台前无好人”七字。 李映央哈哈大笑,“挂一个颠倒的牌匾,就是孽镜台了,你要笑死我吗?” 那女子蓦然转头,李映央被吓了一个激灵,这哪里是谪仙女,分明就是个粉红骷髅,三千青丝下漏出了惨白的头架骨。 受惊吓的李映央变得昏昏沉沉的,糊里糊涂问道:“你是人是鬼,骷髅又为何会动?” 粉红骷髅不言不语,一挥衣袖,面前的河如退潮般迅速变浅,河里露出白骨森森。 这时雾惨云昏,白日为幽,周遭的柳树尽开出了嫣红桃花,一瞬间恍如隔世。 李映央瞬间眼前一亮,感到奇妙万分。 粉红骷髅倒出葫芦里泥浑汤,接在铜碗中,递上前。 李映央接过铜碗,先是闻了闻,又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味道甘甜可口,一饮而尽,瞬间感觉嗓子火辣辣的,甘、苦、辛、酸、咸五味交织在一起,灌得他如梦如醉。 粉红骷髅扬起袖子道:“你看我袖里有乾坤。” 李映央稀里糊涂探着脑袋,朝袖子里看了看,黑咕隆咚的,看不到任何乾坤,不由撇撇嘴,疑惑万分。 突然粉红骷髅差异道:“你是何人,来这里作甚?” 李映央觉得太莫名其妙了,自个都来了好一会儿了,和你有的没的也扯了不少,怎么感觉你现在才发现我呀。 李映央摇摇脑袋,想自己是何人,来此作甚,想啊想,想啊想……想到最后李映央目瞪口呆,竟然忘了,他赶忙问道:“那我是何人?来此作甚呢?” 粉红骷髅轻声道:“你再仔细想想。” 李映央不得已只好顺从,刚一想,骤然感觉天旋地转,那粉红骷髅化为青烟,仅留下一件大红袍。 他揉了揉眼睛,在睁开时又换了一副新天地,这里鬼气森森,阴风阵阵,天上悬着的明明是太阳,可地上却黑漆麻乌。伸手缓缓往前走两步,乍然四周冒起青紫鬼火,定睛一看,原来是昏暗的蜡烛,虚惊一场。 李映央再往前走了百十步,觉得脚底下变得腻腻的,随手拿起一根闪着暗淡光芒的蜡烛,俯身一照,竟然是将要凝结的鲜血,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左侧还有一个人**着身子,却脱皮露骨,死的不能再死。 李映央强装镇定,又走了一炷香,看见前面火光缭绕,心中一喜,小跑过去,可眼前的情景让他再次提心吊胆起来,急忙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前面百十号似人非人,如恶鬼一般的怪家伙对着一名青壮男子百般摧残,莫非这就是小地狱? 正在推想,可一道声音吓得他就要肝胆俱裂,其中一个小地狱道:“别藏了,快点滚出来,到你了。” 不知何时那块大石头不见了,李映央指了指自己,小地狱点点头。 第十四章阴曹府? 李映央卒然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小地狱骂骂咧咧,不耐烦地走过来。突然一道庞大的身影掠过,李映央被提溜着飞向阴云遮日的天空。 李映央虎口脱险,一连串的险象环生让他懵头转向,但大致也知道自己是被截胡了。截胡的是一白净先生,却异常高大,壮如熊虎,头戴冠旒冕,身穿荷叶宽袖长袍,右手抓着李映央的一只脚,左手拿着判官笔。 来到一处陡峭嶙峋的黑山崖,崖上有一张棕红书案,旁边站着一个小判官,手持一本黑皮册。 李映央被扔到地上,摔得四仰八叉,吃痛地吐出嘴里的土,听见白净先生自言阎罗天子,特授意来审判。 李映央不明所以,便疑惑问道:“阎先生,我是何人,来此作甚?” 阎罗天子沉声道:“真不记得了?你难不成是先喝那碗汤?” 李映央点点头。 “其实也无所谓,不妨碍我对你的处置。”阎罗天子继续道:“与顺天佑畿辅时的应龙神一样,并非是单纯的异兽,也并非纯粹的龙族血脉,但的确是龙中之神,可我认为将你称为天神已经言过其实,赤色无足烛龙神,途径钟山而栖,有钟山山神一称,可比起应龙神助杀蚩尤,斩夸父的赫赫战绩,烛九阴,真是微不足道。” 烛九阴?旁边的小判官着急忙慌地翻阅黑皮册子,“刺啦”一声,不小心翻烂了一页,李映央不理会,凝神一看,封皮上写着“人书生死簿”,五个大字呈朱红色。 阎罗天子气急败坏,一巴掌呼在小判官脸上,怒道:“别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烛九阴是钟山之神,怎么会在人册上。” 小判官着实被那一巴掌扇蒙了,原地转了两圈,对着后方空气点头示意明白。 李映央惊讶道:“烛九阴又是何人?” 阎罗天子冷哼一声,说话声音如闷雷乍然,轰的李映央两耳嗡鸣,“睁眼便是白昼,闭眼则为夜幕,双眼折射出的光芒照能透九幽黄泉下的冥界,因不慎窥视到北阴酆都城,因此触怒酆都大帝,被酆都大帝击破神邸之身。” 李映央面色苍白,忐忑不安地问道:“那我应当去向何处?” “惹了酆都大帝,自然是安排你去十八层地狱,让你感受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痛苦。”阎罗天子粗长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飞溅的墨汁宛如从银河处泄下的滔滔江水,他红艳的嘴唇如嗜血一般,笔锋也随之不断蠕动着,随即点点头,眼中恍恍间闪耀出睿智的光芒。 李映央瞬间寒毛卓竖。 阎罗天子邪邪一笑道:“你虽被酆都大帝击破神邸之身,可你那颗心化为弥足珍贵的龙琼,赠与我可好?” 听过赠诗,送美人,更甚者拱手让江山,可要心也太过分了吧,李映央可不想如此成人之美,何况阎罗天子也不像正经人,不由鄙夷地盯着阎罗天子。 阎罗天子尬笑两声,为李映央扣上枷锁,缓缓道:“你的龙琼通体赤金,冒的是淤心火气,我帽子上的小吊玉是沾有幽冥鬼火的夜明珠,两者天冠地履,若是能换成你的龙琼歹多气派,更何况你是大名鼎鼎的烛九阴。” 李映央属实无语。 阎罗天子又替李映央解开枷锁,正经道:“你的龙琼就是你的心,于我是鸡肋,但对于你可不一样,除非你的龙琼被捻成粉芥,否则你大概是死不了。这也注定你是人中龙凤,既非囊中物,亦非池中鱼,簿子上没你,以后也不会有你。话不多少,既然你已经喝过那碗汤,望乡台就不必去了。” 李映央颔首,好一会才点点头,一脸茫然的模样让阎罗天子笑了笑道:“不知者无惧,知者也不恐,你大概是死不了,但酆都大帝不会让你好过的,你会明白的。” 清幽的笛声响起,李映央晕头转向,他忽然看到初来的地方,大青石旁,那粉红骷髅依旧在吹笛,柳树依旧开着鲜红的桃花,远处的彼岸花更加红艳,整个朔山都红艳艳的,清风拂过,亦如晚春。 粉红骷髅见到他,诧异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映央坐在大青石上,觉得有些硌人,撅起屁股低头看了看,青石上刻着朱红色的“三生石”三个大字 粉红骷髅依旧站在那里,轻言轻语道:“春赏百花冬观雪,醒亦思卿,梦亦思卿,这样的人总是会心心念念,我先灌他一口汤水,让他忘记前生烦琐,至于今生是忙着活,还是忙着死都与我无关。 凡间的人我都会遇到三次,烛九阴,你不一样,我只希望遇见你两次,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你的前生光阴已逝,因小肚鸡肠的酆都大帝,你的今生和来生为一世,相信这一世也会变的极其艰辛,我其实挺欣赏你的,但希望你别再来此地了。” 李映央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粉红骷髅牵着他原路返回,“那颗龙琼是你的真龙之心,其妙不可言,你要想活的长久,最好将它藏匿起来,藏在极北之地,藏到患海,藏到瑶山……” 清风流转,一头大青牛凭空出现,驮着李映央就要离开,李映央回头再看一眼朔山大桃木林,粉红骷髅早已不见,只剩嫣红的彼岸花和粉嫩桃花斗色争妍。 两根沉香同时燃到底,同时熄灭,袅袅青烟在这一刻断了。 李映央回过神,猛地起身,一切又变了,是呀,又变了。他满头大汗,环顾四周,这不是自己的摘星楼阁二楼吗,窗口处自己的云檀木桌,桌上东西的位置和昨天分毫不差,肯定是秋婵忘了收拾,而自己也在金丝玉蚕被里躺着,被窝里十分暖和。 他在脑海中又仔细捋了一遍,依旧感觉惊魂未定,感觉虚虚实实,感觉真真假假。粉红骷髅,阎罗天子,烛九阴?酆都大帝! “少爷你终于醒了!”秋婵端着一盆热水走来,看见李映央木讷地坐在床上,高兴的不得了,放下盆,火急火燎跑下楼告知众人。 李映央摇晃摇晃脑袋,觉得不可思议,平复心情,又重新回想一遍。他突然扒开衣服,仔细看胸口的刀伤,一寸长的刀痕犹如小月牙,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瞬间不寒而栗。 这刀痕正正地刺入心脏部位,根本就不偏不倚,何来差之毫厘一说,且自己根本就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李映央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骇人,只是一个恢诡谲怪的梦而已,若因此大惊小怪也太失风度了吧。 别银青小跑着上楼,看到李映央醒来差点就要喜极而泣,她一把抱住李映央,哽咽道:“你要吓死娘吗?祭拜也不安生,偏偏要上去闻那檀香,我还以为你魔怔了呢。” 李映央一阵莫名其妙,自己不是去扶被风吹倒的灵牌吗?何来闻檀香一事,再询问才得知自己那天的怪诞行为。 那天祭拜,李映央听着祝文先是嬉笑出声,接着双眼失神,忽然起身趴在灵台旁闻那三根檀香,论人怎么叫也不回应,整个人像是中了邪似的,开始疯癫地自言自语,说一些奇谈怪论,再后来伏在地上向灵台不断磕头,众人不敢强行唤醒他,生怕李映央走火入魔毁了魂魄。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刻钟,待檀香烧尽,李映央流出鼻血便昏了过去,这一昏便是一天一夜。 除了管家黄炘,跟着别银青走上来的还有一位,是个奇形怪状的高大老头,他半蹲在床边,伸出大手为李映央把脉,神情复杂,忽而疑惑,忽而怪异,到后来还吧嗒吧嗒嘴。 别银青在一旁看的提心吊胆,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前辈,不渝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吗?你可莫要吓我。” “休要急。”怪老头可能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撇长长的白眉终于拖到了地上,继续那变幻莫测的神情。 李映央稍稍缓过神,细细打量这个怪老头,身高起码十尺且不是一般的魁梧,把一件单薄宽松的白袍硬生生撑的要裂开。 怪老头神情变得微微严肃,低着头,锃亮的大圆脑袋如铜镜一般,李映央甚至可以依稀看到模糊的轮廓,再往下便是那双粗糙大手格外夸张,可以轻而易举罩住李映央的头。 最有意思的是怪老头右手把脉,左手抠脚,大冬天还穿着草鞋,脚指头全部漏在外面,李映央觉得他脚也大的惊人,天下大抵是没有合他脚的鞋,不得已才穿草鞋的。 这怪老头到底是秃驴和尚还是贫嘴道士,李映央暂且看不出来,不过能确定的是这怪老头不简单,从后脑到左颈有一道五六寸的刀疤,这体型和伤疤是一般人有的吗? 李映央暗暗称奇道绝。 别银青对怪老头大失所望,亲自为李映央把脉,可脸色却愈发阴沉,费解道:“这事我早就知道,医师也是这样说的,为此还上奏皇帝,请来太医探看,也是徒劳无功,老前辈,不渝以后能相安无事?” 怪老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万物之本源为‘气’,气之所存,人之所生,气之所长,人之所长。其气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超凡静坐练气,道法自然练气。人之行、卧、食、思等皆用气,令公子有气无脉,岂不相悖?若在深思,岂不十分怪异?” 别银青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不渝有气便无大碍,无脉只是与气相悖,十分怪异罢了。” 怪老头点点头,“理应如此。” 第十五章芍山老道李斋西 李映央深究不来,也不敢深究,只觉诡异之感不断袭来,他摸摸自己平静的胸口,再看向沉默古怪的老头,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怪老头正要起身,却不小心踩到自己银白的长眉,整个人踉跄着动摇西摆,最终还是摔倒在地,他揉着吃痛的眉头,不断龇牙咧嘴,最后干脆就趴在地上,尴尬道:“老道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别银青点点头道:“老前辈是芍山老道,在北朝古国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声名远扬,途径此地能为不渝探看已经实属感激,老前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芍山老道严肃的脸也舒缓起来,对这些恭维话也一一应承下来,很是高兴,转而对李映央道:“我来此确实有事相求,公子可曾见过一支灵签,是下下签,我正为此发愁。好些年前,我云游四方,不小心弄丢了这支灵签,灵签本挂在芍山峰顶的一棵美人松上,聚集天地之精华,凝山川之灵气,已非凡物,可惜是下下签,如今遗失,已改变世间不少造定事,我酿成大祸,所以这些年一直苦苦寻觅。” 李映央听罢,慌忙递给别银青一个眼神,别银青悻悻然闭上了嘴,芍山老道自然看在眼里,也不戳穿,乐呵呵试探道:“看来此签已有眉目?” 李映央假装干咳两声,拐弯抹角道:“我哪有什么头绪,只是不相信老前辈是途径此地,更不信只是恰巧问我。” “你倒是灵性。”芍山老道起身,脑袋直戳房顶,可最终只差半寸,堪堪与房顶持平。李映央眉头微挑,大失所望,还以为能看到老道士出糗。 老道士通过李映央微妙的表情读懂一二,大笑一声,自在不言中。 李映央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不慌不忙继续追问道:“老前辈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老道士负手而立,另一只手又抬起来轻捋长眉,还别说,真有一股仙风道骨气,他笑道:“说一说也无妨,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只怕说出来公子和夫人会笑。那支下下签是我闲来无事,跑去和尚庙求来的,去时春风满面,可任谁求出来个下下签都会破口大骂,好在道士修心养性,得妙法不屑真如,涵养自然极高,老道我又是修无上清静,自然不能被情绪所扰。本已将这下下签扔掉,可这时,我眼前一亮,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李映央要呕了,竟然还有悬念,天下贫嘴道士都这个德行?不说书真是可惜了。 老道士顿了顿,继续道:“想到了我羽化登仙的师傅,他曾说过‘悲悯相自不顺,造定事不可更’,我转念一想,也对,相逢既是缘分,于是捡起那支下下签。后来我十分后悔,自从随身带着那支下下签,变得万分不幸,被树梢的青蛇偷袭咬到人中处,被疯牛追了两里地,抬头瞧见大雁拉稀,被溅一脸,低头又踩了尚有余温的臭狗屎。我一路诚惶诚恐,急忙回到芍山,将那支下下签挂在峰顶美人松上,这一挂就是两年,那支下下签不知是什么材质,不断吸收天地灵气,待我回来发现时,芍山灵气损失大半,草木枯凌,生灵也死了不少。 我懊恼不已,决心带着灵签去杨氏王朝的大别火山焚烧,可路上倒霉事连连,最后灵签连同我的钱囊一并被偷,我心中叫苦不迭,不得已只好剃了光头,装成和尚化斋存活。苦呀,我风餐露宿,追寻灵签的下落,这一追就是七年,七年间,灵签不断辗转,且尽显下下签的神通,不知坏了多少事,毁了多少人。 天下事都是造定事,这灵签厉害就厉害在可破造定事,我每次都差一点寻到,这灵签像是个调皮的小孩子,总是故意躲着我,唉……这七年因我造成孽缘数不尽说,待我找到灵签,便同灵签一齐焚掉,今生无缘羽化登仙,只求个心安。” 李映央和别银青感慨万分,没想到这支下下签别有一番故事。听上去,老道士很不靠谱,贵在有一颗怜悯善良之心,以及视自己生死淡如云烟的心静,再回头瞧瞧,修无上清静的芍山老道形象立马高大起来。 世上还是劝人善良或是以慈悲为怀的好人多,更何况是李映央,他当机立断道:“让老前辈失望了,我没见过此签,还是另寻他处,对了,不要轻生呐,多疼啊。” 别银青附和道:“是呀,生老病死才是人之常情,半途舍命太不惜命,有悖正常生死轮回,违背了道教宗旨。” “夫人言之有理,是我仓促鲁莽了。”老道士打哈哈道:“辗转生死之间,回溯六道轮回是佛教理念,并非道教,夫人对我一个道教人士说轮回岂不见笑大方?” 别银青一副困窘的表情,李映央解围道:“老前辈到头来还是没说为何寻上白府。” 老道士一拍大腿,回想起来,笑道:“昨日刚到古稀之年,记忆立马就变得差了,至于为何寻上白府,只因灵签蕴含灵气充沛,掉落在湘洲,就如同凤凰掉进了鸡窝,只要我稍微感应,还是可以得出大致位置。” 世上真有妙法真如?这老道士真到了古稀之年?不像呀,李映央眼前一亮,既然老道士喜欢听好话,那就好办多了,他粗劣地恭维道:“老神仙长的就非同凡响,又会神乎其技的感应,看来这世间真有仙法怪术,那您还真是谪仙下凡?” 老道士听了果然受用,傻呵呵吹嘘道:“活了这么久,是学到了不少,但还差得远,可就算这样,老道我也能逍遥法外,世间律法于我几近浮云。像那北朝皇帝,虽然权势滔天,但想要抓住我可也歹费好些个气力,再就像你们白府,在湘、瑜两洲固然是庞然大物,可若是想束缚我也殊为不易,不是老道我夸大,在北朝,能宰了我的人不超一只手,能束缚我的人顶死二十个。世间有没有仙法我不知道,但怪术肯定不少,像什么御剑飞行和千里取命都是有的,只是罕见罢了。” 这些本都是书里的东西,如今从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的滋味,李映央眯着眼,感到心旷神怡,再看老道士,隐隐有了一丝谪仙气。 老道士看到李映央仰慕的眼神,平静地捋了捋衣襟,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一发不可收拾道:“世上有三教九流,也不乏各式各样的宗族世家,有的小隐于市,有的大隐于林,他们培养很多一流修士高手,一同构成北朝古国的巍巍景象。北朝皇室培养人才众多,收拢的高手多如牛毛,宣称有七十万大军,可如今内忧外患,南疆有杨氏王朝虎视眈眈,好在有你父亲和镇南候扛起大梁,东边的青州又有山贼马贼自立为王,敬骧王也扛起大旗,领军平荡,他们皆是一流武修,只是你未亲眼所见他们的神通罢了。” 李映央问道:“我父亲也是?” 老道士点点头,“北朝镇军大将军神勇无敌,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李映央瞬间神采奕奕。 “你之前问我世上有没有仙法怪术,我其实是想说有的,天下太大了,装着各种怪事并不离奇。”老道士神秘兮兮道:“北朝古国,有极北之地,患海之域和瑶山三大凶地,而这天下,有的人彬彬有礼,有的人傲慢不羁,更有甚者称王称帝且独霸一方,在老道看来,要么是脑子里有臭狗屎,要么是有真本事。” 李映央还想再问,别银青见势头不对,便挡在李映央身前,笑道:“劳烦老前辈为不渝看病了,不渝还小,不懂这些,此事休要再提,我送老前辈出去,等吃过一顿饭后再走可好?” 老道士知道自己话多了,点点头便同别银青下楼,走时还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沿上,疼的直吸溜凉气。 听着脚步声,待他们彻底下楼,李映央才拿出随身而带的灵签,长长呼一口气,这个老道士很不简单,明明只是把脉,却不知道用了什么玄之又玄的手法,感觉有一股气在自己体内摸索,还稳稳道出了灵签的下落。 至于为何不归还灵签,原因很简单,李豪奢曾对李映央说过图录寺求签一事,所以在李映央看来,此签意义非凡,这签可是要走了李豪奢的半条命呐,既然有此意义,理然如此珍贵,既是如此,当然归还不得。 冬儿轻手轻脚地走上楼,还端着茶水,李映央确实渴了,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盅问道:“那老道士是怎么一回事,看起来不像弄虚作假,也不像是算卦的,有什么来头?” “老道士是昨天下午寻来的,说是找一物件,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冬儿回答道:“他自言是芍山老道李斋西,秋婵早早入书阁翻阅书籍,还真找到这么一号人,这个人还真有大来头,花宫有六十九峰,第二峰便是芍山,这个李斋西是芍山老道,也是花宫宫主,但他闲散惯了,早就是闲云野鹤,传闻出游找徒弟,至今未归,想必刚刚那位就是。”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个答案还是让稍有准备的李映央始料不及,他低着头回想,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还是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个自吹自擂的老道士当真是李斋西?这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可不少。” 冬儿笑道:“错不了,和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天下哪还能再找出个十尺三寸的李斋西。” 李映央只好接受这个事实,穿好鞋子走下楼,有些疑惑,在周围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没见秋婵,摘星楼阁没有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冬儿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半吞半吐地道不清楚。 李映央撇了一眼,见她面色凝重,想了想,一板一眼道:“冬儿,有话你就快说,莫要因此误了大事……我猜是跟别金晟有关。” 冬儿沉声道:“我告诉你你不要生气。” “还真被我猜中了。”李映央严肃道:“快说,生不生气是我的事,由不得你,何况我已经生气了。” “秋婵本不让我告诉你。”冬儿无奈,左手食指扣着右手拇指,忐忑道:“昨天你出了事,别金晟就偷偷找上秋婵,还好被管家撞上,并没有出什么岔子,只是秋婵受到惊吓,走路不小心滑倒,摔伤了手。” 李映央松了口气,捂着脸十分忧郁,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李映央虽不为官,却头顶伯爵,想要别金晟吃点苦头出出气很简单,可这个人就没拿自己当外人,还死皮赖脸到了极致,实在是记吃不记打,又是别银青的哥哥,一时还真拿他没办法,告诉别银青也没用,别银青也劝不动自己的无赖哥哥。 李映央困苦的晃晃脑袋,感到阵阵无助,边走边道:“我还是心太软,娘说心软好在善良,坏在难成大事,看来是真的,区区一个别金晟都对付不了,唉,若是奢哥儿在就好了。” 冬儿也是这样想的。其实李映央还是小看李豪奢的狠心和手段了,会杀人的本就不多,把杀人当做情趣的少之又少,能玩出花样的更是凤毛麟角,但李豪奢小小年纪铁定可占一席之地,他对什么掏心挖肺早已失去雅致,更喜欢的是人兽同笼或是剥皮抽筋的细活。他还有一个小讲究,那些人必须是“钓鱼”所得,或是罪大恶极者,这样安心些,杀起来便可毫无顾忌,可在冬儿看来,不过是惺惺作态的假慈悲罢了。 冬儿的看法过于极端,李映央想的便理性一些,以此为乐虽然过于残忍,但还算取之有道,也有规矩可寻,这些都可以证明李豪奢心中还是有明净善良的一席之地,何况李豪奢根本就不需要伪善,也不需要惺惺作态,试问一个敢拆图录寺的人还会怕良心不安? 第十六章忠!贞? 走到山下一处小房子,房间里面很暖和,布置也极其简易,梳妆台旁边是一张小床,床前放置着燎炉,小桌子上搁着还剩半盒茯苓夹饼,屋子里却空荡荡的没个人。李映央绕到房后,不出意料,这妮子果然在一个人静静地堆着雪人,她一蹦一跳,左边拍两下,右边搞鼓一下,满心欢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还真有小淑女会持家的情调。 李映央走近两步,不料还是制造出了杂音,秋婵笑了笑,欣喜地抬起头,放下手里活,上前摇着抱着李映央的手臂,不满地瞪了眼冬儿道:“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说,这下好了,又要让少爷担心了。” 冬儿微微自责,默默地底下头。 李映央的手臂在秋婵丰腴的胸口蹭来蹭去,他哪里会不知道秋婵的心思,却依旧笑着批评道:“别责怪冬儿呐,这不都在你的小算计之内吗,不想让我知道你受伤,手插兜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告诉冬儿,搞这么一出幺蛾子惹我怜惜?忒不讲究了。” 被道破的秋婵很是平静,显然在意料之中,她立刻笑着马屁道:“一语道破天机,小女子佩服不已,甘愿以身相许,不知少爷意下如何,若不嫌弃,今晚便可入洞房。” “再等两年。”李映央用冬儿的经典语录回答,却看冬儿波澜不惊,早已麻痹,感觉吃瘪的李映央转而嘲笑道:“你不是练家子吗,走雪地都能滑倒,若被其他武修知道,可不歹被钉子耻辱柱上三天三夜。” 秋婵无言以对,只好换个话题道:“瞧我新堆得雪人如何?像不像少爷?” 李映央扫了眼雪人又看向秋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秋婵自然知道李映央在想什么,上下蹦跶两下,开心道:“你瞧,我这不是没事吗,只是手划破了点皮,无伤大雅,这该死别金晟,若是他还敢来,我先剪了他的三寸再说。”说着还恶狠狠地比划了个剪刀的手势。 李映央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真的无事,戏弄道:“哪里有三寸,怕是他自己也要仔细找一番才能发现,你能胜任?” 秋婵嬉笑道:“我可是女中豪杰。” 李映央安抚好秋婵便匆匆离开,冬儿紧随其后。 秋婵呆呆地看着自己刚刚堆好的雪人,嘟着嘴,显然对李映央刚刚的评价很不满意,她还记得自己之前堆的一个雪人,可惜被李映央破坏了,那可是冬儿也参与其中的啊,她叹了口气,一巴掌扇碎雪人的头。 李映央回摘星楼阁,偷偷取了两盅屠苏酒,因为之前受伤,祭拜也被别银青安排的妥妥的,只准喝桃汤。 离开白府便驾马出了湘洲城,冬儿一言不发紧跟其后。每年这个时候,冬儿都会跟着李映央出城,今年晚了一天。 西城外三十里有座凤凰山,只比其它山平缓些,把马拴在山下,俩人开始徒步爬上。李映央打开屠苏酒盖,随着“啵”的一声,醇香浓郁的酒气飘了出来,好生浓烈。 李映央小抿一口,辛辣徘徊舌尖,嘴里像含火般炽热,喉咙处也烧的发慌,他又不想被冬儿取笑,装模作样地吧嗒吧嗒嘴,深吸一口气,逞强地大喝一口,胸口间的灼烧迅速涌现,好生难受,脸也红熏熏的,像是涂抹了胭脂。 冬儿本不想在接下来的场合笑,可实在忍不住了,只得衣袖遮嘴轻轻窃笑。 李映央酒量不行,一口便已经微醺,步子也有些凌乱,但神志清晰,又喝了一大口,这次是舒畅的啧啧称赞。酒这种东西,是越喝越来劲,喝完更是回味无穷。 李映央喝的全身燥热,感觉十分快活,脱下外套又觉不妥,爹娘看见了定要心疼,可惜不能叨嚷两句,万一惹上风寒又要让娘操心,他只好披着外衣,步子开始踉跄,看来是酒劲上来了。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走到一土坡前,大不列蹀地坐下,屁股底下是雪,眼前是陵,土堆上竖着两个碑,左碑是“精忠效死李湘肆”,右碑是“贞洁情坚莫媗”。 “北朝一统天下,千年基业,最终化为泡影,百年前哪个鳖孙喊了一句‘天乱了’,接着群雄并起,各自割据一方封王称帝,北朝皇室见大势已去,只得乘乱搅局,加入其中,乐在其中。十三国纷争,数以百万的兵卒前仆后继,经过十几年乱战,终于定了天下大势,只剩五国割据,硕大的北朝就此覆灭,北朝变为如今五国之一的北朝古国,吃着前朝的老本,至今唯唯诺诺了八十余载,单是守国门就损失惨重,既然没了雄心壮志,何必死守这么一份基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万一下次谁再喊个‘天要乱了’这类话,北朝古国可就真岌岌可危了。”李映央自始至终酒不离手,他靠着生父李湘肆的碑,指指点点,接着嘲笑道:“你瞅瞅这是哪?凤凰山的黄丘陵,说难听点就是黄丘土坡,这儿就你和娘两个人,我要不来,你不歹孤独死?说错了,你已经死了。” 冬儿望向天空,心里不是个滋味。 李映央嘲讽道:“精忠效死,啧啧,以后要学着点,一个人能伟大到什么程度?伟大到只有我来探看,伟大到只有我来立碑,伟大到碑在此地,尸骨却不在。你说你傻不傻,咱家不比其他,顶梁柱就你一人,你垮了,我和娘能好过?你怎么就不设身处地想清楚呢,光仗着一腔热血,这下好嘛,好好一个家就这么破碎了,要我说你就是活该,指不定你是什么样的人呢,你要不死,我就到不了白府……” 李映央喝了口酒,忽而捧腹大笑,呸了一声道:“知道我为啥不带秋婵吗?故意的,你说气人不,秋婵是你捡到,跟亲女儿一样疼爱,我就是要吝吝你,你要是想她了,就给她托梦,半夜吓吓她,哈哈哈。” 秋婵是李湘肆捡到的,后来跟李映央一同去了白府,相比于见都没见过的镇南将军李湘肆,李映央对生母莫媗的感情格外深厚。李映央挪动到右边,脸紧紧贴在莫媗的石碑上,一时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黯然销魂的李映央,冬儿双手攥紧衣角,神情恍惚至极,泪水也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最终也泣不成声,亦如五六年前的八月,那个大雨滂沱的三更夜。 南疆前线告急,有两人在大雨中骑马奔驰七百里,没有歇息半刻钟,将一封白封皮红印章的信仓惶送入李府。他们身份显赫,一位是镇南将军李湘肆麾下的猛将王冲,另一位是龙先锋营小将曹正烈。 两人顾不得脱蓑衣摘斗笠,端端地跪在李府夫人莫媗面前哭泣,莫媗再三询问也不肯说半句,最后他俩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递上去一封信。信很薄,里面仅有一张纸,李湘肆日理万机,没闲情写家书,所以养成了不写家书的习惯,那一刻莫媗已经猜到一二,她把纸放回信封中,沉默不语,直到两位小将军不得不赶赴南疆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当真?” 两位五大三粗的小将军哭哭戚戚起来,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雨水和泪水再次交织在一起。 将两位小将军送走,莫媗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台阶上,这才安安静静地留下眼泪,她只有一点想不明白,李湘肆本身就神通广大,又是兵权在握的镇南将军,怎么会死呢? 她跑回屋,想重新确认一遍,手颤颤巍巍地再次抽出信封里的纸——精忠效死李湘肆,于末伏被杨氏俘虏,次日早晨被处死。请夫人节哀顺变。 万念俱灰,她强止着泪水,到底是谁这么臭屁,莫媗继续往下看,直到瞧见落款人是邹峙北才彻底泪流如雨,北朝古国大将军邹峙北还能说假不成? 好嘛,莫媗哭着笑了,她感到凄入肝脾,感到生无可恋,那厮走的时候还承诺一定回来,还要给央儿削一柄桃木剑,还要教央儿习武,央儿已经学会叫爹了,可你还没听呐! 李湘肆,谁人不知你手持一柄青湘剑,举世气无双,镇守南疆十余载,哪里轮得到杨氏小人蹿跳,这下好嘛,你是阴沟里翻船,以后杨氏小人就歹蹬鼻子上脸要翻天。 莫媗跑到院里,身体被雨水打湿,头发也被打乱,翡翠玉簪掉入水里,她看着簪子怔怔出神,浑然不知被雷声惊醒的李映央早已站在屋檐下。 李映央才快四岁,奶里奶气地叫了声娘。 莫媗回过神,看着尚小的李映央一脸茫然,她吞声忍泪,笑道:“央儿,什么时候醒的?” 李映央没有回答,而是担忧道:“那两个叔叔是穿着蓑衣才出门的,你这样淋雨,会得伤风的。” 莫媗走进屋,心里阵阵绞痛,泪眼汪汪道:“央儿,天塌了。” 李映央怜惜地用衣袖替母亲擦干眼泪,抱着莫媗道:“不是还有我呢?” 一切都历历在目,碑前的李映央摇着头轻声道:“忘不了忘不了,爹死了,天要塌了。一柄青湘剑,砍了北朝古国昏党头子严忠国的一根手指头,断了扬州卖瘦马的勾当,挡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还打掉京都不少护军参领的官帽子,忠臣亦如此,这样的人死了,悲哀的不止有国,还有家,惹了那么多人,这个家想活何其难!” 莫媗看着门外瓢泼大雨,仿佛要一鼓作气冲垮李府,当如何?回娘家?莫媗摇摇头,瑜洲莫氏虽不为世家,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就算如此,也护不住自己和央儿。 莫媗不愧是大家闺秀,见多识广,心思也更加细腻,央儿还小,想要给央儿一个靠得住且长久的天,首选自然是湘洲白府,白铮和李湘肆是手足兄弟,自己和别银青又是好姐妹,这样看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下定主意,莫媗便不能反悔,她抱着李映央哭道:“央儿,娘一会去寻你爹,你乖乖地待在白府等我,意下如何?” 不明事理的李映央以为莫媗是喜极而泣,便乐呵道:“可。” 第十七章身不由己 莫媗抱起李映央,不顾雾雨磅礴,不顾小路泥泞,不顾天黑路滑。 李映央被送到白府,却感觉这里和平常完全不同,下人们窜来窜去,丫头们也都神色慌张,来时还看见府前聚集着百十匹马,每一匹马旁都站着冒雨等待的兵卒,总之所有人都乱作一团,若搁在刚被吵醒的人眼中,可不就是天要塌了的表现。 别银青一直在苦苦劝说着莫媗,而莫媗越听越伤感,捂着胸口,哭哭啼啼个不停。 李映央坐近点,转过头看见别银青嘴唇颤抖,一个劲地替莫媗擦泪,十分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感觉都变得奇奇怪怪,他也不敢插嘴添乱,只好认真听。 别银青语无伦次道:“这可能是假情报,专门扰乱军心,先别急……我……人怎么能说死就死了呢,你仔细想想,李湘肆可不是一般人……” 莫媗哭的更凶了,“刚刚是王冲和曹正烈送来的讣文,上面还有邹峙山大将军的印章,还能有假?” 别银青心里哇凉哇凉,面色苍白无比,她竭力狡辩道:“凡事都有可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看见怎么能下定论。” 莫媗一个劲地点头,其实她也听的稀里糊涂,或是根本没听进去,她忽然走到李映央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握住李映央的双手,柔柔弱弱道:“央儿,娘对不住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那样才是对娘最大的宽恕。” 李映央点点头,接着莫媗以忘记拿讣告信为由再次冒雨,别银青也冒雨追了上去,莫媗回过头冲李映央笑笑,并没有接过罗伞。 李映央当时看着那张被打湿的好看面,觉得孔异常安心,即使知道自己的父亲可能出事了,那又如何,有娘就够了,可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如此草率,任谁也想不到。 白府接到的讣文只比李府晚了一刻钟,难得因伤回府修养的白铮却早已穿上战甲,怒发冲冠,腰间别着的环首刀不断撞击着铠甲,手臂上的刀伤崩裂,鲜血溢出,在白皑战甲上滑出一道红线。他看到李映央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瞪如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恢复正常,且闪过矜恤之色,他半蹲地贴着李映央,爱惜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是无法无天了,小央儿,此事必有蹊跷,能让湘肆如此涉险,肯定不是杨氏小人,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定然是北朝古国的贼人作祟,好乖乖,里通外国,党邪陷正。这事小不了,既然落子无悔,那白府也没隔夜才报的仇。” “可天正在下雨啊。”李映央曲解了白铮的意思,他当然也听不懂深意,白铮其实也没想让他听懂。 别银青凄惨地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道:“是呀,天正在下雨。” 站在后面的黄炘也早早披盔戴甲,整装待发,他双手紧紧握拳,闭目凝神,扬州卖瘦马的豪门小厮也就鸡毛大点胆子,当年李湘肆指名道姓点出几家,他们敢怒不敢言,至今都是一桩笑柄,这几年才开始不安生,又重操旧业,却依旧只敢背地里说一说风凉话,至于里通外国,谅他们也不敢掺和。 还有就是京都那些个护军参领,当年李湘肆入京述职,看到这些懈怠懒散货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连踢踹了不少,小一点的是醉酒守京都北门的城门领,大一点便捅到护军总参领头上,官帽子掉了不少,可上早朝没一个人敢说个不是,这些掉了官帽的,如今都是破皮破落户,党邪陷正还不够格。 再往下就只能把矛头指向昏党,昏党头子严忠国,殿阁大学士兼中书令,权倾朝野,可唯独和湘瑜党不对路,一而再再而三削减湘瑜党对南疆的兵权,可事背愿为,还被李湘肆削掉一根手指头。湘瑜党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武将和豪门世家,这些人头铁骨子硬,上战场都不怕,自然更不怕昏党,大概也只有湘瑜党敢和昏党碰一碰了。 “走了。”黄炘撂下一句话便气火火顶雨离去,还骂骂咧咧道:“狗娘养的,无法无天,无法可治……” 白铮摸了摸李映央的脸颊,要走了,还有些不舍,总想在关心李映央一二,便随意问道问道:“你娘呢?” 李映央天真无邪道:“娘找我爹去了。” 别银青身子震颤一下,甚至忘记呼吸,手里的油纸伞掉落在地上,走到半道的黄炘错愕地扭过头,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 白铮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映央,脑子阵阵嗡鸣,大气也不敢喘。 一切都变了僵硬,也瞬间变得寂静无声,李映央被这一幕吓到了,哇哇大哭起来…… 后来就不得而知,也无人知晓,一切都只能猜测。莫媗仓促地回到李府,站在大柳树下彷徨,那棵柳树是和李湘肆一起插的,无心插柳柳成荫,从生根到发芽,到这么大,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四五年,十四五年早已情比金坚。她折断一根柳枝,折柳送别,折柳送自己。 莫媗想回屋给李映央留一封遗书,可认真一想,还是作罢,李映央还小,不记事,只让他记得自己仅有一个母亲,这样以后才能更好地在白府活着。 此生此世,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莫媗满满的遗憾,她没想到一个时辰前还风平浪静,现在就要生死诀别,一切都恍如隔世,只是苦了央儿,就算是白府照顾也不能心安,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顾才放心呐。 之前掉在地上的玉簪一晃一晃的,莫媗拾起玉簪,无意中看到屋檐下还站着一个人,是秋婵,莫媗之前就说给秋婵改名,秋婵谐音就是秋蝉,多晦气,可李湘肆说不改,孩子难得能记得自己之前的名字,留着是一份念想。 莫媗冲秋婵笑了笑,说道:“你也跟着去白府,现在就去,随便找一把罗伞,千万不要淋到雨。” 秋婵那时还很内向,也很听莫媗的话,她找了一把罗伞,缓缓走出李府。 秋婵比李映央大不少,哪时已经懂世事,也看到书案上的那封讣文,心情自然沉重,但她不知道为何莫媗要叫她连夜赶去白府,因此走到半道又拐回来,她探头探脑地朝门内看去,小脸瞬间苍白,渐渐变得铁青,那画面也让她永生难忘——一根玉簪,满怀遗憾的不瞑目,还有被雨水冲刷而淡淡的血迹。 在之后记忆就模糊起来,李映央只是依稀记得,别银青抱着自己站在白府门口,为毅然决然的白铮送行,百十匹马在雨天奔腾,飞溅出不少水花,一眨眼就消失殆尽,然后在尽头缓缓走来一个面色惊恐的女孩。 一个月时日没见莫媗,李映央开始很不适应,经常哭哭啼啼,直到渐渐习惯,习惯白府的环境,习惯别银青的无微不至的体贴,习惯被白毅铭保护。 记得某一天,来了一个公鸭嗓的京都人,那人娘不兮兮的,拿着玉轴圣旨,上面花着祥云瑞鹤,显得富丽堂皇。那日白府所有人都跪着听旨,待说道“封李映央为忠贞伯”,白府众人才磕头叩谢,李映央也接过旨。 李映央呼出一口浊气,对着冬儿酒言酒语道:“世人只说中了一半,娘是被逼无奈才选择自尽,哪有什么殉情,纯属一派胡言。湘瑜党的核心是李湘肆,南疆一半兵权在他手里,他死了,十七万兵马便群龙无首,湘瑜党也就支离破碎,昏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报复李府的事件肯定会接踵而至,要不找一颗参天大树罩着,能活?我那时还小,不懂世事,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被送到白府,娘要想让我活的好,便只许认白府的那个为娘,她正好也心灰意冷,便随李湘肆而去,她认为那是个好归宿。情理之中,说到底还是我和李湘肆把娘逼死的。” 冬儿走到风口处,为李映央挡住吹来的冷风道:“哪有,夫人是想让少爷好好活着,既然如此,烂醉如泥,真样能让夫人安心?” 李映央笑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娘为什么不多和我多说一些话呢,就那样走了。唉,都死了的人了还安不安心的,可笑,这世道身不由己的太多了,何况好人呢。” 第十八章黄丘陵对峙 “公子说错了。”李斋西神出鬼没,冷不丁冒出一句。 李映央咦了一声,冷哼道:“老神仙,你说说我哪里错了?” 李斋西随手捡过倒在地上的空屠苏酒罐,仰着头,倒了几滴残羹,平淡道:“世间哪有好人和坏人一说呢,都是被人们自己赋予的,人们总是拿自己所想去评判臆断。” 李映央反问道:“既然是这样,总要有个说法,那我说他们是好人有何错?” 李斋西郁闷地摸着光溜溜的脑袋,辩解道:“被冠上好人标签的人一定是好人?被冠上坏人标签的人何其无辜。” 李映央问道:“你不凭自己所想去下结论,好人和坏人就会混为一谈,这样矛盾的做法岂不让人模棱两可?” 李斋西点点头表示同意。 “管我屁事。”李映央突然改了话风,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闷了口酒道:“人间不就是这样,很难彼此信任,所以才有了猜忌,才有了坏心思。” 李斋西苦笑道:“公子又错了,说世道还算在理,可何来人间一说?人吃土一辈,土吃人一回,都是过路的,山河湖海皆是万物,鱼虫鸟兽皆是生灵,把世间说成人间,岂不显得咱生而为人,过于自私自大了吗?” 说的在理,李映央肯定地点点头,却遗憾道:“说到底,你还是否定了我,还是对我不信任。” 李斋西挑挑眉毛,不解问道:“怎么说?” 李映央打心眼里觉得这老道士可爱,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装的有模有样,他坐起身,靠在石碑上,提醒道:“既然都要离开,为何又拐了回来?” 李斋西尬笑两声,既然已被识破,也不装傻了,不如就讲明白,他直言道:“不是老道信不过小友,是本就没打算离开,还请谅解,那灵签事关重大,已非凡物,小友也不想老道这么多年辛苦付之东流,所以还请归还原主。” 李映央郁闷地眨眨眼睛,本就因回想往事难受万分,这老道士还真不长眼,上来就反客为主,嫌自己长的好欺负? 李斋西伸着脖子,笑道:“是老道鲁莽了,不如这样,一物换一物如何?” 李映央摇摇头,强硬道:“我若是不呢?” 李斋西的脚被冻的青红,他蹲下来,一双大手贴在自己裸露的脚背上,慷慨道:“小友可以随便提,我不一定有,但万一中了呢。” 白府家大业大,至于缺什么,李映央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若非要绞尽脑汁说一个,那必然是那件让李豪奢都头大的事。李映央一本正经道:“给我一个北朝古国第一美女。” 老道士滑稽的穷酸样让冬儿微微动容,可听到李映央提的要求,反而涨红了脸蛋,娇嗔嘀咕道:“没个正行。” 李斋西信以为真,打着哆嗦坦然道:“北朝古国第一美女众说纷纭,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戴着这个名号转三圈,争来争去,大家依旧各抒己见,老道也不例外。花宫六十九峰,第十九峰是芸香峰,那里有一芸香妮子,名叫燕芸薰,那是个细皮嫩肉,偶然遇见过几次,我天,丰神卓越,尤其是四五月间,她都摘嫩黄的芸香花别在耳边,别提有多倩了。老道云游四海,至今还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妮子,若不介意,也可交换。” 说实话,李映央心动了。 在五国,花宫的名头不可谓不大,花宫只培养风姿绰约的女弟子,且个个才华横溢,有的吟诗作画流名于世,有的惊鸿一舞让人熟知,有些妙手回春流芳世间。能让宫主李斋西提一嘴的,那必定是绝代佳人,可李映央鄙夷道:“你是花宫宫主,直接用芸香姑娘交换,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不回去商量一下?” 李斋西大气地挥挥手,气吞云天道:“不用,那小妮子心地善良,知道自己是为天下而献身,巴不得呢。白府也是将门世家,忠烈不计其数,也不委屈她。” 李映央白了他一眼,怎么说的自己好像是阻碍天下太平的地头蛇,他二郎腿翘过头顶,悠闲自在道:“算了算了,还是不换,你想的到挺美,差点就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我做的可是亏本买卖,你那芸香姑娘来白府肯定埋没不了,相反的,还赚了不少,想来白府的姑娘千千万,其中不乏名门将后,更何况芸香姑娘我都没见过,万一没我想的那么好咋办,贫嘴道士,别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斋西佩服不已,他扬起袖子裹着自己的脖子,蜷成一个大肉球,自言自语道:“一点也不像啊。” 李映央笑问道:“什么不像?” 李斋西赞叹道:“云游四方,北朝古国的北方,人们那是真性情,**裸的豪情刚烈,为人大多坦率凶残,可咱南方就要差一点,离南疆战场近一点,将门更多,将门子弟却个个仗势欺人,自从湘瑜党瓦解,他们开始窝里横,没有真本事,一个个骄里娇气没脑子。” 李映央点点头,正待下文。 李斋西眯着眼睛道:“我以为都是一路货呢,活这么久,为数不多地看岔眼,当真十岁?” 李映央哈哈大笑:“确实十岁,但奉承错了,恰巧我不吃这一套。” 李斋西拢了拢单薄的衣服,神色复杂道:“老道就是实话实说,还有,老道已经费劲口舌,真的冻得不行了,再问一遍,当真没得商量?” 李映央讥笑道:“你是在威胁我?” “没有。”李斋西长吁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挺直腰杆,十尺三寸的身躯像是要遮天蔽日,他眼神浮现出冷漠阴沉之色,衣服莫名铮铮作响,脚下积雪也渐渐飞散,瞬间和之前判若两人。 冬儿如临大敌,急忙挡在李映央身前,与之相比,像是在大风中凌乱的小树苗。 四周挂起狂风,积雪一层一层被吹散开来,酒罐也轱辘四处滚动。 反观李斋西,他大跨一步,一股飓风袭去,李映央两鬓被吹的乱七八糟,卷飞的雪粒不断砸在脸上,一瞬间酒劲消散大半。李映央用手挡在面前,透过指缝才能勉强看到李斋西的气势磅礴。 李斋西极端地踏步走来,每一步都让僵硬的土地陷入半寸,这是下了杀心?不对,李映央摇摇头,虽然李斋西走路极其极端,却十分缓慢,每落一步好像都要思考一下,这显然就是无用的噱头,看来不过是故意雷声大雨点小,并未真起杀心,而是吓唬人罢了。 李映央微微放心,但哪能真的放下心,这老道士气势恢宏,单是瞧着威猛的架势就足够骇人,万一不小心手一抖,保不准脑袋就会被敲碎。 显得渺小的冬儿不敢轻举妄动,也迟迟听不见李映央发号施令,估计他这会已经被吓傻了,冬儿只得眼睁睁看着李斋西缓缓靠近。 李斋西看冬儿一动不动守在那里,狠狠制造出更大的动静,每跺一次脚,大地就会颤动一下,以至于那脚印深陷一寸多。 突然,狂风停息,雪粒落地,一切都归于寂静。 李斋西直直地站在冬儿面前,仿佛是一头猛兽看着唾手可得的小猎物,俩人大眼瞪小眼。李斋西缓缓抬起右臂,那粗糙的右手可以轻轻松松罩住冬儿的头颅,光是这一抬手的动作,压迫感十足。 黄丘土坡外二百米,黄炘指指点点道:“老道李斋西只用了二成力就能有如此威势,可想二十多年前,他臻至掩天境,那又是何等霸道,可惜老了,力不从心,估摸着有生之年再难更上一层楼。” 别银青皱着眉头问道:“冬儿能挡他几招?” 黄炘想了想,摇头道:“冬儿才刚入逍遥境,其中的玄妙都未能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是挡仅用两成力的李斋西,撑死五招,若是动用了五成力,冬儿支撑一招都难,要是全力而为,冬儿怕是要被直接置之死地。” 别银青惊讶道:“差距这么大?” 黄炘点头道:“这两境之间还有踏雪境,本身就有巨大差距,何况冬儿才入逍遥境,聚天地灵气化为己用都不能娴熟,而李斋西在掩天境已有三十多年,感悟和技巧都炉火纯青,相较之下,差距可谓是天冠地履。” 别银青紧张道:“还不去?万一伤到不渝怎么办,他大伤初愈,弄不好暗伤复发。” 黄炘凝聚灵气,蓄势待发道:“李斋西只用了二成力,显然初衷不是伤害央儿,谅他也不敢,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还是再等等,现在正好可以看看冬儿忠不忠心。” “也好。”别银青再次看向前方。 冬儿怕再不出手就会没有机会,咬紧牙关,急忙举起右手,冲着李斋西缓缓落下的右手对了上去。 两人相对而立,大手对小手,双掌对峙。 刹那间两人手中聚集的灵气炸裂,灵气四溢冲撞,紧接着响雷般的声音传出,一切发生的太快,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以至于响声慢了一丝才传出来。 李映央耳朵瞬间嗡鸣,周围的空气像是被迅速抽干,以至于李映央呼吸困难,他紧闭双眼,匍匐在冬儿脚后缩成一团,但轰然巨响带着冲击袭卷全身,感觉五脏六腑都震颤一下。 冬儿面色凝重,嘴角流出殷红的血,身体往后退了退,手掌依旧高举对峙,掌心隐隐飞散出青色的灵气。 李斋西不动如山,大手坚如磐石,手掌周围散出庞大的赤色灵气。 李映央缓缓睁开眼,惊的瞠目结舌,从冬儿裆底下向上看,两股灵气盘织交错,可冬儿的灵气却很稀薄,感觉随时都会枯竭,相比之下,在体型上输了不止一筹的冬儿就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李斋西本想老老实实地以掌对峙,可冬儿不想,她知道自己处于劣势,便不再老实,选择主动出击,左手从背后掏出一柄鱼肠剑,毫不犹豫地刺向李斋西。 李斋西用左手阻挡,硬是挨了这一剑,他忍着疼痛,也不拖泥带水,右掌一把握住冬儿的右掌,随意一抡,冬儿就径直飞了出去,连滚带爬飞出去十几丈才渐有颓势。 面色惨白的李映央看着冬儿迅速爬起来,可趔趔趄趄晃荡两下,摔倒在地,最终只能趴在地上,土脏的脸朝向李映央,惊恐的大眼睛布满不甘。 李斋西默不作声地拔出插入左手掌半寸的鱼肠剑,相比之下,那柄鱼肠剑在他手里就像是小牙签,拔出来也没流多少血,就像轻松地挑掉一根刺一样。 他提溜着李映央的一条腿,晃来晃去,想把李映央身上的灵签摇出来。 李映央记得刚刚做过一个梦,也是被这样提溜着的,而现在更像是案板上的鱼肉。他看着被扔掉的鱼肠剑,正是苏棠梨刺杀自己所用的那柄,自己戴着防身,何时被冬儿拿了去,还有,冬儿竟是武修,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自己何时见过冬儿练武。 李斋西摇了半天也不见灵签,反而摇出来几本不合时宜的怡情画册,这位老道士哪里经历过情事,看着画册上的妖艳女郎,瞬间羞赧而微红了脸,他扭过头,倔强地绷着脸,生硬问道:“舍一朝风月,得万古长空,不要因为一个下下签和老道彻底撕破脸,命只有一条,你想清楚,莫待无花空折枝,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我再问一遍,灵签呢?”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