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清风笑浊》 时间顺序 丁卯年春,正月甲寅,举行祀圜丘大礼,并且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中。这一年是公元847年。 癸未由于旱灾的缘故,皇上减少自己的膳食,撤除伎乐,将后宫宫女放回家,将宫廷中饲养的鹰和鹘放归天空,并且停止经营修缮宫庭。他素日里甚是厌恶宰相李德裕,因为宪宗驾崩就将李德裕由东都留守贬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是个闲官。 像马植平素以有文学才能和善理政事而闻名于当时,李德裕对他不加以重用。到白敏中任宰相执政时,凡是以前受李德裕鄙薄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加以重用。 大中二年戊辰,立皇子李泽为濮王。想在大明宫内建造五王院,以让年龄幼小的皇子居处,召来术士柴岳明,让他来相风水。柴岳明回答说:“一般臣民之家,常迁徒不定,所以有的从向阳的屋子迁入朝阴的屋子,有的从朝阴的屋子迁进向阳的屋子。阴阳家所谓三刑祸福,五行相克,是有这种说法,但陛下您高筑起宏伟的路寝正殿,受到万神的拥戴守卫,而阴阳家的书是无法预测帝王之家的。”唐宣宗对柴岳明的话表示赞同,赐给他束帛将他送走。 一.天降异象.赤子 唐大中二年五月初一。 夏日里碧空如洗, 正午间 骄阳正浓。 池中荷叶绽青盘, 宫内众人扇摇纨。 暖软微风吹甜馥, 正是海棠一枝香。 日头直挂碧空,金丝万缕,喷灼照耀,映得夏树翠绿滴油。阴影下,明澈如镜的池水当中,几条金鱼正慵懒的浮在水面之上,偶尔才晃动几下尾巴,安静的犹似一幅画卷。 长安城内,大明宫中,玄武殿里却是另外一种景象,既火热又忙碌,人来人往。 殿里宫娥有端盆的、有持扇的、有熬药的、有拿巾帕的、还有慌忙出门迎御医过来瞧的。 太医署一行中最有名望的便是金针圣手“檀太医令”! 原来,玄武殿如此忙碌都是因为这里的主人今日临盆生产,她可是近几年颇受宠爱的韩婕妤。 一切井然有序,哪知霎时之间,狂风大作卷起烟尘弥漫,刚刚还骄阳似火,如今却又遮天蔽日,天象突变。 九重乌云盖宫闱, 风萧凌厉雨婆娑。 狂风裹挟猩红雨, 烟尘蔽日灰落天。 看那雷鸣好像要劈开天地似得,发出声声怒吼,而这一道道的闪电就如同要颠覆九霄的架势,炸裂在黑幕围绕的苍穹。此时,皇上正卧于紫宸殿内的玳瑁床榻上休息,忽听得殿外雷声炸作,便差人推开窗棂。谁知刚好一道闪电击中紫宸殿的正脊,顷刻间火光焚天,瓦砾崩落,黑烟红焰,火借风势,飞灰直迸上天穹之外。这般景象实属诡异! 皇上与众人急忙避退清辉阁,这边大火正起间,那边内侍飞奔来报:“皇上,玄武殿的韩婕妤产下一女婴,只不过此女婴出生时不哭反笑,实为反常。而玄武殿内大小一百二十六名御医、宫娥、内侍皆暴毙而亡,其中也包括刚刚生产不久的韩婕妤,整个玄武殿唯那婴孩儿一人独活。” 皇上惊怔呀然,思虑着,现此兆而得女,究竟意欲为何啊? 那头紫宸殿的大火犹如焚天煮海一般,足足烧两天才渐熄灭,而另一头,当得知大火已然灭却, 即便是入夜已深,依然遣人去三清殿中,将这女婴的生辰八字交给殿中玉虚真人去卜问吉凶。 仲夏难得清凉夜, 新月如眉银似钩。 池里金莲簇簇, 岸上青柳摇曳, 穿过步云廊桥,来至正殿门前轻扣朱门。 内里来一道童,启门细语问:“ 可是上谕?” 那人尚未开口,道童已知来意:“ 师祖见今几日见天象有异,便知有怪事情发生,你且速速随我进来。”言罢径直走入真武大殿。 此刻玉虚真人正在屋中打坐,忽听得外间有两人脚步匆忙,现在已经进了真武大殿,绕过外堂来到内室。 道童禀报:“ 师祖,陛下差来卜问吉凶之人已到,现下是否可以进去?” 里面人答:“师祖说,请他进来说话。” 推开门另一位道童走了出来:“你们请进吧。”他启门侧身请来人进入内室,随后退了出去关好屋门。 三清殿内的玉虚真人早已沐浴焚香,整衣束冠。 被请到内室的他往里走,绕过泥银漆屏,看到屋内案头上摆放着鎏金竹节熏炉,内里的迦南香带出青烟袅袅。几案旁坐着位青年男子,那男子身穿宝蓝色绣松竹鹤氅,外披素纱衣,乌发直束带芙蓉冠插羊脂白玉笄,这男子正是三清殿的玉虚真人!果然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然而他年纪也不过二十有余,怎地就能做了这三清观的师祖呢? 亲卫这一看便是出神了小半晌,跟他一同进来的小道童扯了扯他的衣袖,方才缓过神来。 急忙拿出封好的生辰八字,交给道童呈予那玉虚真人,行礼言:“此乃圣上第十一女的生辰,前日晌午天降异象,雷电击中紫宸殿首,火势甚大。上正在此小憩,不料被多番惊扰, 刚移至清辉阁时便得知韩婕妤诞下一女婴孩,上甚觉不详,便烦请真人卜卦问吉凶,这就是那女婴生辰。”接过生辰八字,真人蹙眉凝视。只消一刻钟的时间,他将写有文字的锦段丝帕装于紫晶玉匣之内,外裹一层金丝绒线巾,拖亲卫交还于帝。 退出三清殿,急匆匆赶往清辉阁。 回到清辉阁里,内侍解开金丝绒巾,将紫晶玉匣打开取出锦缎。 不料皇上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唉...怎会如此啊?朕拖先帝社稷, 登基才不过两载有余,虽算不得大治,也担得勤勉,今怎得此女祸国?” 那玉虚真人送来的锦缎上写:“近日雨血,吾夜观乾象,有妖星见于北方,隐伏于紫薇之垣,国家更有他变,王身未足以当之。此女原乃天枢宫贪狼星宿下凡尘,因前世曾遭虐杀而死,然有精魂不散,后被道高之人封在苍燚琉璃珠内,投胎而成,当年他入幽冥界跳忘川不成,终被强灌孟婆汤,虽不记得前生之事,但依旧怨念缠身,此婴孩出生时不哭反笑乃冤魂索命,阴毒狠辣,应操朱弓赤矢射之。否则江山不稳,帝祸缠身。” 自己亲生子却为厉鬼冤魂,可怎地都不忍射杀于当下。再遣人寻问除此外可还有他解? 来人回复为:“此非人力所使,其身若不杀之,也需幽闭玄武,待致一十五载后,若再无杀戮之意便能安度一生,可重返天界,遂而造福李唐万世。” 帝甚心念,此事必不可知晓予两班文武。 遂令人封闭玄武殿,只选了乳娘,宫娥,亲卫,医官各一人来照看小公主日常起居。但例银比平常公主多了一倍,不可怠慢。 据传言说玄武殿内不详,内常侍挑选四十余位上过战场,一身肃杀气之人把殿内百余具尸体抬出玄武殿。因众人皆为暴毙而亡,恐生变化,而将些许宫人的尸身架柴草焚之炼油,那韩婕妤的尸身经过处理穿戴整齐,礼服头面极尽奢华,不似婕妤一般。 移至城郭外五十里的一处天然深坑内,装殓入用阴沉木髹乌漆戗金的棺材中,外套朱漆描金绘神鸟木椁,椁板边厢陪葬,金银珍玩不计其数,棺内椁室皆用尸油填满,安放在汉白玉须弥座上。墓室内堆填异兽武士甬来镇墓,围绕主棺椁四周摆放入剩余七十二人,做具副棺陪葬。只见坑内密密麻麻的棺材不免让人后脊背发凉,士兵把红土堆填进深坑之内用柴火烧干,这样一来此方墓穴便密不透风了,又将坑里引入清水,直到深坑变水潭才算完事,可怜那韩婕妤生前不是高贵身,死后确无安宁日,甚至连个正儿八经的墓碑墓志都无一合,又得长年睡在潭底,入土都不得安生。 还有她那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小女婴,没有名字也無封号,只得孤零零养于玄武殿内。 二.玥娘 她们一众人等被选来照顾玄武殿的正主,这里虽说比外间困顿了些,但没有外间烦事打扰也算得上清净无忧,一双暖烘烘的大手抱起了躺在床榻上的小婴孩儿,她身上都有些凉了,虽说紧闭着双眼却还努力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照顾她的乳娘没乳,只得用些牛乳喂养这小婴孩儿,女婴仿佛知晓自身命运一般的安静,平日里也甚少啼哭,那孩子打出生时没能吃上一口母奶就被囚禁于此,她皮肤生得惨白,没什么血色,八成是因为先天不足,自胎里带来的怪病。 这让乳娘对小女婴心生中生发出一丝怜爱之意,因为一瞧见她就会常常想起自己那惨死多年的独生女琴儿,一个正直花季的美丽女子。 小琴儿倒在血泊中的恐怖情境又一次重现在她眼前,轻轻拍了拍婴儿后背又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以后的日子还要一直依偎下去啊! 这个眼中沁满泪水的女子,人们都唤她做玥娘。宫内众人皆因嫌玄武殿这里晦气不愿被困,唯独她不惊,不恐,不哀,不惧。 可怜她是一位二十七八的妇人,出身王氏一族,年少时也算得上世家大户,读书习礼,举止优雅从容,十六岁那年嫁给段家郎,两人也谓是门当户对,婚后分了家出来过活,只可惜那段郎不喜功名,不好前程,独爱个酒字。为了吃酒花光了家财,又败了田产,本来还算殷实的家宅如今竟有些难以度日。段郎清醒时他们夫妻二人也算得和顺,只酒喝多了以后,便对王氏动辄打骂,但那段郎又能有几时清醒?而后更甚,几乎整日与那些狐朋狗友觥筹交错,猜枚行令,直喝个酩酊大醉,见人不识,平日里都靠她隐忍度日才不至家破人亡。 这一日段郎又想拿钱去打酒吃,无奈翻遍家中既没找到钱银粮食,也没寻着钗履布帛,根本换不来他想要的那些糟物。 然而这酒瘾上头催人命,段郎竟然执意要卖掉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那个正直豆蔻,乖巧伶俐,还未许人家的琴儿,王氏怎能与他作罢,边哭边喊:“素日里,你卖田.卖地.卖布匹,甚至连我的嫁妆也都挥霍殆尽,现今已然家徒四壁,穷困潦倒,你依旧不思奋进,我不埋怨,只求安稳度日,今番却还想要卖掉亲生儿,你可是人不是?” 段郎酒虫挠心肝,横眉怒目骂道:“你何物等流?似猪狗般的无赖?她是我所生养,怎地卖她不成?” 不由分说直朝着玥娘面门猛打了两拳,挨了段郎那急火窜心的两拳,王氏一头撞在了墙上,霎时间眼前一黑,只隐隐约约听得耳边琴儿的啜泣声,鼻子陡然酸楚,热乎乎的鲜血止不住的淌了出来,缓了一会儿才能勉强睁开眼睛,她们母女二人抱头就哭,涕泗交颐。 王氏她奋力撑住身子把琴儿护在身后,抹干血泪指着段郎喊道:“今日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带走琴儿。” 段郎见王氏不肯退让,急的眼珠子通红:“好!好!好!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咱们一起死,留到黄泉也是个伴儿。” 本以为段郎他是酒后的胡言癔语,怎料他转身出屋,提菜刀而来,这时的他毫无人性可言,像凶残至极的禽兽般拿着菜刀劈头就砍,王氏赶忙拉住琴儿躲避,在这所小房子里,一顿寒光飞舞,鲜血凝霜,与狰狞惨叫作伴,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跃上眼前。 待王氏再度从昏厥中清醒时,就瞧见身旁的小琴儿身中数刀,手臂和腹部上的肉都向外翻翘着,皮开肉绽,甚是触目惊心。 其中脖子侧面被横砍一刀深可见骨,几乎斩断了整条脖颈,只另一边还稍微连着点皮才没能让脑袋掉下来,滚烫的鲜血也随之狂喷而出,染红了麻衣素裙,乌发白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刻已然没了气息。 再看王氏,左脸颊下被砍伤,她紧紧拉着琴儿的手臂也被砍得满是伤痕,护着琴儿背后还有两条半寸深的口子,还些都不算太严重,只是大腿上的一刀最是要命,让她瘫倒在地,再没法起身去保护琴儿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香消玉殒,那杀红了眼的段郎面露喜色朝着王氏走去,这时候已然失心疯的他,不杀光屋里最后一个喘气的人是不会罢休的。 他每前进一步,玥娘就用手肘撑地拖着身体的往后退一步,当触碰到琴儿冰凉的小手时,她感觉到的不是绝望,而是无尽的勇气,还没等段郎他抬手,王氏突然伸腿狠踢了一脚段郎的迎面骨,他防备不急摔倒在地,恰好倒地时摔在他自己手中握住的刀刃之上,刀身横插劲间,眼耳口鼻都外涌着鲜血,一瞬间也跟着断了气,只剩下双腿还在无意识的颤抖。 段郎和琴儿的血已经把地面染成一片鲜红,远远看上去好似冥界最美的彼岸花田,王氏带着无尽的愤恨和悲冤昏死过去。 真是讽刺啊!为了保护女儿却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一日之间便失去两位至亲,从此往后便就是孤单一人了。虽说她算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因她家氏,伤好后还将充入掖庭做了婢仆,现今刚好被派到玄武殿内当职,其实就算是在玄武殿禁足也比那奴仆生活强上百倍。 那边的三清殿里,玉虚真人掐算占卜,然而天象又深不可测,根本不知将来发展,只得慢慢等待。 小公主二十日时被圣上赐名为昭,不避太宗陵讳,封号齐国公主,赐汤沐邑五百户。这小公主虽说还未满月,也只有玄武殿里的一干人等欣喜快乐,殿外之人议论纷纷,传言公主不详,无一例外的厌恶这玄武殿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砾,连带着对这里的人也都薄代了。 三.灵仙儿 晌午才过,灵仙儿端着果泥和蜂蜜回到了玄武殿内,见得玥娘抱着自家公主坐在紫藤花树下的石台上乘凉 ,便悻悻的走了过去。 瞧她气鼓鼓,柳眉倒竖,狠切切,杏眼圆睁,似嗔似怒。 一屁股坐在玥娘身侧,把今日所遇之事尽说与她听,玥娘打小知书识礼,好生安抚了灵仙儿,还嘱咐她下次再取用度时莫要与他人争执。 灵仙儿虽说是表面答应,其实她内心的火气根本就压制不住。这灵仙儿本是一姓沈右果毅都尉家嫡出的长女,取名为鹞,年少时曾跟随着父亲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因她才思敏捷,天资聪颖,甚得父亲喜爱。从小就如珠如宝似的疼爱娇惯养大,父亲又加昭武校尉,家庭和美,幸福至极。 可不幸之事说来就来,半点都不耽搁,当小沈鹞七岁那年时曾亲眼目睹了那让她一生难忘之事。 父亲百病缠身,日不得起,仲夏午后时她独自一人在院中玩耍,忽然瞧见了母亲向后院走去,便兴致冲冲的跟了上去,她眼里只有娘亲的背影,一个不注意脚下被莫名伸出来的树根绊了一跤,跌摔得浑身是土,忍住没哭拍拍衫裙,再一抬眼就看见母亲与妾秦氏争吵了起来。 嗯?可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啊?在好奇心催促下她想要听得更多,甚至还想帮他们分出个清楚对错,可刚将迈出一步就见到自己的娘亲被妾秦氏连同那个男人一并打晕给扔进了井里去。 看到这揪心的一幕,刚想大声呼救,只一个“救”字还未脱口,便被管家捂住口鼻带走。 他压低声音,悄声耳语:“小娘子快别出声以免遭遇不测啊!” 因她父亲是被妾秦氏所蛊惑,日服丹药,身子已然被掏空,命不久矣,若现在呼救,非但不能得救,反而会害了自己的性命。两天以后才有人发现府中的正妻已然堕井而亡,偌大个家里也没个主心骨的,那妾秦氏便将她娘亲草草下葬,不过给了一副薄皮棺材装殓,一支素银发钗,一对细金镯子,绣鞋一双,加之两套衫裙。粉盒,铜镜,梳篦都盛放在一只小竹笥内作为陪葬。没过多久秦氏便被扶为正妻。 沈鹞已经许久没能见到自己的父亲了,而秦氏同她那两个儿子更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对待她,先是将沈鹞赶到挨近柴房边的一间小厢房中,时常不许吃饭,又要到厨房帮忙,砍柴担水,洗衣烧饭,粗重活计是样样都少不了她的,即便如此,打骂也是常有的,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她度过了黑暗无边的八年时光。 沈鹞上面有一位兄长,下面有一位弟弟皆有秦氏所生,那两个庶出的兄弟被宠溺至极,秦氏又常听之任之,而自己没了亲母庇护,只能一边装傻充愣,一边讨好秦氏和她两个儿子,从而获得一餐饱饭或者一夜安睡。 当她十五岁那年时,阿耶终因丹药服食过量暴毙而亡,这个家中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保护她了!那秦氏更加猖狂,不仅把她许给年至四十,在吏部侍郎门房当职的刘大当妾,还不给嫁妆,沈鹞如若不从便遭来一顿毒打,这可怎么办啊? 她久久惶恐不安,坐卧不定,只因为沈鹞知晓根本没人能救她逃离这片刀山火海,思来想去,笃定她只有一条活路可走,就在三日之内她准备好了一切所需,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去拯救那个掉入无尽深渊中的自己。 就在成婚前夜里,秋夜微凉月,薄雾浅凝结,焦心独坐小榻东,双手紧握。 直等到亥时,她轻手蹑脚的推开房门,小心来到秦氏屋中,月明而高,乘着银亮月光色能清楚的看到秦氏正酣睡在榻, 此时的沈鹞心生恶鬼,怒壮其胆,掏出先前准备好的软绳,顺势打成一个圈扣,从下巴向上一套,死死勒住秦氏脖颈咽喉处,勒了个结实,而后拔下头顶的木笄插进圈扣当中,下了死劲拧动,任凭秦氏几番抓挠挣扎都毫无用处。 只见得她双眼突出,青筋迸现,口鼻大张的样子着实有些慎人。沈鹞心中也是惊怕,但又不敢停手,绳索紧绞便将秦氏勒死于床榻之上,再探鼻息确定她已经死透,方才敢松开双手,擦拭额头,拂去汗珠遍布的面颊。手掌如烈火烧灼一般,即疼痛难忍又兴奋异常,那害人精终于死在自己的手里,算是为阿娘报了仇。 退出秦氏房间,转身便进了厨房,将木笄连同那杀人用的绳索一并扔进了灶火当中,给烧了个精光。府邸里头没人发现异常,再悄声回到自己屋中先是用冷水洗了把脸,狠拍面颊让自己不再颤抖保持冷静。秦氏的死,自己定然是脱不开关系的,一不做二不休,转身又出了房门。 原来她到那其中一个孽障阿兄的窗前,轻轻扣动窗棂:“阿兄!阿兄可是睡下了?明日我便要出嫁,心中诸多不舍,今夜想与阿兄闲话家常,不知阿兄你可否愿意?” 她这俩个孽障兄弟素日里只好声色犬马,对这个异母姊妹打骂尤甚,今夜偏不知怎地开了门要请她进屋。 “阿兄,我那里有一壶好酒,不如去我屋里?” 二人去了沈鹞的房中,对坐在食案边上,斟满一杯浊酒,送到那孽障手中。 这酒确实是好酒,前日厨房新买来的,备着过冬至时喝,今日便被她拿去喂了这孽障也颇感浪费。 “平日里多仰仗阿兄照拂,明日离家再不得报亲恩,就以此酒代心,愿与阿兄同饮。” 她才刚端起酒杯,那孽障独自干饮,擦了擦嘴边的残酒说:“妹妹有心了,阿娘虽未给你准备嫁妆,不过你那定少不了些珠翠钗环不是?” “这......” “若你能拿出些许赠与给阿兄一二,也算不白照顾你这十余载。” 好生不知羞耻的话,也不知他怎地说得这般轻松,不过当下还是依着他罢。 “......这......是还有些,反正那些东西与我也都是些不相干的物件,再吃些酒,我这就取来赠给阿兄。” 那孽障一听有戏,心间狂喜溢于言表,果然斟满了酒又多喝了两杯。没多少时间沈鹞抱着个鎏金奁盒出来,这妆奁是她亲母嫁入沈家时带来的嫁妆,从那制作精巧的团花鎏金能看出她阿娘家世不俗。 沈鹞抱着奁盒坐在食案的另一侧,拿出枚金发簪:“这个算是里面最值钱的,从前阿娘常常戴着,若是阿兄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那孽障将发簪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就这个?” “嗯,就留下这一个,其它的都在庶母手里。” 他嫌发簪金少:“哼,怎么都比没有强,拿来吧。” 阴阳怪气的收了簪子:“你这可有凉水?突然间甚觉口喉干涩。” “水?水已经过了夜便是不好的,再多吃些酒如何?” “也罢。” 那畜生越喝越渴,越渴越喝,呼吸急促伴随着晕眩:“不能...不能再喝了!” “阿兄可是醉酒了?我这里还有只青玉佩,再吃一杯,我就赠与阿兄哩!” 他一听,原来还有值钱的物件,想也没想,接过沈鹞送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啊...好难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孽障难受的紧扯着衣襟,也就勉强能说出这么几个字罢了。 而沈鹞眨了眨眼睛:“这?怕不会是中了五步蛇毒吧?” 她阿兄疑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急问道:“可周遭哪里来得五步蛇?怎地会在酒中哩?” “五步蛇?当然是我亲手去抓的呀!出城,上山,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让我寻到一条。起初我在这酒壶里放了曼陀罗研碎的种子,怕你不死,我便在自己的酒杯里加了五步蛇毒,不过多时 就能在黄泉路上遇见你那娘亲了!。” 那孽障面色乌紫浑身抽搐,颤颤巍巍的想去抓沈鹞的胳膊,她随手抄起案上的烛台狠砸了下去,估计这胳膊肯定是折了。她看着那人倒地抽搐的模样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啧啧啧...看你那可怜的样子怎么还不去死呀?” 是啊!她兄长如今在她面前不过像条可怜虫一样,躺在地上,双眼通红,呼吸急促。沈鹞对他不管不顾,任凭那人疼的满地打滚,竟然叫来了第二个孽障。 急三火四的跟他说:“弟弟快来救命啊,刚才与大哥吃酒饯行时谁知他突然倒地不起,你且快随我来瞧瞧!” 那小孽障惊讶问道:“倒地不起?莫不是害了病去?怎地唤我却不唤医者来。” “外间宵禁,晚来不知与谁人知会,庶母年纪大了,恐才安睡不敢惊扰。再不去怕阿兄... ...会有何不测!” 小孽障无奈只能跟在沈鹞身后,晃晃荡荡,不紧不慢的推开房门,瞧得地上之人面目扭曲可怖,眼耳口鼻都往外流着黑血,虽说是惊吓,可再怎么说都是亲生兄弟,便壮着胆子蹲下来查看查看,摇了摇他的身子:“阿兄!你这是怎么了啊?” 见他两个兄弟情深,沈鹞慢慢退到他身后,依旧拿起铜烛台直击其后脑,这一下力道可真不小,那孽障应声倒地,再以烛台重击其头部十数下,砸的个脑.浆与鲜血迸流,红的白的都有了,半个脑壳都凹了进去。在看另一个抽搐的,此刻也伸直了手脚咽下气去。 杀了光她们母子三人,沈鹞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心想如今自己已是孤独无依,还不如一脖子吊死算了, 可现在浑身无力瘫软,又不能起身。 算了,她就在这死人堆中昏睡了过去。 四.诈死 已是夜过子时,管家照例在府内巡查,既已入夜更深,只是那小娘子的住处还扔有烛火晃动,上前扣了扣门,却无人应答,想推门查看,只稍一用力门便开了。 前脚刚迈进去,那叫一个悚俱惊然啊!瞧得屋内狼藉遍地,几乎再没有容他落脚之地,目之所及处那才叫一个触目惊心啊! 门口这边的人躺倒在地,他那脑袋就好似一团污秽的烂肉模样,发髻散乱,模模糊糊间分不清个面容,这团肉里还往外流着白花花的脑.浆.子,混合在面门已经裂开的口子里。 再往里瞧,另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颜色乌紫,眼耳口鼻里不停往外涌着黑血,死相极为残忍。呕吐物带出浓烈刺激的酸臭味充斥满整个房间。 沈家小娘子在另一边也横躺在地,没瞧见有明显的外伤就壮着胆子,脚尖点地的走了过去,搁下手中提灯,推了推她肩膀:“小娘子!小娘子!” 她人已经昏死了过去,也没个应承,管家伸手一探鼻息,好在她还活着! 管家赶忙摇醒她,沈鹞这功夫才缓缓睁开眼睛,乏力以起身,她浑身的力气都散了,只能斜靠在几案上,有气无力的与那管家讲述起今夜所做之事,吓得管家两腿脚发抖。 “你莫要慌张,我既已作了那拭母杀兄的死罪 ,就不会害怕些什么,天一亮我便一脖子吊死在这,你且说是有歹人来此谋财害命罢了。”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眷恋,有的只是淡然水的冷漠。 “小娘子莫道如此啊!且听我一言,原城外有一混不吝的道人,因我曾照拂过他,感念我为恩人,独对我青眼有加,现下也住在府内,或许那道人能有什么法子会助小娘子脱困?我这便找去他来商量对策,娘子也别在此地久留,快随我来吧 。” 她们两个一起来到下屋里,管家进屋叫醒了那道人,也对他讲明事情原尾。 这道人撇了一眼沈鹞,见她现在面若土色,双目失神,精力涣散,定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便从衣袖里掏出个灰黄色的小物件,拉住她手,在沈鹞的手心中印了一下,说来还真是奇怪!竟然有一股暖流自掌心生发上涌,顿时心神安定,也再无轻生的念头了。 沈鹞打眼瞧去,见那浑浑噩噩的道人年岁不大,也不过就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眉目清秀又不带一丝情感,仿若能看透生死。虽衣衫褴褛,蓬发乱束,俊美的面庞被鬓边还散碎发丝所遮盖,可他那清冷俊美的容颜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那道人慢声言语:“贫道有一计策,那歹人谋财主意甚好,说是夜来府内遭遇盗匪侵入,杀光沈氏一门,当然也包括你,他们掠夺钱银而去。” 沈鹞诧异指着自己问道:“也包括我?” 道人直目而视又言:“你看我这有一宝贝,名唤白雀儿,只要将它含入口内就能让你气息全无,可作假死托生。”说罢从丝绦上解下一个小玩意儿来,细腻白润的一枚白玉含蝉。 沈鹞她打量着那小玩意儿甚为不解:“这......这白蝉何故它为唤雀?” 道人嗤笑:“你个将死之人想知道它作甚?只我愿意,叫他龙啊凤啊的都行。你快含下, 我好回屋睡觉去,再不多时天将要大亮了。” 沈鹞接过道人送来的白雀送入口内衔着,才把嘴闭上,登时一头栽倒,差点磕在地上,幸亏那道人手疾眼快,搂腰扶肩的将她稳住。 而那含着白雀儿之人却吓出一身冷汗,莫是宝贝不灵?可还真是不喘气、不动弹又不能言语。却是奇怪!奇怪!全只当是做梦罢了,能活着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怪不得他人。 美道人放下手中的活死人,吩咐管家:“去找到府内所有的房契跟地券,拿去用灶火烧掉,把那些金银钱财,珠宝玉石,通通扔进粪坑,莫要让他人知晓,由此一来便只知道死了人,又少了钱财,他们断不会去那里寻找。”然后转头进屋接着睡觉去了。 管家依照他的吩咐办完了种种 ,将沈鹞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也收拾好了满地血污,随后将那两个孽障也送回了各自的房间,随后大声哭嚎, 引来一帮婢仆。人众聚集又惊动来官府衙差,经过他们一番仔细调查,秦氏于熟睡中被歹人勒死在床榻之上,两位郎君与沈家娘子也都死于非命, 家里珍贵值钱的物品通通失窃。不过,只是有一事蹊跷得很,歹人即是谋财又怎会将府中之人又勒又打又下毒?不过好在并没有人去深究,毕竟家主已逝,沈氏一门都死绝户了,随之草草结案 。 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从今日之始沈家便就此没落了,沈府内暂时留有些许老弱婢仆。停尸期间管家差遣小婢子给沈娘子换了殓服,定好三日之后下葬。 那道人瞧着管家每日忧心忡忡魂不守舍的,安慰着说道:“白雀可为至宝,寻常人含着不仅水润通达,还可不食不饮闭息月余。你不用太过担忧。” 管家不然:“且不说是不是个至宝,就看那名字取得未免太随意些了吧。” 其实跟他吵嘴也无济于事,尸体都被看管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罢! 三日之后,沈家这简单的葬礼刚办完,这一老一少,一管家一道人,便悄悄跟到了沈家祖坟,找到了埋着沈鹞的坟冢,二人一直在坟地里躲藏到了深夜才敢出来,先是推掉了坟茔表面的堆土,还没瞧见棺材呢,那道人便累的大汗淋漓。 “哎......这叫什么事啊,管她生,管她死,还得管她从土刨出来,其实她即便是跟土里躺个三年五载的都没问题何必急于一时?快瞅瞅我这手心都起了水泡啊!” 管家一见他这架势:“你年纪轻轻怎地还不如我这老汉哩?且去一旁休息望风,这里我来。” 管家他从前也是下地干活的一把好手,如今却还有把子力气。 可再看那道人!这功夫正坐在一颗大杨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边扣着掌心水泡道:“我从不做这耗费气力之事, 今番啊也算是头一遭喽!” 管家根本并不想理会他, 心里想着我刚见到你时,还是衣不蔽体的一副死人面孔,定是许久没吃饱过的样子,如果你真的能花些力气也不至于如此啊。但他手中没停,自顾自的挖着,没过多久,可算是见了棺盖,清理干净四周残留的泥土,使了好大劲才卸下棺钉,悄声唤着树下之人:“喂,快过来,帮我把这棺板推开。” 他二人卯足了力气,从前推开半个人的身位,露出沈鹞的头。她面容清丽安详,绝不像个死亡多日的模样。 只见那道人伸手入棺中,一只手捏住沈鹞她两颊,另只一手探入其口中拿出了白雀儿, 再朝她嘴里吹了口气,这时的沈鹞才有了呼吸。 她得了气,猛然张开双眼,仰面看暗夜如同黑洞一般,像似有股无形的力量朝她袭来,那一刻胸口犹如千金负,让人无法平静,挣扎着坐了起,这算是新生吗? 管家将她扶出棺材,众人合力重新盖好棺板,填好堆土,一切恢复如初。管家拿出一身素布襦裙递给她,沈鹞到另一边的树石后面脱下身上穿着的殮衣,换上素裙,三人在坟地外直等到开门鼓响百下后才敢离开。 其实管家在府外有一所属于自己的小宅院,三人去了那儿能住了约有十来日。有一天沈鹞去河边清洗些常穿的衣物,才刚蹲下来突然感觉面颊一凉,抹干脸上的水花,抬眼间发现有一女子投水轻生。这脸上的水珠八成是她衣袖甩过来的。 见此危急情况,赶忙扔下端着的衣物冲进河水里,一把抱住那女子后腰:“娘子快别乱动,也莫要再往里走了, 若是再进去一点可就回不来了啊!” 怀中那女子几番挣扎,可在沈鹞手中也是敌不过的,硬是被她拉回到岸边。 一阵激烈的咳嗽过后那娘子家哭哭啼啼,讲述起了自己痛苦的遭遇,也无非就是自己有了喜欢的情郎,但是家人反对,就直接把她送到宫里去当差,种种!种种! 对比自己前几日的所作所为,这根本就是小巫见了大巫,不过见她如此,沈鹞也心生怜悯:“娘子,你家里怎地都要送个人进宫,你即是不想去,倒不如把那文书交付于我,我便代替你入宫可好?如此一来呀,你也能与郎君同去一处。” 那女子大喜: “甚好!甚好!可是... ...妹妹突然离开,家中可有牵挂?” 她蹙眉沉思:“我与家人逃荒而来,又遭受瘟疫,家里三口人独我一人得活。无牵无挂,孤独无依。” 说话间沈鹞还流下两行辛酸泪,情到深处,还时不时的抽咽了几下。 这世道甚好哪来的什么饥荒瘟疫?她自知满口胡言乱语, 不过蒙骗深闺娘子,心思单纯之人还是挺好用的。 那女子对沈鹞的话深信不疑,取来户籍文书全部交给她,还说了自己的身世经历和名字后便欢快的跑走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高仆射家的女儿高灵仙,小名灵仙儿。望着远去的欢快的身影,沈鹞打心底里祝福她过的快乐幸福。 五.鬼霍 五. 灵仙儿喂小公主吃完蜂蜜果泥后就哄着她安然入睡,而后从冰鉴里头取出块冰来,放在鎏金大盘中,拿扇子小心的扇着风,凉气随着风向往外散发着。 虽然是正晌午,毒日头当空,哪哪都是烤得人心里烦,可玄武殿的这小偏屋子本来就有些阴凉,倒是比不上清凉殿那般可是上冰块稍微扇扇,没一会儿就能变成个难得的清凉地界。 “灵仙儿,贪凉扇的勤快,可小心冻着公主啊!仔细害了病去。” 她一听这话顿时停住了手,那人再数落她:“你这女儿家怎地这般粗心大意?” 随即夺过灵仙儿手中的海棠扇,轻摇了起来:“瞧瞧你这扇子,别人家女儿都是绣着玉兰水仙,鸳鸯大雁,鱼儿雀儿的,偏你这绣了个鸟不似鸟,鹰不像鹰,到底是个什么呀?” 他哪里知道,这是灵仙儿的本名的由来,他父亲最喜欢的鹞鸟。那人手持纨扇,每次摇动时都带出一阵酥软香风,缓缓向她袭来,灵仙儿忍不住仔细嗅了嗅:“这是什么香 ?唉...!这么好看快让我瞧瞧。” 说罢顺手抓起他身上所佩戴着的熏囊,是一枚铜胎鎏银有镂空团花的精美熏香球囊,下面坠有玉环流苏。 “这....这可是龙脑香?如此珍贵之物,怎你会有啊?那可是外邦所贡的异香,此以上用。白莹莹如冰似玉,久久不息,香彻满屋。甚好,甚好。” 那人笑道:“原也是没有的,这是之前我为人家办差,事成后赏赐予我。 不曾多得, 现下禁足在这玄武殿, 也不消用处,送你罢。 什么时候能解了这宫禁方才有用些。” 灵仙儿仔细打量着身旁的苏玠,美啊!真是美啊! 他美的阴柔无骨,美的杨柳纤腰,眉目如东山之月,光华璀璨,虽勇武过人却不失温润细腻。如此美丽的男子她也曾遇见过,唯有那道人能与之比肩。 苏玠入玄武殿前可是北衙左卫,有这等好物便也是应该的,与他闲话不觉间已近黄昏天,有风声簌簌,红云连天,日落西斜。 刚刚入了夜,又给公主喂了些牛乳吃,我们这小公主依旧安静,她一直不吵不闹,从不让人费心劳神,只不过身体比一般婴孩虚弱了不少。 这夜里值班守夜的苏玠坐在厢房外看着殿内,瞧得, 冰轮冷挂照银影, 翠柳飘动绕花藤。 尤见荷塘出烟罗, 微澜波动幽萤火。 晃动沉浮忽闪烁, 微光弄景晚来花。 从屋中飘出一缕青烟好似有生命的样子,围绕在殿内,可眨眼间又飘出了院门。 他自是觉得许是上午帮着玥娘干活累着了,不免有些眼花,还使劲揉了揉眼睛呆坐在那儿。 屋里的小公主和玥娘已然安稳入睡,累花眼的他不知怎地瞌睡虫遮掩一般竟然也睡死了过去。他这一觉直睡到东方见白,居然是被外面的吵嚷声给搅醒的,于是顺着声音往外走,趴在玄武殿大门上从门缝中往外瞧着,能看见有人群慌张吵嚷,那边有一小撮人却在悄声耳语。嘀嘀咕咕,苏玠他根本听不清楚,叫了看门的侍卫:“过来过来,一大清早的他们吵嚷些什么啊?那群人到底在讨论何事?” 其实苏玠本不是好事之人,因觉昨夜青烟萤火,加之自己无故瞌睡难免多心留意,便多嘴问了一句。那守门的侍卫告诉他:“今日晨起便听得有人高声惊叫,连我们住的地方也都听得到,清早宫人们都在纷纷议论,说是膳房里看火的小丫头死了!想来甚为奇怪!大家同住在一处偏死的是她。你可不知道,她那死相真叫一个惨啊!听说看上去像似被压死的,连身上骨头都碎了,有的骨头刺破皮肤,有的骨头插进脏腑, 浑身是血,她那脑袋都被压变形了,五官甚为扭曲,说是眼珠子都掉出去一个。” 苏玠惊愕:“ 这么严重的伤势旁人都没觉察?” “可不是么,说是夜里一点声响都没有,那丫头蒙着寝衣便就睡下了,戊时许只瞧见些绿影忽忽悠悠飘过,再无其他异动。今日清晨喊她起身时唤她不应,一掀开寝衣满屋子人都怔住了, 然后就都哭嚎着跑了出来,非说是闹鬼。” 对比昨晚他看到的情景,免不了心中有些打鼓,莫不是?自己也见到那鬼魅了?还是从自家殿里出去的鬼魅? 他退回到殿内,拉住灵仙儿和玥娘闲话,讲起刚刚外面听说的事情:“灵仙儿,昨天对公主无礼被你教训的那个在膳房干活的小丫头夜里死啦!” 灵仙儿诧异:“啊?怎么死的啊?” “嗨...别提死的有多惨了,说是早上起来时被人发现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玥娘说着:“死的还真是蹊跷,宫里边这几个月一直都不算太平呢,只说鬼怪作祟到是好了,怕只怕....” 灵仙儿虽说不怕,但也难免觉得自己会惹祸上身,怕平白的遭人怀疑。 这不,说话间的功夫,哐啷啷正殿门被打开了,头前来一以为朱红衫袍软幞头的内常侍,手下还带着几位内寺伯,后头跟着奚宫局的人。直奔他们而来,不由分说的压着灵仙儿走进西配殿,他两个也有些慌了手脚,依样随了进去 ,内常侍高坐在前:“昨个夜里膳房看火的小丫头死了,她屋里人说你昨日动手打了她可有此事?” 灵仙儿一听,果然是有备而来啊:“我是打了她可......” 话还没接上,就被一旁奚宫局的人打断了:“内常侍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懂了吗?” 高坐之人接着问:“你定是心有不甘,才趁夜杀人的?” 这么一问摆明了就是怀疑灵仙儿 ,可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任凭谁人都能捏上一下的。 回内常侍道:“昨天是与那小丫头发生了些口角,只因她对公主无礼我只与她争辩了几句,不过半刻功夫就回来了,若是想要杀人当时愤恨也就杀了,怎地还会等到半夜三更?再说因我们玄武殿遭禁,从昨天取了些物件回来直至今早,我也并未出得玄武殿大门,那门外守卫可以作证。她们尚食局指派的人也都按时来这玄武殿与外间联通的小厨房做些饭食,时间一到就都回去了,我又何需大费周章的半夜跑到她的住处,又怎么能在一群人中不被发现的杀了她? ” 灵仙儿真是回答得避重就轻, 反正不是自己做的又死无对证 ,这会儿她到是一点也不在乎了。内常侍听到她的回答,甚觉有理 而且说得通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家默不作声谁都不言语,这时候屋内气氛稍显尴尬 ,而每个人却都心怀鬼胎,整个屋内只听得微弱喘息声 。就在此刻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才打破了僵局:“内常侍不妨您带我去验验那尸首?” “你是何人?” “下官太医令丞,檀析,檀岳安。自小跟父亲学医,家父生前是这宫内的太医令檀向藴。” 内常侍一听‘檀向藴’言:“哦?金针圣手的名气可是响当当的啊,能使生病之人针到病除,那无病之人可调理生息益寿延年,说是还医活过死人哩!当真是如活神仙一样啊!可惜他死的不值,没想到你却能来此地!” “只因上命不可违 ,您且带我过去罢,我虽不及家父这般能力,但也从小在他身边学习,不敢说有通天之本领,却也能看懂个内里门道来。” 这可是能出玄武殿的好机会,他可不能就此放过 。“好吧,且随我过来。” 六.冬雪寒心 内常侍一众 带着檀岳安与灵仙儿,匆匆 赶往掖庭,先去了那死掉的丫头住处仔细查看 ,屋内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甚至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 甚怪!床榻上的寝被也都是平日里刚起床的模样,如果不说没人会觉察出这里曾经有人被虐杀过。掀开了寝被,那触目惊醒的恐怖景象才显现而生,去看尸体,才十来岁的小娘子,长发垢面,血污满脸,也不知道那还应不应该叫做脸?还是应该叫做肉.团?她的脑袋像是被拧了两圈,别说是眼睛了,能模模糊糊间看明白哪个是嘴就不错了!因为那肉.团里可以清晰的看见两排牙齿,因没了嘴唇的包裹,白惨惨的牙齿几乎全部裸.露在外,嗯......不错这里应该就是嘴了!再往下看就更了不得,脖子都是抓挠的血道子,有些深入到喉管当中,小丫头右边的肩膀扭到了左肩之下,就像上半身打了个对折,肋骨从身子里插了出来,阴森森的白骨仿如利剑割开皮肉,好几处伤口大的地方还都挤出了内.脏,胳膊和腿也跟身子扭绞在了一起。身下的鲜血染红了整条寝褥。 檀岳安看了她死时的惨状只能无奈的说:“此非人力可为之!” 听了他这话,一屋子人谁也不出声!宫里这一个多月以来出了好些个怪事,如今人人自危想必是怕了这鬼神之说。 他们中间还真有人坐不住了:“内常侍,既然已经见到了尸体,檀医丞也说此非人力为之,我一弱女子断断做不出这种事!可是洗清嫌疑啦?” 内常侍对此甚是厌恶,看了两眼,人能碎到这个程度想来也真不是她能做到的,又不想更多人传言鬼怪之说:“这小小宫人,死了都还叫人不安生,拿去烧了吧,再找两个人送他们回去。”“是。” 本想借此事逃出玄武殿的檀岳安,看来他的愿望是落空啦。可到底是谁弄死了她呢?也随着一把火也把真相烧的无影无踪,既是怪事频出的五月,不几日太皇太后郭氏驾崩于兴庆宫内,死时依旧蹊跷。因为皇上总是怀疑宪宗的驾崩是与郭太后有着重大的联系,还因郑太后本是侍侯郭太后的婢女,她们之间早有宿怨 。自打即位后就对郭太后礼遇淡薄,郭太后也因这事郁闷不乐,郁郁寡欢。虽说是心中不悦可怎地都是历经五朝的女人,万万没想到竟然也逃不出个死字。 那天不知怎地,她一个人登上了勤政楼,便想别了世间种种,奢靡浮华,薄情性恶,将欲纵身跳下之际被救了下来。圣上闻之甚为震怒,不料当晚郭太后就在兴庆宫暴毙崩逝。宫禁外,人们对此有不少异议都说不像是自杀身亡,倒是像有异物附身,也有可能是被玄武殿里的妖孽给暗害了。六月因郑太后的关系,圣上不想把郭太后安葬于宪宗景陵内袝葬配飨,将郭太后埋葬于景陵外园。礼院检讨官王皞奏宜把郭太皇太后合葬在景陵之内,这召来宰相白敏中质问,并指责王皞。王皞则辨说:“太皇太后,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宪宗在东宫时就为正妃,宪宗驾崩的那天夜里,似乎死得有些不明不白,但郭氏为后乃天下之母,以此身份已经历了穆、敬、文、武及今朝共五朝,岂可以因为不明不白之事就突然废止按正宫嫡妻安葬的礼仪呢?”语气极为严厉。无奈圣上心意果决,第二天,王皞即因此而被贬为县令。郭氏的谥号定为懿安皇后,最终还是葬在了景陵之外。 十一月,万寿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他一心想要和大世族联姻,宰相白敏中觉得起居郎郑颢不错,郑奉正出身世族,以文雅著称。不但自己是状元,祖父还曾官拜宰相,虽然当时奉正已赴婚楚州将娶卢氏女。已行至郑州,被白敏中所发堂帖追回。皇上为其完婚,诏授郑颢为银青光禄大夫拜驸马都尉。当时礼官要遵循旧制度,用银子装饰马车,可皇上却说:“我以俭朴节约来教化天下人,应当从我身边亲人开始。”于是命令礼官依照一品外命妇的标准,用铜装饰车辆。又颁下诏书令万寿公主要执守妇人的礼节,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帝的女儿而失礼不守规矩,一切规矩都依照臣下庶民的习惯法律,并告诫万寿公主不得轻视丈夫家族的人,不得干预时事。还亲自写诏书告诫万寿公主说:“如果违背我给你的告诫,必然会有当年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那样的祸患。”有这样的父亲,每位公主皆谨慎行事。 院间含翠柏 ,翠柏扶霜。 薰笼正幽香 ,幽香袭人。 只听得屋外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 单纯清澈,转出门口。隆冬天里一个粉团似的小人儿, 蹲在地上摸着玉阶前残留的浮雪,指尖冻的通红,她大口呼着气,还能看见一团一团的白雾呢。 大中八年,玄武殿中的小公主都已经六岁了,她平时甚少出屋 ,只因夏天怕害了风热,冬天又恐凉了霜雪。不过只春末秋初二季,若是能赶上个天气晴好多云无风时才可出屋走走, 由于禁足的缘故却也未曾出过宫门 。 偌大的玄武殿 ,冬天更觉冷清萧瑟 ,那孩子转头望着玥娘笑眯眯的 ,又跑了回去一把抱住玥娘的腿,依靠在她的身边,好温暖高兴啊! 玥娘弯下身子抓着她的手轻轻揉搓 ,生怕她冻着 :“玩儿可以,但是千万别乱跑 ,去这边的廊桥里等着 , 我去拿件狐裘给你披上 。” 小公主点了点头:“ 嗯,我这就过去 。” 玥娘回到寝殿里取狐裘时,她会错了意,竟跑到了远处廊桥 下,突然发现前边炊烟袅袅 , 还飘出阵阵的肉香,寻着味儿径直走进了连通玄武殿的膳房,那里面忙的热火朝天, 她见到灶面上放着一个罐子,伸手就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好甜啊!那感觉心都暖化了。再吃一口吧,刚把小手伸进去,立马被一只大手给攥住,硬拉了出来:“敢偷吃?信不信拿你剁碎了去喂那细犬?”那人随手一甩竟把她狠摔在地上, 想必这力道一定也不小。 素来身子骨柔弱, 出个门还得挑日子的人怎么经得住这一下子?揉着胳膊气的她直叫嚷着:“我乃当今圣上亲女, 大唐的齐国公主,不过是吃了你一罐子的蜂蜜, 怎地还敢将我喂狗。信不信我……” 话还没说完那人一把抓起她的衣领 :“呸,什么公主,狗脚公主, 你那就是那天煞孤星, 注定了这辈子禁足在玄武殿。 你一出生时就克死了亲娘, 还有那百十口的御医宫人。圣上只恐你这怪力,才关你在此,这辈子就在那小屋子里做你的公主梦罢了,看这里有没有人把你当成公主?” 那人说话间竟还抄起刀来吓唬她,膳房里没一个人帮她,都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眼神说不出的冰冷 ,看的她浑身不舒服。 按理说一个六岁的孩子早就应该被吓哭了,可她狠盯着那人:“此番已然失礼,我不与你计较,若再不放开,我也让你知道知道,我这公主到底如何当得!” 那人只一惊俱间,小公主便挣脱束缚,将案上摆着的吃食仍在那人身上,而后便跑了出来,那一刻脑子里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只一个跑字引领着她,天寒路滑,在下廊桥的台阶时候不慎摔了下来, 顿时间脚踝上火辣辣的疼才让她想起刚才发生种种,也是巧了,刚好碰上寻她到此的玥娘。 玥娘看她趴在雪地上,赶紧用狐裘将她裹住,生怕她碰着冻着, 又抱回了寝殿里,屋子里暖烘烘的,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将她围住,脱了衣裙鞋袜 ,她蜷缩在软榻的一角。任凭怎么劝都不肯出来, 抱着双膝直至傍晚也未曾吃过东西。 谁人来劝都不管用 , 这才想到把岳安找来 ,坐于塌前 :“这不吃饭是闹个什么啊?好在没受伤,仔细身子,还是...又想吃苦汤子了?” 一听到苦汤子三个字,这才出了恍惚, 抬头一看,岳安他笑嘻嘻的拿着块饼饵 :“还是想吃这个啊?” 她泪眼汪汪的伸出小手拿着饼饵送进嘴里,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不管是刚出生时 ,还是平日里 ,即便禁足也都开开心心不曾哭过的小娘子这时候怎地哭的如此撕心裂肺?一屋子四个站着的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慌了手脚。 苏玠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到底是哪个浑东西惊扰了公主?管叫灵仙儿去剥了他的皮 。” 灵仙儿应承:“对对,我这就去。” 她一边抽噎一边小声的说:“那庖厨说,我出生便克死亲母,和玄武殿的众人 ,父亲忌惮我是天煞孤星, 这才把我禁足在玄武殿里,好些年一直没亲眼过父亲,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我就是她们口中的…” 苏玠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别听那些浑人胡说 , 她们伺职低贱怎知这个中原委?旧日里我可是御前的人, 公主出生时确实天有异象 ,圣上请了三清殿的玉虚真人问卜吉凶,看了天象也批了公主生辰, 并非那天煞孤星 ,只要等到笄礼过后, 不仅可以出这玄武殿还可保佑大唐福泽万世 。”看他眼神真挚不容置疑。 公主却生生问道:“可是真的?” “真的,我不诓你!” 其实苏玠根本就是在撒谎,差点被当做箭靶子的事儿断断不敢说出来。 不过这会儿她的笑容才赶走了泪珠儿, 亲昵在他怀里撒着娇 。 苏玠悄声问道:“是不是思念圣上了?不如托人带点东西聊表思意?” 听到这话,忘了身子不适,蹦蹦跳跳的跑去寻找自己的那些宝贝,没过多久,找来一堆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玥娘捡选着了,挑了公主满月时皇上亲赐的一对小金镯, 小公主选了一只用自己出生时缎面襁褓做的一只兔子玩偶,用崭新的手怕包裹着,漏夜送至殿门,托人呈交于圣上,说是玄武殿送来的 。 帝见此物也朦胧了双眼 , 想念起那个被自己关在玄武殿已有六年之久却从未见过的孩儿。 今朝不知她相貌如何?亦不知她的脾气秉性?更不知她如何度日?没了亲母也见不到生父,对于一个六岁孩童如何忍耐的了? 这份思念让他一直绷紧的心防瞬间崩塌,起驾至玄武殿 。 雪夜路难行 ,微汗透衣衫,但见心中事,不觉涕沾胸 。 可算到了玄武殿门口,卸下门上重锁, 径直推门而入,才迈过门槛就被内常侍给拦了下来 :“万万不可啊!那玉虚真人当年送来的锦帕上特意写明不可相见, 若今日得见,明日之事便不可想象啊!圣上,况且如今已是深夜, 公主年纪幼小,不知会不会搅扰了那妖星。” 字字句句都直刺锥心:“ 罢罢罢 ,见不得就不见 ,却不可薄怠了她才是。唉......”半晌才退出来 。 第二日清早, 玄武殿众人皆拜于殿内, 收到圣上赏赐有珍宝药材 、布匹金银和一只青玉缠金嵌珊瑚的簪子。青青白白金晃眼,只那珊瑚一点点 ,这一看就是为笄礼准备的,谢恩毕 。 她手里拿着碧玉簪一声不吭的坐在庭内汉白玉雕的石床上 ,久久难以平复 ,又无可奈何,默默的哭了一会儿 ,便回了里屋倒头睡去,幻想着再次醒来自己就能离开这里。 是啊 !果然是离不开这里的... ...不管有再多的新衣,锦履,钗梳,美食都无法渗透进她的心里,六岁多的孩子最希望的还是有父母双亲的陪伴,亲昵的依偎。但是她知道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心里还是在乎她的。蜷缩在玥娘怀中嘟着小嘴闷闷不乐,玥娘似乎看出了她的坏心情,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圣上近来繁忙... ...” “没关系的,有玥娘在就好!” 七.封钉 坊市间有传言说罗浮山有一名道人,名唤轩辕集,传闻此人百岁有余但容貌不衰,光彩照人,又可能洞悉乾坤,大中十一年,那位大名鼎鼎的轩辕集来至长安。 皇上召他入宫中求问长生不老之法,轩辕集答说:“身为帝王者要屏弃欲念,崇尚道德,就自然会有长命延年的福气,哪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求得长生不死呢!” 其实他崇尚节俭,克己复礼,若是真如轩辕集所说,他将毫无忧愁的等着千秋万岁。 可他一直有个打不开的心结,那便是困在玄武殿中的女儿,可圣上并未想好该如何对待,一拖再拖,几个月后,轩辕集要求返回罗浮山,皇上还是放他回去了。 大中十二年 晴空万里白云飘,白云悠悠落树梢。 飞扬翠柳舞摇曳,翠柳薇薇泛碧荣。 庭院忽见一玉人,轻薄短襦绣海棠。 丹砂罗群别样红,云头锦缎赤色履 。 双丫发髻好神情,肤白貌美似敷粉。 一双黑眸幽如夜,舞罢香汗腮边流。 入浴香兰揉澡豆,斜倚熏笼沐春风。 公主她这胎里带的弱病也调养了快十年光景,虽不曾痊愈但比较孩提时期也谓是大好了。 沐浴之后横陳玉体,空对铜镜,她刚从温水里出来,就直接躺在暖池边上,拽来件嫣红色绣神鸟衔花草纹的大氅盖在了身上,灵仙儿手拿一把紫檀嵌螺钿的细梳子,正在给她梳理着头发 。才十来岁,这发丝好似天上仙子一般,不禁让人想起前朝的一位美人,发长七尺,光可鉴人,鬓发如云不屑狄也。 不好,不好,那美人的下场很是凄惨,不能跟自家公主相比。 “不要梳起来,就这样披散着,我也乐得自在。”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撩拨着身前的那池温水, 开心的逗乐。 “如此一来岂不要失了礼起?若是被玥娘看了去,免不了又是一顿说教,还不如乖乖绾上青丝。” “那就说我病着,身子乏力,不胜红妆髻发,反正这玄武殿里只有我们几个,失不失礼也没人知道,不需装样子。唤苏玠取来一张琴,又再焚上一炉香。” 此刻正好心神安定,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可这会儿又失了兴趣,就这样散着头发穿着大氅光着脚丫就出了房门。 闲逛到庭院的紫藤花树下:“看那雀儿能飞出这宫墙吗?这池能通到殿外吗?鱼儿也能游出去,鸟儿也能飞出去,偏就我不能。对了,还有他们都是因为我才被困在这殿里的,会想出去吗?不如... ...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灵仙儿远远看着她在哪儿自言自语,站在毒日头底下,那本就没血色的小脸更加了几分惨白,现在就连嘴唇上也都没了朱色。 登时间,她一头跌摔在地,好险!幸亏脚下的绿地昨日夜里才下过雨,泥土松软的很,不然肯定会擦破了皮,磕伤了淤。 灵仙儿急忙喊来了苏玠和玥娘,自己去找了岳安过来。 “这胎里带的病啊根本就没的治,只能好生养着,她自小不大能活动,今天不仅跳了舞,弹了琴,又晒了太阳,犯病也是自然,以后别让她再累着了。” 公主刚刚清醒,看见这一屋子的人都在为她着急担心不免愤恨这十年的囚禁,十年啊!不管不问:“你们先回去吧,我想睡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噩梦连连,直到天刚泛青,满头大汗的挣扎起身,穿过围幔,推开寝殿大门,坐在桥上,看着天光大亮。 一拍桥柱,她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悄悄叫醒了苏玠和灵仙儿,三人回到她寝殿里秘密商讨着什么:“阿玠你和灵仙儿去取来笔墨纸砚,我现在就要。” 这俩个人啊被她大清早的叫起来却要寻这些东西,弄得一头雾水谁都没敢动,但还是被公主给推了出去。 转过回廊开了小库房的门,苏玠拿出一把嵌三宝的铜钥匙 ,打开一把同样嵌三宝的鱼形铜锁。 拿出一只公主最喜欢的斑竹笔和一方金丝辟庸砚台,灵仙儿也取了风花纸和青鸾墨。 这四样都算得上价值连城,可见皇上素日里给玄武殿的待遇还算不错,可怎地都不让公主出去,也不来见,确是有些心狠,也难怪她最近常让旁人忧心,又不太爱惜自己的身子。 取了文房四宝,她坐在曲足案前舔饱了笔,研得了墨,迟迟不肯下笔。后又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又以火漆封好,托门前侍卫在晌午之前送到蓬莱阁。 帝见此信慨叹:“不知吾儿尚可安好啊?” 信上书父皇亲鉴:儿日思至亲,每夜不得安寐,辗转惶惶,食不甘味。不能承欢膝下,儿不孝也。今见一雀儿飞绕,也偶有听得梨园丝竹悠扬,还看得太液池鱼欢腾。儿想做那雀儿,丝竹,池鱼,祈盼有出玄武之日与亲相伴。儿近日感觉身累体乏,且时常昏厥不醒,恐不久于人世。盼父皇怜爱,望骨肉相见 。祝父皇万岁,大唐昌盛不衰。儿李昭漏夜手书。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去理会什么天象,就只有一个念头,想要去见自己的女儿,想跟她闲话家常,讲讲她母亲的过往,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长大。 屏退左右,独自走出蓬莱阁,见直面走来一道人,稽首礼:“陛下,师祖让我在此,特求不可前往玄武殿,今日星象异动甚是不吉,师祖已前往玄武殿,还望陛下安心于此。” 又一次的止步不前,他还是没能打破星象之言。 再看玄武殿这边,那殿门上的厚重铜锁都已经锈蚀了,还是叫人给硬敲下来的,那声音隆隆,殿内众人皆循声而至,他们心中甚是欢喜,定然是可以出去了! 远远瞧见一白面道人缓步而来,年约二十上下,头带白玉莲花冠,身着冷月广陵鹤云氅,牙玉色翘头履。他不似平常道人,后跟侍从十数人之多,正在惊讶间听得一声:“那李昭何在?” 灵仙儿见那道人无礼便问道:“你是何人?怎敢直呼公主名诲?” 苏玠一看,这不正是十年前夜里自己去三清殿所见之人吗?十余年不见他却一点都没变?现下只觉脊背发凉:“公主正在殿中小睡,烦请稍等。”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用等了… 我就在这 。” 他们几个行礼介绍道:“公主,这就是三清殿的玉虚真人。” “知道了, 知道了,是不是父皇准我出这玄武殿?” 看她这一身杏黄绣缠枝牡丹的短衫子,胭脂色绣玉兔奔鹿的百褶裙,敷粉黛眉金花钿,朱唇一点桃花殷 ,小钗绾青丝 ,云鬓理双环,珍珠璎珞紫流苏,白藕缠绕金臂钏的盛装而来。 真人啧啧,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极为不屑的神色:“竟然还妄想出这玄武殿?圣上差我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好好住在这殿里,若再不安分,定让你后悔终生 。” 一听他这话,气的她浑身发抖,怒目切齿,狂骂道:“你何物等流 ?胆敢在我玄武殿造次,还不快给我打出去?” 岳安,苏玠,灵仙儿,玥娘,与那十数侍从对峙起来,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你们不打,我来。”环顾四周瞧着那桃树不错,硬撅下一根粗壮桃枝来,将上面的叶子,多余的枝杈全部捋掉。自是不必多言,冲着那人劈脸很抽了几下,可那道人既不畏惧也不闪躲,任凭她用力抽打,那一下下打得他面颊皮肉开裂,鲜血直留,那树枝旁生的小枝杈硬是把道人脸上的碎肉都刮带了出来,可那人竟然连眼皮都没抖动一下。 可真是气煞得公主怒目圆睁,接连抽打了十好几下,打在了他的手上,臂上,身上,腿上,那道人依然连眉头都不蹙一下,就像打的不是他而是旁人一样。 恨的公主扔了手中沾满皮肉鲜血的桃枝瘫坐在台阶上,这功夫歪了头发,散了衣裳 ,还踢掉了一只丝履, 扯下缠住头发的璎珞圈, 大口的喘着粗气。 看着把自己困在玄武殿十多年的浑货,非但不解气,还恨的牙根痒痒,怎地弄成如今这般狼狈模样! “你可是打累了?” 道人使眼角看她,满脸嘲讽 :“果然是劣性不改。” 命人拿了紫金鞭,紧紧攥在手里:“该我了!” 道人一把抓着她肩膀顺势扔在一旁的地上,吓得玄武殿众人赶忙上前搀扶,侍从也立马擒住他们。 “阿玠,还不动手!” 苏玠抽出腰间佩刀,横刀而立,那些侍从也都纷纷举刀而来,奈何苏玠双拳不敌四十手,十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卸了佩刀被反翦双手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见道人拿起金鞭,缓缓朝她走来,猛然抬手狠抽了两下,打在身上疼的她哇哇大哭起来,不过才十来岁的孩子怎受得住这两下子?手臂腰背像撕开个口一样疼。 慌忙间提起裙子满院疯跑,道人也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抓了过来,又是一顿鞭打,再跑不动了。 趴在地上任凭他想怎样都行。 玉虚瞧着她那可怜的样子,竟然不可控的撇嘴而笑,随后屏退了一般人众,这玄武殿的院子里只留下他们两个。那玉虚扔掉手中的紫金鞭将地上躺着的人提住衣襟给拽了起来,推撞在那桃树前,把她双手死死扣按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领,白嫩嫩的玉体裸露在他眼前。 他用能活动的手在怀里掏出拿出两根带有符咒的楔形封钉,将其中一根叼在嘴里,另一根从肩下直插进小公主的琵琶骨里,疼的她曲着身子,浑身颤抖,美艳的脸庞,额头淌满泪水和汗水,嘴里还往外吐着血水。有气无力的喘息着,道人将口中衔着的另一枚封钉也以同样的办法插在她体内,此刻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玉虚把脸凑在她耳边:“就不信你能翻出天去,即便是能逃出三界以外,却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言罢,放下手中之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恶毒之人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随后 才体力不支的摊到在地上。 门外一众人等见玉虚道人出来,那群侍从才把苏玠,玥娘,灵仙儿和檀岳安给放了回来。这才一进来就被眼前景象所惊住了,看到自家小公主趴在树下的血泊之中, 衣衫不整,身上更是被硬生生的戳出了两个血窟窿, 里面竟然还有两根钉子,胳膊上还多出好几条血印子。惨白的小脸配上殷红的鲜血,任谁看了能不心疼?这里的人全都哭了起来。 这时只有檀岳安还尚存了些许理性,抱起她快步进了寝殿,把人放在软塌上再一模手上冰凉,赶紧救治。身子里面的钉子是取不出来的,拔出来定然血喷,只能先放在里面,开了止血的汤药让灵仙儿拿去煎了,得先吊住这一口气才行。玥娘又着急有害怕跟在旁边,替她解了头发,换了衣裳,擦拭伤口附近,清理干净,敷好了伤药。 灵仙儿跟苏玠那两个小一点的,已经被擒住时还要硬闯了殿门,也挨了一顿打,这一日间三人受了伤,一个人吓慌了神,跟在旁边小心伺候着,还有一个在那里收拾残局。整整一夜都不得安生。小公主这一觉直睡了三天,刚渐清醒,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下来了,也找回了吓丢的七魄 。喝了杯刚煮好的晨露,身子虚的不行,斜靠在辟邪几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玠把十年前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八.青萤 自己思虑周详的计谋不仅没能让自己平安走出玄武殿,竟然平白无故的遭来一顿毒打,身子上还莫名其妙被个浑人钉进了两根更加莫名其妙的钉子,虽说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瘫在软榻上,怔怔而望,眼里却散了光去,心里想着“什么天降妖星的屁话还真有人相信?我可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任凭他几句话就将我囚禁在此地十余年,这口气怎能咽得下? ” 紧紧攥着拳头不知该如何发泄。 玥娘看她刚起,端着煮好了胡麻仁粥给她送去,连哄带骗的才让她吃下了小半碗,后推说饱了就不吃了。 小公主她心中愧疚,拉住玥娘的手用那双能滴出水的眼睛看向她:“玥娘,让你们跟我在这儿受苦,再想出去怕是该更难了。” 玥娘似乎知道她心中最在乎些什么,也知道这个十岁的孩子背负了太多的苦楚和隐忍,于是轻轻抚摸着公主的后背安慰道:“其实不能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从今日起大家声色度日也好乐得清闲,怎地说这里也比外间好,没那么多的辛苦活计,也没那些勾心斗角的恶心事,他们争夺他们的,我们嬉笑我们的,从此两不相干!” “真的?真的不厌烦这儿的枯燥乏味的囚困生活?” “嗯!放心吧!” 她一个飞扑扎进玥娘的怀里,被摸摸头的感觉真是安心啊! 已经打消了逃出玄武殿的这份心,自然负担也就之前少了些,有岳安的悉心照顾下差不多过了二十几天被打伤了的身子才算是养好了。 这天晌午玥娘特意请庖厨做了炙鹅肉,鱼脍,樱桃毕罗等等好吃的东西,满食案的美味之物一群人敞开了大吃了一顿。 连吃带聊天的,足足坐了快一个时辰,起来揉了揉鼓溜溜的肚子而后坐在窗棂前发呆,玥娘看她心情不错便捧来只冰镇好的胡瓜,翠色的皮子用紫纹金刀剖开,橙黄色的果肉内里还镶嵌着鲜红的胡瓜籽,别提有多赏心悦目食欲大开了。已经切好了摆在水晶盘上送到她面前:“玥娘也吃啊,过会儿把另一半拿去给他们几个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玥娘微笑着掐了一把她粉白的脸颊,能看着她现在可以吃这么多东西,打心眼里高兴,时间对于她们来说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傍晚沐浴,除衣解衫,其实呢自从被打入封钉起,不过才三日的光景身上的伤就已经长好了还脱了痂,长出粉色的嫩肉,那时候摸着伤口犹如剜心巨痛,可现在的伤口竟然恢复如初,但她还是生气。 灵仙儿照顾着她,拿纹布巾擦干了身体和头发再披上广袖大衫子,夜风清爽吹的人舒服极了,一个人在庭院中散步,坐在庭院的廊桥上,心里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够拔除这两枚封钉呢? 又跑到书斋寻了些修仙悟道的书来看,都是些什么狗屁方法, 根本派不上用处,扔了书册悻悻而回,坐在寝殿中脱下大衫子,用手摸了摸肩头上的那一小块疤痕,用指甲狠抠了进去,疼......,还真是对自己不敢下手哩! 记得苏玠怕我一个人会出危险,曾经送了我一把短刀,体量不大却极其锋利,对,就用那个。 从漆匣里找出那炳短刀,对镜而视,不敢思前想后直接用刀尖割开长好的伤口,那慢慢而来的痛感刺激着她每一寸的神经,瞬间血流如柱,狂撒喷涌出一身的殷红,再往里一点,两指尖掐住封钉一头,使劲往外抽:“嗯....啊.....!” 她不敢叫喊,生怕引来其他人猜度,疼的她咬破了嘴唇,冷汗泪水口水和着血水一并流了下来,双手抱着肩膀浑身打颤的跪在地上,奇怪!那封钉犹如长在肉里了一样,仿佛就像是从身体里活生生的抽出了条骨头。 她是最怕疼的了,还只抽出来小半截,现在就像没了半条命一样,攥住封钉的手还在不住颤抖, 眼看还剩一半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将那东西给拔出来,大力的吸满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猛然一使劲将那残留一半的封钉给狠拽了出来。 她再也动不了了,这份痛楚是她绝对不想再去尝试的。除了模糊的视线和微弱的呼吸,其他感官早就已经完全没了,恍惚中又被人抱回了床塌,还给伤口止了血,上了药,如今她也顾不上那些,就这么沉沉的昏睡过去...... 这一觉中,她从平时佩戴的璎珞间摸到颗小圆珠子,拿下来一看原来是个幽绿色的珠子,两指尖稍微用力,那颗珠子就自己破开了,带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来。那绿色的光亮慢慢聚集成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看上去比自己年纪大些,身形纤细窈窕,也就刚二十几岁。 琼姿花颜又比花娇,头上绾风流飞云髻,好一副金钗步摇的俏模样。那女子突然开口:“怎么伤了?”那女子是说话了?是在跟我说话吗? 悄声回了句:“是三清殿玉虚那斯伤我。” 美女子又言:“我这便替你教训教训他。” 话音刚撂下,那美女子就一闪身凭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正想看个清楚时可这身体又不能动弹 ,像似被人制住了手脚一般,呼吸也突然间跟着急促起来。 唰的一下子她腰背挺直竟然坐了起来,原以为只是做了场梦,猛然抬头一看天光大亮, 只能爬着下地起手抓了枚铜镜一照 ,自己眼窝深陷,肤色惨白,身形憔悴。 玥娘不知在床榻前照顾她多久了,看样子也是疲乏不堪,灵仙儿做了些点心拿了进来,见她趴在地上,赶忙搁下点心扶着她起身:“你这伤口才刚好些,怎么能下地去呢?若是再裂开可该怎么办啊?这大热天的伤口再化了脓,就更不好了!如果被岳安知道了又该给你灌那苦汤子吃。” 浑身乏力的她只能勉强倚凭在锦缎隐囊上,喝一口温凉水吃上了两口小点心。 可谁知突然卷起阴风一阵 ,吹的人脊背发凉,隐约间察觉飞进来一美女子。 吓得她和玥娘俩个紧紧攥着彼此的手谁也不敢动弹,灵仙儿随手抄起个漆盘用来抵挡,她看那人甚觉熟悉:“ 这…这不是…是你… 是鬼?” 见她结巴,女子开口说到:“鬼什么鬼?我是青萤啊,才十余年不见,可是把我忘了?也难怪你当年在幽冥界,被强灌了孟婆汤 ,看来那玩意儿还挺有用的。” 她自顾自的嘻嘻笑了起来:“总是害你那黑心道人现在怕是快要变成死人哩!也算是替你出了口恶气。可惜你是看不到,他真可怜,也不像从前那般厉害…” 那美女子名唤青萤, 一早飞出玄武殿就是她,晨起青萤飞到三清殿玉虚真人寝门外,这里虽有结界护祐 ,奈何她不是山鬼精魅,不受约束。 她提着衣领把玉虚真人从卧榻上拖拽起来扔出了门去,那人来不及反应便被青萤用法力将他捆在囚柱之上 ,扒了贴身的中衣:“你敢用紫金鞭打她,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完右手剑指划开左手腕抽出一条泛着幽绿光芒的手筋,抽出来的那条手筋即刻幻化成一根满是锋利倒勾的长鞭,啪的抽在玉虚身上往回一甩,锋利的倒勾刮着皮肉撕开一条条的血口子。再一甩,深能见骨,碎肉混合着鲜血横飞抛溅在空中,地上,台面,阶前都留存有些许骨头渣子。好开心啊!青萤许久没这么放肆了,再看那玉虚真人,已经被抽的浑身皮开肉绽,活像个血人模样,那张冷峻的面庞也在簌簌滴落着豆大的汗珠。 “呸......这是不及当年啦,虽说你有道法护体,奈何我用的是仙术,这下子可不管用了吧!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见玉虚如今这副模样,轻蔑而视,从他侧边脖颈用刀子割下一块肉饶有兴致的回了玄武殿 ,扔在几案上一块红糊糊的东西:“喏…这就是他的肉了,怕没什么证据就拿来这个好给你出气。” 小公主怎能见得这个?当即呕了出来,看这架势,玥娘赶紧拿了清水给她漱口,灵仙儿也顺势挡在她身前。 听到这边异动,苏玠狂奔赶至挡在灵仙儿身前问道:“你是何人?” 随后跟进屋子的岳安接起话茬:“估计她都不是人!” 只见岳安他拔下了长簪子,挑起几案上的那红坨肉:“刚弄下来的?谁的?” “还不就是那老不死的瘟货!” 看众人不知她赶忙又补了一句:“三清殿那正主的。” 灵仙儿好奇问道:“你可把他杀了?” “没有!留了口气,只当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众人感觉到那美女子好像不是敌人,也就放下戒心的看着她,公主直接问青萤道:“你可知晓我是个什么?我是不是个不详人?我出生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我是不知道的,当年我们可是跟你的元灵一起被封印的,从那时候起我们便不再知晓外面的事,直到好些年前偶然发现那封印的琉璃珠裂开的缝隙中能散出些许灵体,可我出去转悠一圈回来后发现这封印依旧还在,我便再不得出,那日你拔去封钉,损了琉璃珠其中一部分我才能够出来的,只是看你被他伤了,才出手教训。” 青萤见她不喜欢,就把岳安手中的那块肉给吃了下去,舔干净唇边的血滴,变成一股绿光飞回到她璎珞中间 。 她真的是刚能从琉璃珠内出来吗?也许这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即好奇又害怕,她到底是谁?怎么就进了我的璎珞里?又是怎么能把那冰块一样的玉虚真人伤成那个样子? 玄武殿这边一个开心的青萤一个满是疑惑的李昭。 其他四人忙着各自事情的, 一切还算平静,可三清殿那边都炸开锅了,道童清扫庭院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台地上发现了自家师祖,他浑身浴血,一身烂肉,只见得泛着白骨的身体吓得瘫软在地上颤颤巍巍想喊人过来, 可这声音都已经**了。 九.宣宗驾崩 话说三清殿里面,来这清扫的小道童哪里见过这种情况!愣是被吓的不轻,哆哆嗦嗦趴在地上嘴里喃喃喊着:“快,救命啊... ...救命!” 恰巧这时路过两位打水的道人,听到有哭喊呜咽之声,急忙跑过来查看,着实不好啊! 他家师祖正躺在台地上动弹不得,皮肉开裂中还透出森森白骨,身下一滩红血半干不干,想挪动却根本没地方下手。赶紧喊了人来,才七手八脚的将那血人移回到殿内,可这时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救治?赶紧差遣几个一点小的跑去找宫里最好的太医,常年跟在他旁边贴身服侍的道童慌慌张张跑去拿了能活命的丹药,可他牙关紧咬,竟然怎么都吃不下去,只得取来一只小玉匕承装了丹丸,撬开牙齿给硬喂了进去。 “这活命的丹药吃下去怎么也不见好呢?对了!还有别的宝贝。” 这时候的道童他突然间想到师祖还有另一件宝贝瓷瓶,记的有一日见师祖他割伤了手指便用那瓷瓶里面的水擦上去的,那割开的伤口瞬间就愈合了。他又急忙从漆匣走取出了那瓷瓶,打开盖子用绢布蘸了瓶里的水淋在血人身上, 顿时周身上被掀开的皮肉真就开始愈合起来,一看有效果,急疯了的道童就将浴盆内也倒入此瓶水。 讶然 ! 那小瓶子里的水竟無穷尽 。 众弟子扶起他家师祖,将其整个人置于水中, 瞪时水面沸腾, 雾气缭绕。不消半个时辰 ,他整个人就跟没受过伤一样 ,肤白貌美好神情 。 穿好衣衫被搀扶在床榻上修养,这些弟子看师祖从一血人恢复如初 ,怎地能不是神仙哩?又惊讶又诧异:“ 师祖如仙家一般无二,今日得见真颜,我等之幸啊!” “莫要胡言,我非仙神,皆因此水有灵。” “ 水? ” “这瓷瓶乃水德真君至宝,赠我饮用,是汇集四海之灵的神宝,且又与我这身子极为合适 ,平日里饮用不仅延年益寿容貌常青,若遇伤痛用水滴于患处便能立刻复如往昔。” “师祖,那又是谁人伤你?” “ 她非是寻常精怪,我虽有道法护体,怎奈何她仙术层深!你们下去吧。” 其实这三清殿的师祖本非人胎是个百岁的泥胎, 肉身带仙灵具土德,遇到四海灵宝之水正好相融 ,他能好的快些就也不足为怪了。 既然现在他斗不过玄武殿中人,索性就先不管了,得把身体养到行动自如才是现下最该做的。不过那里的人想要出得玄武殿还是困难重重,耗个三年五载也是没有问题。于是乎他命人从几案上的玉匣里取出一枚五彩琉璃做的小镜子,这可是三界中最胜名气的防御宝器名唤为 “照天雨”。他披上鹤氅慢悠悠走到暗房的地窖中,捧来了一小罐子的桃胶亲自给熬化开的,再用桃木片涂满镜面,最后以朱砂画下八门密咒,退出地窖后随手将照天雨扔进殿中的池塘里。瞬间从镜中往外涌出大量的金刚石碎,它们慢慢聚合,生发出一株透光的梧桐大树 ,以池塘为中心,将整个三清殿牢牢围住,那金刚梧桐散发出的结界仙,妖,魔任谁都进不来,而自己则闭关修养,期间他又请来了一位老朋友。 绫绮殿内皇上见了自己最小的一个女儿,还不到十岁聪明懂事极了,见她带了对小玉环,不免又想起了自己另一个亲生女儿。 取出香囊内的一对小金镯子,和那风花纸里满含思念的至亲之情,总是想要见一见她, 骨肉分离十余年的滋味让他感到无比心疼, 不过再想想还有五年便得以见,也就有了期盼,时间也不再如此难熬。 他特意派人送了绸缎锦衣,丝履澜裙,紫檀嵌螺钿的五弦琵琶, 白玉玳瑁金丝楠发梳三把, 金银餐具酒具各一套,秘色瓷大瓶一对,还有一顶坠百宝的乌纱头冠,精美绝伦,头冠所用的材料有绿松石、琥珀、珍珠、红宝石、琉璃、贝壳、玛瑙、金银铜等,下面还有翡翠鸟鲜艳的蓝色羽毛,几乎用尽了一切可能用到的所有装饰材料,色彩绚烂,极尽奢华绝美。   起风了,公主散着头发,倚靠在门口看着树叶飘零,回去吧! 披着一件大袖朱红绣金衫子,一腰白黑十二破裙,跣足坐在窗前,拿起拨子随意的拨动了几下琵琶,心里想着是不是再过些时日就也可以像那雀儿般自在? 青山转转有鹤鸣,溪水潺潺锦鱼游。 芙蕖花落衬丹桂,花香馥馥剪新绿。 蓬莱有雾好仙境,太液池里说天明。 八月时节桂花飘香,正当她沉浸在有机会搬离玄武殿之时,一个不幸的噩耗即将传来。这些年皇上一直沉迷于服用长生丹药中不可自拔。 大中十三年吃了医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所炼的丹药以后背后竟然发起了毒疮,桂月天里炎热的紧,这毒疮发作时卧床不起,这功夫如果岳安能在她父亲身边就好了,可这一切她都不曾知晓。 今天灵仙儿的精神有些恍惚,神志不清的,她整个人看上去愣愣呆呆,摸了灵仙儿的手,冰凉冰凉的:“灵仙儿,你这是怎么了啊?精神萎靡那手心竟然比我的都凉!” 她眼中含泪,皱眉凝视带着哭腔说道:“公主,刚传来的消息,皇上......驾崩了!” “什么?啊?”一时间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呆立半晌,嗤笑着跌坐在床榻上:“哼!哈哈哈哈,活该我如此!” 她不仅没见过生身母亲,然而就在今天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也撒手人寰离她而去,失去至亲的痛楚又加深了一层,内心无比沮丧,前朝的种种纷争都不在她目级之内。 然而从今往后的日子里她再无至亲之人的关爱,再无优厚的待遇,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白眼,非议和嘲讽。本就人人避讳的玄武殿今后的日子就更加不招人待见了。 庚辰年丙申,葬圣武献文孝皇帝于贞陵,群臣上谥号圣武献文孝皇帝,定庙号宣宗。 同年改元咸通。 四年以后,三月初一,天光大好坐在厅室内,将玉簪子攥紧握在手心里,她内心无比期待着属于自己的笄礼,待到礼成便再也没有人将她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玄武殿中了。十多年啊,她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没有一天是真正愉悦的,自打咸通元年起她的日子便非常难熬,不过好在她等到了笄礼! 笠日清晨,沉重锈蚀的殿门锁被从外面打开了,虽然还是不能出去,但她终于可以看到更多外面的景色,她拉着玥娘站在玄武殿正门之内好奇的往外面瞧着,手舞足蹈的蹦跳着:“玥娘你看,你快看,看那花真美 ,唉!原来有这么多漂亮的宫娥,那步撵上的人是谁?真有排场。” 玥娘被她这么一大堆的问题给绕晕了,竟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好。 笑着回她:“待笄礼结束以后啊我们多的是时间可以仔细去看那景,那花跟那些漂亮的小宫娥,走吧,先回去换身衣裳,瞧瞧你这一头的汗水,过会吹了风怕是又要头晕了,我们顺便啊再吃些点心,好不好?” 她用力的点着头:“甚好!甚好!” 今天的小公主就如同那刚出巢的雀儿般异常的活跃。 午后,天阴阴的,可她兴致极好换了身衣衫后冲屋里喊着:“ 玥娘,我出去转转,你们先准备着吧。” 他们四个人在旁边忙的热火朝天,谁也没功夫理她,只玥娘嘱咐了几句唠叨话 ,无非就是别乱跑 ,别受伤 ,别累着等等,不过现在有青萤跟着也不妨事就没紧紧跟着。 她换了身朱红色的圆领襕袍,头戴巾帽,脚穿小皂靴,腰系秋香色丝绦,一副短打扮,只是那璎珞圈跟这身极不搭配,取下来搁在案头上,开开心心便出了门。 独自一人在玄武殿偌大的院子里闲逛,哪知突然间有一物跌至胸前,用手接住低头一看,呦!是只小麻雀,刚刚出生没几天的样子,定然还不会飞,肉呼呼只长出了点绒毛, 再抬头看只见得树上有一鸟窝 ,嗯!八成它是从这里掉出来的,可要怎么把它放回去呢? 总该给它裹住吧,于是就把小麻雀放进幞头巾里包起来, 叼在嘴里,用脚踩着长出来的枝杈便上了树 ,她那从不干活白皙鲜嫩的手指被硬生生磨出许多条血道子, 好一会儿才勉强爬到鸟窝边,摘下幞头巾模出里面蜷缩着的小麻雀给放了回去。 小心仔细摸着麻雀的头,嘴里嘟囔着: “乖乖哒,可记得别再掉出来喽!过些日子我就不住在这玄武殿里啦,若是再掉出来看谁再送你回去。” 又不舍的摸了两下它的翅膀,平平稳稳放回窝里,转眼望去旁边的那根树叉正巧伸出了高墙, 她实在是太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也顾不得危险,挪步过去,一点点靠近墙壁,先伸出一只脚使劲够到边缘,这才敢慢慢移动上身, 这种高度足以让她浑身颤抖了。 调整均匀了呼吸 ,收回搭在树上的腿,赶忙蹲下,再看四下无人时拽着树枝鼓足勇气竟然站起来了,远眺巍峨的大明宫 ,深阁琼楼,珠宫贝阙,万道霓虹......恍若天翰仙宫,这真是我住的地方吗?如此之壮美! 十.笄礼 她独自立于玄武殿的高墙上,展眼望去外间一派繁荣祥和,真可算是见到了自己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的绝美景致,虽然能看到的只有西南侧的一隅,但也能令她心生满意足。正在感慨万千之际怎料一回身,惊得她汗毛直竖,这云高的宫墙如何能下得去哩?正殿内的四个人可真叫一个指望不上啊!为了明日的笄礼也真是忙红了眼睛,才想到这不还有青萤在外嘛,可了唤了几声却也不见她踪影,真不该把璎珞圈搁在殿中,现下旁人是指望不上喽! 一个人焦急的站在宫墙之上吓的手心直出汗,怕的两腿直打颤,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之间,天煞的,不知从哪里竟然冒出来一条灰蛇来,上身挺立,嘴里还嘶嘶的吐着信子,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动不动。 青萤到底去哪儿了呢?最该指望她的时候却不见踪影,原是因为前几日从后院的竹林里跑进两只狸猫崽子来,不知是哪家寺庙养的,灵仙儿见它俩饿的喵喵叫,觉得吵嚷,就喂了它们一点吃食,可它俩个竟然还不走了,整日在玄武殿养尊处优了起来。她这殿里原是养过猫儿的,只可惜... ...过少年都没人敢提起过这事儿了。 青萤看见那两只猫儿就像似被摄了魂魄去,天天都得跟它们黏在一起,今儿个怕是又在殿里逗弄那狸猫儿玩儿啦。果不其然!扭过头来就能看见,寝殿外面回廊边青萤与两只小猫玩的那叫一个开心啊!仿佛天地崩裂都无法阻止!气的她直跺脚可又怕摔下去,只好勉强压着怒火。好,好,好,既然天不救,地不救,人不救,我自救。 心里想好了一整套的自救方法,先轻抬手慢慢往后摸索,果然摸到了根粗树枝,不敢动作太大,只能使手腕的力气掘折了那枝杈,颤颤巍巍朝灰蛇打去,可能是自己的威力镇住了那蛇,亦或者是枝叶弄伤了蛇的眼睛,反正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还真吓跑了那条灰蛇。 不能继续在墙上站着了,下是肯定下不去的,只能顺原路返回,攀着伸出来细的树枝,往后慢移步子,哆哆嗦嗦的才回到大枝杆上,向下看去仍就觉得高的出奇,的确可怕。 千百个想不通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上来的?无奈只好坐在树杈那等着,期盼有谁能想到自己。可正巧了,正当她坐不住的时候,玄武殿外有一个身影朝她缓缓走来,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在阳光的照耀下微毕双眼,那是一个身着襕袍的俊美男子,坐在树杈上的她就如同刚刚那条灰蛇一般,眼睛也是直勾勾的盯在人家身上,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目光太过强烈,那男子竟不知为何猛然一抬头,刚巧二人四目相对,那是她第一见到除了苏玠跟岳安以外的其他男子,她就这么看着却不知道回避。 男子朝她走来,至墙下:“郎君何人?怎地在我这玄武殿周围闲逛?” 那男子抬头看她眯眼而笑:“玄武殿?乃是禁宫,你又是何人啊?” “禁宫!明儿个便不是哩!如果说我是这玄武殿的主人你可相信?” “自然是不信的,哪个公主会坐在树上同人说话哩!可需要我帮忙?助你下来?” “不用,不用,这里大好风光我还没欣赏够呢!而且玄武殿虽然落了禁锁,但没撤下守卫你是进不来的,哦!有人来寻我了,告辞!” 说话间檀岳安从殿内出来寻她,拿笄礼时需要用的额钿让她挑选样式,可殿中怎地就是寻不到,才转过望仙亭,差点回去时却偏在树上看见她,跑过来询问:“怎地就上了树去?伤到自己可怎么是好…快些下来罢。” 这一催促她也恼了,在这里坐了足有俩刻钟,脚下**的紧:“若是我敢,怎地也不坐在这呀!快些接我下去。” 岳安他张开手臂:“你只管跳吧,我接得住。” 坐在树叉上,也没别的办法就只能伸着双脚慢慢向下滑,像条没了骨的蛇,耷拉在半空。跐溜一下,这条蛇落进一张宽厚结实臂的膀间。岳安接下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可算是落地了,一直悬着的心也跟着踏实起来,总归是有惊无险啊! 回来后又被玥娘好一顿说教,换衣说,吃饭说,临近安寝还在说。 玥娘真是为了风风光光的办好笄礼所需的一切事宜紧张到不行,公主打了个哈气,在玥娘的唠叨声中睡熟了。 晚来,玄武殿里的公主收到礼服后喜出望外,为了表达重视,皇上将准备好送来的了五重衣加为七重,送有缂丝团扇一柄,云头仙履一双,镶玛瑙红蓝宝石金镯一对,翡翠耳饰一对, 蝶翅金步摇一对,林林总总数不过来。叩谢了好一阵子。她内心欢喜,找全了玥娘苏玠,岳安和灵仙儿,也唤出青萤几人围坐在大食床前:“能与你们聚在一起真好,明天我们就能出去了,也不用困在这玄武殿平白无故的受人白眼,看三清殿那边也是安静了几年,待我出去后定要让青莹治治那獠。自打出生困我一十五载,又伤了我这一身皮肉,定是不能轻易放过他。” 环抱起玥娘的胳膊抬头看着她说:“玥娘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好不好?” 这些年玥娘早已经把她当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衣食起居照顾的面面俱全,笑眼如丝摸着她的额头说 :“好 ,玥娘一辈子都在你身边。”她眼神里全是宠溺。 “公主要不要试试礼衣?” 灵仙儿拿着七重衣跑到她面前给她披上,可真是华贵啊! “把我的发簪取来,六岁那年父亲赐的,也是我最喜欢的那根碧玉珊瑚簪.” 摸着身上的那件礼服,看着大镜里的美人,心中欢喜溢于言表。 咸通四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泼水祓禊流觞曲水,踏青游玩,天气晴好,云淡风轻。 笄礼在她内心的狂喜中开始了,感觉殿中的气氛也由闲散轻慢到紧张**,先前还在玄武殿内还嬉笑玩闹着,发髻梳到一半时玥娘都快拽不住她了,这一心想飞出去的人啊在穿戴整齐后,竟然变了模样,变得不敢迈出正门,还是被殿里的人们簇拥着才坐上辇轿,透过团扇窥伺着周围慢慢后退的美丽景色。 此时帝后坐于麟德殿正位之上,下依照顺序站两般内命妇,公主穿着采衣等在殿外,设香案于殿庭,设冠席于东房外,坐东向西,设醴席于西阶上,坐西向东,设席位于冠席南,西向。由礼官宣她入殿,灵仙儿搀扶她走到玉阶之下,行稽首大礼,三拜踏上玉阶,执扇掩面,至帝后下而再拜,由皇后加笄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赞冠者为之正冠,施首饰毕。执事者奉裙背入,服毕,公主就醴席,掌冠者揖公主坐。赞冠者执酒器,执事者酌酒,授于掌冠者执酒,祝曰:“酒醴和旨,笾豆静嘉。受尔元服,兄弟具来。与国同休,降福孔皆。”祝毕,进酒,公主饮毕,赞冠者受酒器,执事者奉馔,食讫,彻馔。”改封许昌长公主以其时肇开汤沐,食邑一千户,取字幼竹,赐住长安殿,整整一日不得闲暇。 笄礼除了它表明的意义外还有另一层的深意,那就是,谁说公主不愁嫁?咱们朝的公主就愁。皇上挑选了不少门阀氏族子弟竟无人愿意与公主婚配,挑来挑去还真替她许了个好人家。 第一次见到皇上她却愣了神,她连眼睛都不敢抬头看那正位之人,繁复的听礼让她有些头昏眼花,至傍晚才得了空,去殿内见了兄长,简单讲述起十五年过往。 将近酉时才回了新住所长安殿,可总是觉得心里怪怪的,但也没太在意,许是因为天气渐渐回暖的缘故。今夏,这大明宫的含凉殿最适合避暑,却不知怎地御驾去了洛阳行宫,她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才至两日就身重不能起来,头痛眩晕。岳安来看还是胎里带的怪病,开的方剂也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怕是熬不到洛阳了。没办法只能折返回宫,一同回返的还有上书左仆射柳绍之与其子柳陟,伴公主驾共同回都,其间路过一间道观名唤出云,她想到观里歇息歇息,一行人便停了车马暂住出云观。 众人忙着收拾行礼和安排住处, 她才算得了空闲,一人惬意行走于出云观的**花园处,远远听闻琴声而至,瞧见亭中有玉人作香抚琴, 真是一袭白衣承天绝 ,拖凡不胜精魂魄。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听不到那缥缈琴声,眼里只有抚琴之人,风姿特秀, 气度超脱 ,神色淡然。有绝美二字浮现脑海之中,看得她如痴如醉。 一曲罢,那人微笑而对, 起身施礼:“柳陟,柳叔平,见过公主。” 只一见便倾心,总觉得似曾相识,这......难道是命定的缘分? 十一.柳陟 她隐隐觉着面前站着的这位美郎君很是面善,他拥着一双温柔到极致的双眼,仿佛似要滴出水来般的清澈,长睫微卷,眼眸如星辰般镶嵌在一张绝顶俊美的面庞之上,他嘴角带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在夕阳的映衬下,如沐春风样的醉人心神。面颊脖颈裸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仿若凝脂般的细致无暇,身着一袭牙白色衫袍,腰系革带,更是凸显他绝世俊美之容颜。 真是一副好面容啊!到底在哪见过哩?那郎君施礼,公主这边回礼。 “柳家郎君毋需拘礼,快些起身吧。”她不知为何对这郎君一见如故,总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再多瞧他几眼。 “郎君好兴致,这暑热天重怎地如此这般好兴致在此抚琴啊!” “不过闲来无事,在这庭院树下避暑而已,可叨扰到公主了?” 见他看着自己笑着,她心都融化了:“既然你我同在回宫的队伍里,还希望郎君对我这药罐子多多照拂啊!都城天气燥热不如与我一同回含凉殿避暑如何?” “外臣不便居于内宫,还望公主见谅。” “是......是啊,那...不如再弹一曲给我听可好?”又一曲罢,宛转悠扬听得她如痴沉醉,仿佛丢了魂儿一般状态。灵仙儿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她面前:“公主,天热渐晚,玥娘做好了夕食,为了自己的身子,快些回去吧!” “这......好吧!” 二人相互拜别,临走前对他说起:“柳郎君,今晚定然是不起彩云,圆月皎洁之夜,不如一同出来赏月吧,也难得个晚来清爽。”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惊怔了一下:“是,公主!待月攀上柳梢头,池泮廊桥花下见。” 虽说是听了灵仙儿的话才勉强悻悻而归,只是一想到柳郎这句应邀的话又暗自开心了起来,连夕食吃了些什么都不大记得。 坐在小榻上,新理发髻,清淡薄妆,金梳簪珥,换上件墨绿色透纱衫子,双肩还用金线绣着两只神鸟,舒展双翅活泼俏皮,下身穿一腰宝蓝色绣雀翎纱裙,朱红坠珍珠丝履对着镜子问着:“好看吗?嗯,挺漂亮的!”她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自言自语着,临出门前特意嘱咐了灵仙儿带上葡萄酒跟玉犀杯,提着食盒二人往廊桥处走去 。 她在廊下等盼了些许,远远看见那人来了!内心一阵狂喜。他二人又是一阵相互揖拜行礼:“柳郎君,无须多礼,其实我亲缘寡淡,见你时自觉亲近些,你我今日尤胜兄妹一样就好。” 说实话她的兄弟姊妹众多,无不是初见,却都不像这般亲切热络。 “承蒙公主抬爱,实属不敢。” “ 不妨事的,只今晚去了礼仪秩序,不如.....我唤你做柳郎如何?” 她太喜欢他了,甚至超越了礼数,他们两人坐在绿柳花间,彩绣屏障之内,小几案上摆着精致的吃食,玉犀杯中斟满了冰镇过的葡萄酒,乘着微亮金黄的月色:“莫名... ...总觉得柳郎面容熟悉,又不知何时见过!这里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我去不了洛阳,回来时便讨了一壶。” 他两个先是吃了一杯酒:“公主可是不记得啦?笄礼前日在玄武殿的墙垣之上!” 捂嘴惊叹:“啊... ...!” 原来是他,那日初见,又回顾上了心头。 “那......那人是郎君?怪不得哩!” 还真是尴尬啊!自己像只猴子一样攀在树梢墙上的丑样子都被人家给记在心里了。不过瞧着他并不讨厌自己的无礼之举。恍恍惚惚间不觉得又多吃了几杯,脑内止不住的眩晕感让她语无伦次:“柳郎你快看这圆月,真好似那饼饵模样,要是一会儿饿了我就伸手把它摘下来吃掉,吃了这么大个月亮怕是会变成个一走三晃的大胖子!” 一听这话刚刚还惶恐于身份的柳郎君微微笑了出来, 怎地也想不到堂堂公主可以说出这般话来, 既天真又可爱,全然不像那笼中鸟,池中花。因为宫中的种种传言,他也略之一二,不免对她生出些怜悯之情:“公主若是变成个一走三晃的胖子,也是个美丽娘子,不如,叔平现在便帮你摘了那月亮吧。”二人相视而笑,玉杯斟满葡萄酒,斜谈对月柳下花。闲话说天地,好生欢喜,其实即使什么都不说,光是能够这么看着他,也甚是感觉觉心满意足。才一个时辰不到又被灵仙儿催促着回去,也罢!反正以后时日长久的哩!还怕见不到? 第二日车马回到长安殿中,她思念起柳家郎君来,天至晌午也不思饮食,呆呆的坐在软塌上问到:“玥娘啊,我总觉得心里想着那柳家郎君,好像不似平常兄妹那般,却又熟悉的很,真时奇怪!” 玥娘回道:“莫不是我家公主喜欢上了那郎君?河东柳氏也算是大姓旺族,他父亲柳绍之,官拜尚书左仆射,自己也是太常少卿,怎么看啊都可做得驸马都尉!” “是呀,想要在一起虽说不难,却又不似容易。” 灵仙儿拿来一瓶玉露 ,给她飲下,或许对她这病有些许好处可是却又难喝的紧。 赶紧再吃了一口冰镇的桃子, 咂了咂嘴,摸了摸璎珞圈唤了声:“青萤你出来。” 只见一缕轻烟,幻出一个人来, 斜倚在床榻间。 “你可知我前世何如?笄礼那日见兄长天威不适,昨日见一男子又甚觉熟悉,不像只认识三五日一般,可怎地都不知他是何人,你可知道?” “不知不知。”她回答速度奇快,仿佛不假思索一般。 “那怎样才能知晓?” 灵仙儿突然插嘴道:“ 我知一道人,手中宝物极多,或许可以窥探天机。” “何处寻那道人?” “这我便不得知晓。” “莫不是在那玉虚手中?” “那可就...... ” “我只知道,那人与我有救命之恩,手中却有宝物,或许他能能帮助一二。” 听事情稍微有了些眉目也算了却了一点心事,少用了些膳食,修养几日就拿着回宫时的令牌带人出了大明宫,跟着灵仙儿去到她的原籍处寻那道人。 六月里微风吹出阵阵热浪,他们一行五人乘香车,着常服出行。身边带着最多的就是些应急的药材, 他们明晃晃的出了宫门直奔着临潼而去,这一路上她只病发两次也还算顺利,抵达灵仙儿从前管家在外间的住处。起初灵仙儿并未露面,只是让苏玠拿着一柄扇子交拖于那管家手中,那人一见扇子神色便慌张起来,一把抓住苏玠的手说到:“沈家娘子可安好?” 呦......!苏玠心想这灵仙儿非寻常宫人呀,怎地落到这般田地? 正出神的功夫他忽燃觉得手面一热,这管家竟然泪流不止,热泪滚烫正巧滴落在苏玠手背上。 要是再不带他去见灵仙儿指不定还会弄出别的事来:“老人家,你且随我来。” 转身出门,带他来到一乘马车前,这车與甚是华丽,嚣尘骏马软衬香车,出围幔见一女孩鹅蛋脸庞,眼波流转,娇俏顽皮好模样,湖碧色滚边烟罗直领短上襦,月白色绣并蒂莲罗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管家是我!” 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沈家娘子嘛!按年龄算怎地也得将近二十八九岁,可现在看她也不过刚二十出头,虽穿着简朴却另有一番贵气可言,想来这些年应该过得不算艰苦。 “与娘子一别十余载,可还安好?”即便知道她过的不错 ,却也想听沈家娘子亲口说出来。 “甚好甚好,我入宫伴随公主左右,衣食无忧,今番公主有要事需见霄道人,他何在此?” “公主?” 轻启帷幔,车内坐一女子年约十四五岁上下,长眉金钿 白面朱唇,垂眼而视,不怒自威,气势逼人。 他赶忙跪倒在地,施大礼口中说着:“公主万安,事出突然,恐失了礼数,还请公主莫要怪罪。” “老人家,你且起身说话。” “是。” 灵仙儿问道:“ 管家,当年救我脱困的那位霄道人可在此地啊?” 那管家摇了摇头:“现下不在。” “那..如何寻得?” “往南十里有一竹林草庐,那里应可寻得,不如我带你们去吧。” “好啊,那就麻烦老人家了!”说话间,一行人赶往草庐。这边山峦之中过不得车马,只能步行而入,上山之路且停且行,真是累苦了公主。突然瞧见前方道路豁然开阔, 遇见一小溪流,溪水潺潺,蒲草漫漫。对面竹林缠绕青烟,袅袅婷婷。往前走,果真见一草庐,内有梅鹿闲走,白鹤高鸣。 管家上前扣门:“ 霄老弟在吗?霄老弟!” 不一会儿从草庐里走出一散发郎君,穿一件鸭卵青的道袍,外罩薄衫子,神情恍惚的开了门,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霄老弟,公主驾至,快来参见公主。” 他瞥了一眼 :“什么公主?断不入我眼。”  又一瞧见公主身后那女孩,十余年不见,容貌未变,却到是应该和自己有些相似的能力。 “道人竟然和从前一个样子,这位是许昌公主殿下。” 他勉强抬手作揖:“霄瓘见过公主。” 十二.霄瓘 他们一众人等将这山林草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拥挤不堪于是玥娘带着苏玠,岳安和管家现行离开,去到距离草庐不远处的清凉溪流边的小桥处等候。 草庐中的公主身边只留下灵仙儿一人,出现在她眼前这位美道人名唤霄瓘,看上去也就是个闲散度日的浑人,没什么奇异之处。 “霄道人!此番前来是有些要事想询问道长,我家公主近日遇到一位郎君邃觉亲切熟悉,犹如前生旧识,可今世之人怎能知晓前生事,又为之纠结,猜想着能不能有什么可以唤醒前生事的法子?这才带着公主过来寻你,万望给找个好方法?” 霄瓘嗤笑拿眼角撇她一眼,轻蔑说道:“简直胡说!你这肉体凡胎的怎么可能知晓前生世?她不过是思意情深罢了,还真当回事啊!” 随即转向那头,斜眼打量着那个所谓的公主,红点朱唇,金花额钿,面容惨白如胜残雪,身软无骨,犹似仙娥。虽说没开得灵窍又不生仙骨,可总觉着却不似寻常娘子,在他不多的好奇心催使下还是决定帮她一把:“我这里有一方印或可。” 她翻了霄瓘一个大大的白眼,轻蔑说道:“哼......方才还说我这肉体凡胎不能知晓前生事,怎地不过眨眼一瞬又说可以,如此反复无常还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呢... ...” “哦?既然不信你寻我而来作甚啊?” 灵仙儿急忙出来打圆场:“霄道人的能力我可是真真体验过的,必然相信,快说说怎么个法子?” 那道人不与她计较,给灵仙儿使了个眼色:“去拿只水盂来,内里盛些甘露。” “甘露?我们都时常都带在身边,这就取来。” 她独自转出草庐,喊苏玠回车上拿来甘露跟水盂。 一会功夫,他带着一只仿皮囊银壶跟一枚小的透光水盂往这边走,玥娘见他回来以为公主会不会又犯了病去,一行人又赶回草庐当中,灵仙儿将甘露倒进水盂当中,满满当当的搁在石台上,瞧着霄道人缓缓解下绶带上的一枚小方印。 他解释着:“这是我家师祖所传,名唤金泽印。” “金泽印?我寻的便是它!” “你别乱动!”霄道人捏着她的双颊将那金泽印按扣在其眉心处,霎时间就有金光外散,随即抬起,那方印竟然带出了一只红色蝌蚪般模样的东西,啪嗒嗒,直落入盛满甘露的水盂之中。 道人将金泽印揣进了怀里:“就先用这水盂养着吧 ,每日夜里换一次甘露,待到蛙变时以自身精血滴化,饮后可知晓前生事。” 哇...这么神奇? 众人看的直了眼睛 。 霄瓘接着又言:“哎!我帮了你,你能把她唤出来,让我看看吗?” 谁?青萤?是她么?心里正琢磨着,晃神之间,脑海里眼睛前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她小声念了出来。霎时间一位身着淡粉色衫裙的少女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看呆了这满院子的人。 公主惊奇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回答:“我真身本是那天宫蟠桃,因来人不慎打翻了琉璃盘,跌落至人界幻化成仙,从前常伴你左右。 唤名冷香。” 虽说是多年不见,可现在看到沈鹞的容貌却恍如昨日,不生变化,原来是因那蟠桃的香气才使得众人容颜不老啊!霄瓘接着仔细打量着那娘子对公主说道:“汝亦非凡人也。” 这公主答他:“您也亦非池中物,可愿随我回去?宫内三清观也有一道人,素日里与我不睦。只我一出生便受他暗害,困我于玄武殿一十五年,现下不足俱怕此獠,不过生怕哪日他也得了些什么稀罕宝贝,又不知要困我于何处!对了!还有另一件事要请道人帮扶, 您先且随我过来可好?” 她拉住霄道人,两个往庐内走去虚掩住屋门,面对而立:“您可认识此物?” 她扯开衣领露出白皙的肩膀,再往下拉开衫子,那霄瓘眯眼看去用指甲小心触摸着:“呦 ...冥咒封钉啊!用这阴毒之物钉在你身上,不难看出你两个结仇致深啊!” 看他认得这东西赶紧问问:“道人可有除它之法?如今每至月圆时候浑身痛痒难忍,上次月圆与柳郎君赏月时,因锥心麻痒只抓得手心血肉模糊。还望道人替我除它,还我一身完整,再不受此所累。” 霄瓘闻言不假思索答她:“这封钉不是我能取得....唯有那下钉之人,只他能取得。” 系好了衣衫:“这......也罢!不过是些痛痒我也忍受得住,但三清观那道人绝非善类,您可否随我回宫护我周全?” 霄瓘噘嘴问起:“那道人可是玉虚?” “嗯,就是他。” “既然是他,那我便随你去一趟。” “真的?现下宫内众人多去洛阳行宫,只那三清观还没有动静,越是风平浪静,就越发看不出平静下的波谲云诡,只要有您再侧,我不胜欣喜。” 他二人达成共识,一同出了草庐。 她拉着灵仙儿的手:“霄道人愿随我回宫,我们这就出发。” “哎......等等,我还有些东西要带。”霄瓘刚要反身回去就被她制止住了:“宫内各种珍宝玩物不计其数,缺什么短什么,到时候添置便可。” 霄瓘不去理她,这院子里有火眼鹿跟雪引鹤。看来两只仙物是真的不想离开这草庐,霄瓘只能牵着鹿抱着鹤,往外走,样子狼狈极了。幸好有苏玠和岳安帮忙,灵仙儿跟管家话别后,一行人才晃晃荡荡回了大明宫。 长安殿里,灵仙儿按放好了前生蚪,众人也都忙忙活活在收拾归拢着行李,青萤又在外逗弄着那两只猫儿,冷香则在花园摘花,玥娘和灵仙儿忙着做夕食,苏玠整理着过夏天的一应所需,岳安他在认真挑选着做香囊要用到的药材。 闲散下来的人就剩下她自己和霄瓘了, 那懒人侧躺在屋内的卧榻上,新束了发髻,换了衣衫,本就清雅的面容更加精致了。 她坐在榻边的几案前,闲极无聊的梳着长发,右手持扇拨弄着水盂中的前生蚪:“你啊...你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扇子一抬,水花溅了熟睡中的霄瓘满脸,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打湿了面颊,他嚯的一下,竟然摔下了床榻。 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低垂着长睫毛看向她,懒散走到几案前,拿起水盂威胁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它吃了啊?” 她笑嘻嘻到告饶:“好霄瓘,快把它给我吧,是我不该,认了错,我错了。” 听到认错才乖乖放手,把水盂还给她。 “阿瓘,这前生蚪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不过才一天功夫就等不及了?” “可真是焦心等不了啊!” 端来夕食的灵仙儿看着她俩拌嘴,忽然觉得好笑,不自控的笑出了声:“你们快别闹了,也该是用膳的时候了。” 灵仙儿身旁的食案上,满满当当都是好吃的, 她顿时就觉得饿的慌了神,又嘱咐灵仙儿把她和玥娘苏玠岳安霄瓘的饭食一道拿了出来,放在园内的大食床上,有浓煮的羊肉,鱼脍,炙鸭,鲜兔肉,蟹黄饆饠,加上难得一吃的荔枝和莺桃,再摆上进贡的兰陵酒和成套的夜光杯。 一边赏着残月一边共饮,好生热闹 。许久没这么开心了,醉酒后又胡睡了过去。,直道第二日的清晨,霄瓘站在殿顶,望向三清观方向,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参天梧桐大树。 十三.窥探(上)青萤伤 霄瓘站在玄武殿顶朝三清殿里望着,照天雨生发出的这棵梧桐大树,凡胎肉眼是看不见的,这么说来,霄瓘他也定非寻常之人。 谁能知晓他身后的秘密和跟他真正入宫的理由呢?只见那棵巨树周身往外散发出祥瑞之光,白焰紫晕,有数十丈之高,紧紧围拢住有他在的三清观。 霄瓘眯眼定神仔细看了看那巨大的梧桐树:“啧啧啧... 除了他以外别人断是做不出来如此夸张之举。” 转过身来如同落叶般飘然而下,正巧这时灵仙儿端着给公主送的杏仁酪打他身边经过,却没料自己手里到吃食瞪着眼睛就被霄瓘给截了胡。 他轻巧端起小碗,一股脑的就将杏仁酪给吃光了,吃完还不忘砸了咂嘴:“嗯,好吃,就是有点太甜了。” 气恼得灵仙儿直跺脚,掐着霄瓘手臂骂道:“好你这贪嘴的道人,那是给公主准备的杏仁酪,蒸好了还要跟冰上镇凉许久,总共就只做了这一小碗你怎地连也不问问?高兴便可食得?你呀…好,好,好,那我就让你再高兴些。” 说完用力扯着他的耳朵然后一拧,直接往屋里拖拽,这会儿再看霄瓘他红着耳朵还呲牙咧嘴的用手轻拍灵仙儿的手:“哎呀!疼...疼疼疼,好妹妹快饶了我吧,再不贪嘴啦,可放开我吧。” “哼!偏不,饶你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听得外面吵嚷不断,公主便从内室出来瞧瞧,却见他们二人像猫儿狗儿那样打闹在一起,嘻嘻的窃笑着,也听清了其中含义,上前拆开他俩个:“哎呦呦..!不过是一碗杏仁酪罢了,你就饶了他这回吧,怎地他也曾救过你性命不是!” 霄瓘嘴也快:“是呀,是呀我可是救过你哩!看,快看我手上的伤,就是当年挖土时留下来的,还不赶快放开!揪的我耳朵生疼,若是掉下来可找你赔啊!” 他伸出手心又揉着自己的耳朵 在灵仙儿眼前晃悠,想让她仔细看看。 灵仙儿啪的一下打掉了他故意伸过来的手。 “什么伤?哪里有伤?这不是好好的嘛?公主你不知道,这杏仁酪是玥娘一早起来特意做的,知道公主爱吃,且昨个儿宿醉,这个是最好的了,可谁曾想竟让他给浑吃了去。” “罢了!待梳妆过后我们一同去厨房做那杏仁酪,这回啊多做点,你们两个可得帮忙,不许偷懒哦!” “啊?公主要亲自下厨?那......” “被这啊那啊的啦,快进来替我梳妆!” “好嘞!” 因有事忙这才放了霄瓘一马:“你就在这里等着,千万别乱跑,过会儿瞧不见定是不饶你!” 她们回了寝殿里,简单把头发束上,又给公主找了身小袖衫子换上,一腰素面裙单纯又质朴。 叫上等在门外的霄瓘一并去了厨房。 散了一众庖厨与帮工,这里只他们三个撸胳膊挽袖子,兴致高昂的做起了杏仁酪。 这她可是第一次下厨啊!因不得章法要领可把厨房作了个鸡飞狗跳,其实刚进来的时候还不错,像模似样的拿来个白釉杵臼舂捣着甜杏仁,混合着玥娘之前做好的米浆和少量的饴糖就开始要熬煮,摸下灵仙儿腰间的火镰,可怎么弄都打不出火,只能干着急,霄瓘是个不理事的,人凭什么都不会,这打火的力气活便交付给了他。灵仙儿多少比他两个强些,主抓味道。 大家七手八脚的才帮她做成这碗杏仁酪,三个人弄了快一个时辰才做好了几碗。 玥娘走进厨房瞧见他们各个都顶着张花猫一样的小脸,几个人就这么坐在厨房里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真是难得瞧见她开心一回。 玥娘无奈的说:“看着厨房被你们几个弄成什么样了,若是我用这一个时辰啊可得做出好些碗的杏仁酪哩!你若是想吃我再多给你做些可好?这里闷热还是赶紧回寝殿歇歇,莫要累着。” 特意给苏玠和岳安留下了两碗,嘱咐灵仙儿给送了去。 才心满意足的揉了揉肚子慢悠悠逛荡回寝殿了,身上的衫子裙子都染了汗,回屋后便脱了仍在几案上,拽了件透纱大袖衫子披在身上斜躺在床榻上头,猛然间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噔噔噔地跑到外间的大几案边上,噗通一下坐了下来,两只胳膊架在辟邪几上双手托腮,看着水盂里边的没什么精神,一直沉在水底的前生蚪。 “哼,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自言自语抱怨几句,这时霄瓘从外面进来,看到坐在几案前的人一个惊讶捂着眼睛别过头大声吼道:“你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啊?想羞辱我?”说罢脱下自己的大氅仍在她脚下:“你赶紧把这个穿上。” 看他那样子最是好笑,坏心眼的捡起脚边霄瓘扔来的大氅搁在案头上,悄悄走到他面前,凑在耳边轻声的说:“穿好啦!” 这时他才敢转过头看着身前之人:“你又骗人!” “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她根本没穿霄瓘的大氅,得意洋洋的假意脱下自己身上的纱衫,露出内里贴身的诃子,笑嘻嘻的看着他。 那一脸的嘲讽真是气煞人哩,抬手将那人拽进怀里:“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我不穿!” “那就是要我帮你穿喽!” 抓起案头大氅,双手抱起怀中之人,仍在软榻上温柔的给她穿上了自己的衣衫,还没全穿好时,他突然转身朝外看去,而后噌的一下跳出屋门说道:“那梧桐树和瑞光不见了!” 果然,先前还围绕在三清殿四周的照天雨结界突然间消失了,她也赶忙跟出去看。 “青萤,你快去三清殿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 只撂下一个字的青萤便飞往三清殿那边,他二人狐疑的看着对方,她悠悠的说:“莫不是...他要出来了?” 此中定有蹊跷,霄瓘虽说心中疑惑:“我们还是待青萤娘子回来再议吧。” 焦急等着,时不时还不耐烦的在门外直转着圈,踱着步。 足等了能有半个时辰功夫,只瞧见外面有光影闪动,跑出门一看,浑身是血的青萤虚弱无力的回来了,不仅缺了只胳膊,身上还被掏出了好几个血窟窿,趴在寝殿门口一动不动,这可真是吓坏她了,平日里最是灵力机敏的青萤如今怎会是这般模样? “这.....这是怎么弄的啊?” 想伸手扶又怕弄疼她,急的直流眼泪:“快叫岳安过来。” 这一嗓子,长安殿犹似炸了锅一般,灵仙儿也跑过来瞧:“苏玠你快去啊,让岳安来先把血止住。” 苏玠一转身跑去找正在配药的檀岳安, 此时霄瓘跟他说:“不用去了,她怎么说也算是个地灵,又修了仙术,这伤虽重但不足以害命,切莫太着急,仔细身体。” “地灵?” 她大喊道:“冷香,你快出来救她。” 刹那间从璎珞中喷出轻烟一缕,轻烟幻化出一女孩:“你可有什么办法救她?” 冷香她瞅着趴在地上青萤, 拔下头上戴着的桃木簪,刺破自己的手指尖,往簪子上滴上几滴血水,滴上去的血瞬间就被簪子给吸了进去,不大一会儿,从簪子的另一头,生发出桃枝跟桃叶,随后就生发出了一枚小桃子,也就通宝一般大小,喂给青萤吃了下去,桃子无核入喉而化。 公主关切问道:“这样就没问题了吗?” 冷香回她:“没关系的,放心。” 霄瓘把青莹抱进寝殿内放到软榻上,灵仙儿帮她擦干净身上的血污,冷香取了些桃枝沾着晨露拍打着青莹的身子,她这刻已然昏睡过去,满满一屋子人全都慌了手脚,任谁看了这伤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霄瓘站在一旁对公主说:“你说你呀到底是个甚么东西哩?说是精怪鬼魅却还有肉身,说是肉胎凡人可你却有元灵,况且还能让五灵伴随左右,我实在想知道你前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嗯?他这话什么意思?根本没工夫理会那些,回了他一句:“我也想知道。” 冷香忙活完跟她们说:“青萤她虽然伤的重些,不过吃了我这太清漱魂桃,半月便能痊愈,你无需忧心。” 说完又是化作轻烟一缕回到璎珞圈内,可青萤没知没觉一睡就睡了七天之久,这期间就连她那前生蚪也变了模样,长出来两条后腿,虽然在水盂中不吃不喝却也大了不少。 她坐在榻边为青萤扇着扇子,生怕暑气重,害她热着,虽说昨个夜里下了整整一夜稀薄的小雨,今日起来却也不见凉快,总是闷闷的,将到七月流火天,却还酷暑难耐,幸好取了块冰放在屋内,才勉强算是得了些清凉。 看青萤她面颊上也有了血色,伤口也都在愈合,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多时,青萤微微的睁开了眼睛,披散的长发划过她消瘦的脸庞,却没了往日神气的模样。,看到这样的她不免让公主有些心疼:“快先喝点水吧。” 端着玛瑙杯,盛了山涧水喂她喝了下去,缓了一会儿这才恢复了点气力能勉强坐了起来,斜靠在隐囊上,舒缓疲乏的精神。 玥娘刚巧过来给她梳妆,见青萤姑娘醒了赶忙请了霄道人过来,冷香被她从璎珞圈中唤了出来,都想听她说说那天在三清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个人围坐在榻前听她讲述那日她潜去三清殿的情况。 十四.窥探(下)阿卺 这边众人围绕着听青萤听她讲述着,而那边的三清殿内,一个男子正慵懒的坐在长阶上抚摸着怀里的一只小黄鼬。 “你怎地要放了她?”那小黄鼬嗖的一下窜到他肩上,用头抵在耳下。 男子长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心善,却偏偏能呆在我身边,像她这种杂碎精怪还不让我出手,可真是.....” “阿卺 …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虚真人从外面回来见到殿中这一幕,怎地都得问问。那男子满不在乎的回答他:“刚刚有只精怪闯入,也没看清她到底什么路数,便跟她打将起来,只晓得是一幻化成穿着竹青色衫裙的美娘子,她不敌负伤逃走,这里才狼藉遍地,哎!你可知道是谁人如此胆大?竟敢闯到这来?” 玉虚真人一听这话心中也猜到八九不离十,敢进这里的人除了她应该也没谁了。 “这精怪就是我寻你来此的目的?现今这大明宫内住着一只妖孽,我欲意除之,怎奈何她有精怪襄助,而我又.... 前一阵子伤我皮肉的也是她。” 男子不解问道:“怎地不灭了她?” 玉虚无奈:“你应当也知道,我现今身为泥胎,自然奈何不得她,若是得仙体或是肉胎,她怎能是我的对手?知你有困灵之法才与你说的。” 那男子点了点头:“是呀,宝贝我可是带足了才下来的 ,定能助你除了那妖孽,我有些乏累回去休息了…”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污血土,一转身带着小黄鼬回房去了。 青莹靠在榻边的隐囊上跟众人讲述起之前的遭遇:“那天瞧结界散去我便前往三清殿,只才一到殿门外细心查看,发现确实是撤了照天雨的梧桐结界,这才敢潜入进去,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从殿门迈入直至内庭均无人看守安静极了, 我刚想往再里走走,可不知打哪儿来个一身着玄衣的男子突然出现,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于是就在三清殿中跟他打了起来,我那长鞭落在他身上,竟犹似无物一般,丝毫根本就不起作用,可他用生拳打我,却是拳拳到肉。我知晓与那男子力量不均,当下也就想要折返回来,但是他祭出一宝贝,都没瞧见到底到是个什么,扔在空中红光炸起,变成一人般大小,如同天罗地网般逃脱不掉的牢笼将我困住,在里面试了试怎地都没法起开。 他手持环首长刀从外面刺向我,奈何怎地都躲不过去,这才弄得浑身是伤,当时我以为定然会死在那三清殿时,怎知有一孩童从外撞了一下,牢笼裂开了一条口子,我才能逃得出来,哪曾想到,那男子又放出一只斑斓猛虎,极尽凶残,当空咬住我的手臂不肯松口,得亏我用长鞭打瞎它一只眼睛,扯掉手臂才能脱困而回。” 说道这里时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发现手臂已经长了出来:“哎?这怎么会?” “是冷香给你吃了枚太清漱魂桃, 看来功效斐然啊!你且先歇着吧,若三清观那边不来找茬,我们也不要再去招惹他们了。” 好生宽慰了青萤,只怕她哪天身体好了,这火气大了再发起脾气来,又要闯入三清殿找那真人报复,也怕她斗不过再受苦楚,但自己心里恨不得活剐了三清殿那玉虚人。 霄瓘追问到:“可还记得那男子什么模样?” 青萤用力回想:“那人我看得极清楚,玄色衫子,年纪约二十五六上下, 细长眉眼,内生邪魅,眼下有颗朱红仙骨,身长七尺有余,不似寻常道人。” 霄瓘心想,是阿卺,他怎么也来了?谁也不能想出个对敌方法来,只能让青萤先养好身子,如今就连这表面的平静也控制不住底下暗流的涌动,看来避免不了一场恶斗了。 夏日小舟弄轻影,浮浮沉沉几度秋。 又一年的七夕节,正当晌午艳阳天,她身着桃红短衫子,下穿绣双花伏兔白藕裙,赤着脚提着裙子在太液池边踩着水,脚踝间还闪烁着水珠反射出的光点。 独自一人驾小舟去了荷花池,顺水流入藕花深处,这两天晒的厉害,荷叶高出水面不少,一个人躺在小舟里偶尔贪得一丝阴凉,斑斑驳驳的光影投射到她脸上,惬意的拨弄着船下水花, 洒得浑身都是,冰凉的水滴打在脖颈,手臂和足踝上,提壶饮酒,别提有多畅快了,好像能抛开所有的烦忧,也能让时间停滞。 这一刻只感觉到自己是为自己而活着,为自己而呼吸着,为自己而享受着,仿佛自己不存于天地那般,肆意悠然,她真的是喜欢好天气啊!明知道日头毒也想要出去玩儿一会儿。 兴许是小时候甚少出屋的缘故所造成!她只隐约记得冬日里的凉雪,冻红了的鼻尖,麻木着的指尖。大约是六岁左右她第一次见到雪时的情景,真是记忆犹新啊!恍若是梦一场 。 正回忆往昔不觉间时间流逝,日照西斜,燕雀归巢, 忽感身上一凉,有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定睛一看,是一条红鲤不知怎地竟然跳到小舟上,正好砸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 哎…你呀!你呀!真是赶上我心情好,不然准抓了你做鱼膾吃了,嗯..做鱼汤也不错。” 说归说但还是把那鱼儿放回了池水里,好吧,我朝不能食鲤,算它运气好!你要回家了,而我却又得投身到那混沌当中。 不见柳郎君有月余,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三清殿的敌人偃旗息鼓不再出来,自从笄礼过后,听说兄长正在筹备自己的婚事,也不知嫁予何人。而那边可怎地都不见前生蚪蛙变,看上去事情一大堆,可什么都要等,算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不然屋里那群人又该着急担心了。跳到岸边,依旧赤足回到了长安殿。 长安殿内,收了晾晒好的书和衣裳寝褥,也真是忙坏了她们,夜里同席吃饭,不拜月来不乞巧。不拿针线也不做歌舞,只是大吃大喝大嚼特嚼。吃罢夕食,慵懒至极的堆坐在二楼窗边,手拿海棠香扇,看着柳梢上的月亮,这时候玥娘过来说:“殿外来人想与你一见。” 她看了眼漏壶没气力的嘟囔着:“这个时候外面霄禁,宫里又不是寻常人能进得,若是其他姊妹也不会这个时候过来,莫不是…? ” 话还没说完,她低头嘿嘿的笑了起来:“ 快让他进来吧 。” “灵仙儿已经让他进来了,在紫藤花树下的步云廊那等着哩!” “什么?已经到了?快,快带我过去!” 急匆匆快步下楼,慌忙间掉了帔子,溜了金钗,直到看见廊边那人才记得整理整理散乱的头发,擦了擦额头上的轻汗,缓着粗气才道:“ 柳郎怎地漏夜而来?” 柳郎君施礼而回:“今日受皇上传召,与家父一同进宫整理文书带至上阳宫,一日未都整理完,才受获准留在宫内,这时候本不应该到这里的,却又甚是想念,前日我买得一对做工精巧的金簪花,便想把它送给你。”说完从怀里拿出只小漆盒,打开一看,果然内里放着对金簪花,还嵌了宝石。 “ 戴上试试,虽说散着头发也很美丽 。” 淡然微醺,看得她有些沉醉。 转身坐在廊边简单挽好发髻,柳郎为她带上金簪花,没带怀镜便问柳郎君:“怎么样?好看吗?” 他频频称赞:“风姿绰约 ,姿容秀美。” 说得她心花怒放:“这是我随身戴的镂玉香囊, 也希望柳郎能够收下。”于是摘下自己腰上的香囊,顺手戴在柳郎的革带上。 “对了!柳郎可知晓我婚事?” 他点了点头:“据皇上说,意欲赐婚于那御史大夫仇卿子,仇仕拓 。” 听到这个名字她隐约间甚是觉得倒胃口:“什么?竟然是他?据说那人虽有诗书,可本人却是黑而肥,绝丑还是个纨绔子,我不想嫁给他,但又恐皇命难违,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明日我赶往紫薇宫,你可愿随我同去,或可求得圣意回转,岂不安心?” “甚好。”真是个好主意。 她慢慢靠近柳郎君将他紧紧抱住,把头深埋在郎君胸前,低头不语,可她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柳郎拥着她,轻轻拍了拍肩膀:“ 好啦!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你也早点歇息罢。” 不舍的离开他的臂弯:“好。去吧!” 跟他拜别望着柳郎远去的身影,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就这么做! 十五.仇士拓 仇士拓那獠是最让她鄙视的存在,曾经在笄礼后的一次晏饮上远远瞧见过,那样貌还真是让人看了无不掩面而走。他生的及其龌龊丑陋,灰容土貌,鸢肩豺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不过是一脑满肠肥个憨货,虽未见过得其胸藏锦绣,口唾珠玑,就被这副丑样子给吓跑了。当听说要嫁给天煞的丑八怪仇士拓,差点呕出来,那獠跟柳郎比起来一个蒹葭一个玉树,甚至都比不上苏玠的一根手指或是霄瓘无意掉落的美丽睫毛。为了不嫁给仇士拓,便用了柳郎给她出的主意,经过一路的奔波辛劳,众人才顺利抵达紫薇宫。 安排下榻在弘微殿时已至晌午间,整理好屋子后她就累得再也无法起身,连水都吃不下,足足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这一觉睡的人昏昏沉沉,迷蒙才醒,随意抓了件衫子披裹着,早来无杂人才能让她好好的欣赏一下自己住的弘微殿, 这里处于贞观殿西侧, 平日里也少有人来,还算得上清静幽雅 。后院里有竹林少倾,引洛水积谭,林间高地上有一忘仙台,鸟鹤鸣啾 ,稀风竹间,如似那七圣贤所居之山林,在此地可不问世事,忘却诸多烦扰。 灵仙儿见公主不在卧榻之上,便出门寻她至后院竹林,默默替她披上件团花大氅 :“晨起露重身子湿凉,快别跟这坐着了,玥娘应该已经做好了餐食赶紧回去罢,免得吹了风又该病着!” “好,现在就回去。” 她没滋没味儿吃完了朝食后跟着还得吃下岳安端过来的那能让人能苦到流泪的汤子。其实她怕疼但更怕口苦,捏住鼻子一饮而尽,吃了十多年可还是不习惯。在房中小憩一会,才能出门,不然又该昏厥了。 坐上步撵直奔乾元殿方向,途中她偶然遇到一位男子,立于过道中央不行礼也不避让,公主坐在步撵上斜眼俯看,嚯!这宫里怎会有如此绝丑之人?这种玩意儿真该乱棍打死给丢出去。 那丑人竟敢直挺挺的横在道路中间,拦阻步撵去路。  他身旁随从问到:“呦,来人可是许昌公主啊?”这架势快把灵仙儿的鼻子气歪了,仰头斜眼看他,提高了嗓门:“既知是公主还不行礼?哪有横档拦阻的道理?市井百姓尚且知道,你这纨绔子却是不知?” 那丑人听完灵仙儿的话后,指着步撵上的人开口道 :“你是哪家的公主?不过是个如脱屐一般的天煞孤星,是个讨债鬼罢了。却道是有个病西施的好姿容,予我也不稀罕!汝不过如唾壶一般無二,还敢大声直言?” 她坐在步撵上,虽有华盖遮蔽也耐不住午后的日光,这时已然上了暑气,又不想与这丑人过多浪费唇舌,还是办自己的事情要紧,拍了拍灵仙儿肩膀让她稳定心神,轻声言语:“不知你是何卿,又或者是哪家的郎君,我却是久居于玄武殿,不曾外出,你可能也不太知晓。但怎么说我也是这李家的公主,你如此这般失了君臣礼仪,便不求后报啦?奉劝你最好先行让开,不然恐怕就真得见一见我这公主之姿了。” “哼!一个不招人待见的狗屁公主还敢耍威风,以后定要你夜夜伏于身下跪地求饶。” “放肆!好个口不择言的浑货,该杀!咳咳咳咳咳......”本就天热还被那丑东西气得浑身颤抖,咳嗽不断,连气儿都喘不匀。 “呵呵!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我们走!”丑人心想毕竟这天下还是姓李,多说无用翻着白眼一甩袖子,带人走了。 这时候的灵仙儿怒不可遏:“你站......”话没说完公主赶紧掐住她的胳膊:“快走,那獠不过是讨了些嘴上便宜,事情紧急,我怕是撑不住了。” 她自打出生便是虚弱乏力,时常昏厥,偶有伴随心疼头痛之病,随有岳安帮着缓解却怎地也不见好,由长安到洛阳的途中也犯了几次,今日天气憋闷阳光炙烤,加之跟那丑八怪动了气,能坚持两刻钟已是万幸。 经通传才得入内 ,见之陛下,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赶忙行稽首大礼:“万望兄长垂怜,几日前听得流言,说要将臣妹下嫁御史大夫仇卿之子,仇士拓,臣妹不愿。只盼拜在真武门下能永生为兄长祈福 ,还望成全臣妹的一片心意。” 那个十五年不曾见过的亲妹妹在自己面前哭的跟个泪人一个模样, 可不心疼嘛!赶快扶她起身:“其实,朕早知你会来,可这婚事乃仇卿亲自来说和,他年至天命,膝下只有士拓一子。那孩子虽说面目不算清秀,但文采涵养俱好,而且他本人对这婚事也极为满意,朕确实不忍驳了他去,就应允了 。你也不要为此难过,士拓为人并非如长相那般,此事不能再议。” “可我......也罢。”眼见昏事没有转寰的余地,便松了口气: “是臣妹想错了,来洛阳的路上好一通折腾,现在还下还有些头晕,是时候该回寝殿了,臣妹先行告退。”临走前唤来了灵仙儿,拿出檀岳安在临走前递给她的苦药给公主服下 现在这种心境一时间竟没尝出味道,含了好一会才觉察出这药是极苦的,宫娥端来玉碗内盛甘露让她饮下后,百倍告辞 步履艰难的往外走去。 “阿昭你且......”话还没说完她转头回看兄长,瞧他低头蹙眉而视,忽然觉察出兄长面上有些惊讶。 “你且先回去将养好身子罢。” “是。” 在灵仙儿的搀扶中走出了乾元殿,殿内皇上除了惊恐以外还夹杂着另一丝情感,原是不知从哪来的一股极为恐惧的气场朝他压来,直击面门,最胜阴韩毒辣,甚为可怖!再联想到她的出生时的不吉天象和那玉虚道长送来的锦缎之言,不免心里泛起了嘀咕,难道她真是什么灾星转世?可转念一想,怎地说她都是个女子,而且身体羸弱,来年又要外嫁,是自己忧心过度了些罢。在回弘微殿的路上,灵仙儿好奇询问:“公主,那事情说的怎样啦?可还记得刚刚那丑人吗?我打听了一下,他便是驸马都慰的人选,仇士拓!” “什么?你说那獠竟是仇家郎君?言语轻佻不屑,举止粗莽无礼,形貌犹如山林猛兽,怎地会是他?刚刚兄长说起过仇家郎君,虽说外貌一般,不过文采动人,怎能是他?” 灵仙儿提到那丑人也觉着恶心,撇了撇嘴:“刚刚在外面等候之时我询问过附近干活的宫人,每个都知道他形容粗鄙,要说仇士拓腹有诗书当真不信。” “兄长说起过那仇卿年岁大了,又亲自去说和了昏事,言那丑人对我这不受待见的公主甚为满意,言辞仰慕,不在乎我被囚禁十五年与异像天言,且这事不容异议。” “那公主何意?” “他自然是不入我眼的 ,但这事儿也不是我可以更改的。” “啊?若是昏事定下以后指不定那丑人得如何得意哩!” “任凭他得意去吧,我自然也不会去与那丑人去计较,毕竟啊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走,先回去吧。” 灵仙儿饶有不解,却又没什么主意,步撵行至殿门前远远就能瞧见苏玠一身青纱衣,白丝履,长乌冠跟美人一样在门前踱步,一脸焦急 。才下得步撵,便跑上行礼,小声道:“刚刚收到霄瓘来的信,说是前生蚪蛙变了。” 她有些诧异,看它的时候早不变晚不变,如今才一到洛阳它就变了:“什么?这么快!”急步下了撵轿且行且语:“走,我们回去,现今跟仇士拓的昏事对我来说并不事那么重要, 也非人力所改, 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大明宫。” 苏玠关切问道:“可你这身体还没好哩不如多休息几天吧 。来的时候不是又眩晕了吗!那滋味不好受你也是知道的,带来的药也不太够了。 我们......” “ 多说无益 ,明天必须得回去。” 这边刚安排好了明日出行之事,那边灵仙儿就把今天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跟苏玠说了一遍, 气的他抽出佩刀,扬言要斩了那獠。以苏玠的身手要是斩了仇士拓不过如同断木拔草一般不费吹灰之力,被灵仙儿和玥娘好一顿劝说才暂且放过那丑人,一起准备回程之事。公主拉住灵仙儿嘱咐道:“若日后再遇见那仇家郎君,莫要与他争执,凡事礼让,不出一年我定让你舒心解气可好?” “公主为何惧怕那獠?” “不是惧怕,而是不想脏了眼睛,污了嘴巴 ,今日实在是委屈你了,那里有进贡的荔枝冰镇好了你们拿去分了吃吧, 我出去一下。” 檀岳安看着她才刚回来又要出去说:“带上这个香囊,有醒神的功效,若晕眩拿来闻闻吧。” 玥娘也递来一柄白羽扇:“也带上这个吧,见了柳家郎君说说话,就赶快回来,这身子怕是又要吃不消了。” 苏玠忙说:“都是你们惯坏了她,不知哪日放纵了,还不得自己跑出宫去啊?” 她甚觉欣慰,每个人待自己都如珠如宝,真爱关切:“只要有你们在身侧,不管去哪儿都一样。阿玠去请柳郎来,说我约他在后院的望仙亭。” 十六.金蛙 玥娘跟灵仙儿忙着准备回程所需物品,岳安整理出应急药物,苏玠才刚出门,她独自来到弘微殿后院,逛逛景,喂喂鱼,摘朵花儿鬓边插。 一人独坐望仙亭,两缕幽梦上心头。 酥风吹得人似醉,不觉郎站身旁。 紫竹一片丹阳落,霞飞满天慕婆娑。 明日回朝长安路,待得金蛙绕鲜血。 灭却迷障九千重,如愿与君共此生。 柳郎君站在望仙亭内凝望着公主那认真专注的模样,只觉得她可爱非常,不知怎的忽然笑出了声,走到她跟前问道:“如愿与君共此生!可是公主思慕于我呀?” 她持扇掩面眉目间带出浅浅笑意:“郎君贯会与我玩笑!” “好!好!且先不说笑哩,见过圣上了吗?你那昏事可定下来了?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欲言又止缓缓低下了头,其实心里正想着对策。 柳郎君急切又问:“当真是他?” 没想到公主竟然瞪着眼睛说起了瞎话来:“见到了,见到了。兄长说起现下还没定准予谁家郎君哩!偏得拣选些才华出众的世家君子,这阵子只有那仇卿仗着尚有些年岁,先提及此事,才暂定他仇家,不过碍于我这身世圣虽属意于他子。可怎么也得依了我的性子, 若是我不点头啊也定然是不会强迫 。” 柳郎君思量着:“那不如我也去说和说和?或者让阿耶亲去如何?” 她玉手轻搭其口,赶忙制止:“暂且不用,兄长近日忙碌的紧待到明年天暖若还未有决断我亲自去说。哦!对了,明日我得先回大明宫去,你在洛阳且自珍重也好让我无忧。” 听公主的话音想来皇上还没确定要将公主嫁给仇士拓,他也只好做罢。 轻轻揽她入怀:“你身子一向不好,也需注意回途道路崎岖舟车劳顿的我不能在你身侧陪伴又怎会安心?” “不妨事的!近来身子可比往日大好了些,我最近新得一道人,他很会炮制丹药。这不!刚来的消息说制好了丹丸也定下了时辰必须要回去服下而后方能病愈。” 很显然她还是在说瞎话不时还频频窥视他是否真会相信,不过看他那真挚的模样多少该是相信了吧! 想着,想着,她也不能自己的笑出声,那郎君不知怎地也只好陪笑着。 放开拥抱着公主的手恋恋不舍的跟她道别:“快回去吧,如今我也该走了,下次若再得进宫定然去看你。” 顽皮嬉笑的点着头:“嗯,那我在长安殿里等着你。” 依依不舍的别了柳郎君,乘着夜色入了梦,整夜安睡一觉到天明。次日不到晌午,一行人收拾齐全乘车撵出洛阳而去。前后足足花费十来日才到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好生折腾,至长安殿门时,怕是只剩下半条命了。 霄瓘一直守在殿中,今日坐在院子里吃酒,没成想巧遇在紫藤花树下,看见往日虽然带着病容但也算得上活泼伶俐相貌清爽的美人儿如今怎成这般,发髻松散披劲间,乌眼散光垂头面。 像条蛇蜕一样被苏玠横抱着跑了进来,他不解而问:“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啊?怎会如此憔悴?” 檀岳安跟在后面跑过来对他嘟囔了一句:“ 是从胎里带的怪病 。” 飞身前去拿药化水给端了过去,床榻上那美公主披头散发,面如土色脸上一丝一毫的红润都瞧不出,只能勉强靠在歇息上干咳着。 岳安端着玛瑙碗坐在身前,边喂药边说:“这连日的折腾就算是个好人都扛不住更何况还是你这样的,自己的身子怎能不爱惜着?” 他心里念叨着公主如今这般安静怕是觉不出个苦来:“若你再折腾这条小命可该交待出去了,到时候即便追到那幽冥地界去也没个力气能够回来的。” 随即大口叹气。 身旁叉手而立的灵仙儿不想让他说这丧气话,狠狠拍了他后背:“都没药了你还喂个什么劲啊?” 醒了醒神儿才发现公主吃完药早就躺在床上休息了,自己的手却还在空中一直保持着喂药的状态。 搁下空药碗 狠拍了拍面颊,好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着,摸了摸脉搏,虽然不容乐观但紊乱的脉搏内里却有一股强劲之力,好似在保护她一样,找到这点力量他也就安心了。 替公主掖好寝被,嘱咐玥娘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珠,自己又跑去煎药了。 还真是欲速则不达啊,急急赶回来直至天刚擦黑的时候公主方才睡醒,灵仙儿赶忙搀扶她靠在自己身上坐了起来,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告诉她:“快,快去把那金蛙拿来。” 灵仙儿心急如焚:“你这才刚能起身,不先喝水吃药急吼吼见它作甚?这样的身子再放了血怕是该要了命去? 无论如何你得先将养好身子再说,苏玠,快去拿岳安熬好的汤子来。” 正巧这功夫霄瓘闲的出奇,一听说她得起了便过来说:“那金蛙在这儿又跑不掉, 这些人也为着你忧心各个食不甘味的, 你且先喝了那苦汤子再吃些东西等明日身体大好了我们再看,今儿个你什么都别乱想。” “也罢,早晚都是我的何须急在一时!” “瞅瞅你这丑样子,可真该多休息休息,我看你一眼知道你平安就好,先回去了!” 说完就把几案上的金盏白玉碗连同碗里的金蛙也一并拿走了。 怕她不肯安睡灵仙儿也破了规定与她同床而眠,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翌日晌午才起身吃了两口淡粥 ,被搀扶着出了门口去晒一晒太阳。 坐在树荫下:“霄瓘你看,我好了。” “我知道你想见它,给。” 从身后拿出一只大玉碗坐在她身旁,公主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金蛙的皮肤,还是凉凉的,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红色的小眼睛。 公主对着金蛙自言自语:“没想到你还挺美的嘛,哎呀…疼疼!” “你别甩它啊!” “说得轻巧,这东西着实可怕,咬的我指尖疼。” 那金蛙口中有上下共四颗小牙齿,死死的咬住她的手指尖大口大口的喝着血, 只稍微有点疼且指尖不凝血,就这么一直擎着胳膊等到它把指头吐了出来。 “快用那血在它头上点一下。” 用滴着血的手指轻轻触碰金蛙的头顶,那金蛙先是抽搐随即化作一滩血水。 霄瓘让她喝下, 灵仙儿在一旁看的气盛:“ 你这黑心肝的道人,我们公主成日饮用琼浆玉露,怎能饮此污秽之水?” 霄瓘歪挠着头解释道:“你不知,这水色共有黑红清三种, 我都没见过只听说起那红色之水应是前生有怨念,那黑色的是有罪过,如若是清澈透明的乃为大圣人。” 她拿起玉碗一股咸腥之味冲上脑顶令人作呕,但是对比岳安煎出的苦汤子来说这也不算太难闻,紧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毫不迟疑。没有血色的嘴唇上瞬间染出一片殷红,带着笑容砸了咂嘴说:“有些咸咸的。”伸出碗去:“你也来点?” 霄瓘凑近闻了闻也学她捏住鼻子:“快拿开,拿开, 这味道这颜色亏你能吃进去?定非凡人也。” 看霄瓘的样子甚是滑稽,她跟灵仙儿两人笑的前仰后合,没料到霄瓘突然认真的问到:“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她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没有啊!” “那现在呢?” “还没有啊!” “怎么能没有呢?” 不甘心的从怀里掏出金泽印:“不然给你也试试?” 说罢就往灵仙儿头上比划着他俩人你追我赶的疯跑着。 “道长,你且饶了我吧 ,不管前世来生我都不想知道,不如你对自己试试?” “我?我也对自己也没什么兴趣。” 见灵仙儿不肯,自觉没趣的又把那金泽印给收了回去,看着跑远的两人她没有气力的说:“回去吧,我还是头晕。” 起身就往屋里走才刚走了几步,两眼一抹黑直挺挺的就栽倒了,头硬生生磕在地上。 他俩个见状赶忙跑了回来,公主额头伤了血,可把灵仙儿给急坏了,那泪珠儿止不住的流呀,灵仙儿把她抱在身前心里不住的埋怨着自己怎么没照顾好公主。 “你且让开,我来。”说着霄瓘抱起她就往寝殿里跑,放在窗边的小榻上灵仙儿还是抱着她肯不松手,带着哭腔说道:“快...快把岳安请来。” 自己则用帕子擦干净公主额边残留的血迹,这时白影一晃从璎珞圈里飘出一小粉人儿,来人正是冷香。 在公主昏迷前的一刹那念出了她的名字,那冷香娘子轻声言语:“别去了, 我来。” 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香囊里拿出颗白色的小药丸,用两指尖一撮细密的粉末撒在她伤口上,灵仙儿一直用帕子压着,不一会血就止住了, 完全没理会冷香说话的霄瓘还是找来了岳安。 他赶忙俯下身子:“ 把手给我 。” 灵仙儿挽了衣袖一伸手,啪的一下被岳安打掉,从牙缝里狠挤出三个字:“公主的。” 灵仙儿手还停在半空中时,他一把抓出公主的手臂,蹙着眉头摸着脉:“还好还好,内里没事,这只是皮外伤不要仅的, 血也止住了待公主醒了,日常盥洗饮食休息要更注意些,不然可能会做下伤疤。” 站在一旁的冷香幽幽的道:“ 我用的药是不会留下疤痕的,让她睡吧。” 转身出了门找青萤的猫儿玩去了。 霄瓘倒吸一口凉气:“这伤若是被玥娘给见到, 啧啧啧… 不如包了伤口再系条宽些的勒子,这样玥娘就看不到了。” “你别再这里浑说, 让公主伤了我本就难过,你若是真有心帮我就回自己房里去。” 一边抹这眼泪一边催促他回去 ,和岳安一起把公主轻放在床榻上,又盖了件薄衫子。 众人散去后灵仙儿坐在地上巴巴的打着扇子,只见公主蹙眉咬唇,双手握拳。 怎地一副痛苦之像?随即便点了一炉清爽安神的香料,见她身体放松才得安心去取了山涧水,又问岳安拿了些补气血的药煮了饮子,等到半温时特意拿了蜜饯果子来,她知道公主最怕苦了,可那饮子都凉透了也不见清醒,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都怪自己贪玩怎么就没看好公主呢? 漏壶水满,漫又满。这都夜深了,她忽然从梦中醒来,虽说是七月里, 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手脚都在不停的发抖。 一低头乘着依稀月光,看到灵仙儿趴在床边, 顿时觉得稳住了心神,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真实,是梦?还是…? 十七.疮毒有解 咸通四年秋,七月下旬。 湛蓝的碧空中悠然飘过几朵懒散的云彩,高挂中天的太阳如同火球一般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虫不鸣,鸟不叫,绿柳不摇,金鱼不摆。 这大清早还下了一场朦胧细雨加之烈阳照耀周遭薄雾迷茫,湿黏的紧,唯独那山林间独得了一份清凉,几位私交甚好的郎君相约林间狩猎。也不知哪个带来位黑面郎君。 只瞧得面前的那位黑面郎君,头戴垂脚幞头巾,脸色黝黑短粗横眉,鼠眼贼光朝广阔鼻,耳口肥硕腮边颤肉,就这种样貌着实让人不忍多看。 即便如此长相却又穿着极尽浮夸,黛蓝色绣松石的宽阔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忍冬纹的金蹀躞,下坠蝶佩熏囊,脚下穿着精致绣纹藕粉高墙履,忽一见如夜叉,再一看赛阎罗,肉脸堆笑意,胯下骑白马。 其他人皆是幞头、小袖、胡袍、革带配长刀,脚穿乌皮靴,各个精神抖擞短打扮。只是这仇家郎君真可谓是别具一格分外显眼啊!其他人心中指不定怎么嘲笑的哩! 素来与众不同的仇士拓如今又是大出风头,狩雁时他张不开弓,取鹿时也下不得马,驰骋时竟还被枝杈刮坏了锦袍,打掉了冠巾。 狩猎即将结束之时他身下骑着的白马不知为何突然惊厥,一路狂颠,仇家郎君继而坠马,本以为他伤重,可万万没想到,仇郎君一骨碌起身时如同好人一般无二,没了兴致而后改坐步撵回了仇府。可这天夜里却不得安睡,总觉得身子发热还汗津津的,躺在框床上辗转反侧,总算苦熬到了天大亮,强撑着身体想要沐头洗浴,去一去身上的湿汗。 可忽然感觉面颊生疼,如针扎似的,取来铜镜一照发现脸颊上竟然又红又肿还疮疥流脓,本来就跟活阎罗似的人儿,这下子就更加难看了。 如今这副惨兮兮的尊容导致他不愿意出门,总是直挺挺在屋子里的床上躺了一天 、两天、 三天…看他身子不爽利阿耶便请来医者给瞧病,却怎地也都不见病情好转。顿觉人生无望,他那老父亲见状甚感心疼,成日安抚来安抚去。 耐心关切跟他说着:“若这里的医者不中用,明儿个我便去宫里求来御医与你医治。” 一拍大腿 :“对了!那宫里有个檀御医,他父亲乃是金针圣手啊!据说那人医术拔群可惜作古多年,不过他儿子还在宫里,我想那檀太医丞也必得其真传,你且休息,明日我带他过来,定能将你这怪病治好。”床上的人说话都毫无气力,只能勉强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第二日天不亮阿耶便入了紫薇宫求得了皇上旨意可以请檀太医丞过来,只是那御医他人在大明宫并不在洛阳,如此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招他过来,二是带仇郎君过去。 他里心盘算着自家亲儿子都已经伤成这个样了怎能受得了舟车劳顿?于是派了加急快马带着上谕直送到大明宫中只得到答复竟是一个等字。 可怎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这才悻悻而回,再瞅自己的儿子,面肿流脓带恶臭 ,喝着汤子贴着膏药,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看得他直掉眼泪。 拉来了一个刚瞧完病的大夫询问了情况:“令郎害的是恶疮疽,现在何止面部就连头上,后背也生了疮疽,如今他不能躺着就只能趴着睡,用了好几种治疗的方法皆不奏效,眼看快好了,可又一再复发,真是把仇士拓给折磨坏了,有气无力的说:“阿耶,阿耶不是说带御医过来吗?他人在何处啊?” “这......那檀御医是许昌公主的专伺,几日前你对她出言侮辱,虽得了圣意,也怕她不肯放人啊!” 仇士拓气不过:“她算个甚么公主?不过一妖孽罢了, 上意不可违逆她怎能不放?” “你宽心,我已派人送去加急信不出三日想必他定会过来 。” “我病了也半月有余,夜夜不得安寐,为了上了疮药连头发都剃了, 到底是何病让我如此啊…哎…” 话说这边,大明宫中苏玠让来人回去等着,自己拿走加急信就回了长安殿:“ 公主有从紫薇宫送来的加急信。” 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没几天的她此刻正直呆呆的盯着泉池中缓缓摆尾的鱼儿们被他一喊差点一跟头跌摔了进去, 还好有灵仙儿的小心扶:“你这般鬼喊鬼叫的失了礼去,再惊扰到公主。” 他边走边行礼说着:“这信件是皇上的旨意却又是加急送过来的,独写给长安殿不知里面是甚么要紧事情。” “走,去亭子里看吧。” 三人一起去了闕夏亭中坐下, 苏玠拆开信承给她,只扫过一眼:“你捡些有用的念吧。” “是,信上说, 那仇大人家的郎君得了疮疥流脓的怪病,遍寻名医怎地也不见好, 听说我们岳安医术卓绝,特求了圣上想借了去,给仇士拓治一治那怪病。” “呸!这不要脸的浑货想用我的人?还让他去洛阳,即便是岳安许得,我也不许。推说我病了他得悉心伺候走不开。” “这…却是不妥, 那旨意不好违抗, 不如请岳安来我们商议商议?” “那样甚好,你快去快回。” 灵仙儿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苏玠在洛阳时知道仇丑人对公主无礼恨不得斩了那獠, 如今怎得为他说起好话来?任凭他流脓还是受苦就算是当场去世又与我们有何干系,怎就要请岳安过来?半刻钟的功夫,苏玠领着檀岳安来到阙夏亭。 “ 莫施礼了, 这有个差事给你,快拿着信看看。” 他看完信说:“治这病,说难不难, 若我去下了针,配了汤子 ,不出月余可好。” 苏玠插嘴道:“什么?月余?不成,不成。岳安你可还有别的法子?又或者能不能用针的时候让他多疼些 ,病好的慢些,多受点罪的那种?” “受罪?我可还真是知道有一种受了大罪的法子,不过若他真用了怕是要恨上我们了啊…” 众人齐声道:“快说说什么法子?” 一番耳语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又放肆大笑,这笑声引来寻公主的玥娘 ,她端着鲜葡萄快步走来:“ 你们都聚在这儿计划什么呢?”抬手摸了摸公主额头:“这两天可算退了烧,你可不知我前几日有多担心呢?想要求了神明保佑,偏那青萤姑娘不许, 这才刚好了些就来晒日头 。” 灵仙儿解释道:“玥娘呀!这些天在屋里不见日头不见风, 不得活动不上妆, 公主都闷坏了。” 苏玠补充着:“这不,刚觉得闲散无事就平白来个乐子。” “什么乐子能把你们高兴成这样?” 他正了正幞头巾,拿了信在玥娘眼前晃了晃 :“你看,乐子不就在这里。” 玥娘接过信,一惊:“啊?那仇郎君怎地突然病了?为何还要请岳安过去?怕不是病的严重吧?” “我断不会放他去洛阳的。” “ 那边医者多半不灵治不好,可他不过去那怪病谁给仇郎君瞧呀?” 抬手一指:“喏... 这乐子的后半截可就在他那呢。” 四人窃笑,弄的玥娘不知各中缘故 ,一个人傻楞立在那 ,直到檀岳安把那治病的方子说给她听, 一拍檀大人的肩膀:“ 我的小祖宗, 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作践呀。” 说完她也憋不住前仰后合的笑了起来说:“你们玩归玩,终究是要把人家的病给看好了,不然可砸了你家圣手的招牌 …快快快,赶紧都散了吧, 灵仙儿跟我准备夕食去, 苏玠你送公主回房间顺便给人家回个信去, 岳安啊,也随他们去吧。” 苏玠取了张风花纸和笔墨,铺在几案上。 她下笔刚要写却又提起了手腕:“用这纸可真是浪费了啊!若不是给兄长回信,定得换了青笼纸去,也罢!做戏还得做全套。” 用工整的隶书写下: 念兄恩,有感于仇氏父子心神,实在痛心不已。然妹身弱,胎病又犯,昏厥数日,现今亦不可起身。长日里不思饮食,偶伴头痛之症, 病来时绞筋抽搐,疼痛欲裂。 恨不得一索子吊死当场,只因感念兄长救我脱困于玄武殿, 大恩未报,不敢轻易入幽冥黄泉地界。 万幸有檀太医令丞陪伴身侧,亲手下针可解痛楚, 手法之高,冠绝群医。如若真离了太医令丞必定性命难保!那仇郎君之病,我闻之感同身受,此病痛由太医令丞可开方而治, 不必亲自前往。 信中另有一纸,正是此方,因世间独有一法而治,太医令丞亲往亦是如此。还望仇家郎君爱惜自身,切勿动怒,臣妹手书。 封好了信后:“拿去送了,找匹老马。不用急着送去,七日内到即可。” 苏玠照着长公主的吩咐拿信出了门。而她则坐在窗边,回忆着吃下金蛙后做的怪梦,即真实又觉不可思议。 十八.悲秋笔谢子渊 她有些玩味的回忆着吃下金蛙后的那个怪梦,细细想来着实可怕。那天她正看着霄瓘与灵仙儿嬉闹,忽觉身子绵软脚下一空,霎时间纵上祥云一路飞至遥天宫。 金殿当头紫阁重,霞光万丈玉玲珑。 不见人间多愁怨,五色云柱玉苍龙。 天门之内,楼阁重重,闪耀祥光万丈。 祥云散去她落在云翰天宫,这里烟霞凝聚每一丝尘雾中都透露出醉人的平和,刚刚才看清楚了此地模样,突然间从雾霭中飘来一位朱衣仙娥,可怎地都看不清楚面容她掌托红玉芙蓉承露盘,将仙露引入到一只透光小瓷杯中递到手中让她饮下。 转身便牵着她往前走拨开面前这片轻云引出一清池泉水,那仙娥嘴角泛起一丝浅笑,随即消散于自己面前。 静坐池边轻轻撩拨天池水便能见得人间景象,行走游人,青山碧水的,甚是奇妙!看得入迷时那天池水的涟漪慢慢汇聚幻化成一男子的倒影,那然是个俊美异常的男子,也是一席朱衣广袖长衫子,湛清于魄,长冠束发,面白如若敷铅粉,长眉犹似刀裁刻,墨染,双眸绝美多情又含泪,神情高傲体光柔顺,一颗丹砂朱痣隐约闪耀在脖颈间。 初次相见之人,怎么能直勾勾盯着人家?虽说自己身份贵重,可冒然出现在陌生地界,也需收敛一二。慌忙间收回了视线,再一瞥,见池水中并无他人,原来此间所见皆是幻像。 算了!回吧,起身想走就这么一扭头的功夫便被吓的跌坐在地。急忙忙伸出手来,啊!眼前出现一片广袖朱红。刚……刚刚那池中的俊美郎君是我?她竟然变成了那位身长七尺,面白如玉的美男子?正在出神之际,那美仙娥再次来到他身旁抬手一指,自己随着她指尖气力整个人跌落入天池水中,既而堕入人间界。 恰巧落在会稽郡一户谢氏人家当中,贵族大姓家中便生了个男孩儿,谢良巽一家人都沉浸在弄章之喜的日子里,笑逐颜开 他给孩子取名为玉,望他如昆山之玉,俊美人杰。一连摆了三天宴席,诸多亲族友人纷纷前来贺喜,自然也少不了他那一生挚友王茂公,说来也是巧了,他家正妻有孕便对良巽言:“月余,若得男儿与你家郎君做兄弟,若生女孩做夫妻何如啊?” 他回道:“甚好,甚好。”又是一出指腹为婚的戏码开始了。 因母亲梦北辰星入怀而孕,所以家中人总唤他做“辰儿” 家里叔伯兄弟姊妹众多,府邸总是热络异常。平日里长辈们对他也宠溺的紧,虽说是长于妇人之手,却不似那些纨绔子,少时才思敏捷,姿仪甚美。 家中有一叔叔他淡泊名利,清淡闲事,好隐居,总带他游于山水田园之间,抚琴听乐,也常见到叔叔呼朋引伴,打铁饮酒,赤膊披发,佯狂长啸,放浪形骸! 年二十行冠礼,取字子渊,从那日起皆知会稽山阴,谢子渊生得龙章凤姿,音容兼美,好赋且文风伤感悲秋也念山水之有灵,待人谦厚有礼,深受邻里爱之。 有一日与同伴去诸暨游玩,顺便回乡祭拜舅舅,谁料到家中突遭巨变,家人皆连病倒。赶回会稽之时听得邻里说起,家人染病初期,只是身软无力,头疼发热。还曾经去探望过,然十五日后就不见有人出来,便找来几个年轻伶俐之人纵于墙上窥探,只见得屋里人众双眼突出冒出泪血,如出幻觉一般以人相食。 又都不敢出门,仅仅月余间谢家众人皆亡。 邻里惊俱但还是听从一得道之人嘱咐将尸骸尽数焚之,以免多生变化。 待谢子渊归家以后他们谢氏一门就只剩下出门远游的两个外姓的兄弟,三四个出嫁的姊妹也帮着料理好家人后事。 又拖人给他一封信件,那是他父亲病重心智尚在时写的,封在漆匣里。信上内容是让子渊投奔自己的好友金陵王茂公,并告知与他家女儿有婚约之事。 自己热孝在身,又不敢不从,只身前往金陵,好在路途不算遥远。 那金陵大户侯门深府与自家仿似,见过了王叔父也说明了来意 ,三年孝在不敢娶亲,只好暂且住下,待入了仕途另开得一家门,再娶才得体面。 那王叔父闻之啜泣:“我与你父乃挚交,亲好三十余年,如今他怎地离我先去?现今世侄且在我这里住下,快去引娘子出来相见。” 闲话间从内堂里走出个小丫鬟,身后跟一位执扇女子神采艳丽,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嫣然一笑, 朱唇贝齿,此为初见。 又再见,聪慧强记,才思敏捷 ,与他再见如故。 王叔父乐善好施也是金陵地界响当当的大善人,暂且收留自己入府已是心怀感激。 十月后他府上来一道人,年约四十须眉皆美,因涝灾粮食绝收,仓内已无余粮,他剪纸做缸,施法成粮,取斗米粮又出数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善人拜他若神明一般言之皆听皆信。那道人又予他丹丸做长寿之用,服之神清气爽。 来年三月与王娘子诗画,再遇道人,见他神色诡谲深不可测,畏之。 五月间有一日出街采买,怎料被贼人打晕,再醒时发现自己被囚困于地牢之内,由玄铁链所绑困住力道,一纸符箓封住言语,另一纸封住双目,如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脚受困又被七鬼恶灵所看守。 只听得王叔父苦苦求于那人道:“仙家好生,且放了小侄吧, 田产財帛愿尽数散于贫苦,余生为仙家塑身造观,烦请您高抬贵手。” 那道人回他:“善人你可不知,这斯非人,乃恶星脱生,浑身怨念,他家中人尽绝,却只留他一人,你便不觉奇怪?现下来至金陵又突遭大涝,也都因他所为,若再留他怕是你家人性命不保啊!” “那……那仙家可有化解之法?” “有是有不过……” 俩人转身出门半晌只得一人回,那道人说了句:“动手。” 七鬼拿着长刀就往他身上一通乱砍,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光晃过接下他封口福禄,瞬间从玉佩中幻出一青衣女子手持长鞭上前阻挡,道人见有碍事之精魅,出手横刀一劈,他二人前几个回合勉强能打个平手,因侍主身若她使不出全力,眼看就要败下阵来,接着他小声念出了两个名字,随即先幻化出一朱衣女子,扯下了封眼符箓。 那穿青色衣衫的是青萤可那着朱衣的娘子又是谁啊?青萤唤她做灵璧!只见她拔下发间金簪,瞬间变成外形与簪子相同的一柄长刀,与那人打将起来,灵璧眼见青萤不敌,倒地之时忙不跌的翻身过去救她,如今二对一的局面想要脱困该是不难! 再看另一边冷香身旁出现一位彩衣女子她唤作骊泉,二人想要解开玄铁链,没想到那链子上有念亡符箓轻易碰不得,而后七鬼被拆开打散,这边局势形成二对四的僵持状态, 她们即便拼尽全力却怎么都赶不到谢子渊身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剩下三鬼将那谢家郎君给活活砍成肉块。 子渊死后魂魄出体, 发现有人将自己连骨带肉的装进一个大瓮之中,密封浇浆,画了法阵要埋在乱葬岗内,看到这一幕他怨气凝聚脱了玄铁束缚,只觉周身孔武有力,竟幻化出实体来。 他们两人一见面,那道人抹了脸恢复真身。 他... …他不就是那玉虚贼么? 玉虚真人对谢子渊的实体魂魄说道:“你我恩怨不可解,今日你身死,来世亦当如此。” 说完摇一长刀劈头就砍,子渊甚觉糊涂,赶忙闪躲说:“你我素不相识,害我何故?” 那叫灵璧的女子扯了青萤衣袖,一把甩开:“呢带他走。” 谢子渊满脸疑惑的随她们遁走地府,一入火照之路,幽冥地界。冷香先是给他吃了枚太清漱魂桃,拢住魂魄不散,这才能安定下心神。 他虽不知二人究竟有何过节,不过今天是没办法再躲藏过去了,不如硬拼反正自己也就只剩了些魂魄。 直走到彺死城内,竟不见有鬼差阻拦! 带着青萤、冷香、骊泉、飞也似得来到忘川河边,这时正巧灵璧娘子也赶了过来:“快走,若他赶到定不能重返回天阙,我们会引来鬼差得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四人变作青烟回到玉佩之中,只留下他一人独坐奈何桥。 正发呆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众鬼差把他团团围住,只留一缺口,远远过来二人,来的正是十殿阎罗之一,有其判官在侧的秦广王,他行礼道:“虽投人身,可阳寿未到,星君何故来此地呀?” “ 我被一道人所害,剐我肉身 ,死非好死 。” “可星君怨念成魔,既然不能回归天阙,何不赶去投胎再世为人,了结怨念?” 说罢命人请了孟婆汤递给他:“星君饮此汤子可忘却前生事情,快且重新做人吧。” “忘却前世?我与那道人仇怨至深,断不能忘。我要投身忘川河,待他来此,拉他与我作伴堕入无妄。” 面对翻腾的血水和腥秽,拔腿就要往里面跳, 这可吓坏了地府众鬼,那星君得了天命入人世间,若在此堕入忘川,永不得出,自己也不好交待,赶忙让众鬼差拦阻,这里一闹自然引来了那玉虚真人, 青萤,灵璧,骊泉在念灵的驱使下,赶忙飞身出来挡在他身前。一群仙神在地府之内互殴起来 ,鞭、刀、剑、 杖搅闹的地府人仰马翻,两位星君打在一起,也不知应该帮哪一个好。 全都傻愣愣的看着,久耗间那三侍从不敌玉虚,趁子渊不留神的空档一把掐住他实体魂魄的脖子,拿起孟婆汤直接灌了进去,随即用琉璃珠封住那怨灵集结的实体,打入一个走在奈何桥最上层本该投胎的女魂身上,而那女魂正是今天的自己 …… 十九.重瞳 往死城外,忘川河边,奈何桥上,一场神仙打架的戏码告一段落。怀揣着封印仙灵体的琉璃珠,那女魂投胎转生到帝王家,成为了一个不受待见的公主,成为了一个没见过父母面的女儿,成为了一个被关在玄武殿的囚徒,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真是讽刺啊!自己那么想知道的前生事竟会如此凄惨。 等等......还记得他两人的耳珠上都有同样的红丝北斗纹,莫不是......前生所遇的王娘子正为今世柳郎君?还真是细思极恐啊!无数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转的她脑仁疼,可要提起前世的遭遇,不由得打心眼里痛恨那玉虚贼。 灵仙儿烹了茶和夕食一同端了进来。 “拿初春藏的无根水,烹了茶。你可吃些?” “我不吃都拿出去,备热水、澡豆。我要沐浴,你们谁都别进来。” “这次为何不去长水中?” “我可不想弄脏了那里。” “是。” 她整个人浸在热水里,轻轻的揉捏手中的澡豆。细滑的皮肤白嫩的如同杏仁乳一般,取下胸前的璎珞圈,唤出冷香:“你且在此候着, 一会替我止血。” 她整个人往水里一沉, 仰头出水时用力一拔身上那根玄咒封钉,好似长在了皮肉中一样的钉子被她硬生生拔了出来,能看见上面还带着些许肉丝, 她站在水里,血从肩膀流满了全身,疼的她掐住自己的肩头,身子蜷缩了起来。额头上也不知是冷汗还是浴水,眼泪也止不住的簇簇而下,牙齿咬着的嘴角都豁开了,颤颤巍巍的伸出掐在肩头的手一把抓住冷香衣衽,她从披散的黑发间漏出一只冷峻的右眼,惊的冷香赶忙上前止血,那右眼竟然变为重瞳… 皇上收到了她送去的信笺,再看了看方子,总觉不可思议,可又一想那可是圣手檀御医开出的方子,找来医官给查了一下,也算是对症,只是宫里没人敢给仇家郎君这么治,无奈只得找人给仇卿送了去。 话说那仇府中,看了方子的仇卿差点气死过去,也赶忙寻了另一位御医去看那方子。 而他自己则去到儿子住的房间,透过窗棂看进去又惊又吓,他看到儿子不仅神色木讷,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还用手去扣头脸上伤口的脓疮结的硬痂,然后竟然给吃了进去,他那被扣开的伤口,有的留脓,有的流血,剃了头发的脑袋也被他抓的血肉模糊,简直不堪入目。 仇卿老泪众横,都不敢进门,直退了回去。 那御医拿着方子说:“此方可行,照着做不日可好,仇郎君疮疥带毒,可那猪粪能泻火,解大毒。别的方法您这也都用过了,皆无用处,但您千万别小看了这方子,定然是管用的。” 听完御医的话想来也别无它法,况且这方子也是自己求来的,只能照做。 于是这家里便再不得安生,下人们先去了外家的猪舍,取了两石猪粪,再用金瓦将猪粪焙干,然后研磨成细末。拿回来给他家公子糊在头上脸上和背上。 那仇郎君也恨的心痒痒,不过半月余,伤口结痂也不流脓了,整一月便得以痊愈。 只是因他平时手贱嘴馋,爱揭伤疤吃那结痂,头顶脸上留了不少疤痕, 本来就似巡海夜叉的黑郎君,现在俨然成了个花脸夜叉, 即便这样也改不掉他那嚣张跋扈的性格。 大病痊愈后,先叩谢皇恩,再则请了圣命,说是去看望公主,感激救命大恩,得了圣御可入长安殿。 他有些迫不及待,第二天就带着随扈直奔长安的大明宫而去。 连续几日奔波,可算是到了长安殿外,众人不加通报,竟砸破殿门而入,此时他们都在殿内随侍朝食,公主还未梳妆,穿着件胭脂色绣朱雀广袖大衫子和牙白色绣瑞草纹的裙子,披散着长发一副慵懒的模样。仇士拓带着随扈吵吵闹闹闹,直接来到内室,见她大骂道:“呸,就凭你这灾星,也敢折辱于我? 说罢掀翻了食案,把盘碗砸了一地。 苏玠提刀而来竟被公主拦住:“你且退下。” 说完拿玉簪轻绾发髻 ,起身对那丑人言:“ 仇郎君,你带随扈闯我殿门,怎可这般无礼?若再妄言,小心本公主叫人将你拿下治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本就惨白的脸越发狰狞了。 仇家郎君见那公主不似从前,再一瞧她右眼,嬉皮笑脸的说了句 :“呦!缈一目啊!何不做半面妆?…”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啪!的一下被狠狠的扇了一嘴巴。那不是别人,正是灵仙儿:“你当我们殿里没人了吗?竟敢出言放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界去!” 那丑人气的抽刀砍向灵仙儿,一旁刚被劝下的苏玠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将快要落在灵仙儿身上的那一刀给挡了回去。 仇郎君身边随扈便与他二人打了起来,怎地说苏玠是宣宗皇上亲派的护身侍卫,那灵仙儿也是武将之女,这边就是一场混战。 玥娘颤颤巍巍挡在她身前。檀岳安拿短佩刀也护着她俩。 那混账竟然砍伤了灵仙儿手臂,这红血流得满地都是。 她推开前面二人,走到那丑人身边,仇士拓并不防备,她用单手掐住仇郎君的脖子,指甲深戳进他皮肉,喷出的血水四溢横流,眼球凸出,舌头长伸,她惨白的脸上带着狞笑。 “我好言相相劝,你竟给脸不要。敢伤了她们,别说是你,只你三族亲属众多,我也能灭得。” 另一只手插进他右眼,活生生的挖出了仇士拓的眼珠子。稍微用力捏碎了手心中的眼珠:“这才叫缈一目。”众人看的惊呆,她扔了手里的眼珠子,抓起仇士拓的右手,那丑人身不能动,嘴不能言。在她手中好似只绵软无力的虫子。 “嗯…是这只手刚刚伤了她?留着何用?”咔嚓一声,又折断了他的手腕,恶狠狠的说了句:“滚 … ”伴随着哀嚎声,四周众人皆怔住。别说是那丑人一众,就连自己人也吓的够呛。看着他们仓皇奔逃,她唤出一彩衣女子:“去,再给他们点教训。” 仇士拓一行人刚逃出大明宫策马飞奔,说来蹊跷,这马又好似狩猎那天一样,突然受了惊吓,把仇士拓颠翻在地,前蹄子狠狠的踩在他大腿之上,随扈赶忙拉他上马,赶回洛阳方向。 他们赶回家里,全都吓得失心疯,任谁都不能言语,看来只能解释为去长安的路上附近有瘴气迷幻罢了,或路遭歹人害命? 长安殿内,她生气了,厉目而言:“何故与那獠相嚷?父皇教子女甚严,那永福公主当日只因折著,下场不用我言明众人皆知。如今没了父皇庇佑,我乃是寄人篱下,需收敛心性。两方火并,他是宠臣之子啊!在我这长安殿伤去半条性命,被皇兄知道了可还想再被囚禁?冷香,岳安快去看看灵仙儿的伤,还有今日之事不许再度提及,收拾好后都吃些安定心神的药物罢,我与霄瓘有话说,你们好自为之。” 勉强压住怒火,转身出了内室。留下众人一脸狐疑,公主身弱心善,如今怎会对那獠做出如此残忍之事?真是被公主今天的所作所为吓到了,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到偏殿寻那霄瓘而去。 少顷 ,那彩衣女幽幽而言:“骊泉你先退下。” 二十.细鳞银鱼 从内室中出来,她走到霄瓘的房间门口,摘下了脖颈佩着的璎珞圈挂在门外廊柱上。 那美璎珞,层层以南珠成串,每十八颗珍珠间用金珠做隔,其中心最醒目是一大块透光白玉镂雕成桃果的玉牌,镶嵌在紫檀木片拖上,下坠五组海珠最末端坠以青金石,玛瑙珠,绿松石,红珊瑚和透白玉打磨成的水滴形珠子。此璎珞甚为华美贵重,而她今日却把璎珞圈置于柱上? 安放好璎珞她启门而入,便看见卧榻上平躺一人,那人正是霄瓘。这都大晌午的还在睡?抄起栅足几上的折扇对着霄瓘,嘡嘡,就是几下,把他从榻上直打到门边去,这会儿他可算是清醒了。 公主直言:“快说说,你与那玉虚贼到底甚么关系?” 霄瓘一边躲一边跑 ,得了空档抬手攥住折扇,一把将她抱住:“这是怎么了?哪个不开眼的惹恼了你?却来找我撒气?” “ 你放开。” “放开? 还有我的活路吗?唉?你眼睛怎么了?” 霄瓘抱的更紧了,她没了力气没了兴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就这么任凭他抱着,嘴里嘟囔着说:“ 有一獠面夜叉的丑人,带着随扈打到我殿内,还伤我灵仙儿,这不,闹了半晌,刚打发走了,才到你这的。我那前生事已了,昨晚我心一横把另一只封钉也给拔了出来,可这右目却生重瞳。你可知我前世被谁人暗害?不知道吧!正是那玉虚贼。万万没想到,今生又再与他纠缠 不休。” 他抱着李昭, 躺在屋内的榻上,而公主则将前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与霄瓘听。 霄瓘劝慰道:“你且先收了那无名火吧?” 再说洛阳那边,仇士拓已然不能起身,勉强还留了口气在,如今啊就连满身的擦伤都算是轻的,没了一只眼珠子 ,脖子上还被弄出五个大窟窿,虽说已经不流血了,但他呼吸困难,挣扎难熬,还折了一条好腿。现在他神智痴呆,又不能言语,犹如中邪,甚至都不知道这伤是碰见什么虎狼恶兽给弄出来的,随身带的几个侍从也都是刚到府里皆不能言语。 急的仇卿直掉眼泪,可怜那孩子母亲早亡 ,现今又连番受苦 ,请来御医诊治, 还好保住了性命 ,不过好在没什么内伤,将养着吧 。 当听说有可能是中邪时,圣上请了三清殿的玉虚道长来看看,他或许有方法能治好仇士拓这怪病… 三日后玉虚真人抵达仇府,身穿黛青色道袍上绣松鹤,束发白莲冠,眉目如星辰,白面似玉人,神情冷淡,清净止水,手拿一桃木镜的道人,身后跟着一身穿绯红绣神鸟窄袍的男子,那人生的邪魅,长眉细眼狐狸貌。 仇卿出门迎接,见他来赶忙走至阶下,行大礼说:“道长且救救我儿呀 …” 道人回礼,仇卿迎着他们就往屋里走。刚推开仇士拓的屋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再仔细瞧他脸上的血窟窿上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封着里面的肉怎么都不见愈合, 而且还流了脓,脖子上的伤口到还是结了痂的,腿被固定着不能翻身也不能动,脸上还带着痴傻的笑意。 玉虚真人一看便知道,这仇士拓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阿卺你去弄吧,我不愿弄脏了手。” 那狐狸眼的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把金匕首,往仇士拓眼凹处一戳,割开封堵眼睛的东西:“好像是油脂!” 从仇士拓的眼窝中流出了一小股黑血,阿卺两手一捻,硬是从眼窝里拽出一条细鳞银鱼的尾巴 ,被突如其来的拖拽,细鳞银鱼疯狂的扭动身躯,死命往里钻,阿卺咬破手指用血按在它身上,这才让细鳞银鱼安静下来。缓慢拉出一点细鳞银鱼的身体就往上涂一点血,涂完的鱼身就直接缠到手腕上,只剩下一点了,他屏息凝视,猛然一使劲,可算是把整条鱼都拉了出来,没成想那鱼头长喙,照着阿卺的手就是一口,趁他一疼松手之际,又往那血窟窿里钻。阿卺再是一拽,众人皆傻了眼,他手里只剩下一截没了脑袋的鱼身子。气的阿卺拿了匕首就要把那仇士拓脑袋给剖开,吓坏了的仇卿赶忙上前阻止:“道长切勿动怒啊!恐伤了小儿。” “不剖开怎么取出那鱼啊?他怎么能恢复心智啊? ”提刀就要下手时被玉虚真人一把按住说:“我来。” 拿了一只小金瓶直插到仇士拓眼中,默念了两句,让阿卺把金瓶子拿出来,嚯...那半截鱼头真就出来了。阿卺又用水化开了一枚朱红色的药丸,给仇士拓服了下去。 “让他睡吧,明早就好。” 众人退去他对阿卺说:“那瓶子脏,你把它扔了吧。” “别仍啊,给小松当个玩儿物也好。” 夜里他二人被送进准备好的客房,吃了些简单饭菜。 玉虚问他 :“今日你怎地故意折了那细鳞银鱼的头?不肯救他也罢,还拿刀唬他家人。我平素不喜与这些脏人交往,今日却失了宝器。” “那仇老儿请的是你,敬的是你,我若不这样怎显得出你高深?还不是为了抬举你。” “你不似寻常仙家,却如市井小民一般无二,真该抹去仙身撵下界去。” “若你不请,我还不来呢,乐得清闲与小松在天门山玩的不知道有多好,做个浪荡人去我也高兴。” “你也知道我这身子,若如从前,定不饶你,可现在浑为泥身 。我那仙骨留在幽冥忘川,又寻不回来,只能苦身修道,才得不老不死,能使宝器飞升。只恨没那仙骨,不再登仙界,你需助我擒那妖邪,好早日开灵窍,取回仙骨。闲话莫说,快些回去安寝。” 第二天清晨,来人回报说:“郎君那失心疯的毛病好了,现在吵着要吃饭食哩!刚喝了两碗长生粥,说要见家主。” 仇卿快步跑了过去,又命人请了二位道长,众人齐聚,那仇郎君抱着老父亲哭嚎 :“父亲快为我报仇,是那长安殿的灾星害我,这眼睛就是她下的毒手啊!” 仇卿甚为不解:“你带随扈众多,她一羸弱女子怎奈你何?快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他又是哭嚎:“那日我们砸殿门而入,言语不合打了起来,本是占了上风的,谁知她趁我不备扼住我喉咙, 看这伤就是她掐的,而且力道甚大,我竟无法挣脱。而后她生挖我一目,才肯放过我们,刚跑出大明宫怎料又惊了马,踏折了腿,儿子苦啊!” “可那女娃娃素日缠绵病榻之上,怎能将你弄伤?这话说出去谁人相信?” “是真的,她右目忽生重瞳,且力大无穷,我身边随扈皆知。” “那些随扈与你昨日一般痴傻,现下还都不能言语 ,是这位玉虚道长治好了你那怪病,可你是何缘故痴傻疯癫?” “伤了腿后我被王翦所救,一同飞马而归,哪知到一林地,邪风一卷,细尘迷目,似雾如烟白茫茫,直刮得人眼生花,我们只隐约见一人影恍过,而后脸上突然一凉,觉得有水珠滴落。那时候谁也没在意,只进了洛阳城后开始恍惚。后事不记……。” 阿卺道:“定是那妖邪作祟。” “道长可救救小儿,若那妖物再犯可怎么是好啊?” 阿卺从带里取出黄纸一张,问仇卿借了只笔,以朱砂在那黄纸上画了个大蝴蝶,模样甚怪,随手扔了笔将黄纸折了几折,放在仇郎君身上说:“如若那妖邪敢来,定让她有来无回 ,你且收好了。” 两人转身出了房间,被仇卿送了出去。求他暂时小住几日。 二十一.韩奴(上) 浓厚的彩云遮住了下午的太阳,微南风吹的人心气平和,坐在床榻上,她同霄瓘讲述清楚了自己梦中前世的来龙去脉,可真气煞了,直问到:“那......现在能告诉我以前的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又跟那玉虚贼是何关系了吗?我……甚是好奇!” 那人不愿说且面有难色!可霄瓘还是与她说起了自己从前的故事。 “其实……我与他......。在东晋年间,玄鹤山顶,有一避世而建的道观,名曰“昊天观”虽然外表平平无奇,但一入山门就能见到灵花瑞草,朱门金鸾,有金狮玉兔 ,白鹿神猿,仙雾虹光,祥和瑞皑,美不胜收。那时候我师父有两位入室弟子其中一个是他,而另一个就是我。他有仙姿颇通且晓医理,人又勤勉努力,各类宝器皆能善用,得修长生诀,能保证形神不老不灭。 而我可不好这些,只修得了长生诀,算是会用些宝器,唯一能与他匹敌的就是手里的这把地陨刀了。” 在昊天观中的生活宁静祥和周而复始,亦不知度过了多少年月。我感到有些厌烦这种平淡无趣的日子,便独自骑着身边的那头火眼白鹿去下山闲逛去了,度春过夏,一直玩儿到寒冬披银,萧瑟连天。 记得那日,霄瓘一个人坐在阙楼上,俯瞰着世间渺小的芸芸众生像,目光横扫,不远处有一卖草履的男孩儿,年约十来岁的模样,螓首膏发,面容绝美好似妇人一般。霄瓘正看得出神时,瞧见远处来了一伙田舍人,不知怎地,就到了男孩儿身前不远处,他们正对着的另一伙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看上去就像言语不和,没一会叫嚣声不绝于耳。 那男孩儿被火气催胜的两帮人给夹在了当中,吓的他匆匆忙忙收了草履摊子,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就往后间躲藏。这两班人众在吵嚷打斗中,不知怎地便见到了低头收拾草履的那个男孩儿,一时之间竟忘了殴斗之事。其中一人突然硬要拉拽着他,叫嚣想要把他抢了回去,而另一众人听了这话也赶忙拽着他不放。 不知道是真心喜欢,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两边的田舍人竟然在草市里头抢了起来。众手难挡,在一群人的争抢之下,撕了他的粗麻衫子,还被扯掉了头上的布巾。人群间接连不绝的赞叹此起彼伏,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好一个纤细蜂腰,通体白玉的美人啊!惊慌失措中吓的瑟瑟发抖而站在雪地里不敢乱动的男孩儿,就只能默默忍受着,那些粗鄙的田舍人对他上下其手。这时候的霄瓘也没法再作壁上观了,一个呼哨,唤来火眼鹿,乘着它落入人堆当中。只见他抬腿一脚正踢种带头闹事的田舍人的腹部,那人一个吃痛,跌撞出一丈远去,唬得其他人紧忙撒手。霄瓘迅速脱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给站在冷风口里的男孩儿披上,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左手牵着男孩儿右手执刀,大步而离。不料才刚刚走出十数步远,那班田舍人狂追而来。一棒下,长刀起,没出几个回合,众人不敌作鸟兽散。他俩个则骑着鹿儿,飞升入得山林间,这山内有一热汤泉,那美人儿脱去狐裘围裳,泻裤草履 ,下热汤中洗去污秽,转身看着霄瓘。 “正直隆冬,天寒地冷,你……不下来暖暖?” 说罢,霄瓘也褪去了自己的衫袍,缓缓没入热汤之中,那男孩儿一直低着头又不言语,霄瓘为了逗他也拔下发簪,披散头发,瞅了瞅簪子说道:“ 你来看!” 霄瓘手握紫檀簪子,轻轻往汤泉水里一划,顷刻间雾气缭绕中有蝴蝶翻飞,金粉闪烁,泉水中却还生发出了几朵小莲花, 看的他讶目,直盯着那花朵看着它绽放,却生生摸了摸,又睁着大眼睛问道:“ 仙长可是带我去了天宫不成?” 霄瓘听完大笑不止,摸了摸他的头说:“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罢了。” 看男孩儿神情有些失落 ,霄瓘又说:“想学吗?” 他猛劲点着头,笑吟吟的说:“想!” 霄瓘自顾自的从那热汤泉中缓步走了出来,那男孩儿看着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浑身上下竟然连一条细小的疤痕都曾有过,显而易见,他教养极好亦或是家境富裕吧! 再想想自己,常年织席编履,手指粗糙伤口遍布。挨打更是如家常便饭样的,藤柳棍棒,鞭子农具,哪个信手拈来方便,身上就会留下什么样的疤痕。 如此这般好贵的郎君,居然能帮手我这样的舍人商贩,着实大幸啊! 霄瓘顺手抓来鹤云大氅披在身上,带钩轻扣绿丝绦,一把将那美人儿也抱出了汤泉。 裹上狐裘披风,小心拂去若有所思中那孩童头上落着的几枚针叶: “ 世间之物,不消记挂。都只让它留存于尘世当中吧 。” 骑着火眼鹿,先是带着他回了昊天观里,寻了一处屋子予这孩子,而后拿了一套紫绡纱衣跟云翠丝履,用刚刚逗弄着玩的紫檀簪子替他束好了头发。此刻薰笼正好,房里暖融融的,霄瓘问他:“你可有名字?” 男孩儿小声答到:“韩奴。” “我叫霄瓘,表字陵肃,是个极寻常的道人,不是神仙。” “嗯,知道了仙长,我今后还能回去么?” 霄瓘斜躺在榻,甚是好奇问道:“可还想回去?” “想......也不想。” “这话怎么说?可是思念至亲?可这不想又是何缘故?” “其实我自小便没了父母双亲,但承蒙邻居张爷爷不嫌,让我借住,且待我甚好,怎奈何,他家儿孙嫌弃我克死双亲,甚为不详。被带到瓜地里的一处团焦内居住,不过也好,可得安生。十二岁那年,学会织草席编草履,才被接了回去。每日鸡鸣起来做工,卖得些钱银又时常被二叔拿去吃酒,他家里的人对我动辄打骂 ,若不是有张爷爷保护,可能早就下了阴司地府,我若就这么一去不回,恐张爷爷思念。他年岁大了,我愿常侍左右......” 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走,带你吃些东西去。” 他们两个偷偷摸摸来到厨房 ,找了些桂花稣的小点心:“你先吃这个,我过会儿带你去见师傅,若他能留你,你就在这修道。他向来心善。你和他说去看爷爷他定会允许,这样不仅能离了苦难也可常尽孝道。” 说着他就拉起小韩奴的手,来到了师傅休息之处,在山顶处的小海子中有一浮水仙亭,亭上四周帷幔仙飘,他紧紧攥住韩奴的手掌,走在海子上,每落一步水中便生一冰柱,抬脚而消,百余步来到浮水仙亭的台阶前。 霄瓘行礼道:“师父我带了来一位孩童,想留他在昊天修道,还希望师父允准。 韩奴快行礼。” 微风吹卷起了帷幔,一位鹤发仙人正卧于青石榻上,他眉髯皆美,却又神威震慑。韩奴吓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竟然忘了说话。这时那仙人起身而坐,笑道:“小娃娃,何故惧怕啊?” 霄瓘扶起韩奴,他只低头不语。 “娃娃你且抬起头让我细瞧瞧。” 仙人发话他才敢抬了头,那仙人说:“就住在你殿里吧!娃娃,你可得劝他每日勤勉些,莫再贪玩胡闹。” 这时小韩奴突然哭了起来,仙人疑惑,韩奴解释说:“今日受性命之危,幸得霄道长及时搭救,还好心留我在此,我家爷爷,待我甚好,如今夜深见我不归,怕是担忧着急。” 仙人看着霄瓘:“还不把人送回去… ” 说完一挥衣袖 ,只一眨眼间二人已被送至对岸。 霄瓘说:“走,吃好吃的去,然后就回家。” 小韩奴见了许多平生从未见过的膳食,还特意带了些给爷爷留着,来至山门。霄瓘给他整理好衣裾, 骑着白鹿下了山。大雪隆冬天里,都入了夜霄了禁,张爷爷抱着个小手炉等在门里听着外面的声响,盼着他能回来,谁知等来一阵飒风,院内霄瓘带着韩奴从一只仙鹿上落下来,那张爷爷以为是仙人童子,跪地而拜,韩奴赶忙抱着张爷爷,那老人看着他说不出的讶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听乡里说起今日有人滋事,见你迟迟不归,恐伤了性命。” 遂而唤来了儿孙众人皆拜,老人抱着韩奴说 :“怎得与仙人驾鹿而来?莫不是已然得道飞升?” 霄瓘作势回道:“这孩童仙姿异禀,可也有所牵挂,你们好生待他吧。” 说完霄瓘独自骑着鹿儿回了昊天观,家里人见得韩奴一身仙衣丝履,姿仪绝美。再也不敢打骂于他,虽说还是编席织履的过活度日,但也开心无比。四年间,霄瓘时常过来找他,也会带着些吃食,教他修道习武,偶尔他卖完草履两人还去那泉池泡着。秋日里的一天二人正在热汤中躺着,忽然他问: “阿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次在这池里你还变了莲花给我看呢!” 他伸手拔下头上戴着的那根紫檀簪子顺手递给霄瓘:“再变一次给我看看。” 霄瓘拿着木簪子依旧往水中一划,昔日景象重现眼前,只不过泉池的另一边多了两个人,正是当年的自己和霄瓘啊!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他抱着霄瓘说:“爷爷走了后,我心思消沉,幸得有你在。” 韩奴靠在霄瓘的肩头上,紧紧抓住他的手:“你带我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向往的了!” 霄瓘就这样默默地任由他抱着,当日便带韩奴回了昊天观。待到,年二十,加冠取字,表字子华。 如今的韩子华,身姿挺拔,肤胜白雪,皓齿朱唇,眉目如星辰大海一般璀璨多彩。又回到了曾经去过的仙境,见了那仙人似的师父 ,还住到霄瓘寝殿里,如果说这是梦的话,那也太真实的让人无法相信! 二十二.韩奴(下) 昊天观,那是一个仿若仙境,虚幻缥缈的存在。这里有暖和的屋子,好吃的膳食,不必成日担心不时便会有人对他打骂嘲讽,也不需要焦心于是否卖得完草席草履。在昊天观里的每一日都使他过的无比舒心,踏实,因为这里是霄瓘一直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有他所熟悉的味道。 昊天观中,玉虚和霄瓘是一师所授的兄弟。那玉虚为人阴冷寡淡,不理世俗之事,只醉心于符箓宝器。而霄瓘则随性好玩,心地善良且待人亲厚,甚得其他子弟的爱戴 ,如今又有个绝美玉人般的韩子华,每日不离身侧,食毕同席,行如双影。 在韩奴的每日督促下,霄瓘也越发勤勉了些。好像把之前虚度的岁月一股脑的给补齐全喽!昊天观里就是这么一派祥和气氛,怎料有一日,师父就在闭关的前夜,吩咐韩子华将自己手里的一枚苍燚琉璃珠拿去送给玉虚师兄,就他回来时被火眼白鹿追逐,一个不小心摔了个瓷实,没能拖住手中那枚琉璃珠,恰好摔在玉树上,不曾想竟让琉璃珠磕去个小孔,吓得韩奴赶忙把珠子揣在怀里,悄悄跑回霄瓘身边:“这可怎么办啊?师父让我给玉虚师兄的琉璃珠,被我大意弄坏了,磕摔在玉树上,那玉树最是坚硬且可破法宝的存在,若是被师兄知道,他定然是要惩罚我的,受罚倒是小事,可他要是将我赶出去该怎么办啊?” 霄瓘摸了摸韩奴的头表示安慰,施了掩眼之法说:“现在看不出来了吧!你小心给他送去,马上回来,千万别让他当场识破了。快去快回!” 韩奴提心吊胆的把珠子给送了去,玉虚师兄正在醉心手书丹砂符纸,果然不曾细瞧,没当场看穿那珠子上的破绽,但还是因他送晚了琉璃珠,罚他跪在石子路上整整一夜。在屋中一直等不到韩奴回来的霄瓘急匆匆的往外寻他,刚走到庭院内,独见他一人跪在石阶之下,不免心疼,走了过去俯下身子小声问道?“被他看出来了?” “倒是没看出来。” “缘何罚你跪在这里?” “说是送晚了。” 他朝着霄瓘开心笑笑说:“幸好只是跪着,没让我出山真是太好了!” 因师父闭关,这昊天观内大大小小事物都交托给他这个冷面师兄,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无奈的对韩奴说:“你先跪着,我去弄点吃食过来。” 说完便一溜烟的跑走了,再回来时已是深夜露重,霄瓘怕他冻着特意拿了自己的大氅还亲手做了热汤饼拿去看他。韩奴真是饿坏了,囫囵吃着热汤饼,便不觉辛苦。看着霄瓘嘿嘿的傻笑了起来。霄瓘揉了揉韩奴的腿,可真是心疼坏了。就在这时玉,虚从房内出来,一把打翻了韩奴手中装满汤饼的碗。 厉声道:“我罚他跪地一夜,不许吃饭。” 霄瓘不解:“无非是晚送了个封印珠子罢了,也犯不上如此责罚,素日里敬你为师兄,可你怎地也没个师兄的样子!不宽厚待下,还眼高于顶,现今又作私罚。哪有半点兄长的样子?” 说罢扶起韩奴就要往回走,韩奴见状扯了扯他衣裾:“你快放开我,只是跪一夜不妨事的,莫要与师兄起了冲突。” “小题大做,怎能算得师兄?” “看来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何不比试比试?” 霄瓘不想多言,抱起韩奴抬脚将走,被玉虚迎面一掌,正打在胸前,全无防备便结结实实挨了玉虚一掌。他放下怀中的韩奴让他去一旁看着,师兄弟两人趁夜深竟打了起来。是拍折了树枝,又打穿了墙壁,还砸毁了廊柱。 搅扰得众多师弟不得安睡,都跑出来要看个究竟, 那二人将庭院打了个遍地狼藉。老话说的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师弟们也没个敢出来阻拦的,眼见霄瓘不敌将要败下阵来, 忽的一银光闪过,他二人便被捆了起来。正是在浮水亭内将要闭关的师傅,扔出的焚月绳将他二人分别困在自己殿内不得出门一连七日。 霄瓘是三尸未除,而那玉虚已然去了下尸。 这边的霄瓘殿里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 那头的玉虚住处,除了每日晨露外便再无人问津,从此二人便结下了梁子,彼此不对付的过了很久。可是突然有一天,霄瓘坐山门而望,见玉虚师兄独自一人下了山去,这可不似他的心性。霄瓘甚是好奇,带着韩奴也跟了上去。他们发现玉虚师兄先到了长安,不知怎地后又变了模样来到金陵的一户人家中。因长日里也无特别之事,只是帮着变些米粮,做些善事,他与韩奴二人便在金陵城内住下每日傻玩。但是有一天晚上,霄瓘突然看空中突有异光,似仙似灵的就追了上去。只见那玉虚正与一人打了起来,他就藏在一旁也没敢出声,直至追到泰山处的幽冥地界,这时候,韩奴也赶了上来:“阿瓘,他们怎么打起来了?我们要去帮忙么?帮谁?” “先看看再说。” 他们两人正瞧的来劲,结果玉虚师兄如同杀红眼一般,拿出那枚被韩奴弄坏了的琉璃珠,将那班人众一同给封印了进去,打到一位将要投胎的女魂身内。他俩见势不好,赶紧开溜。偏在这时候,居然被玉虚师兄看到,伸长刀就砍。霄瓘连忙抽出夜柳刀去挡,霄瓘虽说天资聪颖,也强学过人,但生性好玩乐,绝不敌那玉虚师兄,他被长刀刺穿了琵琶骨,昏厥过去。这时躲在一旁的韩奴拿了霄瓘身上的霹冥宝器趁其不备,打在玉虚师兄的右臂上,那宝器竟将玉虚的整条胳膊都给缷了下来,疼的他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只见他左手提刀奔向韩奴劈头砍去。韩奴边躲边拿出自己手中的宝蕊珠想要封住气息大乱的玉虚,奈何功力浅薄,只封住了他的左耳和脸颊。不过说来也巧,玉虚左边耳垂上刚刚生出了仙骨,竟被韩奴用封印灵珠给夺去了。失去仙骨的玉虚师兄怒气上涌,左手长刀一挥,生生的在韩奴脖劲间砍开了一条口子,顷刻间血喷狂撒,头晕目眩的瘫倒在霄瓘身边,热烘烘的血,滴在他的半边脸上,那股子血腥味道唤醒了昏迷着的霄瓘,他刚一抬眼便见韩奴面色煞白,浑身浴血。这一刻他不知所措,只记得从韩奴脖颈间喷出一股浓烈的鲜红,双手拿手按着他往外喷涌的血水,却又无力回天。 韩奴游丝一线,使劲最后的力气,摸着他的脸说:“我已经看不清你的样貌,不过韩奴犹记,十六那年寒冬雪,你我初见,狐裘鹤氅绿丝绦,热汤红莲蝶飞舞。那时你的样子就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半点不曾改变。真好…… ” “那日阙楼之上,我见你在人群中闪着光,笑容纯净如无暇美玉,我有私心于你……” 指尖划过他炽热的泪珠,但那美玉人已然没了呼吸,他抱着韩奴,腮边划过一簇簇的咸水:“我不该带你来的,也不该带你回昊天。我自私的认为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能远离痛楚摆脱束缚。” 霄瓘放下韩奴,缓缓起身,在自己肩膀被砍开的窟窿里堵上了衣物,勉强止住流血,拿起夜柳长刀对着身前没了一条胳膊的跟面容的玉虚一顿胡砍,带来的宝器一样没落的也全都给用上了,现在杀红了眼人的正是霄瓘,不管不顾的在地府里一通乱砍。什么都记不清的他再次醒来时,身旁一共两具尸体,他把玉虚的尸身连同封印着他仙骨的宝蕊珠一并扔入忘川河中:“量你再无翻身日,就在这无妄中虚无等待吧。” 而自己则抱着韩奴的尸体踏出幽冥界,来到他们长去的山林中安葬。 从那以后他并没有再回昊天观中,而是在人间界一直流浪,虽是不老不死之身,却也活的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也不知到底过了多少年,他被一管家带回一处府邸,而后救了一个女子,再之隐居山林十数年,现今又被另一个女子带去那大明宫内,得见玉虚转生而来。 可韩奴却不在他身侧……这就是我与他的故事 “什么????” 二十三.莫与小人争辩 真没想到,原来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机缘巧合之事。 霄瓘站在榻前,带着浅淡的笑意,凝眸而视,只不过神情略微有些落寞:“我应是在幽冥地府与你前世见过,那玉虚师兄封印你的琉璃珠正巧是被韩奴摔坏的那颗,如今元灵从封印灵珠的裂缝中渗了出来,不然以你这种凡胎肉体的,又怎会如此轻易拔掉他下的玄咒封钉?必定是当初他觉察出你元灵外泄,故做此补救。” 她也从床榻下来,走到霄瓘的身边,从后面紧紧拥抱着他:“我总觉得冷,可你应该更冷吧!” 说完淡然转身离开,致廊柱下取回璎珞圈:“哼,没了那封钉,从今而后便再也不必受那苦楚。自打吃下金蛙以后,突感力量倍增,现今又有谁能奈我何?” 内室当中,那一般人众还在收拾被仇士拓一行砸的遍地狼藉,她走了过去上前拉住玥娘的手,围在自己身上撒着娇的说:“玥娘,快别收拾这些了!灵仙儿的伤怎么样了?刚刚是我不好!没压住火气,他现今被我所伤,许是不会再来寻我的麻烦。成日忧心,不如大家一起出去逛逛,换换心情如何?。” 玥娘瞧她心情大好,脸上已无戾气相:“不知你今日是怎么了,竟然伤了那仇士拓,你也是知道我们这里本就没人庇佑,若再得罪了重臣之子恐生祸端啊!” “无需忧心,我让灵璧过去帮他一把,如今那群人啊,怕是呆傻癫狂,自然不会让人知道是从我这伤的!” 灵仙儿包好伤口道:“不如去太液池游船吧,天气正好,适合同游。” “好啊!好啊!走吧!” 游船行致太液池上,直入蓬莱仙殿,却又不见她有下船的意思,只让大家围坐唤出青萤现立于船头,冷香坐在身侧,灵璧现在另一侧,那骊泉本是个蛟人,兴致勃勃游在湖里。本来船上人就不少,现在又多了这些个,可怎地也不见船身吃水更多。可想而知,她几个出来的并不是实体。 毫无隐瞒的跟他们说了自己的前生事,又说了与霄瓘的遭遇,众人脸色皆变,苏玠闻言:“那玉虚贼何故如此心狠?” “我是不知,但是以后需更谨慎些,还是莫与他人再起争执罢。” 苏玠把船划到蓬莱殿边,一行人上了岸,不知是想要逃离玉虚,想要逃离长安殿,还是想要逃离自己的宿命?一群人在蓬莱殿里小住了三天以后才回到自己的长安殿中, 霄瓘出来迎她问道:“你走这些天,那仇尚书派了加急的快马 ,火急火燎的请玉虚去了洛阳,怕是为了他家郎君的事儿。若是被圣上知道了,降罪囚禁应该都算轻的……” 看霄瓘一脸焦急的样子,她拉着他的手说:“莫要为我忧心,素日里我体弱无力,前些日子他修书来借岳安过去,我托词昏厥没让他去,兄长亦都知晓。可又有谁知道那丑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了去,胡言乱语,不足为凭 。他要治便治,好了是他命大,不好也算他活该。不过他也不敢再犯,就这身子骨。我俩的婚事也得搁下,你自放心。” 回了长安殿后,众人摆了酒席,食床上美酒佳肴同在,大家也都换了新衣衫,桌下还有青萤最爱的两只小花狸儿 。十余人齐聚殿内花林间,不见外人也就废了规矩,抛开几日的杂事儿,大喝特喝了起来。 虽说八月末,可入了夜去难免露重,苏玠抱着醉到人事不知的她回了房去,灵仙儿给她拆了头发换了衣裳,她这一高兴就爱吃酒习惯若给柳家公子知道可真是不好。 翌日清早,承露盘的水都已经满了,灵仙儿取了出来,说要烹茶吃,这时候来人敲了殿门,她开门行礼道:“柳家郎君!公主尚未梳妆请先在内堂歇息片刻。” 那柳郎君闻言感谢:“劳烦娘子了。” 灵仙儿连茶果都没来得及准备,急忙忙冲进寝殿。看公主还在蒙头大睡赶忙摇醒了她:“公主!快些醒醒,那柳郎君来了。” “嗯?柳郎君?啊...?” 猛然惊醒:“他什么时候来的啊? 我这还没…快,快把丝履给我拿来,再帮我去找那件新裁的衫子…那儿…那个戗金的漆盒里有对金簪花也给我,玥娘,太好了!快帮我梳头吧,柳郎君来了好一会儿呢。” 三人好一通手忙脚乱,这才匆匆忙忙的出了寝殿门,飞身来到内堂,心想每次过来都让我措手不及,慌张狼狈的 ,忽然又觉得自己甚为可笑。灵仙儿引她到那人跟前,自己行了礼退了出去。她今日凌云飞髻斜插簪,步摇金点弄红唇。穿的是嫩黄绣缠枝莲花短衫子,柳绿泥金忍冬纹高裙,一双蹬仙履,肩膀带着一条绣着鸳鸯的透纱披子。整个人显得恬淡自然,他只觉犹如神女下凡尘般美妙,施礼问到:“公主今日可好?” 听他一问,直生委屈答到:“不好,不好。” 感觉自己失礼连忙说到:“还记得那仇家郎君吗?因为我没借他岳安去给他瞧病,只是开了方子过去 ,那郎君病愈后竟带随扈打到我殿上,本来我这冷清,他又是请了旨意过来的,也没个人阻拦,还打伤了灵仙儿,得亏我有他们随身护着,只是受了惊吓。据说那仇家郎君在出城的路上惊了马还踏伤了腿,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整日胡言,就前两日请了三清观玉虚道长去,也不知能不能治好那失心疯的毛病。” “什么?他打到你殿上去了?还带了随扈?还弄伤了人?甚是胡闹,失礼于主前,应该好好惩治一番。” 旋即一拍几案:“我明日去洛阳御前,定拿了他来给你赔罪。” 说完就往外走,她赶忙拉住柳郎君的手说:“我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听真切了知道他犯上,听不清的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哩!索性也没受伤,暂且饶他这次吧。” 她心想着,如若被柳郎君知道仇士拓在我这里不仅没讨到便宜,还白白搭进去了一只眼珠子和一条手臂,外加一条腿 ,还不视我殿如地狱一般? “不行,若不办他,日后定更加猖狂 ……”柳郎君还没说完就被她拉来抱住:“只要有柳郎在身侧,我便什么都不在乎。对了,这次过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不然怎么来我这啦?” 那愤怒真让他忘了来意,拿来只紫檀嵌花鸟的盒子:“打开来看看。” “定是又给我带了什么宝贝!你看这簪花,也是我的宝贝。”说完还指了指头上的小簪花。 打开了盒子一看 :“哇!好美啊!” 是一对白碧双绞的镯子,她爱美玉,不过更爱眼前的人。 “快帮我带上!” 柳郎小心的接过她的手臂,将玉镯带上说:“甚美!这玉镯就只衬你。” 她笑靥如花,神情明媚:“走,我们出去。” 拉着柳郎衣袖走在苑内,坐在一颗海棠树下她对柳郎说:“许久未见,让我仔细瞧瞧你吧。” 用手摸着柳郎的耳垂,就是这与王娘子一样的红丝北斗纹。 可你怎么比我先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想不明白, 罢了不想了,躺在柳郎怀里,摸着他的耳垂,他的臂膀,这感觉太真实,太让人沉醉了。 二十四.洛阳 接到诏令的玉虚带着阿卺两人往洛阳方向赶去,为了给那浑身是伤可怜巴巴的仇士拓看那被魇住痴呆的怪病,他两个便留在洛阳仇府内小住了好几日,在洛阳的日子也算潇洒无忧,安逸闲适。 九月里秋高气和,碧空湛蓝,丹桂飘飞。在暖阳的照耀下,仇府内一长眉细眼眸下朱砂痣的男子,如若傅粉,闪现银光。他身着凤仙紫色绣茱萸薄纱大氅,内穿牙白小袖衫袍。小绾青丝半散发,满脸温柔堆着笑,躺坐在石阶上眯着眼睛看着怀里正熟睡的那只小黄鼬,他还时不时的摩娑着那小黄鼬后脊背,用指尖戳了戳它得脸颊,软乎乎毛茸茸的。突然怀里那小东西甩了甩头,打了个大喷嚏 ,微微睁开一只小眼睛撇了撇他,感觉没什么意思,便又睡了过去。 那男子笑了笑把他收进贴身的衣服里说:“你若是帮我梳头,我就带你出去玩儿玩儿,怎么样?” 那小东西在他怀里探出头,眨了眨黑黢黢的眼睛,蹬了蹬腿表示同意。 被阿卺带回了屋里,他用手拖着发尾说:“阿卺的头发真好,华发乌黑浓密而且又长又亮的,我要是什么时候能长出这样的长发,就应该能变成只,独当一面的大妖怪了,不再不怕被别的精魅欺负。” 这句话是从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他就是刚刚那只小黄鼬幻化而成 ,顺手拿起一把桃木做的梳篦替阿卺束发,又选了一顶嵌东珠的小金冠,插上金笄:“梳好了。” “快让我看看。” “你先别动。” 小松他先四面瞧了瞧,好像是被阿卺的魅艳所吸引了一般,看了好一会:“嗯,不错不错。阿卺,你看怎么样?”边说着边递给他一柄小葵镜,他摆了摆手:“罢了,还是不看了,你觉得好便好。走,我们出去逛逛。” 拉着小松一溜烟儿就跑出了仇府,行走在洛阳的街市之上,与小松两个闲逛起来,与他说起:“你看这一城一坊真好似长安城那般,只听说西市热络,商铺酒飼甚多,美食美酒无数,且还有丝乐胡姬作伴,等回了长安我们就过去瞧瞧,你觉得怎样啊?” 没人回答,忽然间发现右手中握着的那只小手不见了,他看了看手,眨眨眼睛:“哎呀...这怎么就没了?”一扭头发现这街市上人头攒动,就是不见他的身影,只得顺原路折返而回,也没寻到,他抬脚刚要去寻小松,却在转身之际看见街角有个小不点蹲在地上,正乐不可支的抱着一只小猫浑玩,阿卺蹑手蹑脚过去,卯足了劲,弹在他的小脑袋瓜上:“哎呀…”他捂着头,疼的差点哭了出来:“臭阿卺。” “小松,你这是看见同类不要我了?” 他揉了揉脑袋瓜,攥着小拳头,用力盯着阿卺,仿佛要把他看穿了去。 一撇小嘴:“哼,我跟它不是同类。”不知是那猫听懂了人的话,还是它也看阿卺觉得讨厌,过来蹭了蹭小松的腿,又瞧了瞧阿卺,扭头便跑掉了。阿卺拉着小松的手说:“走啊,咱们吃些东西再回去。” 这俩人在偌大的洛阳城内疯玩到太阳落山才知道回来。这不,自然跑不掉玉虚的一顿说教,他赶在临睡前又去那屋里看了看仇公子,询问他是否收好了符箓。 想来还真是一语成谶啊!仇士拓还果真被缈去了一目。御医看完仇郎君的伤势说:“幸而这右手还不错,骨头没坏,长得很好。其中的一条腿还算幸运的,只肿了些,过些时日消下去就好了。那另一条腿怕是得落了病去,日后定不能骑马,如果恢复不好有可能跛了脚。” 仇卿那颗悬着的心也算能平稳落地,好在性命是保住了。看着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儿子,他那恶疮的病才刚好,怎会又遭此劫难,只月余间就变得伤痕累累,真是让他心疼不已啊! 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着仇士拓,又备了饯行的宴饮款待玉虚和阿卺二人,在宴席间歌姬伶人无数,玉虚与阿卺同席吃酒,身边还有些认识不认识,见过没见过的人,即便再热闹玉虚也觉的浑身疲惫不堪,没什么兴致,也只能勉强撑了下来。 但是阿卺和怀里的小东西可真欢实,酒足饭饱而回,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全亮玉虚就起了身,收拾好东西,他真是一刻钟都不想住在这个地方,硬生生将床榻上正在酣睡中的玉堂卺强行拉了起来,囫囵套了衣裳就被他拽上马车,一路奔回大明宫。 柳郎因为有公务在身,只在长安殿内小坐了一会便走了,她从苑间闲逛出来,信步走到了霄瓘的屋里,看见他一人正呆呆的坐着,也不知想什么呢出神!就身手在霄瓘眼前晃了晃,他这才意识到屋里来了人, 一看是公主,很自觉的免了礼去。 公主坐在他身前,把玩着手腕间的玉镯说:“谢谢你帮我遮住重瞳啊,让人看不出破绽。在我这住着,长日里也不见出门,你跟那玉虚贼有仇,怎地不报复去?” 霄瓘没什么兴致双手托腮切在几案上:“你知道,我已然杀了他前世,如今恩怨皆以了却,还报复个什么啊?眼睛只能遮住七天,你自己看着办。” 是啊!霄瓘解脱了,韩奴也解脱了,独留我一人不肯忘却,前世遭遇刮杀,今世囚禁,和被打入玄咒封钉,每到圆月的折磨。让她又恨又气恼,不知他怎地要与我过不去?在霄瓘屋里你看我,我看你,与他一起发呆而坐。直到西天晚霞盘绕,灵仙儿寻她吃夕食,找到这里才算又过了一天去。 二十五.玉堂卺 玉堂卺独自坐在奈何桥头上,看着忘川河里扭曲挣扎的灵魂,每一个都无比狰狞,忍不住又转过头来看看自己身旁的那个灵体,又指了指忘川河说:“你看,那个浮起来的就是你啦!都已经死透了。河里向外散发着瑞光的应该是你的仙骨吧,再也找不回来喽。” 玉虚全然不予理睬,自顾自的说:“带我出去吧。免得鬼差过来拘了我去投胎。” “哼!出去?你当这里是谁人地界,况且你死在这,我怎么带你出去?” “你自有办法,反正我一定得出去。” 阿卺无奈的甩了甩袖子说:“进来吧,我带你走。” 他的袖子内里面有个乾坤袋,无所不收。把玉虚藏进去根本就小事一桩。玉堂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了幽冥黄泉,这十殿阎罗所管辖的地界,大步流星的出了地府。 因今日在忘川河边有好几番殴斗,地府里的差人都忙着抓鬼拘魂,也无暇理会枉死城内怎又多一位仙人来,只要他不要跟谁再打起来,想怎么都行。 阿卺驾祥云来到天宫瑶池处的蟠桃园内,取了捧栽重桃树的泥土又飞去了遥天宫外。 他从袖子中取出乾坤袋将那玉虚的灵体放了出来:“快把你那驻四海瓷瓶给我。”灵体一晃手,变出那水德星君赠送给他的驻四海瓷瓶,交送与他。 玉堂卺打开瓶盖小心谨慎的滴了几滴,把从蟠桃园中取出的那捧泥土加水和开,饶有兴致的捏了个小人,还像模似样的吹了口气,地上的小泥人竟然活了,还到处撒欢的跑了起来,遥天宫的地上也多出了一排又一排的小泥脚印。 阿卺念了定身决,将那小东西定住,握在手里,那边又滴了自己的血包住了玉虚的灵体,使其形神不散,同时也作为临时给养用。将玉虚的灵体嵌放入泥人的体内,慢慢幻成了人形,骨肉皮血皆具,变得跟生前一个模样。 “现在有何打算?” 阿卺边问边脱了自己的道袍给他穿上,玉虚裹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手臂。 “回昆仑山修道。” 阿卺驾祥云把他送到昆仑山其中一门处,独自走了。 当日在忘川河边霄瓘使夜柳长刀与他搏杀,因先前与五灵耗费太多力气,眼看不敌之时,尸解肉身使得灵体脱出,那时候的他累极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杀红眼的霄瓘将他肉身仙骨弃于忘川之内。如今的他身为泥塑,具土德又潜心修炼,才至这般完整模样,虽未开灵窍却也能修得可窥探天机。 话说另一侧,独自离开昆仑山的玉堂卺还真是闲极无聊,途径九华山时踩云头向下望,涧内有雾气缭绕,他来到一处小瀑布下的浅潭边,坐着吃了口果子,身旁的石头缝内,有只探出头的小黄鼬,竟被自己吓的又藏进了石缝内。没过多久那小东西想看看外面的人走了没有,却又被石缝卡住了头,只见它用前面的两只小爪子使劲扒拉着石壁,黑黢黢的小眼睛眨了又眨可怜巴巴的,那笨拙的样子让阿卺看出了神,甚觉可笑。不过多久它就没了力气,任凭石头卡着也不动弹了,阿卺走上前去一把抓起小黄鼬的后脖颈皮给提了出来,仔细打量一番找了个草丛便把它给放了。 他走进林间路上打算离开这里,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他衣摆,低头以看是一个孩童模样的小子拽住了他,一头小黄毛,细肤圆眼睛,瞧着挺喜欢的。 那孩子小声对阿卺说:“仙长带我出山可好?” 那双眼睛中还沁着泪水,任谁看了都心有不忍,巴不得上去抱抱他,而玉堂卺甩开他的手就两个字:“不带。” 小男孩大哭长跪:“仙长救我,算日子只需要两年就要遭遇**劫,而我定是不能逃脱,仙长慈悲心善,刚刚还救我出石缝还我自由身,深感仙长神力,还望仙长带我出这九华山。” “这话说的怪,一个小小的石缝怎就能困你百年修为?九华山虽大又怎需我带你出山?况且你渡劫与我何干?即便出了九华山还是躲不过啊!” 小男孩解开上衣能看到从左耳后绕脖颈一周直达心脏处有一金咒:“这九华神山内二百年前来了一只精怪,十里山神土地生灵皆不能逃脱,都被烙上这金咒,而我就是被囚在那石洞内的,今日幸得仙长搭救,破了地牢才能出来 ,可这咒却不能解, 每有渡劫生灵因有那金咒噬顶无一成功。修得内道真丹就会被金咒抽离,归了那精怪。 它还吃了许多动物,五十年前才不吃动物转而改吃那些过路人,后来人们都不敢再从此地经过,现在开始对我们这些修了灵体的的小精怪出手。有一日娘亲为了寻些吃食于我,就被那精怪摄了去,用铁夹拴住,生生的被它剥下皮去,可娘亲趁他不备还是逃了回来,让我千万藏好别被它抓了,然而没过多久娘亲便死了。二十年前他开始对我们画地为牢。” “可那地牢威力甚小,怎你们竟都不得出?” “那地牢由外仙解开甚是简单,而我们从内部却无解。” 阿卺一听这话,也觉得好奇,或许真是闲的慌,一身手说:“上来。” 那孩童心领神会,化作一只小黄鼬窜到玉堂卺的身上,他把黄鼬揣进衣领,摸了摸它脑袋说:“我去看看那妖怪。” 小黄鼬眯着眼睛对他说:“仙长先且把山间生灵放出地牢吧。”玉堂卺抓了一把柳叶化出十八个小人,解一个地牢就与那牢中的精灵再去开启其他地牢,速度极快。 阿卺驾祥云来到山顶向下一瞧,这山万壑千崖,花落犹香,柏苍松翠,风飒林间。那山涧潺潺流水鸣,崖上有鹿有鹤声,幽幽仙籁动间岑。在山西侧一团黑云把山罩住,二里之内草木不生。 邪风骤起把面遮,腐烂臭肉白骨和。 一条血河长流水,不见幽魂作叹息。 果真是妖邪出没少人烟。 再看那血河上游高处有一洞府唤做金月洞 ,阿卺立于云端之上,拿出忘记还给出玉虚的驻四海瓷瓶,施了法便从山顶开始狂下暴雨,冲淡了地上的血腥和腐肉,洞中那妖怪忽觉有水漫入,开洞门出来查探。云头上他二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红毛熊罴怪,那怪生得威猛,刚一见玉堂卺 ,转身摸脸变出副好人模样,容貌典雅,体态峥嵘,头上戴一顶鹊尾冠,身穿一件玉罗大氅,广袖飘迎,足下乌皮靴,腰间系着赭黄丝绦麃穗长,手执一杆红缨枪。 阿卺从怀里抓出那只小黄鼬指着它脖颈问:“这个是金咒可是你下的?” 二十六.大战熊罴怪 九华山间金月洞中有一只红毛熊罴,阿卺带着小黄鼬寻上洞府,使驻四海瓷瓶水淹金月洞,那红毛熊罴怪出门查探正巧遇到他两个。熊罴怪一瞧黄鼬脖子上闪耀金光,果真是它下的咒,倒也不否认脱口而出:“嗯,不错,那金咒正是本大王所做,它们这等山精小怪竟然妄想渡劫飞升,岂不笑话?到不如将内丹交付与我,倒还可助我修炼,你少管闲事还不快滚。” 这是想跟我叫板啊! “哼!你这厮还真是胆大,若遇到旁人或许还能活命,可今日偏不巧遇见我,管扒了你的皮去,正好够做一小袋挂在身上。”熊罴怪想象着自己被做成袋子的模样,气煞了的熊罴怪二话不说,手拿长枪直刺,正奔阿卺面堂而来,玉堂卺抽搐腰间配刀抬手就挡,那长枪一滑,枪头直扎入侧庞的一棵古树上,由于力道甚大,一时间还拔不出来,阿卺使全力抬起一脚前踢,正踢中那熊罴怪的下巴,将他踹出一丈地来。紧跟上,对着那熊罴怪面颊就是两拳,打的他眼冒金星,有些发蒙,用力甩了甩头,定睛一看,玉堂卺眼眸下方的那颗朱砂痣。嗯?不对,想来这应是仙骨啊?莫不会那白人是上仙?难不成自己今日便要弑仙杀神了?心中正犯着嘀咕,那白人忽的一下飞到自己身前,一刀砍在他手臂上,疼的熊罴怪不能多想,走枪横扫,使得玉堂卺不能近身。退后几步,只见熊罴怪从腰间取下赭黄丝绦轻晃,瞬间由丝绦变化为两条灵蛇,一红一黑,那红的犹如火焰一般速度极快,行之所至一片火海,黑的细小来去无踪,最是阴毒,所触之物立刻失了生气。莫说山林树木,花草动物,精怪魑魅,甚至连天上的真仙都对它无可奈何。这两物甚怪,黑的不怕火,红的不惧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命定天数般的和谐。 而那熊罴怪自己悄然退到一旁观望。这下阿卺该如何是好?他选择先对付那红的灵蛇同时又使黄纸符箓,唸动化生咒变出鹰隼,目光如炬狠盯紧黑蛇。拿出驻四海瓷瓶,这瓶内有****万水之灵,化成一条巨大水龙,起初红蛇用火光缠绕水龙,怎奈何身躯瘦小,他们那片水汽缭绕,都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水龙一口将那红蛇吞下进入腹内,红蛇吐着信子,周身放火,可怎么也逃不出水龙困局,只能扭曲着身子往上窜,想寻处能呼吸的地方。天上的鹰隼见这边已然困住红的,就一头俯冲了下来,用爪子死死钳住正要攻击阿卺的那条黑蛇,小东西拼命的扭动身躯,为何这鹰隼无恙?原来那黑蛇只对有生命的物体有作用,却不能拿用符箓化作的鹰隼怎么样。 “哼,还不死?”阿卺用长刀朝黑蛇劈去,连同化出的鹰隼一同被砍成两截。 现在黑蛇也没了生气,瘫软的散在地上。水龙中的那条红蛇的火也被耗光,憋在水里死了。 见大势已去,熊罴怪刚想要跑,阿卺又不知何时再次悄无声息的来到他面前:“还想跑?” 熊罴怪被他吓得战兢兢赶紧告饶:“上仙莫要伤我性命。”阿卺哪里管他是否告饶,用双指摸着他的额头,用力往下一捅,好嘛!直接戳穿了头骨,鲜血和脑 浆迸流,粉**白的软烂物顺着血窟窿往外淌着。熊罴怪视线渐渐模糊 ,浑身的力气也在缓慢消失,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阿卺卯足了劲,嘡嘡两拳直打在他腹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抽痛,他把自己的一颗内丹吐了出来。 被戳穿了脑袋,加之失了内丹,熊罴怪的死期已然到了,由个人的模样退化成了一只熊罴,头顶一撮红毛只显得滑稽可笑。阿卺捡起地上那颗琥珀色的珠子,内里还闪着微弱的光芒,抓来小黄鼬掰开嘴按了进去:“现在归你了。”说罢便拿出短匕首欲意将熊罴怪刨开:“看我将它的皮剥下来与你娘亲报仇。”小松急忙上前拦阻:“快别这样,那怪心黑血脏,恐污了上仙,就留它全尸吧。娘亲心善虽惨遭毒手也不愿如此报复。” 他扔下匕首正好也懒得动弹:“好吧!就依你。” 他二人再次回到那瀑布之下,阿卺将粘在手上的血和脑 浆 洗了个干净。小黄鼬也变回孩童模样,摸着脖颈小声说:“它死了可这金咒怎么办啊?”阿卺坐在大石上拿了衣角擦了擦手,嘿嘿一笑:“我虽不得解法,却也能破了那咒,不信!你且过来。” 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腿,小松好奇的走了过去,坐在他身前伸出脖子,玉堂卺还是伸出刚刚弄死熊罴怪的那双指,吓的他往回一缩,阿卺用另一只手掐着他左肩,这才稳定了下来,两指摸着金咒,指间一挑,便将金咒弄离了他的脖子,而后两只手一扯,啪的一下金咒应声而裂,散碎一地。 “ 怎么样?厉害吧。” 身上的金咒枷锁被解了去,他仿佛如脱离噩梦一般:“多谢上仙搭救,是否也可救救那些生灵?” 九华山内那些被困的精怪们见了这一幕,各个都看直了眼睛, 是又想脱离金咒控制但还有些畏惧阿卺。一边抻头而望,一边躲避着他的目光,阿卺唤来柳叶化的小人,默默念了两句,他们给这山里被金咒所困的精怪们全部都解了金咒。 小黄鼬拉着他的手说:“我叫小松,愿做一侍童,盼上仙能带我出九华山。” 阿卺想了想:“我还有样东西要还给一个朋友,他人在昆仑山内,你只要保证不给我捣乱 就一起来吧。” 小松欢快的点了点头:“保证不捣乱。” 阿卺就带着他先去昆仑山归还驻四海瓷瓶,而后他俩结伴同去游诸多的名山大川。 因昆仑山那人下界入凡世间,有危难所求。随后二人来到大明宫三清殿内,没几日阿卺便与一青衣女子打将起来,且放出白虎咬伤人,小松心善求阿卺放了她去,清净了不多日子又跟随他去了洛阳救治一丑郎君。而后又在城内疯玩了一整天,大清早还被催促不让驾云,只能又坐了马车奔长安而回。 大千世界,小松他还将去到更多的地方,只要身边有一长眉细眼的男子在,每天都是开心日子。可以替他梳头正冠,给他端水送茶,陪他整日闲散。 二十七.朔月心猿 十月初一.朔月 那天在温水浴中,硬拔下了身上玄咒封钉的缘故,导致自己体内的苍燚琉璃珠碎裂,没想到竟然得了一股前所未知的神奇力量,这胎里带的眩晕昏厥的病症也全都好了。 但是那重瞳目,生的着实蹊跷,至朔月时便会在隐约间能看到一只长臂白猿猴,也不知它是个甚么精怪,能洞悉人心,从而蛊惑自己的心智而感到惶惶不安。 现下又听闻玉虚贼已经回到三清殿中,骊泉又言她感知到其中细鳞银鱼死亡的消息,也就是说仇仕拓一行定然无恙,该是被玉虚贼所除,如今让她寝食难安的事情实在是多到数不过来。 一则,不知仇士拓痊愈以后是否会说出长安殿的遭遇来! 二来,怕是过不了多久正式的旨意就要下来了,如若不出意外她还是要嫁予那丑人。 这可不行!于是她又心生一计。 因为前些年动乱御驾不好长时间住在洛都,所以这次也是因为紫薇宫近来才刚重新修葺好,当做为了避暑所以才选择过去,算起来已经离开大明宫快五个月时间,如今将至御驾回鸾。 此时正直秋月末尾硕果飘香,日头正当空,寒凉中透着一股温暖。 公主选了身黛绿色金丝绣月宫丹桂的素纱衫子,下面穿着一条彩绣宝相花石榴裙,外披广袖孔鸟纱罗衫,翘头珍珠神仙履。顶着双丫小髻插玉梳,两朵金花明晃晃 。亲自前往紫宸宫中见与陛下,先是低眉垂眼,神情萧瑟,施稽首大礼问兄长安好,而后再长跪不起,微声啜泣,见到这般情景,问了其中原委,还是因为婚事:“兄长救我啊!那仇家郎君只因檀太医令丞给的药方之事恼恨于我,前几日还带着随扈直打到我殿内,砍伤我婢仆。臣妹甚为惶恐!虽说我们兄弟姊妹长日受父亲教导,凡事不可因身份而忘却礼数,但怎地我跟兄长也为至亲,断断不能送羊入虎口啊!且那仇家郎君百般记恨,日后必不能让我得了安生,还望兄长感念手足情谊,莫要让我嫁给他啊!” 在玄武殿里一关就是十五年,可以说皇上跟她并无兄妹情谊,虽平时无暇理会她,甚至还有些惧怕她那灾星的称号, 可想了想毕竟是自家亲妹,又怎地能平白无故的被他人欺辱? “你说他带随扈闯入?还砍伤人?他竟敢如此?” 皇上还真想问问明白 ,那仇仕拓自从出仕以来许久未曾进入大明宫内,虽说相貌一般可才华甚优。 公主她跪在地上只默默啜泣又不言语,急得皇上也不知如何是好,扶她起身,可她不肯言语依旧是哭红双眼簇簇流泪。 这时候灵仙儿帮腔说:“皇上明鉴。” 说罢抬手挽起衣袖,露出手臂的刀伤说:“那天不知怎地,仇家郎君带着众多随扈,砸毁殿门,硬是闯了进来 ,我们的长安殿素日里鲜有人往来,侍卫本就人手不足,加之仇郎君带御令而来,更加无人阻挠,那般人众径直闯入到了内殿。当时公主尚未梳妆就被他寻了来,见主不以礼,还破口大骂,说是檀太医令丞的方子辱了他去,叫嚷着要来抓人问罪,我们公主定是不许,便与他理论,不料那郎君出言不逊,说我们公主是不祥灾星转世,抬手要打。我人微贱又不愿家主受辱,抓了他的手反打了回去,仇郎君大怒,抽佩刀将我砍伤,公主一见此番景象登时晕厥不省。 好在霄瓘勇猛,併退众人,长安癜才幸得保存。仇郎君他人在洛阳时我们公主也曾见过,他甚是自傲,还说视公主为脱屐,犯上言论不胜枚举,公主再三迁就忍让,何来侮辱一说?现在只求皇上给我们公主解围脱困啊!” 圣上听得一番肺腑言论:“好个仇仕拓,仗门眉之耀,诗书之华,竟做犯上贼子,来人啊!去拿了仇仕拓 。” 这功夫她才擦去眼角的泪珠儿,一把拉住了皇上衣袖苦苦哀求:“皇兄莫要去拿仇尚书父子二人,他祖上有大功,又忠心于上,况家世显赫怎能因此小事关至囹圄?臣妹卑微不比其他兄弟姊妹贵重,万望兄长念及他父子身份,此事作罢不提亦可。” 听到这话皇上更加气愤,直叫人不问缘由直接下獄 ,而后与她吃茶闲话了一番,劝她不要忧心定能与她个公道。 洛阳那边皇上的旨意已然到达,不问所以直接抓了仇尚书与那独眼瘸腿的儿子一同押入大理寺獄。 又至朔月,当晚白猿如约而至,高声嚎笑,听得她心意迷乱,头疼欲裂。受这东西蛊惑了好些日子,前一阵对仇士拓下重手也是因为它,现今定不能容这白猿存活于世。 夜静如水,漆黑无光,捂着耳朵爬下床榻,摸索着墙壁前行。忽然间感觉手上一凉,心想“找到了!” 抽开壁上挂着的长刀猛然间对着屋子就是一顿乱砍,那白猿开口说笑道:“那二人如今就在大理寺獄,又能奈何?若被人知晓你那过往,不知会怎样啊?嘿嘿嘿嘿。” 说完便悄声消失于暗夜当中,掌灯在瞧,东侧墙壁上满是刀痕,胸中压抑难纾,扔了手中长刀,唤出骊泉恶狠狠的跟她吩咐:“去大理寺獄,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快去快回。” 呼啦啦,一阵风烟,骊泉直奔大理寺獄,悄无声息的找到熟睡中的仇仕拓,指尖轻点又放出一条细鳞银鱼去,这银鱼如细蛇一般,闪耀着害人的银光,可那鱼刚一碰触到仇仕拓的身体,啪,的一下竟然爆炸裂开,鱼头内脏皮肉,撒满了一地。骊泉见银鱼有怪,赶忙冲了进去,想一把掐死仇士拓。恍然间只看得红光闪耀,一只巨大的蝴蝶翻飞而出,煽动着翅膀,身上那些磷粉如碎末星辰般弥漫整间牢房, 磷粉落在骊泉身上,竟如冥火一般烧的她皮肉焦烂,又生有结界防护不得出法。 慌乱间她拔下发簪在仇仕拓的手臂上狠刺出了一个小洞,从口中吐出一颗小小的蓝珠子按了进去。施法卷起一阵白风沙,避着磷粉围绕自己一周,这才得以脱出大理寺獄。用游丝一线的力气回到了长安殿中,公主面前。此刻的骊泉满身烧灼痕迹,脸颊露出白骨,趴在地上声线颤抖:“那人明日必亡。” 说罢气绝化灰而去,璎珞上一颗蔚蓝色的珠子崩裂而碎。 那就是骊泉的结局,她没能救活骊泉又气又恨,因为能置她于死地的只有一人… 公主独自坐于庭院内直至天明,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只等着一个消息的到来,晌午也不见有人来报信,又至傍晚灵仙儿回来说:“我等在殿外,特意打探了消息,仇仕拓刚刚暴毙,死因蹊跷。据说是天一大亮 ,仇仕拓浑身痛痒,喊来守卫见他皮肉之下有无数凸起遍身 ,只一个时辰功夫,抓的满身都是血痕。而那凸起处还往外顶着,慢慢呲出血点,一细头尖牙的银鱼冒了出来,他那哀嚎声震觉整个大理寺獄,看到这架势谁也不敢上前,赶忙承报于上,请来御医给瞧,那细鱼遍布全身还不断啃咬着他的皮肤骨肉,吓的来人赶忙后退。直到日头西斜,仇仕拓才气绝身亡。 浑身冒出的细鱼也都化为血水一滩,再看尸身全无一块好肉,糜烂腐臭。禀报圣上, 上又怜惜,下令放仇卿出牢狱之困,回乡养老。那仇尚书见亲儿死无全尸,心痛不已即时惊惧而亡。” 得了这个好消息她才松了口气,回到内室看着几案上的透光玻璃樽中的那尾小金鱼说:“他俩个是死了,可还有个活着的,以后若我有这个能力便给你个身子。原来那金鱼的体内封着骊泉的爽灵,幽精,伏矢和雀阴被冷香收集在一起给养了起来。 她心里始终觉得堵着一口气,那玉虚贼不除不行,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又是郁结难舒。 待到又一朔月,早有准备,再见那长臂白猿出来蛊惑她心智时。可还没等它开口便用左手一把掐住那白猿的脖子大力向下一甩,右手拿早已备好的短刀刺向它的腹部硬生生剖开一条口子,内脏流得满地都是。撇开握住的短刀,右手伸进白猿肚子上的那条口子里一阵猛掏,抓住它的心脏使劲往外一拽。 突然间她右眼一阵生疼 ,眼球有种要被捏碎的感觉。随后白猿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也没了呼吸之气,估计是死透了吧。她站了起来看了看手中跳动的心脏,结果发现手中的白猿心脏尤像似只活眼珠的模样。 冷香不知何时从璎珞中出来,让她把那白猿心脏给吃了。她也没多问,生吞了下去,才刚一入喉头,白猿心脏就化成了股甜水滑入腹中。 一事毕,突感疲乏身软,想也没想,拖起白猿尸体,抛于室外,自己则安稳的回到软榻上睡了过去。 直到阳光撒入长安殿内 ,刚一照到白猿的尸体就如同被烈火焚烧的棉絮一般,只在地上留了些黑灰,风一吹便消失的了无踪迹。灵仙儿过来伺候她起身梳妆,怎料刚一见她就吓了一跳:“公主,那右眼…右眼!”话还没说完,竟转身就跑走了。 灵仙儿该是知道自己右目突生重瞳,还惊讶个什么劲呢? 没理会她的怪,异起身先在髹漆戗金的小匣内取了柳郎送给她的镯子带上,又见灵仙儿跑了进来,手上捧着个长安殿内最大的一面铜镜:“给!公主快看,那右眼一如往昔。” “ 什么?” 对着镜子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眼皮,嘿嘿嘿嘿......一阵憨笑:“前几日柳郎给我送这镯子的时候,我都不敢正眼瞧他,一味躲避,好在他没看到我那丑样子。” 二十八.越礼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为了杀死个仇仕拓没成想却不小心害了骊泉的性命 。 话说当日骊泉是以肉身前往大理寺狱诛杀仇士拓那獠,断没想到她竟然被玉虚贼给仇士拓带在身上的符箓所折磨致死。 骊泉身死以后魂魄离体四散,慌忙间只收着了她俩魂俩魄,加之少了肉身,只能将仅留存的那一点魂魄便被封养在一尾金鱼的体内。即便如今的她并没有完全消散,可李昭这心中也甚为悲愤,因为那元凶竟还在这大明宫中,自己的眼皮之下,却又动不得,也伤不到他。 十二月里,天气寒凉,冷风凛冽,暴雪冰封。 熏笼暖热,晚来睡的憋闷,清晨起来在回廊下小坐了一会儿,瞧见廊柱边的松针上积攒的寒霜也能让人精神爽朗了不少, 可不知怎的,白日里多少还是会有些烦躁 。她又一次来到自己兄长面前,以家事开头,后又询问起自己的婚事来,如今因仇家已散,仇仕拓早已身死,自己或许又该成了兄长的烦心之事! 上言:“其实......皇后已经为你又寻了另一桩婚事,想来你必定满意。” “哦?是哪家王侯公卿?” 上大笑道:“等你下个生辰后,再选吉日便让你嫁过去!诸多事仪皆在筹备之中。他家郎君不管论才华论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他父亲也是这宫内要臣,你需好生对待。” 见兄长不肯多说,她先是一楞而后又陪笑道:“生辰呀......那快了。” 随后心里一惊,自己出生之日发生的事情兄长应该是知道的啊! 那天妖风邪雨,电火飞石,不详预兆比比皆是。加之整个玄武殿内生母与众人悉数暴毙。而这十多年内,每至生辰她都不能好过,此事万万不想再提。小心翼翼的退出紫宸殿门,心事重重,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居住的长安殿内,屏退下众人,独自蜷缩在后院松竹林中长水潭内的漫金亭里的卧榻上,昏睡好几个时辰。 迷梦刚醒,又懒懒趴在凭机上打量起自己的长水泉池,水中建有几柱石阶从泉池边缘直达于漫金亭前,这石阶仿佛像在催促她快些下来似的,再也抵挡不住热汤泉的诱惑,于是翻身下了卧榻。边走边脱下袜履,光着脚丫踩在温水池中的石柱上,惬意悠然的顺石阶而入。这里潭水清澈无鱼,偶有几株莲草不合时宜的绽放着花朵,潭水里有几处泉眼正噗噗往外冒着常温水 。微微泛着粉红色的脚指尖触及到水面的一刹那,极度的舒适感传导于四肢百骸,当小腿,大腿,腰腹全部浸入热汤当中,仿佛所有的烦心之事,通通消散不见。 “好温暖啊!” 长水池内安静非常,除了水声大概只剩下风卷树梢的声音了吧! 她把肩膀也沉入水中,渐渐的再也感觉不到寒冷,暖热的血流淌全身,不知什么时候两片香腮依然泛起了浓重绯红,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心口憋闷,呼吸也略微有些急促,头迷茫双眼发花。 “是 该出去了!” 那人从亭子前的石阶上提起衣裙,披衫而出。轻轻放下亭边围幔,旋即焚上一炉安定心神的香料,拔下玉笄,摘了金梳蓖,披散开柔美的长发,将穿着的潮湿诃子团了团,扔于漆屏之下,随手拽了件红绢衫子搭在身前,斜躺在榻,心里头想到的是自己凄惨的身世和这些年的种种遭遇,加之骊泉被害,不免更有落寞。 一手提起酒壶,一手端着酒杯便开始自斟自饮了起来,撇见亭外飘白,居然下起了绒雪。而自己的水长池则向上蒸发着水气。此间有翠绿松竹掩映,更有白雪伴着热气缥缈,也算是一番难得瞧见都绝致美景啊!可这时候的李昭却无心观赏,因水汽聚拢,反倒让这亭子里的空气又潮湿又温吞。 这时,柳郎君不知何时来到了长安殿内,正撞见一群闲散人围坐在前殿,于是便上来询问长公主近来情况。 苏玠说起:“长公主今日刚从紫宸殿回来,看上去就知道她有心事烦闷 ,还让我们都在前殿坐着,她一个人在后院里,也不出来,还谁都不见。” 柳郎君有些迟疑说道:“那……不如我去看看吧,若她赶我,我便硬拉她出来。” 柳叔平独自穿过内殿,来到后院的松竹间,看到长水池边有鞋袜散落,竟也脱了靴袜走了进去。此时的长公主正一个人愉快的欢饮着,她无意间的一抬眼,正巧就瞅见柳郎朝她走了过来。她盯着那人逐渐清晰的面容,不禁感叹到:“这世间有你真好!”那柳家郎君的面容就好似从九霄下到凡尘的天人一般无二,身姿挺拔似孤松,面容白皙胜冷玉,眼眸星朗耀璀璨,那直挺的鼻梁下一双点涂口脂泛着略微朱红的柔嫩双唇,甚是美好!只不过面颊有些消瘦罢了,可正是这恰到好处消瘦,更添多了些莫名的怜爱之情,让她又一次感叹,自己能够与柳叔平相识何其有幸!反观如今的自己,碎发散乱随风摆,衣衫未系不着袜履,吃菓饮酒时还蹭花了点好的面靥,一副狼狈相。虽说难看是真的难看了些,不过这功夫,就近有些伤透,身子更加疲累不堪,根本懒得收拾。如此对比,自己的姿容远不及面前的这位男子! 柳郎君见她如今这幅模样不免有些心疼,本是最乖巧伶俐的女子现下竟然在这里懒散吃酒。 于是惊诧问道:“长公主何故如此啊?” 她喝得有些昏醉,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走到柳郎面前,脚底下打晃,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漫金亭,因怕她跌伤了,柳郎君便拉着她的手腕,揽着她的腰际处,将那没公主稳稳扶助,不过这个样子看上去稍显暧昧!那人很自然的依偎在柳郎怀中呢喃道:“我是刚从兄长那边回来的,询问了婚事却又不得结果,只知道在我生辰以后便要下嫁,也不知嫁于哪家。若再是个纨绔子,如仇仕拓那獠之流 ,岂不更是哀伤殒命?”说罢一脚踢开了榻旁搁着的金盏菓点,气呼呼的说:“哼!若今生如此,不如现下就死掉的好。”随即推开了柳郎的护佑,纵身跳入到长水池中,也不挣扎,任凭自己口鼻灌水。 柳郎君哪里知晓这女子无聊的把戏,只怕他任性妄为想要轻生,也连忙跟着跳了进去,游到公主身边,伸手抓起她的衣领就往亭上游,不曾想她那衣衫是搭在身上不曾系住,一下竟给扯开了大半,手掌滑落在其心口的柔软之处, 深知越礼,他便将整条手臂穿过美人腋下,使劲勾住肩背才将那公主由泉池里送至亭阶上。他两人跌坐在卧榻之内,柳郎紧紧抱住那个依然想要轻生的长公主,真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赶快安抚起来:“长公主莫要如此,伤了自己便也伤了我的心 ,旨意若下,你我不可不从 ,若是旨意还没下,只多求于上便罢了,怎能如此作践了性命?” 李昭她酒意朦胧,加之堕水疲乏,无助的靠在柳郎君身前:“我心中不快,甚是苦楚,实不想平白嫁给旁人!”转过头来凝望着柳郎俊美的脸庞,不禁抬手抚摸起他耳垂上那红丝北斗纹,神情有些恍惚。当她一滴热泪滚落时 ,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双手环抱着柳郎,趴在他肩头悄声啜泣起来。除了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也是为了骊泉惨死!还是为了自己的无力回天!又是为了前生的苦难!或是为了不知她为何死在自己之前!亦是为了今世的一切心力交瘁。就只想这么拥着他,抱着他,哪怕只有这一天,这一刻。 柳眉积黛眼含情,冰肌玉骨现芙蓉。身如杨柳声似莺,婉转芍药弄春晴。 脱掉早已湿透了的红纱衫子,露出了她白美无暇的肩膀,紧紧拥在柳郎君的臂弯当中,开始不住的亲吻着面前之人的脖颈,耳垂和嘴唇。 这时候李昭抛开了虚伪的假面,不再是那个谨慎恭谦,姿容端庄的长公主,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位女子爱慕着一位男子而已。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君臣,就在长水池中漫金亭内与柳郎君恣意相拥。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当身上渗出的薄汗慢慢退去,小女孩儿般羞臊躲藏在柳郎君的怀抱当中,这里跟长水池一样,即温暖又让人感到心安。柳叔平轻轻拍了拍身前之人那略显单薄的背脊,凑在耳边跟她说着:“明日我便去求了圣上,使长公主与我相守一生,不再让你受那心熬之苦。” 她贴在柳郎耳边说道:“若兄长不允,我便在婚夜当晚一脖子吊死,也了然无憾。只我心中有你,不敢遗忘,如果他日身死,便在忘川河中等你轮回,但只求你能记得看我一眼,此便足以!” 他笑了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然不会独活,便要与你同去那黄泉路上,永不回头, 笑对彼岸同看众生相。” 柳郎君穿好衣袍束发正冠,给她披上衣裙,用一把精美的犀角梳帮她梳理长发, 她还一直带着那白碧双绞的玉镯和那对金簪花。柳叔平低头浅笑,一把抱起身边的长公主,大步走出了长水松林间,将她放于内室的软榻上,轻声耳语了一番,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得走了…今后莫要再任性妄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恋恋不舍的才与柳郎分开。 柳郎君转身出了内室 ,在外殿对众人道:“长公主出了长水,现回了内室里,好生照料着吧,她也离不得你们。” 一连数十日不见柳郎过来,她等的心焦。 眼看大婚在即却又不知嫁予何人,她转念一想,知道嫁予何人又能怎样?难不成真就吊死自己? 她又怎会糊涂,打开小匣取出那杀掉白猿的短刀。“就决定用你了。” 拿来短刀自然不是用它来自杀的,她心中所想的是,该怎么杀掉那个素未谋面的驸马都慰。 二十九.昏礼 咸通五年三月,丁酉,夜里有彗星出自娄宿,己亥日,司天监奏告说:“按照《星经》里的记载,这颗彗星的名字含有荣誉,是一颗象征祥瑞的彗星。”帝后极为欢喜。 司天监又奏:“请皇上将彗星吉祥之事宣告中外,并在史策上留作记载。” 同为星宿之事,皇上又联想到自己那个被预言为成灾星的妹妹,说不定因此事可将灾祸可以转化成幸事也未可知啊!眼下昏礼将至可该好生做些准备。 五月初一,又是一年生辰日,她独自一人回了许久未曾踏足过的玄武殿,十多年的囚笼之地啊!因不甚吉利如今便荒废凄凉,再没人居住,也少有人打理。 园子里,杂草短生。 屋廊下,蛛网盘结。 帷幔上,飞灰四起。 寝殿中,熏笼尘土薄盖,转身对镜,只能瞧见个模糊身影。那食案之前,已再无从前模样。 回顾往昔岁月,再多繁华苦难,亦不知过了几多春秋冬夏,如今看来不过只短短转眼一瞬罢了,此刻间万般感慨缭上心头。 坐在几案之前,在薄尘铺满的案面上写下“无尽”二字。 疲乏来袭,斜躺软塌安心入眠,直至暮色夕沉,燕雀回巢声才将她吵醒,提着登仙履来到靠近殿墙边的大树下。 “你也长大了啊!” 那个曾经掉在她怀里的这只小麻雀如今羽翼丰满,长成大雀了啊!就在这里,在这墙垣之上,让她遇见了那个能使她心慌意乱的人!想要厮守一生的人!想要用力去守候的人! 天色渐晚,晃着孤单寂寞的身影离开那个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六月初,自打从玄武殿里搬出来,不仅从前的礼遇不再,还依旧不受待见,不过还好因为那颗彗星的事竟然被兄长增邑到五千户。 宫里给准备的嫁妆也算得上丰厚,赐钱三百万缗,加之金铤玉器十数件,藩国进贡各色香料百种,银米两斛,彩绣五百鸳鸯寝被,坠珠帐以及熏炉跟戗金漆屏等等珍玩。其中她最喜欢的是一件月落凤晴狐裘和那张紫檀嵌螺钿的大食床。 六月二十五日晌午,好些日子没能睡个安稳觉她内心无比忐忑,坐立不安,两个眉头都快要扭在一起了,手里紧紧攥着柳郎送给她的玉镯在房里来回踱步。 这大半天米水未进,灵仙儿取来些点心吃食,让她多少用些,不然身子会累垮的,引出那病来甚是不祥。 那小点心的样子美极了,宝相花的皮子里夹杂着美味的内陷。 可她却连碰都不想碰:“灵仙儿,打听出来了吗?到底是哪家郎君?” 灵仙儿面有难色:“还没有打听到,不过说六礼俱全,看样子应该没有回旋的余地,不如安心嫁过去吧。” 她一脸狐疑:“玥娘他们呢?有什么消息?” “他们那边也都没有消息。” “啊?这可怎么办?我不想嫁,还真是后悔为什么要投身帝王家?丧考妣至亲,甚至不能哭诉奔逃,不过是没有爱情的政治联姻罢了。哼!不过现在能有人愿意娶我这样的公主,想必兄长也乐的成全。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知晓心中作何打算! 两日后,六月二十七,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她人生中最无可奈何的一天。大半年都没见柳郎来长安殿,即便是今日出嫁也盼望着可以与他见上一面,可如今都已经在梳妆时却依然没能见到他的身影。今日昏礼被赐住兴华坊,开府。 即便心理难免气恼怨恨,被硬拖着出了殿门,坐香车而去。 九重彩衣青衫子,花钗敷粉细长眉。 金钿斜红对鸳鸯,口脂面靥点红妆。 八宝缨络常来佩,簪花玉镯贴身前。 袖里短刀露寒光,执手纨扇更添香。 只因六礼皆备 ,圣上亲自下旨,这婚事想退都难,既然没了退路,她只能靠自己再创造出一条了。 如今已然穿好了嫁衣,梳好鬓发,可她没有丝毫欣喜,只觉身累疲乏。 灵仙儿捧着对大雁的雕刻说:“雁有信,是情感专一的象征,要带好了。” 她嗔怪道:“什么雁?什么信?又与谁人一道专一?若你想带就带吧,反正对我来说这些东西早就不重要了,现在活着都不知该为了谁去。” 大殿里由男方傧相作催妆诗,她却扇遮面,又行同牢礼,几案上有羊豕大羹。 这才极不情愿的放下手中纨扇,微抬眉眼,顿时觉得头脑发紧, 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一脸笑意含带春风。 清清楚楚的瞧见那郎君耳垂处,明晃晃红丝北斗尤为耀目,干眨了眨眼又望向玥娘和灵仙儿。 她俩掩面窃笑玥娘说:“还不快行同牢礼?”这才想起执著取食。接下来又行结发礼,由灵仙儿将她与驸马都尉的头发剪下来和在锦囊内,交托与她保管。接下来将一瓠为两瓢,斟酒以饮此为合卺。再下来的一系列礼数她都是飘着完成的,什么都不知道,都不记得,眼里只有身旁的那个俊美男子。 公主楼外掌红灯,宾客分至了中堂。 烦忧且把短刀藏,金玉满身倚红妆。 恍恍惚惚就这么入了青卢,从衣袖中退出短刀装在随身带着锦匣内,只觉得不妥,万万不能被驸马都尉知道,抱着它让灵仙儿拿去或扔了或者埋了,交代完这些,便瞧见柳公子身着绯红袍,官帽宫花美姿容仪,向她缓缓走来,伸手拉她上榻前说话。 才道出其中原委:“阿耶他亲自替你我求婚,因为要筹备昏礼之事,繁琐之极,也顾不得去长安殿见你。托了苏玠把昏礼事仪告知于你,可偏他们也忙的迷糊,拖了好几日才想起来。平日你又时常关于内室,不见人,他们也没办法,又想让你在昏夜得一惊喜 ,就都瞒着不说,那…...现下可还欢喜?” 得知真相,还真是让她又喜又气,心想柳郎啊,柳郎,你应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可真是耗费掉全部心力,想出各种能弄死驸马都慰的方法。甚至还转了好几个弯去问岳安要了些至人中毒的药材,又怕失手再害了旁人也就作罢。并还打算让青萤伪装个意外让他死的干净,白白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 不过此刻的惊喜 让她抛开所有阴暗想法,就这么看着眼前那人,甚至觉得自己连心都可以剖开送了他去,眼里沁满了泪水,她太委屈了,真想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一并宣泄出来。可现在不行,因为柳郎已经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的出奇,像把枷锁样的困住了她,如果是这种牢笼她宁愿被永远困在里面。 苦熬劳累好些天,这会儿在他怀中倍感幸福啊! 心情简直是由地狱直升天宫一般,想说更多却欲言又止。 卸下花钗,脱了礼衣,去额钿首饰,轻松之极,感觉自己可算是活过来了。她在柳郎眼前晃着玉藕般的手臂:“你看这镯子,我一直都带着它,就犹如你在身边一样。” “公主能喜欢就好,终于可以娶到你了,以后我便再也不会担忧。” 她好奇问:“怎地会尚于你家?” 柳郎跟她说起:“当得知仇士拓对你无礼,我真是再也没办法苦等下去,求了父亲择日与上提及此事,而后仇士拓身死,我便知时候到了,父亲说完,又请了母亲去游说皇后,这才定下与你这昏事啊。” 得知这些也感叹幸亏柳郎有所准备,不然也不知又会害了谁人的性命。 春宵一梦催人暖,忽来夜雨扰壁人。 日起高玄喜画眉,长堆高髻换新衫。 第二天清早见过柳郎父母,他二人屈身欲行了君臣礼。 公主还记得父亲训诫,又怎敢受此礼? “阿耶,阿娘莫要行礼,真是折煞我也,父皇教子女甚严,断不可受,今后只行家里便罢。” 而后她二人对柳郎父母行了大礼,从此便是一家人了,生活也算安乐无忧。 因十月里天气凉寒,家母风邪入体请来檀岳安来瞧,说不是大病只因身子虚弱,需要静养。公主衣竟不解带的在病床前一连侍候三天日,柳郎甚为感动:“常言公主娇弱,且身份贵重,却又善行孝悌之事,叔平之大幸也 。” 半月母亲病愈,感激到又对公主行了大礼,她说不可,从此废除君臣礼只行家礼。 三十.吃酒 咸通五年冬,十一月,内室中卧榻上锦被里,柳郎环抱着她,轻轻跟她耳语着:“近日皇上命夏侯孜继续担任同平章事衔,并且出任河东节度使。加之临近年下,朝中府中甚为忙碌,你需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莫要让我忧心牵挂。” “好好好,知道了,你忙你的去罢!府邸里有岳安照顾,我自无愁。” 起身拿来熏好的衫袍给驸马都尉穿戴整齐,官帽、革带、鞋袜,鱼袋样样齐整,亲自送郎君出了府门。 自己再回到公主楼内时她瞧见了霄瓘,这才刚入冬没多长时间怎么就无精打采的?想来他定然有心事,八成是因韩奴感伤了吧。 过往旧思的缠绕任谁都摆脱不了,倒不如不修那长生诀或许能随韩奴他一道去了又或许靠思念的折磨才能让自己记的更加清楚? 年关将至更觉身上懒懒的,灵仙儿备了些膳食,其他的仆人拿来了新做的寝被还给薰炉加了新的炭火,暖软的空气让她没了想出门意愿。 灵仙儿把吃食放在几案上随手拿起件玄色织金白鸟的夹衫子给她披上说:“驸马都慰今日该是过不来了,去宫里议事想必也留宿了。” “那,晚些时候把苏玠岳安他们都叫来,咱们这处也该热闹热闹。多拿些饭食果酒好多玩一会。你看霄瓘冬日里倦怠又多思,这几个月甚少见他出门,去把他也叫来一道吃酒。 对了!玥娘哪去了?怎地不见她?” 灵仙儿回到:“玥娘说起要给公主做双冬鞋正忙呢,等一会儿我去寻她过来。” “冬鞋?从宫里赐到府里做好的冬衣冬鞋多了,可哪个都没有玥娘做的好!从小到大,每到年关将至时,身上穿的袜履衫裙一定都是要玥娘亲手做的,那才算是真真正正的过了年哩!快去吧,都寻来!” 没一会功夫灵仙儿寻来阿析,他二人又分别找了玥娘和苏玠,可偏偏寻不见霄瓘。 这里做足了准备,天色渐暗找人从库里取了自己的嫁妆中比较贵重的金丝楠木髤漆戗金的大食床,置于内堂之中,今年入秋时存的葡萄酒还剩下些,又拿了坛绿蚁酒。让楼内庖厨烤了八宝肉给剖开来,这八宝肉是天鹅套仔鸡鸽子鹌鹑做的,即便不到节日也常常想吃上两口。林林总总的吃食酒水满满铺开一整床,上面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将至入席时,公主捧来那盛着金鱼的水碗来,往里面添加些吃食想让骊泉也来凑热热闹。 新放置了两炉炭火,这屋里格外暖和,众人围坐吃酒。这时灵仙儿端着最后一道菜拉开屋门,见外面有一弯峨嵋月当空坠着,偏巧了今晚无风,即便开着门寒气也不进来,只觉得烘热的屋内多了一丝清凉。那大片大片的雪花犹如柳絮般飘落,一团团、一簇簇,悄无声息。 岳安正吃着热酒道:“果真是下了大雪才像冬天的样子。” 现在公主的眼里满是自己喜爱的吃食,狼狈咽了一口鸽子肉诧异道:“嗯?下雪了?” 急忙放下玉著,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穿了锦袜站在院子里,乘着些微弱的月光看着楼顶。 此刻,霄瓘正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坐在屋脊处,身旁跟了只火眼白鹿。 是啊!他与韩奴就相识在这漫天飞舞着大雪的隆冬时节。这情境他应是最伤感的,霄瓘没看到她,却是一旁的鹿儿站起来对着她轻轻点头,没想到这鹿儿到还满通人性的。 她朝上面喊道:“霄瓘,还不下来?等你一起吃宴席哩!再不来灵仙儿的肚子可该出来打人了。” 霄瓘闻言,低头微笑骑着白鹿带着薄雪翩然而至。 “大家都在屋里,你也快别伤感了,跟着他们吵闹热络些总归是比一个人赏雪来的好吧!” 六个人围坐在大食床前,公主直言:“今日无君臣长幼也不拘礼数。”亲自舀了绿蚁酒分给大家吃。这架势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咱们这公主高兴了就爱聚众吃酒,还一粘就醉。 灵仙儿刚拿出酒筹就被她一把夺了过来,撅折了扔到薰笼里面:“你那它来作甚?今夜不计酒数,直喝到酒干为止。” 玥娘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硬陪着她吃酒,嘴里却也碎碎念叨着:“这场景若是驸马都慰知道了该如何是好呀?” 她拉过灵仙儿灌了一碗酒说:“他知我性情,也知我高待你们,不妨事的。把那八宝分食了吧,夜凉多吃些温酒暖暖,今晚不留守夜,犹如还在长安殿一般。” 想来从前宫里的那些时日,与他们开心吃酒。这席间闲谈到她还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雪的情景:“当时被那怪病困了我许久,不能出门也不能见风 ,头一次见雪可真是高兴极了,想来若是没有阿析你的细心调理怕是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啦。” 灵仙儿附和:“我们檀析檀岳安医术家承,也是出了名的神医圣手,要不是自请来了咱们玄武殿,现在一定是这般御医之首,就如同当年的檀圣手……”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把后面半截的话给咽了回去。 可不知怎地他几个脸色皆变,唯霄瓘无他恙,自斟自饮喝着葡萄酒,却知此中定有缘故。 他们几人小心谨慎一脸僵笑,气氛尴尬极了。突然的三缄其口谁也不愿意多说。 公主吃了杯酒:“这楼里没外人,今夜飞雪暖酒别前日,不下双陆做闲谈,说说吧我也想知道。” 檀岳安满脸凝重道出心中疑惑:“其实家父离世蹊跷,十六年前玄武殿的公主亲母韩婕妤生产,当时情况危急, 家父奉命与众医女助产,其诞下一女婴孩,而后玄武殿内百十余口皆离奇毙命,家父也在其中,可不知怎地也不见有尸骨送回,三日后上令关闭玄武殿,我也为此事主动请命而来, 一十六年至今,仍然不知当年发生何事。” 她攥紧了手中的金酒杯急问:“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饮一杯酒答道:“知晓当日事者,如今怕是要下幽冥地府去问了,只怨当时我并不在宫内。” 玥娘补充道:“我当日在宫内。” 好奇心上来犹如蚂蚁爬心尖那样总是痒痒的:“快说,快说我也想知道。” 玥娘细心思量努力回想:“记得当日晴天霹雷,直轰上紫宸殿正脊,圣上当时刚巧就在紫宸殿内歇息,为避祸去往清辉阁,隧得知玄武殿生下一女婴,然而同时殿内众人悉数暴毙。派人请了三清殿玉虚真人补掛掐算,得回一灾星降世的卦象,却需将婴儿幽闭于玄武殿十五年。檀岳安与苏玠请了命去,我与灵仙儿则是被指派于此, 一同幽闭,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根本就没有众人翘首期盼中的剧情啊!一时间再无人搭话,全都沉吟不语。 “青萤!冷香!” 忽一下青烟袭绕,青萤与冷香从璎珞中幻化出来,只见青萤狡猾一笑:“我们知道。” 冷香拿了她的那棵小桃子掐出汁水来滴在玉碗中 ,桃肉用簪子尖挑成小块去喂了碗中的鱼儿。 三十一.乱局 十六年前的玄武殿中到底发生何事?估计只有青萤她们才能够知晓了。 青萤她坐在床边唤来从长安殿里带过来的猫儿抱在怀中抚摸说:“那日来伤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老朋友啊!玉虚那獠遣南斗七鬼来害你,因我们几个在璎珞之中,七鬼不能近身,便使出下作手段对旁人下手。因我们几个当时被封印着,也无实体既而不能保住他们。七鬼用尸火屠戮,不到半个时辰玄武殿 内之人各个都是内里焦焚,面色乌紫的死法。” 噹!的一下金杯掷地 ,气的她转身提刀要走出公主楼想斩了那玉虚贼,苏玠见状立马横挡在她身前轻语:“公主莫要冲动,如今不比在长安殿时,可以任由性起胡闹。在外还有柳家人呢,你这提刀而出势必会喝杀柳氏众人的。况且夜深肖禁,即便以主之身想必也是不妥,即便能入得宫内却要与那獠肉搏,定会失了身份礼数去啊。” 她怒气攻心,不管不顾的一把推开苏玠:“你莫要拦我,他害我亲母惨死,害我玄武殿众人,害我前世今生,我今日定不饶他 。” 一看这架势任谁来劝说拦阻都不奏效,霄瓘侧身过来二话不说夺下长刀顺手扔在外间树下,反翦了她双手,因除了玄咒封钉。得了些力气还真是不好控制呢,只能把她压于廊柱上。苏玠赶快把树下的长刀捡起来藏在身后,可不敢让她再瞧见。 霄瓘这一弄反倒更让她生气,怒吼到:“还不放开?青萤去绑了他。”随后霄瓘跟青萤俩个从外间廊下打到内室灯边 ,因得了喘息的空挡,她抬手就去抓苏玠手中的长刀。 玥娘急了,一把抱着她边哭边说:“怎地要自家人相伤?你瞧瞧这里哪一个不是为你劳了心伤了神的,怎么还这般不懂事理?弄出偌大声响是怕柳家人不来么?即使心里有恨却也不急于此刻,为何就忍不下来?” 灵仙儿跪在她身前,不让她碰苏玠手中的长刀,檀岳安也死死抓住她的手说:“让她们快些住手吧,不然这楼便要塌了!玥娘说的对,先不急于此刻。” 满脑袋浆糊的她喊青萤住手,他俩才分开不再打斗,楼内也恢复平静,谁都不再言语,直到柳郎亲母带人赶来。 刚进厅室见得此状,屋内的食床上杯盏碗碟,饭食酒水,砸了个粉碎,窗棂破烂,屏风在地,苏玠藏刀于身后,灵仙儿跪于地上,玥娘抱着个散衣披发的公主,檀太医令丞又抓着她手,一不知名姓的男子长身而立于狼藉之内。 赶忙上前询问:“这……这是遇见何事?” 她先是怔住了,后给玥娘和灵仙儿使了个眼色,自己眼睛一闭,跌倒在地上,这可吓坏了阿娘。 屋里的人一半明白,一半糊涂。 檀岳安立时便知晓其中缘由,像模似样的摸了摸公主脉搏首先发话:“嗯,此刻已无大碍,快把公主扶到卧榻上去吧,我去煎药,一会儿让公主服下安睡一晚即可。” 借话引子便逃出了这乱局之中,此刻大家心里一片赞叹声,岳安他溜的真快啊! 檀岳安心中想着,我这般心领神会创造出了个绝佳的机会你们快些利用上吧。檀岳安前脚刚走 ,灵仙儿和玥娘过来搀扶,把公主扶到卧榻之上盖了寝被,放下围幔由灵仙儿照料,玥娘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拍了拍,临走前看了灵仙儿一眼,就像在说“好的,你们两个的任务完成了。” 转身对着柳夫人一本正经说道:“我们公主啊!自小身弱,偶遇外邪侵体就容易惊厥。您看,这不刚刚就在用膳时,不知被何物魇住,非要拿刀去砍柴,又怕她伤了自己,才叫来苏侍卫抢下刀来。加之担心她穿着单薄,出去恐受了寒凉,大家便赶忙出去拦阻。这位呀!是霄道人,也是一起从长安殿里过来的,此前也遇过梦魇之事全都仰仗这位道人驱除灾祸。今日他来看过,说那原是被个樵子的游魂给附上身了,便再此地退治,这才弄得室内凌乱,好在一切无碍。还望柳夫人莫怪,莫怪啊!” 帷幔里面卧榻之上,灵仙儿正抱着她二人相视,用挤眼睛来对话。仿佛在说玥娘扯谎的本事可真高呀!不管阿娘她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走在外面,这柳家夫人也是将信将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玥娘闲话着,大意无非是现在公主一切可好呀?以后会不会再犯病呀?怎么能痊愈啊什么的?这事情好生怕人呀!期间玥娘让苏玠把刀收放在库房中,顺便还带霄道人去歇息,可算是一屋里的人都散了,又劝柳夫人夜深天凉雪路不好走也快些回去,免得柳仆射觉得这边生事反倒不安心。 直送出了搂外,打发几个下人把砸了的碗碟残局收拾好。已入子时勉强算是得了些清净,玥娘回来瞧她俩说:“一切都安排妥当 ,先睡吧,凡事待到天明再做打算。” 注定了今夜无眠,直勾勾的瞪着眼睛,等到天大亮才敢睡去。再起身时便是日挂中天 。轻捥小髻不做妆,穿了夹衫间裙 ,碧罗披子赤着脚再屋里晃荡,即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对灵仙儿说:“快去把霄瓘叫来,我有事问他。” “行,我这就过去。” 不一会霄瓘就推门而入也没行礼,被她拉来坐于几案前她问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可知晓他与我有何过节?怎会要置我于死地?” 霄瓘想了想说:“嗯...…我可不知,不过从前曾听昊天观内有人提起过,说他有大恨,不知是不是因你而起,想在金陵那时,他这般狠毒。定然是你曾做了什么让他记恨之事,不然以他的心性怎地偏对你两世纠缠?不过他这么做必然不顾天道,日后定有重罚。” “嗯...…可这出了大明宫又怎找那玉虚寻了仇冤?你可愿帮我?” 霄瓘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你回宫甚易,但他有真仙襄助,可还记得青萤姑娘上次亲探三清殿折臂而回,险些要了命去?我知他是何人,但也知你我二人绝不是他对手,我是肉体凡胎,你虽元灵在内却不曾开灵窍,也没仙骨,不入仙籍,除了有五灵做帮手外还有何人?况且五灵中骊泉也在他手中惨死,现下只剩两魂两魄,昨晚吃了太清漱魂桃 ,却也难脱鱼身。要想对付他我们也需寻些帮手回来不是。” 这下事情就有点令人犯难了,她又不想静待,于是…… 三十二.夜柳对战赤岭云峰 换得一身新衫罗裙,与全家老少齐聚,家里由小辈起共饮屠苏椒柏酒,这屠苏有益气温阳、祛风散寒、避除疫疬之邪,也可驱邪除秽。而椒柏酒,椒是‘玉衡?’星精,柏亦为仙药。席上还有五辛盘,胶牙饧,各色吃食。夜里更岁交子,来碗汤牢丸暖暖身。子时到,小辈奴仆纷纷起身行礼磕头,祝福延新日寿禄延长。 咸通六年,正月初一,在院里竖上锦缎幡子,元日朝会,百官觐见,天边升腾云霞万丈,引来新年第一缕曙光。含元殿设礼乐,上着衮服冕旒,后穿袆衣,迎接四方恭贺,殿上香烟缭绕听得声声万岁,那景象果然是映了诗里那种种。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兄长不似父皇那般勤俭,这大明宫里的景象极致奢侈华美。父亲母亲与他夫妻二人回宫参加大朝会,公主独自先回了长安殿中整理安顿,随后面圣请安。夜里团聚跟平日里甚少见面的几个兄弟姊妹共席,虽说没什么情分,却都还陪着笑脸。大朝会人又杂,况且她又是个没人注意的存在,席间请了旨意许她初正月初二,去拜谒三清。 初二这天清早,内室里,他们夫妻共同吃了些简单的饭食,而后对驸马都尉说起:“柳郎,昨日大朝会诸多忙碌劳累,年节里快些回去与耶娘团聚,而我这边亲缘单薄,自从出嫁以来可是头一遭回宫,想与兄长跟几个姊妹多走动走动,你回去好生与耶娘解释解释。我三两日便可回了府邸。” 驸马都尉抚摸着她的肩头:“你在宫里也好,毕竟与圣上乃为至亲,况也多年不见,趁这节日里多聚聚也是应该的。耶娘昨夜出宫,想来也是疲累,我先回去侍奉。” 柳郎与公主话别以后,转过身找玥娘嘱托:“我前几日听阿娘说起,公主她身子孱弱,那日夜里又曾遭游魂附身,玥娘您替我好好照顾她吧。” 玥娘回他:“驸马都尉且放心回去,有我们在你自安心。” 过了寅时二刻,送驸马都尉出了宫门以后,自己回到寝殿内室里,换上绣金丝五彩神鸟团花广袖绯罗夹衫,皎霜泥银忍冬纹下裙,外搭一条白狐裘帔子,梳凌云高髻带金钗步摇,挂嵌宝缨络于身前。 由灵仙儿与苏玠陪同,随侍宫娥众多,有提香的、 拖餜的、执壶的、打扇的,一干人等鱼贯而入三清殿。 殿内 庄 严 法 禁,拜完三清灵仙儿刻意问到:“怎地不见那玉虚道人?现下何处啊?” 道童回答:“回公主,玉虚师祖在内堂闭关,清修期间不见任何人。” 灵仙儿立起眼睛:“放肆,公主奉上命前来拜谒,他作为首君何敢不来?” “这… …这...…” 道童不敢言语。 公主轻声言:“唉...…莫要慌张,元节日里,喜事足。你们几个都先退下吧,本公主还是亲自前往吧。” 一回身便走了进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也没人胆敢拦阻她,苏玠厉声呵斥:“还不退下?” 吓得周围道人颤颤巍巍道:“喏。” 听了苏玠的话众人退出大殿,灵仙儿和苏玠随她转去内室。 公主刚想推门而入就被一长眉细眼的男子闪身抓住她刚伸出来的手臂,力道极大,犹似要攥碎她手臂上的骨头一般。 那人使眼角看人,慢悠悠开口道:“有我在,你们可别妄想能进去。” 苏玠一看,这是来者不善啊!尤怕公主吃亏就一拳直冲那人面门而来 ,被男子掣肘给挡了回去。 现下两方按兵不动,没探知对方底细之前她不敢贸然再动手,也不能没了气势:“敢在这大明宫内跟我动手?不怕得诛吗?” 而那男人正打量着她,此时心里八成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肉体凡胎,也不曾见灵窍、仙骨,还非山鬼精怪,却有能和我肉身比肩之力,有意思! 对峙中公主便瞧见一枚红痣,嗯?那人眼下的莫不是仙骨吧? 难道说……?正欲猜着,突然听见内室人开腔:“阿卺,放她进来。” 听得这话她有些按耐不住,真想跟玉虚问个究竟,留下灵仙儿与苏玠他二人守住门口,认为自己带着青萤、灵璧、冷香、月白四个对阵玉虚跟那细眼男子应该也不置于吃亏。 便独自走了进去,背着手说:“与真人一别数年,却也没什么变化嘛!还是我讨厌的样子!”拉开衣襟与他:“看!你那封钉和你一样不起什么作用,藏在我伤口中的长臂白猿也被我杀了,现在你又能奈我何?” 真人满脸轻蔑:“如今你却是不同当年,但也千万别忘了,你不开灵窍没生仙骨,怎地都在阿卺之下,我现虽不是仙身,却也将开了灵窍,只怕哪日生了仙骨,我愿杀你几世便杀你几世。” 什么?听他说快开了灵窍?原本隐藏起的杀意从此便再也收不住了,若不趁现在除了他,报了仇,以后便再难找到如此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抽出问霄瓘借来的夜柳长刀劈头就砍,玉虚向后退一步刚巧躲了过去,斜眼瞧着:“夜柳?霄瓘也在?” “哼 ,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啊!” 只听喀啦啦,梁断瓦裂,从屋顶跳下一个人来,着素衣立身在玉虚面前。 “给。” 她把手中的夜柳长刀递还给霄瓘,他起手一接就与玉虚接连打了十几回合才肯罢手,看来今日必将有场恶斗了! 霄瓘看这殿内已是打砸成了墟:“这里果真不适合打斗,敢不敢跟我换个地方?” 玉虚答到:“不管上九重天阙,还是下幽冥地府,我都陪你。”说着便推开了房门:“阿卺跟我走。” 玉堂卺及不情愿的摸了摸怀里小黄鼬的头,把它放在地上:“去找个地方等我。” 随即他二人驾轻云往北天方向奔去, 公主拉着灵仙儿的手说:“你赶快跟苏玠回长安殿等我。” 霄瓘唤来火眼白鹿与公主一并追了上去,直落于山林间的一片小冻湖边,这里有座凉亭,四周松柏环绕,玉虚跟玉堂卺俩人早早等在此地间。 这看似公平的对战,却因一方多出个真仙而造成势力不均,她唤出青萤灵璧或许才算勉强打个平手。 霄瓘和玉虚二人手中的宝刀都是由他们师傅传授,前者的夜柳长刀通体乌黑,乃天外黑金陨铁所炼,通体乌黑,开刃锋利极薄,刚被砍到时竟会没有知觉,带到回了神发现受伤时,才知伤口深达入骨,砍出的口子朝外翻着其形状如同柳叶般漂亮,所以唤做夜柳。不仅伤人亦可伤仙却独独不能杀神,此为地陨刀也。 师傅因他性子闲散,盼他坚毅便把伤力最强的夜柳给了他。 而玉虚手中所用的这柄长刀,同是那陨铁所炼,但只用了其中一角,材质与黑金铁完全不同,绯红闪亮,性质柔韧可弯,弹性强,因料少便与好钢相淬,剑身錾有金浮云纹,唤做赤岭云峰。 霄瓘提刀就砍,玉虚横挡架刀,顺势抬腿一脚直奔下腹,霄瓘用左臂下劈化了这招,跟着抽刀前刺,划着玉虚的刀刃,直冲到他面前,玉虚用肩膀撞了他个趔趄,左起手刀劈砍脖颈,只一下霄瓘顿时眼前漆黑,脚下一软靠在颗柏树上。 突然听得哐当一声,他头顶树干被横砍了一刀,树吃力较深,玉虚一下没能拔出刀来。这才出了空挡,霄瓘鼓足一口气出拳猛击他下颚才得脱身。刀刃横拉在玉虚身侧开了条长口子,因他躲闪极快只是划破了点皮肉,未能伤及脏腑,立刻跟进用刀柄蒙敲击玉虚后脑,顿然晕眩袭来。 三十三.毒咒 霄瓘这边同玉虚他二人已是一番苦斗,实力不相上下,可隐约记得之前霄瓘好像对自己说过他曾经杀了玉虚一世,不会再对他复仇,可不知怎地,现下竟拼起命来?话说那边打得难分难解,一时间也分不出个胜负,这边灵璧使金簪刀,青萤执长鞭跟玉堂卺也同样打的不可开交。一人拿刀砍,一人使鞭抽,那玉堂卺自岿然不动,也没闪躲,任凭刀刃如雨,长鞭似风的打在身上,可瞧见他连半点伤痕都没有,竟然连穿着的衫袍都完好无损。看来这普通的的兵器果然对真仙不起作用,这该如何是好啊?只瞧得玉堂卺赤手空拳,左手硬接下青萤一鞭,随后往回很拽,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玉堂卺身边飞了过去,右手一拳直打的青萤口吐鲜血。 灵璧见状,上挑簪刀,划到了他整条手臂,可惜依旧不见任何伤口。 正诧异间,玉堂卺握住她手中刀身,一个反手便卸下那金簪刀,还没等灵璧反应过来,他箭步跟上,猛击其腹。 真仙力道甚大,这一剂猛拳打得她腹痛欲裂,后退几步跌坐在地,精疲力竭的吐着鲜血。 霄瓘打斗时也不忘了关注这边情况,见那边不敌玉堂卺,便大喊道:“用我的夜柳。” 灵璧边打边退到她身旁,冷香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从璎珞中取来拿一只金刚石做的手杖朝霄瓘吐出两个字:“不用。这是月白让我带出来的,此杖坚韧无比,百无禁忌,被它伤了就算真仙也与凡人无异。” 李昭接过冷香递过来的金刚手杖,便急步上前,扯下狐裘帔子,脱了大袖重衣,只留一件贴身窄袖的小衫子,持杖挡在青萤跟灵璧身前道:“冷香,你去看看她们,不管有事没事,自便回去就是。” 话音刚落她二人飞也似的逃回到璎珞之内,想来该是伤的不轻啊! 玉堂卺看着她手中那物,讥笑道:“噗..…哈哈哈,好一根哭丧棒!” 她仔细瞧了一下这金刚石手杖,嗯,还真像。 他又言:“我便要看个清楚你到底是个甚么东西!” 说罢就径直朝她走来,李昭心想,太好了我还没动你倒是先过了来。 谁知那受了伤的灵璧竟化入公主身内,使手杖横扫。啪,的一下被玉堂卺用手臂挡回,就这一下直接打断了他肉身手臂上的骨头,疼的那人眼色一变,蹙眉而怒,随后又是一笑,邪魅异常。缓缓从身侧抽出一柄长刀:“看来你这金刚手杖确实是个好东西啊!先前是我大意了,算让你一只手,过来吧。” 她只觉好笑:“呸!用你让?废了你一条手臂算是替青萤还了你那一拳,看招。” 虽说被灵璧附身可还是打的被动,不一会儿她俩臂,胸前腹部大腿已经满是伤口,好在这都不算致命,不难看出玉堂卺并未使出全力。四人僵持打了几百个回合也都喘着粗气 ,怕是到了极限,唯独那玉堂卺气息均匀,面无难色。 霄瓘问玉虚:“你即认得我,定非转世。” 对面那人却笑了:“是啊!当日非你杀我,而是我尸解肉身 ,你所杀得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如今我重塑此身,道还比以往更胜一筹。” “什么?尸解?看来你这是渡劫失败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马上就……” 那边听道有人喊话:“霄瓘!莫要与他废话,我快撑不住了。” 霄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硬生打断了,朝声音处望去,确实情况危急,慢退於她身后。 喘着粗气对霄瓘说 :“我不是他对手,你看我身上,幸亏有灵璧在,还可以避开致命伤,没想到我们两个对他竟是这种局面! 你快想想办法啊!” 霄瓘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这里的两个对手说:“这样,你跟灵璧去玉虚那边,而我来对付你这个。” “好。” 她如今卸了封钉又吃了白猿心,也尤似半仙之力。 正好玉虚得了灵体,可行动力倒是不如从前,最多将开了灵窍,根本不足为惧,若他下咒我也能解,安全。 不过那边的真仙虽强,她跟灵璧融合的并不顺畅,很多招式根本就使不出来,自然是要挨打的。 “我自凡身,却也修了百年,招式套路比她熟悉太多,只要不被阿卺的刀所伤到,许是没大碍的。” 二人更换了对手,玉虚看着浑身狼狈像的她,嘴角微微上扬轻蔑一笑:“原不比那年意气风发了啊!” 听到这话恨的她牙根痒痒:“呸!被青萤打到半死不活的你也先别在这张狂。” 使全力手杖重重捶下,他用刀抗,无奈力道跟不上,一杖落在他左肩膀上,听得真切,肩胛骨应声粉碎。 显然他轻敌了,眼前之人再不是那个只能折根桃枝随意鞭打人的小孩子了。 玉虚右手压着左肩头,疼的他汗珠滚落,她看了眼霄瓘,只这一瞬间的功夫,玉虚飞出把匕首去伤她,眼瞅着匕首冲面门而来,躲是躲不掉的,突然间被一个人先掐住肩头,而后便扑到她身前。 当时只感到有团热乎乎的东西喷在脸上散开,而自己眼前是一片殷红。 苏玠不知从哪出现的,替她挡住了飞过来的匕首,因为力量甚大速度极快,震的脏腑破裂,才从嘴里喷出了血溅在她脸上。 玉虚满脸鄙视说到:“这匕首可带了毒咒,即便解了毒却也活不过明日鸡鸣。”随后强拉着玉堂卺驾云走了。 她抱着苏玠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殿里等着吗? ” 这时候灵仙儿也从树后跑了出来:“我们担心公主啊!回殿内去寻了那鹤儿,是它带我们来的。因事发紧急,苏玠他顾不得自己才跑入这乱局当中的。” 公主边抽泣边喊着:“霄瓘,霄瓘,快来帮忙啊!” 三人将他扶上了火眼鹿,怀里抱着的苏玠气息稍显微弱,匆忙赶回了长安殿。 “灵仙儿快去找岳安来。”她把苏玠放在自己的寝榻 上,慌忙赶来的檀岳安掀开衣物紧忙帮着他拔出匕首的同时还要赶快止血,玥娘去熬了人参汤子给他灌下,唤出冷香给他吃下太清漱魂桃,也不见大好。 “怎么回事?” “这太清漱魂桃虽小些却也能护住他的心脉,不过却也不对症啊!要想驱毒非得取了南极芝草不可。” “南极芝草?是何物?哪里寻得?” “昆仑山,南极仙翁处可寻,然毒虽好解,咒却难破,赶快点上续命香吧,我尽量替他解毒。” 又吩咐岳安照顾好他,还得保证那续命香不可灭,直至鸡鸣。 交代好了一切后与霄瓘二人动身赶往昆仑山寻南极芝草。 这续命香能让垂死之人气息舒缓不易波动 ,还助于安气宁神。 玥娘拿桃饮替他擦着身子,冷香拿出桃枝在苏玠的头、肩膀、双腿三处敲打,这会儿伤口的血算是止住了,又将桃枝放在他身上,一则仙物护体二来它也有些许吸附毒素之功,如此一来只等南极芝草到了。 他两人一个仙体转投凡胎,另一个本就是寻常人却修为百年。 驾鹿鹤的速度却远赶不上驾云快,可真是急煞了公主。 好不容易离进昆仑,却也是日落西斜,若到天亮来不及赶回去,怕苏玠性命难保。 三十四.昆仑.天鸡 离近昆仑山的危急时刻,眼见暮色将至,一心只想快些寻得那神芝草,好赶快带回去能够救活苏玠。 仙山昆仑就在面前,却始终不得进入之法门,两个人只能绕着昆仑山打转。 霄瓘骑在火眼鹿的背上若有所思:“这是护山屏障,昆仑山乃是元始天尊道场,精怪凡人皆不能入,倒不如我们下去试试。” “那还等什么,快走。” 果然下到北面山麓时竟寻得一门,从这里穿过应该可以进入昆仑仙山吧?隧要推门而入,此间灵光乍现,幻出一赤羽彩尾的鸾鸟,通人语亦知晓来意,便将她二人引入门内,过长廊后豁然开朗,能看得内里绝美景色。 九重昆仑连天地,离山八百环弱水。 亭亭袅袅紫光现,瑶光珠玉晃人眼。 黄华赤实结沙棠,烟波浩渺玉虚宫。 鸾翔鹤鸣柏翠草,带雨天香磬钟长。 刚一迈入这灵山玄妙之处,她便感到自己周身刀伤尽数痊愈,不疼不痒。看了一眼手臂,破烂衣衫下面竟然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 甚怪!亦甚妙! 如若是苏玠能够来到这里,定会无药而愈,想必也是用不着什么神芝草的! 赤鸾鸟瞧她面露喜色开口道:“圣山之内不得有血腥之气。” 原来如此,自己满身的伤口恐污了这神山圣地,所以才恢复如初的啊! 两人加一鸾鸟边聊天边向前走着,来到一棵劲松之下,那底下坐着一白发白髯,执玉杖老者,他头戴如意莲花冠。 霄瓘瞧得真切,认得清楚那老者正是他们要找寻的南极仙翁。 “是仙翁!” 他拉着李昭赶忙上前跪拜,公主道:“仙长怜慈,因我家有至亲身中毒咒,垂垂将死,盼求得仙草能够为他续命。我二人此番涉险而来,需在天亮鸡鸣之前把那仙草给他服下,不然就只得下幽冥地府劫了人去了……” 南极仙翁捋髯笑道:“星君快快起身,不需心急。这不,掐算了你今日会入昆仑,我命鸾鸟引你而来,此为兑现从前赌约。看!那灵台之上便是神芝草,如今你轮回转世,肉眼凡胎,若想取来并非易事,此灵台内有结界护佑,若感不测我这有一白玉圭可护你肉身不损 。” 霄瓘顺势从仙翁手里接过玉圭:“你在这等我。” 李昭没能明白他话中含义:“等什么等啊?哪怕前方是万庭雷火,苏玠他也必须由我亲自去救。” 霄瓘真是怕她再度受伤:“你莫要执拗!” 那人甩开霄瓘饱含温情紧紧抓住她的双手,夺下白玉圭贴身藏好。 霄瓘无可奈何的恳求着:“那你至少把夜柳带着,不管内里出了什么事情也好用它来防身。记住!自己千万不要受伤!” 她摘下胸前总是佩戴着的璎珞圈交放到霄瓘手中:“知道了!遇万事我皆会小心仔细,替我保管好这璎珞。” 坚定转身步入灵台之上,才刚进入到结界之内,突感暴风肆虐,迷迷蒙蒙吹的人睁不开眼睛,那芝草明明就在自己身前不过二尺远,抬手即得,可怎地都没法抓住,让人又急又气。 脚下步子艰难往前挪着,暴风裹挟着黄沙打的她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鼻流血。 不一会沙暴中便飞出无数冰凌,那冰凌犹如刀那般,能够轻易割破皮肤,才留出的血液全都被冰凌散发出的寒气给冻住。 她几乎快要耗尽全部的体力,在迷眼冰爆之中无法向前,更不能退后。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是硬拼了一口气决心再向前走。 只刚往外迈出一步,骤然霹雷,连打得她皮开肉绽,才想到南极仙翁曾给过的白玉圭可做保身之用。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有这么个宝贝,从怀里掏出白玉圭,这玉圭上有朱书令咒,手持避之。 挨过雷霆前方还有烈火扑面,心中惊诧,若遇此火,我定活不过当下。 因得白玉圭保护,那灼人的天火在她身前纷纷避退,火焰之后出现在她面前一瑶仙小柱,小心翼翼从上面取下一颗单株神芝草而退走。因有白玉圭在手,很快便能退出灵台,可才出了结界她就因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霄瓘一看好人似得进去,出来怎地这副模样?浑身伤口血肉模糊 ,满脸血泪纵横,右手中还紧攥着神芝草,这个样子让他看了只觉心疼。两眼无助的望向南极仙翁,那老仙人拍了拍霄瓘肩膀跟他说着:“元灵未损不用担心,她此番历劫救人是为天定。” 说完不知从哪拿来根桃枝轻敲公主的头、肩和腿一捋胡子:“星君,星君快些醒来吧,再不起来鸡可该叫了啊!” 她蹙眉抬眼,身上的污糟和伤口也都不见了,就如同刚入了昆仑山的模样。 既然已经得了神芝草便送还了白玉圭,急着告辞,那南极仙翁忽然拉着她问道:“星君可想起前生事?” 她满脸疑惑:“甚么前世?哪个前世?并不知晓。” 老仙人笑了笑:“若想知前世,我教你一法,天河幕下不冻泉,那里可知。” 赶着去救人的她也没多想:“知道了仙长,救人要紧先行告退, 择日再访。” 急忙拉着霄瓘衣袖就往回赶,直到东天晨星闪耀:“不好,天亮鸡鸣,苏玠性命恐是不保,这可怎么办啊?” 霄瓘他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你拿神芝草先回去,我想到法子拖延鸡鸣。” 而后他独自掉头往东天方向奔去,公主也顾不上这些,骑着雪引鹤一心只盼着快些回到苏玠身边去。 不觉间东天大亮,吓的她面如死灰,生怕自己来不及,赶不上,刚一落地她就从鹤背上摔了下来,岳安听见外面声响,赶忙出来查看,发现她坐在地上哭的像个泪人,又见她手上拿着神芝草,跑上前去抱着公主就往内室奔:“鸡还未鸣,苏玠没死,主不可消沉。” “什么?鸡未鸣叫?那快放我下来。” 岳安没顾得上放下她,直到内室当中,她见续命香还在燃烧,青烟围绕在整个床榻与围幔之间,这才安心。 檀岳安早取了神芝草去做药,不一会儿拿着熬好的汤子给苏玠喂下,再看此刻的苏玠,虽然尚未清醒却也不再是那枯槁像,面容也有了气色,白皙润泽,皮外伤口也都在渐渐愈合,想必内间脏腑也该都恢复如初了。 一刻钟后才听得鸡鸣声,这一晚忙碌,耗费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全凭着救人的信念才硬撑到现在,如今苏玠平安就好。 只听得噗通一声!公主栽倒昏睡在苏玠的床榻前,她被岳安抱到了别室里的软榻上,就这么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再醒时众人都已经备全了吃食。 她就坐在一群人中间,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着,还真有些踏实。 “嗯?” 公主看到了一个自己现在最想见到的人。 “苏玠拜谢公主寻芝草救命之恩。” 看他跪着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一把抱住苏玠嚎啕大哭:“你可大好了?是我该谢你舍身救我才是啊,若不是阿玠,此刻我就已然下了幽冥黄泉,八成还能见到仇仕拓那獠哩!只怕他在阴间又要遭罪了。” 众人相视而笑,她一转头发现侧旁坐在胡床上的霄瓘,拍了拍苏玠示意他起身,转过头来询问着:“霄瓘你快说说,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可让天明而鸡不鸣?” 霄瓘笑了笑回答:“你可知东南方的桃都山?那山里有株扶桑大树,上有天鸡,待日初光照于此木,天鸡则鸣,天鸡鸣后天下鸡皆遂鸣之。我就在日未出,天鸡未鸣时赶到,见日将出,我则扼住其喉,天鸡未鸣,天下鸡哪敢擅鸣之?” “哦……原来如此,要是没你在身旁,我还真不知能活过多久哩!” 劳累虚耗了整整一天,定然是要多吃些的。 这才算艰难涉险度过一次难关。 初四晌午,一行人出大明宫了回公主楼,见了父母双亲行礼问安,勉强支撑到傍晚,楼外不掌灯,安静的过完了一夜。 三十五.再回昆仑.离火 瑞炭暖照掌灯明,席罢言谈问思愁。 “公主自打初四回来,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怎地都不肯楼门,这该如何是好?莫不是病了吧?” 全家人都因为她羸弱的身子而莫名担忧起来。 “阿娘,你无需太过忧心,有檀太医令丞在旁照顾,定能顾她周全,晚来我亲自过去探望 。” 同家里人用过夕食,驸马都尉行至公主楼下,玥娘亲自出来将驸马都尉给迎了进去,提灯便往楼内走。 “公主本就体弱,前几日在宫里走动繁忙,一回来直说头晕乏力,怎么都不想起身,岳安过来给瞧了,说是也没什问题,只是冬日里身子乏累,做了些补身的汤饮静养,这些天也无碍了,现下正在汤沐阁中沐浴,驸马都慰且在此先等片刻。” 玥娘将他带入内室里便退了出去。 一袭香风吹暖阁,凝脂雪肤醉烟罗。 娇态美颜解罗裳,入怀笑向柳郎侧。 脸胜夭桃乌丝堕,眉如翠羽巧姿色。 遍体幽香半含笑,妩媚妖娆动心魄。 从汤沐阁中出来,满身香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驸马都尉问道:“这几日总不见你出门,阿娘甚为担心,总是念叨着,生怕慢待了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怎能让驸马都尉知晓前几日的遭遇?还不赶紧扯了谎话来骗人。 “其实,自小缠绵病榻,我可都习惯了,没成想还让双亲担忧,是我不孝顺,明日清早我便亲自过去请罪。” “请罪?何来罪责一说,只你身体无恙便别无他求。” 翌日东天大亮,早早起身梳妆,他俩一起见了父母双亲,问了安好,难得聚在一起同吃罢朝食,便见有亲朋来访,因不喜热闹,闲聊了几句便带人回了公主楼。 坐在几案前恍然间发现好似少了什么:“灵仙儿,骊泉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公主,那天不是为救苏玠而取了神芝草嘛!后来被岳安熬成了汤子先是给苏玠服了一些,还留了少许就喂给了骊泉,如今啊,大碗可都装不下了呢,昨个夜里霄瓘和岳安两个把她移到一只大瓮里中搁在别室里,又怕她冻着还在屋里加了炉火。现在呀她别提多开心了。” “什么?她…她长大了?还是全好了?不行,我得去看看。你们怎么都没有人告诉我呢?” 说着话的功夫就往别室走,灵仙儿紧紧跟在身后。 “这几日公主你甚是疲乏嗜睡,也没敢打扰。她身子还算康健,你自与驸马都尉难得成其好事,哪里需管她这些不是!” “别说傻话了,还不快跟上。” 来到骊泉所在的别屋门前,径直推门而入,屋里热浪扑面,空荡荡的屋子里就见一只大瓮 ,还时不时的往外冒着水,刚想低头看却被一条紫色的鱼尾拍起的水花打湿了头脸,弄得她们满脸,浑身都是温凉。 灵仙儿抹了一把脸:“好啦!好啦!骊泉先别闹了,公主过来看你喽。” 话音刚落,她就不动也不出声了,打瓮中探出个脑袋嘻嘻的笑着,如同海藻一般的长发披散在她脸上身上,还是原来的那个骊泉。 盯着那鱼尾良久问道:“还需多久能得人身?” 她回:“这芝草甚是有灵,原是可以化成人形的,可不知什么原因不能退了鱼尾 。” “哎...…若早知那芝草对你有用,我便多采一株回来, 等过了十五以后我再去昆仑山给你取些,但这几日就要委屈你了,得在这别室里拘束着。” 骊泉知道了自己很快能退了鱼尾幻化人身,别提多高兴了,一个劲的点着头。 三清殿里,玉堂卺翻着白眼摸着手臂:“这小丫头手里的哭丧棒还挺厉害的,你瞧瞧可把我这肉身皮囊给伤的啊...…哎...…!” 屋中另一人言:“还不是你轻敌,那一下拿刀挡了去便罢,谁曾想你用肉搏,这不是活该么?” “哈哈哈,是我活该,活该!” 轻轻摸了摸小松的头:“好好好,算我多管闲事儿啦!走,我们出去玩会儿。” 小松乖乖的摇摇头 ,拽了拽他衣角 :“都伤成这样了还玩个什么啊?好好养养吧。” 玉堂卺看着他猥琐一笑:“嘿嘿嘿嘿,你怎地还不知晓我得本事?虽然被神器所伤,可我早就好了,骨头已经愈合了只皮肉上还有些肿痛,若是在瑶天之上,去了肉身她又怎能奈我何!” 转头对着玉虚问道:“不过你与那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愁怨啊?与她这般纠缠不清?” “你看不出他是谁?蟠桃会上不是打过照面吗?我为何沦落至此还不都是拜他所赐,如今不管是在天界、人间或是地狱,我都不可能放过他。” 阿卺挠头想了想:“哦!是他啊!该不会让你渡劫失败的那人就是他罢?” “正是。” 年十五,上元佳节,今晚不禁夜,长安城内车马塞路,街市上人头攒动,无处不赏灯,恍若白日模样。与自家人同过夜,游街市,热闹非凡。因十五后她答应过骊泉要助她退尾,所以今日必定要玩儿个痛快。 节后与霄瓘再起,又入昆仑山,这次还真是熟门熟路的找到北麓隐门,寻来鸾鸟请它带进昆仑山内。这里还是一片宁静祥和,劲松下南极仙翁正与他那徒儿下着棋。 她与霄瓘行礼道:“搅扰仙翁雅兴了。” 他放下手中棋子回礼:“星君可是为了寻记忆而来?” 星君?记忆?哦!对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才想起来。 “上次仙翁说过,有个地方能知世间不知之事。” 仙翁微微一笑:“嗯...…天河幕!寻常人是找不到的,可要我助你啊?” 她遇能人助,岂不乐的自在逍遥!不过还真没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有幸得仙翁襄助感激不尽,不过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想请教仙翁。” “嗯,星君请说。” “那日我采得芝草回去救人,现下那人已然脱险,因还剩下些就给了只剩下两魂两魄的蛟人吃下,果真神奇已然恢复了肉身,却不能脱尾,敢问仙翁可知缘由?” “知道,知道,还记得你那日在灵台内所受风土**火五难?” “记得,可是那迷人眼的狂风,细沙,冰凌,惊雷和燚火?” “此芝得遇四灵,风住清爽 土主皮肉,水主精神,雷主修灵,而火主变化,她之所以不能脱尾是因主变化的燚火难时你用了白玉圭避难,这才导致她不能脱尾。不过你也别着急,我这有离火一簇,你可用它来烧尾,虽痛苦异常,但忍过便可化人。” 随即从乾坤袋里摸出个透明的琉璃瓶,内里装有一簇幽兰火递给了她。 “星君且收好啦。” “谢仙翁,那我们告辞了。” 霄瓘忙叫住她:“你就不问问天河幕的事了?” 赶忙停下脚步:“对对对,仙翁唤我做星君为何意啊?那天河幕我从未听说又该如何前往?” “星君莫急,我这里有龙须扇一柄,若遇血红满月之时在人间界煽动此扇便能召来天水,那水下积俩潭,清潭通达天界,浊潭抵至森罗。星君且拿好了,其他的事我不便再说,还需要自己寻找啊。” “谢过仙翁。” 收下龙须扇细瞧,不过是柄普通的细竹篾编的小团扇,不似珍宝模样。瞧惯了好东西的她是断断看不上这个的。将要踏出昆仑山时,仙翁赠与霄瓘火枣俩枚助他飞升,二人拜别昆仑山。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别室内:“骊泉,看,我拿来了离火,择日就替你烧尾。” 三十六.烧尾 公主她手里攥着仙翁赠的那个装有离火的琉璃瓶,摇晃着含笑问道:“骊泉!以现今的身子还能否回到璎珞圈中去?” 骊泉嘟着嘴,将下巴搭在陶瓮口,而后摆了摆带有迷幻色彩的尾巴说:“眼下这身子沉重,还真是回不去哩!” 果然是回不去啊!她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那...不如我带你回长安殿烧尾吧!那里可比这儿好多了,不仅地方大,而且人又少还很安静呢。因上元节那次我未曾回宫晏饮团聚,现在倒可寻个由头,好再回宫内。你且等明日,定还你个自由身来。” 与她道别后同玥娘说起明日回宫种种,归拢些常用物品带在身边,到时候也用着方便。 这边的骊泉心乐多欢喜,而那边夜来与驸马都尉闲谈:“柳郎啊!明日你且跟我同回了大明宫去罢!” 驸马都尉看着她华美长发,粉玉面庞与真挚的神情便与她闲笑说:“年初不是才从宫中回来么,怎地还想回去?公主可是厌烦了我?” 依偎在驸马怀里,娇嗔叨念着:“这次回去,一来是我想再见见兄长姊妹,我本就亲缘寡淡,再不常走动走动就更是无情了,那二来是因我也想再回玄武和长安殿看看,毕竟此中回忆满足。柳郎可还记得长安殿内里的长水漫金亭?” 驸马答她:“自然是记得,且终生不忘。” 感受着柳郎炽热的体温,厚重的心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春宵日早,起身梳妆过后,请岳安和霄瓘悄悄把骊泉栖身的大瓮搬入车里,再以公主香车回宫。 这架势,她寻常也是不用的,毕竟自身原因还需收敛收敛。 兄长做宴席于宫内,皇亲高官齐聚,长日宴饮不胜疲乏,席间又一次禀报了身子不适,退席以后便偷偷溜回了长安殿,只驸马都尉留下陪席,幸而这期间忙碌,刚巧也没什么人会留意到长安殿这里。 她前脚刚一进宫门,后脚苏玠和岳安就把那大瓮搬到长水池中去,待公主回来时一同守在殿外,留下灵仙儿跟玥娘等在内殿。 公主带着满身酒气,腆着吃饱的涨满肚子,急匆匆往长安殿后院走去。 随即唤出冷香、青萤、灵璧、月白,而后摘下璎珞抛掷于长水当中。瞧得紫光乍现,长水中游出了骊泉,今天的她实是在太兴奋了,围着长水池直打转,扑腾起水花四溅,好一会才消停下来。骊泉坐在池边的石台上,拔下鬓边玉簪,披散海藻一般的乌美华发,搭在肩头,眉目微蹙眼波流转,微微抖动着能够闪耀幻紫色的鱼尾,她满脸期待。 公主从佩囊里取出琉璃瓶:“你可准备好了?” 这是自然,她等着盼着的都是这一天的到来呀! “嗯,准备好了!” 公主手握琉璃瓶,掐诀念咒引出内中离火,这幽兰色火焰不安分的蹿动着,仿佛要燃毁一切那般,以风火之姿急速从扼住它力量的琉璃瓶内窜了出来。可那火焰看似强大,但四周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热量,怕是团冷火。 便对骊泉说道:“这离火得烧尽鱼尾才能停下,此间痛苦非常人能耐,你当真是想好了?” 石台上的美人儿默然沉思又点了点头:“没关系,我忍得。” 一指而去,冷峻的火焰滴落到骊泉那美艳的鱼尾上,顷刻间这股幽兰火焰就吞噬了她整条鱼尾,锥心的疼痛使得骊泉她面容纠结,满地打滚,能听得哀嚎生不绝于耳。公主这边揪着心可又没法去帮她。众人心惊,怕这叫声不知道还会引来些什么东西。 青莹对骊泉喊道:“莫要让他人知晓殿内之事。” 疼得骊泉她咬裂嘴唇却不肯再出一声。冷香实不忍心见她遭受苦楚,想帮帮她,可刚抬脚迈过去,就被青莹硬拉了回来:“别去!那火也会烧到你身上的,就你这身子还不被烧成灰去?” 这功夫头一次见到月白,小小的蜷缩在另一块大石边,静静的看着这边发生地一切。 灵璧对痛苦不堪的骊泉喊到:“你快下水。” 骊泉忍受烧灼之苦,那鱼尾焦黑无法动弹,听完她这话,用手肘撑着地,使劲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翻下了水。可不下还好,这一下水不仅火没灭反而烧的更旺了,整个人都被离火吞噬。南极仙翁给的离火不似寻常人间火,不仅遇水不灭,反而会在水中蔓延开来。 因为剥皮之痛,她在水里只挣扎几下便因体力不支沉入了水中。这水池里雾气蒸腾,弥漫了整个后院,直待浓雾散开,水面只剩下一团焦黑的污糟物。 冷香流着两行眼泪呆坐在池水边:“骊泉你怎么就没能挺过去?不是才回了鲛人的身子,现在你人怎么又没了?” 雾薄火散,公主也顾不上那么多,脱了大氅,就跳下长水去寻她,然而水下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摸不到。刚想反身上去,忽然被水下的气泡给吸引住了,气泡在水中围绕着她一圈又一圈,突然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双鬼手揽住她的腰,暖融融的温泉水渗透她的衫裙,转身回看满眼水幕。 灵璧见她傻愣在那,一伸手把她从水里拉了出来。她两个四目而对,满脸疑惑,池水边的众人齐刷刷望向落下的水幕上,那池水里有个裸身美人,美腿修长,腰肢摆柳,手上托着嵌宝璎珞圈。 她慢悠悠的走出长水池,那...那不正是骊泉么! “果真得了人腿,快,快去问玥娘取身新衣衫来给她穿上。” 青萤快步出了后院,冷香把地上公主脱下来的大氅先给骊泉披上。 她带骊泉进入漫金亭中,拿出自己常用的犀角梳亲自给她梳头,小月白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挪到了骊泉身旁,拿出一条细金线,上面还有颗小珍珠给她绑在手腕间:“给你的。” 说完便自顾自的回到璎珞圈中,青莹取了夹衣裙回来,给她穿上后竟和从前的骊泉一般无二:“快说说怎么回事?” 她抚摸着这双腿:“当时被离火烧的浑身皮肉焦烂,骨头几乎都要脱离这破烂的身子,可不知怎的突然又觉得有一丝清凉滑润竟然从先前那副皮囊中蜕了出来,而后发现你在水里就想吓你一吓。” 随后骊泉伸手从池中捞出个东西来:“看!这焦黑物就是刚才烧掉的皮肉。” 一握成灰 随着淡薄尘雾消散殆尽。 公主边梳头边跟她说起:“看来真该好好感谢感谢仙翁才是啊!不如就等他日去还龙须扇时再去感谢也不晚。” 拉起骊泉的手:“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亭子里歇息。” 几团轻烟飘摇而散,她提起裙角脱下湿漉漉的鞋袜,摸着梁柱放下帷幔,坐在榻间,这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解除衫裙,拔下金笄,散放长发 ,缓慢浸入到长水之中。 外面正是数九寒冬,积雪漫天。找骊泉时入了水,现今身体都冻透了,这会儿泡在长水的温泉中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她趴在池中的石阶上哪都不想去,没一会儿灵仙儿带着泉水、小点和绵帕新衣过来:“公主!公主!” 又顺着水中石阶来到她身边:“喝些吧,特意取来的。” 接过灵仙儿送来的犀角杯勉强喝了口,微凉的泉水还透着一股香甜,是花蜜来的,灵仙儿果然是有心了!才想吃些小点心,不想玥娘匆忙跑了过来,她迟疑问道:“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 “回公主,驸马都慰病了,听说是席间突感身子不适,这刻正乘肩與往长安殿赶,岳安也已经出门迎了,现下没来回报,也不知病情怎样!” 她扔下手中刚拿起来的点心:“快把驸马都尉抬到我的寝殿中,灵仙儿你去随侍,玥娘去帮阿析,顺便把同来的内侍宫娥通通给遣回去。” 一听说驸马都尉病了,公主都没来得及擦身,只抓了件长衫子囫囵披上,还光着脚,拉住灵仙儿就往寝殿里跑,玥娘那边刚转回廊,出后院,奔往正殿大门而去,正好撞上阿析跟驸马都尉所乘的肩與。 他们一行人鱼贯而入,玥娘问道:“阿析,驸马都慰病况可好?” 檀岳安只让她宽心:“无性命之忧,但也不可小觑,这病来的甚怪,我需好好瞧瞧。” 檀岳安嘱咐内侍道:“快把驸马都尉好生放在榻上。” 玥娘说:“先留两个人把当时的情况给仔细讲讲,其余人回去复命说柳驸马微恙,不必惊慌,走我送你们出去吧。” 三十七.伤情 遣走一干闲杂人等,她这长安殿里也算得到了一丝安宁。 公主坐在床榻边紧紧握住驸马都尉毫无气力的双手,百感交集,眼中噙着泪珠儿愁肠百序,看着昏迷中的柳郎,心下一阵阵绞痛憋闷。檀岳安切脉中也不敢妨碍,退到旁侧边只能咬着唇角干着急。不大一会儿檀岳安放手悠悠的说道:“只是风邪外袭,肺气失宣,几日可好。”屋里众人这才长舒展了一口气,还真是万幸啊! 岳安趁众人不备时,大力的握了一下公主的手臂,她顿时察觉有异,抬头与檀岳安对视,瞧他眼睛一撇,目光正落在被留下的那两位宫人身上。而后又轻轻拍了拍公主手背,转身问道:“二位可知,柳驸马发病前,都用了些什么吃食啊?这病邪潜伏在内,定是吃了什么给诱发出来的,如果记得不妨说说看啊?” 其中一位年纪尚小宫娥回想了一下说道:“当时,是由我随侍在柳驸马身侧,吃食嘛,与众人无异,都是膳房预备的,虽然记不得具体吃了哪道菜,可吃食都是能查到的。” 檀岳安追问:“可还有吃别的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来过什么人?” 听的她如坠云雾般不知是何缘故:“想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若是说有什么异样,那就只剩下酒了。今日这席酒有好些种,驸马都尉正是喝过其中一种后,便昏厥当场的。” 公主急问:“是哪种酒?何人送来的?” 另一位内侍这会儿才开了口:“这酒是路仆射送的,同席的几位也都吃了些,可不知到底是不是由这酒引发来的,毕竟别人都没出现这种症状。” 檀岳安做恍然大悟状:“嗯…...正是这酒的缘故,你们两个去吧,驸马都慰一会儿吃了药得静养。” “是。” 等这会儿屋里没了外人,檀岳安拜予主前,一五一十的把真相说了出:“驸马都慰并非风邪而是中毒。” 她大吃一惊:“什么?”狠拍卧榻道:“何故言风邪一说?若真为中毒,还不禀明圣上,交由大理寺裁决,还驸马都尉一个公道?御前下毒,论罪谋大逆也,我岂能容他?” 这时玥娘从外面回来,端着膳房熬的绿豆汤子给柳驸马服下,檀岳安不敢起身回道:“公主稍安勿躁,驸马都尉中毒不深,喝完绿豆汤子再吃一副药,第二日便可起身,若当下说出柳驸马为中毒迹象立刻回了圣上,马上找人彻查,可能只会震慑下毒之人,但未必真能查出个什么真相。路仆射身居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尚书左仆射等要职,又怎会平白无故对柳驸马下手?况且下那毒之人不傻,必不可能亲自前往,很有可能是酒里不小心混进了几种微毒的东西,从而生发出了新毒。也可能...…那酒本身无毒,或因柳驸马自身不耐受而得,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得罪权贵,我们现在只说是风邪,好让歹人掉以轻心,再找出幕后主谋岂不更好?” 她权衡了当下形式,只能选择妥协:“这……驸马当真无碍?” 檀岳安回:“就人间医术来看,无碍。”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人间医术?难不成……是……?好吧!先观察一日。只要有你在驸马都尉定然安全无忧,好好照顾他吧顺便让灵仙儿看管好药饮,务必不能让柳郎再度受伤。我与苏玠出去走动一番,你们几个随时听阿析的差遣。” 留下本身伺候在长安殿的宫娥还有灵仙儿跟玥娘一同留给阿析也觉妥当,带苏着玠出了殿门她两人分头行动。 她先是去了紫宸殿回了兄长与皇后:“真是让皇兄受惊吓了,驸马都尉只受风邪侵体并无大碍。” 而苏玠去了膳房,问了几位内侍,加之还查了礼宾名单与当日宴饮的情况,然而并未找到什么可疑之处。随后跟公主汇合在太液池畔的金銮坡边,共同回到长安殿中。此时的驸马尚未清醒,公主让众人去准备明日回府所带物品,也劝他们早点歇着,自己则陪在柳郎身边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光刚现,匆忙忙简单梳妆,柳郎果真如岳安所说那样苏醒过来,面色也比昨日强上不少,只是现在身体虚弱不能行走骑马。她拿出自己的雪月落凤晴裘给驸马裹上,只听得城外鸣钟,开了城门撤了夜巡,这才把柳驸马送上自己的香车,生怕他会冻着,又给揣了两个手炉让加了寝被,嘱咐檀岳安和苏玠先用自己仪杖陪同驸马都尉回府,关切的把他们一众送出宫外。 自己随意收拾了妆容发髻,随后一下与兄长拜别,乘坐普通车马临近晌午时才出了丹凤门,径直走在朱雀大街上。 公主连日折腾果真是累坏了,倚靠在玥娘身前熟睡了过去,车马行至在街道上时,只听咣当一声,天旋地转,整车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玥娘怕公主受伤紧紧抱着她,导致右肩膀脱臼,而被小心保护着的公主也撞伤了头,擦破了手。 灵仙儿惊惶失措,赶忙进来看公主是否受了伤,好在二人都不算伤的严重,立刻找人把公主与玥娘接了出来。她派遣身边仅有的随侍:“快把玥娘先送回府邸,去找阿析瞧瞧,赶紧把胳膊接上,我现下疲乏的很,一会儿修好了车再回去。” 这边才安排好就听得车前有人吵嚷,原来是自家车夫与相撞的那家车夫争辩了起来,大意就是说,他家不顾及正常行驶的车马,强硬转弯才把公主的车马撞翻。而他家车夫说,这是路相公家的娘子,你一个灾星公主怎地能看着我们转弯过来却不避让,云云 …… 公主见那路家娘子好端端的坐在车上,头影不露,而她这边也是玥娘胳膊都摔坏了,自己也伤着,那边还有找寻下毒之人,等等,等等的一堆破事搅扰,加之奔走一天还彻夜未眠,还真是有些恼火啊!可又转念一想,驸马都慰还在家里等着她,阿耶阿娘也都盼着她,便不愿久留,吩咐灵仙儿:“让他们把车與抬起来修上,也不要让两家车夫再起争执,街市人多岂不失礼!” 谁想灵仙儿才刚走出两步,就听啪的一声,路相公家的车夫拿马鞭狠抽了自家车夫的手臂,瞥见这一幕别提多怄气了。灵仙儿急走上前,公主还未来得及制止,她便夺了马鞭照着那家车夫的脸就是两下,打得那车夫嘴里吐血,满面开花 。 “住手。” 从路家马车里传来喝止声,灵仙儿还想继续,但碍于对方身份也就停了下来,公主跟灵仙儿耳语:“你瞧瞧你啊!哪里显眼就往哪里打,是怕没了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么?” 灵仙儿倒吸一口凉气:“对对对,下次该往腿上抽的。” 正闲聊间,那车里人由侍女搀扶下车,看那人年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娇俏可人。 白玉面庞多娇柔,长眉微蹙笑展颜。梳凌云飞髻做红妆入面,一对翠玉双环的耳饰精巧不凡,内着的淡素夹衫裙平平无奇,也就是普通的锦锻,可外穿的广袖海云千眼翠的大氅,可真是个好物件,金丝跟孔雀翎羽加彩丝织就的千眼与海云纹,果真是人间少有的精细手艺,甚美! 还想再仔细看看,路娘子旁侧的侍女问道:“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敢动手打了我家车夫?” 灵仙儿此时还在跟她耳语说:“公主,看你穿的,未施粉画眉,点唇妆金,未堆高髻金钗,步摇插梳,怎比得过那路相公家女儿,她看上去才更像公主哩!” 李昭她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确实是有些简朴,一身朱红绣金丝宝相花的窄夹衣,淡黄素罗裙,云头丝履。 那路家的侍女见没人回她,有些急了。她家的车夫用手向这边,那侍女猛然间拉出了正在和公主闲聊的灵仙儿,抡圆了胳膊,兜头就是两巴掌,手劲不小,速度还快 ,打的灵仙儿正发蒙时,还想再来。 却不料被公主抓住了手臂动弹不得,以公主这手劲别说是个丫鬟侍女,就算来了男子也能制服住啊!得了这个空挡也回过神的灵仙儿一拳打在她脸颊上,那小丫头疼的吃不消,身子都软了灵仙儿还补上一脚正好踢在下腹部,硬是把小侍女踹趴在地上,整个人都抽抽了。 他家车马一行见状,随侍拔刀而向,这边就剩一车夫挡在她二人面前。 公主拍了拍车夫肩膀压低声音说:“赶快去城门那儿找人襄助,灵仙儿你快收手。我一国公主若当街打死了人该如何自处?” “公主怕她作甚?本就是她们撞翻车马惊了驾,还先出手伤人,这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还敢拔刀相对,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灵仙儿对着那边高声喝道:“放肆,尔等见主不以礼,还敢驾前露刃?都退回去。” 那姓路的娘子淡然言语:“惊马撞车,若伤了公主你们谁能担待得起啊?” 随侍听课她的话,这才收了刀刃。 路家娘子下车敛衽行礼:“路长芝见过公主,不知是公主车驾真是失礼了。” 三十八.疑窦从生 街市上面围众甚多,那路长芝看上去也是礼数尽全,即可发难该是不可能了,还是比比做戏来的好些! “路家娘子不必多礼。” 来人装模作样,惺惺作态假意关切询问道:“公主可是受伤了?不如我使人去给你瞧瞧?” 她那副认真做戏的嘴脸还真是叫人觉得恶心呢。 不过……自己也不愿意屈居人后,小心推开路长芝抓住她的手,安道:“只不过是轻微擦碰,长芝娘子你不用如此挂怀,这人世之间最好的医者可就在我的府邸上,路家娘子还是好好照顾好自己吧。若是有什么疑难杂症也可以来找我,可记得仇士拓啊?便是我家里人给治好的!” 听到仇士拓的名姓路长芝也泛着恶心,拿自己跟他并举,极为不快,戏也不演了,翻着白眼高声呵斥:“来人啊!把这两个没长眼的东西给我拖下去,少在这丢人现眼的!” “是。” 路娘子身边几个随侍将那个被灵仙儿踹倒殴打的侍女与车夫二人一起带了下去。 路长芝转眼盯着她又言:“不知公主为何不乘七宝香车?朱轮华毂,五金涂末最是气派,竟不曾想乘这铜饰车驾?此非皇家风范。看看我这家奴,果真见识浅薄,因不识得公主车马,又恐我受伤才会如此无礼,还望公主莫要怪最啊!” 接着又取下鬓边发钗:“瞧公主这不施粉黛,不缀珠翠,好个良家子的打扮。这是我最爱的金鸾发钗,就赠与公主吧。” 说着就要往她头上插戴,公主只能佯装扶鬓,甩手打掉她送来的发钗:“钗环绝美金贵,还是娘子你自己留着吧。” 灵仙儿立马屈身去拾起那掉落在地的发钗,既而假装不小心磕绊,顺带着踩上一脚,此刻那金鸾钗都她给被踩扁了,现下啊比草鸡不如。灵仙儿拈起来草鸡发钗,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还给路长芝:“这发钗还真是与您相配呢。” 路家娘子见状,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敢怒却不敢发。 此间另一侍女,高呵:“混账,这金鸾钗岂是你这下人能碰得?现下弄坏了应剁手赔罪才行。” 果然!跟路长芝一个德行。 公主见状却无奈却不想让他们嘴上得了便宜:“狗奴獠,还不退下!灵仙儿代我行事,难不成这小小的发簪我也碰不得?还是说,你想剁了我的手去?” 侍女被公主微怒吓的战兢兢退却一旁。 她转身对路长芝说起:“那香车奢侈非我所好,常言道,不知者不为罪,撞翻车舆之事,我素来宽厚,且不与你追究。事才拔刀露刃,出口狂妄,那城门前的金吾卫已然到,若再敢胡言,你我便换个地方聊聊。” 路长芝再次白眼一翻,讽刺道:“啧啧啧,公主势大遮天,使我等禁言,那长芝今日便告退了。” 礼都没行,转回身上车,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便走了,路过她二人时挑帘而视:“驸马都慰伤病,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哪个灾星在侧啊?非得找人驱了凶煞后不日可好,哈哈哈哈。” 车夫找的救兵奔马来,跪拜于地:“金吾卫街使张叶参见许昌长公主。” 她回礼道:“张将军请起。我车驾被撞,倾翻在地,只我主仆三人并不得起, 请张将军兴人力将车舆与扶起,助我回府。” “是。” 张叶得令,半刻不到,搬车套马。 灵仙儿与她悄声言语:“那路长芝怎地如此狂妄?竟还敢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揽着她手臂回应:“如今朝中宦官弄权,而她父亲大握权柄左右逢源,如今那群小人深受兄长倚重,尤对路岩更甚。路鲁瞻,不过三十六岁便拜为宰相,其手段不言而喻。再看这路长芝乃相公小女,素日里颇得喜爱,应是娇惯长大,我不愿与她口角,你还打了她家车夫跟侍女,若事情闹大,免得兄长怪我仗势欺人,况且我还担心驸马都慰与玥娘的伤情想早些回去,以后在外,千万别再妄动了。” 灵仙儿默默点头:“是。” 金吾一众把车舆装好后又护送她们回了公主府。 见到驸马都慰神情不错,如今还可以下地行走,而玥娘肩膀也被阿析给接上了。 看到这些方才安心,整个人精神一散就失了力气,摊坐在榻边:“都平安就好,就好啊!我先去歇息一会。” 冬日里,天黑的也早些,她小睡一会儿后,起来时发现冰轮直挂树梢,照的四处都是白晃晃的。 醒来无事便抱着柳郎最喜欢的一把阮咸,坐在薰笼旁百无聊赖弹奏了起来:“哎,对了!灵仙儿,近来怎地不见霄瓘?自打这从昆仑山回来以后他竟没了影子,我这里乱糟糟的,他那却得了清净。” 灵仙儿回她:“霄瓘自打上元节起,就当了闲散人去,只说是去看看故人,也不知他还有什么节日里可以走动的故人!” 想来他一定是去看韩奴了,也罢,只愿他还能想着回来。 可霄瓘不在身前照应,总是觉得心中不踏实,恍惚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的样子。 夕食与柳郎同餐,因为揪心有人下毒,也食不知味。 身旁的驸马知晓她担忧什么,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又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身前的手:“我自无碍,你莫担忧。” 她亲吻着驸马面颊:“阿析说,柳郎近日因多操劳,又受寒邪外侵,应告假,多在附中将养着,我连日来也疲惫不堪... ...” “公主本就体弱,那今日就该早些休息。” 夕食毕,照顾柳郎喝下自己惧怕的那种苦汤药,那不知名的毒,该是早解了,无非是用了点驱风除湿的汤子,容易至极。 驸马都尉刚睡下,她轻悄出了寝殿门转来厅室,檀岳安早早就在厅室里等候多时,见她进来刚想起身。 “不用不用 ,阿析快说查到什么了?” “回公主,是毒菇,谁人都可轻易取得,不知是绞取成汁摸在酒具上还是直接下到了酒里,量不大,毒性也不重,想来应不是故意伤命,驸马都慰或许误中此毒。” “若不是冲驸马都尉而来,那范围可就广了,敢在御前下毒,估计不是笃定没人发现就是根本查不到吧。苏玠,你把那日宴饮宾客名单拿,最好还有殿内伺候的宫娥内侍,若再有膳房人手就更好了。” 苏玠回她:“名单有是有,不过...人员众多,我筛过两遍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还有我们离席以后发生了什么,更是有好几套说辞。” 现今驸马伤病又找不到凶手,还不能回宫我也不得安寐,只得日后多加小心。 第二日清早,柳郎已然康健,欣喜的替他穿戴,同去给父母问安。忽然余光扫到驸马都尉脖颈处有些不寻常的东西,再看手腕上也有,惊的她后脊背发凉,冷汗直往外窜,用右手扣着左手腕,强装镇定。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病还是咒?强忍着疑问,同家人吃罢朝食,赶忙拉着柳郎回到公主楼内,刚到寝殿里朝外吩咐:“灵仙儿赶紧找阿析过来,留在门外候着。” 自己关紧了房门而后就开始去解郎君的衣袍革带,这举动着实吓了他一跳,还腼腆上了,边躲边问:“今日是怎地了?清天白日何故如此?” 她手快,这功夫已经将柳郎的外袍脱了下来:“还不快把里衣脱了给我看看。” 驸马都慰被扯开襟袍坐在榻上,她顺着脖颈往下看,果真是有几条黑色丝线一般的东西缠绕在他脖颈、前胸,拉起起袖子能看出来手腕也有。再回看脖颈黑线又不见了。到底怎么回事?合了衣袍问道:“柳郎近来身体可有感异样?比如无故疼痛,寒冷或者有烧灼之感?” 三十九.疑窦从生.其二 驸马都尉被公主突如其来问的这些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给绕晕了,想来她还是心里面记挂,担忧着自己啊! 紧紧拥抱着怀中的美人儿:“你且安心,我这身子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疼痛,只是昨个夜里偶觉呼吸困难,怕是夜里被你抱的紧了。” 还好,还好,得知柳郎身子未有异常,朝门口喊话:“阿析,快进来。给驸马都尉再仔细切脉,瞧瞧身体是否完全康复了?” “是。” 檀岳安三指搭在驸马都尉的手腕上,没半晌功夫:“驸马都慰并无异样,身体康健。” 驸马都尉糊涂问道:“这是怎么了啊?瞧你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倒不如让岳安也给你看看,他说没事,才能让我安心啊!” 公主只能默默的替他系上衣带:“别乱动,你身体康健啊便是好的,还不快把衣袍穿好别又着凉害了病去。我送阿析出门。” 仔细嘱咐完,她与檀岳安步出寝殿,小声言语:“阿析!柳郎他身体真的没问题吗?他说昨夜偶有些呼吸困难,我心中惶惶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哎!那你刚刚可有看到驸马都尉的手腕间,是否缠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檀岳安仔细回想:“没有啊!体脉正常。” “哦!正常便好。那或许是我多心了?也罢,先回去歇息吧。” 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心惊眼花,看错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今日夜里与柳郎同榻而眠,乘着寒夜雪光,凝望着身旁熟睡的驸马都慰,内心不胜欢喜。此来正看得入神,熟睡中的他轻微挣扎,定是做了什么梦吧!然间又觉察出他颈间好似有什么光亮闪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伸出手摸向那闪光的地方,只刚一触到那丝线,手指竟被割开了条口子,伤口外翻刺痛难忍,并且流血不止,疼痛难忍,冷汗打湿了前额,脸颊和胸背,这感觉甚为不好让她胆战心惊。想来那细丝坚韧无比优胜刀刃一般,摸了摸璎珞圈:“冷香快去看看,到底是何物胆敢纠缠驸马都尉?” 而自己则捧着流血的手指蹑手蹑脚的出了寝室。一股轻烟环绕卧榻四周,而后也随她的脚步出了寝室。 冷香先拿出桃枝轻轻拍打她的手指,又滴了枚太清漱魂桃的汁液,渐渐的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已然溃烂不堪,闻上去咸湿腐臭,其中还夹杂有些许黑丝缠动,伤口怎么样都不愈合,只好用帕子先包裹着:“ 你且快说看到什么了?” 冷香不疾不徐的说:“那是头发。” 她急切追问:“头发?你说缠绕在柳郎劲腕间的是头发?可那普通的头发能把我这手指伤成这个样子?那又为什么阿析却看不见哩?” 冷香又言:“那是咒,檀岳安他肉胎凡体自然是看不见的。” 她再问冷香:“咒?什么咒?哪来的咒?如何破得?” 冷香回:“这……我不知,不过暂时不会危及驸马都尉的性命。” “什么叫暂时不会?那就是说以后会了?不行,我得想个法子把这咒给破了。也好,你先回去。” 她只披着件夹袍,一个人在偏室独坐,直到天青大亮,虽然想不出解咒之法,但她想到了一个人。 噔噔噔,跑出了门:“灵仙儿,今天驸马休沐,我劝他陪着母亲去东市逛逛,顺便给我买点小玩意儿。得了空你让苏玠和阿析来偏室,我有重要的事情吩咐他们去做 。” “是”。 她等在偏殿中坐立不安,只能在室内踱步打着转,纠结到底是何缘故驸马都尉中了咒去,脑中正做着各种假设来寻找破绽时。 “公主,岳安和苏玠来了。” 顺着灵仙儿的话音看去,苏玠与檀岳安两人立于殿外。 “怎地还不进来?” “是。” 叹了口气:“唉!这一屋子人的性子怎么都是温吞吞的,阿析快来瞧瞧我的手。阿玠你可知霄瓘的去向?” 苏玠坐在窗棂前回她:“这……我不知道,他好些日子不在府内了。” 檀岳安抓着她的手指头:“正给你上药呢,别乱动,你这手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她心里慌张:“这都火烧眉毛了哪还管得了手不手呀!越是着急寻他的时候,可他偏巧不在。对了,你看他的鹤儿鹿儿可都在府里啊?” 苏玠说:“鹿是不在,八成是霄瓘骑去了,鹤昨夜还在。” 一听鹤儿在,她心里就有底了,鹤在那霄瓘还是会回来的。 苏玠又说:“但是今早飞了。” 她气的一拍几案:“什么?飞了?怎么就飞了呢?还不快寻回来啊!现在就只有它能找到霄瓘,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啊!” 檀岳安按住她刚要站起来的肩膀:“生这么大气干嘛呀!仔细着手啊,才包扎好。” 这功夫有人推门而入:“不用寻,不用寻。” 原来是玥娘端着热茶送了来:“别上火,那鹤儿已经飞回来了,看,这是刚煎好的茶,驸马说早晨没见到公主,也没吃朝食,就让我在茶里面多放了好些东西,快吃了吧 。这里还有些你平日里最爱吃的茶果点心。” 她心里都要炸了锅了,还得强装镇定:“嗯……好,放在这吧,你们先回去,我想自己在这休息一下。” 她沉吟不语,心想这群人啊,平日里看着都好好的,怎地今日却都懒散,都到这火烧眉毛的功夫了还吃什么茶啊! 柳郎身缠这恶咒,却不得名,不得解又不能说与旁人听 ,都要愁死了。 这偏殿里有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疲惫劳累的公主,已经连续好几日不得安睡,也没进什么吃食,斜卧在床榻间,看着冬日暖阳,飘雪零落,感叹命运多舛,恨身中毒咒的人不是自己。 也不知何时,青萤从璎珞中出来,拍了拍她肩膀:“别慌,关心则乱,现下我们都不知道那咒的来历和解法,而她们根本也都看不出来。等霄道人回来那还不如一会儿我乘鹤儿去寻他,我不使肉身,速度定然比你们快些,赶快吃点东西吧,灵窍没开仙骨未生,别弄坏了这皮囊,走了。” “青萤且慢,不如让灵璧去吧,你在这里陪着我。”话音刚落,红光一闪灵璧已驾鹤而去。 四十.湿魂咒 只见一瞬红耀光目,灵璧飞身而出,凝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盼望着她能快些寻到霄瓘而回。 公主这边焦急等待,若有所思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拿起玉钗绾起满头青丝,又用冷水擦拭面颊,清新爽神。 三个时辰,公主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偏室里整整三个时辰,不仅不出来,叫门也无人应答。 灵仙儿就坐在偏室的门外,手里无聊的摆弄着自己腰间上的银香囊问着同样等在门口的苏玠:“公主只说,让我们在外候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玠则靠在墙上,表情木然的回着:“我也不知道,想来应该是在等着那霄道人回来吧。” “哎...…玥娘还在准备饭食,怕公主什么时候想吃东西了,总得吃口热乎的,也忙了半晌,到现在还没从厨房里出来呢。” 他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快看…霄道人回来了!” 这一嗓子吼的,那坐在偏室内的公主听得是真真切切,大步流星的冲出向了窗口,果真见到鹤鹿一双,玉人一个,红光一闪,看来驸马都慰有救了! 灵仙儿过来传话:“公主说请苏玠和檀岳安一会儿去守在公主楼外,若是驸马都尉回来就说公主身子不爽利,一定不能让他进来。” 想必他二人还是能劝住驸马都尉的。 “灵仙儿一会儿你守在门口,有什么问题随时禀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霄道人说,去吧。” “是,公主。” 苏玠牵鹿引鹤来到小院中,随后与岳安两人守在门外。 偏室内未等她开口,霄瓘直接问道:“快把手伸出来,让我瞅瞅是怎么个样子?” “嗯,你看吧。” 她把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解下檀岳安给她包扎的巾布。如今这手指上的伤口,发白的皮肉好似要化开一般,还在不断向内里侵蚀,都已露出了骨头。 霄瓘一边看一边跟她说:“灵璧在来的时候已经把之前的遭遇都跟我说了一遍,再看你这伤口应该是湿魂咒。仙翁给的离火可还在吗?” 她依稀记得:“应该还在,装在琉璃瓶中,只是上次替骊泉烧尾那离火如今只剩下了一小簇,不燃不灭的,我就给带了回来,它还有用吗?” 霄瓘拿着她的凑到自己鼻子前嗅了嗅:“拿来试试吧。” “好,我去取来。” 开门时便看见有团人影在门前转悠:“灵仙儿,去我的奁妆盒里把那装有离火的琉璃瓶取过来。” “是,公主。” 正巧这时候玥娘端着吃食才以上楼,霄瓘接过她手里端着的漆盘:“玥娘,快跟我进来。” 说话间霄瓘拉着玥娘就往里面走。 公主才刚刚送走灵仙儿,转回身看得她眼珠子都直了,心想这事要是让玥娘知道一定又得替她忧心了,况且她还是个看不出湿魂咒的凡人。瞧出她的疑虑,霄瓘淡淡的说:“一个不够还得再来一个。” 当时公主内心的独白应是,什么?我没听错吧,耳朵还好用吗?如果再来一个灵仙儿不就等于大家全知道了啊,也不用苦苦隐瞒,到时候大家都会被弄得人心惶惶啊! “阿昭别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看吧,灵仙儿她回来了。都进来,进来,我有些话得跟你们说,然后还得请你们帮帮忙嘞!” 霄瓘像没事人一样,拉着她俩进到屋里面坐下:“你也快进来啊,伸手。” 傻愣愣的公主也跟着坐在屋里的几案前,不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该如何发展?只能乖乖的把手伸出来给她俩看看。 灵仙儿惊诧问:“公主这是怎么弄伤的?” 可真是把灵仙儿给心疼坏了,打小只要她受伤就比自己伤了还心疼。 玥娘也是心口疼的紧,关切询问:“这伤口可真怪啊!公主到底怎么弄的?怎好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啊?” “没...…没什么,不过是昨个夜里,我见驸马都尉脖颈上有个甚么东西,还闪亮亮的,才上手一模,这便就弄伤了。” 霄瓘把灵仙儿取来的离火拿到她们面前:“你们俩个使劲抱住她,可记住了千万让她别乱动,也免得被湿魂咒所伤。” 她仨人虽然不知道霄瓘想要干嘛,也都只能照着他说的做。灵仙儿从后抱住公主的腰,玥娘抓着她右手臂牵制住半边身子。霄瓘则按住她左手,顺势引出那一小簇离火,使其烧灼手上的伤口。只见伤口处碰上了离火,一丝丝的往外冒着头发同时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噼里啪啦的飘散出缕缕黑烟。再看公主,她被这灼人离火烧的生疼,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抓挠。 “不能让她碰到离火。” 刚伸出来的手马上就被玥娘治住,只听得哭嚎声堆填满整间屋子:“快放开我,玥娘,啊...…疼,放开我。” 泪水,汗水流得满脸全是,面部表情扭曲至极,痛苦异常!她使劲一甩,顺势把玥娘推撞在几案上。 “快拦着她。” 灵仙儿从身后抓住她疯举起的右手,玥娘赶忙起身拉住反翦了过去。 疼的她牙齿都把嘴唇都咬开了一个口子,血汗泪揉和在一起模糊了整个面庞。霄瓘抓着她的手见火光微熄,拿金泽印盖住,这下离火才算全部熄灭。发丝散乱,污痕满脸,疼的她趴在几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颤颤巍巍的撇了一眼手指,伤口算是合上了,里面的乌糟东西也都烧了个干净,不再向内里侵蚀,刚放下的心,忽然又起 。 “霄瓘你快说说,那是何物?现今我受此苦难,若他日伤了驸马都尉该如何是好啊?” 灵仙儿用手帕替她擦净脸上的污痕,抱在身前拍了拍后背,带着哭腔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你说的那个湿魂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算是个恶毒咒。这是痴情妒女,执念根深,溺亡于禁水当中,因不得转生化为厉鬼附身害人,用如粟般大小带有湿魂咒的虫卵,置放入食器或食物中,要是谁不小心吃下就会在咽喉处附着 ,慢慢长大变成一条蠕虫,会吐出发丝,遇女子剥皮,遇男子吸血。等它剥下皮或是吸饱血后就会从咽喉处咬开个窟窿再钻出去,它身上带的那种特殊的气味就能吸引羽鸦,将它衔在口中返还给施咒者,当她吞下时便能得到元灵供养,则可以存活更久,要想驸马都尉无事,只能用天火烧其本里才能破咒。” 她趴在几案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抬眼看着霄瓘:“可从仙翁那里得到的离火就只剩下这么一小簇,刚刚还都给我用了,眼下最后那一点也都被消耗殆尽,还上哪能找到天火啊?况且也根本找也不到什么本体?驸马都尉前几日在宫中宴饮,而后发病,是不是那日与驸马接触的人中就有那施术者?” 玥娘安慰道:“或许有吧,只是人员众多,排查多时却找不出个究竟。” “那...灵仙儿,快去把宴饮宾客名单拿来再逐一排查一遍。” “是,公主,这就去取来。” 她去寻苏玠,刚下了楼,就跟闻声赶来苏玠和檀岳安两人撞了个正着,苏玠边说边往里走:“我们听到楼内有喊叫声,又不敢上来,也跟驸马都慰说了今日公主不适,他就不过来了,呀!这是怎么弄的?” 檀岳安赶紧过来把脉:“气血耗损,惊俱内虚。” “你们不要担心我,没能找到暗害驸马都尉之人我还死不了,苏玠你快把当日的内侍宫娥庖厨名字官职通通都说给我听,快………” 苏玠从怀中拿出一篇帖子,逐一将名单上的名字都念给她听:“等等,她怎么也在??” 四十一.鸣锣开唱 偏室的屋子里,霄瓘跟后来的苏玠同阿析解释着刚刚发生的桩桩件件。都明白以后苏玠拿着宴饮宾客名单逐一核对,生怕漏掉了什么,果然还真是听到了一个最近耳熟的名字呢:“等等,你是说那天的宴席间也有她在?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是有几个我不熟悉的郡主跟娘子在内,你们呢谁还记得? ” 大家都摇了摇头,仿佛这个人根本没出现在他们那天的记忆当中。 “我记得。” 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向了她,只有玥娘一个人对他们口中那名字的主人还有些印象:“还记得宴饮那日,我从长安殿里取来了一只并不常用但也是御赐的犀角杯子,打算送过去后给公主吃酒用。可回来时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差点跌倒,后被那路家娘子扶了我一把,她还问我手中是何物!我回她说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犀角杯罢了。然后她说想仔细看看,我推脱公主急用,她只摸了一下, 我当时着急也就没在意,顺手就拿了回来。因为那路家娘子穿了身千眼翠的大氅,甚为华贵,定然是不会认错的。” 灵仙儿疑惑,转着眼珠子说:“没错,就是她,她就是路长芝。公主,那天宾客众多为什么独独怀疑她呢?可她若是真在那在犀角杯中下咒,为何现在中了咒的却会是驸马都尉?” 她细心梳理着自己的回忆:“首先,那日我并未饮酒,甚至都没碰过犀角杯,所以根本不可能中她下的咒。当时与驸马都尉同席,他说,这壶霜梨酒十分香甜让我吃些,的确舀在犀角杯中。因我当下着急回长安殿给骊泉烧尾,根本就顾不上去吃什么酒食,我还禀报身子不爽而后便急忙离了席。临走前见内侍忙着接菜,就让驸马都尉先把这杯酒吃了,也没细心察看酒里是不是混有别的东西,再然后就一路急匆匆赶回了长安殿。想来驸马都尉该是那个时候中了咒的。其次,灵仙儿你可还记得那天我俩与路长芝发生口角,她送的那根发钗?” “嗯嗯,记得。就是公主扔在地上被我踩坏的那根?” “对,那会儿是我打到了她的手上,发钗才掉的。后来我就发现手上一凉还粘了湿哒哒粘糊糊的东西。还拿帕子擦了擦,瞧见上面还有些白白的,类似腐肉的渣滓,我以为是我从车里摔出去造成的,当时也没多想,现下细细回忆起来甚为奇怪。” 霄瓘拨弄着空荡荡的琉璃瓶说:“应该是那难婆占了路长芝的身子,怕是还修出了实体,才会搞出那些恶心东西。我们现在也只是推测,谁也没证据能说明难婆就一定是她啊!如果贸然的去路家拿人,怕是不妥。” 檀岳安插话道:“即便确定她就是难婆,可要用什么理由灭了去啊?我们还得仔细思量。” 阿析虽听得囫囵但说的确实句句在理。 “你们说,我一个不受待见的出嫁公主,带人直接去路家拿下人家最爱的小女儿,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那...不如就这么办吧……” 这一夜大家都把苏玠想出来的方法在脑中重演了一遍,估计此刻除了青萤以外谁也不能安睡好。 笠日清晨见了驸马都尉,发现他精神还好,只是劲间的黑发越来越明显,现在她恨不得把那难婆寻出来爆打一顿。驸马都尉受招进宫内整理书卷,趁着时间富裕,正好可以把那东西除了,整整一天里只吃了一小碗饽饦,直等到申时才见霄瓘回来:“办妥了?” “嗯,多亏了青萤这才好办。”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霄瓘拉着她往出走:“都准备好了,边走边说不然城里宵禁,便就不好走了。” “灵仙儿快将璎珞圈给取来我们该出发了。” 又娇嗔撒娇的求着:“玥娘,好玥娘,我想穿那件月洛凤晴裘,给我找来吧,过些日子可就天暖再就穿不了啦。虽然这也算个遗憾物,但也不至于奢靡。若只放在箱子里不穿那才是真罪过呢。” 玥娘拍了拍怀里的公主:“好好好,这就给你取来穿上。” 这次她内里穿了身宝翠色绣牡丹织金软缎夹衫子,鹅黄色缠枝宝瓶曳地裙。外披月落凤晴裘。单刀半翻高髻,插金簪步摇,眉间丹脂点额。看来公主还在为了上回衣着之事耿耿于怀,怎地也得穿身好的才能盖过路长芝那件千眼翠的大氅啊!公主车驾一行赶往路家。 车内闲聊,霄瓘说起他们策划好的事情:“今日我大清早的就在路家门口徘徊,可怎么也不见有人出来,想上去叫门怕又显得些刻意,刚想到别处转转,一回头正撞上个人去,看那人行色匆匆,我就问他是不是路家的,刚巧他正是路宅的仆人。我就好一通吓唬,说昨个夜里他府上闹鬼 !还是个青面獠牙的厉鬼,不除了去怕是要危害满门 。那仆人赶忙请我进了路家门,路仆射还亲自接见 ,我说是长公主家的道人,因前几日与他家娘子车驾冲撞了于公主二人发生些许口角,公主不小心弄坏了他家娘子的发簪,今日特意遣我来送上拜贴,不料刚到路府便发现府内有异,这才多说几句,那路仆射却不以为然。” “哎...…真是不想与姓路的一家来往,这路卿手握国权,势动天下。若与他走近了真怕会遭来什么祸患啊。避着点人走罢。” 公主拜访时,正为捉鬼夜。 嘱咐众人:“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今夜之事。” 带着一行人走走停停可算是来到路家宅邸,路相公与夫人得知长公主将至,早早收拾好了衣衫冠袍 ,裙钗罗戴,行礼问安,府内好一通热闹,虽然她身份在众多亲族公主里不算金贵,但这君臣礼还是不可废的。 她只得摆出一副甜笑的面孔说:“路相公啊!前几日与你家长芝娘子的车马发生冲撞,我一时气急不小心弄坏了路娘子的发钗,这不,特意寻了只差不多的来,算给她陪个不是,我知道兄长对臣下倚重,怕他误会我持公主身份刻薄了娘子啊!” “臣下不敢。” “收着吧!路相公,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起,不如......” 路鲁瞻屏退左右随侍,夫妇二人在内厅里请公主上座:“不知长公主此来可还有别的事啊?” “是这样的,今日我家的道人从您宅邸里回来,他跟我说起件怪事!听闻路家内里出了些许异样,好似有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出来害人!” 路鲁瞻眉头深锁,冷冷说道:“家里并未有什么厉鬼,也没人被害,想来是长公主多虑了。” 她宽怀朗笑:“路相公莫怪啊!算我失言了,如若真没有鬼神之事,那我便告辞了,眼下将至宵禁再不回府可就真得在你府里住下了,告辞。” 那路仆射同夫人起身恭送:“公主慢走。” “青萤轮到你了。” 好戏即将开始。 四十二.打鬼 公主这边佯装往往屋外出走,那边就悄声给青萤下达了开场的命令。 路鲁瞻从背影中根本察觉不到那个女人脸上泛起阴森恐怖,极致扭曲的掩面窃笑。 李昭她这只脚还没迈出门去,只听得屋外唰啦啦狂风呼啸,卷起一阵无名邪风裹挟着颗颗雪粒,声声拍打着门廊,突然从外面闯进绿光一束,硬是把她给吹了回来,同时吹灭了室内灯烛,她退入屋中,周围如死一般寂静。 “血,是血。” 李昭她伸出手,指着对面之人大叫着,乘着微光看去。 “啊...…路..…路相公,您怎么满脸满手都是血啊?” 公主突如其来这一嗓子,差点没把路夫人喊背过气去。她倒是像个家主一样掌控路家大小事宜。 “来人啊!快去掌灯。路相公,看来您家真是闹鬼了,不然怎么好端端会弄出这一脸的血来?可是哪里伤到哪里了?” 她假装关切,实则是为了喊来更多的人。 路仆射惨兮兮的说:“不是脸,是手。” 原是青萤割伤了路鲁瞻的手掌,没什么痛感,他不自知的摸了一把脸,才弄得如今像个血人模样。她家里婢仆听到这边有动静,赶紧带人过来询问。只见路夫人瞧他家路相公这幅模样,便哭嚎不止,突然又觉脸边冰凉,直面对上一个绿面獠牙没眼珠的妖怪。 那妖怪从口中伸出条细长湿漉的舌头舔她的眼睛:“这眼珠子我要了。” 吓得他家夫人登时昏迷了过去。 “都别在那里杵着啊!快去救人!” 霄瓘得了她的命令:“是,公主。” 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朱砂符箓,直贴在那妖怪面颊,只见那怪化作一阵青烟往她家娘子闺阁处奔去。 “霄瓘,路相公家宅里不干净,还不赶快寻那妖怪去?灵仙儿你留下照顾路夫人。” 这会儿她心里估计是已经笑开了花吧,硬做了套戏去寻那真正的元凶。 “敢问路相公这里面所居何人啊?” 路鲁瞻带着满手鲜血,神情恍惚悠悠说道:“这是小女路长芝的闺房。” 霄瓘故作惊讶状,掐指一算:“不好!路娘子有大难。” 抬起一脚硬是把房门给踹开了,那路长芝正在屋子里,跟身边的侍女们正在下着双陆棋,被这踢门声吓得猛然一惊,棋子都碰出去好几个:“你们是什么人?还不赶快给我出去。” 这时候根本没人理会路长芝到底说了什么。 “霄瓘,那妖邪可在?千万别手软,免得那妖邪伤及路娘子。” 她可真是给霄瓘铺好了后路,就在这众目睽睽下,路小姐的身上显现出一张黄色符箓。 她炸声嚷到:“路相公!你快看。” 霄瓘紧接着说:“定是妖邪附上了路娘子的身子啊!再不灭却怕是真能害了命去,路相公得罪了。” 就在人家的闺房之中,走禹步,脚踏罡斗,口念大耀金光咒,瞬间整个屋子金光乍现犹如白昼正午晒骄阳。一会儿功夫,平地升起四面耀金障屏风,把路长芝围了个十全,扔出地煞锁链,把她死死困在里面不能乱动,想必内里温度应该极高的。她在金障屏风里面哭嚎叫喊:“父亲救我,儿身如火焚炙烤,救我。” 路鲁瞻在外面请求霄瓘:“小女定然不是什么妖邪,看她这番苦楚,快些放了她吧。” 公主拦阻路鲁瞻:“路相公你莫要心急,待妖邪离开路娘子的身体,自然不会再遭苦难啊!来我送您回去,想来路夫人这刻该是醒了,别让她一个人担忧惊惧。这里有霄道人跟我在,你且放心。” 硬是拉拽着路相公出了房门,亲自护送回去,这时候路夫人果然醒了,跟路相公俩颤颤巍巍的坐在厅堂里,由两位身材健壮随扈伴侧:“敢问公主我家小女可还安好?” ? “安好,安好,我家道人法力高深,定能保护好您家娘子。灵仙儿你跟苏玠陪着路相公,记得一定要护好他们周全啊!” 闺房内,霄瓘将金障屏打开,走了进去,看到那路长芝一侧边的脸都被烤烂了,露出腐肉与那阴森白骨,用另一只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看。 “不好。” 难婆脱了层腐肉,好似滩水一般,滑出地煞锁,冲出金障屏,凭空消失在路宅之中。他一路追到厅室。 这内堂的厅室里,路家那二位面前,霄瓘在几案上拿出一张真的符禄,念了两句寻字绝,抓把朱砂撒在上面,慢慢的黄纸上显现出一行字。 执念根深不忘情,芝兰芳重落春阳。 ? 她装作看不懂的样子问:“路仆射这是何意啊?” 路鲁瞻一看大惊失色,路夫人默默无语只是流泪。 “原来那妖邪竟是小女,道人可有方法救她?” “啧啧啧,怎么会是您家娘子哩?前几日还好人模样跟我争执,若说是她,不过只有个芝字,会不会太牵强了呢?” “实不敢隐瞒长公主,早在几年前小女在宫中偶遇过柳驸马,当时就已芳心暗许,之后我便找到柳郎君谈及过婚事 ,只是当时她们还小,又没过几年他便取了公主。我两家的婚事也就作罢,奈何小女至今未嫁,故而心生执念罢。” 她心想,什么?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怪不得路长芝她对我有偏见,还想对我下咒。可知这咒偏害了驸马都慰,你还真能下的去手啊! “路相公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不如试试看?” “好吧。” 三更天,霄瓘拿了根桃枝上面缠满了鬼怖木,这东西一看就知道定是冷香的。 霄瓘问到:“有驸马都尉随身带的东西吗?好引那妖邪出来。” “这……有一巾帕是驸马都尉平日用的,近几天他身子不好,我就想拿来绣些吉祥的纹样乞求平安,可以吗?” 霄瓘接过巾帕在八方阵中点燃了,从中飘出一缕烟来直飘到一间堂屋中。 霄瓘在厅室里还用金障屏将众人隔开,半晌,只听嘡的一声,屋门大敞,好似有什么东西闯了出来,成功的被引进八方法阵中,那团东西又好像抱着什么,一动不动。 霄道人见那妖邪进了法阵再踏罡斗,举起桃枝就打,一打惨哭嚎叫、二打黑水横流、三打难婆出体。 电光火石间,霄瓘用鬼怖木戳透进难婆的咽喉,两边一合算是牵住了她。 “快吧路长芝给拖出去。” 灵仙儿也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路娘子拖了法阵。 可一个不小心将八方阵的一边给蹭没了,这一蹭乱了八方阵的力量。难婆顺势扯下鬼怖木对着金障屏狠撞,也不知她哪来的一股力气,竟然将障屏撞个粉碎,一手掐住路鲁瞻的脖子不松,硬是把他掐昏了过去,另一只手还想要伤人,可这刚一抬手竟然顿住了。霄瓘拿桃枝由上往下狠狠将她那胳膊打了下去,难婆眼见不敌,转身要跑,这要是让她跑了驸马都尉定然性命不保。 “灵璧,快去,给我弄死她。” 公主身边的这个灵璧,飞身而出一把抓住那难婆的头发,抬头两拳将她打倒在地,她刚将起身反扑灵璧放出彼岸火就烧,她一个妖邪即便再能耐却敌不过灵璧手中的彼岸天火。那团火球在霄瓘重做出的金障屏中来回晃动,不时还冒出腥臭气味。烧了足足有一刻钟,地上就只剩下了死灰一捧。哼!得亏霄瓘把她从路长芝的体内引了出来,不然那灰就该是两捧了。 霄瓘小心翼翼把地上的散灰收集在一起,装入个小匣内,公主瞧那东西恶心就问霄瓘:“你收它做甚?” “当然是为了救你家驸马都尉啊!那你说我是收还是不收?” 话说另一边驸马都尉被安神香迷晕躺在软榻上,脖子上的烧灼感特别强烈,因害怕驸马都尉受伤,冷香将鬼怖木撅成小段,插在驸马都尉脖颈间,跟黑发隔开,那头发害怕鬼怖木不敢收紧。 路家宅邸这边,灵璧正带着那捧灰赶回公主楼,用天医节时收的露水烹煮,熬成浆子似的晾凉,抹在驸马都尉的脖子跟手腕间得头发上,这才退却那麻烦物。 冷香用崭新的帕子把驸马脖子上的脏东西擦个干净,没过一会儿,驸马都尉咳嗽不止,吐了几口黑血便昏睡了过去,污血中有只二寸多长的红色多足蠕虫,扭着黏糊糊的身体朝外面爬去。 “哼,怎能让你活着?” 灵璧单手一指,一小团彼岸火,烧化了那虫子。 四十三.难婆.高灵仙 这一夜,路鲁瞻的宅邸中,犹如炸了锅一般,可真是没个安宁。当太白星闪烁挂于东天之际,暗幕被一抹淡黄驱赶,放射出霞光万丈,几朵淡薄白云游走在湛蓝色的碧空之中。 “天大亮了。” 闺阁里的路长芝总算是清醒过来了,但是看着周遭群人又有点吓蒙到了的样子,怎么都不肯说话。 “是不是人太多了?” 路相公遂而让几个侍女们退下,公主嘱咐霄瓘也先行回去,同时也让苏玠照顾路相公夫妻二人去吃些朝食,自己则留下来跟路长芝说说话,只由灵仙儿陪同在侧。 卧榻间,帷幔里:“你自安心,那附身于你的难婆已被霄道人除了去,她再不能控制你的心神,莫慌莫怕。难婆曾下在柳郎身上的湿魂咒想必这个时候该是解了的,能与我说说你跟柳郎相识之事吗?” 虽说路长芝前脚刚从鬼门关回来,可她那副嘴脸依旧傲慢,可一听说柳郎君安好也算卸下了心防。 “他……我年幼之时与父亲进宫参加春日宴饮,那时候,我未笈笄他未加冠。曲水宴间落花纷纷,绿酒新尝,凌波舞蹈簇秋千。那天紫藤花下坐一玉人,清晰丽质,白美无暇,众多公子中唯有他文采拔群,帝赐新酒与他,让我送去。那郎君兰香扑鼻,眉目清丽。我才知道他是河东柳氏家的郎君,嬉笑玩耍一日,临近入夜时分,胧月之下,眼见他要出了宫去,便赠他腰佩玉环,从此思慕不已。” 每每提到过去与柳郎种种,她粉妆玉琢的面容上又多了一丝矫揉造作。 “后来阿耶与柳家伯父提起过这事儿,闲话亲事也只因年幼,长辈们未曾太记挂上心,直等到我十五加笄时,却不料柳郎君却娶了公主你,他成为世人皆知的驸马都尉。我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记得有一日夜里,陡然间吹来阵阴冷邪风,吹开窗棂,忽见白光一点,引我出门,因我只盯着它看却没顾及脚下,未料得一个踩空跌落在府中的池塘里,尚未等挣扎便觉有甚么东西束住手脚,再次醒来便是白日,阿耶找来医者瞧病,说是无碍都不曾在意。哪知竟然是被鬼魅附体,还拘了魂魄,此间那鬼魅以毒咒害了不少人去。 上元节时宴饮前夕,听说公主将与驸马都尉同去,我便也跟随阿耶一同入宫。不知怎地便不受控制的在公主用的犀角杯里下了湿魂咒,岂料阴错阳差间被驸马都尉服下。我争斗不过那邪魅,只是偶尔才得以出来, 幸亏今日将她除去,不然他日便真会害了柳郎君性命,那时我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公主追问道:“你可知道那东西是何来历?” 她回想灵魂被拘在难婆身内所感知之事:“说来那难婆她也是个可怜人,本也是官家女子,因家门不配,竟与家奴私奔, 还将户籍文书赠予他人,夫妻俩隐归于山林之间,婚后三年才有孕,这日子辛苦,怎料有日男子下山贩卖些林间珍禽,这便一去不回了。女子苦于没有户籍承认也不敢乱走,只能留在山边郡县寻他,足足找了两个月才找到,那男子在县里又找了一门亲事,见她来寻,便约在禁水畔边相会,二人因言语不和,那男子狠推了她一把,女子失足跌入禁水,欲将出水之际,男子用大石击打其面门让那女子含恨而死,且一尸两命。后她被水鬼缠住不得托生,加之怨念极深随而变为鬼魅,游荡在禁水所漫之地。那夜我不慎跌落的池塘也是引禁水而来,这才她被附体。” 旁边一人开腔问到:“那女子可姓高?” 路长芝疑惑回她:“却是高家女!你怎地知道?” “我瞎猜的,从前听说禁水中发现过一直立于水中的怀孕女尸,传言出自高姓。” 陪着路长芝好一阵子,这会儿也快临近晌午:“既然已经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我更担心柳郎身子就不再打扰。” 简单收拾一下便与路相公一家辞行,带着灵仙儿和苏玠与霄瓘一同回了公主府。 自己家里二老也吃过朝食,问及驸马情况, 她扯谎说:“耶娘莫要担忧,柳郎还是疲累,风邪未愈,不日可好二位放心。” 她急于看到卧榻上的人,檀岳安见她回来念叨着:“还好,还好,恶咒已解,只是那安神香刚灭还得再多睡一会儿,玥娘做了吃食,过一会儿驸马都尉醒了你们一起吃些吧?” 她疑惑问道:“阿析怎知我没吃东西?” “这自打一进门,你跟灵仙儿的肚子就没消停过。” 这话说的让人面红脸赤:“灵仙儿你先去吃些吧,我等柳郎醒神了以后再吃。” “好!” 灵仙儿退出去之后又折返回来,递到她手里一枚玉碗,吃不下东西,多少喝点水吧。 依然是她喜欢的晨露冲兑着花蜜,甜淡润喉。瞧着床榻上的柳郎,摩挲着他鬓边的细发,想到婚后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经历过太多的生死,似乎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格外珍惜。不管前世今生,还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我都要陪你一起走过。 玥娘打来一盆温凉的井水,用娟帕浸透,再使力拧干展开递给她,折了帕子小心替驸马都尉擦脸,清爽的感觉唤醒正昏睡着的柳郎。他睁了睁眼睛,模糊间,伸手拉住放在他额头上拿着巾帕的手,拽到唇边浅浅的吻了一下:“你可算是回来啦,若再不回我便去路仆射宅邸上要人了。” “柳郎又说傻话,我可不是被擒了去的。” “还记得前几日你问我是否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当时只觉得劲间有被扼住的感觉,而昨日夜里喉咙痛痒却不知咳出了甚么东西,不知道……。” “快别乱说,阿析他说你没事,你就没事,起身梳头吧,待会一起吃些东西。瞧你那虚弱的模样,都快赶上我这病秧子了!” 这席间并未见到灵仙儿,抬眼看了玥娘:“灵仙儿她人呢?” “说是去寻那霄道人去。” “寻他做甚?” “灵仙儿求道人赠她一样东西,也没说是什么便自顾自的跑走了。” “由她去吧,玥娘可吃了?” “早吃过了,这里还有虾蟹饆饠,公主也多吃些。” 霄瓘房门外,噔噔噔跑来一人,气都没喘匀:“道人道人,可还有那难婆化的灰吗?可以送我些吗?” 霄瓘诧异说:“有是有,不是不给你,那不过是一捧灰罢了,你要来做何事?” 灵仙儿哀求:“烦请道人赠我些吧。” “沈娘子何故如此客气?我却是要听听此中缘故。” 灵仙儿看他坚决不给,只能跟她说出其中原委。 “……也罢,反正道人你知晓我不叫高灵仙的,我便讲给你听。那时候诈死也是道人你出的主意,我与管家避世而居,有一日在河边洗些衣物,见一女子寻死,我便救了她。而她因入宫之事与情郎不能共结连理,我顺势顶了她的身份进了宫,她与那情郎隐居三年,身怀六甲之际,遭情郎毒手与腹中孩儿惨死于禁水之中,不得投胎成了施咒害人的难婆,昨夜她已经被灵璧烧成了灰烬,我想把这故人好好安葬。” “她元灵早就已经散了,还安葬个什么?” “不为亡故人,只为图心安。她在路仆射宅邸上大闹,却不曾害我,而我甚是感激她。” 四十四.长水弄情 他听完沈娘子说起过往种种,也甚觉那高灵仙可怜,可悲亦可叹。 “给你拿去,就只剩下这么小半匣子,收着吧。” 霄瓘在几案上取来个朱漆小匣交给灵仙儿,她接过来小心仔细的捧在手里。 霄瓘问她:“怎地不在路家时要哩?若是那时说出来现下可能还剩的多些。” 灵仙儿紧捂着他的嘴:“嘘!小声点,莫要让公主听了去,虽说高灵仙生前与我有大恩,但她怎地也是伤了驸马都尉,且又害过好些人的性命,公主若是知晓怎会让我留她?哎!对了,那路长芝原何被附身却还不死?真是怪哉!” 嗯......这是个好问题,只有霄瓘才能解答她的疑问:“这难婆有大怨,长困于禁水当中又不能托生,而化生邪魅,失了原本心神。附身路长芝后她元灵内侵,还拘了路长芝的灵魂,就只是为保住这一副好皮囊。平日里好模样似得出来,背地里却又嗜血剥皮,每得了一张新皮就套在自己的身上。可这死皮烂的快,只能以血养皮,一层套一层。最外面的那层才是活着的路长芝。当晚灵璧用彼岸火烧她之前我就已经把最外面的路长芝给救出来了,所以你手里捧着的那一匣灰,不过是那些被剥了皮的可怜女子罢了。她不肯伤你,也可能是因你长时间有这太清漱魂桃散出的灵气所滋养的容貌无甚变化,她些许识得,但绝对不会带有情感。你去安葬她吧,忙了一夜我疲乏的很,需要养足了精神,免得又碰上什么精魅鬼怪的。” 霄瓘斜躺在榻,灵仙儿伏身在他身边轻声耳语:“长安殿后院有常温水,哪里冬日的景象甚为绝美,天地披银、月挂满空、有水汽缭绕,小瀑仙汤,最是能解乏的。现在那里给公主留着,殿内无人,你何不骑着鹿儿鹤儿过去泡泡?” 为了报答霄瓘给她的那半匣子黑灰,还真是给他寻了个好去处哩! 随后还塞给了他一袋东西:“这个你可收好了啊!金贵得很。” 灵仙儿怀揣着小半匣飞灰退出了霄瓘的屋子,来到公主楼后院子里的一棵大柳树下,挖了个小深坑,连同匣子一起埋了的同时,还将自己的最为贵重的一枚赤金小插梳也放了进去。 “高娘子,今生太苦,流泪太多,想来那碗孟婆汤应是极为苦涩吧,若是可以,希望你来生投胎到个没有伤心的地方去。” 虽然霄瓘疲乏至极,可一听到有这么个好地方,还是趁着夜色拖着那疲惫不堪的身子骑上火眼鹿奔往大明宫方向而去。他悄声直落于长水池外,果真发现这里四下无人,俯下身子摸了摸池水,温度正好:“哼!还真是个好地方。” 抬手解开了头上的发冠,用玉笄子将长发低束,弄好了头发他迅速把自己脱了个光溜溜赤条条。忽而一阵凉风吹过,还真是有些冷呢!再不下水估计皮肤都要冻裂了,手指勾着灵仙儿送他的袋子转啊转,走下石阶坐在长水中:“啊...…可真舒服,韩奴要是也在就好了,从前都只带他去附近山林里,若是能早带他来这儿享受享受该多美呀。” 其实只要你在韩奴身边,他不管去哪都觉得是享受。 打开小袋里面装的是澡豆,半个巴掌大小,面上有海棠纹饰,清香醒神。身上暖和了不少,他来到另一边池外的一处高些的小流瀑布,用灵仙儿给他的澡豆濯发,看来这比寻常的澡豆中多加了更多的香木香花,珍珠玉屑还有冰片,格外的好用:“这一定是她的。” 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背后,又洗了洗身子,觉得没趣,拿纹布巾擦身时,猛然间一张白面大脸出现在他眼前,好一顿惊吓:“你怎么跑来了?他睡下了?” 来人轻声说:“柳郎今夜不在公主楼内,听说你在长水池,我就过来了啊!” 拍了拍身旁的雪引鹤:“真是多谢你救了柳郎,若不是你在,估计现下我二人都不得活。” 霄瓘就这样光着身子站在小瀑布里与她说话,突然间用双手捂住胸口:“啊,疼。” 公主急切问道:“疼?可是受伤了?” 便伸出手想要上去查看,霄瓘右手上抬,抓住她向前伸出来的那只左手,往下一使劲,她顺势转身,霄瓘牢牢的将她环抱在身前,双唇贴在她耳垂边:“身体怎地如此这般僵硬?” 怀里那人也不挣扎,就这么任由他抱着。温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衫跟鞋袜:“天寒地冻,我怎地就能逃出世间伦常。” 她这话音里其实还有另一番含义。 “不如下水暖暖?” 霄瓘抱着她往长水池的石阶走去,身体渐渐没入到温水当中。 他从背后默默替她解开罗裙,褪去短衫:“现在身子可暖些了吗?” 她转回身,手臂环抱着霄瓘滑腻的后背,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摸着他隆起的眉弓,直挺的鼻子,软嫩的嘴唇,俊美的脸颊,把头埋在他胸前:“你还走吗?不管何时,离开之前都必须要告诉我一声。” 霄瓘摩挲着她的肩头,脖颈,心口却什么都没应承。 公主悄声说:“我有些头晕,抱我去亭子里歇一会儿吧。” 放下卷帘,漫金亭中:“阿昭,拿这个擦擦身子吧,我去拿你脱下来的月洛凤晴裘来给你披上,免得再病了去。” 她拧干霄瓘递过来的纹布巾,擦干身体和头发,等在亭中。 霄瓘走到刚刚沐头的那小瀑布边,在这院中唯一的一棵松树枝杈上取来她最爱的月洛凤晴裘。 白狐披风在微光下散发出温柔如月的光华,内衬是从中间向外分别以金银丝和彩羽裹挟上好丝线绣的丹凤百鸟群蝶花卉图案,寒冬腊月天里只要被风吹起一角就能窥见如盛夏一般的美丽景象。因她父亲不喜好奢靡,这也是她极少数贵重的狐裘。拿回月落凤晴裘送到亭中给她披上,自己也穿回沐浴前的衣袍,看着长水池中飘荡着的衣物:“你等着,我去寝殿里寻些衣裙给你穿上。” 公主眯眼笑着:“快去快回!我可是背着玥娘和灵仙儿偷偷跑出来的。” 霄瓘出去以后,她独自躺在漫金亭中的卧榻上,梳理着,青丝长发,回忆着她与柳郎从相识到如今的种种过往。 “给,穿上吧,我们好一起回去。” 他拿来的衣裙竟然都是极素的。 “这...这根本不是我的衣衫啊!” “你寝殿太远,怕你冻着,我随便进了间屋子拿来的,你快穿上吧。” “我不穿!这衣裙说不上是哪个小丫头的。拿走,拿走。” “你不穿这个,岂不是要光着回去?池里的衣裙一时半刻且干不了呢。” “哼!光着也不穿。” “都这个时候了还耍公主脾气。不然你穿我的?” “那还等什么呢?快拿来啊!” 霄瓘脱下大氅,给她穿上,外裹狐裘,将她抱到火眼鹿的背上。 瞥见她的跣足,随手摸了一把,好在还是温热的。 霄瓘将她扔在池水中的衣裙拧至半干用那素衣裙包裹着,挎在雪引鹤脖子上,坐在她身后,临近丑时两人一道回了公主楼内。 一个公主半夜翻窗子进屋,蹑手蹑脚的爬回床榻。对于她来说刺激又劳累的一天终于过去了。而回到自己房间的霄瓘好似又酝酿着什么。 咸通六年寒食清明。 婚后的第一个春天,鸟儿鸣叫雀儿跳,花儿盛开草儿笑。芳草离离便想要出门踏青去。 卧房里正腻歪的两个人眉开眼笑,驸马都尉说:“不如祭祖过后带你出门踏青游玩如何?” “踏青?真好,自小我甚少出门,也不过年节,如今就连出门踏青这般寻常之事却也让我倍感温暖。柳郎身体可大好了?” 驸马都尉捏着她脸颊:“身子爽利,没什么异样,只要能让你开心就好。” “那我去准备准备。你跟父亲母亲问个安,我梳妆过后再过去,一同吃朝食。” 柳郎梳完发髻,擦了脸换了新衫袍就先出了门,而我们的公主找了身菖蒲色提花衫子和桃红色泥金宝相花十二破裙,身围淡黄色缠枝牡丹披子,头戴风帽。 拿出柳郎送的镯子簪花,略施粉黛,胜似芙蓉:“灵仙儿,你们也准备准备,一会出门踏青叫上他们一起去。我先去同家人吃朝食,不要陪我。” “是,公主。” 灵仙儿通知了檀岳安,苏玠,霄瓘,又跑去找玥娘做了些吃食饼饵装在食盒里,临出门前又抓了瓶浊甜酒给她带着。 四十五.清明游玩 灵仙儿可是为了这次的出游,风风火火忙了好一通,眼瞅着大家都上了车撵,即将出发之际,公主回身问道:“嗯?霄瓘他怎么还没到?再不来就不带他玩儿了。” 整整一冬天的压抑,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带他出去散散心,可等来的却是苏玠的答复:“公主,霄瓘不跟我们去踏青游玩,他刚刚去了昆仑山。” “昆仑山?嗯...…他自有去处也是好的,我们走吧。” 一行人乘车马来至城郊,满眼碧草天蓝,这里人群众多,有闲聊的,有戏耍的,有蹴秋千,有玩藤球的,俨然一副热闹景象。再往前走,人渐稀少,寻了棵大柳树下,灵仙儿铺上几方席子,不远处苏玠捧来四只错金熊罴席镇,铺好以后看玥娘提着个大食盒朝这边走来,后面的阿析,拎着只鎏银錾花鸡首提梁铜壶,里面装着的是她最爱喝的甜酒。几人共同聚于树下,虽无繁花似锦但也算得上清丽素雅。 饮过一盏酒,灵仙儿偷偷拿出酒令筹。“这天光正好,你拿它做甚?取阮咸来吧。” 看来今天她性子极好,边弹边唱。驸马都尉则靠在树干上,端着酒盏,饶有兴致眼中含情的看着她。其实柳叔平也善阮咸,可不知为何从不见他弹拨。今天满席的吃食都是玥娘亲手做的,吃的每一口都是幸福的味道。尝一口梅花糕,香酥甜腻,再饮一盏甜酒,啊... ...惬意悠然。 身旁的河水清澈,亮闪闪的泛起微微波澜,她与驸马都尉挽着手并肩走在堤岸上。 春风吹过,柳树都生发出了嫩芽,在阳光的照射下嫩绿嫩绿的枝条影影绰绰。可这美景还没持续多久,陡然间从河中卷起一阵水浪,拍打河堤,泼水如雨打湿了他们的衣裙衫袍,空气中竟然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天地变色乌云遮日。不好!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必须马上离开否则会伤了她们。握住驸马都尉的手两人四目相对:“柳郞,你瞧今儿个天气不巧,刚刚还晴空万里,如今却又卷了风雨,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没等他应答,便拉着柳郎就往回走,急忙喊:“灵仙儿带玥娘和阿析上车,苏玠快去牵马,我们得赶紧回去。” 驸马都尉怕她着了雨水受了寒:“这雨势甚大,怎地骑马?你身子娇弱怕害了病去,快快回到车里去。” 她哪顾得上这点雨水啊!现下该赶快逃离这是非之地才要紧:“不妨事的,这雨下时天朦胧,景色正好,想与郎君并马而回。” 三人乘车三人骑马,这时天已阴暗无光华,前路迷茫不认家。 定然是有妖邪作祟,说来也正赶巧了,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伙贼人从后方包抄过来,拦阻去路。 苏玠上前问话:“尔等何方人众?竟敢拦阻长公主与驸马车驾?” 那人众里有人搭茬:“什么公主,驸马的,还不赶快拿些金银钱财来,否则,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活着回去。” 柳郞拉她退后:“不过是一伙贼人,你快些回到车撵中去,这里有我你自放心。” 她心里念叨,都什么时候了还跑出这群杂碎出来挡道,他们当真是不想活了? 随即挑开幂篱,看来也不过就二十几个小毛贼,全然不顾驸马好心让她退回去,高声呵斥道:“开口索要些黄白之物,汝等乞者乎?” 她是不屑那些贼人的,又言:“我大唐繁盛,家家仓廪实,户户衣食足,与你些钱财不过是让米粮不烂在仓里罢了。苏玠,取几贯钱财拿些金玉器物,我们赶快走。” 苏玠惊讶小声回道:“公主,我们出行踏青游玩,可是一切从简,哪里会随身带着什么钱财金玉?” 对面那伙人众急了:“胆敢羞辱我们,现下财物通通不要,只要了你这多嘴的小丫头。哈哈哈……啊??” 突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闪过,随着那一声惨叫,定神看去,竟然是柄短刀正插在那人心口处,还哗啦啦的直流鲜血。 飞出短刀之人竟是驸马都尉,他骑马上前,横刀出鞘,提刀举在那伙人中领头的贼人心口处:“再敢出言放肆,定不饶你。” 这些贼人却仗着人多就有恃无恐:“凭你几个就想逃了去?” 遂而开打,驸马都尉横刀斜劈,苏玠持刀前砍。这可怎么办?前有杂碎拦路后有妖邪袭扰。想来他两人对付那二十多个,大概也讨不到半点便宜,我得赶紧出手,趁众人不备,唤出骊泉散了把那迷眼尘雾,一时间又是风雨又是尘,混战中有人拿了弓弩乱射。 “青萤,弄瞎他们的眼睛,我们现在必须得赶紧离开。” 霎时间绿光一闪,地上好几个贼人捧着脸,捂着两个血窟窿躺在地上直打滚,听得嚎叫声不绝于耳,那青萤手里攥了两把眼珠子,一松手,哒啦哒啦滚落一地。 “柳郎,莫要让那贼子脏了手,我们快走。” 她几个拍马而去,贼寇穷追不舍。 “灵璧,去拦下他们。” 轻声唤了灵璧出来,想退却贼寇,哪知青萤与她一道出来,她俩个直冲入细尘屏障当中。 可并未瞧见到尘雾中有喘气的活物,灵璧问道:“这人都哪去了?” 青萤答她:“甚怪!甚怪!二十几人怎么就一瞬间没了呢?该不是.....” 话还没说完,尘雾里陡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不好,快走。” 她二人急匆匆退了出去,回到璎珞圈中。 同天的晌午,西市里商贾云集,坊肆众多,这里物品珍宝琳琅满目,有西域的香料,南海的珍珠、波斯的地毯。罕见的玛瑙、剔透的水晶,华美的绸缎,质地柔软。衣衫、暖炭、火烛、药材应有尽有。 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多如过江之鲫,能见到从波斯、回纥、新罗、日本,吐蕃等地来的商人学生,虽说是样貌不尽相同,可人人衣冠皆如唐。 “早听说这里热络,那边酒肆吃食种类繁多,你喜欢吗?” 身边的孩子嘴里叼着块香酥的胡饼全然没理会他说些什么,那人又重复在讲:“这里热闹异常早就该带你过来,看那家有酒肆,过去歇会吧。” 牵着小松的手进入一家酒肆里坐了下来。小松眼睛里泛着光:“哇,这毯子软的像天上的云彩一般。” 龙膏酒爽神,烹羊肉细嫩,在瞧台上绝美胡姬碧眼勾魂,舞姿妖娆牵心动魂,这台下众人皆为之倾倒。突然从阿卺的袖管里跳出像似个小白猫儿模样的东西正大嚼起餐盘里切好的羊肉。 小松看着那东西小声问:“它受伤了吗?怎么浑身是血?” 阿卺撇撇嘴:“胡说,怎么叫浑身是血?明明就嘴角,爪子和背肚有点血迹罢了,回去舔舔就没事了,快吃你的。” 这小猫儿是阿卺养的,自然不是寻常物。南山之巅收来的,多生变化。它还有另一种模样,是只白老虎。 想来这只白老虎是今日伤了人的,才弄得一身污糟血渍,但是它并没有按照阿卺计划中的那样去杀掉一个女人,反倒是咬死几个贼匪,悻悻而回。不过玉堂卺并没责怪那白虎,或许是因为他还没玩够吧。时间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了。 “走吧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边才刚奔至公主府的大门外,见得前方车马成簇,好生热闹,再一瞧驸马都尉面带喜色,拖着她的手说道:“祖母,是祖母回啦了!” 她满脸疑惑不解,这柳家上下大大小小都在昏礼上打过照面,其他亲族也都眼熟,并不知有什么祖母在啊! 迷蒙间也随着柳郞一同下马,来到车簇当中,他跪拜在地急切询问:“祖母可大好了?孙儿愿您永远康健。这位是许昌公主。” 被驸马都尉突如其来的架势给吓了一跳,很自然的也一并跟着跪了下来:“孙儿拜见祖母,愿祖母福寿绵长。” 看那老夫人,白面细肤,银丝满头,虽然上了年岁却也称得上硬朗,搀扶她的小丫头与老夫人一番耳语。 老夫人蹙眉道:“怎可让公主行此大礼?快些起身吧。”小丫头们刚将他二人扶起。 老夫人屈身言:“老身见过公主殿下。” “不可不可,祖母快别行礼,进屋说话吧。” 她扶着祖母与柳郞并肩走进内厅,柳家父母也出来相迎。 陪同共坐闲话间知晓了一件事情,原来是在他们昏礼前,祖母害了病,因怕疾病讳了亲事外出避疾。 “怪我,怪我,竟不知此事,怎能让祖母为我们昏事而去祖地避疾,孙儿不孝。现今回来真乃幸事,我也好让檀太医令丞常来请脉,日后定当细心照顾祖母。” 得了个懂事知礼的孙媳妇,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一头的汗,快擦擦。定是被叔平那孩子带去傻玩儿了。” 接过巾帕:“祖母莫怪了柳郎,这郊地下了急雨,我们匆匆而回还未新梳换衫,确实失礼啊!” “叔平你怎么不替公主撑伞哩!这般粗心大意。” 老人家嗔怪起自己的孙子来,怕他忘了心疼自己的孙媳妇啦! 阿娘念叨:“这晴日里的也没见有半个雨点,看来定然是跑远了啊。” 屋里说笑声不绝于耳,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情境,有家人的感觉可真好呀! 四十六.尸体 安顿好祖母住处后又找来檀岳安问诊,回来说是已然病愈,这才跟驸马都尉放心睡了过去。 月夜笼纱,幽静平和,抚摸着驸马都尉的耳垂笑逐颜开,轻悄慢挪的拱入他温暖的怀里,一双温热的大手贴上她的脑后:“怎么了?可是睡不安稳?” 怀里的小人儿摇摇脑袋:“没有,回想昏后这快一年的光景,你我从相遇到昏礼再到如今,可怎么都看不够啊!总是想把柳郎的样貌仔细刻印在心中,哪怕百年以后入了幽冥地府或得轮回转生也不肯忘却。” 驸马都尉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今生缘来今生悟,来世再修自是福。该珍惜当下不是么?别想太多啦!不管发生了了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柳郎可知道路仆射家的娘子,路长芝?” “怎地突然间问道她了?旧时在宫里见过,她...…确是个清丽骄傲的美人,因我两家长辈都是同朝为官,还有些走动。少时常见。” “上元节后,那日回宫宴饮她也同在,你是否还记得?前几日我去过她府上做客,长芝娘子跟我说起过,你们从前之事。我...…记得她说曾经赠与柳郎腰佩玉环可还在?” “在是在,不过平日里不长用到,装在漆盒中,你若想看我拿来给你。” 怀里的人没言语,原来她是睡着了。亲吻着公主的额头:“不知今夜你梦中是否能有我相伴再侧?” 清明过后灵仙儿陪她在府中池塘观鱼:“公主,那路仆射送来的礼物怎么都给退回去了啊?我看他家来人面色不好。是不是... ...不太好?要是与路仆射交恶可就......” “才不管什么交恶不交恶的,但凡与他家有关之事我一概不想沾碰,更不想让外人知道我们与他家有任何联系。” “那也不好把驸马都尉的东西也一同送走啊。” “那腰佩玉环是她路长芝送给我驸马都尉的,如今我与他感情甚好,就是见不得那些没用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送回去是让她知道柳郎与她再无瓜葛,不然早就握碎它扔了去。至于交恶什么的,他仗着身份欺民弄权,不交甚好!走,咱们去找鹿儿玩会去。” 路仆射宅邸里,见得送出去的东西原样被退了回来,那路仆射大为气恼:“这公主还真是给脸不要,若不是看在她救过长芝,怎地也不会她送这些个厚的礼去。” 闺房之中,路长芝盯着那玉环恨的眼圈都红了,不过是早年的一点小心思,如今好像是被打碎了的瓷碟瓶碗一般,全部的碎片都插进她心里。 公主楼内玥娘慌忙寻她:“公主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怎么了?瞧你喘的,来来来坐这里。看,有好吃的。” 玥娘走到公主身边:“哪还有时间坐下吃东西闲聊啊!刚才外面传着骇人的消息。” 瞧了玥娘一眼,她满脸写的都是慌忙,焦急。不由得掩面嬉笑:“这盛世之下哪里来得什么骇人消息,快别唬我!” “公主可还记得清明之日我们出门踏青游玩的郊外河堤处?” “嗯,不日前的事当然记得。怎么了嘛!” “当时不是遇见了一群贼寇嘛!今天他们发现河堤处有不下十具的尸体,据说他们好像是被什么猛兽攻击过,身子都被撕烂了,内里脏腑流的到处都是,其中还有好些个没了眼珠子的,断了手脚的,头被咬穿的,死相恐怖之极。幸亏当日我们离开的早些,不然被尘雾迷障,如今怕也遭了毒手啊!以后可不要随意出门,你可记住了?” “瞧玥娘你说,真是怪道,不过他们活该如此!我最近也还真是不出府哩,有这等怪事出现可得找霄道人问问,你们忙吧,我先过去了。” 她转廊下先去院里树下背着人问道:“你两个快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萤回她:“当日我两个冲入骊泉所设的细沙烟尘中,可进去时就发现里面并没有活人气息,又像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在那沙尘里面,我们不敢冒然查看就回来了。” 灵璧接着说:“虽然不知它是何物又冲着谁来的都不得不防。” 她往回走去找霄瓘说话:“你这些日子到处乱跑,要找你还真是困难哩!快说说,你是什么时候从昆仑山回来的?也不来找我,外面可出事了。” 霄瓘没理她,自顾自的从箱子里取出样东西递给她:“这是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你可喜欢?” 她摸着瞧着:“甚好,此非寻常物哪里得的?” 手里这东西尤似冬日白雪,散发皓月光华,致脚踝长短,却又轻盈如纱。 “这是我从昆仑山处得的,觉得衬你就拿回来啦。” “哇,这可是极稀罕的火鼠裘,我啊,都不敢穿呢。听说这火鼠是生活在南山处,十分难捉啊!如此金贵送我好吗?” “你收着吧,若以后我不在,让它陪着你也好啊!” “时间快到了?” “嗯,快了,你刚刚说外面出什么事了?” “听玥娘说,河堤处有众贼寇竟被猛兽撕碎了,而那群人刚好是我们清明踏青时遇到过的,当时我就觉察出附近有妖邪气息,不知是谁人作怪,便让骊泉卷细尘雾困住他们才得以脱逃,后让青萤灵璧去查看说里面并无活人气息。险就险在我们才刚从尘雾中出去,他们就立即死了,而且是数十人一起被撕扯而死。这速度之快连灵璧都不是对手。” 霄瓘打趣问她:“你就没动手啊?” “嗨呀!瞧你这话说的,当时柳郎也在,我不好出手,只是让青萤给他们个教训罢了,可真没害命。” “你在楼里等着,我出去看看,替你查查这事,看谁人从中捣鬼。” “嗯,快去快回。” 日落将西,厅事里见霄瓘一脸凝重,衣袖边还沾染血污,焦急询问:“怎地这幅模样?可是与他人打起来了?伤没伤到?” 霄瓘他卷起袖子:“没与人打架,那血不是我的,而是你说的那群贼寇尸体上的,不过我可带回来个不好的消息。” “快坐下喝口水,慢慢讲。” “我见到那些尸体伤口似觉面熟,但想不清在哪里见过,可见到个没了条手臂的才想起来,跟当时青萤的伤口一模一样。” “她什么时候受伤了?”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糊涂了,她去探查三清殿的时候不是被戳出一身血窟窿还掉了条手臂那次。” “啊!我想起来了,青萤快出来。” 可等了半天不见青萤:“定是又跑出去跟哪里傻玩了?那你再说说。” “青萤是被谁伤的?” “就是被三清观中那个长有仙骨的玄衣男子放出的白老虎所伤,莫不是贼寇也是他杀的?” “就是他放出的白老虎,看来他们还是不想放过你啊!给你这个拿好了。” 说话间霄瓘递给他一个小锦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是一张紫银符箓。 霄瓘说:“把它收好了,若我不在你身边它能救你,用法我也写在里面了。” 她将符箓收好贴身放着:“就别走了,虽然时间快到了可你有火枣在,为何不吃下?” “有些时候活着更加痛苦,当疼痛不足以伤到自己时不如选择死亡。” 呆呆坐在榻上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默默流下两行滚烫的泪珠。 “是啊!若我不知道或许还不会这般痛苦。 四十七.长生诀天河幕 回想起那日,当她从灵仙儿口中得知,霄瓘骑着火眼鹿独自去了长安殿以后就悄悄坐着雪引鹤跟在他身后。 到了长水池中悄悄蹲在松树的枝干上,看着他濯发,出于好心想上前帮忙,无奈身上披着的月洛凤晴裘被树枝钩住,这可是她最喜爱的一件狐裘了,可不能弄坏了。细心拆解完了,她将狐裘脱下来,顺手搭在伸出都枝杈上,一个没站稳,脚底打滑,歪了身子正对上霄瓘正脸。 最后还是霄瓘把她从树上给抱下来的,再步入长水池中,替她脱下衣裙,二人也算是坦诚相见了。 她依偎在霄瓘怀里,而霄瓘则将长生诀的秘密说给她听:“你知道我修了长生诀可以不老不死么?” 她瞪着大眼睛频频点头:“嗯,知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因灵仙儿容颜不变就误认为她也修了长生诀。” 霄瓘低头亲吻着她的脖颈处,温柔的讲述着:“虽说是唤作长生诀,却只能保持容颜不老,但绝对不能长生。这长生诀是有一定寿数限制的,一诀共计三百八十四年光景,我实在不愿多活再修。只因在小时候我曾偷偷喝过师父的三化琼浆既而多添岁数二百年,你想想,我曾经在晋朝时期就与你前生见过应该知道我大限将至,余下的时间我想陪着韩奴,在他茔前一直到死。” 她实在不想听霄瓘说这些难过的事,也期盼着那人能转还心意:“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霄瓘斩钉截铁的说了两个字:“不能。” “那...…要是有人害我,你还走吗?好吧,不管何时离开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霄瓘并未言语。从他那里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这几日她总是感到心神不宁。 四月间朝廷一直在平南诏之乱,屯积军粮,同时还招募了弓弩手将近三万余人,朝里朝外都是一片忙碌景象。 五月初一是她生辰这天驸马都尉已然不在府中多日。五月中旬南诏蛮军入州城杀尽**戍卒,喻士珍向南诏蛮军投降。后来又派了新的镇南军节度使。六月二十七,这天午后公主穿了件荼白织银的大袖衫子,内里不穿短衫直接从腋下系了条长裙这样既不会晒到也乐得清凉快活。闲来无事,撩猫喂鱼,游走在花园之间。 霄瓘早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也来到花园中准备向她辞行:“我今日便走,雪引鹤就留给你吧,可要好好待它。”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拿在手中捧着浇花用的白陶罐竟然被她掐碎了手柄,那些破解的陶片扎的李昭满都手是,手心里的嫩肉都被扎烂了,瞬间鲜红的血液便吞噬了她整块手掌,染红了衣裙,裙角处像落满桃花一样,点点殷红。 而她满脸平淡的问:“日子到了?” “嗯,快了。” 只因为这两个字,让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霄瓘蹲下身子从他怀里掏出手帕,替她擦拭伤口边的血污:“你且好生坐着,我这就去找阿析过来给你处理一下。” 李昭根本就顾不得手上那无足轻重的伤口,从背后死死抱着霄瓘:“不许去,你哪都不许去。” 霄瓘还真是拿她没有办法,转过身也抱着她,摸了摸头,安慰说道:“好好好,我不走,哪都不去了。” 她抬起头依然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霄瓘,仿佛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会消失似得:“真的?真的不走了?” “嗯。” 她与霄瓘并肩坐在花丛下,两只手紧握着他的胳膊,二人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而霄瓘心里盘则算着,待她稍微平复了心情,直接将她打晕抱回寝榻上,可他根本就没这么做。 就这样一直等到地平线上升起一轮血色满月:“霄瓘你看,二十七啊!这个日子怎么会有那么圆那么美的月亮啊?” 霄瓘拉她起身:“还等什么快走啊!” “走?去哪呀?” “天河幕啊!你这健忘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快取龙须扇来。” 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才恍然大悟:“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若不是你提醒,我可都忘了。那我先到灵仙儿住处取钥匙来,你赶紧去库房等我。记住不许走啊!” 灵仙儿带着钥匙跟她一起来到库房门前,看到霄瓘果然等在那里,她对灵仙儿说:“还记得阿玠受伤当天,我交给你的那把破竹篾扇子么?快帮我找出来。” 她俩个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到个朱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真有把破竹篾扇子,灵仙儿问道:“这也不是个竹篾编的扇子嘛!就是把草编的,这么破,亏得是锁在这里,不然早就被我拿去添了柴火。” 她嘱咐道:“灵仙儿,你好好守着楼门,莫要让驸马都尉进来,不过他今日因南诏的事也不得回,提前都打点好了,我与霄瓘去去就回。” 刚出库房门,灵仙儿就朝外面喊:“霄道人,可要保护好公主千万不能让她伤到啊!” 他潇洒回道:“定然护她周全。” 霄瓘与她二人从小院中牵鹿引鹤飞出了城郭,向下望去一片漆黑无光,来到骊山上的一处平坦地界,霄瓘跟她说:“此地少有人烟,就选在这里吧。” 她从衣袖里拿出龙须扇随手一煽,这扇子竟然变成了另一番模样,透光丝线嵌宝珠,玉柄金坠泛光华。连番扇动晴空积云,不一会儿的功夫,引来天水直落此山之中,渐渐的天水下现出清浊两潭,果真如仙翁所言这般,霄瓘上前问她:“你想上天阙还是下森罗?不管是哪我都陪着你。” “走,去浊潭。” 都没多想,牵着霄瓘径直跳入到浊潭当中,过往种种犹如转鹭灯一般回过眼前,忽的身子一沉便坠入幽冥地府。来到望乡台处,那里搁着一面寿元宝鉴:“霄瓘,你可知道这宝鉴该怎么看啊?哎?奇怪,怎么都没有鬼差来拘我俩?不对......” 又转头望着霄瓘问:“幽冥地府,如无宝器在身寻的常人是否可以入得?” “非死不得入。” “那......当年我以灵魂下幽冥地府时,可你和韩奴也为肉胎,原何入得?” 四十八.清浊 话说霄瓘与韩奴二人,当年怎会以肉身下得阴曹地府?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霄瓘也看出她满脸的疑虑:“你可别这么看着我,当年那玉虚不也是以肉胎进来的啊!只因我们在心口处贴了这符箓才能掩住生气,鬼差就不会来拘我们的。”他从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蓝纸银书的符箓递给她看。 李昭她甚觉没趣,摆摆胡乱包扎过的手:“快把那东西收起来。跟我说说这寿元宝鉴该怎么用啊!” 霄瓘站在她身侧直摇头:“我哪知道地府的东西该怎么用啊!走,上前研究研究去。” 他两个走到宝鉴之前细细查看,只觉得镜面中心慢慢浮现出一枚玉簪子直插中心:“霄瓘你快看!这簪子不就是我头上带的那根么?怎么会在这宝鉴当中?” 还没等霄瓘回应,她就直接伸手去拔那簪子:“嘿呀!还挺牢的,看我不拔了你去。” 一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嘿!还真让她给拔了下来,可就在刹那间镜面如同碎冰一般全部裂开,她被一股无形且又巨大的力量给吸了进去。当她进入寿元宝鉴当中后,发现这里如同混沌未开时的景象,四面漆黑黑脚不着地,轻飘飘身似鸿毛。正在惊愕之余,忽然前方开启一道光门,照的她睁不开眼睛,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光吞没了她整个身子。恍惚中,时间竟然来到了自己的前世正被玉虚囚禁之时,他那王叔父正央求着玉虚道人放过谢子渊,他俩出了门后,道人还是坚持不能饶了自己,叔父便回到家中与王娘子说起:“谢贤侄身为妖孽,被家中道人擒了去,怕是这会儿该陨了性命。” 那王娘子不敢相信,执意冲出府门要去救他,可刚到囚室里便发现满地血红,想来谢子渊已然身死,而她痛苦不已,泣不成声,独自回到府里换上嫁衣钗环,红妆髻发,对镜长叹:“今生无缘常相伴,不如与君共黄泉。” 言罢,拿起妆奁里,她最喜爱的簪子插在发边,大步朝外面走去,当天快亮时,她来到一处湖边脱下脚上丝履。不好!她想要沉湖。站在王娘子身边的自己,急忙伸手去拉拽她衣袖,这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实体,而是不能帮上任何忙的灵体。即便在她耳边大声呼喊,可那人却什么都听不见。无法挽救王娘子的性命,只能立在一旁默默流泪眼,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沉入到湖底深处。她还傻傻的等在湖面上,随空飘荡着,突然,瞥见湖里水流正打着漩涡,莫不是王娘子浮上来了? 但浮上来的却是一条肥硕的金色鲤鱼,它口种衔着一根碧玉珊瑚的簪子。 那鲤鱼好生面熟,这簪子是王娘子的!她想从鲤鱼嘴中拿出发簪,可刚刚触及到簪子时湖面犹如冰封一般,冻住了整片湖面,只有那发簪还插在湖中心,霎时间,光亮一闪,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还在寿元宝鉴之前。 霄瓘看着她问道:“你是要将它拔出来?” 她却生生放下悬空的手臂:“我们走吧。” “走?你不想看了?” “已经看完了。” “不过就一瞬的功夫这就看完了?” 她没应霄瓘,默然离开望乡台持龙须扇轻挥动,他二人出了浊水潭。 她盯着那人眼睛问道:“你可愿意随我去另外一潭?” 霄瓘点点头回应她:“既然来都来了,我愿随你去看看,走吧。” 再次堕入清水潭中,这次在水中,几乎快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去,挣扎着从潭水里面爬了出来,眼前这景象她曾经见过,紫阁霞光云柱盘龙:“这地方我来过,是遥天宫。” 而自己还是那个俊美男子,朱衣广袖,丹砂朱痣。霄瓘呢?他怎么不在?难道是我们走散了?忽然他听到有人声在前,蹑手蹑脚的藏在云柱之后,这...这不是那玉虚贼吗? 他正与人说话:“如今将遭逢劫难,不知可否借你的皇极伞来避祸?” 那人问起:“三百年前蟠桃宴,你可食得蟠桃?” “不曾食得,因我与北斗贪狼星君积怨许久,他故意告知司禄星君,那次的三月三的蟠桃宴比以往推迟两个时辰,我轻信了司禄星君,自是晚去两个时辰,谁知那天贪狼星君亲自来到南天请了众星同去,独独没告知我,后来从侍者口中得知,原话说是要早到两个时辰,故此我没能食得蟠桃,这才导致今番需要渡劫。” “这是皇极伞您可收好了,躲在伞下可抵御天雷,切记不可出伞。” 见他二人彼此道别。自己紧紧跟在玉虚身后看他撑伞前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让我看些什么东西。 时光一转,见到玉虚独自躲在翡翠树下撑着皇极伞,前方过来一男子朱衣广袖,颈间丹砂朱痣的男子,这..….这人不就是他自己么?当他走近玉虚时:“哼,寻你半日功夫竟然跑到这翡翠树下避祸,瞧你这样子,真不如被天雷劈成灰去,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莫要神气,不过是个使用卑鄙手段的小人罢了,若敢妨碍我避劫定不饶你。” “呵呵呵,你不饶我?当我还真能怕了你这一捧灰去不成?” 唰唰唰,掣刀与玉虚打将起来,看他招式刀刀致命,而那玉虚一边抵抗一边还要撑伞,忽然天雷起直奔玉虚而来,幸得皇极伞庇护他也无性命之忧,那边的另一个自己,再下一个天雷来临之前再次与他缠斗,长刀奔玉虚肩膀而来,他向后一躲避开此招,自己则转刃上抬,割开了皇极伞。 这一瞧,皇极伞被他劈开,玉虚则要合伞而逃,就在此时那人使刀猛劈,竟把那皇极伞砍了个粉碎,没了皇极伞的保护,第二声天雷直击玉虚天灵盖,打得他左侧面庞手臂尽是黑紫形如闪电般的烧灼伤痕:“看来这天雷劫,还是挺严重的,不过还是差了一点。” 立刻使刀砍再玉虚胸前,被他横开一条口子,这时又一天雷击中了玉虚:“贪狼星君,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若等我再返天界之时定要将你剔除仙骨打入下界去。” 而后金光一闪,原来是玉虚的元灵将要耗尽,只能脱离本体,转世投胎到人间去了。 “你还是先在人间好好感受轮回之苦吧,别妄想还能登天。”眼前的那个自己收刀而回。 怪不得那玉虚贼会这样对我,原来曾经的我竟然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我到底与他是何仇怨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我还是跟着他吧,这样或许还能看到更多想要知道的事。 四十九.混淆的真相 眼前仙烟朦胧,如若透纱,缥缈云雾中有人影影绰绰,她在遥天宫中轻悄悄的跟在那朱衣男子的身后。 现在他两个面容竟然如此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不过那人的行为举止全然不同于自己的行事风格,如此歹毒阴狠令人讶异。那朱衣男子并未发现身后有异,如若真要是被他发现有人跟踪,怕是也会遭其毒手吧。 可恨的是自己怎么就能跟霄瓘走散了呢?如果有他在身旁自己也能安心不少,说不定还能多个帮手哩! 嗯?他人哪去了?莫不是被我跟丢了? 转身回望,忽然红衣飞绕落直入眼帘,紧接着胸口如同被巨石击打那般,硬是挨了那人一掌,偏巧跌落在清潭水中。就在落入水面的一瞬间,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磕的她腰背酸疼,挣扎着爬出水潭,四肢瘫软躺在地面上,定睛细看,诶?怎么又回来了? 在水潭边上轻声呼喊:“霄瓘,霄瓘你在哪?” 然而四周一片漆黑,根本瞧不出个人影,不过好在鹤鹿一个都没少。用手慌乱梳理着覆面长发,她不敢离开,只能等在清潭边上,不一会就瞧见霄瓘从潭水中探出头来,而后他整个人横躺在水面上好像似睡着了!叫他不应。 只好提着半干的衣裙再次下水,将他拖拽到池边,猛捶了他胸口两拳,只见霄瓘吐了几口水才缓缓睁开双眼:“这天水积的清潭竟没你那长水池好。” 她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不赶快从里面出来!” 于是伸出手拉霄瓘出水:“刚刚你跑哪儿去了?我刚才可是看见了些不寻常的东西,真让人感到恐惧。” 霄瓘斜靠在她肩膀上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委屈说道:“才下了水就没瞧见你人影,后来又在里面找了你好几圈,我看这水潭再无别的,刚想从水里出来就看见有一团红乎乎的东西冲我飞来,然后.…..然后我就被那个东西给砸昏过去了。我倒是还想问问你,你跑到哪去了啊?” 什么?哦!原来我在水中撞到的是霄瓘啊!他...…他不就是被我砸晕的嘛!可不能让他知道。 “霄瓘你看,东天已现太白星,回去再说。” 他抬头看看天边:“嗯!好,我们走。” 话音刚落,阳光从地平面升起,渐渐驱散着夜幕,随着暗夜褪去,天河幕引来的天水也在逐渐减少。再次拿出龙须扇,可那扇子才刚刚一见到天光竟然化成了烟尘,飘散在他俩个面前。 “没了?就这么化成灰没了?我该拿什么还给仙翁啊?” 他正拧着衣裾:“你先别着急,走吧,先回府要紧。” 他们看着天水消失,二潭无踪才回了公主楼内。 灵仙儿等在门外,引他两个进屋:“公主,驸马都尉昨夜并未回府,应是还在帮柳仆射忙着南诏叛乱之事。” 她嘱咐灵仙儿道:“你先去歇着吧,出去的时候顺便请玥娘做些吃食过来,我忙了一整晚,现在有点饿了。” 灵仙儿行礼告退:“是,公主。” 她回到屋里换了身月白藕丝芙蓉大衫子,内里系了条朱红泥金忍冬纹的长裙,跣足来到厅室之中。拉开门就看见霄瓘已经等在屋子里面,他也换了身苍蓝锦袍虎纹革带。坐在食床前手里拖着鎏金小酒杯一边喝酒一边等她。 瞧她进来放下杯子啧啧道:“瞅瞅,瞅瞅你穿的像个什么样子!全然不似个金贵公主模样,可怎地换了衣裳却不见你梳妆,还散着头发!吃食都要凉了,赶快坐下吃些。” 她敛裙裾坐在霄瓘对面,手里拿着象牙箸,看着那食床上有用金碗盛的地黄粥,玉盘装的炙酥羊肉,白釉小罐里还有拿鸡汤炖的秋葵菘菜,林林总总能有八样菜色。忙忙碌碌一整晚,这会儿吃着什么普通的食物她都觉着味道极好。 朝食已毕,玥娘把碗碟收了:“公主这两日脸色又不好了,怎么不把那地黄粥都吃了?这是岳安特意让我做的。” 她温柔的拍了拍玥娘的手背:“我还好,只是这两天才有些疲乏,让他多照顾祖母身子要紧,也照顾好你们那样我才能安心啊!” 玥娘这边刚退了出去,霄瓘便蹭过来好奇的问道:“你说说,到底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想要告诉我?快说啊,到底看见什么?” 她眼珠子提溜一转:“想知道?那你也得告诉我你在那两潭中又看见什么?” “切...不说我可走了啊!” “好好好,说说说,我可是知道那玉虚贼原何恨我了!” “快说,快说,接着说啊!” “当我从水潭里出来时竟变作一位俊美郎君模样,劲间还生了仙骨。而后碰见玉虚贼正跟另一人在那里说话,好像是要借什么皇级伞来做避劫之用。” 霄瓘插话道:“他可瞧见你了?” “当然没有了!听他们话音,好像是说我在天上是有仙籍的,同时又与那玉虚贼有大仇怨,不仅害他没能参加蟠桃宴更导致他需要避劫才行。更离奇的来了... ... 我竟然看到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男子,他就是我,而我就是他。” “什么?两个你还是两个他?” “你快别打岔,那人歹毒,竟然趁着玉虚贼躲在皇级伞下躲避天雷劫时起了杀心,不仅将他砍伤还弄坏了皇极伞,偏巧这功夫玉虚被天雷击中了天灵盖,形神陨灭,只好以元灵堕入轮回道。而后我不知是为了什么也下界为人,受那轮回之苦,这才导致了现今的局面。也就是说,我先害了他,而他又害了我前世!可如今他还想继续害我,啧啧啧......” 霄瓘眼皮上挑,斜眼看她:“呦!没想到你这人,心地如此狠毒,我若再留下来,怕不知哪日也得遭了你的暗算。” 卷起袖子作势抬腿要跑,她赶紧拽着霄瓘后衣襟,一把将他按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傻玩的,我看到的那人,虽然跟自己同等面貌,可怎么都不像是我的做事风格啊!你该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啊虽然心狠,但也只对那些欺辱我的人心狠。却怎么也做不出来这样无耻之事啊!我悄悄跟在他身后,虽然行踪谨慎但还是被他发现了,起手一掌力道之大,竟然将我打回到清水潭中,所以我怀疑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霄瓘他眨了眨眼睛:“我有点没听明白,让我给你重新整理一下啊!你之前原是上仙,又害同为仙家的师兄,那他转世以后不知什么原因你也下了凡尘,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又曾在昊天观学道,不仅杀了你的前世同时还杀了韩奴,我当时并没真的把他杀掉,其实他还活着,一直到你再次转生时他又杀了你亲娘跟檀岳安的父亲还有玄武殿众人,并且还将你困在玄武殿十五年!再到如今发生的种种都是因为当日你二人结怨?而真正导致这个结果的人不是你,有可能是另一个人对不对?” 她在一旁拼了命的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霄瓘摸了摸下巴:“那你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你是想找他寻仇呢?还是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双手托腮趴在辟邪几上:“哎...我也不知道,现在脑袋里全是浆糊。但这事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毕竟这牵扯到了好些条人命在里。” 五十.敲开前事之门 咸通六年七月初七 夜凉如水转流萤,斜倚君侧望双星。 笑闻痴盼渡鹊桥,风露袭人敛做妆。 又是一年七夕节,同往年一样不拜月来不乞巧。如今在这公主府内,并不能像从前在长安殿时那般的自在,放肆,可与众人饮酒同乐。夜来,依偎在柳郎身前,凭栏远眺,望着漆墨夜色中的点点繁星,听他说着关于牵牛织女星的故事。这大好的时光里就连空气中都是香甜的味道。 次日清早,灵仙儿交给她一只小玉盒:“这是霄道人托我转交给公主的。” 果不其然,霄瓘他还是走了,不过临走前将他从仙翁那里得来的两枚火枣装进小玉盒中,让灵仙儿交付予她。 “霄瓘这家伙,该说他是无情还是有情?不过走了也好,让他随了自己的心去。替我收好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 其实自打从天河幕回来,她这心里就一直闷闷的,怎地也不愿意相信,那俊美龌龊的男子竟然会是自己?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非就是你害我,我害你的死循环罢了。 隔天从宫中传来消息兄长立皇子侃为郢王,立俨为普王。也算是个由头吧,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回宫一趟,顺便去瞧瞧驸马都尉。临出门前祖母和母亲送她出门,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阵,无非是要照顾好自,己再去探望探望柳郎,问问几时才能回家。 这次回宫李昭带了她身边所有的人。 巳时一刻,她先是入宫先拜见了兄长讨好问安,随后回了长安殿中歇息,听兄长遣人来传话说是,驸马都尉今晚或者明早才能回来,让她好生在这殿内住下。午后她换了身极为夸张的打扮,一件湖碧色提花并蒂莲三尺长袖宽衫子,百宝珊瑚留仙裙,金丝绣莲瓣攒珠履,头树高髻发插金梳,鹅黄花钿长眉黛,缠环佩系丝绦。 “玥娘、灵仙儿、阿玠、岳安你们全都等在长安殿,若是驸马都尉到了帮我留住他,若是问起来,就说我人在三清殿中拜谒真武,替大唐与兄长祈祷。” 她独自一人来到三清殿内,对着接引道童问道:“玉虚真人可在?” 道童不敢抬头:“回长公主,玉虚师祖此刻正在内殿内打坐。” 她顺道童手引方向往里走,推开房门,果然见到那玉虚贼在此,那张脸她怎么看都觉得虚伪,一个嗜杀成性的恶魔,如今却如好人一般样貌坐在里面,还真是讽刺啊! 那人见她来不仅不起身行礼,却还用眼角瞥她:“哼!你还敢来就不怕我收了你?” 她屏退众人道:“我行事光明磊落,有何不敢?不过今日过来不为别的,只为了却你我仇怨。” 真人撇嘴嗤笑:“了却我俩仇怨?只要你在这人界一时,我便要杀你一世。何来的化解!” 她不解疑惑问道:“你已然虐杀过我一世,后又囚禁我于玄武殿十五年啊!难道这些都没办法弥补曾经害你渡劫失败的过错?” 谁知玉虚突然站起身,恶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你知道的还不少嘛!既然知道还有胆量过来?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李昭她满脸漠然:“活还是不活,可由不得你来决定,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个任由你打杀的凡人。” 说完她一根一根掰开玉虚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指:“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曾经害你渡劫失败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我,他那种卑鄙不堪的手法我却是做不出来的,也不屑于如此。肯定是有人假扮嫁祸,你须得分分清楚,莫要让他人蒙骗过去。” 玉虚真人不可思议的盯着她看:“假扮?嫁祸?不屑?蒙骗?你本性如此又何须嫁祸一说?也不想想你那五灵是从何处得来?你那璎珞圈到底是为何物?” “你...…我好意劝你别被仇恨蒙蔽双眼,没成想竟如此不识好歹。” 刚将拂袖而去,玉虚贼在言:“看来你并不全然知晓当初之事。” 哐啷啷门被打开,来人正是那玄衣真仙,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听说你来了,我倒是还想再仔细瞧瞧。” 玉虚指着她说:“这就是贪狼星君的转生,她现在口口声声说不屑于害我,更不屑行那龌龊之事。” 阿卺捂嘴大笑:“他能说这话?若不是捂着嘴真怕是要将那朝食都一并呕出来啦。” 玉堂卺走到她面前,伸出修长而惨白的手摸着她胸前的璎珞:“你不做那龌龊事?你那五灵里最不常见到是谁啊?” 她不明白玉堂卺话中含义脱口而出:“月白啊!” 唰的一下,青烟徐徐,瞧地上蹲着个小人,一袭素纱白衣,小姑娘大概八九岁上下,还没等她细看,那玉堂卺抓着她衣襟便将她提了起来,小月白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却也不得脱身,她生怕伤了月白:“放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玉堂卺根本就没理会她,直结问月白道:“她们可都封印着?” 月白眼看挣扎无望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嗯。” “那记忆呢?” “也封着。” “如何解封?” “尸身跟记忆是分开封着的,只有她才能解开。” “那她的记忆呢?” “早在下界前就抹去了。” 阿卺根本不相信月白的话:“少来诓骗我,若真只有她一人能解封,以她从前的性格怎会做出抹掉记忆之事?快说。” 月白咬着嘴唇似乎并不想将真相说出来,玉堂卺抽出玉虚的赤岭云峰架在月白的脖颈上:“这刀可能弑仙杀神哦!再不说我可就......” 她一脸惊恐:“我说,我说,用我右眼里的乾元珠可以解封。” 玉堂卺月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插进月白的右眼窝中,摘下她口中说的乾元珠,而月白真正的右眼从后方转了出来。这一幕如此熟悉,早年间自己也对仇士拓做过此事,只是那獠的眼珠子再也没能长出来。瘫坐在地上的月白见没人再来威胁她,一溜烟回到了公主胸前的璎珞之中。 玉堂卺把乾元珠放到李昭她的手中,旁边那玉虚说:“若是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你我再来分个高下。” 本是想来找玉虚贼说清楚自己的疑惑,可万万没想到竟得了个这东西,无功而返,回了长安殿中,玥娘出门迎她:“驸马都尉送来口信这两天还是没法子回来,他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也该饿了吧,灵仙儿带人去取了好些东西,快进屋吃点吧。” “好,我换了衣衫就来。” 褪去那折磨人宽衫子,留仙裙,换了她经常穿的小袖袒领短衫和七破裙,那真叫一个舒坦啊! 看着那大食床上满满堆堆,都是些自己最爱的吃食,虽说是没什么胃口,还是得坐下来吃些,但是这心里面啊还惦记着乾元珠,估计这会儿都不知道嘴里嚼着的东西是个什么味道。匆匆放下白玉箸一个人回了内室卧房,关紧了屋门,到底要不要找回从前的记忆? 她此刻内心是彷徨的,对镜顾盼,回想起一年前、两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的自己,既然要做就做的彻底一点,决定了。 她将乾元珠放在嘴里咽了下去,珠子才入喉头瞬间便化作一口水,还没什么感觉就已经悄然无踪了。可这小小的珠子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作用,拔下发簪披散长发,刚想换衣衫睡下。忽然眼前一晃,月白手中拖着四只上面用金咒封着不同材质做成的小罐子递给她:“先将金咒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攥在手里。等你知道了若是想要放了他们就把尸身上的金咒也解开吧。” 这四只罐子分别是冷香的桃木罐、骊泉的水晶罐、灵璧的丹砂罐、青萤的萤石罐。 月白咬破自己的手挤出血来在她眉心处一点:“带上璎珞马上就能看到了。” 五十一.冷香 月夜朦胧照新柳,光影浮动显媚姿。 长安殿的华屋之内不掌宫灯烛火,微微透来新月幽光一缕,李昭她呆呆坐在窗棂之前,不知道该不该寻回曾经那个属于自己和她们共同的记忆。不过,既然已经吃下了乾元丹珠就再也无法改变,望着镜中朦胧模糊的身影,低头抚摸着胸前精致绝美的八宝璎珞,指尖划过上面坠着的每一粒海珠。原来,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五灵,她们曾经过往的荣耀与心历就只是装在这么个小小的罐子里! 到底应该先看谁的呢?她最终选定,从四个小罐里拿出一只上面雕有四神纹样的桃木罐,形神质朴还沉甸甸的,那罐口上金光浮动闪烁瑞光。她双手抓往那闪动着的金光,向外拉扯一使劲,硬生生扯碎那封印在罐口的金咒。打开来看,桃木罐内只有一枚形如卵黄大小,上有回型纹路,色似石榴晶莹剔透水润紫红的物件,到底是个什么珍宝?这天下至宝竟还有我不曾识得? 那宝贝内里隐约可以看见好似有甚么东西在动,唰的一下冲了出来,直飞进自己那曾经伤过的右眼当中,须臾间再次变为重瞳,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剧痛引起的烧灼感。巨痛来袭她甚至想要挖出那个凭空多出来的瞳仁,不过好在,没一会儿功夫就奇迹般的不疼了!其实现实中的她已经昏迷倒地,精神进入一个如梦似幻的境界当中。 那里白茫茫不见前面方向,飘飘然如似棉中行走。拨开眼前这阵浓重的雾气,瞧得四周彩云缭绕祥光蔼蔼,又听得玄丝仙乐,玉管凤萧。不知何处在做宴席,看此地景致华美,天宫巧阁,云龙玉柱,竟比遥天宫更胜一筹。云雾缓缓散开得见前方来一宫娥仙子,她眉似新月、眼眸如星、白脂朱唇、乌发高髻、凤簪斜插,穿织金美罗衣,结彩鹅黄锦绣裙,步履匆匆行至蟠桃园内。这里盈果满株,压枝低垂,玉指摘来硕大颗仙桃放到右手提的彩篮当中,再起飞身,将桃子转送往至离恨天兜率宫处,交给门口的小童儿并嘱咐了几句才离开兜率宫。宫中正在打坐的那个须眉白美的道人正是太上老君,可他拿这蟠桃要做何事?只见得他身旁童子手持符纹金刀,动作迅速利落,抽刀出鞘向下劈斩,将蟠桃破开,一分为二,小心谨慎的取出桃子内核,明晃晃紫光照眼,细密密回纹夺目。这……这不正是冷香之物吗?原来那物件是蟠桃核啊! 再看那童子从紫金葫芦中取来金丹一枚,正好嵌入其中,再把两半相合,桃子竟然恢复得完好如初!后用玉盘以琼浆浸着盛放予宫内,受其滋养得七七四十九日时,那桃子竟然化形女体肉身,面容姣好清丽,此女子正是冷香。她趁兜率宫内,人松心懈之时,寻得桃核,扯了件道袍披身逃下人间界去。下到人间地界以后就悄悄隐藏于介山当中,她掷桃核于地,山谷间遂而生发出巨大桃树一株,吸收日精月华。而她则藏于桃树之中修行自身,看东天日出,西天日落,春时花开,秋时落果,夏时暖雨冬时寒雪。然而岁月对她并无作用,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堕入介山的三百年后,她已经能够完全操控住这副躯体,灵肉合一便脱离桃树下山去了,寒来暑往又二百年。她饱经人世沧桑,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介山里修行,好早日开得灵窍,也长出那朱红色的仙骨,从而入道仙籍成为正仙,这一切都在她精心计划之中。正朝着预想中努力前行的时候,不知为何,打北天下来一位男子扰乱了她的修仙大计,那人是北天贪狼星君。翩翩天衣,泛美华裾,头戴长冠青丝束发,腰挂玲珑韘形佩,眼眸深邃内生阴狠。劲间一点丹砂红痣,尤似诉说着自己那非凡无比的身份。 星君直言道:“知你下界修行,助我可好?”那男子美则美矣但此非善类,今怎会好言求我相帮?内里必定有诈,不如让我问个明白。 “星君自是孤傲不群的,且法力甚高,又怎会求我助?为何不与我说实话实说哩?” 那绝美男子再言:“既然,你知晓我行事风格,不如快些将我所要之物给我。” “哼!那若是我不给又当如何啊?” “哈哈哈,不给?怎能由你?” “我知你来此地是为了金丹蟠桃,不过实话告诉你,金丹与我已为同体,若我耗损,金丹定然一并消耗。如我身故形散,金丹亦不复存在。你且想想还是否要打我的主意。” 见他没动,看来适度的威胁还是管用的。 可猛然间发觉,他在笑,满脸尽是邪魅,仿佛能够穿透天地一般的双眸凝视着她。一股强大的力量压迫她不断后退,五束银光闪过,贯穿她的脖颈、两臂、双腿,迫使其跪倒在地,那人幽幽说道:“只你不死便足以。” 莫非...…他是想!一个念头陡然闪过,再不逃走怕是会遭遇比死更为痛苦的事了。 强忍着疼痛用桃枝打断困身银光,朝南天方向奔逃,看来只有去得那里兴许得活,不过,还没逃出介山就被那仙人追上,朝软肋处挥起一拳,打得她径直跌落至山谷林地间。这仙人只出三层力,该是打到她脏腑受损,竟然从嘴角流出血来,揉着伤处心想着一味躲避奔逃也不是个办法。还没等缓和伤痛,那仙人便追了上来,她将桃枝化成利剑,直刺那人心口处,星君只一个闪身便轻松躲过,再用剑上挑横扫,想来他是来不及避开的,可是这会儿偏他不闪也不躲,剑身横着划开那人肩头,仙人右手紧紧攥住剑身,使她动弹不得,接着又以手刀下劈。 “啊......” 这一下打碎了冷香右侧肩胛骨,疼的她根本再提不起手中利剑,只得用左拳朝那人面门打去,他右手一挡,化解了此招。 仙人再以右手死死掐住她脖子,无法挣扎更无法逃脱,眼瞅着自己手里的美人快没了气息这才放手,毕竟不能真让她咽了气儿去。 趁仙人偶然松懈之时冷香使诈卷起林间风叶,趁机溜回到桃树之中,他再瞧,手里已然空无一物。 没了半条命的冷香,躲在偌大的桃树里粗重的喘息着,幸亏还有个藏躲的地方,不然今日便要死于他手。吃了枚太清漱魂桃来自救,才刚刚缓和个大半,想来这树坚固,并有护屏结界庇护,奈何他怎地也不可能将结界打穿,待他虚耗体力之时再小心翼翼逃出生天,想来这也算是个好法子。 那边仙人已然察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没逃出介山处,踩云直上山巅,一点月光照拂下,只有微微光亮,周遭并无异常景象,直到瞧见山中黑洞洞的凹地里有一处大亮,明晃晃金光刺眼。正发愁找不到那蟠桃,如今你却自己引我过来。纵身而下,停落在冷香设下的护屏结界之前,抽刀就砍,只这三两下便震碎了护屏结界,可猛然间从结界内里的巨大桃树上窜出两条巨蟒,一条通体赤红另一条全身乌黑。 黑蟒迅捷,先是咬住了仙人握刀的手腕,而后再死死缠住他整条的右手臂。而红蟒獠牙怒张,咬其咽喉盘绕在身,慢慢裹紧,因他两个并非寻常世间蠢物,仙人一时间竟挣脱不出。 “哼,就凭你两个竟想困住我?” 左手幻化出银针一枚,长约五寸,照着乌黑巨蟒的眼睛戳去,这一下几乎贯穿整个蟒蛇的头,那蟒蛇吃疼,便是真疼的不行,可怎的也见它不松口。星君心下一狠,既然你不松开,那就别怪我了,在一用力这回可真扎穿了头颅,左手往外狠掰就见蟒口中细密的利齿从自己手腕间被生生拔了出来,粘连着血浆。并且感觉到乌黑蟒蛇正在逐渐失去力量,右手刚得了空,掐住咽喉上咬着的赤红蟒,硬扯了下来,带出脖颈上的皮肉。 仙人最是喜爱这副肉身皮囊的,如今被那二虫弄伤,他只觉没趣。那两条巨蟒再度幻化成人形,变成两位身着斑斓铠甲的力士。 五十二.冷香其二 话说弦月夜时分,介山当中桃树之下,有位仙人正与两条巨蟒缠斗正酣。 躲藏在桃树之中的冷香这番已经脱离了困局,那赤红乌黑二蟒幻化成两位身着斑斓铠甲的白面力士,赤红者穿金丝滚边铠甲,手持四棱十三竹节双锏,乌黑者着银丝滚边铠甲,手握寒光凌厉直单刀,穿金者劈锏奔其左肩而来,仙人使凤落苍炎长刀架住。着银者横刀朝其腰身砍去,见此状况星君右脚一抬,正踢中来人手臂,把他手中长刀挡了回去。如此这般打到东天泛白,他两个力有不逮,退回蟒身,星君抓住赤红蟒头掐开双颌上下猛扯,这赤红蟒蛇被他一分为二,那乌黑蟒被他枭首斩成碎块,乌糟他一身血腥。 “你还不出来?” 洞悉外间一切的冷香,蜷缩在角落里不去应他,虽说吃下太清漱混桃后自己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修养已经好了八成,那两条蟒蛇是她刚来到介山时所救回来的,之后一同修炼数百载,如今也因自己而亡,她也甚为心疼,可不大一会功夫便发觉自己果真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外面那仙人见她迟迟不肯出来,于是就做出个大胆的决定,从白玉佩中唤出一袭红衣女子,这女子是灵璧……? 只见她放出地彼岸火焚烧桃树,顷刻间业火弥漫,吞噬掉整棵巨树,烧得那桃叶枯萎凋零,桃枝焦黑如碳,这火可是风吹不散,雨淋不灭,不仅能瞬息间焚人化灰,还可以焚天煮海的罕有天火。没过多久,冷香便熬不住了,抱逼死之决心与他一搏。 仙人使灵璧收了彼岸火,冷面而言:“你且先回去。” 随着一阵青烟散去,这介山凹地之处,只剩下他二人在。 冷香凝视着那颗被烧成焦炭的巨大桃树,单手一指:“启。” 恍然间一簇紫光乍现,听得咔嚓声响,焦木应声而裂,从中升起数百年前曾经深埋在地的那枚紫纹桃核。 他二人持双刃,相向而立,冷香手中一把仙音地陨刀,此刀身形极其窄薄,轻巧利落,犹似无刀,也没护手只有一圈凸纹。 对面仙人手握名唤凤落苍焰天星刀,刀身通体绽放微蓝火焰,上有金凤纹饰缠绕其中。 那仙人拿眼角斜着看她:“快把金丹交出来,否则......” 冷香没等他说完便与他打了起来。 “你真以为那两只废物能跟我打个平手?笑话,我都没用仙法只与他两个玩玩罢了。” 冷香回他:“呸,你休想从我这拿走金丹,它与我灵肉融为一体,断断不会交于你的手里,废话少说,看招。” 仙音轻巧,拿在手里斜劈横扫游刃有余,可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二十几个回合刀不近身,凤落苍焰下砍也被仙音挡了回去,刀虽躲过却没能避开刀刃上的幽兰火焰,右肩同手臂都被灼烧得不轻。 那火是冷火并没有多少痛感,只是皮肉焦裂,那人嘴角微微上扬:“金丹归我了。” 等仙音再劈过来之时,他一个侧身,左手抓住她右手腕,将冷香握刀的手反翦于身后,用力一掐,冷香吃不住这么大的力道,手中仙音掉落。她也不肯就此认输后脚跟上磕,把仙音踢高于空,用左手接往后乱扫,刚将起手之时他用凤落苍焰将仙音拦腰斩断,一分为二,哐啷啷坠落在地。 那仙人淡然而笑:“如今你比那金丹更有用处。” 遂仙而将冷香用金咒困住手脚按倒在地,拿凤落苍焰从背后直插心脏,被幽兰火烧灼的身体没有留下一滴血液,就在她即将耗尽全部力量之时,他从冷香头后的风府穴抽出她全部的记忆,再寻出那枚桃核将记忆完整的封印于其中。地上的美人儿已经没有了气息,白璧无瑕的身子唯一的缺憾是胸前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焦黑的孔洞,星君从衣袖中拿出一张黑血符箓塞了进去,那尸身竟恢复如初。 不一会儿冷香魂魄离体,被他拘了去,附身在金纸符箓上,一个没有记忆的灵体冷香就这么被造就出来。 尸体周身捆有金咒,额头被敕令封住,被存放在水晶棺材当中,让灵璧带入玉佩之内,封印记忆的桃核装在桃木罐中,外用金咒封口。他好像在对谁说着什么:“这罐子你将它收好吧。顺便把她也带回去。” 指了指身旁刚附身在金纸符箓上得了灵体的冷香,而与他说话之人就是月白。 “是。” 片刻功夫这偌大的介山当中就只剩他一人。 “不,不要,不要伤她……啊……!” 长安殿中,灵仙儿被公主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惊醒,随意抓取件衫子披在身上就往寝殿里跑,点了灯掀开幔帐,床榻上的公主口中喃喃自语,额头上满是汗珠,眼角也在簌簌流泪。被汗水泪水打湿的散碎头发粘住面颊,样子颇为骇人。 “公主,公主,快醒醒。” 轻轻摇醒床榻上正意呓语的公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梦见了什么鬼怪?” 那人惊醒后狠攥住灵仙儿双臂,怔怔的盯着她的脸,仿佛是要将她看穿一样,灵仙儿安慰她道:“看来果真是个凶险的梦呀!不过玥娘常说,梦都是相反的,醒来就不怕啦。” 安抚的拍了拍公主的肩头。灵仙儿取来公主常用的巾帕,替她擦干额头的冷汗:“贴身的衣裙也都被这汗水打湿了,不如去换一件吧。” 灵仙儿从衣箱里中取出新的纨衫裙,等公主回了回神,挽起发髻拿来新衣:“灵仙儿你怎地披了件素罗裙?” 灵仙儿乘着微弱灯光一瞧,原是出房间仓促,随手抓过来的竟然是腰裙子:“衫子裙子都一样,没关系的。” 公主从她手中接下新衣裙:“这时候天还未亮,快回去休息吧。我去后院长水池你自安心。” 她与灵仙儿一同出了寝殿,她独自来到后院脱下冰冷的衣物,慢慢浸入长水池中。足足泡了快一刻钟才觉察出暖意,可这水能暖身却不能暖心啊! 万万不曾想到,从前的自己竟是如此这般心地很毒,接连害人性命。甚至连一直追随保护自己的冷香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将她困住的……慢着!难不成其她人也是如此?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这个原因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不寒而栗。到底还要不要将所有人的记忆全部看个明白?即使要看也不应是现在。走入漫金亭擦干身子穿好新的纨衫裙,坐在亭中整理回忆。 自己原是有仙籍和仙骨的,又曾经害过玉虚真人,导致他渡劫失败灵体转生,还要了冷香性命,拘住她魂魄就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可为什么自己也会下界呢?为什么早早预备好五灵?是知道自己终将会下界转生?那火?仙翁给的离火不就是凤落苍焰刀外凝聚的幽兰火焰嘛! 他还赠我龙须扇,此中缘由他定然是知晓的。 五十三.七月的某一天 独自躺在漫金亭内的大床上,淡看纱帐被孤风卷起,缥缈温香缭绕思绪万千。即便在这暖香的夜里,她却依旧觉得寒气上窜,心背发凉。长日里随时差遣使用之人竟然是被他亲手杀害,后又封印了尸身跟记忆而得,何其恐怖啊! 哎……!长叹一声,将纱帔子遮住双眼,手回浊乱的思绪,偶然间想起,自己是否与那昆仑山的仙翁会不会有何渊源? 罢了!罢了!不再想也不再提起! 此刻间卯时刚过,这长水池里烟气弥漫一片静谧祥和,打眼瞧去东天边的颜色泛浅,拖着疲乏不堪的身子一路走回到自己的寝殿之中。沉沉坐在床榻上思来想去,无意识的把玩起自己胸前戴着的八宝璎珞圈,可最终还是将它从脖颈上取了下来:“哼,什么八宝璎珞,无非是盛放尸体的棺椁,是困其精神的污糟物罢了。” 随手将璎珞圈丢在一旁的漆屏之下,横卧在榻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忧似被一双无形的鬼爪扼住喉咙,一缕缕暖柔的日光透过窗棂投射在铜镜之上,照得屋里明晃晃的,再瞧那边的几案上,整齐排放着的四枚小罐子,顿时间心头发紧。 灵仙儿手里托着织银绣神鸟短衫子,大红百褶留仙裙,素纱牡丹氅来给她换衫梳妆。 “公主昨夜被何梦惊扰?如今身子可有不爽利之处?可需召唤岳安过来给瞧瞧?” 李昭她艰难起身拉开框床帷幔:“不妨事,如今我这身子也算得上强健,岂会被些许噩梦所惊吓,只不过是稍有乏力罢了。” 灵仙儿身后跟着两个未曾见过的小宫娥,一人捧金钗玉梳,另一人端云袜丝履,齐齐整整换了身新模样,上梳凌云发髻插花钗,青绿额钿远山黛,薄淡施粉朱红唇,贝齿轻起唤柳郎。 柳驸马刚一听说公主回了长安殿,便连夜处理好公事,天将大亮时急匆匆赶回来瞧她。枕边人只不过多日未见,如今细瞧她神情竟然变得与从前全然不同。一双乌黑的眼眸里藏不住尽是悲秋忧伤,两鬓间的秀发也失去了往日光华。许是自己近日来忙于帮父亲处理南诏蛮军的事情而忽略了她吧,心里感到甚为愧疚。 揽美人置于怀中:“与公主一别多日尤甚思念,同我共吃朝食可好?” 自打从天河幕回来她就再没瞧见过霄瓘,直到他不辞而别,自己的心事又不好对他人提起,如鲠在喉,昨个夜里又因冷香之事而偶感滞住心口。这刻,能够依偎在柳朗胸前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怀中之人默默点头回应,却不肯出声,只怕一个“好”字刚出口,自己就能心疼的哭出来。 朝食吃的是,清风饭搭配着鲜鸡汤炖的剔骨鸭肉,一些时令蔬菜和海贝,因她平日里吃的少所以朝食花样准备的多些。而这此次,好些样的菜品就只吃了几口便又停了下来。打眼扫过面前盛放着有五六样吃食,瞧见食床边上摆着碗酪樱桃,今年收的饱满大粒樱桃被玥娘承装好了盐渍起来,待到如今特意取了出来,加上白嫩细滑的奶酪,里面露出鲜红肥厚的樱桃肉,上面还淋着琥珀色冰凉凉的甘蔗糖浆,口感浓醇滋润,今个也就只吃了小半碗。 饭后好生休息了一会儿,于日头当空偏西时她跟柳郎二人方才执手散步于宫内花园当中,身后的宫娥提香,撑盖,摇扇,拖裙,灵仙儿与檀岳安随侍左右,一个照顾她日常饮食起居行走坐卧,另一个则要照看她的身子,虽说是比从前大好了,可是时常昏厥的毛病依然不能大意。 步云廊边垂杨柳,流水潺潺伴桥影。 燕儿穿梭花簇间,杜鹃耳畔声声啼。 在这如同诗画般的美丽景致间行走,才能让她稍微忘掉心中幽怨,可坐在太液池边,见得静谧池面被香风吹皱,泛起一阵心事重重,却又催上了眉头。果真是梦到断肠处,愁云笑落泪千行。驸马都尉见她不禁落泪,眼中似乎还透露着一丝委屈,接来灵仙儿递给的巾帕替她试去脸上的珠:“等南边事缓我就回去陪着你。” 她听出柳郎话中原委:“柳郎莫要为我忧思过甚,家中父母身子也都康健无愁,只是祖母难免挂牵惦念孙儿,若是得一两日空闲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驸马都尉一个劲的点头:“好,好。有你在,家事定不会让我担忧,如若得空自然回去,不过更希望同公主一道回了,不如在宫里多留些时日可好?” “自然好,只怕南方事重,不知要花上多少时日。而我这早已出嫁的公主若是长期住在宫里住着又恐生不便,但现下多住个两三日倒也无妨。” 瞧公主神情恢复如常,不惊恐,不落寞,不悲伤,不蹙眉,这才得了心安,并肩而回长安殿中。此刻日落西斜,霞飞漫天,映得彩云流散,瞧得燕雀归巢。长安殿门外的苏玠早已等候多时,见公主平安归来卸下一脸的煎熬等待,往里走,玥娘出来迎她,说是已经备好了夕食就等着公主与驸马都尉回来。 虽说是从小就失去了亲母,也未曾见过亲父一面,总以为自己亲缘淡薄,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群人关爱着自己。身旁又有真心挚爱两世之人的陪伴,而他家父母也待我如亲女这般。忽然又觉得自己才是那最幸福的人啊!而面前的这餐饭食居然是伴着开心愉悦泪水一同吃下的。 长庚西天挂,银汉积水长。 月上东角楼,蟾宫清幽桂。 寝殿中驸马都尉撇见漆屏下,堆有公主平日不曾离身的八宝璎珞,俯身将它拾起。 这璎珞由数百颗南珠穿成,中间有紫檀承托着的镂花美玉,金珠做隔,上坠以青金,绿松,玛瑙,珊瑚及其华美庄 严,又觉璎珞压手,想来她长日带着也会身累疲乏。 “这璎珞虽重,可也不好仍在地上,不如找个匣子收着?” 说完就把这璎珞送到公主面前,这时候再瞧见那璎珞圈甚觉心堵,未曾接过只推着驸马都尉的手臂将璎珞放在一个嵌玳瑁的漆盒里。 柳郎替她将那璎珞圈收好,可公主却让灵仙儿连同几案上的几枚小罐一起拿了出去。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哪怕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也必定不能影响她近日与驸马的共度。 玉瑶台上芙蓉貌,情人帐里度春宵。 夜露打落秋海棠,哪知池中戏鸳鸯。 绣花丝枕同君梦,笑听痩竹风雨声。 五十四.遇袭 七月十九 淡懒晨光从窗棂外投射进来,丝丝缕缕。清早的空气中弥漫着薄雨的气息,雏鸟啁啾,百花烂漫。 天刚大亮时,驸马督尉便换了身便服行色匆匆出了长安殿门,一上午水米未进,赶着帮阿耶处理南边事物。 被驸马都尉那一番动静给吵醒的公主也没了睡意,他离开长安殿以后,灵仙儿把浆洗过的新大氅送来给公主披上,那金斗走过之处被熨烫得平整光洁,偶有带出些暖香甜馥。她穿着纱衫裹着大氅,懒懒散散行至殿中花园间,折了枝新桂插在松绾的鬓发间。又对着怀中小镜仔细打量着,恍惚间那镜中闪过个人影!再次定睛看去,不过是个未梳妆的女人罢了!自觉没趣取下鬓边鲜花随手扔在小水池当中:“走,我们梳妆回府。” 她两个转身回到寢殿中,玥娘选了把玳瑁梳篦替她梳头。灵仙儿取来崭新的衫裙给她换上,施粉妆花,口脂面靥,不再垂头丧气、不再胆战心惊、不再惶恐不安,一切都如此完美。 直到灵仙儿从盒子里寻来拿个物件出现在她身边:“公主,这璎珞不好离身,怎地不带上?” 一瞧见那污秽物,心情骤然大变,急声喝斥道:“你拿它来作甚?还不快拿去扔掉。” 玥娘忙拦着急躁焦心的公主:“那璎珞象征光明,自打你出生时就有它,平日里舍不得摘下来,如今怎好要扔了去?况且青萤姑娘她们不还在里?我倒愿它能佑着公主一世平安康健!” 好嘛!一听到她们的名字,李昭可劲儿泛着恶心,伸手抓下灵仙儿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而灵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个没有反应,直勾勾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巧打门外进来的檀岳安跟她撞了个正着,瞧见她抢了璎珞气冲冲往外走,而里面两个人正欲阻拦。 自己顺手一抬,把璎珞攥在手中问道:“公主因何事气恼?不如拿在下出出气可好?万万别伤了这璎珞中人啊!” 檀岳安知道这璎珞中人的厉害,可比一百个自己一千个苏玠都还有用。对面的公主死盯着他,心里念叨着。 “你们这群人呀,哪知我心中隐忧?却根本不知这璎珞中到底为何物!这该如何是好呀?哎......” 收回视线:“算了,咱们回府吧,这长安殿也不是我长住之所。” 玥娘接下阿析手中攥着的东西,细心用帕子包起来放在漆奁当中:“来时多少有些仓促,本就没带多少东西,昨儿个见驸马都尉回来的当晚就跟他们收拾过了,吃完朝食就能回去。若带腻了这璎珞,丢了也觉可惜,不如先收着,哪日想带了还能再找出来,公主你看这样可好啊?” 真是拗不过他们几个,只得任由其胡闹:“行,那就先收着吧。” 其实公主心里琢磨着一回到府上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扔也不晚,临近晌午才从宫中出来。 母亲日日盼儿归,听说今日公主回府,瞧外面来人禀报说是公主进了府门,急忙出来迎接,而后又一同去了祖母房间问了安好。 祖母疑惑:“公主常日佩戴着的璎珞为何今日不佩上?” “今儿早晨让玥娘给收起来了。” “那璎珞你戴着好看。” “那我这就戴上!玥娘,帮我取来。”她是不喜欢那个棺椁匣子的,可为了讨好,即便再不喜欢也得戴上!本想着一来一回要用好些时间,不曾想,玥娘打怀里取出璎珞圈挂在她脖颈之上。 李昭跟祖母跟阿娘说了些朝中事务,无非就是父亲与柳郎如今正忙着些什么,见过柳郎且他身体无恙,气色如常。 临近日头偏西才回了公主楼里歇息,退下众人独自躺在床榻间,将睡没睡时紧关的窗外闪过一个黑影。 “谁?” 只看得窗外的那个黑影上下晃动,似乎还夹杂着沙沙声响,犹似风暴卷起无数飞沙走石,又如细密雨点那样拍打着窗棂。觉察出空气中透露出一丝的危险气息,不好!猛然间滚下床榻,退到北面的墙边摸索着,想要找到些许能够防身之物,摸来摸去不过只寻到了几只没用的小匣子,而那窗外的动静由小变大,狂风嘶吼,一阵又一阵猛烈地撞击着房屋,拍打声似乎要将整个窗子连同墙壁一块给掀了去。那阵邪风越刮越猛,只听“嘭——”的一声,阴风裹挟着砂石、枯枝还有些许的水珠一股脑的从窗口往里吹,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冲进屋子。那股怪风威力甚大,将她整个人吹定在北墙上动弹不得,本来细小的砂砾,由于风力甚大,数不尽的砂砾这时候就如同无数枚暗器,打在她脸上身上,那些带着尖的砾石狠狠插入到皮肉当中,那些圆滑的石块则击伤筋骨,勉强才算微微张的双眼瞧见风口处显现出的人影,他从腰间抽出佩刀,寒光飞舞朝她奔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胸前璎珞中幽兰光亮,也不知从那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使尽浑身力气抽出,挡架在前,刀刃相接之际,才看得清楚真切,手中宝刀泛起冷冷蓝火,映出来人面相,这不看还好,看了直叫人心惊胆战。 对面一双猩红眼,好似血池染了污浊物,翻翘短鼻呼出臭气獠牙,口中流淌黑恶脏水,面上皮肤皆溃烂,手臂惊现森白骨。这个长相,此等力气定非寻常人。再使那股邪风吹起刀刃上的幽蓝火,霎时间烈焰升腾,整间屋子照如白昼。 对面持刀那人像个獠面夜叉......不对!这是…...是..….仇士拓! 不敢相信眼前那怪物竟然是那个已经死绝了的仇士拓?他不仅生前丑,死后更丑。正感慨间,仇士拓左拳猛击她腹部,疼的她头上迸起了青筋并沁着冷汗,肚中绞痛,浑身冰凉。由于邪风的作用,自己被束住了手脚不好动弹。 正在这危急时刻她大声喊出一个名字。 “青萤!” 幽光忽闪,青萤从其背后用长鞭死死勒住仇士拓脖颈,拿着冷香给的桃枝直插进仇士拓心脏处,才停了屋中他使的那股邪风。 没了那股风的束缚,青莹便附在李昭的身上,手拿凤落苍焰对着仇士拓一阵猛砍。一刀落,他横刀挡在胸前,蓝色火焰烧的仇士拓皮裂肉焦。青莹一抬刀尖,由肩膀斜劈到其胸口处,那怪吃痛扔掉手中长刀,趁他空手时,一刀贯穿其整个胸腔,瞬间仇士拓便被那股苍蓝火焰所包围,疼的他在屋里乱窜,床榻,几案,梁柱,门窗加之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全部燃为灰烬。 “骊泉!” 她手托辟火珠罩住李昭与体内的青萤,几人从黑洞洞的窗口飞了出去,安然无恙落在公主楼下。没一会儿功夫,楼下围满了人影重重,玥娘心疼焦急询问她是否安好,灵仙儿替她擦拭满面污秽,檀岳安照顾她的身子,苏玠给她披上大氅。这把火着实吓坏了家中的阿娘,她漏夜带人赶来灭火,说来也奇怪那蓝火只烧了一间屋子并没向外蔓延,家仆手中的水似乎对这火焰毫无用处,来到门口往里看,好像有苍蓝火幕一般,只能退出楼内,这一群人不知所措的等在楼下。 阿娘安慰说道:“公主没事就好,都平安才是万幸,我们如此这般惶惶等在楼下也不是个办法,既然那火不灭不出,如此甚怪不如寻来家中那能驱邪祟的道人来试试?” 满脸惊慌抓着大氅的她看着阿娘:“道人?霄道人离此地仙游四野,如今去向不明,既然无妨不如待到明早,寻有能之人来看,此刻天色以晚,不好惊扰到祖母同其他邻里。” 阿娘摩挲着她的肩膀:“祖母听说楼上起火有些惊吓,如今等在屋内......” “什么?祖母受了惊吓?阿析快去瞧瞧!阿娘我们也回去吧。” 公主楼内也不敢留人,只在府邸寻了别处的房间住下,灵仙儿收拾好了新屋子的床榻:“刚刚在人群中见到骊泉,这璎珞还是得带在身上的好!岳安回来说起,老夫人身体只是轻微惊吓并无大碍,这会儿已经睡了,让公主好生放心。” 五十五.再入虚幻梦境 灵仙儿将摘下来搁在几案上的八宝璎珞圈放在公主手中,用力握住,行了礼退出去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之人长舒一口气:“没你的辟火珠在,我们性命堪忧啊!可知用什么方法能灭那火呢?” 青萤跟骊泉双双摇头,她们都不知道,不过青萤开口说道:“不如问问月白吧,或许她能知晓些。” 遂而唤出月白,她却生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离火自然依附凤落苍焰,除了辟火珠就行。” 公主大喜:“如此简单?” 月白没答她,径直回到璎珞圈中。 趁着暗夜里独自带上骊泉回到公主楼内,顺阶梯而上,由于此前混乱根本没人注意到楼梯拐角处丢着把能够弑仙杀神的宝刀。俯身捡起地上的凤落苍焰,快步行至到那被幽蓝火焰吞噬的房门前,她凤目流转跟骊泉使了个眼色,唤出青萤一附其身,骊泉掐诀念咒撤下辟火珠。听来嗖的一声,将凤落苍焰丢进火海中去,屋内翠火如同有生命那般直往刀刃里钻,眨眼间功夫,火焰只留围绕刀身四周,恢复它本来面貌。黑黢黢空洞洞的屋子地上孤零零的斜插着一把宝刀,拔出凤落苍焰借助刀身微光往里看,这把火烧的屋子里一片焦黑,梁柱轻触即刻化成飞灰,可偏偏这种情形之下西侧壁上能瞧出明显的印记,分界清晰明朗,此线以下,同梁柱一般,此线往上却如往常,半点烧灼痕迹都没有很是奇怪。 “这刀刃上的幽蓝火跟仙翁给的一样,同属于天火,人间水不得灭却,怎你的辟火珠偏不怕它?” 骊泉脱口答她:“我只知道这辟火珠中并非人间水!原何在我手中现在也说不清楚。” 在屋子里找了一圈竟不见仇士拓他人。 “想必那獠定然是做了灰去!不过说来也奇怪,他怎地能出现在我的府上?必是有人勾了他的魂魄来害我的,呸!不用想都知道那混人是谁!这里干净得很,先回去吧明早再来。” 就跟今晚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那般,乘微弱月光,怎么来就怎么回了那临时收拾的房间里,坐等苦熬直至天明。这一夜估计谁都无法安睡,第二日天光刚亮,与阿娘同去祖母屋中,听仆人来报说:“楼中那股鬼魅蓝火也不知何时竟然灭了。” 公主做惊喜状:“真是太好了,既然火灭了也就不用请什么神僧讲经,道人做法的,不如找人来匠人好好修葺一下,想来不出月余就能完好如初。” 阿娘心中担忧不减:“那火来的甚怪,又在楼上出现,恐是不祥,若再起伤了公主该如何是好?不如请法力高强者来驱邪避凶,这么搁置不理,始终不得安稳啊!” “阿娘莫要惊恐,瞧这火有翠微蓝光定非人间火,要是说其妖邪不祥,我看非也,这火未伤人命,再来霄道人走前说过,火为我命,如见幽蓝乃为大吉也。当时我只以为是一簇小火,段没想到火势如此之大!既然是吉兆就让它保佑大唐保佑柳家吧。” 随后市井间便有传言说是天降蓝火,乃为吉兆,可佑我大唐盛世定有喜事发生。不过这话是从谁的口中最先传出去还是很好找到的。 既然没伤人害命也就由着她,在这屋子修好后她又搬了回去。就在距离那蓝火传言几日以后,传来个对于大唐利好的消息,果真应验此前吉兆之一说。 高千里将军率军来到南定县,此刻峰州的蛮军约五万余人正在田里收割水稻,高将军突袭,大破蛮军并且取得蛮人所收获的稻米以做军粮用。困扰多时的南诏蛮军大败。 其实那并非什么天意,什么吉兆,无非是她为了掩盖妖邪火的闲言,而编出来个吉兆一说,据柳郎讲起七月时高千里将军在海门整治军队,那宦官监军李维周多次想将高将军调走且多次催促进军安南,其心恶毒待高将军与李维周约好,而派出五千人先行渡海时他却佣兵不出未曾调动一兵一卒。得来大胜只因高将军神勇罢了。 柳郎归家,阿耶亦不如往常忙碌,一家人难得同席吃饭,也不知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还能够 维持多久!其实那蓝火灭后的第二天她就回了公主楼,只不过暂时居住在偏室之中,回想当日情形,如果说玉虚将仇士拓招来暗害自己,那他手中天星刀又是从何而来?而贪狼星君的凤落苍焰又怎会凭空出现在我的手里?越想越觉得此中定有蹊跷:“我一定要知道更多,月白出来。” 从挂在漆屏上的八宝璎珞里飘出青烟袅袅,低头看,月白正坐在漆屏之下:“你看这是何物啊?” 她拿着凤落苍焰对着月白问道,那人从心口中抽出一柄刀鞘,又拿自己的血在她双眉见轻点:“这是凤落苍焰的刀鞘,你先拿去制住离火,若是还想知道别的再去她们记忆中寻找吧。” 转瞬间又不见了,不过她好像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从箱中取出只鎏金团花鸳鸯银盒抱着它良久才慢慢打开,里面有四只小罐子还闪着耀眼的金咒金光。该看谁的记忆呢?其实她每个都不想看,如若再次出现让人难以忍受的画面该如何是好?而她又有非看不可的理由,纠结间她随手拿出一只水晶小罐,这是骊泉的!将银盒盖好重新收在箱里,而她抱着那水晶小罐躺在小榻上把玩着,却不敢打开。 半晌,才下定决心拽断封口金咒,打开水晶盒这里只有幻色鱼鳞一枚,这鱼鳞并不是骊泉所有啊?她的鱼尾可是紫色的,而这金色鱼鳞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霎时间从那鱼鳞中闪显出骊泉的记忆,依旧冲进自己的右眼之中,加之熟悉的疼痛烧灼感,让她再次步入了虚幻的梦境当中。 五十六.伏风 进入到虚幻境界之中,并未见到跟冷香一样的前生景象,周遭雾霭茫茫,虚无缥缈,如云织絮,恍惚间觉察到脚下涌现出一股清澈的碧流,当雾气慢慢散开,越来越淡时,浩瀚无垠的海面犹如天镜般平整,不起一丝波皱,如死般寂静。嘀嗒!眉尾上一凉,莫不是...下雨了?顺手摸了一把脸颊,就看见指尖粘着绯红色,是血?脚下顿感微颤,能看到水下暗流涌动,头顶落下的血雨如同千万缕红丝,从天上飘然而至,那排排血滴如似鲜红珠帘一般,由稀疏的雨点变为血瀑,却将这蔚蓝的大海染成了恐怖的炼狱。 突然脚下不稳,整个人就跌落在那血泊之中,黑暗里瞧得前方有白光晃眼,像似路引?紧紧跟随光亮走进到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当中。 秋色渐近早来霜,南海水暖碧霄宫。 八月十三的南海里,凌窟内,鲛人族中诞生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小鲛人,她胎发披肩,目如银霜,更拥有整片南海都不曾出现过的幻紫色的鱼尾,细密排列着的扇形鳞片中都如同藏有着晚天闪烁着的星辰,让人看的如痴如醉。这小鲛人被取名为宓虞。 其尾之幻来自父亲,是这偌大南海鲛人族的首领,那迷人的幻金色尾巴享有着无上尊荣,同样也是整片南海的骄傲。而紫色则属于母亲,她姿容端丽,性格沉稳内敛,紫色鱼尾间点缀着樱粉色藏鳞,华丽异常。自古以来鲛人族以幻色为尊以紫为贵,往下排依次是金银赤又以杂色为平。 宓虞打小在鱼群中长大,从不觉得孤单寂寞,玩伴颇多,淘气的性格让她没个闲着,南海里的生物没一个不认识她的。父亲母亲知道她爱玩,也从来不加以限制她,唯独一点就是不许她随便出海上岸,这时的小宓虞才第一次知道大海是有边有际,也是可以出去的。 就这样带着一丝好奇在海里闲玩了二十年,可越是不准就越难免有想要去岸上的想法。有一日和其他小鲛人们在凌窟附近玩耍,瞧见夏树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上前问道:"你是不是藏着些什么好玩意儿不给我知道啊?” 夏树摇了摇头朝她使了个眼色,青绿色的尾巴一甩,游离了鱼群,宓虞好似收到信号那样也紧随了过去。来到一处巨石之下的缝隙里躲藏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番:“宓虞,你可想出海看看?我听说海上有着跟这里全然不同的景象,及其可怕又美好异常。” 宓虞完全不理解她的话:“我们鲛人根本不可能离开这的,又怎么能知道外面是否可怕或者美好哩?” 夏树对她一番悄声耳语:“凌窟往北四十里,有一海草丛生的密林,那里住着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鲛人,好像她就是从外面回来的。她曾经说过外面的世界特别美,就是头上总有个什么东西会把我们烤焦的,而陆地上的动物就不怕,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如我们去她那里问问?” 宓虞答应跟她同去,一路往北离凌窟越来越远,直到眼前景象变换,不再有瑰丽的珊瑚群,不再有温暖的洋流,不再有成群的鱼儿。目光所及之处杂草重生,鱼骨遍地,正觉萧条之时眼前出现不知几丈高的水草林:“到了?” “嗯,到了,就是这里。” 她们在犹如迷宫一般的密林间穿梭,手拉着手彼此不敢放开,那大片大片的叶子仿佛像要阻隔什么东西出来一样,让她们只能从缝隙间穿过。闪躲了好一会,突然,前方豁然开朗,巨大礁石上独坐一手持翡翠宝镜的女子,穿了身血红色的鲛绡纱衣,裙下能瞧见一双白皙的双足。 她两个躲在叶子后面都看傻了,张着嘴瞪着眼睛:“夏树你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夏树紧握住宓虞,拍打着她的手背:“嘘!看见了,看见了,是腿......!她是人啊?” 这两人闲聊正酣,唰!的一下眼前一亮,原先在礁石上的女子突然掀开挡在她们身前的叶子与其眼神相交,吓得宓虞猛然一转身,好巧不巧的撞在往后退的夏树身上。 她俩像个笑话一样,逗的那女子仰天大笑,那边宓虞捂着嘴斜着眼睛指了指她的腿:“你还能说话啊?” 红衣女子转身回到巨石上,再次拿起翡翠镜仔细打量着她们:“小东西的尾巴不错啊!不如送给我怎么样啊?”这一句吓得宓虞浑身直打哆嗦,想跑又不敢跑。 看出她心里害怕,那女子嘻嘻的笑着:“瞧你吓的,我要你那尾巴来做个什么?我叫伏风。” 风?风是什么?对于从来没出过海面的她来说就连风都是遥远的。 伏风居高临下:“你们来我这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夏树轻轻点点头:“我叫夏树,她是宓虞,听说你是从外面来的,能跟我们说说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吗?为什么你明明是人还能好好的活在这里?” 伏风性格爽利,又喜玩笑语,跟她两个甚为投缘:“想知道?那还不上来?” 她们两个游到巨石上,伏风把那柄翡翠宝镜递给她们看,里面映着个正在读书的美丽男子:“这是人!跟我一样都有双腿,而且还能在陆地上生活哦!” 夏树摸着自己的尾巴:“你是人怎么能住在海底呢?哎呀...腿!有腿是什么感觉的呀?听她们说出了海就会被烤死的,你怎么还活着啊?” “夏树你快别吵,让伏风说完。” 伏风笑了笑再言:“我本也是这南海中的鲛人,因得了人形便上了岸去,你说的那个是金乌化身的太阳,因我已得了人形自然是不怕它的,而你们需得穿上鲛绡纱衣才能保证不焦不死。这镜中之人是我夫君,虽然分开已过百年可他连样貌都不曾改变,如今我虽身困于此,但得知他安好康健,再无其他非分之想。”抚摸着镜中人的面庞,虽然冰冷却也能温暖她的内心。 时候见晚,告别了伏风她两个游回凌窟谁也不说话,而后默默道别。 晚间她回想起伏风的故事:本来伏风是赤尾鲛人,不知是何缘故得了人身来到了她喜欢的人间世界,偶遇到一位心仪的男子,也就是镜中的美男子。许她一世情缘,二人避开世间繁华,躲在山中逍遥十载,以织纱种田为生。偏巧那日夫君害了腿疾,伏风独自出门卖了匹织好的鲛绡纱,卖得了些钱财换了些米粮,又打了壶好酒,归家途中也不知怎地突然心中一紧,急忙奔回家中一看,也不知哪里起的山火将茅屋焚烧殆尽,夫君毁尸家中,陡然心中升腾起无尽悔恨。哭嚎不止,幸好有仙人至此经过,帮她将焦尸复原如初,并且告知她,若想真正救活那人只要从南海里寻得辟火珠吃下即可。 伏风将尸体承装入殓,拔下背鳞两枚,握在夫君手内,藏放于介山一处冷泉洞中。无奈在南海里苦寻十几日依旧不得,再回冷泉抱起夫君尸体,既已无力回天不如用体内鲛珠换他多活五十载罢。 刚把鲛珠放在夫君口中,瞬间尸体面色红润,犹似活人一般,可是夫君如同进入假寐状态,怎地都唤不醒。眼见落日西沉,山洞中进来一人,那人正是宓虞的父亲,南海鲛人的首领。 她哀求鲛人首领,一定要救救她心爱之人,可是他指着尸体告诉伏风那人徒有一副虚幻皮囊,内里腐败不堪,魂魄散尽,定是有人为了找寻辟火珠而做的局。 再一查那人腹内,鲛珠竟然不见了,如果换成是辟火珠,结果应是一样的。这皮囊内是无穷无尽的虚无,能吞噬一切它想要的东西。而自己也正因得到南海有鲛人寻找辟火珠的消息才尾随而来,可当进入介山中时这伏风就像消失了一样,足足找了大半日方才找到。 如今那人或已转生,劝伏风莫要被他人哄骗,不可轻易害了自己性命,因她失了鲛珠为了让她能好好活下去,不得以才将她困在那片密林之中。 而她手里的那柄翡翠镜正是父亲赠与她的,能查世间种种,而她只瞧一人。 五十七.缘起 伏风因被仙人蒙骗而失了鲛珠,如今只能困在海底的那幽暗密林当中,不过她有所谓的爱情陪伴也不觉孤独。回到凌窟后的宓虞,心里总是憧憬着外面世界的美好,就一直缠着父亲说是想要出海瞧瞧,父亲捏了捏她圆圆的脸蛋安慰道:“你是鲛人,又没有双腿如何去得哩?况且陆上不如海里自在痛快。海外干烈异常,况有食人巨鸟,那无尽烈焰如同炼狱,可怖非常。” 其实她父亲并不知道宓虞曾偷偷见过伏风,也根本不想让她有离开南海的念想,宓虞又问:“那鲛人如何能得到双腿?如果我有了腿能和人一样那我定要在陆地上生活几天。” 父亲先是笑了笑,还是给她讲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故事:“自古我们鲛人都是生活在这片温暖的海水之中,也都不曾有过上岸的念头。可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还是偶有几条鲛人,为了好奇心历尽各种苦难而得到双腿上了岸去,但是他们大多都痛苦不堪,下场凄惨。首先他们会去海眼处,那里有一口化生井,只要成功穿过就能得人形,以出海。但那井中卷水凶恶无比,九死一生,若无强大内力催动必定身死形灭,只留枯骨一副,近百余年内还都没人敢去。宓虞你可要记得万不可到海眼附近玩耍,莫要让父母担忧。” 不过是想出海看看,竟然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果然不值,不禁更加佩服了起伏风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五十年过去,而她依旧如孩童一般天真善良的在父母身边生长了七十年。而她不知怎地竟然再次燃起想去陆地上的想法,偷偷趁着月夜悄悄游到岸边,这里沙滩如白,树影斑驳,听得海风呼啸夜鸥啼叫。她坐在一块巨石之下,幻紫色鱼尾拍打海面,击起片片浪花:“多美啊!这里根本没有父亲说的那般可怕,看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坐在陆地上?” 顺手抓起一把沙子扬到头顶,唰啦啦落下的沙子劈头砸了宓虞满脸都是,而她先是一愣再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拍拍脸想要拂去眼角的沙石,突然手指竟然粘在了脸上。甚怪!原来这东西能黏住?不对!似乎是出水久了,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瞧得海水渐渐退去,现今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回到海里,只能在岸边挣扎着,再没有水怕是要死在这儿吧!真后悔没听父亲的话。当她抱着必死的决心留下最后一滴眼泪时。啪嗒!啪嗒的海水淋湿她接近干涸的身体,是母亲!正用鱼尾向她拍着水花:“宓虞还不跟我回去?” 如获新生,重新得到力量的她拉着母亲的手回到了南海之中。 又过去二十二年,如今的宓虞已经不再是小孩子模样,在南海中生活了九十二年样貌如同陆地上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漆发微卷如瀑如藻,脂白似玉,一条鱼尾如星辰浩瀚,紫光闪耀。 到一百年左右时她便会停止生长,而内里灵力也会在那时方能觉醒,所有的鲛人样貌无一人超过二三十岁模样。 这天父母双亲唤她于面前,父亲交给她一粒粟米大小的金珠子:“父亲这是何物啊?” 他金尾一摆:“这是我们鲛人族的圣物,辟火珠。” 宓虞疑惑的拨弄着手里那不起眼的小珠子:“它这么小,怎会是圣物?若是不小心哪天丢了也没察觉啊!”母亲将她揽在怀中,抚摸着她长发:“你还小,不知它神妙之处,可你一定要记得,它是我们一族最重要的圣物就行。” 宓虞盯着母亲,眨了眨眼睛:“那我好生收着就是了,可以给我讲讲它的来历吗?”母亲笑着说起了那个故事:“这是个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一年的三月三西王母生辰,在瑶池里举办蟠桃宴,我们鲛人族送去南海里最美最大的一颗金色珍珠去给西王母贺寿,派去的是我们鲛人的先祖,他们是最先进入化生池中得到人形的鲛人。当年昆仑山派来青鸟接送,等他们送了贺礼准备折返而回时,不知从哪突然卷起一阵邪风,而这时的西王母正在仔细打量着那枚南海之最,并欲找人把珠子镶嵌在自己的分景剑鞘上,偶然间被那阵怪风迷了眼睛,恰巧一滴眼泪坠落在金珠之上,西王母气恼,派人绞杀使风之怪,后将南海金珠送还给使者,只因自己的泪水中混去妖怪起的尘沙脏浊,不配嵌于分景剑上。而带回后,这珠子散瑞光不灭,后能避天地业三火,遂而成为我族圣物,之后但凡遇有幻尾鲛人出现时必将赠物与其保管,整片南海中从来都只会出现一条幻色鲛人,可不知怎的,如今的南海里竟有两只。一个是你另一个则是你的父亲。 我们商量过,现如今你已经长大,而这辟火珠也会交由你来保管。当它遇火时便能变幻大小,即便不使口诀也可驱动。”母亲说完从宓虞手中取过粟米大的辟火珠,嵌在其耳珠之上。 不过多日宓虞便再起上陆之心,这次她游的远了些,距离他们所居住往东四百里,而她不知此刻正有一仙家驾云往南海而去。那仙人仙衣白面,立足于南海一处岸边,因他不想弄脏衣衫仙履,遂而催动琉光屏障,入南海而海水避走。 偌大的南海只在他行之处,海水纷纷绕行。内海翻涌,仙人来到水晶宫中逼问起龙王问及辟火珠去向,那龙王惧他性情,说出水晶宫再往南五百里有一处凌窟,内居有鲛人,见幻金色者可得辟火珠。 那仙人走海驾云往南行去,一刻钟功夫见有鲛人群,遂而上前唤出青碧衣衫悄模样的女子:“务必问出辟火珠下落。”那美女子飞身出障,见鲛人以软鞭横搅海水,顿时海水如漏,搅动裹挟着水草珊瑚虾蟹,力量甚大。其他鲛人抓石的、扶柱的、被搅晕厥的。总之没一个有力量反抗,青萤寻着个金尾鲛人拿软鞭绕其脖颈:“速速交出辟火珠。”那鲛人动弹不得只能瞪着大眼睛直摇头:“我没有什么辟火珠,也不知道谁有……” 呼的一声,那鲛人浑身浴火,眨眼功夫就被烧成了鲛人干:“无用之人不留。” 一声令下她两个将这群手无寸铁的鲛人全部杀光,这里海水被染得猩红一片。 仙人又径直向南而去,他们没瞧见海沟巨石洞里藏着一条未成年的小鲛人,她正是宓虞的朋友,将要吓破胆的夏树颤颤巍巍的从石头洞中探着头四下张望,瞧清楚他们走远了才游出巨石往东去寻找宓虞。 另一头,仙人一行抵达凌窟之外,被鲛人挡驾:“尔等何人?不得擅闯凌窟。” 胆敢阻拦于我?那青萤姑娘甩长鞭直戳鲛人心脏,闲庭信步走进凌窟之内。而夏树刚游出五十里时见宓虞往回游,急忙捉住她双手拼劲全身力量把她往凌窟附近拽,找到水草丰沛处藏身。 宓虞小心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般要紧?” 夏树都没敢抬眼看她,带着哭腔说:“刚有仙人来寻辟火珠,现下正往凌窟去呢,那仙人全无善念,已经杀光了在海沟处的同伴,你快去将辟火珠交给他,不然你父母性命不保啊!” “什么……?” 宓虞震惊哑然,飞般往凌窟游去。 五十八.爱别离 冷面仙人乘避水琉光障,青萤则陪伴身侧,一同朝凌窟深处走去,纷乱复杂的凌窟并没有让仙人止步于前,行致一处开阔地界,忽然波涛搅动,窟中骤然起波澜,巨流朝他俩猛然打去,硬生生击碎了琉光屏障,被海水弄脏衣衫的仙人眉头紧锁:“幻金尾的鲛人,果然...!速速将辟火珠交出来,可饶你南海鲛人一族。”那鲛人首领手持袭水长刀与他对峙:“辟火珠如今并不在我手中,星君可去他处寻找。” 那仙人问:“不在你处?莫要诓我,此刻交出便罢,若是不交定啖汝之肉,噬汝之骨,碎其元灵不得留存于天地间。” 莫要说整片南海,就算是天宫地府哪一个不知这星君性情乖戾,嗜杀成性又没情面可讲,多说无益二人索性打将起来,鲛人使袭水刀往前劈砍,星君拿凤落苍炎横挡在侧,那头长尾一摆,海水瞬间结为冰凌,直奔星君面门而来。灵璧使业火抵御,打了百余回合,星君也觉没劲,小儿玩闹也该结束了。 说罢一掌打向鲛人胸口,这一掌力道控制得极好,只震碎了骨骼又不使其断裂,刀定然是拿不动了,不过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突然间不知哪来的幻鳞索竟绑住星君手脚,灵璧也没闲着,金簪刀三两下砍断绑缚,星君夺下灵璧手中紧握着的金簪刀,嗖...的一下飞刀而去,贯穿宓虞母亲的琵琶骨,直将她钉在凌窟内壁之上,虽不得动弹却也没伤了性命,速度之快目不所及。眼见至亲至爱之人被歹人残害,怒气上涌握碎鲛珠使得灵力外泄化身成通体幻金獠牙。六目背生四翼。腹生四爪的巨大鱼类。 “哦?这是本体?” 四海鲛人本就性情残暴多疑,不同于北海鲛人凶恶,南海这群则是鲛人族群中性情最为温和的一种,平日隐藏自身,又与世无争才得平静。鲛人幻化的巨鱼对着星君一通狠抓,而星君舜身闪躲,它盘旋而上,口吐轻气:“星君若要强抢休怪我无礼了。” 那星君怒目:“畜生!且不说你低贱不及龙凤鲲鹏,就连那日月山川都将拜伏于我脚下,如今竟敢俯身而视?若不夷平南海实难消我之气。” 巨鱼已知死期将至,拼了性命与他缠斗,能掐碎石柱的一握对仙人并无多大作用,天星刀落,斩断其一爪,反手上挑瞬间裹挟着离火的刀刃刺入巨鱼体内,散了灵力的巨鱼顿时又化为普通鲛人模样,跌落在地,星君开口言:“你不说也没关系,那边还有一个。”转身走向对面的墙壁。 宓虞潜到凌窟入口处见守门人皮裂肉碎,血染弥漫,就知坏人已经闯了进去,往里探游,瞧见母亲被金刀横贯肩胛骨被钉在石壁上,父亲被不明火焰焚燃全身,此地尸横遍野,血腥画面比地狱不如。 吓得她接连后退,未曾想那歹人朝母亲走去,趁他不防备时,自己游到了父亲身边躲藏起来,取下辟火珠将天火隔开,这才救了父亲。 还没等她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快逃,宓虞快去,凌窟往北四十里有一处密林,那里的人能带你得到人形,带着辟火珠逃出南海。”这是她父亲最后的嘱咐,那边星君察觉出离火有异,见紫光一瞬,身后的鲛人也被宓虞救下,带着母亲打算先离开凌窟再说。可谁知青萤用长鞭缠住她母亲手腕,三人僵持在海中,宓虞正欲解开长鞭时,那星君用力一拽,力量大到足以将他们两个都拉回来,母亲使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送出去,望着母亲绝望的眼神和渗着血的手腕以及被金刀贯穿的身体,绝望已经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了,夹杂着痛苦和恐惧游往密林。 她的速度远在那仙人之上,赶到密林时伏风趴在巨石上抱着镜子都快笑裂了,突然从外面窜出颗惊慌失措的脑袋:“怎么了这是?慌张什么?”宓虞拉住伏风的手:“快走,否则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还是随她往海眼处游去,路上宓虞跟她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南海中有仙人潜入凌窟,杀了我父母与鲛人一众,皆因这辟火珠,父亲说让我来寻你带我得人形逃出南海。”来到化生井边,瞧见游荡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夏树。 “你们可算是来了,我在此地等了好久。”宓虞见到夏树各种委屈的情感一下子都涌了出来,抱着夏树边哭边说:“你还活着就好。”夏树惊魂未定:“当时凌窟墙壁被打开个窟窿,我就躲在附近见你走后他们便把南海中的鲛人族残杀殆尽,我知你去寻找伏风就独自在化生井处等着,可算是见到你们了。” 伏风察觉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急忙劝阻:“莫要多言快些去化生井中吧。一下去就要催动鲛珠之力护住全身,即便疼痛难忍也要等找到人身后再寻光亮出来。”嘱咐好一切再送她们进入化生井。 她与夏树两个紧握双手,一起游了进去,同时催动鲛珠之力。 刚开始并无觉得有何异常,可没一会功夫水温急剧下降,井内暗流翻涌,搅动的水流如同重拳打在身上一样,先是疼痛而后就只感筋骨**,几乎丧失全部意识,临近昏厥,二人原本紧握住的双手也慢慢松开。眨眼间夏树已不知去向,一阵疼痛让她抽离昏睡,清醒的见到鱼尾上开了条口子,正诧异时又是一刀,而后的时间里刀刀都让她疼痛难忍,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亮光一闪。 “还记得伏风说过,要跟随光亮出来,可没找到身体该怎么办?” 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还是往光亮处游去,可越离近光源这刀伤越是密集疼痛,可又找不到出口,慌乱间随手抓住什么软软的东西,抱着那东西竟然完好无损的从化生井中逃了出来。 伏风见井中出现一彩衣女子,此人正是宓虞:“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从化生井中出来,另一个还在里面也不知生死。”宓虞忽然想到了什么:“伏风,你那翡翠镜能否看见别的?”伏风点点头:“世间事皆可查看。”宓虞焦急询问:“快让我看看,那坏人到底身在何处,我们到底能有几分出逃的把握。” 伏风拿出翡翠镜唸动口诀,二人凝望镜中幻像顿时就被吓得后脊背发凉。 那翡翠镜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们,一瞬间好像被他摄住了魂魄不能动弹。 啪嗒!翡翠镜被刚从井中出来的夏树一把打掉了,她两个才如噩梦初醒。 “快走。”伏风捡起翡翠镜带着他们两个游进海眼之中。 再出来,一抬头才发现这里是个山洞,对!这里就是介山山洞中的那个冷泉也就是南海海眼的一个出口。三人一路奔逃,只见眼前幽兰光一晃,一只周身散发着幽兰离火的凤凰落在她们身前,上立一华光仙人,伏风立刻认出了这人。 “是你?还不快把鲛珠还给我。” 仙人斜眼看她:“哼!你说的是这个?用处全无,回来吧。” 只见那仙人脚下的离火凤凰飞入回他手中的天星刀中,刀身再次散发出让人胆寒的幽蓝火:“给你。” 他竟如此轻而易举的将鲛珠还给伏风?眼见鲛珠失而复得,还没来得及将它拥入怀中。 “危险!”鲛珠后面还藏着冰冷的刀锋,当鲛珠落入她手中的那一瞬间,刀刃由其左肩而下劈开鲛珠和伏风的身体,同样的一分为二。鲜红的血液喷溅得满脸满身。伏风就这样被他杀掉了? 夏树瞪大满是鲜血的眼睛,此刻已然身首异处。 那仙人掐住自己的喉咙:“辟火珠亦得,而幻紫尾却不常有。” 取下宓虞耳边的辟火珠,将她扔在一处暗无天日的黑泉里,用法力封住泉口,这一关就是十年。 这十年间宓虞度日如年,每一刻亲友的惨死的画面都历历在目,犹似锥心,恨自己不到百岁没足够力量去保护她们,又觉辟火珠才是挑起悲剧的引子,就这样纠结到第八个年头,自己有百岁,自然是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力量,又两年这股力量积蓄强大到她能打破泉口结界。万万没想到,泉口正等着她的是那把令她愤恨恐惧的凤落苍焰。刀刃刺穿心脏,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外面的样子,第一次感觉到阳光的强烈刺眼。可渐渐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她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和冷香一样星君以黑血符箓填堵心脏缺口,拘住了魂魄,抽出记忆连同在从她父亲尾上得到的幻金鱼鳞一起用金咒封印在水晶罐里。尸身同放入玉璧之中。 五十九.祭先妣.一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残忍,一样的毫无人性。 依旧是黑血符箓,以血书敕令写在额前,而后放置在玉璧之内供养其肉身,因她被囚于此地,取名骊泉。伴随着骊泉生命的消逝,自然也就走离了那虚幻的梦境,再次从那噩梦中陡然挣扎惊醒,慌乱间左手磕在卧榻边缘,意识虽未清醒时竟只觉得一阵剜心之痛,水葱样美丽的指甲从中断裂,这食指上的大半片已经撅折了去,露出指尖上极其敏感柔软的嫩肉。中指上的指甲还在,只是一半连着肉另外一半往外翻着,乌紫肿胀,现在不管是哪种疼痛都让她无法忍受。 用这只沾满了鲜血的芊芊细手,颤颤巍巍紧抓帷幔才勉强算是坐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那血淋淋的左手,嘶吼哀嚎着喊道:“灵仙儿,灵仙儿,去拿剪刀来…快去啊!” 听得公主房内有异动的灵仙儿忙不迭的一路小跑而去,真真听见公主喊她要剪刀呢,应了一句,转回身问玥娘要来了一把鎏银小剪,又急匆匆跑了回来。 推门而入,才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情景给吓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帷幔遍布着几张血红的手印,那床榻上的公主额发贴脸,几乎看不清楚面容,蜷缩再榻边的角落里,搭在膝盖前,流血的手也染红了裙裾。 急的灵仙儿顾不上行礼,跑上前去拨开那一头乱发,只瞧得公主她神情涣散表情默然:“又是怎么了啊?这些日子从宫中到府里都不得安生,脏东西果然不少,倒不如去把霄道人寻来可好啊?” 见公主不言语:“快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若是严重了我马上就去找岳安过来。” 这时公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剪刀可带来了?” “拿来了,在这。” 灵仙儿递出剪刀,就在这一递一接中她看见公主受伤流血的手关切问道:“怎么伤的?指甲都掉了,该使了多大的力气?我这就去找岳安过来,怎么也得先止了血去。”随即又是一路小跑。 公主手里拿着的这把绞股曲环剪,是玥娘常用的,平日里剪些做香囊的小料子使的,现在用起来倒还顺手。 她先把中指裂痕外的指甲剪掉,每一次合上剪刀都疼如切肤。现在只剩下贴着肉的断裂处还没处理,可剪刀根本无法剪除。又急又气,扔掉剪刀后她想到个办法,心下一横,用右手指甲间轻轻撬起黏连处的指甲,那翘起来的一小部分刚好可以用手掐住,就这么慢慢往下拽。 疼…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疼,与其这样慢慢的疼,倒还不如一下子疼完免得遭罪。 卯足了力气闭上眼睛,唰!的一下把另一半贴在肉上的指甲就这么生生的给撕了下来,右手死死攥住左手的手指,狠咬住嘴唇不想叫出声来。这会儿指尖上的血又开始肆意流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其中也包含着她的泪水,可能是因为疼也可能是因为骊泉吧。 从门口晃过两个人影一个是玥娘另一个是阿析,他抓起公主那受伤的手:“不是最怕疼了吗!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自己动手?别往回缩,快给我。”上了些止血的药然后把手包扎起来:“这些天别碰水了,吃食都交给玥娘看管着,可得好好休息休息了。” 玥娘拿帕子给她擦脸:“灵仙儿也不知道跑去哪了!非说是要寻霄道人回来。” 公主一愣:“她……上哪找去?那人是铁了心离开的怎地会轻易回来?” 玥娘的话倒是提醒她了:“霄道人是走了,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找回来啊!他不是留下了雪引鹤吗!” 话音刚落,垂头丧气从外面走进来一人:“那鹤儿今天也不知道飞哪去了,八成是鹿儿走了它又换了别的玩伴。” 玥娘取来了洗好的衣裳:“换上这大袖的衫子吧,还能遮住些,夕食跟全家同席时也免得让家人担忧。” 浑身的酸麻感让她躺在卧榻上不敢乱动,想来也真是讽刺,如今护我周全的五灵竟然是如此得来,那弑杀成性的怪物真的和自己有关系吗?若说没有关系,可怎地偏偏能肆意窥探天机的人就是自己?不管是金泽印抽出的前生事,还是招来天河幕下的清浊二潭,都不是我这样的凡人该有的遭遇啊! 楼前翠柳摇曳飘, 积云重压舞飞玄。 窗棂阴雨珍珠落, 疾风怒吼尽咆哮。 刚刚还是晴好的天怎么说变就变?包扎好伤口换得了新衫,发髻重梳妆容还做。玥娘搀扶,灵仙儿撑伞,与家人同席吃饭也需要仔细些。 祖母,父亲,母亲也都到齐了,先行礼问了安好又与阿耶道:“军政之事我虽不懂,不过听闻南诏蛮军已败,阿耶已然回府…不知…!” 父亲捋髯笑道: “公主安心,叔平他今日得返。” 算是吃了定心丸也就不再牵肠挂肚的,刚入席,来人通报:“公主,驸马督尉已入府门。” 本来阴沉的脸上顿时生了笑意,将起身,想出门迎接驸马督尉,速度之快,玥娘还没来得及搀扶,她左手用力一撑食几:“啊……” 字刚出喉咙就被硬咽了回去。 祖母见她动作停滞:“公主可是受伤了?” 慌忙藏起才包扎好的左手,勉强陪着笑脸:“没,没有,不过是压了腰衱,又怕它散了失礼去,柳郎!” 幸好驸马督尉来的及时,才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难得自家人聚齐,除了家礼其他一概免了。她因那梦魇之故也没什么食欲,吃了两盏甜酒和几口小菜,瞧着祖母慈爱的目光,听着耶娘叮咛的嘱咐,既可怜又羡慕,可怜自己的童年,羡慕自己的如今。 心酸过往即将似浮云而去,她忽然蹦出个想法,若是能亲自去祭拜先妣,也不往身为人子来这浮华人世走过一遭! 拜别耶娘祖母回了寝殿,替柳郎脱下风尘仆仆的外袍:“快让我看看,这手是怎么了?还疼吗?” 他小心翼翼的拖着公主的手,与她同坐在卧榻上,就这么依偎在柳郎温热的怀抱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似的:“不打紧,下午睡的不安稳,一下子磕在榻边,没成想指甲碰断了两根,阿析来瞧过也上了药没几日就能好。”这雨声噼啪吵闹了大半夜。 十五天左右功夫伤到的手指也好的差不多了,长出来的新指甲也快到了指尖。既然动了去祭拜心思就得得个空,在厅室里跟玥娘说起:“昨儿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梦,梦见位美妇人问我外面好不好?还说一别十余年甚是思念!又指着肚子问我说,弟弟现在怎么样?可长大了?高了?……我不解,就说我没有什么弟弟,可她竟然哭了,那淌出的不是眼泪而是两行黑色干涸的血痕,然后从腰间抽出把匕首,眼睛都不眨,瞬间刨开自己的肚子,内里脏腑全都顺着伤口流的满地都是,她坐在里面开始四处乱摸,然后掏出个硕大的血肉球递给我,非说那是我弟弟让我好生养着他。可我当时一怕退了两步,没成想竟掉在水里,呼救挣扎着啊我就醒了……玥娘你最是厉害了,能知道这梦有什么含义吗?其实……从我出生就没见过生母,也不知她安葬何处,真想亲自去祭拜以表哀思。” 玥娘惊诧予这梦的奇怪:“这梦啊!我也不会解。不过要说寻那墓穴还真得找青莹姑娘出手才行,因当年天象雷雨甚为不详,婕妤跟檀圣手与这玄武殿内众人也都是避人耳目移出外葬的,并不知具体方位到底在哪!不过要说祭拜最好也别让驸马督尉知道才好呀!” 公主更为疑惑:“我亦待他母为亲,缘何不可?”玥娘叮嘱她道:“且不论出身一说,就拿天象做比,原是没公主活路的。能平安十多年也为难得,如被有心之人利用就……” 看玥娘欲言又止,便朝门外喊去:“灵仙儿,请苏玠同檀岳安一道过来,说我有事要与他们详谈。” “是,公主。” 不到半刻钟,檀岳安跟苏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灵仙儿端着四神金托盘,盛装时令瓜果冰镇了一壶葡萄美酒,关紧房门楼门,五人围坐食床前闲话,就好比霄瓘还在长安的那个冬日。 她问苏玠当年天象事:“我想知道当年天象说的究竟是个什么?” 苏玠原原本本的将那日之事跟她娓娓道来:“我们现在知道所谓的天象,根本就是三清观那人为掩盖自己杀人所做的嫁祸之说,当时他写了帛书,认定灾星降世必为妖孽,要用涂抹着朱砂的箭将公主射杀。宣宗爱怜,不忍自己因天象一说而痛失爱女,请玉虚真人势必保全公主性命,他就换了幽闭玄武这一说,虽然下令宫人不许私下谈论,可还是有人传的宫闱皆知,再是公卿大臣。虽惧皇命却也都认公主为妖孽灾星。” 玥娘接道:“亏得柳家人不生芥蒂,也因公主平日隐忍,如今朝内多人不睦,保不齐哪个借由此事向柳家发难,到时候天子不保,他们根本就不会给我们辩解的机会。” 是啊!兄长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同胞情谊在,不过就是个挂名的兄妹。 这时灵仙儿问:“若我们小心行事,先找出墓穴位置,趁夜去祭拜不也可以吗?” 檀岳安答她:“夜里宵禁如何出得去?又怎样能回来?被金吾卫碰到,那时候就更说不清楚了。” 阿析也是想去祭拜的,可他还存有些理性,知道危险。 “不如这样,我们先找到墓穴,祭拜之事可以选个不宵禁的好日子再议。” 六十.祭先妣.二 择个好日子?再议?依照她的性子怎能将此事以后留着再议? 那些前尘旧事先可按下不表,不过对于从我出生直至今朝,他那三清殿的贼人可是频频出招,恶意迫害。如今却还要我隐忍度日,既是有五灵伴身,加之神力附体,如今又有谁人能奈我何? 这天大夜里趁驸马熟睡之际,悄然离开寝殿,出门时随手抓了件流云海棠大氅披裹,独自坐在树下的那块卧石之上,从衣袖中取出八宝璎珞,唤出青萤:“你可知我生母现下葬身何处?” 青萤面有难色:“......这,我并不知晓......多半魂魄再入轮回,现今该是转生为人罢。” 见她吞吐,接连追问:“若连你都不曾知晓,想必其中定是有歹人作祟!” 青萤虽不想让她多生事端,却也得老实交代:“我隐隐觉察出是有人设下了太阴星君惯用的九重天劫咒封印了墓室,隐藏在这人间界去,哪里是能说寻就能寻到的?” 好呀!真是好呀!既然为了防我还设下个什么九重天劫咒! “可有破咒之法?即是太阴星君不如请太阳星君来破解?” 青萤诧异:“你我如今是何等身份?哪里请得到他?不过我有一法,即便是九重天劫咒也会有些破绽,我需要些时日。”说罢青萤便离开了府邸。而李昭她并没回到寝殿当中,而是一个人坐在树下摩挲着璎珞圈叹息语。 “皓月光辉洒大地,唯独吾身布阴霾。半潭秋水添萧瑟,一段过往若霜雷。” 七月三十日青萤才回到府上,同她言语:“我已经寻得此地有一处咒门,如想找到墓室之位,必定要先打破太极宫外,承天门的那处结界。” 她思来想去,犹豫再三:“承天门!那可不是寻常地界啊!” 青萤看出她的心思:“你自放宽心来,披上火鼠裘遮住面容,自是无人知晓。” 夜里,灵仙儿从大柜中取来霄瓘赠与她的火鼠裘:“可想好了?不要我陪着?”灵仙儿知道她现在想要做些什么,多少还是会不放心。 她叮嘱灵仙儿道:“不到天明不许开楼门,更不许让玥娘或者其他人知晓。” 灵仙儿退后一步:“玥娘见公主今日神情紧张,许是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因怕多言反而不好,故才嘱咐我跟在身旁,这是刚做好的透花糍,吃完再走吧。” 也才吃了两口,急忙忙披好火鼠裘,围着面纱,骑雪引鹤来到承天门外却迟迟不肯落地:“此地金吾卫众多,又不敢惊扰,需快些想个法子。” 只见青萤飞身空中,口里念十二字定神诀,神情爽朗清丽而笑:“目之所及处,人畜元灵尽封,无碍无碍。” 确认无人知晓才肯缓缓落地:“咒门何处?” 青萤起手一指:“承天门下有环形玄兔封印。” 她们两个行至门下,果真瞧见了那封印咒门,散发出微亮月光,可那封印,手擦不掉,石凿不坏。 “青萤还不快想想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用血污。” 听完她的话,即刻从腰间抽出匕首割破手腕以血滴污其咒门。那刻印在地上的玄兔见血挣扎如生,吓得她一个趔趄!眼瞅那玄兔要脱离封印逃走之时,她双手握紧匕首猛然刺去,便将那玄兔生生钉死在地,随即化为一阵金光,往南天飞去。这边封印刚解,那边提早飘在空中的青萤转头张望,唰的一下子也不见了踪影,独留她一人站在承天门下,满手是血。 青萤这边才刚飞走,她设下的定神诀也随即失效,金吾卫各个如梦初醒,见楼下有异动,急忙大吼,以便唤醒众人齐力抓贼。来不及处理手上的伤口了,赶忙骑上雪引鹤追青萤往南天而去。没一会儿迎头碰见折返回来的青萤,没等她询问,青莹搭着她的肩膀:“回去说。” “嗯。” 她两个回到府邸内,此刻灵仙儿还没敢睡下,直在寝殿门口等着,瞧她回来急忙帮她解下火鼠裘摘了面纱:“呦!这手怎么又伤了?快拿帕子按住,我去找岳安过来。” 灵仙儿转身出门,青萤把她所见之事讲给她听:“城郭往南五十里外就能清楚瞧见九重天劫咒,而里面必定镇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看这手法定然是那人所为。” 她满脸写着疼痛问道:“不管有什么都得去查看一二,可有破解之法?” “太阴九天封印乃是至阴至寒的封印咒术,不仅可封山鬼精魅,邪魔浊祟,连同活人可,散仙可,地仙可,甚至天仙的元灵亦可。若想破解需得用至阳至纯的宝器由外间打破。” “至阳至纯?现在手边能寻到的不过是蓝火破刀一口,和哭丧棒一根。究其根本,哪个都不算是至阳至纯的。” 青莹仔细思量:“有……还真有!” “在哪?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可还记得那‘金泽印’吗?霄道人之物,那金泽为至纯,加之灵璧手中至阳的彼岸火至阳,刚好能够打破太阴封印。” “可这霄瓘离京日久,再来他乘火眼鹿,速度之快,早该出了四海五洋,踪迹难寻……哎?对了,我有办法!” 檀岳安随灵仙儿一同进入寝殿之内,再次替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他甚是不解:“你说说你,怎地是跟这手就过不去了?撅折了指甲弄破了手指,如今还割伤了手腕,如若再伤,是不是要把这手臂一同斩掉?” 她示意岳安附耳过来:“才已查到墓室位置所在之处了,你可想与我同去?” 檀岳安略有吃惊:“愿同往!” 她唤灵璧驾鹤寻找霄瓘落脚处,同时带着独她一人独有的风花纸,上面写有近来发生种种,并且哀求他一定回来,若是不能回来也务必将金泽印借来使用,恐还无望。顺便将火枣还他。 足七日,见唯灵璧一人回,并不见得霄瓘。 “他还是不肯回来?这个无情的家伙。” 公主有些恼怒,一来是自己处于危难困顿,二来是因他心里只重视韩奴一人,三是最至关重要的,生怕霄瓘寿数到了,自己无法见他最后一面。 灵璧将金泽印交给她:“霄道人说这金泽印是他还在昊天观时师父赠与之宝,当年他师父还在昆仑山时偶然得白泽一点精魄制作而成,金确为至纯,只不想你去破那结界。” “再没别的话了?”她甚觉得不可思议。 “没了。” 六十一.祭先妣.三 李昭她手中攥紧了霄瓘给的金泽印,心里满是不悦和不快活,既然你下定决心不肯回来助我,这印便是有来无回了! 短短几日时间里,青萤那边已经打探清楚了下封印位置的所在之处,大体上也算知晓了打破结界的玄妙法门,准备齐全了所用物品,只待一个机缘。 八月初九夜,眼见金乌落禺谷若木,半轮金月直挂东天,此刻时机正好。寻来众人吩咐好了今天夜里的种种对策,不管谁人来问,皆用公主身体不适作为搪塞,其他由玥娘领导自作应对。 檀岳安照顾好了柳家祖母的身体,也留了些应急药物,总之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任凭谁人都不进不出。 岳安换了身衣衫,乌袍皂靴革带佩长刀。 公主则除去罗衣高裙,改换夜衣衫,一副短打扮,乌发高束,怀揣八宝璎珞,腰间佩匕首囊袋。这把匕首原是苏玠常用的,如今给她拿来好做防身之用,那囊袋里装有从霄瓘处借来的宝贝金泽印。二更一过,她两个乘雪引鹤刚了出府邸,听得风声吹过树梢晃动在城中,犹似鬼影摇曳。可她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精魅鬼怪,一心奔往覆盖九重天劫咒的地界去。驾雪引鹤当空疾走,不一会儿便瞧见前方那处有彩霞掩映,豪光四射,绚丽无比。 “这光..….就是九重天劫咒?岳安你可看到了?” 她嘴上正叨念着,檀岳安在她身后也是心有疑惑:“并没瞧见有什么光亮,只这湖中有金轮半边。” 是啊!檀岳安为肉眼凡胎怕是瞧不见的,可他似乎一直在寻觅着什么,引她好奇:“你在寻些什么?” “公主你看,这里地形四周开阔,除了脚下一池湖水以外,并未见到有其他建筑!可真不像是有墓穴所在的样子,那我们来这里做些什么?” “你自安心,等我打开这九重天劫咒后你便可知。” 望着眼下巨大如是黑藻一般的水潭,不似寻常,虽表象有瑞光闪动,可内里波谲云诡,还隐隐透露出阵阵阴寒。 从璎珞中唤出灵璧,这女子周身散着星点火光,在暗夜里最为扎眼,她穿着石榴红绫织金朱雀纹的长裙,玄色绣草纹短襦,灵蛇飞髻插金簪,肩上搭九尺长的素白纱披子随风乱舞,如幽魂浮动。解下腰间佩囊,取出袋中至宝递给灵璧。她先以彼岸火催化金泽印,这印是由白泽精魄为心,包裹上至纯真金,外罩业火,在灵璧手中如同丹丸大小,抬手一掌,霎时间如火流星腾空而起,重重打破了封印的前三层。湖水间的豪光陡然散去,湖水突起变化,本来还幽亮静谧的水面登时变成了黑红两色,呈太极状分布,看来还得破咒。 再三层时唤出骊泉,泛起淡淡寒光如同冰月高悬的她,身着冰蓝海涛纹鲛绡纱衣裙,身绕水带不染尘埃,梳螺髻戴珊瑚贝梳,如果灵璧像是太阳,那么骊泉便如同月亮。只见她催内力分水为二,那湖水竟然像有了生命一般,往空中流去,其左手擎乾,右手托坤,如此这般分水承托,立于空中。 公主趁比空档赶紧催雪引鹤下落。 岳安自顾自的讲着:“瞧这湖水深约十数丈,青石顶……等一下......玥娘曾说过,当年玄武殿中人皆是草草下葬,又不拘礼数,怎会夯得如此深坑?又凿了个山石穴?” 她没弄懂檀岳安话中含义,搭话问道:“缘何不可?” 檀岳安没去理会她,竟独自跳下雪引鹤。 而公主只因他举动甚怪,三步并作两步也跟了上去,她俩个站在墓室顶上细瞧:“公主快来看啊!这里每块砖石上都有着明显的绳纹,这……这定然是早有准备啊!仿佛就是在等着什么人住进去一样?” 他这话听得阴森,让人后脊背发凉:“不管是人是鬼,是神是佛,我都要看个真切,青莹……给我打穿墓顶。” 紧接着李昭又从璎珞里唤出青萤,穿着一身牙白色绣着云雷纹样的小袖衫子,素面青色罗裙,手持金刚棒开始寻查四周,忽然见砖石间夹有黄琮一枚,遂而抡棒下去历时间给砸个粉碎。 这黄琮乃为九重天劫咒的后三层,亏得有五灵伴身否则别说是破咒,就连知晓其方位都是不可能的。 青萤挽着她腾空而起,檀岳安驾鹤而上,只听得轰隆隆巨响,卷起沙尘雾弥漫蒙尘眯眼,这一下砖石顶被青萤她砸出一个四尺宽的大窟窿。待到尘土散去,李昭和檀岳安跟随着青萤一并跳下洞口径直往里走去,途中摸了摸项下璎珞感知到,冷香,月白,灵璧都在里面,心神也算安定不少,借助凤落苍炎的幽兰火摸索前行,没走多远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石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借着蓝火照耀,能看见石室中间安放有汉白玉雕刻的七层石棺床,上面安有漆木搭建的帷帐,帐子里停放有一髹朱漆描金神鸟的巨大棺椁,头前安放三盏金莲灯,脚下摆着七盏金莲灯,说来也奇怪,这灯竟然都还亮着。此时没闲暇去看什么棺啊灯啊的,因为四边墙壁上的画更为瞩目,北为河图,南面洛书,东作金乌展翅落扶桑,西有玄兔扑卧弄仙草,头顶上则是天河星宿图,转身环顾,墓室外圈共开八门。 “不好,我们入阵了,快走!” 心理知道这九重天劫咒的威力不小,段不能被它封住,拉着檀岳安转身想退回原处,只可惜这八门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来时的样子。 “糟了!中计了!” 不知怎的,本来还亮着的金莲长明灯突然熄灭,涌起一股无形的力量朝他们袭来,原本还可以照满室内的凤落苍炎,虽说火光忽摇,能瞧见的地方竟然越来越少。而风呼啸的声音却越来越强,她二人背部相靠,屏住呼吸,刀锋起势。果真有东西朝他们奔来,听得呼啦啦……越来越近,嗖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划过脸庞,还没等察觉是何物时,耳下忽觉有微热液体,顺脖颈下滚,用指尖沾了沾,再拿拇指一撮,放在鼻前嗅了嗅,腥气扑鼻。 “血……是血……怎么还带着股恶臭?这不该是我的。” 随即就往身后摸,一把抓住檀岳安拿刀的手腕:“阿析,你闻闻这是什么?” “尸臭!哪来的?” “什么?莫不是那里的东西活了?” 又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灵璧,放火。” 她从璎珞中飞出,围绕墓室四周打转,浑身**的灵璧打破黑暗,照亮了整间墓室,此中隐约可见一团黑影闪动。 “啊……!” “岳安,怎么了?” “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了我一把,手臂疼痛难忍,怕是伤到骨头了。” “什么?那东西如此厉害!” 这时他只觉耳畔有冷风吹过,哐啷一声……寻声看去,凤落苍炎贯穿了一具腐烂的尸体,那玩意儿浑身肿胀,披散的头发都遮不住面颊的恐怖,脸上的烂肉撑破了面皮,黑洞洞的眼窝中流淌出赫黄的粘液,不仅下巴掉了一半,舌头还在不安分的扭动着,指尖已经露出森森白骨,从衣服样子看上去生前应该是个宫娥,还没等檀岳安仔细辨认,呼啦啦火焰更旺,吞噬了整具尸体,幽蓝火焰几乎窜到墓室顶,骤然熄灭,走上前查看时那具尸体已经化了灰去。 李昭抬手拔下墙壁上的天星刀又回到檀岳安身边。 “阿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找个门出去。” 她右手提刀左手拽着檀岳安,没头没脑的随便找了个门就往里面跑。 六十二.祭先妣.四 他们两人还真是算得上是仓皇而逃,根本顾不得现下的狼狈之像,匆忙间随便进入八门之一,才一进券门内,就隐约察觉出这门里面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死寂一般的沉默。踏入甬道时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阴森邪风,吹得人汗毛直竖,冷汗长流。 这股寒风,微淡拂过面庞时便如同钢刀剥面皮那般,疼痛异常。再顺泥丸宫吹入六腑丹田,只让人骨肉消酥。而后发觉自己的心背都快要贴到一处去了,呼吸沉重更似胸口积石呼吸不畅,虚乏体弱头晕眼花竟如脚底踩棉。跌跌撞撞刚进入甬道跑出不远,檀岳安赶紧拉她停住:“不对啊,快看!” 借助凤落苍焰的光芒才发清晰看见,他们脚底下踩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青石铺就成的甬道,而是一条条虬结纠缠在一起的黑蛇,数量由千万而计。接着眼前一黑近乎昏厥,再度睁眼她与檀岳安两个依旧站在朱漆棺椁前,二人面面相觑,檀岳安摸了摸手臂,没伤也没痛:“刚刚的是?幻觉?” 她也有些诧异:“此中蹊跷不是一瞬能解,不如劈开棺椁看个究竟。” 一不做二不休,怎么都是被困在此中,到不如寻个究竟。为了不被墓中妖物蒙了眼睛,唤灵璧催动内力放出七十二朵幽冥花,红焰舞动,铺满内室里的整片穹顶,尤似暖阳照耀着大地,而这七十二朵幽冥花也刚好呼应了墓室内的九宫八门。 檀岳安虽觉开棺不妥,但也没加以拦阻,棺椁前的三盏莲花灯下面祭放着猪样牲醴,她又摸了摸这朱漆大椁:“我到是要看看,这内里究竟有何乾坤!” 握紧天星刀‘凤落苍焰’顺手抡起横扫而过,椁板先是喀拉拉裂开一条口子,随之而来的是耀眼夺目的幽蓝色火焰直窜起两丈多高,仿若即将吞噬天地的气魄而后瞬间熄灭。见火光灭却以后,左手抽来檀岳安的腰佩钢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那已经烧成焦黑脆烂的朱漆大椁削成碎块,又拿刀首猛击椁身,碎块应声坠地,裹挟着无数的金宝珍玩悉数洒满脚下。 那朱漆阴沉木外椁劈开后其内里又是一重金丝楠木内椁,出现在眼前的同时还伴随着阵阵异香,紧接着十盏莲花灯熄灭三盏,头前一盏脚下两盏。只听得传来悉悉索索声,瞧见墓室东侧金乌落扶桑的壁画先是龟裂随后呈鳞片状卷翘,迅速脱落化灰而去。可不得了!东侧墙上隐约出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阿析...…你快看啊..…那是什么?” 随她手指望去,东墙之满满尽是死人头颅,每一颗人头的眉心皆用金钉死死的订牢在东墙之上,每颗头颅都是皮肤脱水收缩,面容暗淡,极致狰狞恐怖。 可檀岳安那惊恐的表情甚至比这些人头更加恐怖:“阿析?阿析?你怎么了?” 拽了拽他衣袖,这时的檀岳安才回过神来,眼睛紧紧盯着其中的一颗人头:“那是我父亲,金针圣手檀向藴。” 他想带着父亲回家,可脚下步子刚挪,棺椁下的金莲灯又熄灭一盏,好在东墙上堆叠着的几十颗人头没有变化。可有变化的,则是对面的西墙,本来玄兔扑卧弄仙草的壁画倒是还在,可满墙都是鲜红的喷溅血迹,其中还有个如同人形一般的印记,宛如被红色荆棘缠绕的血人。与此同时那东墙上的几十颗头颅登时间齐刷刷的睁开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窝内往外喷射出大量的黑沙,顷刻间墓室中黑沙弥漫,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窟窿,在黑沙里停留须臾间便会化为齑粉,这该如何是好啊?虽说有凤落苍炎挡驾,可自己脖颈手臂脚踝全部中招,檀岳安更甚,他遮住自己大半边身子都快被打烂了,脸上身上血污横流:“冷香,快想办法!” 冷香从璎珞中掷出一物来,霎时间紫光乍现,原是被那紫纹桃核包裹住,正好挡住了黑沙的攻击,如今死寂一片该如何脱出困局?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际,墓室内开始下雨,细密的雨滴围绕着高速移动的黑沙,只一瞬间即刻凝结为冰坠落在地上,是骊泉! “怎地你也进来了?这困局之中岂不是又多了一人?” “我将那赤玄水搬挪到东海之内,回来时那顶壁洞口只剩下碗口大小,亏得是灵体,不然根本不能进来,这黑沙如今该为我用。” 顾不得骊泉,在紫纹桃核内赶紧查看檀岳安跟自己的伤势,幸而有岳安他的贴身护着,自己伤势不算严重,可岳安他... ...情况不好。从那紫纹桃核的结界中出来,檀岳安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骊泉用水包裹住她两个体内打入进去的黑沙,结水凝成冰柱往外拔,就可将黑沙带出体外,檀岳安半个身子都插满了冰柱,让人瞧了甚是心疼,抹了伤药简单包扎,又吃下太清漱魂桃,虽用处不大却也比不吃强上百倍。此刻她有些急躁了,左手攥人间刀,右手持天星刀,全然不管不顾对着内椁一通乱砍,双刀舞成一片烂银,三下五除二,砍裂了金丝楠的内椁,而里面竟然不是内棺,还是这金丝楠木做的内椁,也不知裂了几层椁板,就是没见到有内棺的出现。 “到底是何缘由... ...?不对!不能砍!这棺椁应该同墓室的封印一样,第一层用火,第二层应该用水!!骊泉快去用水封住内椁再把它冻结实了。” 骊泉依照她说的去做,招来巨大的水球将内椁用冰冻住。抄起金刚棒落下大力击打,寒冰带着椁板齐崩裂。哼..….不过如此。 你们几个都先回璎珞中吧,养养精神去。 终于得见内棺模样,也没来得及仔细端详,直接将钢刀插入棺盖缝隙处用力一撬,咯咯咯咯棺盖被她推开一条刚好够伸进一只胳膊的细缝。突然,檀岳安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其下一步行动,拖着伤重不堪的身体走上前去俯身查看,那黑黢黢的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谁?带着好奇跟忐忑低下头朝棺材里看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双流着血的大眼睛正恶狠狠的盯着他瞧。 “啊……!” 也不知是甚么东西能把檀岳安吓个趔趄,瘫坐在地,伴随着岳安短而急促的喘息声:“里面……里面有人!” 人?活人?死人?拉起岳安,自己双手插进棺盖开口处猛的一使劲就把棺盖整个掀开,这景象该是她前所未见的触目惊心。 棺材里一汪清水在掀翻棺盖的震动下泛起一层层涟漪,散发出混合十余种香料的浓烈气味,那清晰的水下铺着一层赞丹尼奇锦的寝被,金线织的翔凤游麟,在幽冥花的照耀下闪耀晃眼。她根本不理会这些,挽袖伸手就探了进去,在那不知缘何会出现在棺材里的清水之中,拽下那绝美的锦缎被子便仍在了棺床底下。 掀开了寝被才发现,那清水棺材里满满都是人类的手臂和眼珠,怎么说也得有百十之多,那手眼中间是一个头戴珍宝冠,身穿织金短襦白纱十二破裙,外披大红绣仙鹤瑶草鹤氅,脚下云头丝履鲜艳异常。她面目白如雪,润如生,华发高绾,漆黑如墨,除了闭着眼睛以外其他与活人无异,像极了传说中的千手千眼观音。这么个美丽女子躺在如同薄镜一般清亮的水面之下。 正在诧异于这墓室根本不像安葬十余年的模样,悄声语:“阿析,你可认得这棺中之人?” 身后的檀岳安上前只撇了一眼:“识得,识得!” “那她是谁啊?” 半晌,檀岳安没应她,转过一瞧自己身畔站着的根本就不是檀岳安,而是棺材里的那个女人。 六十三.祭先妣.五 正在她转头回望之际,身畔站立的人竟不是檀岳安而视刚刚面前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女尸。 她华服加身,绝美异常伴随有浓郁香气袭人,这么个标志的美人如今却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她水灵灵的瞳仁几乎填满起整个眼窝,闪烁光华如同仲夏夜的星瀚之海。苍白的面容恬淡柔美,只是那笑容甚为奇怪,犹似狡黠鬼魅一般不可捉摸。棺椁前的金盏莲花灯竟然又熄灭一盏,伴随着阴风飒飒,恐怖的气息近乎吞噬掉她的精神世界和这整间墓室。 “啊……!” 她真的是害怕了,两脚打颤,慢慢退到棺板边,用战栗嘶哑的声音问:“你到底把岳安怎么样了?” 那女尸依旧盯着她看,一言不发也不应答。无奈只得自己到处巡视,极想觅得她想见的那人。可东墙附近没有,北墙下的三彩冥器堆里没有,南面,天顶也都没有,猛然转身西面还是没有,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在这让她恶心的棺材中,瞧见檀岳安紧闭双眼躺在里面,本就害怕的她被眼前之事吓的浑身酥软跌坐在地。 那女尸迈步向前:“你总算是来了,为了这一天我可是等了好久啊!” 眉头紧蹙,瞪大双眼根本不敢相信所听之言,不仅中了他人的圈套,还白白搭上了檀岳安的性命。 “来吧,陪我在这无尽的炼狱中毁灭心神,消散于天地间罢。” 随即女尸伸出魔鬼般的手,就像个执行死刑的刽子手一样朝她走来。即从开棺以后,她便失尽了浑身的气力,现下都快要跟普通人无异,女尸步步逼近,而她只能节节后退。 谁知被那鬼魅一般森白的双手抓住了肩膀,只感觉肩膀处传来一阵锥心之痛,紧接着自己便被扔飞了出去,一头碰在了北面墙上,重重摔了下来,砸碎好些个三彩瓷的冥器,碎瓷片扎满身侧。 稳稳抓着一只镇墓兽的翅膀才算勉强能站起来,额头流的鲜血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就在想要抬手擦擦眼睛的一刹那,她只觉臂膊酸麻筋酥骨痛,右臂根本使不上力气,勉强拿左手衣袖拭去眼前的污血。 她心想“此时与我不利,不如先躲着点。” 只是往后迈出一步,还未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自己则被女尸双手扼住喉咙,脖颈上的那点疼痛不算什么,不能呼吸才是最致命的,根本发不出声音也没人能够救她,心理这个恨啊!也恨刚刚被摔出来的时候遗落掉了凤落苍炎,如今任凭自己怎么锤打那掐在脖颈上的手依然纹丝不动。瞧瞧自己这凄惨的模样,怎还像个公主?蓬头,散发,短衣衫上还满是糟污,额唇泣血,泪目成珠,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不知为何,那女尸却突然收敛些许力气,虽说勉强可以多吸一口气去,但还是不能完全逃出那人的魔掌,被死死制服在墙壁之上。 女尸先是撤下一条手臂,从发冠上取下一枚凤头翡翠簪。因为猜不出她下一步行动,自己又动弹不能,只得趁着喘息空档厉声高叫:“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还不快放开我?青……嗯!”她还没来得及唤出帮手又被掐住。 女尸这边不疾不徐将簪子的一头按在李昭的手心里,稍使力气把她的手从身侧移动到头顶,就在中途用余光一瞥,这哪是什么簪子啊!分明就是根封钉,吓的她冷汗直淌,她真真是怕极了这封顶,曾经硬生生拔出了两根的那种疼法至今难忘! “啊……啊…啊啊!” 急促的叫喊声伴随而来的则是剥皮锉骨般的疼痛。汗水,泪水,口水,血水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女尸是将放在她手中的那枚凤头翡翠封钉使了要人命的力气往下一按,封钉毫不留情的贯穿了她整个手掌,她被死死的钉在这北墙之上。 不知是何缘故,自从棺盖被她推开的那一刻开始,身体中蕴藏着的力量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心中的恐惧感慢慢蚕食着了她的理智,竟在那万念俱灰的惶恐中回想到:“是该听霄瓘的话才对,今番困顿完全是咎由自取,可岳安何辜?要遭此不幸之事?她九成是想要将我封印在这里啊!定不能让她如愿!可现在逃不出去又没力量与女尸抗衡......不对啊?那次与真仙交手定比此时更胜。” 不想掐住她喉咙的鬼爪缓缓撤了下去,女尸从怀里又摸出个甚么东西来,开口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她见到那物时惊讶不已:“这……这不是伏风的翡翠镜吗?你从哪得来的?” “当年从南海逃脱时差点被你害死,怎地多年不见却又将我忘了?” “你是伏风?此地乃吾亲母灵柩,你又在此作甚?” “亲母?呸……我命中是有一子的,万没想到他托生之时竟被你的元灵侵害,跟你一同托生成人,待我即将临盆生产之际,你竟持刀刨腹而出,将我害死。我因怨念难消,魂魄不散,纵然是被封在这九重天劫咒下,在这三重棺椁中我也可通过此镜窥视你十余年之久,虽说常日夜做法诅咒,只可惜我灵力不足,不然你定活不过十岁。如今可好,我没去找你,偏你自己寻了来,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为我挚爱也为宓虞还为整片南海鲛人一族,纳命来!!”? “青萤救我。”话音刚落青烟一缕中甩出流星般的软鞭打在伏风脸颊肩膀,力道出奇的大,脸上皮肉绽开流淌出黑黏的血液。 青萤赶快挡在她身前:“我去会会她。” 伏风一手持翡翠镜,嘴里念动口诀另一只手从镜中抽出一把翡翠长剑,揣好翡翠镜与青萤二人打在一起。 “我也不好总是吊着,该想想办法了。”她踮起脚尖,另一只手向上摸索到那枚封钉,任凭她怎么使劲都拔不下来,也可能因为她根本没剩下什么力气吧。 “灵璧!” 唤灵璧附在自己身上,如今也不必往下拔这封钉,手臂往下一挥,那封钉彻底穿透了整个手掌,墙壁上只留下血肉模糊的一片通红。就在这危急时刻,李昭她紧紧盯着女尸的一举一动,趁她不注意时,缓步挪动到棺椁附近,将手伸进棺材里尸水中到处摸索:“找到了!” 用手贴近檀岳安脖颈处:“太好了,还活着。” 在看那边,青萤挥动软鞭好似金蛇缠绕,伏风手中一柄翡翠长剑杀气满天。是到了该反击的时刻,唤出骊泉催动满地被冰冻住的黑沙在自己和青萤的身前做出一道屏障,冰锥排开布满,霎时间冰凌齐飞,钉在棺木墙壁之上深深嵌入其中,内里黑沙如弹丸一般破开冰凌造成二次伤害。 伏风闪躲中见得骊泉大为惊惧惶恐,慌神功夫肩膀手臂接连中招。 “灵璧!” 紧接着又唤出身内附着的灵璧,在那冰做的屏障之后以人间火猛喷,顷刻间冰凌化为蒸气弥漫整间墓室。 “青萤,莫要与她周旋保护好阿析即可。” 趁大雾弥漫之际扭头就走,有五灵和这天星刀在,即便吃亏倒也能带着岳安活着回去。 这一门中前方道路盘根错节竟没有个尽头,好像迷宫一样。脚下的路依旧绵软,定睛细看并不是黑蛇铺就,而是泥潭沼泽,污秽不堪,虚实难测,两旁有荒草密林根本辨别不出方向。 迷茫之时突然身后猛遭重击,撕裂心肺一般的疼痛,转回身就发现一张獠牙满布的血盆大口朝她扑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璧在她体内催动灵力,她提起凤落苍焰横档架住那畜生撕咬,幽蓝色火焰燎燃了它嘴边的毛发,是只偌大的吊睛白额斑斓虎。那畜生力大无穷,动作迅猛灵敏,口边毛发倒被它给抓灭了,跟白虎周旋数十个回合,身体疲乏不堪,白虎身后的伏风幽幽开口道:“定要将你降住。” 决不能就这么被它所擒,我还没能救出岳安,还没能逃离此地。 那白虎猛然前扑,灵璧带着她的身体顺势下蹲寻个好位置,抽刀上挑,这一下斩掉白虎一爪,报了后背之仇。也疼的它满地打滚,呜呜嚎叫。 就在这时白光乍现,手臂一紧,居然飞过女尸头顶,再从手腕看去,一双暖烘烘的大手正紧紧抓着她,这双手是那么熟悉,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不回来么?” 那人将她搂入怀中:“算准你今日劫难怎能不来救你?” “可见得阿析?” “见了,外伤不足以致命,只是魂魄被拘了去,被那女尸所用,金盏莲花灯就象征了他的三魂七魄,如果那灯全灭了便救回无望。” 六十四.祭先妣.六 她跟霄瓘两个坐在火眼鹿上,齐刷刷看向下方棺材里躺着的檀岳安,心中顿生彷徨。眼角余光瞥见一缕幽魅的绯红,这手像不受控制那样狠掐着霄瓘手臂,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追上来了,快走。” 霄瓘顿时臂膀生疼:“走?往哪里走?这墓室或许是按照九宫八卦布出的阵法,此八门尽如炼狱,哪里有我们的出路哩!” 在此地中,她努力回想起第一次与岳安踏入的那道门中,感受到风似万刃齐攒,仿佛刀砍斧剁那般,这阵中,巽为风又在东南,该是杜门。如今我在的这门内,沼泽白虎多半是在西方惊门。 “霄瓘,如果我猜的没错,就从南面的景门进去,这八门中也唯独景门我们勉强能够入得。” 他们骑路奔逃往南边景门之中,这才刚一进入门内,火舌飞舞热,浪拍面而来,真个是,红霞飞满洞天府,熯天炽地猛烈袭。龙蛇腾空翻飞绕,焚化万物不见藏。此火定非天火,亦非人间火,应该同灵璧一样是地狱火:“骊泉,使避火珠!” 好骊泉飞身而出,先以冰笼罩住他俩个,又猛然冲入火海当中,祭起避火珠,风云卷起那片参天热云,将这地狱火困在避火珠其内。 “那东西追上来了。” 霄瓘从火眼鹿身侧取来桑枝弓,桃木箭,对准女尸连放三箭,有两箭被她打落,独一箭正中其腹,那鬼魅随即失了踪影。 火势渐渐消退,察觉出那鬼东西受伤奔走,原来紧绷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线,说不尽的委屈,可怖,让她心神空虚,从后方揽住霄瓘,就这么紧紧抱着,温暖着自己犹如冰冻着身体,她在霄瓘背后喃喃道:“我曾吃下那白猿心,得神力照拂,今番入阵劈棺后不知怎地那股力量随着棺盖开启便消散无踪了,只能让灵璧入体才能勉强挥动这天星刀,若非有你在我定将葬身于此。” “小心!” 霄瓘右手使夜柳长刀横档住劈砍而来的凶煞。 “七鬼!又是他。” 二对七?不不不! “冷香,骊泉,青萤,月白。” 六对七,定有胜算,骊泉飞冰凌缠绕打散了他们七鬼,霄瓘拿出五雷令符印,裹在夜柳刀刃处,那刀刃砍中其中一鬼,瞬间放出天雷使其焚为灰烬,这边她以凤落苍焰,飞奔向另一鬼而去,虽那鬼放出碎石出击,怎奈何石块遇到这幽蓝火瞬间变为尘埃,只一刀将其截为两段。冷香拿着灵璧的金簪刀连砍两鬼,骊泉催动黑沙击中余下三鬼,那鬼只一碰到黑沙即可化为脓血,这才不是七鬼应有的能耐,怕是些无用分身罢了。月白呢?她早已不见踪影,怕是又躲回到璎珞之中了吧。 草草消灭了七鬼分身,霄瓘将夜柳收鞘:“该来的怕是躲不掉,我们快走!” 这才一打景门出来,回到大墓室之中,棺材边的金盏莲花灯只剩下一头一尾的两盏。 “怎么办?只剩下两盏了!” 霄瓘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符箓贴在檀岳安心口处。 “不知能不能保住这一魂一魄。看天意吧。” “霄瓘!你看滴落在我手上这黑乎乎的是什么水啊?” “快躲开!” 霄瓘一把将她推开,伏风从天顶而落,手中翡翠长剑劈头砍下,要不是霄瓘推开她,怕是这会儿应该没了一条手臂。刚一站定,伏风用那幽怨的嗓音又问道:“吾儿可安好?现今生为何去处?怎地这翡翠镜里寻他不到?” 李昭她并不知晓伏风所言何意,只觉得她腹部流淌着的黑血,甚是骇人。即是免不得一战不如趁早结束。 “霄瓘!照顾好阿析!” 脚下蹬地,腾空跃起,两把兵刃劈砍挡驾,伏风她红衣飘摇环佩作响,金玉在幽蓝火的映衬下绽放出夺目的光华。而公主她则是卯足了力气,势必要与伏风做个了断,几个回合,那鬼魅似乎不觉疲倦一般威力不减,而自己则渐渐喘息不匀,卖了个破绽转身回逃,伏风乘胜而追,她压住半搭的棺板,猛然发力,棺板另一头呼的翘起,直奔伏风面门,那鬼魅退后两步,便趁着空挡挥凤落苍焰,削掉其头顶戴着的珍宝珠冠,妖艳的黑发肆意翻腾狂舞,幽蓝妖翠闪影显形,一个仗剑直取一个架刀相迎。 打至正酣时,霄瓘劈刀挡在她身前:“你看她腹中是何物?”还没打得尽兴,推开挡在身前的霄瓘:“不用看,把你那夜柳借给我使使。” 这夜柳刀身轻薄,刀刃锋利,劈砍如同无物,不知比凤落苍炎好用多少哩!有灵璧在身内,刀法技艺比自己更胜,拿着霄瓘的夜柳,从正面与伏风对打,果然轻巧好用,二人再斗十数回,不分胜负。 霄瓘拿凤落苍焰突然从侧面斜劈,那伏风只顾着挡那天星刀凤落苍焰,没防备住她那迎面一刀,正奔其腹部而来,便硬生生将伏风的腹部切开了一条口子,左手跟上从那刀口中掏出个小陶瓮来。 “霄瓘你拦住她。” 被李昭,霄瓘激怒的伏风使尽浑身力气与他缠斗,那边公主解开陶瓮上的封印伸手进去搅搅,只觉黏黏滑滑,好像又有个软软嫩嫩的东西,想都没想便将那东西提了出来。不看还好,这一看果然不得了,吓的她差点将手中那东西给扔了出去。 这是一个不足月的小男婴,被封死在这陶翁当中,捏住死婴孩儿的脖子仔细端详问道:“难道说……这是你儿子?” 就这将要伸出去的一刹那,男婴忽然睁开了眼睛,只觉手中婴孩儿浑身滚热烫手,不知是何原因那婴孩儿竟炼化成了一枚丹砂。 伏风离了那小陶瓮便开始哭号惨叫着,渐渐她皮肤萎缩凹陷,全然没有之前那副清丽的模样,最后真个是变为了死尸一具。根本不用她出手,霄瓘退到自己身旁:“那丹砂该是她的元灵,可要收稳了。现在那女尸也不能奈你何,救下岳安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根本没听进霄瓘的话,手持夜柳对着伏风的尸体便是一阵砍剁,毁其容貌,碎其尸身,又唤灵璧以地狱火焚烧,连同皮肉魂魄一齐烧为灰烬,辱尸成粉。 “怎地说她也是你生母,何故如此灭绝伦常?” “什么生母?那是个妖魅邪物,她害我如此还则罢了,可她伤及岳安我定不能饶她。” 霄瓘不语,只是默默将地上那一滩灰烬收到原先包裹火枣的巾帕里,叠好后放回棺椁中。 即便是这墓中女尸除尽,却也无法逃开封印,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得天顶炸裂,碎石土瓦崩落,隐约瞧见有人在上,那人问得:“可是星君忽?”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昆仑山的南极仙翁:“封印已除,快快上来吧!” 檀岳安虽说还活着,可只剩下一魂一魄在,根本无法起身,霄瓘将他从棺中抱出,而后合上棺盖。驾鹿出了这墓穴地宫,其他四灵回归璎珞当中,灵璧在她身内催动灵力,脚下稍微使力腾空数丈,也很轻松就从墓室中出来。等到了安全之地,骊泉引来海水瞬间吞没整片深坑,这里没有干尸头颅,没有鬼魅伏风,没有拼死搏斗,更没有困局之墓,一切归于平静,就如同曾经那数百个普通的夜晚。 “仙翁怎知我困难当下,前来解救?” 他一时语塞,只是笑笑话音一转:“星君可知晓前事了?” “嗯……”这回轮到她语塞。 “知晓知晓,打天河幕出来啦。仙翁的至宝龙须扇不知怎地竟然化成一把飞灰消散于天地间,本想着马上回禀,不料被歹人多次袭击,忘却数月之久,罪过罪过!” “不妨事,不妨事,星君且看。”那仙翁手中拿着的正是龙须扇。 “星君可是想救那人啊?”他指了指身边生命垂危的檀岳安。 “仙翁可知回生之法?” 那老人家先笑了笑:“天河秘处,有星斗玉漏泉,泉水饮之延年益寿,浴之强身健体,书符咒亦可勾魂引魄。” 随手一挥打天上引来灵槎:“只这灵槎才能寻到,快去吧。” 她跟霄瓘将檀岳安放在灵槎之内,三人带着鹤鹿往天河处星斗玉漏泉方向而去。 引鱼指路,灵槎浮于云上,平稳异常,可她心中却涌动翻腾不止,不知岳安是否真能脱险。惶恐之中霄瓘搂她入怀安慰:“泉水无用亦无妨,我这还有火枣,他定然无事。” 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说的,可自己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火枣能保他平安却不能引回魂魄,怕是到时只能如同活死人一般。 两刻不到灵槎便停了下来,天河中只能瞧得玉阶无极:“这该如何寻得?” “既来之则安之。” 霄瓘在前引鹤,自己带着一身伤痛跟在他身旁,火眼鹿背上驮着全然没有知觉的檀岳安,几人上了那无极的玉阶,恍若走过今生前世般长久却还未到。 她拖着疲乏的双脚:“不行了,再走下去莫说是岳安,即便是还有一口气在的我也快昏死过去了,遍寻无果该如何是好啊?” 一搭檀岳安脖颈:“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正在她担心之际,只听得霄瓘喊了句:“快看那是什么?” 顺他手指之处望去,那玉树丛中有金光星斗阵图闪动。 “往那走?” 她跟上霄瓘的脚步同往,可前方之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从这结界进去便不属于天地,该是到了,走快进去吧。” 这星斗玉漏泉巨大,如同天宫仙阙,流淌出来的泉水亦是金色的,其中还闪耀着星辰光华,层层递进,往下分出小泉池无可计数。 霄瓘拍拍她肩膀,指了指那边:“泉池水能疗伤治愈,去擦擦身子吧,这边我来弄。” 霄瓘把檀岳安全部衣衫褪尽,拿丝绦沾玉漏泉水在他身上书写招魂符咒,顿时檀岳安恢复生气,面色红润,虽然不能起身说话,倒也不再让人揪心:“该能还魂了。” 一想到另一头还有个更让他担心的存在抓着岳安的衣物,在转身去找那公主,可这里除了满地衣衫以外并未见到其人,突然间脸上一凉。 “让你擦擦伤口怎么就进去了?真当这里是长水池啊?还不赶快出来!岳安他快好了。” “不出去,这衣衫褴褛污糟恶臭的,快把你的鹤氅给我。” 霄瓘没可奈何,脱下鹤氅披在她身上:“快出来吧。” 挂着璎珞、披着鹤氅、赤着双足,挽起衣袖露出白藕似的手臂:“霄瓘快看看,我这伤可大好了!” 这玉漏泉果然是个好去处,他打量着身前之人:“嗯,都好了,脸上的伤也都消失不见了。” 说完把檀岳安的衣物放在泉水中浸湿:“你且在此稍作歇息。我去给岳安穿戴好。” “咳..….咳.…..”岳安趴在星斗玉漏泉的地上,吐出了两口尸水黑血。这才缓过神来,那丢失的魂魄所幸散的时间不算长久,还都找了回来,霄瓘用浸泡过玉漏泉水的衣衫也将他身上伤痛一并抹去。 “岳安可还认得我?快喝两口泉水也好让脏腑也恢复如初。” “嗯,自然是认得公主和霄道人的。” 檀岳安已无大碍,几番折腾才从星斗玉漏泉的结界中出来,刚迈出结界。 “天见大亮快些回去吧。” 六十五.素影 火眼鹿跟雪引鹤驮着霄瓘和檀岳安一路回奔,带着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疲惫感驻蹄停落在公主楼下。 不过说来也真是巧了,这会儿灵仙儿正端着吃食从门里出来,恰好碰见他们俩。一个是许久不见却精神抖擞,另一个才整日没见竟然懵懵登登。灵仙儿放下手中吃食,赶忙上前搭手搀扶:“不是说趁夜去祭拜吗?怎地这一走竟是一日?公主呢?” 檀岳安这功夫才回了魂魄甚是疲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能回答她哩!那头一同搀扶着岳安的霄瓘接去了话茬:“阿昭她随后就到,岳安伤重快些扶他歇息去罢!” 内间院子里的玥娘离远就瞧见雪引鹤在树下转悠,想来定然是公主她们回来了!也撂下手中新裁好的衫裙腰带就往楼中跑,推开房门厅室中间正见到公主只单穿了身男装的鹤氅,饶有兴致的摆弄着食案上那些个瓶瓶盏盏。 “公主几时回来的?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柳驸马和这柳家上下派人寻问过多次,常闭着门户。想必这时辰该是急坏了!赶紧把新衫裙换上,怎地也得打个照面不是?” 玥娘双手一端,这才想起来,看见雪引鹤时,一个心急将新裁的衣裙搁在了院子里,转身出了厅室门打发了个新来的小丫鬟去院中取来。 公主摸着几案上的琉璃瓶问玥娘道:"我出去是有多久了?" 其实在墓室中,那里加盖了封印,根本瞧不得天日,才一出来就驾灵槎往天河处去了,那里星瀚璀璨,瑞光蔼蔼,没日月光华不知时辰几何也不晓得天象。 “公主怎地糊涂了?昨个夜里出去的,这眼瞅日落西山燕雀归巢,将整一日哩!” “那是怎么跟柳家人说的?” “只说是公主旧疾复发,身子十分不爽利,檀太医令丞嘱咐过不能见人见风,必须静养,这……这伤是怎么弄的?岳安又去哪了?公主伤重他怎地不做处理?我这就找他过来!”说罢转身将走,硬是被公主拉了回来。 “快别去!我不疼。这有上好的灵丹妙药,我才擦上去了不疼不痒,不消一刻功夫这伤口自然恢复如初,是……是霄瓘给的,他那里这等的好物件可多了哩!我这肩臂上的伤也是用了那仙药,现在呀可都好了呢!” 她越说越激动,紧抓着玥娘,是生怕瞧见岳安现在的那副样子,恐再吓到。 瞅见玥娘眼圈里的泪水打着转,如同落珠一般滴在自己手背之上,温热中还带着几许心疼。她轻轻抚摸着公主耳后的伤口:“瞧瞧这伤,怎么如此严重啊!都不知道你们这一天都经历了什么让人恐惧的事儿!这块皮肉翻裂,血都流到脖子了!” 靠在玥娘怀里,仿佛得到了母亲般的关爱,说她是我亲母岂不更让人信服?死死攥住着玥娘的手:“其实……岳安他伤的比我更重,我们俩能够侥幸活着逃出来多亏了有霄瓘在啊!” “什么?霄道人回来了?” 玥娘虽说有点惊讶却也在料想之中,伸长了手臂把搁在一旁的葵镜送到她手里:“你自己照照,岳安他伤的重吗?” 怀里那小人儿不住的点头:“嗯嗯,伤的严重,不仅是皮外伤而且还被拘了魂魄,大半条命都快没了,不过还好有霄瓘在身边,也算是有惊无险罢。” “人没事就好,过些日子好好感谢霄道人吧。” 闲话间,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虽说有些急促却也能听得出那人有意控制步伐,来人正是刚刚被玥娘派去拿衣裙的小丫鬟,跪在门外:"公主,这是新裁好的衫子。" 玥娘唤她:“把东西送进来吧。” 小丫鬟低头行礼,举着漆托盘将要搁在了食案一侧,玥娘搭手接了过来:“快换上吧,不能失礼于人前。我先去见霄道人,公主整衣换衫后也随我一道去见柳家人,到时莫要多言,看情势说话,素影这里你来吧。” 小丫鬟接下公主手里的葵镜回身放在妆匣里。公主见玥娘行礼退了出去便拉起素影的小手问道:“你叫素影?多大年纪了?” 她跪在地上:“回公主,素影今年十六岁了。” “无需拘礼,你在这府里多久啦?” 小素影却生生不敢抬头,眼睛紧盯着自己抓住裙边的另一只手:“自小就在柳家,后随着祖奶奶去避疾,前些日子才被家主指派过来伺候。” 这个素影美而不妖,素而不淡,白玉面容,秋水杏眼,口不点脂而艳,眉不描画而黛,卷睫浓密腮边泛红,双丫髻边花黄两簇,只是那小金钗与其身份极不相符。 “素影呀!昨晚我虽病着,但觉吃食甚为可口……你且让庖厨做些取来,顺便再煮些茶来吃。” 说完还不忘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素影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伺候穿衣?还是先去寻庖厨去做吃食?一个不注意竟抬着头看着公主,这一看可了不得!她看的甚为真切,公主她耳后竟然没一块好肉,既像炙烤又像撕裂还像刀砍,血流了满后颈都凝住了,皮肉绽开还能看见细碎的白骨头渣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还不快去?”这次的声音明显有些严厉。 “是!”一路急走离了厅室。 公主她一路看着素影出门,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起身将厅室门紧紧拴住。对着大镜仔细观察,果然耳后这伤口未愈,可身上其他的伤口可都好了呀? 啊……!突然才想起来,在星斗玉漏泉池当中,将要淋湿脖颈时霄瓘过来寻她,与他说话间的功夫竟然给忘了。也不知道琉璃瓶中的泉水还能不能用?瓶子是仙翁给的,用来装着替骊泉烧尾所用的离火,火虽用尽可瓶子却一直放在月白那,自是仙家之物岂有不灵的道理?拿来纹布巾小心沾取瓶中的耀金水,擦过之处肌肤恢复如初,就像没伤过一样,隐约中还透着一丝清凉:“好用好用!只可惜就取了这么一小瓶……是不是贪心了些?” 脱下霄瓘的大氅换上玥娘早早给准备好的衣裙:“这颜色果真淡雅不似吾爱。” 低绾发髻簪金花步摇,仔细打量着镜中人,顿时灵光乍做,眉头深蹙牙关紧咬:“怎地偏他会及时出现救我于水火之中?” 越想越不对劲可又没有十足的证据奈何时间紧迫,还是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在说罢。揣好琉璃瓶,带上八宝璎珞,推开门径直往檀岳安屋中走去,才到回廊处碰见霄瓘与玥娘在此等候,玥娘催促:“阿析他一切都好,苏玠正在照看,快随我去见柳家长辈。” 玥娘走在头前,自己同霄瓘紧跟其后,霄瓘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手臂:“你得装成大病初愈的样子才好说话,你们快些过去吧。” “哦!” 心领神会一般的走路,还装模作样的打着晃紧,一把抓住玥娘,而玥娘也假意搀扶。才一见柳家人,祖母,父母堂前高坐,驸马督尉见她病容憔悴素服槁面难免心疼:“这病可好些了?” 她先行家礼拜了祖母双亲:“祖母大安,父亲母亲大安。听檀太医令丞说,我这病情来的突然凶险,要即刻避人救治,这才未请问安。现下已然大好了!”祖母身子依旧硬朗:“身体无恙便是好的,家里人担忧惆怅又帮不上忙着实焦心啊!快来这里坐坐让祖母仔细瞧瞧。”撒开玥娘的手缓步来到祖母身边欠身敛裾坐在祖母身侧。 六十六.安稳夜 与柳家人一同用过夕食,她将欲与柳郎同回楼内,拜别祖母以后,父亲母亲送她俩个出门,而后阿她娘又把玥娘拉了去,悄声询问:“公主可还是那病?” 玥娘早知她心中意图:“实不敢欺瞒家主,只恐柳家人心惶惶故此称病,亦是无可奈何啊!我家公主本就身弱,素日里多仰仗霄道人所画符箓加持,自他云游在外,只给屋内贴了符箓以为结界,不曾想竟被前不久的一场大火将符箓烧个干净,搬回去以后公主夜不得寐神情恍惚,这才被邪祟侵体从而一病不起。您瞧那边楼下之人不正是霄道人乎?为了这病还特意将他寻了回来!重新画写符箓不仅楼内贴着还得给公主常日戴着,以后定不会再受侵扰。”阿娘她便不好再多说什么,闲聊两句就回了屋子。 话说另一边,公主本是要跟驸马一同回去的,见得霄瓘在楼下便与驸马都尉言:“柳郎,我这病才好些,可岳安却也病着,我想与霄道人过去瞧瞧。” 驸马都尉诧异:“檀太医令丞怎么也病了?那我随你一道过去。” 公主轻轻按下柳郎握紧她的手:“哎.…..那脏屋气浊的,恐柳郎也害了病去,我岂不心疼?且先回了厅室等着我罢。他却是病了,但不大严重,我过去看看就回。” 拉着驸马督尉的胳膊将他送回了楼内,而后与霄瓘往檀岳安住处走去。 素影她端着吃食,独自一人焦急的等在厅室当中,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该如何是好呀?只听哐啷一声,厅室门被打开了,来人不是公主而是柳驸马,望而下拜:“拜见郎君……啊!不对,是拜见驸马督尉。”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的有些措手不及:“毋需行此大礼,快些起身罢。”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驸马督尉隐约觉得这小丫鬟好生面善:“可是素影?” 她笑靥如花,面有喜色:“是。” 柳驸马言:“驸马督尉听着外道,还是叫郎君吧,不告而别三年有余,亏你还记着我的模样!少时年幼与你初相识不过也才五六岁上下,这次再见,只忽而瞧着面善,仔细看来比分别时更胜清秀不少,如今你怎地在此?” 他两个自小便在一处,关系亲厚自不避人说话:“本是祖奶奶身子不好,先遣了一批人回祖地打点,我被派了去,因走的着急没能跟你话别。这次是陪着祖奶奶一道回来的,后被家主派到楼内,说是与公子熟悉也好伺候。不过平日里只于厨房游走不曾与郎君相见。这两日公主病着,才一见好,檀太医令丞那边也跟着害了病去,楼内伺候的人本就不多,今日公主差我取些饭食,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想着出去还是继续等着的时候,竟等到了郎君来。”素影掩面而笑,媚眼如丝,想来多半是见了柳驸马的缘故。 公主与霄瓘并肩同行,绕过回廊,行将至檀岳安房前:“这会儿有苏玠和灵仙儿在照顾,你也该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些。” 她转头凝望着霄瓘浅笑:“莫不是信了玥娘扯的谎?别人不知道尚有可原,你倒还不知了?自打从星斗玉漏泉出来,我这身子可比寻常人好的多!” “白猿力可恢复了?元灵也收好了?”他像个老头子一样碎碎念念。 “恢复了!收好了!”李昭她有些不耐烦,推开檀岳安房门,只苏玠在里头,他将起身行礼。 “快别起来了,岳安他怎么样?” 苏玠很明显有些疲累:“一直睡着,不敢叫醒。” 公主感叹:“你这样子比他无异,灵仙儿呢?” “她在厨房,霄道人吩咐她去熬些汤子。” 霄瓘劝苏玠说到:“你回去休息罢,我在这照顾。” 苏玠摇了摇头:“他不醒,我也睡不安稳,再等等吧。霄兄可知晓岳安他是何症?” “不过是失了魂魄,现在虽说是找齐了可这一时半会儿还融不进这身子哩!能睡着最好了。” 说话间功夫,灵仙儿与玥娘端着碗汤子进来,灵仙儿眼圈通红该是狠哭了一场,不由得心想如今你瞧见的岳安还是个好人模样,若是见了那时在棺椁中的他,该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子了? 霄瓘拿降魔杵对着檀岳安眉心一点,这才能勉强睁眼可又不能言语。苏玠把檀岳安扶靠在榻边墙上,看着灵仙儿喂岳安喝下那汤子:“从前都是你看我吃药,今儿个也该轮到你尝尝那苦汤子了。” 霄瓘插嘴道:“苦汤子是他给你吃的,我那汤子可才不苦呢!里面放的都是些好东西!” 玥娘见天色已晚催促着她赶快回去,有什么话都留到明日再说。 玥娘则和灵仙儿陪着她往厅室走,才一推开门,只见屋内二人有说有笑不同于寻常主仆:“这……。” 柳驸马笑笑起身扶她坐下,再看素影拜伏在食案之下,浑身颤抖。 “素影缘何在此啊?你与柳驸马可是相熟?” 她不敢抬头,战兢兢回话:“公主先前差我去取些饭食,可回来却见不到公主,不知该如何是好故在此等候。不想进来的是郎君,闲话了两句而已。” “何唤郎君呼?”再看食案上尽是驸马督尉喜好之物。 柳驸马在旁解释:“公主不知我与素影自幼相熟,后来她去祖母身边照顾一去就是三年,直到祖母归家这才一同回来,我两个却到今时今日才见得彼此。” “哦!原是如此啊!你且与她叙旧长谈罢,我身子乏了,现在歇息去。” 自顾自的出了厅室门,往寝殿方向疾走,脱了簪珥解了衫裙拆了腰衱去了鞋袜,横躺在卧榻之上。 刚将合眼柳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公主今日心情不好,可是恼了我与素影?她虽身份不如你我这等,可人品极好,我待她如亲妹一般。” “不是恼了你俩,只我头疼的厉害,我瞧着素影倒也是个伶俐的人,想放在身边也得利些。” “那就好,你走以后素影与我说起怕公主责罚,如今倒也不必惊慌失神了。” “我可是那凌弱跋扈之人?莫再言素影长短的,我可再没那精力听下去。” 躲在驸马的臂弯中沉沉的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果真安稳,连番折腾可着实累坏了她,驸马督尉早起上朝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灵仙儿打水给她梳妆:“岳安怎么样了?你们几个甚是辛劳,昨日我见你眼圈红肿,苏玠他形容憔悴,玥娘也心力交竭的,近来诸多不顺心意过些日子真该痛快疯玩一回。” “昨晚霄道人言岳安他天明便能起身,现在已经能在院中行走,有苏玠陪着,玥娘做了些好吃的说是一块吃。” 听灵仙儿说的直动心:“那还等什么快走啊!好些时日没与你们几个同席吃酒啦。” 公主,玥娘,灵仙儿,檀岳安,苏玠还有霄瓘六人围坐在大食床前,天气温热,因公主不耐暑气八月中旬叫人冰了酒舀进杯中,饭食酒水推杯换盏,天将正午吃的热闹。席间她偷偷递给檀岳安一样东西:“你好生收着罢,也只剩这一个念想了。” 檀岳安接过那物打量,白玉笄上雕灵芝头,上点红珊瑚一枚。 “这是哪里来的?” 六十七.争吵 岳安手里握着那白玉笄问她是从何处得来,公主她也毫不避讳:“可还记得那天在墓室当中的人头祭里你认出了檀圣手?” 岳安她点了点头:“记得。” “开启内棺那时我正与你说话,但才一转头的功夫也不知怎地,岳安你竟被那女尸拘了魂魄躺在内棺当中,而后我与她对阵数十回合,力不能敌,欲将遁走时恰巧路过人头祭,心想着头颅肯定是带不走的,于是我便只拔了这发笄揣了回来。” 檀岳安不仅受了挫骨之痛,还差点赴往阴司黄泉,可也不见他伤心流泪,只不过是一白玉笄就能让他泣目奔流:“他一入玄武殿就再没回来,这十多年里我一直想尽办法尽力寻找,哪怕只寻到尸身墓冢。”檀岳安的哭声着实惊了这一屋子的亲人。 是啊!那是他自己最敬爱的父亲也是他的骄傲。 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了门去,给个与己不相干之人接生,就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十多年里不放弃的找寻,甚至被囚禁在那吞噬他骄傲的玄武殿中。当他在人头祭中见到父亲头颅的刹那,心尖一定如同刀绞那般。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拼尽全力!印证了心中早知的天人永隔!一瞬间他的神情由激动到淡然再变成落寞。 “我先回去了。”檀岳安的突然离席,众人面面相觑,霄瓘紧跟在他身后也一道出了屋门,留下三个迷惑的和一个知情的。 与他们三个说了这次下到墓穴中的惊险万分,又是如何从那里逃脱出来,是怎么去的星斗玉漏,云云云云……她不想隐瞒这些,一口气说出来也好……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一些事情。 “你们吃吧,我也得先回去了。” 径直走了出去,好容易才弄清楚各中原委的三人,又一次迷惑了,匆忙散了酒局,各忙各的。 霄瓘快步追上了檀岳安:“我查过了,人头祭里的灵魂本也是拘在墓室里那女尸体内的,可当凤落苍炎将她燃成飞灰之前,那女尸就已经散尽体内尽数所拘魂魄,再借由南极仙翁劈开封印的一处口子,魂魄都已经逃出生天了,自然,其中也包括你的生身父亲……他一直陪着你,从墓穴到星斗玉漏泉,等你回魂出来而后,他便轮回转生往复如此。”霄瓘特意替檀岳安宽了宽心,才往回走。 厅室中有无数个为什么朝她袭来,那墓穴的封印就好像是特意为自己而设?南极仙翁从何处知晓自己有此一厄,遂而前来搭救?时间又不早不晚偏偏正好?他曾经还引我去天河幕,送我往星斗玉漏泉?仿佛一定要让我活着并且必须知道前生事那般? “公主,驸马督尉临行前吩咐将这选好的甜瓜给您送来尝尝。” 来人正是素影,樱粉色短夹衫子,淡鹅黄间裙,双环小髻,鬓边金簪。 手中托着莲瓣鎏金双狮盘,内里是切好的甜瓜果肉,白腻鲜美,入口甜软,芬香扑鼻,刚吃了一小口,霄瓘突然闯了进来,既不通传,也不扣门,表情凝重还带着微怒。 她打趣霄瓘:“怎地如此无礼!当那屋门作摆设用乎?” 哪知他直奔自己走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她左手腕,猛的用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公主膝盖磕在了硬木食案上,顺带着上面所有的东西一个囫囵全摔飞了出去。 正是: 熏炉跌碎香灰散,宝盏倒扣瓜果烂。 玉璧掐满酸红胀,只觉惊人不知恨。 她惊恐霄瓘的所作所为,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紧盯着他,全然顾不得自己狼狈不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模样:“霄瓘,你快放开,弄疼我了。” 霄瓘怒不可遏,狠抓着她的手用力往外一甩,那公主被他提在手里本就半跪着也没个着力的地方,霄瓘在来这么一下子,她吃不住力,摔跌出三尺远横躺在地。 素影瞧霄道人来者不善,虽说不敢上前阻挠,好在她接住了朝她这边摔过来的公主。浑身颤抖的抱着她,眼中沁满泪水盯着霄瓘,双齿打颤吼道:“霄道人放肆,公主面前言行无状,可…...” 素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霄瓘他抓住了衣襟给丢出了屋门:“苏玠,送她回去,楼内不许留人。” 一脚刚踏进门里的苏玠接下素影后又把楼内的几个侍婢一同请出了公主楼。 她红着眼圈娇嗔带喘:“几时任凭你来差遣我的人了?如今伤我恼我也该说出个缘由,你这番无礼真与那破皮无赖一般无二!” 霄瓘被她气的眉头紧锁,咬牙切齿,攥着拳,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是破皮无赖,那你又是什么?专害人命的魔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仇士拓是怎么死的,你素来心思歹毒,为人狠辣,视人命如草芥,若不是有玉虚在旁牵制,又不曾开得灵窍受身份困顿,不然又怎会小心做人?” 她万万没想到,向来被她视作自己人的霄瓘怎地会戳她痛处? “你……你既知晓我为人,又何须处处帮衬?我是心狠,又阻了谁的路去?能让你坏了德行?” “你还不知错?” “不知!仇士拓那獠死有余辜,与我何干?若他自律其行,不打到我殿中又怎会被下了狱去?死便就死干净了,可他却做了鬼都不放过我,前些日子又来扰我,他才是那不知好歹的贱人。” 看她一口咬定自己无辜,恨的霄瓘反手甩了她一巴掌,惨白无光的脸上瞬间血印鲜红。 “你还不知错!先且不说仇士拓,就说在那墓室之中,既已得了元灵又何须毁碎尸身?饶她灵魂不死也对你毫无威胁。再说人头祭的众生,他们的魂魄全都拘在女尸体内,怎么还敢用天火焚烧,只在顷刻间所有魂魄皆化为灰烬,再不能轮回往生……甚至连岳安他的灵魂也差点被你尽数焚毁!” 她诧异嚷到:“不是……不是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伴随着呜咽抽泣声她拽着霄瓘衣裾:“我当时只因气闷,怒火攻心,并没想得如此周全啊!不过……好在岳安他无恙啊!” “不知?你怎会不知?我早已向你说明他灵魂被女尸拘了去。无恙?若不是一早我拿符箓收全了他的魂魄,又怎能那么顺利的招回?他是无碍,可他父亲的魂魄和那些无辜惨死者的魂魄都被你悉数焚个干净,刚刚你又拿玉笄给他,到底是何心性?” 地上那人丢钗散发,哭的委屈,小声乞求:“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是我气伏风她做咒害我,也气那十五年困顿,不该被怨气蒙住了双眼,做出如此罔顾人伦的罪行,但是求你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岳安,好不好?” 她眼里满是祈盼,她不想让檀岳安知道因为自己的过错害了他最珍视的人。霄瓘还是抵不过她的神情,她的泪水,坐在她身旁,抱着她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脸上的印记:“还疼吗?” 她抹了把眼泪,强挤出笑容:“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我知你怕疼,可瞧岳安他伤心的样子加之你又确实害了那些可怜的人,难免出手重了些。不过以后遇人遇事万不可任性胡来。” “知道了!我这有星斗玉漏泉的泉水,只这一小瓶,你替我擦擦。” 伏在霄瓘膝盖上,看着他替自己擦拭伤痕:“你还走吗?” “不走了,以你的性子今后还不知道将遭遇些什么,我这人虽说逍遥惯了,可也拿你当个亲人,不想你再遇危险。即便深处困境当中我也好助你化险为夷啊!” 斜眼瞥见地上有光闪耀,晃的眼睛生疼。伸手拈来,嗯?是素影的发钗!好生细致,赤金两股钗首蝶翅活灵活现,真个是花间穿梭对灵蝶,双双绕绕共仙玦。 六十八.伤春悲秋 看起来这发钗的寓意甚好,即是素影的便给她收着。这个时候才跟霄瓘说起,自己那些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霄瓘,这些日子以来,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妥?哪里不妥?你且说来听听!” “最近时常感觉,除了那玉虚贼以外,竟然还有另一股力量在你我身边盘旋!” “可是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只是我见了,而且你也见过!” “哦?” “从我进了墓穴时就发现......那九重天劫咒根本就不是生人勿进的外部封印,而是为了将什么东西困在里面才设下的,由内部想要逃出去必需要过全九宫八门,而这每一门都凶险异常,只稍有一丝不慎你我顷刻间就能化为齑粉。若想全身而回,必要由太阴星君亲撤咒门,我们只是一时冲动便闯了进去,可是南极仙翁他却像是算准了时辰一样,在我们正苦无出路时出手搭救,说是恰巧路过未免有些牵强了!此为其一。” “你怀疑他?” “对!那星斗玉漏泉有结界护佑,岂是你我能够去得?虽说你是修道之人,可三尸未除,不过比寻常人活的久些,看的远些,不病不痛,然命数天定。我虽说得了白猿心除了玄咒封钉得了把力气,但未开灵窍可也该受轮回之苦。岳安更不用说,当时甚至没了魂魄根本与尸骸无异。玉漏泉怎个说也是逆天改命的地方,他怎么就能轻易唤来灵槎送我俩前去?” 霄瓘不解:“许是仙翁他瞧不得人间疾苦!” “人间疾苦?哼!那他管的还真是不少啊!从第一次借来的神芝草到他的白玉圭,再到龙须扇,给你的火枣还有火鼠裘。哪一样不是至宝?哪一个又能是轻易送人的?可他偏偏给了你我?喏!瞧瞧,瞧瞧,还有他赠的离火与这琉璃瓶!” 她手拿装有星斗玉漏泉水的琉璃瓶在霄瓘眼前晃悠,对他说:“你呀!就是心善,枉你多活这些年。除了帮人助人以外竟没有疑人之心!” “疑人无用,我本就身无长物,也总避人而居。可你身份贵重,常年养尊处优,怎会是这般心性?” “虽说我生于帝王之家,怎奈何灾星流言差点殒命,幼年困顿,常受身贱者欺辱,加之性子要强刚烈,难免诸多防备。好在有玥娘他们照拂才可平安度日,如今我只愿他几个康健无忧,我与柳郎能够相守一生也就再无其他非分之想。” “你……不想报仇了?” “这……” 霄瓘只是不经意随口一问,而她内心中的回答却全盘否定了她之前所言之种种。 “我还是先回去吧。” 他就这么走了,头都没回,也看不出他是悲,是怒,还是在叹息! 而她只能呆呆的坐在原地,直到霄瓘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门外!她无意识的捏断了手心里那枚小发簪。蝴蝶折翼,钗身分离! 果然啊!霄瓘比她更了解自己,这般可以迷惑住自己的谎言却唯独瞒不住他!呆坐了半晌,唤了个小丫鬟将屋里收拾如初。 虽说已经到了八月,早晚微凉,可正当午时多少还是有些闷热。折腾了两个时辰好不容易得了清净,疲乏的她一个人躲在院里的桂树下的石台上小憩。心里想着,岳安的伤和失魂症应该全好了,霄瓘看似也消了气,表面上的一切都很完美顺利,再没什么能让她担忧的了。这才刚躺下,灵仙儿不知打哪过来的,一手着拿织毯一手托着银盏:“公主,躺在石台上容易着凉。这是刚送来的蜀地织毯,快瞧瞧!上面织出的菩提树枝繁叶茂还有那四周象驮宝瓶跟团窠纹样也寓意甚好,铺在石台上也好暖软些。” 又从亭子里取来辟邪几让她凭靠歇息。 “公主再来看还有好东西呢...…快猜猜这是什么?” 本来还有些睡意全被灵仙儿给搅扰了:“不过是几只桃子罢了。” “几只?桃子?罢了?公主可得仔细瞧瞧!听说从前在太宗时期,康国就送来了这桃子,鹅卵般大小,颜色金黄,果肉紧实,甘似饧,汁如饴,恍若仙境之物。太宗甚爱,因此两年后康国使者再度来朝,便带了些株苗,太宗下诏将这些株苗重在御苑之内。这几颗呀!便是从御苑中采出来的。真是贵的紧,快些尝尝。” “共得了多少?” “共计六枚。” “拿去给祖母一枚,父母各一枚,留下一枚给柳郎,剩下两枚你们分着吃吧。” “如此难得罕物,公主怎地不食?可是身子不爽利?” “也没什么,平日里珍馐佳肴也吃了不少,今天更是没什么胃口。你快去吧,晚些凉了我便回去。” “是,公主。” 催促灵仙儿将金桃送去,才又得了片刻安宁。微风带来阵阵徐徐的桂花香,躺在软滑的织毯上,肆意的放松着自己的心神。晚来风凉,裹着织毯往楼内走去,简单吃了点麦饘,小菜。夜来正想与柳郎手谈一局,摆好了紫檀的棋盘,四围螺钿镶着花鸟奔鹿,两只龟盒里装满黑白二子,焚一粒刀圭香,旖旎柔美,香软入梦。算来这时辰柳郎也该到了啊!谁知打破此间沉默的却是一阵细碎啜泣声。门外的廊下晃动着两个身影,临门而踞,侧耳倾听。 正是柳郎详细问道:“因何事悲秋惆怅?” 那人不语,柳郎再问:“可是……?” “公子莫要胡乱揣测,只因一时失神跌伤了手臂,红肿疼痛故而失了礼数。” “伤了手?快让我瞧瞧!你也不是那冒失莽撞之人,怎会轻易受伤?这里肿的厉害,随我去檀太医令丞里那瞧瞧罢。” 说完就拉着素影匆匆往檀岳安处走去。 随着脚步声由重转轻,直到完全没有了踪迹,她直起身子,拉开那扇房门,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原来却是,悲秋之人独倚门啊!转身坐在食案边自斟自饮起来,浊酒三杯两盏下肚,更觉孤独……又吃下整一壶,跌跌撞撞趴在案前,手中把玩着璎珞圈。 六十九.灵璧 酒醉微醺,香汗透额,脸颊上绯红带热:“月白,把那装着五灵记忆的罐子拿来给我瞧瞧。” 月白根本没出来见她,而是伸出一只手将那些小罐子放在食案上。 独自一人寂寞难当,摩挲着手边的几只小罐,总觉得那丹砂鲜艳,红的扎眼,如血似火,隐约中还闪烁光华,甚美!甚美!她两手握住金咒链条,用力一扯,金咒应声碎裂在空中。忽的一股烈焰升腾,红光冲天!耀眼的火焰当中包裹着猩红绽放着的一株瑶花!像映天花火般璀璨,绚丽。起身想伸手去摘那娇艳无比的花朵,刚走到厅事当中,就在这时花瓣骤然收缩,那花带着一团红火没入到她右眼当中! “啊……啊......!”正是焚皮蚀骨般的疼痛,她完全招架不住,捂着右眼满地打滚,本还酒醉,这一疼即刻就清醒了。也不知现下被烧成甚么样子,借着勉强能够微微睁开的左眼,忍着巨痛起身去寻找房中的大镜,才走两步,只听“哐当!”一声,小腿的迎面骨正磕在硬木食案角上,另一条腿吃不住力,加之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食案上,那些金杯玉盏,山珍佳酿各色瓜果皆倾覆在地。若不是今晚她将楼内婢仆都赶了出去,想来这刻也该有人来帮她一把!又何须孤零一人受此厄困? 勉强爬起身,摸索中她抓住了那面大镜,手尖触摸到了镜上雕刻着的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的海兽葡萄纹, 感叹那精美绝伦寓意吉祥的纹样如今却不如一杯水来得重要。对坐镜前,那本微睁的左眼逐渐瞪大,似乎不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模样!大半张脸被烧得形如焦炭,头发溶成一堆,里面还夹杂着发簪金花,眼球已经烧干了,露出狰狞的孔洞,那黑黢黢的孔洞中跳跃着一点红火,面皮早就已经烧没了,紧缩的皮肉焦黑中带着一丝丝鲜红,还往外渗着黄水,鼻子上的肉也没有了,只鼻梁处露着森白骨,嘴唇已然不复存在,稀疏的齿缝间一条焦黑的舌头刚想伸动碰到牙齿的一瞬间,竟化作黑灰散了去。脸上只是下巴处还残留着一点粉肉!见到镜中恐怖的一幕,直接昏死在铜镜前! 这时柳驸马带着素影刚好来到檀岳安屋前,对于楼上发生的种种一无所知!轻扣屋门:“檀太医令丞可在?”檀岳安开了屋门,行了礼,迎他们进来,再往里走,过漆屏他三人坐了下来。 “驸马督尉,这个时辰怎么会来我这里?可是公主伤了?” “这到不是,公主身体无碍,倒是素影,她弄伤了手臂,檀太医令丞可给看看是否严重?” 素影伸出手腕往上卷了卷衣袖,白皙的皮肤中透出青紫颜色,皮肤高肿。 “瞧这伤应是撞击所致,好在没伤了筋骨。不妨事的!” 檀岳安给素影敷上些消肿止疼的药,开了些苦汤子,还特意叮嘱到这些日子别干力气活,日常饮食也需清淡!天色渐晚他两个从檀岳安屋中出来。 “这药我拿去让灵仙儿想着给你熬了,也别多劳累,先回去罢,要早点歇息。” “公主该是在房中等着郎君,药我自己拿去,可……” 素影欲言又止,也不知该不该把今天的事讲给郎君听。不过她还是决定把今天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可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去罢,要好生养着!” 接过驸马督尉手中的药包,拜别而走! 冰轮正满,直挂东天处。 彩云逐月,忽感入相思。 清风寂寥,抚柳凭人意。 池蛙声鸣,不驻盼安神。 驸马督尉也无心看什么景致,晚来秋凉,快步疾走而回。这楼内竟没个守夜的人,过回廊而至门前轻扣,无人给开,也无人应门,稍将用力便将屋门推开,甚为奇怪! 屋内昏暗,灯只燃了两盏,四下环顾,见镜边有一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楚,那黑影正是公主! “昭儿!昭儿!” 唤了两声公主也没回应,该不是又病了?不对,闻道公主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才让他安心不少。不过是酒醉而已!点亮满屋灯火,这景象着实有些让他惊讶!只见公主身旁一片狼藉,上好的秘色磁壶瓷盏碎了一地,饭食蔬果捣烂如靡,食案边上还躺着甜酒瓮,里面的茱萸纹红漆酒提断成两节早已身首异处。 好公主,半个身子伏在大镜前面,散了半边发髻,乱发遮了大半张脸,洒金莲鸳鸯大氅扔在脚下团了个污遭,蓝染缬罗夹披子混在那堆饭食当中,短衫子衣襟半敞还湿了酒水,常戴着的八宝璎珞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双颊绯红细眉微蹙,正深沉沉的睡着! 他只好抱着公主先离开这里,轻轻将她放在帐内榻上,先除了衫子罗裙又解了簪珥腰衱,换了里衣。寻下人打来温水给她擦脸,正欲取下她手中璎珞时,突然瞧见公主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是……?” 拿出来仔细一看,这是素影的簪子,怎么会在公主手中?还变成这幅模样? 素影的伤难不成被公主责罚所致?虽说心中略有疑惑,可他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只悄悄将断掉的发簪收在随身的囊带里,想着什么时候修补上了再还给素影。 秋夜飞雨起寒凉,朦胧灰月照西梁。 卷落枯柳黄杏,红枫断花。 迸溅残泥碧草,碎石细沙。 这夜里他紧紧拥着枕边之人睡得个安稳,殊不知那人正处于千难万难当中。直到驸马督尉早起上朝公主依然没有睡醒。 换衫袍,束长发,挂碟躞,系囊袋,又正了正冠巾一切妥当,撩起帷幔坐在榻边,轻轻亲吻了公主的前额,以示告别! 天过巳时,重人聚集在公主楼下,按常理来说这时候公主早该醒了,可怎地临近晌午还不出来?昨夜撤了楼内婢仆,也没说到底今天许不许进来。正七嘴八舌一通时能做主的人来了。 “你们都别说了,好生等着罢,我进去看看!” 玥娘带着灵仙儿直奔往公主寝殿里走,刚行至门外,哐啷一声,门开了!这门一开,里面便直挺挺的摔出个人来!恰巧扑在玥娘身上,两人跌撞在地,后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家公主么!乌长华美的秀发被汗水打湿,额前,颈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上只披了件昨日穿的洒金莲花大氅,一看就是慌乱间抓过来裹在身上的,肩膀,手臂,大腿都露在外面。 “这又是作了甚么孽?如此失了礼去?快快快......快回去!”公主只是睁圆了眼睛又不说话。 就这干愣着的时候,灵仙儿带着哭腔问:“玥娘,玥娘,快看看公主的手,怎么弄成这样呀?” 她看见公主右手掌上密布着十数颗水泡,又大又红! “水......!” 公主强忍着巨痛才说出一个字!这个字便如同附着魔力那样,催促着灵仙儿。她急忙奔入房内,也顾不得时辰对不对,就把昨夜的水盛在杯里,给公主吃下。那两片开裂已久的双唇得到久违的滋润,而她干涸的喉咙也将能发出声音。 “我没事…不用担心。”说完又陷入昏迷。 “帮我把公主扶在榻上。”玥娘跟灵仙儿并没花费多大力气。 “我先帮公主将衫裙穿上,你快去把檀岳安和霄道人找来,我看这病症不简单啊!”灵仙儿听完玥娘的话,来不及回答和行礼,一路飞奔往霄道人住处去。 “霄瓘…霄瓘!”整个院子里都能听见她在呼喊。霄瓘正从窗子往外瞧:“何事急呼?” 灵仙儿喘着粗气道:“公主…是公主!你快去看看,我从这边走,去请岳安!” 过回廊,迎面正撞上个人来,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廊下。嘿…巧了!檀岳安赶忙上前扶她起身:“吵吵嚷嚷,可不失了礼数?楼内楼外,院里院外都能听见,也不怕让柳家人知道?” “唉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公主怕是又昏厥过去了,手上还起了不少又红又肿的大水泡,我瞅着像烫伤。玥娘觉得情况不对,唤我请你和霄道人,他已经过去了,你且快随我过去!” 说罢扯住檀岳安的衣袖就往外拉。 “别急啊!” “怎么能不急?” “我得带上东西啊!” 简单收拾好了她俩个便往回走。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浑身酸疼无力?看四周,枯枝败柳,雾霾弥漫,黑烟缭绕,一片惨淡景象。脚下无路尽是血染黄沙,腐肉臭骨,引来黑鸦盘旋,虫鼠啃咬。这里比炼狱更甚,不易久留……我得赶快寻条出路,不然这里将再多出一具无名女尸! 慢慢血沙路,几乎走不到尽头,黑烟喷呛,她只得拿衣袖掩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的乱走。就在她精疲力竭之时,忽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化作一柄长刀朝自己迎面劈砍而来。速度急快,她还来不急做出反应,正中面门!啊……!!剧烈的烧灼感袭上心头,犹如万把利刃剥皮刮骨。那刀,刃前带火,只一瞬间,脸上的皮肉皆焦,鲜血也化为黑烟,视线从模糊到无物,就连自己骨头也将烧成飞灰,意识也逐渐淡化,痛感也慢慢消失。直到身为烟尘,这世间便再无她这号人物了吧! 等她再度苏醒,踏足于幽冥之处…… 一世三生心柔之花 孤寂百年,此刻一株洁白无暇,淡妆素雅的小花正努力绽放在山腰处的一片洼地里,这个地方平时湿润温热,每天还能晒到大半日的暖阳,前些年雨水丰沛,蕴藏深厚的土壤里,这温柔地界才最适合她的生长。可今年偏偏与往常不同,都已经入了秋可天气却依旧闷热难耐,平日里能够遮住强烈暴晒直射日光的藤蔓不知怎地,它才刚一入夏便早早就枯死了,加之少雨缺水,伴上那灼灼烈日的炙烤,让她的花瓣干黄,茎叶脆裂,再过些时日她也将枯萎死掉。那花儿抱着必死的决心抬头仰望夜里的天空,满天星斗如似碎金秘银般散落在乌漆大盘上晶莹闪耀,其中一颗星斗大如珍珠,璀璨耀目。 此刻的夜是那么静谧,安详。唯有听的树叶沙沙作响跟细碎鸟叫虫鸣。 忽的一缕凉风袭来,拂过她微微欲裂的身体,吹得她如醉如痴,直到清晨时凝结的露水滋润起她将至枯槁的身躯,这才缓过精神。又到一个正当午,她拼尽全力追逐着一点点斜来的阴影,可当她刚一抬头便瞧见一双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双眸美睫,朱唇贝齿。这男子不同于跟她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樵子,白美异常,对她温柔以待。只见他取下身边挂着的囊袋,用甘美清凉的井水沁润着她纤柔的身体。 正当这株小花在贪婪的汲取着每一滴甘露时,男子轻柔抚摸着她逐渐舒展的花瓣,又从袖中取来条巾帕系在枯藤上给她遮住灼热的日光,随后才满意的转身离开!她的目光追寻着男子远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也常期盼着到底何时才能与他再度相见呢? 不过短短三天以后,她心中又是欢喜一场,果然那男子又来了,依旧给她浇水,依旧轻柔抚摸着她的花瓣,依旧淡然的转身离开。就这样从初秋至到晚秋:“你真美,与其干死在这山里,不如跟我回去吧。”?说罢,男子把她从干涸的泥土中小心仔细的挖了出来,取下原先系在枯藤上的巾帕,包裹着她的根系连带着土壤,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当中。就这样,百余年间她第一次离开这片山林。 男子将这株不知名的小白花栽种进一个陶罐内,搁在窗边那只小案上,这样每天都能欣赏到她优美的姿态。她同时也瞧着那俊美的男子心花怒放,这种情感就算是爱情吗?她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一点,就是每次一见,她都心中欢喜。在男子身边伴随有四年多的时间,终于等到男子加冠成年,而她也即将幻化为灵体,可以出现在他面前,真想把这些年的情感一股脑儿的说与他听啊! 可谁知好景不长,就在两年以后,男子身患重病,家人请来医者无数,药食不灵,缠绵病榻三月有余,最终医治无效,受尽病痛折磨而死…...她不过是一只还没成形的小花妖,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到。甚至都无法为他流下一滴被人们称之为眼泪的东西! 入殓之时,男子的家人,除了以玉蝉嵌口,玉羊握手,金钩组佩以外,还特意剪下那株他最爱的白色小花放在一口朱漆彩棺内。外贴明光接引符箓,以送至幽冥黄泉。 小花妖跟随着男子的灵魂一同走在黄泉路上,在这阴冷荒芜的黄泉路中,所有的灵魂皆是低头不语,下巴紧贴着脖颈。她想跟男子说话,可那人根本就不能理睬她,也看不见,仿佛她并不存在于天地间一样。她又想去抱抱他,却怎么都追不上他的脚步,直到枉死城下,她再也没办法继续跟着走下去了,折下一枚花叶,贴在男子的右腕之上用以寄托相思。 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男子离去,这一走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聚首?看着他走入枉死城内,渐渐模糊的身影再度悄然消失在她视线当中,就如同他们俩个的初见,他也是这样离去的。 不久之后那男子已经投胎去了!再世为人。而她将又一次陷入到了孤独当中,不过这次还平添了一份等待之情,即盼望能再度与他黄泉路上相见,又不想他在人间受苦难困扰。 她在黄泉路边一等就是七十三年,这些年间她将黄泉路边两侧撒满白色花朵,祈盼他如果哪日路过时能够想起前世种种…...终于有一日,当她百无聊赖的坐在花从间,凝望着过路行人的魂魄,没一个是他。突然间瞧见有金光耀地,彩云飞舞,瑞气升腾伴随仙乐笙簧。那异香喷鼻,垂珠的璎珞,引来万朵金莲白雾,络绎不绝。此为西天佛祖入幽冥,不曾想竟被这成片成片的白花所吸引而来:“这花妖美不该在此地生长。” 她回答佛祖:“花虽美却见不得绿叶,再美也有缺憾!” 佛祖闻言问道:“既是缺憾,我将它补上可好?” “不好,我念他思他,那片叶子便如同我的情感一般,要与他永世相随!” “可你二人并无情丝牵绊!又何苦执念?” 她低头不语… 佛祖一指生出无相莲花印落在她眉心:“去吧!去了就可以放下!” 她谢过佛祖一路奔上奈何桥 ,终于,终于她也将可以托生转世,去寻找她的死生至爱了。 一世三生池中红鲤 佛祖曾对她说过要放下执念,可她又是个一根筋到底的,因受指引托生到人间界去。这朵无相莲花可助她带着全部记忆从而顺利通过奈何桥,轮回转生直到她不再执着!带着对他的思念,憧憬,爱慕!不在乎前方到底会有多少荆棘苦楚,她就这么大着胆子毅然决然的走了下去。 三月天里湖水渐温,包裹在温润的卵囊中有一个小东西正在四处窥探,又不过三五日光景这条小鲤鱼已经钻出了卵囊,只瞧见它一会儿藏在水草下,一会儿游进石缝里,一会儿探出水面仔细打量着外面的景象。在它长大之前决不能被其他的鱼儿吃掉!努力生存下去才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她跟这湖水中的其它鱼儿并不一样,极鲜红美艳的鳞片下若隐若现出金色的肚皮,额前一点黑鳞夺目光华,使她有别于其他同类,异类。 温润酥风吹拂绿柳长梢,翠竹生生春雨蒙蒙,日光胧罩,山花开遍田野山林。 她等着盼着的人儿到底在哪??一转眼又三年光景,渐渐地她长大了身躯,湖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的她了,真是畅快异常,悠然自在的吃着落在水中的小虫,一片涟漪触碰着她敏感的神经,猛一转身急忙往水下游去。原来是几艘载着春来踏青游子的小船,吵吵嚷嚷好生热闹。其中一个下了杆子准备钓些鱼虾,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却有些焦急。那小红鲤便想去捉弄他们一番,衔住根粗大的水草挂在他的钩子上,那游子感到有活物在动,本就等着不耐烦才一被勾起兴致,立马往上扯,那水草极韧又有弹性,他两个硬拽了几个来回,晃了小船,那游子竟一个没站稳跌下湖去,谁知他竟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罪过!罪过!千万可别因为自己贪玩害了他人性命啊!她在水下急的直打转,这可怎么办?算了,她豁出去了,咬住游子腰间的丝绦就往水面上游,按常理说以她这力量根本救不了他,可那游子却真真是随着她游的方向往上去,眼见即将带她出水才松了口,就在那一刻,他瞧见一双大手紧紧抓着那游子的衣领正往上提,拉着他上船。 游子安然无恙只是受了点惊吓,可她的心却像被巨石狠狠砸了一下,是他......那双大手的右腕上有她留下的花叶印记,花妖终于找到了那个让她心驰神往的男子。一个扭身小红鲤跃出了水面,直接跳进那小船上。烈日灼晒,无法呼吸,她整个身子疯狂扭动着,隐约间听见有人调笑,说是那游子用自己的身子钓上来一条肥鱼,不如今晚煮汤喝。她心中怕极了,又不能言语,还没法呼吸,转而两眼一抹黑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以为自己定然是必死无疑的节奏,未曾想她又清醒过来了,四处游荡着,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罐子里,好吧,只要还活着就好。昏黄的光线让她只能看清头顶上的一圈,不过是屋梁而已,没过多久一个陌生却又感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是他! 那男子用极温柔的声音说:“小红鲤呀!不知怎地竟觉与你有些缘分,你可是认得我哩!” 听他这么说,自己莫名的有些开心,不停的在水中打着转。 “原来真还是这样,怪不得你在船上只衔着我的手呢,这才把你带了回来。我叫李畔!” 他笑得好暖!暖化了她的心! 斜月星辰晚来风,暗鹊夏虫伴长空。 披衣掌烛转回廊,飘零落花散生香。 趁夏夜,他将小红鲤养在自家附近的一处小池塘中,如此这般,即可方便观赏,也能让它更加自在些。 她游弋在那个小小的池塘中,欣赏着如银钩般的晓月,心怀感激,这便是佛祖赠予她的今生! 李畔每隔几日便来到池塘边垂钓,而她总是围绕在他垂下的柳枝左右打着转。他的垂钓不过只一条柳枝罢了,没鱼钩,也没饵料,这种垂钓无非是为了打发无聊的闲暇时光,也或许是为了跟那条他认为颇通人性的鱼儿见见面罢了!李畔与她闲话几句,又看起了简牍,然后起身回去。 就这样的闲散时光匆匆而过,直到连续十多天没瞧见李畔,她有些焦急,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他的一切,他是否安好?他可是出了什么意外?恨不得长出条人腿离开这困顿的池塘!她每天都朝着李畔回去的方向探出头来向外瞧,可外面只有冷漠的过路人,无情的墙边柳,寂寞的晚来风,和那百无聊赖四处闲逛的野狗。渐渐的四野苍茫,白皑皑的雪花飘飞而下,本还微凉的水也变得冰冷刺骨。 再后来,池塘结了厚厚的冰,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外面的一切,只是再也没有他! 逐渐模糊的视线,让她在冰水中沉沉的睡去!冬去春来,在惊蛰声中她也开始苏醒,化开的水面让她可以肆意游动!蝉鸣吵闹,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朝她走来,每进一步她内心更加欢愉。是他,是李畔啊!他带着爽朗的笑声,轻折下一条柳枝,坐在卧石上,然后将柳枝垂在池塘里:“你看,过一会那小红鲤便会出来!它可是最通人性了!” “真的?那我可是要好好瞧瞧的,难不成它还会是一条神鱼哩?如果真的是呀,那可得赶快拜拜!保佑父母身体康健!”它刚一跃出水面便瞧见李畔身边有一位娇俏可爱的姑娘,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拜着。 嗖…的一下它不知为何又钻回到水里,躲在水草的下面。她是谁呀?美丽恬静,又温软可爱。 “瞧你,都把她吓到了。快躲在我身后来。”那姑娘倒也听话,藏在李畔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而小花妖才渐渐放下戒心,再一次探出水面。他们刚行了昏礼,她是他今生的妻子,这世的牵挂,那我呢?我是什么?年复年,日复日,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三个人五个人。他有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每年春夏之交时,他都带着家人来这里算是踏青游玩,也跟她说说家里有趣的事,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而她原本有些怅然若失,可这五年光景相处下来却又无所谓了。 就在那个秋天,突然间再也见不到李畔一家人了,到底是怎么了啊?好担心他,心中如利刃剜心一般,那种不好的感觉又来了,上一次出现这感觉正是他旧年亡故之时! 又一年寒来暑往,他们一家依旧没有出现,只听得岸上有人闲话,说是不远处南边李家郎君,发了恶疾,面色苍白无血色,身若无骨又常伴呕血之症,估计是活不过今冬了!!! 什么?打击犹如晴天霹雳直轰面门而来,一口气没吐出去,硬生生憋住昏厥。翻着肚皮飘荡在空落落的池塘中!没过多久,一个老妇人蹲坐在池塘边喃喃自语,隐约间她好像听着了点什么,翻了个身潜进水里慢慢游了过去,只听得她口中说到:“救救我儿,快些出来吧,出来吧!”她到底想干什么?在好奇心驱使下她游到那老妇人身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想听得更仔细些,不料那老妇人用一只竹篾编的小篓子一下把她给装了进去。见篓子里的红鲤鱼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老妇人把它又放进一个盛满水的陶罐中:“鲤鱼呀鲤鱼,为了救我儿性命只能靠你了!今早我寻能医者去瞧我儿病患,路遇一道人,他言我儿有杀身之祸,将不久于人世,若想救他性命,只有用被佛祖点化过的红鲤才能得解,那道人催我来这寻找,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能捉到,果然你也是个通人理的,算我对你不住了!”说完便带她回了李家。 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往何处去,只得在这个小罐里摇晃着,不多一会儿她被放了下来,周围吵杂的声音对于她来说竟然安静的可怕,突然一只粗大的手一把将她抓住,慢慢带离那只陶罐。 不好……这……这是!只听得“砰”的一声,她被狠摔在木俎之上,疼痛感传遍全身。 “不好,我还不能死,我还没能与他相守,几经辛苦我才能得个肉身,虽说为鱼,却也不胜欣喜,万不能送命在此!” 她疯狂的扭动着身躯,任凭庖厨摔打锤抓。那老妇人不知从哪过来,手中拿着张红纸:“我知你不想死,但我必须让我儿得活,那道人赠我接引符纸,你且安心去吧。”话音刚落,老妇人将红纸贴在她额上黑鳞处,瞬间身上犹如被十数条无形锁链一般牢牢困住,动弹不得,而那妇人手持单箸,由头顶插入穿过符纸,将鳞片惯出其身,直直将竹著插进到木俎当中。瞬间再没有任何知觉! 曾经佛祖赠予她包裹着元灵的无相莲花瞬间被那个老妇人击破,等她再度清醒,自己已离开鱼体,转头一看手边放着一碗汤羹,吓的她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碗鱼头肉糜羹! 看那个老妇人眼角含泪,嘴里依旧喃喃道:“做了杀孽全都报应在我身上,只要我儿身子康健就好。”拭去眼泪,端着汤羹朝外走去。 她心中含恨,便跟随过去,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简单摆设,老妇人将汤羹放在小案上,用食匕舀到一只小碗中:“儿呀!这可是仙家灵药,快些吃点吧,定能让你药到病除!”随即撩开围帐准备将那碗肉糜羹送进去。借由昏暗的光线,她能看到围帐中躺着一个人……? 突然,一只苍白无力的手紧紧抓住帐子,传来的声音是那么熟悉:“我自己来。”能看得出来榻中人勉强才能坐起来,接过小碗,才吃了一口,激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此间的宁静!她再也不能站在帐外等着,元灵穿入帐内,啊……是他! 白皙的面庞没有丝毫生气,纤瘦的手臂塌陷的指甲,身躯竟然变得形如枯槁,刚刚剧烈的咳嗽让他吐出了那才吃下一口汤羹。她看着无比心疼,本还痛恨害了自己肉身的痛楚也立刻化为无限的浓情,盼着他能够忍住那该死的咳嗽,哪怕能吃下一口也是好的!老妇人也欲掀开帐子细瞧瞧多日不见自己的心头肉,掌中宝,无奈帐中人的紧握不放。外边还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和孩子的哭闹声,那是他无奈的割舍。 “为了她,还有孩子跟我们两个老的,快些吃下吧!” “这哪是什么仙家灵药?不过是碗鱼糜羹罢了,如若我真去了,果真对她不住,还望母亲替我多多照抚她们母子!” “快别说那丧气话,这并非是寻常鱼,快些吃吧。” 坐在李畔身侧除了看着,小花妖她什么都做不了。李畔勉强又吃了几口:“母亲,除了帮我照顾好他们母子外也要答应我常去旁边的池塘帮我喂喂那池中的红鲤鱼吧,如果我死了,便也将我的死讯告知予它!”在一旁的她听见,果然他还记得我!虽说身死本是件伤心的事儿,可这功夫她心里头却还是美滋滋的。“红鲤?可是那金肚红鳞,额前还有一点黑鳞的那条?” “嗯,是它,果真它是个通人性的,就连母亲都知道。” “这………!” 老妇人停语不言,空气犹如凝结一般,静的可怕。忽然唰的一下,围帐被掀开了,他斜眼撇了一下榻边食案,胃中如搅海一般,将才吃下的几口汤羹全都呕了出来,轻轻放下手中的小碗!依旧盯着那鱼头肉糜羹。奶白色的汤水里隐约能瞧出红色的皮下还翻着白嫩的肉,凝结的干涸眼珠,跟半点黑鳞。 咳咳…咳咳咳咳……急促的咳嗽后,急火攻心,只感觉口中腥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中最后一丝精神仿佛也被抽离开了,一下子昏死过去。吓坏了屋里剩下的一人和一灵体。 慌乱之中老妇人撞翻了汤羹,磕伤了膝盖,一路跌跌撞撞去寻那今的早道人去。她实不敢亲眼看着儿子死在自己眼前。此时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她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第一次可以拥抱着他,第一次可以在他怀中依偎着!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就在她惊诧时,最后一丝的日光也消失在地平线上,那来自幽冥的锁链一瞬间刺入她的灵体当中,毫无情感的将她拖入幽冥。 再也…再也…不能见面了! 一世三生山渊恶狼 眉心所盖着的接引符箓指引着小花妖的元灵返回幽冥黄泉处,那里开遍四野的惨白花朵仿佛诉说着一段悲伤的过往!她又回到了那个让她孤独又期盼的地方!而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名叫李畔的男子早已经抛弃了生身父母,舍弃了结发妻子,狠心离开了自己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女,撒手人寰,弃世而去。 她依旧还等在那片花丛间!日月交替年往复,心寒愁苦如泣如诉。十数年以后,佛祖再次显化问她诸多过往是否能够真正放下?可她依旧执着诉说着前世种种,念鱼身不足以长久伴随于他左右,祈求佛祖,盼能给她真身,能安心在他身侧,助他化险为夷,平安顺遂。 佛祖笑着,拂袖一挥:“去吧!” 说完只觉眼前恍惚一片,再次醒来时却是漫天飞雪。她再度转生,这次投身到了一处山洞中,外面风雪漫漫,可身边却温暖至极,她又一次投身到了人间界来,在她身旁让她感到温暖的是一只母狼,周围便是她的兄弟姊妹,算上她这狼窝里共计有四只幼仔! 度过了苦寒的严冬,她渐渐长大,能够自由奔走于山林间,每日都要为果腹而忙碌。渐渐的她适应了在狼群中的生活,不过两年她身体已经变得强健有力,毛发蓬松,利爪钢刀,她眼神炯炯能在夏夜山林里透出青绿色的微光。 这群狼平日里并不会下到山腰处去觅食,可只有她会乘着夜色偷偷到山下去,而目的只有一个!因为她知道,佛祖指点她去的地方一定能遇到那个人,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寒来暑往又过了两年,现在跟她刚到狼窝时一样是个寒冬。 大雪像是要将山林掩埋一般,极速坠下,连同那树梢间,巨石上的残雪都被凛冽的寒风吹在白雪堆积的地面上,张狂的打着旋。这个季节食物越来越难以觅得。快七天了,除了两只兔子以外再无它获,它们需要更多的食物来度过这个漫长且又难熬的冬天,于是首领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知从哪来了群士兵模样的人类,其中有几个体力不济,充斥着让狼群们兴奋的血腥气味。它们准备捕获一只两脚猎物,来补充那一个个饥饿的肚肠。 果真,当晚就有所斩获,头领在食物歇息的山洞外守候,那洞里透着火光,群狼不敢靠近,没过多久便有一只猎物离开了山洞独自往不远处的一颗大树走去,头领悄悄跟上,就在那树后突然从枯草从中窜了出来,一口咬住猎物的脖颈,便不再松口,而她记得闻到血腥味儿的那一刹那也跟着窜了出来,紧接着便开始不停撕咬,也不知过了多久,猎物不再挣扎,任凭它们拖拽而毫无反抗,她从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分得了一块小腿肉,她将骨头上最后一丝肉渣舔食干净,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回了狼窝,想要倒头就睡,真可得好好睡上一觉!缓解身子疲乏,可当转身离去的那刻她突然改变了想法。她跟在一个人的身后瞧瞧离开狼群,走着走着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香甜的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再醒便临近晌午,忽的惊醒,她听到些声响,便往洞外走去,接下来的场景令她诧异,山谷内腥气弥漫,一具具狼的尸体被倒吊在树杈上,从远处望去犹如一颗从未凋零的茂密大树。有些在挣扎,有些在抽搐,还有些一动不动僵在那里,这...算是示威吗? 再细瞧,它们的嘴巴上捆扎着细布,身上布满箭簇射出的伤口,这还都不是致命的,那脖子被横向割开的口子正往外喷涌着红色的鲜血,流淌到银白色的雪地上,化开一片殷红。这才是最为致命的!那些鲜血一丝丝汇聚在一起肆意流淌着,那树就像生发在绯色的血海当中一样样,树上的它们两只前爪都被剁掉,无序堆在吊着它们尸体的大树下边,距离近些的这只是她的弟弟,西面树杈上那只是她的妹妹。 小花妖惊悚的看着外面那些恐怖的景象,慢慢退后,直退到洞底的石壁下瑟瑟发抖,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被那些士兵发现,把自己也变成那树上的样子! 昨晚在饱餐过后,其他的狼们回到狼窝,而她见到了一个让她等待许久的那个人,她跟了上去,由于刚刚的狩猎让她有些体力不支,便放弃了跟随走进了一旁的熊罴洞中,那熊罴死了月余,这洞就算白让她住了!一个打盹便到了第二天晌午。 其实天刚见破晓,狼窝便被那群两脚猎物寻到,放烟火将洞中的群狼赶了出来,迎接它们的是洞顶泼下的滚烫开水,还没等它们做出反应,对巨石上的箭矢如同暴雨般迎面射来,中箭倒地的立刻被禽。那些已经逃出的被手拿长矛的猎物从四方追赶。那长矛被抡圆了打在狼们的身子上,他们的脊背都被打断了,从嘴里吐着血,起身不能! 最后剩下的一些被细密的箭雨赶到有一处三面巨石一处豁口的地方,不能脱出,刚刚的热水变成了催命的冰水,让狼群在寒冬天里,失去了宝贵的热量,绝望的那个瞬间,长矛与刀刃齐飞,利石跟箭头共袭。它们全部被自己眼中的食物所抓获。这才有了刚刚眼前的那血腥一幕! 她在惊恐绝望中忽然瞥见石壁下有隐隐光亮,她知道另外一边肯定能出去,拼了命的用爪子想扒开石壁下的土地,可这地冻的竟如石壁一样硬,没几下爪子劈裂渗出血来,可不知怎地越挖土质越软越酥松,石壁下被她扒开个正好能够让她通过的细洞,一步步爬着走,越往石壁后细洞里的土越湿润,水汽越大。洞也越宽敞。一个纵身她后爪蹬地,跃上地面。也不管对面周围是什么,有没有危险,都没来得及细瞧瞧这里的样子,只确定没有了危险,赶忙将一些动土和碎石一股脑的往那细洞里堆填生怕那些士兵也能钻过来似的。怕将她自己也会变成那树上的冻肉! 打了两个喷嚏,四爪打晃慢悠悠的巡视四野,这是个更大的洞穴,温暖潮湿,这里有怪石有活水有出路,她都不感兴趣,趴在一簇草丛间耳朵贴地,确认没什么危险才放下警惕,专心的舔舐前爪的伤口,舔着舔着便又睡着了。随着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她猛然惊醒,瞧见洞外匆匆进来一人,吓得她匐在枯草下面不敢动弹,那来人正是她求之不得分外思念的男子。 他眼神依旧如同往昔模样,除了温暖善良意外却还添多了些坚毅。他不过只进来瞧了瞧,该是来查看这里是否有他们要搜寻的恶狼吧。可她一心想去碰触那个让他等待多时的心上人,一个没沉住气,竟然从枯草从里窜了出来。那男子忽感身后有黑影闪过,一个回身后撤,见得红口利齿的一灰皮恶狼朝他扑来,差点吓个趔趄,卸下腰间佩刀横档在自己身前,做出防御姿势。 她怕是高兴过头了,根本不顾忌自己如今这番模样,依旧往那男子身前凑,又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可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头凶残的恶狼在狂吠罢了。她硬生生往前一扑,那男子拿漆木刀鞘照头打去,这一下子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不敢出声也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就这么一人一狼的在洞口对峙了起来,最后还是她做出让步坐在地上,看着男子缓慢放下手中佩刀,心中又生欢喜。那男子盯着对面伏在地上的恶狼,慢慢退出洞外,转身打算离开这里,怎知雪天路滑一个不小心滑下山崖,慌忙间抓住崖边一颗枯藤。见状不好,她赶忙奔出洞去,一口咬在男子衣袖,拼命往回扯,不在乎爪子被雪下的砾石割破,牙齿崩落流血,就在她耗尽全身力气之际,他左手将佩刀横叉在交缠的树根当中,有了着力的地方,才使他获得了一线生机,就在这时候,寻狼的士兵一行三人赶到这里,看到这一幕,他们不免误会,以为他是被那恶狼所害才掉下山崖。脚步没停直接冲了过去,其中一个飞起一脚,正踢在她头颈处,忍着剧痛依旧没有松口。见它不动,又抽出佩刀朝恶狼头上砍去,从左眼一路向下,血淋淋砍开一条大口子,还往外呲呲喷着血,本就没了力气再挨上这么一下子,她实在没法坚持下去了,松开口瘫倒在地。 另外两个趁着赶走恶狼之际,伸手将那男子拉了上来。他喘着粗气对那一行人念叨:“你...你们莫要伤它性命。”其他人并不理会,一齐动手,三刀狂舞,顿时银白的雪地又裹满猩红,即便他出手阻止,依旧无力回天,那恶狼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如同人类一般的眼神咽下最后一口气。 瞬间男子内心悲情翻涌,痛苦异常。自己被那恶狼所救却又眼睁睁看着同袍为救自己而虐杀了它,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呆坐在几乎砍成肉糜的狼尸旁一言不发。随后脱下自己贴身的衣衫,将地上的那堆尸体收敛在一起,包好带在身边。当他们从冰雪密布的林间逃出去后,他将狼的尸体埋在一处石坑之内,寻了块相对平滑一点的石板盖在上面,只留下一枚狼牙带走,装在个小囊袋中随身带着,以留纪念。 一世三生归心 哎......又回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幽冥地界,她躲在花丛中怎么都不肯出来,不分日夜,不停哭嚎,直到泪水流干,双目涌出两行鲜血,这血滴满黄泉路边盛开的每一朵柔美洁白的花朵上,将它们染成刺骨耀眼的鲜红。那哭嚎之声但凡是走过此路的众生无一不感到凄惨悲苦,那红艳似火的妖美之花照亮这苦暗幽冥黄泉路。她求佛祖将自己投身为人,佛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帮她托生。所以她只能在黄泉路上继续苦苦等待,佛祖问她可放下执念?她没回答,依旧是痴痴的坐在花丛间。佛祖又问:“曾经在这黄泉路上多久能见他一面?”她答:“差不多七八十年。”佛祖笑了:“你与他在人间时他有多少寿数?” 花妖有些恍惚:“不过短短二十几载!” “你两个既无红丝系足之缘,勉强伴随左右,逆天违命,注定了他命不长久!”此言一出犹如醍醐灌顶,让她猛然惊醒,是啊!注定无缘又何苦执着勉强?终究害人害己,大彻大悟! “对啊,得放下了!” 佛祖因怜惜她便从红莲业火中取下一簇赠予花妖,让她能够照亮过路灵魂的面庞,从而可以偷偷温暖她的魂魄让那男子变得不同于众生,陪伴一路以慰相思!然而多少年过去了她也没能再见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之人,曾经苦苦念着的心越生冰冷,极寒的黄泉路,冷漠的众生相。她只依靠着回忆与那彼岸之火来温暖心灵,不然她终将因为孤独怨念而堕入魔道。如今的她已修得肉身实体,可依旧不知要何去何从,也不知过了多久岁月,她如往常一样双手托腮坐在花丛间,百无聊赖等待路过的每个魂魄。空洞的眼神里忽然出现一个身披五丈光华耀目金衣的俊美男子。翩然如风,来到她面前。那人颈间一颗朱砂痣仿佛像在炫耀他仙人之姿!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冷酷且傲慢:“听说你有西方火?可交出来与我所用!” 她甚为不解:“你即是仙人又何苦在这幽冥界来寻它?怎地不往西方去?”不过两个问题他却厌烦了,更是不想浪费唇舌与一只花妖相谈:“你交是不交?”那仙人垂目以眼角而视之,半点答疑解惑的言辞都没有,这么一来她更是好奇:“不交又当如何?这火对我至关重要,它能温暖我的元灵也能让我寻到挚爱,断不会给你,此非寻常地界,即便你为仙身又有宝衣所护,也不能在此地长久,若是想要便用命来换!”话音刚落她一袭红衣飞舞,金刀乱斩,对面那仙人光华散乱,闪转腾挪。 “啧啧啧…仙人不过如此!” “哼!是我小瞧你了!” 那仙人抖开金光宝衣,右手间蓝火一晃,呼啦啦劈目而来,速度其快,她使金刀急忙架住,才勉强不被砍伤,眼皮一抬,模糊间只觉幽蓝火苗跳跃狂舞,只霎那间面门便被这蓝火灼伤,手中金刀不稳,失了力气,肩膀又被天星刀削去一大块肉来!眼见肉搏不行,又没傻到敢与仙人斗法,大叹命不久矣,连连败退,遁走进枉死城内,忘川河边。 瞧河内满是腥浊腐臭,她顿时心生一计,施法变出一朵硕的大红花,内间包裹着引来的忘川河水,自己再藏身于那能完全避开那河水的花蕊当中! 仙人驾庆云紧追致忘川河边,果真被那硕大耀眼的红花所吸引。 “藏身再此?可笑!”持凤落苍炎拦腰劈砍,这一下,花瓣四散,臭水喷溅,仙人还未来得及张开银箓屏障,那忘川河的臭水便喷面而来,他只得拿金衣遮挡,这仙衣纯圣,不得玷污,由此一来仙衣退却光华,法力全失! 此地非亡者不得入,没了这衣裳即便是仙人也不能多停留一刻!再看那仙人,脱下仙衣,手中天星刀刃一晃,那衣衫随即化作烟尘!正将期待他能离开此处从而逃过一劫的花妖,又怎料想得到那仙人催动符咒,从忘川河中,架起二十四具尸体一字排开,再将他们定身在二十四口水晶棺内,绕身一周。以尸气缠身才能置身于幽冥界。 即便是仙人,此刻他也只能乖乖躲在那棺阵中!仙人横眉怒目,他怒的不是毁了一身仙衣,而是脏了这副肉身皮囊:“今日定是你死期!”花妖也不惧怕:“被困住的人到底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言罢催动彼岸火对着那棺材一阵猛喷!目的当然是焚毁尸体逐他出幽冥界。 顷刻间忘川河上赤火漫天,满目猩红,仙人当空巍然不动,缓缓开口问道:“你可认得他啊?” 摊开掌心从无心镜中取出一丝魂魄,映给她瞧,花妖大惊,这魂魄不是别人正是她心之所向!永生挚爱! “卑鄙!你枉为仙人,以此为挟,如此不堪,到底想要干什么?” “只要我动手,他必魂飞魄散,除非……你拿彼岸火来换,否则我不保证会还给你一个什么东西!” 他那神情嚣张至极,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仙人的作为!花妖心中也生疑惑,为什么自己等而不见的人却在那仙人手中?“你三尸退却,又要这火来作甚?况你那天火不知比这一小簇业火要强大多少倍!怎好还来惦记我的?他不过是一介凡人,命由天数所定,在你面前是最卑微的存在,以他要挟当真龌龊!” 他对花妖声嘶力竭的谩骂并不太在意,只要能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得到。 “我自有用处,你只说给还是不给?” “好!只要你放了他我便将这业火给你!” 仙人将男子的魂魄完全抽离出了无心镜,而花妖两指搓出彼岸火,汇聚一处装在一盏金碟当中,才将欲送出之际,便看那仙人邪魅而笑,手中魂魄抖动抽搐,仙人横劈一掌,瞬间魂魄陡然收缩炸裂,落满幽冥各处,淡绿色的萤火散发出幽暗的微光,随着光亮缓慢消散,直至不见! “你……”一声嘶吼,恨的她想要凭借自己卑微的力量与那仙人同归于尽。 可凭一只花妖的力量怎会与仙人等同?绝望的怒吼伴随着滴落的泪花,她催动内力强使彼岸火,形如密密织就的巨大天网朝仙人所处之地兜面扑来,炙热如同太阳烈焰一般,夹杂着无尽苦楚和惨叫哭嚎,巨网的每一条经纬都伸出一只想要爬出地狱的鬼手,即便是自己不能脱出也要紧紧抓住一切可能! 仙人身外那二十四具水晶棺内的尸体,也仿若得到感应一般几乎挣脱他的束缚,挺直尸身双手前伸,本就狰狞的面容这下更是让人悚惧,眼窝的窟窿里挤出了没能完全腐败的脑子,张大的嘴巴掀翻了上下两片嘴唇,黑褐色的舌头耷拉在外,腮边皮肉被纵向扯开滴落着腐臭的黄水,胀满全身随后一个个爆毁为血糊肉块。二十四具一个不差!困住尸身的水晶棺也被那业火化作的鬼手给捏了个粉碎!没了尸气的屏障,巨网急剧收缩,眼见那鬼手将要碰触到仙人的身体,可他依旧巍然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微微欠起一边嘴角,手拿天星刀左右劈砍,那幽冥一般绝望的蓝色火焰斩断巨网的每一条经纬,截断每一只伸出的鬼手,就如同破碎的梦魇逐渐消散。虽说不敌那冷面仙人,可她依旧拼尽全力,使彼岸火包裹金簪刀,看样子与仙人手持的凤落苍炎等同,一个焚天煮海一个陨灭众生。 而不同的是她刀身围绕的火光由似有生命般朝仙人奔去。可仙人刀身中飞出一只蓝色火鸟,展翅而动,竟然落在三生石上看起了热闹。 不出几个回合,仙人卖了个破绽,花妖中计,刚以金刀劈往仙人探出来的脖颈,那仙人只用左手一挡,狠抓住她拿刀的右手,牢牢制住花妖使其不能动弹,天星刀落,花妖半截身子中刀,锋利的刀刃平滑的切开皮肉,筋骨,内脏,一路从右肩膀直劈到左下腹... ...那新修的肉身竟差点毁为两截,眼前景象从清晰到朦胧再到一片昏暗,带着那牵挂之心,无奈的咽下最后一口气息,落于黄泉之人竟死于此地。 彼岸业火,永生黄泉, 不息不灭,以照来路。 仙人依旧是收了花妖的尸体和元灵,封印起来以留后用。 七十.清醒 灵仙儿急匆匆奔寻檀岳安去了,岳安来看依旧是**病,只能先处理些手上浅表的水泡,至于昏厥不醒已非是药石能够解决的。叹了一口气的功夫霄瓘匆忙赶到,看着卧榻上的人,面色微红,额头鬓边颈下手腕都渗出豆大的汗珠子,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既是热病先解了热便是了。他手往公主额上一搭,不好,难道是天火焚噬元灵?不会啊!她的元灵应该在琉璃珠内,虽说那珠子已经裂开,元灵有点外泄,不过大部分也还在封印当中,按理说不应该啊!!霄瓘他一时间愣了神,忽然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这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在。回过身四下寻找,瞧见那丹砂小罐,指甲碰触时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金咒。是这个!他取出潜藏在公主体内的另一丝回忆,封藏在那打开的罐子中! 因怕她体力不济,又强喂下就些许米汤。岳安瞧了一下面色,赤红将退,摸了一把脉搏:“过了晌午差不多该能醒了,灵仙儿,你去取些旧年存的冰来,搁在屋子里,再打盆凉水用纹布巾弄湿拧干了给公主擦擦身子,看样子这不是内火该是... ...那说不得的东西,用凉水多少能好过些。我先回去柳家,老太太近来身子也不太爽利。” 岳安先回去了,顺道嘱咐等在搂外的苏阶替灵仙儿取两块冰来。灵仙儿则跑到树荫下的井中取了一大桶的井水,刚回屋便遇见抱着厚毯子的苏阶:“拿着块毯子作甚?” 苏阶掀开毯子的一角回她:“瞧瞧这是什么?”那毯子中包裹着的是白莹莹的两个尖角。 灵仙儿欢喜:“来的正是时候!” “公主可有大恙?” “情况不好,不过正需要你手中的那个。” 两人进了寝殿当中,灵仙儿放下水桶,苏阶放下冰块,玥娘正好端来两个大银盘进来。灵仙儿特意挑来个内里錾刻着双鱼的鎏金银盘,顺手将井水舀了进去,荡漾着波纹那双鱼仿佛将要跳水而出,甚是逼真。苏阶拿着她挑剩下的忍冬鹦鹉的盘子装了冰! “岳安说了,要用凉水给公主擦身子,你把冰放好了就回吧!” “凉水?”苏阶边说边把手指伸进井水里。 “可你这水也不凉啊!” “怎么不凉?这可是我从树荫下的井里取上来的!整片院子就这里水最凉。” “院里井浅,你看这大天晌午的,即便树荫下也不会特别凉。” “你这么厉害,不如来给想个办法,让这水凉下来!” “把那冰坨凿成小块扔在水里不就成了!” “嗯,甚好!甚好!” 灵仙儿觉得不错准备试试,可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能够凿冰的物件,便浑身乱摸了起来,想来应该是能摸到个什么坚硬的利器的。果然,指尖触到一物,就决定用你了!她摸出来的物件是玥娘前几日送给她的新火镰,想都没想拿出来就往冰坨的一角狠劲凿着,还别说这东西真好用!刚凿了没几下,苏阶眼疾手快,忙擎住她狠落下的手臂。 “快停下,叫玥娘知道又该说你了!冰水太寒凉,恐伤了公主身子,不如把水放在冰上!你感觉凉些了再用可好?” 灵仙儿转念一想,苏阶说的对啊:“岳安说这不是内火,是可以用有凉水啊......嗯... ...也好也好,这法子就是慢了些!你去罢。” 苏阶将装着井水的银盘放在冰块上,转身退了出去。灵仙儿把手按在冰上,等手冰到失了感觉,用纹布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水珠,轻轻触摸着公主额头,脸颊替她降温。 “真烫啊!”往复多次,直到盆里的水凉到她满意!用纹布巾小心擦拭着公主的脖颈,手臂,身侧。多擦拭几次便觉察到公主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了!顿时心安了不少。 不过多时,公主这边朦胧初醒,只觉得肩腹生疼,躺在帐中不愿动弹,眼角瞥见晃动。是灵仙儿和玥娘正在收拾狼藉遍地的屋子。她即不想动也不想说话,甚至都不愿眨眼和动动眼珠子,就这么垂眼斜视的看着她们!屋内差不多恢复了原样,灵仙儿又过来给她擦身子,刚一转过身她就瞧见公主醒着,轻卷帷幔忙唤玥娘来看,玥娘坐在榻边关切问道:“觉得怎么样?可好些了?要不要我让岳安过来?” 她依旧不动不眨眼,勉强说了句:“不用他来,玥娘快把匣里的葵镜拿来。” 立在旁边的灵仙儿手快,单手翻匣就拿出了那枚铜镜,双手盛给玥娘,后把公主从榻上扶坐了起来斜靠在辟邪几上。玥娘手举着葵镜:“你只瞧上两眼便罢了。” 她本就心急,一听玥娘只让她瞧上两眼不由得伸手来抓,这功夫才看见自己的一双手已经变了模样,被巾布裹的严严实实,隐约中还透出股淡淡的药味。勾了勾手指,亦如针扎般痛楚!她心想这次当真是伤了?那我的脸岂不是……?玥娘怕她再度受伤,便随了她,转身退出床榻,放下帷幔。 迟疑了少时,犹豫着要不要看,因为那疼痛深入骨髓,大镜中的人影着实可怕。她手托葵镜举至面前,缓慢睁开眼睛,不由得一阵心喜!果然梦就是梦,即便真实的刻骨,终归还是假的! “我饿了!可有吃食?最好是凉一些的!” 玥娘将她手中拿着的葵镜收了回去:“冰了些乌梅汤子,我这就给你取来!这才刚好,快躺下休息再睡一会儿。” 七十一.美人盼 晌午过后,公主独自在帐里歇息,勉强算是恢复了些许体力,日往西坠时能够起身吃些饭食。第二日,灵仙儿与苏阶一同出门去往集市方向,这里满眼人头攒动,寻寻巾色各异,处处钗环堆髻,放眼展望之际,灵仙儿右肩被人猛的一撞,差点跌摔出去,好在苏玠手快,一把拉住她左手臂这才没摔在当场。见那人疾步匆匆,行礼抱歉转身要走,灵仙儿大跨步横拦,提高调门质问道:“娘子急匆匆往何处去?” 那人果真停下了脚步,满脸疑惑也问道:“都到这了你们还不知道?” 他两个纳闷,互看了一眼:“知道什么?” 来人又讲:“就是这家啊!前些日子听旁人闲话说,在他家买的《大随求真咏陀罗尼经》出奇的灵验,我便不信,这几日身边人也说起这经确实保佑,这才急急来买,瞧见那处人多,生怕经卷没了,这才不小心撞了娘子!”那说话人眼中带着诚恳跟焦急。 “当真灵验?那也算我一个!走!”她们两个径直往那铺面前走,独留苏玠还愣在原地,心想不是来买香料的嘛!应该顺着小路往东走,怎地变得如此之快?当真是女人善变啊,偏去买什么……!还没想全呢,就被灵仙儿牵着衣袖给带到路西去了。 好嘛!这店门都快被堵严实了,只留了一条小缝,将将侧身得进,再看店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这边三五人的纵列,都是等着买那陀罗尼经的,而另一片小空地,有一人坐在胡床上,讲起这陀罗尼经的妙法和用法,队列里的人啊,一边排着队一边听着,果然很受用,一则可免去等待中的疲乏,二来也听的颇为玄妙,身前人还在慢慢挪动,身后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经卷也不便宜,还每人限购两张。店里人说这是人人能得,只不过近两日存货卖光,加印的经卷还没跟上,过几日只会更多,莫要急于一时。可这排队等着的人啊竟没一个离开的,不知是真的信仰还是被胡床上的人口吐莲花般的美妙言语给俘虏了! 由于店中等待购买经卷的人数众多,最后她们三个每人只买到一张陀罗尼经,九寸长短的泛黄茧纸,工工整整,四周密密印着陀罗尼经咒,中心处还有人物绘像,最外圈竟然还有佛掌印。 灵仙儿对着阳光仔细打量着:“娘子说灵验的可是这个?” “对对对,就是它!你快好生收着,我得先回去了!”三人相互拜别,那娘子便独自离开,灵仙儿朝她处望去:“呦!乘车回的!” 苏玠把自己手中的陀罗尼经递给灵仙儿:“走吧,还得去买香料呢!” 灵仙儿接过苏玠递来的经卷,顺势将两张陀罗尼经平整归拢,夹在帕子里贴身收着:“不去了,香料味道浓重,怕染了经,到时候该不灵验了!” “算了,算了,不买也罢!站的我腿都酸了,回吧!”即使腿再疼,他两个还是得走回兴化坊,因为他们没车可坐!往回走时灵仙儿突然问道:“可记得刚才买经卷的娘子?” 苏玠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她:“记得,怎么了?” 灵仙儿小嘴一撅:“瞧她衣裾华美,簪金带银,不仅礼数周全,还浑身喷香缭人的,最重要的是人家还有车可以坐,也不知是哪个高门富户家的娘子啊!” 苏玠调笑道:“呦!这可真是委屈你了?不如下次出来时你乘公主的车辇可好?” “那怎么行!高低贵贱我可是最清楚不过的!僭越的大罪我可承担不起!即便公主许我,我也断断不敢坐得!” “不如就像那娘子一样,给你再买一乘车马何如?” “买车马?婢仆哪里能买得车马?即便买得却也坐不得!” “婢仆又如何?那娘子能坐你不是也可以的?” 灵仙儿惊诧:“那娘子?” “她许是宫娥!” “什么?若是宫娥怎地我不识得?” “灵仙儿你看她双环发髻,插鎏金芙蓉钗,一对细银镯子保养的还不错,说是家主!她可不像。只是那衫子应是去年给公主郡主裁的锦缎,上面织金的陵阳公样,除了颜色不同以外别的都一样。我们公主不就有一匹么,我记得留下倒是做了条裙子,可她一直没穿过。那料子还是我取回来的哩!宫外许是没有的。” 她更是意外:“什么?公主也有?我怎么不知道?” “你将它跟别的料子叠在一起直接送去做的,回来也是叠着回的,现在该是在哪个衣箱里罢。” “什么?我要把那裙子烧了。” “你烧它作甚?公主还没穿过哩!” "怎地也不能让公主跟个宫娥穿一样的料子啊!也不知哪家公主郡主赏的,奢侈过了头去,先帝节俭,断不是公主姊妹做得!" 苏玠一脸无奈:“罢罢罢,快些回去,免得公主寻不到你该着急了。” 他两个匆匆而回,这时楼内的公主刚刚起身,饭食未用,独坐窗边回忆过往种种,偏巧瞅见驸马督尉正往庭院中来,玉人剔透白影光琢,身姿挺拔巍巍悠然。忽来得心中一颤,啊!她轻柔的唤出了声,胸口止不住的抖动,攥紧双手放在嘴边,牙齿轻轻抵住指尖。她现在只想静静看着庭院中的树影下,微风里那意气风发,姿容秀丽的男子,嘴角带出一丝骄傲的浅笑!直到一个声音传来。 “驸马督尉!”看柳郎停住脚步,回身而望,路的尽头有一女子朝他缓步走来,素纱衫子石榴裙,乌蛮发髻鬓边香,凝玉面庞芙蓉腮,深耀眼眸情线牵。来人正是素影,身量纤纤,手拿朱漆盘,站定于柳郎身前,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笑意盈盈,他两人一个行礼一个回礼,而后又相视而笑! 柳郎开口问道:“近两日可安好?” 素影笑嘻嘻回答:“都好,都好!” 随即收了笑容,一脸严肃认真的问:“公主身子大好了?我总是担心,那日她心情不好,让我们都退出楼去,而后便传说身体欠安,再我就没见过公主了!也不知她现下如何,身旁是否缺少照应之人?” 驸马听之甚觉欣慰:“公主身体常有不适,无大碍却也伤心劳神,有檀太医令照抚自不必担忧!对了,怎地没瞧见你带那发簪?” 素影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小花,低头小声呢喃几句。 驸马督尉不知怎地竟笑出了声:“不见了?难不成是变为蝴蝶飞走了?也罢!我便再送你一支。” 他解下腰间囊带,拿出一细长锦盒,递给素影。 七十二.《大随求真咏陀罗尼经》 柳驸马顺手接下素影手中原拿着的朱漆盘,对她说道:“快打开瞧瞧,你可喜欢?” 她从锦盒中拿出了里面装着的一样东西,大概六七寸长短,在日光下散发出金黄耀目的亮光!“哇!这是……!” 显然这时候的素影激动到话都说不全了,那种不胜欣喜的神情根本藏不住。柳驸马看着她那可爱模样浅笑温柔的解释道:“那日公主酒醉的严重,几乎人事不知,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瞧见它断在地上,许是公主无意间给弄坏的。本还想着再买支一样的,可怎地寻遍坊市中却再无相同,这才私下请教了匠人焊接之法,后加以珠玉竟变了个新花样,你可喜欢?” “喜欢啊!只要是郎君所赠我都喜欢。” 素影仔细打量着手里的物件,果真是变了副模样,簪头的蝴蝶翅膀上缠了些许金丝还多加了两颗不小的珍珠哩!它头上也点了两枚红色宝石,旁边多了翡翠做的绿叶,芙蓉石做的牡丹花。“蝶恋花”寓意甚好!把玩着手里的发簪,不由得赞叹道:“驸马督尉果然好手艺!少时便灵力聪慧,如今啊更是才学过人,竟不曾想到还能做些玩意儿。” 说完就将发簪戴往头上,几遍不成。柳郎便接下发簪,轻轻替她插在发边! “素影戴着真好看!” 那可爱女子娇羞的低着头,不再多言语。 柳驸马拨开素影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常日里可多在公主面前走动走动,她性子和善待人也好!” 素影闻言,抬头凝望:“郎君说的,素影都记下了!” 她这一抬头,目光穿过驸马督尉,她瞧见了楼上窗边之人,而后低头行礼。 “公主大好了!驸马督尉且先去吧!素影告退!” 她匆匆结束了两人这次巧遇的对话。 “嗯,走吧!” 随后与素影分开,他也仰望着楼上之人,舒眉展颜,柔风暖笑! “等我!” 他俩一个人掣步往楼上去,一个人则转身向楼下奔,二人至转角相遇,他伸手摸着公主前额。 “好了!不烫了!” “嗯!” “你说你啊!总是让我忧心牵挂,那夜到底是怎么了啊?屋里酒水吃食散个遍地,你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噫语不断!” “到也没怎么,不过是喝多了些,酒烈难免灼热罢了。不说那些,快来!快来!” 边说边抓着柳驸马往屋里走,还是在刚刚她站定着的那扇窗前。 “你看看!”公主指着窗前的那棵大树。 “那里有几只小雀儿啁啾!刚刚可是瞧它们来着?” “嗯,从前在宫里时,我们殿中也有一颗大树,树上同样有几只雀儿,不知怎地许是年岁大了,近来越发想念旧日时光了!” 柳郎从身后环抱住她,心背相贴,伏面颊耳语:“既然思念,不如回宫里去走动走动罢。” 他两个正在楼上腻歪时,灵仙儿跟苏玠也回到了府上,她先从厨房里取了些小点心和汤饮往楼上送去,进屋行礼,把吃食放在案头,便请了公主和驸马都尉过来。待他两个吃完,柳驸马还有些公务急忙忙离了府邸。灵仙儿唤了个小丫头把食案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她神秘兮兮的拉着公主坐在几案边,从怀里取出块淡粉色的巾帕,小心翼翼的打开来:“这两日总不太平,又是起火又是发病,那坊市里传言说这个有妙用。” 看着灵仙儿对手中的那两张黄纸毕恭毕敬,不免觉得有趣:“不过几张纸罢了,能有何妙处?”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是经卷,名为《大随求真咏陀罗尼经》这经若是佩戴在身上所供养,持此神咒者所在得胜,书在头臂者,成一切善事,最胜清净。为诸天龙王所拥护,为诸佛菩萨所亿念,不为夜叉罗刹诸鬼神等为恼害,与众生最胜安乐。先业之罪持受消灾,毒不能害,火不得烧,刀不能伤,水不得溺,不畏惧雷电霹雳及非时恶风暴雨之所损,厌惑诅咒不能为害,亦不畏寒热等病所侵损,常得安乐无诸疾病,色相炽盛,福德增长,受持供养赖宜护净。” 公主听她这么一说不免好奇:“哦?当真灵验?” 她一脸真挚:“是的哩!若不是我们去得早些,如今这会儿怕是没的卖了!共计啊就得了这么两张,你可得随身戴着,另一张留给驸马督尉。” “如此管用何不多买些?柳家上下人手一份岂不美哉!” “这经固然是好用的,可想买者众多,固而奇货可居,甚为紧俏,每人只得买一张,我跟苏玠等了许久才得了这两张。” “这等物件或许宫里能有?哪日回去命人多拿一些罢了。” “宫里许是没有的!” “怎么说呢?” “今日有个娘子与我们同去,苏玠瞧她像宫娥模样,宫里人出来只为买这一张……哦对了!对了!公主可还记得去年赏下来的一块蜀地供来的锦缎?大红色织金,陵阳公样的那匹?让人拿去裁了条裙子?” “裙子……?怎么了?好像是有这么一条,我觉得那红得太盛艳,就变没再穿过。” “今日我们遇见的那位宫娥恰巧穿了一件绿色的衫子,一模一样的花纹质地。说来这锦缎也不是寻常宫娥能够穿得,怎地她便可以?” 公主也不多想嘴里发出啧啧声:“啧啧啧………如此行径莫不是她家的?” 灵仙儿顿时领会其意:“她家?对对对!瞧我怎么就给忘了啊!旁人不行她家果然是可以的。” 公主靠在辟邪几上,撩着耳下长发:“兄长视她如同珍宝,我朝如若得了什么些稀奇玩意儿第一个定是该送到她那处去的!” 灵仙儿自觉没趣,草草收场:“算了,算了,不提她们了!这陀罗尼经啊最好戴在身上,我记得匣里有对金镯子吧?我拿去找人加个金筒把陀罗尼经供在里面。” 她抬手一指:“就在柜上,去拿吧!我有些乏了,先扶我去歇息罢。” 七十三.巧遇宁玄候 灵仙儿从柜中拿出个人泥金牡丹漆盒仔细打开来而后只取出一只竹节双鱼口的金镯子,给带了出去。 然后又从城达那里打听到了一家金匠铺子,说是长安城坊市中最好的,手艺竟不逊色于宫廷! 此人名唤城达,他是柳家新买来的仆人,尚梳总角,估摸着也就十三四岁,双颊丰满,稚气未脱,跟在她身后活脱脱像个大儿子。 “高娘子,再往前走,过了街口往里转就能看见。”他入柳家前曾混迹于附近街市,哪家的菜美味,酒好吃,他全都知道。 “乾匠人的手艺别提有多好了,找他做肯定错不了!”小城达素来热心,府中有事情麻烦他,总也没个怨言,今日公主楼内瞧见他,那也是因为这小子被求过来帮忙的。 “就是这里!”城达将她领进乾匠人的铺子,一进去便觉得屋内昏暗,浊气熏人,从紧密窗棂投下来的光束中能看到空中飘散着大量的灰尘,顺着尘光看去,四周尽是斑驳墙壁,梁上蛛网满似堆砌,灯台里无烛,还鼠尸遍地。 “这…什么鬼地方啊?城达,该不是你带错了路吧?”那小子抓了抓后脑勺,翻着大眼睛思索着:“不会啊!这金铺子在西市里也颇有名气,那位乾匠人也不似普通手艺人,多少显贵得求着他才能得到一两件器物罢了。竟不知他如此品味,不如且先往里走走??”城达虽然嘴上说走的,可手却紧紧抓着灵仙儿手上搭着的帔子,一步都不往前挪。 “走?那就往里走走吧!”灵仙儿转身把头伸出门外,猛的吸了一大口气,憋住了便往里走,城达也依样画葫芦,也吸了一口气跟着她往里面迈。有惊无险,两个人走在了屋子的正中央,灵仙儿才长舒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怕别怕!”城达心中也稍微放松了些,可就在此刻,不知哪里刮来一股无名妖风,吹起漫天浮土,地上那四五只老鼠干忽忽悠悠飘着竟然顺风而上,打着旋儿朝他们飘来。 屋门也在妖风的控制之下大开大合,噼啪作响。他们两个人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傻愣愣的睁大眼睛,那小城达还张着嘴,眼见一只老鼠干奔着城达的嘴就飞了过去,灵仙儿一只手从他后脖颈绕过去捂住他的嘴,另一手以袖掩面,揽着城达就往屋里冲。 “前面没路了!”两人被妖风猛的拍在墙上,呼啦啦尘土崩落。她两个趴在地上一阵哀嚎…城达帅先起身:“哇……!”抖了抖满头灰土,因灵仙儿撞墙之前护着城达故而伤的重些,胳膊有些疼,加之散了妖风也就懒得动弹! “高娘子快些起来,你看这里甚是清幽,坊市间哪里来得这么个好去处!” 说罢蹲下想要扶起灵仙儿,先是帮她摘下发边蛛网,再掸去衣袖上的浮土。灵仙儿边擦脸边坐着,后被城达挽着胳膊将能起身。这一起不要紧,即刻被眼前景象所惊艳到了,前方是青石铺就的一条小路,好像在指引着她们往里走似的,路两旁皆是微翠的幼竹,满眼青翠欲滴,恍若进入异乡!那是晋人曾去过的桃源乡?两人缓步往里走,顺着石阶向下走是一大片凹地,这里的竹子高大茂密,只影影绰绰间才能看见一点蓝天,此处空气湿润,仔细看青石路上还有些细微的小水珠!再往回看,稻泥薄墙被撞成个粉堆,还在往外呼呼散着烟尘,即恶心又恐怖的房间像是个吃人的黑洞一样催促着她们向前走。 眼前的竹林由密便疏,隐隐约约时又听得有流水声,那水生由舒缓变得湍急。脚下的青石路变为碎石路,碎石间的清水践行见多,缓缓流淌。紧接着碎石路又变成了嫩青草路,那溪水汇聚成了一条小河,由于地下起伏落差,竟然造出个小急流!奇妙!奇妙!再往前望,河上有座乌漆桥。 “我们上桥看看?”城达好像很喜欢这里,脚步欢快领着她往桥上去。 “这地方好生奇怪!再深入恐有危险!”灵仙儿并不想再入,可不是哪来的一股好奇心让她没法停下脚步。走过那乌漆桥,脚下依旧是那青青草,不过眼前竟多了一座高耸的小山,上面也满是脚下这种小嫩草,仰头看去山间还有一幢屋子,犹似天瀚殿宇! “你们是什么人啊?”不知哪里来的问询声打破了此间安宁!灵仙儿猛的一回头,来人面相淡雅俊美,束发玉冠,水清色衫子,外套素纱衣。整个人显得清清淡淡与这景色天人合一!哎?这感觉好生熟悉?那人面容就好似………霄道人! “啊…!”一声惊叫!“你…你…你…!”她磕磕巴巴说了几个你字便躲在城达身后!城达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再说“你怕个什么啊?” 接收到眼神指令的灵仙儿悄声说:“他没着鞋履。” 城达顺着话音看去,那个如同清水小菜模样的人儿果然没穿鞋袜!跣足而立!被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却不觉得害羞,接着问讯:“撞坏了人家的墙,如今可是想再撞了我的山?” 城达也磕磕巴巴的回答:“我…我们是…许昌公主府的…想要…见…见见乾匠人!” 那人面容带笑意:“许是你们寻错了路罢……这根本就没什么姓乾的匠人,可想上来坐坐?” “想!”城达不假思索的说了这一个字。 “这小山算不得低矮,那嫩草湿滑,如何上去?”还算灵仙儿脑子转的快,为了离开这里,那么一点点的小破绽都能找得出来! “哈哈哈哈…调皮!怎么会想到从这里上去呢?跟我来吧!” 她跟城达像两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跟在他身后,随他来到乌漆桥下。她们小声嘀咕:“不知何时桥下竟多出个竹筏?” “是呢,是呢,原先应是没有的!” 前面带路的人突然停了脚步:“那筏子是我过来时乘的!”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空气中都带有一丝尴尬的气氛!三人乘竹筏顺流而下,那河水光耀如鳞,清澈见底,水中竟然连只鱼虾都不曾见到,就如同竹林绿草间竟没有一朵鲜花。没一会儿,水流变得平缓,绕过青山南面,这边景色突变,山不是青山,不过一土丘样貌,寸草不生,有台阶直入天穹。 “才瞧见不过是个小山包模样,怎地这石阶犹如通天一般!”灵仙儿越来越觉得这里山石地貌不同寻常。话音刚落只一迈上台阶登时而上,直达山顶。 “妙哉!妙哉!”城达却只感内中奇妙。 这山顶瑞雾蒙蒙,霞光幌映,参天桂树下竟有一仙家楼阁。这里给灵仙儿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识这四个字在灵仙儿脑中炸开。怕不是那玉虚贼身边的人罢?越想越怕,越想越气!这功夫那男子行礼道:“鄙人宁玄候,敢问娘子可曾识得一位道人!” 她心下一惊,不好不好,定不能让他知晓公主同那玉虚贼相识。 “啊!不曾认识什么僧人道人的!这天色渐晚不知宁郎君可否送我两个回去?” 夏侯玄见她不识又匆匆想走,便也没做挽留。“既然不识也罢,有缘自会再见。” 衣袖轻挥,一股淡云晃眼,她们即落于来时的旧屋当中。灵仙儿抓着城达疾步匆匆,逃离此地。 七十四.醋意浓 从那间诡异的屋子出来便慌忙疾走,猛然间一抬头才发现竟然还在西市当中,小城达嚷着:“在那,就是那!”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金铺。二人顺势走了进去,这里果然有位乾匠人,她从怀里取出巾帕,小心打开。“匠人可瞧瞧这个,我家主心诚供奉,想在这镯子上添置个小经筒,将这陀罗尼经封藏在内” “这镯子端庄稳重,加上经筒不如在两边多装两枚金玲,添些俏皮可好?” “匠人怎知我家主年纪?” “我曾登拜过柳驸马府邸,也见过娘子。因他在我这做了枚小簪子,芙蓉翠石金蝶珠翼,精美俏丽,定然是送与公主的呀!娘子带这贵重物件过来显然也是公主之物哩!” 那乾匠人不过三十,可真看不出手艺精湛,不过聪明中也带着一丝沉稳。 “三日后来取吧。” 她放下镯子跟包裹好的陀罗尼经后两人回了府邸。秋风甚急夕阳斜,落叶余晖霞满天。日坠西天,天色渐晚,公主在灵仙儿陪同下跟柳家人吃过夕食,拜别父母,才回了自己寝殿当中,斜靠在辟邪几上:“灵仙儿,我有些头痒,替我沐头可好?” “好呀!我现在就去烧热汤子!” 这灵仙儿先是跟苏玠去了东市买来陀罗尼经,而后又同城达一道去了西市的金铺,晚上回来竟然不知疲倦的去烧汤子给公主沐头。正巧在院子里的素影过来帮忙,取来沐头用的物件,不过多时两人你拿我端的往汤沐阁里送着。趁灵仙儿烧沐头汤的功夫,素影点灯熏香。今日用的是从交趾送来的瑞龙脑,她这总共不过两三枚,形如蝉蚕,平日里舍不得用,今个也不知怎地偏想熏这个。才点了一小会儿,满屋瑞香,熏的人朦胧欲睡。刚换了身舒适的浴衣,灵仙儿就端着沐盘走了进来,这铜鎏金双狮大沐盘也是自己的嫁妆之一,昏后便不曾用过,平常总是用柳家送来的一个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库房里取出这个来,不过这个大的着实好用。 汤沐阁里香烟袅袅,温热朦胧,灵仙儿从大壶里取出沐头汤打湿公主披散着的柔顺长发,那沐头热汤流过润湿之处舒爽异常,素影则用椫栉将湿润的长发梳开,而后水珠顺着发丝落入下方的大沐盘当中。当最后一瓢热汤子用光,素影拿起身旁的纹布巾擦到半干不滴水的状态,而后又用牙栉再梳,这一套下来已是夜深。抖开长发独自在院子里散步,当微凉风穿过发丝,整个人都清爽了。 三日后,灵仙儿去金铺取得镯子,那装经筒甚是华美能看出那乾匠人手艺高超,已经把经卷放在里面了,另一头焊死封藏,即便遇水也不会弄湿,这种手艺啊多使些钱银也是应该的,想来带在公主手臂上确实精神正好。 回到屋内见公主独自发呆:“呦!这又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哩?” 听到灵仙儿问话便指了指几案上的东西,她拿起案头上的物件仔细打量着:“这是......粉蜡笺?哦是这事啊!” 公主低眉垂眼道:“她与我年龄相仿,怎地竟如此好命?生来如福星致,如珠如宝,宠溺娇惯长大,而我却顶了个灾星的恶名,从小囚困。若不是有你们在,别说活到十五,五天我便赴了那阴司黄泉。” 这几案上的粉蜡笺上写着请公主入宫玄月赏菊,她可并不想去,还不是因为宫里的那个! 可不去也不行,只得准备准备按时赴约。怕她总想这些事情心里不舒坦便岔开话题问道:“这是新打好的镯子,戴着看看可喜欢?” 公主戴上灵仙儿递来的镯子:“甚美!” “那做金的匠人跟我说起,咱们驸马都尉可是在他那里做了个极精美的簪子要送给公主哩!不如进宫赏花的时候也一并戴上!” “哦?那可真是让柳郎劳心费神了!你可知道是个什么样的?” “知道,芙蓉花间翠叶金蝶。极衬公主美貌!” “呵呵呵...快走吧,我可是饿了,赶紧去吃点东西好好补补身子啊!” 与灵仙儿边说笑边往外走,今儿个一家倒是齐全,父母在堂祖母在高,身边又有柳郎相伴。 吃的是,自己家做的浑羊殁忽,吩咐庖厨切好盛在小玉盘中,搭配上茱萸水米饭,别提多好吃了。旁边是从宣阳坊买来的透花糍,咬上一口,满满的灵沙臛,浓郁香滑。 白天不怎么活动,夜里吃不了多少,晚来散步而回,跟柳郎说起入宫赏花之事,驸马都尉倒是觉得常跟宫里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便定了初三一同回宫。刚行致院中的紫藤树下便瞧见有人从楼内出来,走进了瞧见来人正是素影,她见家主过来快步上前行礼。 公主看着她:“你这发簪甚是精巧!”说完便抬头看着柳郎。素影沉吟不语,低头站在一旁。 柳郎笑着拍了拍公主肩头:“公主可是忘了那次酒醉弄坏了人家的发簪?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那簪子修补上。” “呦!那我可真是做了小人哩!”说罢甩袖而走。 她心里嫉妒者,柳郎送的簪花手镯都是坊市买的,家里传的,竟没一个出自他手,而素影却能得到柳郎亲赠之物,加之要几日后还得回去看那些人嚣张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摔坏了最贵重的点金虫的漆奁,最爱的蜻蜓眼的项链跟嵌螺钿的阮咸。 任凭柳郎叫门,怎地都不给开,还是玥娘过来劝合。玥娘直言:“公主亲父曾经教导诸女,勤修妇德,不可骄横无理,更不可以帝女身份而怠慢了驸马家人,万寿公主和永福公主之事历历在目,如今怎就轻慢了驸马都尉?” 公主这边甚觉委屈:“不是我想怠慢柳郎,只因想到柳郎废寝忘食与她人做那鬓边簪,一时气急也是常理。自打素影过来我便瞧着柳郎眼里就没了我这个心尖上的人罢了。” “凭空揣测当真无理,还不快请驸马都尉进来!”公主虽说是嘴上不情愿但还是给柳郎开了屋门,气鼓鼓背对他俩。玥娘满脸堆笑道:“公主许是这两日睡的不安稳,心情烦躁也是常有的,柳驸马可别往心里去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玥娘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的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坐着,半晌谁也不出声。可就这么坐着得到什么时候啊? 柳驸马问道:“公主可是恼了我?我可曾做了什么让公主不开心的事了?”她回转身子对着柳郎伸出手臂:“这镯子上是在西市有名的金铺做得!那匠人同灵仙儿说起柳郎曾做过一枚簪子,可是素影头上的那只?”柳驸马一时没明白那簪子和公主莫名其妙的发了通脾气有什么联系:“那簪子可是公主弄坏的,我也是好心才拿来修好,怎地就让公主发如此雷霆之威?” “你我几年夫妻又可曾亲自做过什么给我?” “虽非亲手所做但都是挑最好的送给公主,可有不对?” “总觉得柳郎待素影好过我。” “当真?当真觉得是我苛待了公主?” “不真,不真,不过是我的过错,嫉妒心作祟 ,无理取闹,借着些小事乱发脾气罢了。” 柳驸马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着,从怀里拿出个东西:“这才是我给你做的,你且瞧瞧!” 锦匣里是柳郎送她的一对金簪,金凤牡丹满坠珍宝。“今天才做好的,本打算明早送给你的,不曾想... ...” 同昌篇一.同昌公主 公主与驸马都尉两个人相识甚久,这也是头一遭的吵架拌嘴,不过双方都肯低头认错,也算是和好如初了。 咸通六年九月初三,辰时刚过,吃完朝食,而后独自在楼中的软榻上歇息,等待着玥娘打点好了全部所带物品,差遣仆人们装车套马。 为了这次回宫,她带足了身边最好的衣物跟头面,一来是摆摆公主的架势,二来也是怕被他人轻贱了!斜躺在帷幔之内,凭靠在软丝隐囊上,心里念叨着,这最贵重的火鼠裘啊,在这个月份里怕是穿不上喽! 于是便吩咐灵仙儿,整理出自己平日里不怎么穿仍然崭新如初的衣物也都带上。 她从衣箱中,选了绯红色绣金牡丹广袖大衫子,牙白织锦团花小袖短衫子,黛蓝泥银海棠夹衫子。又另取柳色落霞十二破裙,烟色绣忍冬纹罗裙,桃色流云纹锦裙三条,再搭配沉香色瑞鹿团花夹帔子,神鸟衔绶素纱帔子,紫罗泥金对羊帔子。藕丝翘头履,云头锦履,重台履,也是依样挑拣了三双。 玥娘这边也收拾好了一大盒的珍宝首饰。仔细瞧瞧,呦!她手里捧着的正是前几日发脾气时自己摔坏的嵌金虫漆盒!不由得喜出望外:“这盒子当真是那天弄坏的那个?” 玥娘她眉眼带笑:“这盒子啊,可着实不好修哩!真是苦求了匠人,也花了大价钱才修缮如新的!不过啊,边角上的金虫,当真是掉了不少,在偌大的长安城里,竟没有余的。喏!瞧瞧,瞧瞧,还是用螺鈿给填补的!要是往后再动了怒,可万万不能再摔它哩!” 听完玥娘的话,顿时红了脸蛋儿:“下次啊!还真该挑拣些便宜的摔摔!快让我瞧瞧都带了些什么好物件!” 随即一股脑儿的将盒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软榻上,呦!凤鸟冠,金步摇,鸳鸯海棠玉簪,金虫嵌莲瓣梳篦,白玉臂支和紫晶手镯,金玉腰衱以及珍宝璎珞! 不错!不错!都是最好的! 梳高髻,插梅枝鹦鹉金栉,搭配金簪花,黛眉长钩,翠钿深画,丹脂点颊,粉唇朱润,薄施颜粉,悉心装扮。 上身穿着素白锦绣彩蝶的广袖大衫子,下身着殷红泥金瑞锦纹长裙,足下登仙履!甚觉欢喜,巳时刚过便摆开车架去往大明宫! 才一入内宫就先回了长安殿里歇息,将带来随用的物品一一整理好,临近晌午时分去往凤阳阁。凤阳阁这里最好的地界,可是她独自一人的居所,所有人在她面前不觉间便低了一个等级,就是是自己长她一岁,大了一个辈分也依旧有这种感觉! 此地界里的主人被封为同昌公主,那小女娃儿便是自己的侄女,自小便被兄长视为福星珍宝,如珠似玉般被捧在手心中长大。不仅姿容绝美,更有个温柔和善的性格。今年回宫时也曾见过,真是比幼年更加美貌。 粉面桃腮娇嫩容,垂眼柔善软似胶。 樱唇一点贝齿洁,冰肌玉骨杨柳枝。 虽说是被娇惯长大的,可她性格内敛,沉稳并不似那般骄横公主能比的。竟然还习得一手几近完美的刺绣技艺,纤纤玉手却拿得起针线!共同来此地的还有自己不常见的妹妹丰阳公主和另两位侄女安化公主,昌宁公主。 她居所所在可是个极尽通透优美,才进内室里便瞧见一扇坠珠屏,乌漆描金的木框里以金丝缀满同等大小的珍珠,其上的宝相花纹,竟然是由那甚为罕有的粉紫色彩珠串成,转过屏障,当中有玳瑁镶嵌的大食床,最为显眼。但凡目之所及处,比比尽是奢靡贵重,当真与公主二字真相匹配。 可转念间想起,自己也为公主怎地便不如这个小侄女?从没在凤阳阁住过一日,从无贵重可言,不被欺辱便是天大的美事! 还没来得及看个真切,突然发觉空气中隐约透露出一丝尴尬的气氛,虽说她们也算是亲戚姊妹,可平日里不常见到,那些所谓的亲情,对于她们来说还没有礼仪来的重要。施礼回礼间还要仔细打量着对方的妆容衣着,那几位该是常见面的,多少还是比对她来得热络。不过,从她们的眼神里还是能看出戴着些许的惊讶,恨不得问出来,“怎么会把她这个灾星请来?” 一阵幽香传来,屋里几人闻着那缥缈奇香竟然愣了神!随后这居所的正主便到了。 以扇掩面,徐徐走来,才刚过及笄的大好年华,头戴金顶冠,九鸾钗,胸前佩五重璎珞,满金秀的大袖衫子,彩丝织的曳地长裙。身后随侍宫娥众多,更胜自己与其他姊妹,身后有四人打扇二人提香,一人执壶,一人托几,持镜端盘捧果,十余人随身伺候!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般,生怕她冷了热了,磕了碰了。那排场真个是天上有地上无的! 她居坐于正位之上!颔首行礼后,其余人身居次席,晌午便请尚食局做了吃食给送了过来。这才刚坐下,那公主便觉着不妥,起身差人撤下犀簟牙席,换上了织锦地席。 灵仙儿随侍,一眼便认出了那两块席子,悄声耳语:“那犀簟牙席极尽奢侈,整个宫里不过两三件,铺在床榻之上最是清凉,可这做地席用还真是... ...那宝象菩提的蜀地织毯我们府里也有一块可还记得?竟也做地席来用,啧!啧!啧!” “还不打嘴,她年纪小,素来不懂这些,金石丝麻,高贵低贱在我们眼里便能分个清楚,在她眼里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也不禁赞同起灵仙儿的话来。 灵仙儿还在席间瞅见个熟悉的面容,同昌公主身侧递帕子的,不正是那天在西市一道买陀罗尼经的美娘子么!看来公主说的对,如此待下的可真就只有她们一家! 不一会儿功夫,面前的食案上满是佳肴,金盏玉碟,琉璃杯,象牙匕箸。我们平日里喝的都是承露盘中的露水,就是我不同些,偶饮山涧水,那水硬一点不似露水柔滑。可这里喝的竟是玫瑰露,采集清晨玫瑰花瓣上的露水,一早晨不过能取一小瓶罢了。该是全给了我们!吃的是雕胡饭、喜鹊舌、羊心尖烹成的灵消炙,和红虬脯,羊羹等等一些不常见的菜肴。 这午间宴席不过是姊妹间的闲谈,聊起来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不过席间她说起自己的昏事来甚觉头疼,并不知要许给哪一家的郎君。这般模样,倒是真是像极了从前的自己,也是生怕遇到像仇士拓那般的蠢货!席间突然沉默无语,便多吃了两杯酒,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挑头说起吉星之言!不过是吹捧人家的夸赞之语。可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安化公主便发难道:“这同昌是为吉星,可别忘了,我们之中还有个灾星哩!” “就是,就是,出身不好总该避嫌,何故出来丢人!”那昌宁竟也附和着。 丰阳不愿多说什么,只独善其身罢了!句句扎心窝子的话直怼的人心口生疼,当真以为我处处忍让便怕了你们不成? “我为长公主,虽说跟你们年纪相近,却也身份有别,怎地我都算你长辈,跟你阿耶在一起时,不也得唤我一声姑姑!若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丢人,你两个小辈又算甚么东西?几句玩笑话我权当无意之举,不与你们计较,那人云亦云的无稽星象之谈,若当真是信的,我可真要带着身边人到你那里小住几天,叫你瞧个厉害的!” 见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正主也来劝和,最后那两位公主以不胜酒力为由,退了出去,说是在凤阳阁外逛逛,只带了贴身伺候的宫娥。 屋里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怎么收场,就这么干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自己带着灵仙儿也一同离开。好好的赏菊宴就这么不欢而散了,路过回廊听得墙边有人声,便悄悄跟了过去,那安化,昌宁两位公主在背地里议论着她的言行举止,衣着发饰。可想而知,没一句好言语的!此刻不与她计较,身疲力乏,第一个念头就是回长安殿里好好休息休息。 那西天边由黄转红,由青蓝变成深黛,弯月如钩 成为暗夜里最耀眼的一抹神采! 早早回了长安殿,然后做了一番比较,不禁嘲笑自己:“还真是个破落公主啊!”这帐子不过是普通的纱幔,这屏风不过是个漆屏,这碗碟竟没人家的纹样繁杂,哪哪都是比不过的,好在她那里是没有我最爱的长水池,如若是有啊,我便不回这宫里啦! 二.偷鸡不成蚀把米 吃了这耗费心神的一桌席,独自回了长安殿中,也不知那边的赏菊宴到底进行的如何了,不过,她还真是不愿意与那一干蠢人作陪,斜靠在窗棂前没滋没味的看着天边的一钩新月。 因她喜欢长水池的软暖,喜欢漫金亭的温香,即便不如那凤阳阁,对她来说也是极其美好的,这里承载着她最难忘记得珍贵回忆。可转念一想,殿门府邸,食邑封地,虽说自己是样样不如同昌的到也可以理解,毕竟人家才是最得脸的,但今天却让那两个小辈的给捅了心窝子,也真是憋闷的难受,不出了这口气实在是郁结难舒。 “青萤!去给她们个教训,可千万记得出手不要太重了啊!” 随着那星点青绿幽光晃动,青萤她这会儿已然出了长安殿门,那美娘子寻得了安化与昌宁住处... ... 翌日,李曦瑶她起的比平日里都要早些,听得来人传话,说是昨个夜里凤阳阁中忽然起了一股无名妖风,那院子里悉心栽培了好些年的各色名贵花卉给刮的花败茎残,散落飘零,不过好在同昌她人没事。可另外两个公主就遭了大罪喽!那安华公主今早一起身,侍女发现她的额发秃了一大块,像是被硬扯下来的那样,裸露在外的头皮上面的血都已经结了痂,但安化本人竟然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昌宁公主那边也生了怪事,早起便瞧见右边脸颊乌紫肿胀,犹如被重拳狂殴了一顿,现在啊,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们两个今早痛哭流涕在皇后面前告状,虽不是亲生女,怎地皇后也是心疼的。她两个说起昨个在凤阳阁席间得罪了许昌公主,定然是被这灾星照顶,如今只怕是得请公主离开大明宫啦!而后还得烦请三清观的真人做法,设下个结界护佑,所以在午时之前公主必须得出了宫门! 急忙忙下了逐客令,气得她一口气没喘匀,硬是憋在心口,换出青萤质问道:“那可是你做的?” “嗯!” “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下手太重,给她们个教训便好,怎地还伤在人家面门处?生怕他人是眼瞎看不见的?” “我本没想这样的......那天夜里,我本是打算吓唬吓唬安化的,可怎知她跟昌宁两个竟在一处吃酒,我不过是变化个厉鬼模样,她们正巧个酒醉,瞧见鬼怪非但不怕,居然还动起手来。我瞧着有些不对了便悄悄藏在漆屏后面,真真切切看到,安化的额发是被昌宁扯下来的,谁曾想她一个吃痛,抬手给了昌宁两拳,正巧打在脸上。” “什么?这也行?哎......罢了!回吧!” 懒懒的躺在床榻上,看着玥娘几个又在收拾东西,本想回来多住几日的,却要因为这点小事而被赶了出去,我这灾星的名号算是被她们给坐实了! 带来的衣衫首饰又原样的给带了回去,还真是狼狈不堪哩!将上车辇之际远远瞧见一行人晃晃荡荡朝她处而来!一个头戴幂篱,一个面纱遮脸,此二人正是那安化跟昌宁。 她两个讥讽笑道:“这地方还真不是你这身份能配享有的!”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么!一个只会招惹灾祸的害人精,即便进得宫中,如今啊!还不是得乖乖滚回去!” “还说什么姑侄!呸!我等身份贵重,岂是你一灾星可比的!” 李昭就这么翻着白眼,看着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念叨着,可算是逮着她们喘口气的空档,抬手打掉了幂篱,顺手又扯下面纱,接过话茬:“呦!安化伤的不轻啊!怎地不抓光了头发到佛寺里当尼姑去?啧啧啧......昌宁你这副尊荣还真是让我认不出来哩!哈哈哈....你两个不在宫里藏着,怎地还有力气跑到我这里来撒野?” 这两个公主年纪尚小,众目睽睽之下被她一下子扯开遮挡,露出凸额头和肿胀腮,百般嘲笑,甚觉丢脸!那嚣张跋扈的劲头陡然间丢了一半,安化拿手帕遮头,昌宁用衣袖掩面。眼看吵嘴不敌,昌宁用空着的手朝她面门抡圆了胳膊上去就是一耳光,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被她接住那将要落下的手臂,使了个巧劲将她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疼的那小崽子阵阵哭嚎。 这可怕的犹如力士般的姑姑又朝她另一个侄女缓步而去,吓得安化双腿打颤跌摔在地。她不加理睬,在那两个小怪物的注视下离开了大明宫长安殿!回到公主府内,她将自己关在房里,这大半天的折腾让她体力不支,倒头就睡,再起身竟不知是个什么时辰,总之天是黑的,燃上一炉香,点起一盏灯。 “我这些年隐忍内敛,到底为了个什么啊?怎地偏偏要瞧她人脸色?若不加以惩戒,定视我为好欺负的!” “月白!你可助我?” 小月白点了点头,将自己手中握着的浮光镜置于公主面前:“这浮光镜能代你入寐!” 看着案头的宝镜中有两缕光亮汇聚一处,她用指尖轻触,一瞬间进入恍惚当中!那浮光镜里映出的是宫内众人的梦境,借由宝镜加以连通。她以仙衣加身,尤似神女模样,在弦乐庆云中闪亮登场,九曲华盖,垂珠璎珞,足踏万朵金莲而下,头生瑞光,手持黄龙,她一抬手变百花如雨纷纷而落。仙女坐于金莲之上,垂眼而视,上到帝后,下至婢仆皆匍匐于神女脚下:“这宝盘中的丹丸,食之则长生康健,最是保佑。” 而后便散与众人食之,众人最得清净。这梦境真个是她耗费心神的一番精彩表演。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宫内便谣传,那许昌公主为真仙下得凡尘,就连驸马都尉在朝中也常听得人言,回到府内跟她说起。 也算对得起自己那夜的费心出演了。既然是流言便要用流言来做个反击,只是她才高兴个十来日,太皇太后身子突然发病,说是夜里做了个怪梦,吃了梦中神女给的丹药,既而一病不起。 她辛辛苦苦做的这么一出戏算是白费了!那一顶灾星的帽子定然是摘不掉喽!果真!十二月,壬子,太皇太后郑氏崩。 自打太皇太后崩逝以来她便再没回去过,一则是怕被宫中他人非议,二来祖母入了冬后也病着。 咸通七年五月,太皇太后葬于景陵之侧,定了谥号为孝明皇后。她心里想着如今太皇太后也算是入土为安,自己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事也该被人遗忘的差不多了!感觉天气大暖真想出去走走。这时候灵仙儿匆匆过来替她梳头:“公主可知道进来传言?” 她抚摸着自己的长发:“又什么传言啊!我可是被这个叫传言的东西坑害不轻哩!” 灵仙儿边插簪花边跟她说起:“说是同昌公主的昏事有望了,看好的驸马都尉是起居郎韦蕴用,说是姿容俊美,才华动人,也算般配!” “怎地你能知晓圣心?” “不是我知晓,可还记得我买陀罗尼经时遇到的她家宫娥?那美娘子与我说起的!” “哦?如若是真,他韦家也算是前世修了福积了大德哩!这同昌可是兄长心头的一块肉啊!” 三.同昌大昏 咸通七年七月,近两日的天气多少都有些憋闷,公主穿着身透纱衫子,单罗裙,斜靠在辟邪几上,身下铺着琉璃席,像似一条没了骨头的蛇那样,双脚耷拉在廊下的池水中,即便如此也是熬不住了。 多亏了昨儿个夜里下了那一场微雨,才算让人勉强得了半刻清凉,此时正当大天晌午的,烈阳炙烤中,即便是这廊下隔了道屏障遮挡,还放着一鉴冰块,仍旧是杯水车薪,不甚舒爽。正打着扇子的功夫,灵仙儿端了碗乌梅饮子进来:“才冰好的饮子,里面啊还特意加了蜜,赶紧喝点吧!” “这天气一热我便不思饮食,你们可吃了?” “都吃过了,岳安说了,夏日里暑重火旺,烦躁易怒,这乌梅饮子酸甜清凉,能降肝火,敛肺气,健脾开胃哩!吃完这碗可得多歇息!” “对了!灵仙儿,你可还记得同昌屋子里头有一样宝贝唤作“澄水帛”,长八九尺上下,那是块极薄透光的软布,只要将那澄水帛,蘸之以水,挂于厅室当中,不消片刻时辰,在场之人皆感清凉舒爽,用来消暑是最好的,有传言说啊,定是其中加了龙涎香的缘故。如果我们厅室里能挂上一块就好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副烦躁模样哩!” “嗯,记得,该是哪个藩国贡的宝贝吧,独她那一份的贵重。人家不仅夏天好过,冬天也不难熬,听说她还有件火蚕衣,衫子也是极薄的,再凛冽的冬日里,只穿着它啊都不会冷,比那狐裘貂裘还要御寒。” 边说着边将那白玉莲瓣碗里装着饮子,鎏金碟里有几块甜糕,用漆盘拖着搁在身旁的小案上。 “哎... ...” 叹了口气,她端起玉碗一口气喝光了那乌梅饮子:“嗯,好喝,一尝就知道是玥娘的手艺,过一会儿取些冰好的瓜果桃李给祖母跟母亲送过去吧,晚来吃食加个水花冷淘,冰上一壶酪酒,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弄吧!” 灵仙儿这边去准备夕食所用,她又一个人闲的发慌,想来霄瓘自打上次回来以后就常常头影不露的,两年间总共也没瞧见过他几次。而最近柳郎也常被请入宫中参加晏饮,自己又不能陪同前往,也三五日没能瞧见,她还真的是不明白,为什么兄长如此喜好音乐晏饮?每次开宴,殿前光是演奏的乐工经常有数百人之多,随手便能打赏千缗。那席上珍馐佳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每个月设宴不下十余次,还真是不知疲倦哩!不仅在大明宫,兴庆宫如此,还在曲江、昆明、灞、南宫、北苑、昭应、咸阳等处设立禁苑离宫,每处都常准备着乐器、饮食,用具和小账蓬,以备随时调用。诸亲王也都要备好马随时准备着陪同。每次出宫游玩,宦宫内诸使司和朝官部门随从人员达十余万人,花费不可胜计,如此奢靡真叫人瞠目结舌啊! 咸通十年正月丁卯,这些年之间外间战事连连,光南诏蛮军就打了快三年光景,而且损耗了众多兵丁钱粮、同时还有光州、蔡州、淮州、浙州、兖州、郓州、沂州、密州等地的群盗也在缉拿当中。 只十天多时间,一斗米的价钱就涨到二百缗。可兄长真不同于父皇勤俭,唯好声色犬马,奢靡异常,依旧是三日小饮五日大宴,重用宰相多如路鲁瞻之流。如今外部战事不停,同时兄长那最甚疼爱的女儿,同昌公主下嫁韦蕴用,赐住胜业坊开府,并且加封蕴用为银青光禄大夫、守起居郎、驸马都尉。还倾宫中珍玩以为资,送其陪嫁,礼仪甚盛。 她跟柳郎也去得同昌公主府里去做客,对比自己跟同昌的府邸和陪嫁,真个是有着云泥之别啊!瞧她那府邸中的窗户皆饰以杂宝做嵌,井栏、药臼、食柜、水槽、铛釜、盆瓮,笊篱、箕筐亦以金银为之。有水晶云母、琉璃玳瑁、犀角象牙床、装翠宝石等等不计其数。更有衡世罕见的金龟、银鹿、金表、银粟、翡翠匣,如意枕、鹤鹊枕、龙凤帐、九玉钦、瑟瑟幕、纹布巾、澄水帛,火蚕衣。金银钱币、缓罗绸缎和豪华家俱器皿更是数之不尽,好些个竟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还特赐钱五百万缗,更赐了金麦银粟共数斛,金铤金饼无数。她府内堂中设连珠之帐,续珍珠而成的却寒帘。那神丝绣被是她自己一手做得,绣三千鸳鸯,缀以灵粟之珠,如粟粒,五色辉焕。穿的则是珍珠衫、狐白裘、火蚕衣,据说那件“珍珠衫”夜里能发光照亮周围三尺远的地方,狐白裘则夏日炎炎可着裘衣消暑,可真是比自己的月落凤晴裘还要珍贵。外出时乘坐的是七宝香车,行走起来风驰电掣,而车内却不感颠簸,且阵阵异香缥缈,车过半日而不散。四面缀五色香囊,囊中贮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此香皆为异国所献也,夹杂以龙脑金屑。刻镂水精、马脑、辟尘犀为龙凤花,其上面仍络以真珠玳瑁,又以金丝为流苏,雕轻玉为浮动。每一出游,则芬馥满路,晶荧照灼,观者眩惑其目。兄长更为爱女准备山珍海味,那灵消炙最为讲究,喜鹊舌、羊心尖调制,一羊只用四两肉,不知道要为了口腹之欲得宰杀多少喜鹊肥羊。除此之外还有凝霜浆、桂花酒。只纹布巾是自己也有的,常年用着不脏不旧。因她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故而澄水帛跟那火蚕衣这两样稀罕物她可是最想要的。被此奢靡景象所震撼,嫉妒心作祟,竟不知怎地在观礼的人群中小声嘟囔了一句:“今番得此非分之福他日必定遭遇劫难!” 柳郎听闻惊诧,悄声语:“公主莫要胡言,被他人听了去怕是要引无妄之灾!” 她满不在乎:“哪里来的什么小人,外间战乱柳郎也是知晓的,如今她婚礼所用倾尽大半国库,实为不妥。这地方我是坐不下的,如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突发昏厥,回府了!”甩衣袖转身而走,柳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更觉枕边人不似从前,戾气甚重,那同昌也为至亲怎地要加以诅咒? 四.初露端倪 出了同昌公主那满目奢华至极的府邸,独自一人乘香车回了自家府中,其间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玥娘她们该是还在昏礼那边。 车夫将李昭送进府门时,好像隐约间瞧见有火眼鹿的影子一晃而过,难不成……是!是霄瓘回来了?提起裙角便往楼内奔走,前脚才一迈入院门,顿时觉得眼前一黑,竟然迎面撞上个不长眼的东西来!自己到是还好,只觉得肩膀生疼,那个人居然被她撞摔了出去,定睛一看,这不是素影嘛!见冲撞了公主,她急忙跪下,俯身在地:“不知是公主,无意冲撞还请公主莫要怪罪!” 撇见素影那可怜的样子,不禁觉得做作,自己又没难为她,何故如此? “既是冲撞了本公主便自己领了罚吧,跟院门口跪着,没两个时辰不要起身?”本来就是生气回的,这功夫将所有的任性脾气一股脑儿的都撒在素影的身上,怪只怪她运气不好罢了! 处罚完素影她好像记得似乎有什么事儿来着?哦,对了!急匆匆往霄瓘处走去,开了门径直往里走,果然………他在呢! 屋子里,从窗棂中投射出银白色的微光,他刚脱下貂裘,一转身便瞧见屋里进来个粉白的小人儿,眉眼含笑着朝他走来,顺势解开身上穿着的月落凤晴裘,坐在熏笼旁:“你这屋子可没我的暖,烧的什么炭啊?” 霄瓘从身后抱着她:“给你暖暖!” 李昭拉拽着霄瓘同坐在几案前,伏在他的膝盖上,那人摩挲着她的肩头,还热呼呼的。 霄瓘与她耳语:“你那烧的是瑞炭吧,这屋子里用的不过是些炭屑,我这人啊,对冷热温饱没有太多的挂碍,总归是冻不死的!” 霄瓘抱起她躺在帐子里:“府里的人都去同昌公主那边了,这功夫你怎地独自回了?” 她跟霄瓘抱怨着:“那里奢靡气污浊,我可是坐不住的,他们等着观礼,这会儿啊,怕是正吃着酒哩!对了……怎么这几年都不常见你在这府里?我还是今儿个回来早了,瞧见那鹿儿奔走晃动才刚好逮个正着。” 他搓着公主冻的通红的纤细手指:“我自有我的去处,只………”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有人声!细细听来,是驸马督尉,等等……还有………急忙翻身下了床榻,抓起狐裘披在身上便往外跑,到了院门处瞧见柳郎跟素影两个人在那里拉拉扯扯,一个气急,没问缘由的拉开柳郎,照着那素影面颊上就是一耳光,急吼着:“让你在此跪够两个时辰,如今怎地起身?” 这一巴掌力道甚大,将素影打的嘴角流血,猛然跌倒间,头也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登时昏厥了过去。 见素影受伤,柳郎跪在地上将她揽在怀里,先是轻生唤着她的名字:“素影,素影。” 而后满脸不可思议的质问道:“公主怎地如此无情?素影她身着单衣,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要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头跪着?如今便是我回来的早,若是再晚些,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看柳郎如此在乎素影,不禁恼了:“此獠冲撞于我,不过是罚跪罢了,用得着柳郎如此顾及?” “她纵有千般错,公主也不必亲自动手,如此嚣张跋扈,真失了体统。让开!” 柳驸马不愿与她多言,抱着素影便回了房去,压根没理会她也一直光着脚,站在那冰冷的雪地上! 这是李昭突然觉察出不远处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忍不住内心间的酸楚,两行热泪划过腮边!望着那人转身而回渐渐远去的背影,她靠在廊柱上不知如何是好!这离开之人正是寻她而来的霄瓘……… “哼……死性不改!” 霄瓘看她慌忙出门,竟不曾穿鞋,怕她受寒生病,于是提着她的丝履追出了屋门,一路上沿着脚印也跟到院门口,瞧她此时正像个疯妇一样的咆哮着,还出手伤人,行容甚为粗鄙丑陋! 在霄瓘的心中,那美娘子应是个极其干净清丽之人,可其实……竟如此不堪。 现在,她连呼吸都是疼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征征的呆立在原处。 “真冷啊!” 搓热了手暖了暖耳朵尖,脚已经冻的通红僵硬,走在地上如同针扎一般,就这么忍着疼走进了楼内,推开内室的门,这屋子里本该生着的炭火竟然熄了,如此冰冷空洞。 不愿意见人的她就这么咬牙忍着,脱下狐裘随手扔在榻上,沾了雪的裙裾在地上拖出一行水渍,这裙子还是她为了同昌大昏新做的呢…… 委屈,憋闷交织在一起,本来还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没志气的流了下来!脱下缂丝裙,解开夹衫子,穿着单衣裹着狐裘蜷缩在帐子里止不住的颤抖……可转念一想,何苦为难自己?贝齿轻抬:“灵璧!”霎时间从璎珞圈中翩然飘出红光一缕! “生个炭火该是不难吧!” 那光,围绕熏笼炸了开朵红耀花火,没多久暖烘烘的热气便让李昭的神智稍微恢复。 可能是一天忙碌的奔走,让她疲惫至极,也可能是耍了一通威风,心气不顺,月挂中天时竟然就这么睡死了过去……! 昏礼那边,玥娘遍寻不到公主,急忙找了灵仙儿和苏玠,他两个也都说未曾瞧见,三人绕到柳家家主处,恰好碰见檀岳安,灵仙儿快步上前,先行礼而后跟他搭话:“可知道公主在哪儿?玥娘四下瞧了个遍都不曾见到!” 岳安回想着:“刚刚还瞧见她与驸马督尉在人群里,这会儿啊,两人都不见了,莫不是先回去了?” “啊……?先回去岂不失礼?如今即便是有天大的事都不该这个时候离开啊!” “你们都先回吧,这边我处理!只回了说公主旧疾复发,怕冲撞了昏礼不吉利就先走了!” “对对对!上最为忌惮灾星流言,巴不得我们公主不来哩!” “嘘!”岳安急忙掩住灵仙儿的嘴。 “灵仙儿,小心祸从口出!”他两个交流了一下眼神,嗯,分头行动! 玥娘,灵仙儿跟苏玠先回公主府!留下檀岳安善后。他三个才出同昌公主府的后门,迎面正赶上送公主回府的车舆,那车夫见了他们与苏玠行礼道:“长公主独自回了,别慌!” “多谢!”一颗定心丸总算是吃进了肚子里! “这样吧,都上来一道回去,今晚不宵禁,王侯公卿,车马成簇没人会在意的。” “好,走吧!”坐着公主的车舆急忙往回赶,刚到府门便瞧见那出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那晃悠!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那鬼影正是城达,灵仙儿揪着那小崽子的耳朵:“过来过来过来,你怎么跟这儿等着?” 城达按下灵仙儿揪着自己耳朵的手:“别玩笑,公主与驸马吵起来了!” “什么……?吵起来了?缘何啊?” “我跟着柳郎君从同昌公主府奔马而回,才一到院门时便瞧见素影穿着单衣跟门口跪着,许是没做好什么被公主罚了,还挨了一耳光,现在昏迷不起,驸马督尉怜惜她,故而与公主吵了起来!” 他们四个往公主楼内走去,城达也跟在身后,上楼转角,致屋门口被玥娘拦挺了脚步:“你两个跟上来作甚?还不回去?” 苏玠先是一愣:“不管怎么样,得了空请灵仙儿转告我!”随后搂着城达的脖子往楼下走!。 屋内不掌灯,轻扣房门:“公主可是歇息了?” 玥娘问了两三遍门内无人应答:“公主觉轻,怎地能不应门?” 慌忙间用手一推只听啪嗒声!没撂锁,门开了!突然一股寒气喷面而来,这屋子冷极了! 玥娘顿时察觉有异:“快进去!”二人冲进房里,屋里黑暗无光。 “灵仙儿你去找找公主,我把灯点着!” 她摸索着指尖碰到灯柱,那灯柱尤似冰凌,这灯也甚为古怪! “玥娘…公主怕是不好了!”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直劈的玥娘脑袋发蒙:“快带公主出去!” 灵仙儿将床榻上的人扶了起来,跟玥娘两个人驾着,才从那间古怪屋子里出来!移到偏室里,将公主放在熏笼旁的软榻上,灵仙儿带着哭腔问道:“玥娘,公主身子都凉了,气息薄弱,可怎么办啊?” “别怕!这时候最不能出差错,岳安现在还没回来,那屋子又生古怪!去找霄道人来,顺便让苏玠准备热汤子!” 五.心猿意马 公主冷冰冰的躺在偏室里,玥娘跟在旁边焦急等待着。 话说另一边,驸马都尉抱着素影回了她的卧房,这里光线昏暗,简单摆设,卧榻上只有一条薄褥子,不算特别冷。他将素影放在榻上:“快缓缓吧。”随手脱下自己穿着的狐裘给她披上。 “我不冷,柳驸马还是自己穿着吧。” “别跟我推脱这个,只你不病不痛,我便没了牵挂。” “郎君此话差矣,公主才是你该牵挂的。” “这......素影不要对公主心生怨怼,本不是这样的,她原是谦卑有礼,极尽温柔可人的,这几日许是心情不好才拿你出气,她……” 再一摸素影额头:“呦!烫了,怕是染了寒凉气该生病了,我去问岳安要点治病的汤子来。” “郎君别走!” 看着素影无助的神情甚是心疼:“好好好,不走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素影用力的点了点头:“我能对公主心生什么怨怼哩!她是你心尖上的人,也是我最该照顾周全的人,不过是罚跪而已,你又何须跟公主吵嘴!” “她若是任性胡来,我必然得从旁提醒着点。对了你怎么在这寒冬里还穿着单衣?” “哦!公主楼里暖热,尤似仲夏,若穿夹衣必定一身一身的出汗,平日里我都披一件大氅搁在楼内,今日也是,只不过出门着急忘了穿,刚巧在院门口冲撞了公主。” “你等我一下。”驸马都尉从素影的屋子里出来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拿出寝衣厚褥,折返回去。 “你这可不比公主那里,还是多添些铺盖吧。” “让郎君劳心了!” “素影这么说便是拿我当了外人去,你我自小便在一处,虽多年不见,但情感依旧在啊!” 他们俩在房间里回忆着少时种种,欢笑言语不断。 那边的灵仙儿勉强撑住了精神,抹了一把脸,擦掉朦胧模糊住视线的泪水,从偏室里跑了出去,这才刚一到楼下,迎面便瞧见个小人儿来。那人还是城达,他总是有些不放心,想等在楼下听命差遣,这不,差遣办事的人啊,说来就来了:“城达,快去弄盆热汤子给送上去!我还有事便拜托你了!”她撂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人就像要飞起来一般似的跑走了。 “不好!” 小城达虽说来府里不久,但他性子是极好的,反应快做事儿也利索,即便听不懂灵仙儿口中言语为何意,却也就依照着做了,奔往膳房处而去,那里常备有热的汤子! 灵仙儿径直往霄瓘住处跑去,撞门而入,带着哭腔抓住霄瓘衣袖就往外领:“霄道人不好了!公主怕是被什么东西给害了,现下性命垂危且快去给瞧瞧吧!” 霄瓘这边余怒未消:“我不是医者还瞧个什么病哩!你家公主虽说身子骨儿是比常人柔弱些,可她心狠啊!倘若她不害别人便是要烧香拜菩萨的,哪里有人能害了她去?更何况那五灵最是护着,纵使有千难万险又与我何干?” 灵仙儿听得气急,指着霄瓘的鼻子骂道:“好个不知羞的道人,我家公主可待你为至亲,素日里也照顾的体面周到,这偌大个府里谁不得高看你一眼,怎地今番见死不救?” “你………” 灵仙儿央求着:“玥娘说了那屋子里古怪的紧,不管你是救,还是不救都得随我去瞧瞧,岳安现下不在府里,只你能帮衬一把。” 霄瓘拗不过她,只能乖乖跟着过去了,行至楼下,见城达提着水盆往楼上去,三人并行先是到了那怪屋子前,尤似冰窖一样不禁让人打了个寒颤。 “快走!” 霄瓘催促着他二人离开此地,咬破手指以血书敕令,将那寒气逼退封了屋门,而后跟着脚步声转弯进了偏室,此时玥娘正拿着纹布巾蘸着热汤子打算替她擦脸,当下便被霄瓘所制止:“让我先看看!” 走到软榻前面,那躺在上面的人尤似熟睡一般,看来没什么大恙,指尖刚触碰到她面颊,这是……念冰诀!昊天观的手法,是谁干的现下已然明朗,只不过这小小的念冰决却也敌不过她手中的天火,怎能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好在念冰诀只能由昊天观的人来解,他从随身揣着的囊带里面取出个小珠子来,这珠子如鱼眼般大小,微光透红,内里星点璀璨。单手掐住公主两腮使唇瓣微微张开,将那红珠子扔进她的嘴里,而后默默掐念了两句。 榻上之人隐约觉察出有一丝热流从喉头直抵达脏腑,慢慢化开,身子也越来越暖,直到能够缓慢睁开眼睛,站在这屋里面,所有心神慌张的人才算是得到片刻心安。 她眼角瞥见坐在身边的霄瓘,不由得心里发虚,懒懒问道:“怎地都来了?” 玥娘也用手摸了摸她面颊:“有热乎气儿了就好,你这也不知道又撞了什么邪去,差点冻死在那屋子里头!” 说话间的功夫,城达一扭头竟跑了出去,现在也没人计较那个,凭他去吧。 公主疑惑不解:“才回屋子时却是冷的发慌,可让灵璧点了炭火后我还觉得暖热,怎么会冻死哩?” 灵仙儿将她们回府后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公主讲了一遍,此刻霄瓘也察觉出这里的疑点来。一个声音打破了屋里紧张的气氛:“公主,这是热姜汤,快些吃点吧!”原来城达跑出去竟是为了准备这个。 “好,搁在这儿吧,我身体好的很,今晚怕是驸马督尉不会过来了,你们都回去罢!” “嗯,我先到苏玠那儿去报个平安,免得他忧心牵挂着!”灵仙儿拽着城达先退了出去。 霄瓘刚将起身,被她早早攥紧了衣裾硬是给留了下来:“我还想问问别的!” “好,霄道人只管留下。”玥娘语重心长的嘱咐了她几句便也走了。 此时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公主端起姜汤一饮而尽:“可是又气恼了?” 霄瓘扯开她抓着衣裾冰冷纤细的手指,显然不想与她有什么瓜葛:“说说你是怎么中了念冰诀的?” “我从院门处走回来时发现没穿丝履,便急着想回屋里暖暖,刚进来时发现炭火熄了,唤灵璧来给点上,真真是暖了才睡着的,并不知道中了什么咒啊诀啊的!” 霄瓘不解:“可我们来的时候炭火是熄的!” “灵璧!”她从璎珞中唤出个美女子问道:“你可是将炭火给燃起来了?” 美女子答:“我何曾点过什么炭火啊!不知为何你突然身子冰冷,气息微弱,我们也无法脱离璎珞圈的束缚,只能用微薄的力量先护住你的心脉保证不断了气去罢了。” 她急忙攥住霄瓘的手,寒气顺着手心直接便传入他的心里,一股不忍也绕上了心头,就这么任凭她握着!李昭她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真切的瞧着那人:“霄瓘,你可是误会我了?” 霄瓘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柔以视:“莫要再言!” “不不不,你且听我说说,今日刚出你屋门时,只觉心焦气躁,五内俱焚,当看见素影与驸马督尉拉扯不清时,也不知怎地怒打心头起,竟不受控制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回过神来就惹得柳郎跟你都不痛快了。” “什么?” 灵璧插话道:“该是被有能之人给钻了空子,不然怎地会被控制心神不能自控?” 霄瓘疑惑:“有能之人?怕不是玉堂卺?除了他便没几个人能伤了你的!怎么又起这龌龊勾当,他两个还真是……” 公主抬手掩住霄瓘的嘴:“莫再提起他们两个,我还真是被这二人坑害的不轻啊!你可愿留下陪陪我?一个人躺着害怕!” 说完顺势躺倒在霄瓘怀里,他揽住怀中之人语重心长:“万不可再生害人歹意,不然可回不了头啊!” 那人用指尖点了一下霄瓘高耸的鼻梁悄声言语:“知道了,都是我的错,再不会被坏脾气给左右了心神。霄瓘…...我还觉得冷!快抱着我暖暖” 怀种之人身姿婀娜,粉颊细润,眼波流转,有着活西施般的病容。 他们两个人只在帷帐里抱着,暖着,笑着,她抬头瞧着霄瓘:“你真好看!” 轻柔的吻着他的脖颈,面颊,双唇。霄瓘眼眉微垂,长长密密的睫毛被昏黄的灯光映射的极其温柔,感受着她樱桃似的滑嫩娇唇:“你还冷吗?瑞炭正暖,你快睡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不要明天。”她依偎在霄瓘宽厚的臂弯里沉沉的睡了过去,不害怕,不彷徨,不焦虑,不纠结的安睡了一夜过后,直到天刚破晓,她拿起床榻旁叠好的衣裙,简单穿好,俯身摸着他的脸颊,霄瓘闭着眼抓住她不在冰冷的手,揣在自己的心口:“起来了?” “嗯,刚起。” “身子可好些了?” “不冷了,那水放在熏笼上温着,给你擦脸吧。” 她拿纹布巾蘸了温水拧干递给霄瓘:“快起来啦,我替你梳头吧!” 霄瓘披着貂裘坐在大镜前,公主拿着犀角梳给他束发:“这头发跟你人一样漂亮,干净束起来总是好看的。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你还同我客气个什么啊!我还得去个地方就先走了。自己凡事谨慎些,别再让他人钻了空子!” “嗯,知道了,我送你出门。” 清早玥娘将准备好的朝食将要送到楼内,就瞅见驸马督尉他拉着素影的手也往楼内走,相视而笑屈身行礼:“玥娘,公主可是起了?” “是起了,这不,正打算吃些朝食,驸马督尉可要同席?” “嗯,昨日言语不当或是怠慢了公主,今日过来求她谅解!” 三人一并进入楼内,公主本就心气不顺,一大清早见柳郎跟素影两个一道过来也不想过多言语,坐在食案前,这对夫妇二人竟有些尴尬,素影与玥娘分立两侧,随时伺候。默默无语吃完这一餐,玥娘收拾好了东西退了出去。 这时素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昨日冲撞了公主不胜惶恐,实属不知,罚跪是应该的,驸马督尉只是觉得我着单衣跪在雪地里,怕别人瞧见以为公主苛待了下人,传出去不好,才拉我起来,并非有别的意思!” “哦?照你说的便是我任性胡为了?” 素影诧异:“不是,不是!” 她硬是做出一副大度面孔:“罢了,我昨日心神不定,恐做出什么坏事来,好在驸马都尉及时制止,不然可是要犯了大错的。” 六.冬日暖 她故作姿态,谦卑退让,是因不想与那素影娘子有过多的争辩,一来,是怕被柳郎误会自己心胸狭隘,二来,也算是眼不见为净吧。 素影她恭敬施礼,便也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们夫妇二人,公主坐在卧榻上斜倚着凭几,单手托腮轻声问道:“昨夜柳郎可得安睡啊?” 柳驸马坐在她身侧的几案旁:“昨夜里,素影高热不退,我陪伴在前不曾合眼!” 公主掩面嗤笑:“哦!真是巧了,昨夜里我被邪魅所魇,可也差点丢了性命,不过好在有霄瓘帮衬,才得了一夜安稳!” 柳驸马知道她说起这话茬来,不过是为了堵一口气罢了,但还是关切问道:“可是旧疾复发的缘故?我只觉你这脾气啊越发大了,,心性也不似从前柔善,难不成这病的严重?可是要寻岳安来给你瞧瞧?” “柳郎这话从何说起啊?哪里是我变了,自打素影来到这楼里以后,你我二人便开始吵架拌嘴,原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哩?” 柳郎不知她话中含义,摸不着头脑反问道:“公主这话说的也怪,怎地她一个素影便能使我夫妇二人多生嫌隙,不睦不和哩?” “我偏瞧不上,不喜欢她。素影年轻貌美,姿容端秀,柳腰婀娜,细致柔兰,更何况她先我一步走近你的心里,柳郎你当真认为我是个看不透的?你两个每次相视而笑,目光流转间我都锥心疼痛,每次嬉笑交谈,我都妒火中烧。那日我撞见你拉着她,抱着她,你可知道看在我眼里是有多容不下她吗?” “就只为了这个?竟让她跪在雪地里足足两个时辰?你可知道她都害了病去?” 李昭声嘶力竭的吼着:“那我又何曾好过?” “公主既是病着那叔平不再打扰,告辞了!”行过君臣礼后,驸马都尉推门拂袖而去。 她只能呆愣愣的瞧着那门外远去的身影,又急有气,可还是咬紧了牙关不让眼泪留下,可最重还是忍不住,一下子扑倒在卧榻上,用那鸳鸯枕蒙着脸大哭了起来。 屋外那飞雪如银,雅静悠远,整个冬夜犹如冰封一样,松柏枝头压雪,月轮高挂悬空,飞片卷似烟柳,冰晶玉屑。她的哭声就淹没在柔美的冬夜里悄无声息! 一连三天都不曾见驸马督尉来这楼内,玥娘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刚到楼下瞧见城达也往这边走,他对玥娘行了礼:“玥娘,这是我刚接的,您给公主送过去吧。” 玥娘回礼,接下他手中之物:“这是……?” “是同昌公主府上派人送过来的。” “哦?那我就先收着,你且去罢!” 玥娘快步上楼,她刚到公主的房间,这里四门大敞着,她心想这孩子也不怕再冻着,怎么就……… 进了屋子瞧见这孩子可真把她气坏了,那公主不着衣物,只搭着一条宽纱帔子,背着门横躺在对窗的小帷帐里,窗口凉风吹卷起纱幔飘飞,几点雪花落在屋角的几案上。 玥娘赶紧抓了一件大氅走了过去:“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又是犯了什么魔障,可别再作出病哩!” 帷帐里的那位美公主两颊绯红,碎发凌乱,带着微醺的醉意问道:“玥娘你可是担心我?不必不必!且让我醉死在这里吧!” 玥娘刚走到帷帐前便觉的一股热浪奔面而来:“你又吃酒了?” 公主沉沉的眨了眨眼睛:“嗯,玥娘莫要进来,我让灵璧做了个天火屏障,免得伤了你,速速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玥娘瞧着她这个样子怕是说什么那人都听不进去,索性将手中攥着的粉蜡笺搁在案头,用熏炉压住,随后退了出去。 这帷帐里热气熏人,即便寒冬腊月节气,也依旧如似暖阳炙烤,她脱尽了衣衫鞋袜,躺在里面独自斟饮着冰甜酒:“哼,什么火蚕衣,澄水帛,连珠帐,瑟瑟幕,在我这里不过是些凡间的俗物罢了,今年入夏又何须苦熬,不如让骊泉使个冰瀑水幕什么的,不知有多逍遥哩!”迷迷糊糊间感觉身困酒乏,浅浅的睡了过去,没过多久她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讳。 “阿昭,阿昭!你快醒醒!” 她眯缝着眼睛瞅见窗口有个人影晃动,吓得她慌忙起身,拿肩头上的透纱帔子一通乱拽。 瞪大了眼睛道:“你个狗贼,怎个白日里从窗子边上过来?” 窗外之人正是霄瓘。 他跳下窗棂对着外面摆了摆手,驮着他的雪引鹤张着翅膀转悠悠的飞出了府邸:“快将这屏障解了也让我进去暖暖。” 她一挥手,散下一侧屏障:“快进来吧我可要将它合上了。” 霄瓘解开貂裘扔在帐外,脱下大氅将要给她披上:“你越发癫狂了,瞧这样子,还不快穿上些!” 李昭推开霄瓘递来的大氅:“才不要穿你的哩!我自小就这样,不喜欢拘束着!对了,你来我这里作甚?” “也没什么,就是想带你去个地方,你可愿意?” “不去不去,今儿个哪都不去!我酒醉的紧,头昏眼花,且走不了路呢!” “怎地又独自吃酒?” “几日前我与柳郎生了口角,一连多日不曾相见,我这心痛不宁,独吃个酒才能忘却,这功夫你又跟着提起来,岂不是在戳我的心窝子啊?” 她拉住霄瓘的手揉着自己心口:“都是你的错!” 霄瓘的一只手任凭她握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侧抱在怀中,贴耳言语道:“快些收了屏障,穿好衫裙跟我出来!” 而后一把扔下怀中之人,转回身,穿好大氅,突然间只觉得背上一暖,她趴在霄瓘宽厚的脊背上,又俯在他耳畔轻声言语:“要你背着,我才出去!”说罢公主撤下屏障,霄瓘背着她先去关好窗棂,又转身去关了房门,然后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把她放在软榻上:“这下可是高兴了?快去穿上吧。我出去等着你。” 李昭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不穿,除非霄瓘你来替我穿衣!” 霄瓘无可奈何:“好好好,再不穿上又该冻着了!你想穿哪个啊?” “阿瓘你替我选一身可好?” “嗯,我喜欢素一些的,这件怎么样?” “不好,不喜欢,拿你右手边的吧!” 霄瓘给她选了身青黛色奔鹿彩云的夹衫子,素面石榴裙,玄色牡丹大氅,从中衣到外衣鞋袜一样一样给她穿上:“你这头发……!就不能好好绾上?” “依你!” 简单梳了个发髻,单簪一插,借着酒意畅快:“走,我们出去逛逛!” “看你这样子还逛个什么哩?快吃下。” 霄瓘给她吃了个醒酒的丹丸,清凉舒爽,顿时酒醒了大半。 “嘿呀!想不到你这小牛鼻子的好东西还真是多哩!” 七.再说宁玄候 整衣换衫之后,她与霄瓘两个就出了府门,公主紧裹领口,不解的问霄瓘:“你瞧瞧,这外边天寒地冻的,也不知路途多远,怎地不乘车去哩?” “别总躲在屋子里躺着吃酒,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即便能够添多些气力也是好的,别停啊!还有一段路呢。” 鬓染薄霜雪,淡淡远山幕。 双眉微低蹙,银亮闪却城。 隆冬天里,凛冽的寒风呼啸吹着,面颊鼻尖都泛起轻薄的粉红色,脸上偶感刺痛:“霄瓘……还要走多远啊?脚软腿乏的,可真是累煞我哩!” 霄瓘只能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拖:“才从兴华坊出来没几步怎么就喊累哩?再走走,一会儿就到!” 是啊!从兴华坊出来一路上走走停停,歇歇喘喘,可算是熬到了一处宅子前,霄瓘他停下了脚步:“喏!这不是到了吗!” 她抬头瞧着,一脸不悦:“你带我来这小门小户的宅子里作甚?我可不去!” “当真不来?你不走我可要把你丢在这啦!” “哎………!走吧!” 霄瓘拉着她的手推门而入,那紧握之人却有些退缩:“你看看这破烂屋子,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怎么进啊?我这丝履是玥娘给做的,若是脏了我可心疼的紧!瞧瞧,瞧瞧,那几案上的灰有一寸厚,若是起了风,是该蒙了眼睛的,啊………!” 听着她絮絮叨叨念着,那一声尖叫吓的霄瓘一个愣神:“你叫个什么啊?” “快看啊,那有老鼠……”! “哈哈哈………你还怕这个?稀奇!” 他将那个吓到没魂的美人儿拉进怀里:“莫慌!不过是些掩眼之法罢了!” “掩眼之法?怎地我看不出来?” 他长袖一挥,顷刻间屋里变了模样,还算干净整洁,勉强可入! “走这边!” 他们从一漆屏后转入到了个神奇地界,这里空气湿润温暖,满眼滴翠,沁人心脾的草叶气息婉转缭绕,忽而有徐徐清风吹过,幼竹摇曳轻摆,枝叶微颤抖动,细碎的沙沙声宛如天籁。 “这也是掩眼之法?” “这还真不是,你怎么还不快进来?可是觉得暖了了?” 他们二人行至翠微竹林当中,走到乌桥之上,脱了狐裘大氅,欣赏着,难以在冬日见到的绝美景象。 “这是个什么地方啊,如此幽静闲适,清丽淡雅?” “你呀,不是总说这几年不常在府邸里见过我?我无事便在这里闲散着!瞧……!” 顺着霄瓘手指的方向飘来只竹筏,上立一玉人,面容清秀俊朗。缓流靠岸,那美男子跣足而下,对着桥头上的两人抬手行礼,他们两个回礼。 这个俊俏男子用一种很是奇妙的神情,打量着那个在他面前的稍显骄傲的美丽女子:“阿瓘!这是……?” 他先是窃笑,而后一本正经的介绍着:“她是我………至亲好友。姓李,名昭,字幼竹,说起来,你那字啊倒跟他这院子相称!我平时都唤她阿昭。光亮璀璨,明霞美好!” 即便是平日里她最是厌恶这不花心思随意给赐的表字,可那幼竹二字从霄瓘的嘴里说出来,却别有一种超凡不俗的意味在里,许是他这人就超脱不凡吧! 霄瓘指了指身旁之人:“这是我在昊天观时的师弟,宁玄候!我们从前的情感也是极好的!” 她跟宁玄候又拜了起来,好半天的寒暄和介绍才算结束。 瞧他们兄弟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自己就只得静静的跟在身后。 “寒冬腊月里也没个好去处,她本就是个不受拘束的,身子不好,长日在府邸里养着其实与囚徒无异,这不,便想到带阿昭来你这里逛逛!” 宁远侯诧异惊叹道“呦!还真是劳您记挂着哩!可要上去坐坐?” “走啊!” 从乌漆桥上下来,三人共乘竹筏顺水而下,待行至水流缓处时,他靠近岸边下去栓好了筏子,转回身接两位客人下来。 “霄瓘还是你抱我下去吧,那里水是浅,可我怕弄湿了鞋袜。” “好,伸手。” 霄瓘踩在浅水里,抬手接住她送来的手臂,往回一拽,将李昭紧紧抱在怀中,不知为何宁玄候用肩膀撞了霄瓘一下,他脚下的碎石松散,加上这么个力道一个没稳住将那怀中之人扔在水中, 这下可好,不仅弄湿了鞋袜,还打湿了衫裙。 躺在水里都听见那人哈哈的笑声,娘里娘气的学着她刚刚说过的话:“霄瓘你抱我下去,我怕弄湿了鞋袜!哈哈哈......” 坐在水里盯着宁玄候那副嘴脸,突然间一个坏主意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让你笑....” 她用宽袖大氅兜了捧水泼了宁玄候个满脸满身,趁他遮挡之际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小猴子,看你还敢不敢笑我了?” “哎呀......疼,不敢不敢了,且饶了我罢!阿瓘你别愣着呀,快去劝劝!” 瞧见比自己高处一个头的人弓着身子,捂着耳朵四处告饶的倒霉样子,甚为好笑,李昭这才放他一马。 “好妹妹,这一身湿漉,穿着肯定怪难受的,去里面换一身可好?” 一个真心求饶,一个假意生气。 “呸!谁是你妹妹,若不是看在霄瓘的面子上,我才不来你这穷苦地界哩!”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别闹了!” 霄瓘一边帮她拧干衣袖上的水,另一边还得劝和劝和。 简单处理了一下被水打湿的衣衫,他们几人便往那矮山上面走去,这山上的石阶也被下了咒法,才刚一踏上便直达山顶,在那薄雾缭绕间,隐约闻到一缕香甜,轻风吹动有几点花瓣,如同滴雨样的落在鬓边肩头和衣褶当中,这袭人胸怀的芳香更加撩人,慢慢沁入到肺腑当中。 “嗯?这是桂花香吗?” 霄瓘伸手帮她摘下头上的花朵:“是桂香。走吧!” 淡薄雾散了,能看到这石台上竟有棵巨大的桂树倚靠栏边,上面叶密千重多碧色,鹅黄花粒尤似金,真个是花硕丰盈啊!可这个时节里哪来的桂花啊? 她扭头望着霄瓘悄悄问道:“这还是掩眼之法” 霄瓘搂着她的肩膀摩挲着:“这个也不是,不过你现在有些发抖,快把湿衣服换了!先走这边。” 转身便往那楼阁处走去,宁玄候带着他们去了自己的屋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衣服搁在卧榻上:“这里就只有我的衣衫,大是大了点你凑合穿吧!” “啊?我不穿!” “不穿就只能光着哩!” “小猴子,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啊?” 霄瓘拿过来一块巾帕递给她:“别挑三拣四的,快换上,我们去别的屋子。” 她娇嗔道:“哼...…!那快出去吧。” 霄瓘跟宁玄候走出了房门,她独自坐在卧榻上,脱下脏旧了的一身衣物,拿帕子擦干身上的寒凉水气,用着小猴子的衣衫比着自己,即便是站在榻上,那衫子也长的拖到了地面上。 “哎.....快给我想想办法!” 骊泉从璎珞圈中飞身而出:“这是我最喜欢的鲛绡纱衣,你穿这个可好呀?” 水蓝色的纱衣闪烁着梦幻一般的磷光,牙白裙,湖水绿的轻薄帔子,穿在身上还算贴身。 不着袜履,见榻边有一双漆木屐,刚好,就穿这个吧。 她推开卧房的门往外走,看着另一个屋子的门是开着的,定是他们在里。悄悄顺着门边溜了过去,漆屏后听得两人交谈着。 “我看你待她亲厚,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了,自打他不在以后... ...”宁玄候捂着嘴沉吟半晌。 霄瓘白了他一眼:“把带钩给我。她曾经是个不同于这世俗的人,我愿意陪她伴她,护她周全,偏你话多。” “给,她是怎么招惹了那没了心的石头?” “几世的纠缠不清,哪里是一句两句就能跟你说明白的!走吧。” 他们刚从屋子里出来,便瞅见早早等在门口的美人儿。 “这衣衫不是......你为何穿我的漆木屐啊?快脱了给我。”说罢便伸手去要。 “哼...穿你的怎么了?偏不给!” “你们两个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吵嘴?丢不丢人啊!让她穿着怎么了,你就不能换一双穿啊!” “嗯,看看,果然还是霄瓘向着我!” 宁玄候只得作罢:“我这里只有一双漆木屐,让给你了,我还有双丝履凑合穿着吧。” 他极不情愿的回屋里寻了双丝履穿着:“走吧。” 三人出了门,来到那棵桂树下,这里放着张玳瑁大床,一张小几案,上面摆着一套酒具,和一盘小糕点。凭栏远眺,山下美景尽收眼底。 “坐吧!” 宁玄候请他二人落座,可那美公主又念叨起来:“啧啧啧......这地方景色还算不错,但这陈设是否过于简陋了些吧,连个屏风都没有,吃食就这么一样,我猜啊那酒也是最寻常的,若是想吃些好酒不如到我府上,不管是西域的葡萄酒,还是御赐的桑落酒,清的浊的,只要是好的,我那啊可都有!”甩开木屐便坐在了床上。 霄瓘则坐在她身侧,宁玄候坐在他们的对面,斟满一杯酒递到她的手中:“那你尝尝这个!” 一杯下肚,满口甜香:“哪里来得这等好物?入口柔滑,极为爽利,醇馥幽郁,回味悠长,琼浆玉液之美,余韵无穷。我可是吃过不少的好酒,怎你这个不似人间俗物哩!赠我些啊!” 宁玄候眯眼笑着:“刚刚还嫌弃我这简陋,酒水寻常,现下又问我要些,好没意思!” “酒是好酒,你这人啊却不似好人!”话音刚落,她一把抓过放在几案上的白玉酒壶:“你若是不给我,那谁都不要吃。” 甩手便将那酒壶扔到山下的溪水当中,登时一股浓烈的香甜酒气喷涌而上。 宁玄候拍着手笑道:“哈哈哈哈哈......!在多扔些哩!” 霄瓘急忙按住她准备掀翻点心盘子的手:“好了,好了,快别玩笑,说正事罢。” 不知为何他二人突然变得面色凝重了起来。 八.人作有祸 看他两个突然从嬉笑玩闹,到面色凝重,不由得问道:“正事?哪里来的正事?难道你不是带我出来傻玩儿的?” “当然不是!” 看着那一本正经的霄瓘还真有些无法适应。 宁玄候跟她说着事情原委:“其实呢,早年间我从昊天观里出来寻他,四海五洋,名山大川也都去过,可就是一丁点他的消息踪迹都无法打探得到,这人啊,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而后我便落脚于长安坊市当中,只短短几年光景。不过说来也真是巧了,近些日子撞来了个要寻什么匠人的娘子,她的身上竟然有着不散瑞香,我瞧着娘子非比寻常,便问她是否识得个不寻常的道人,只说不识得什么僧啊道啊的,又急忙要走,于是我便在那娘子身上,留了个只有昊天观的人才能察觉的印记来!” 霄瓘插话道:“那娘子就是灵仙儿。” “我记得她确实去找过一个金匠,喏……这镯子便是灵仙儿劳请那匠人做得!说是比宫中的司珍大夫不差。嘿,还真是巧了!” 霄瓘又言:“可你做的那个印记啊,着实是夸张,远在二里之外都能瞧见,害得我急匆匆赶回府内,便瞧见灵仙儿周身围绕着扎眼的红光,像似块烧红了的炭一样行走,得亏外人看不出来,若是他们都能瞧见,岂不是活见鬼了!”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是不是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见过什么人,她说是跟城达出去找金匠时,遇着个古怪屋子跟一个美郎君,她怕是三清观的帮手,没敢多言就跑回来了。我到这地方探查,竟没想到还能碰见个熟人。” 宁玄候看了一眼霄瓘:“说重点!” “对对对,我觉得最近你不似从前亦不知何故,问了师弟他说,许是琉璃珠内的元灵外泄所造成的,恐有不利,这才带你过来让他给瞧瞧!” 公主诧异:“怎地都说我变了,不似从前?也不知是个好坏,行罢!怎么个瞧法?” 宁玄候用手指画了个圈:“你转过去就行!” “就..….这么简单?”照着宁玄候的意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那人用手掌从脖颈而下,一路摸至腰际:“嗯,找到了!好啦你转过来吧。” 霄瓘急急问道:“怎么样?” “琉璃珠裂开了一半!不过问题不大。” 她若有所思问道:“那……若是内里封印着元灵全都散出来会怎样?” “你这元灵威力甚大,如若不加以约束或将取而代之!” “什么?近来偶感心思烦躁,越发讨厌这幅身子起来,可是因为这个缘故?” “十有八九吧!” “师弟你好学强记,能帮着把琉璃珠修补好吗?” “修补是可以的,只不过这方法怕是……她不能……” 与自身利害相关,她焦急的想要知晓:“不能怎么样?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啊!” 宁玄候凑近她耳边悄声耳语:“我得在你的腰背上写下丹砂符咒。” “什么?还不快打嘴,你个没羞臊的黑心道人!” 他两人嘿嘿的笑着,看向她:“其实我霄师兄也可写得,我瞧着他待你不似外人。” 霄瓘马上制止:“我长年累月的闲散,万一写错了岂不是该害了她去!” “言之有理,我写我写!” “你当真敢写在我腰上?” 宁玄候哈哈大笑:“自然是骗你的哩!写在这个上。” 不知他从哪里变得了一杆毛笔跟一盒朱砂,在一张白玉尺上写写画画,也看不出是什么模样来,若说似画,也没个花鸟虫鱼,若说像字,可偏偏没一个认识的。 她心里犯着嘀咕,“就用这个?” 满满一尺的朱砂印记,只见宁玄候对着那玉尺默念了两句,上面的字迹仿若活了一般,自己飘了起来,而后缓慢纠结成一条红色丝绦落在他手里:“回去以后先焚香沐浴,而后系于腰间。” “你该不是诓我吧?竟如此简单?” “简单?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写得啊!” “好好好,我先收着!”接过丝绦小心收好。 在他这里逛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是回去的时候了,玥娘瞧不见她该担心着急啦,回到屋子里换好烘干过的衫裙,与宁玄候拜别,临走前她将自己穿着的鲛绡纱衣扔给他:“这衣衫先帮我收着,他日来你这里避暑还可替换着穿。” “行,有空常来啊!” 三人一起行致门外,再拜,这才算真正告了辞,拜了别。 走出脏屋浊地,外面朔风劲吹,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凛冽寒风,从皮肉直吹进骨头缝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一样埋头前行,说来也是巧了,在光德坊附近的街面上,瞧见一行车马从对面驶来,浩浩荡荡声势不小,清干净街市上那些碍眼的一般民众缓缓前行,当这一行人临近时,她才认出来那车是谁家的。 大约七八个佩刀的侍卫走到他们面前,厉声呵斥道:“见公主车架还不速速避退!” 李昭径直走向街面当中,质问道:“还不长大你们的狗眼瞧瞧,她也是我需避退的?” 那众侍卫竟然没有一个认识她的:“嚣张,这车里的贵人可是安化公主,再不让开我们便要动手了!” 将欲抽刀之际,霄瓘则挡在她身前,拔刀而对:“这是许昌长公主,不容你们放肆,按照辈分来说你们也该下车行礼,退避一旁让我们先过去的!” 那侍卫狂笑:“哈哈哈哈,我们不识,竟还有个出行靠走的公主?” 历时变脸,呵斥道:“冒充长公主,如此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她推开霄瓘:“哪个有胆,敢动我一个试试?别说你个小小侍卫,便是你家主在此,也还得恭恭敬敬唤我做姑姑!” 这边剑拔弩张,几乎在动手之边缘,只听得车中人幽幽开口道:“住手!” 那安化公主连车都没下,只不过是车窗轻启,露出个无比熟悉的面容来:“你们这帮有眼无珠的废物,怎地连一个人都没认出我这姑姑来啊!” 李昭她白了那人一眼:“呦!真难为你还能唤我一声姑姑哩!” “可不是么!我刚巧在姨母家住着,听说同昌回宫了,我便急匆匆的往回赶,不曾想在这里碰上姑姑,天寒地冻的怎地不乘车马出行?我这车里的炭啊,可是最好的,刚刚身上还起了一层薄汗,开开窗子被凉风吹着顿觉清爽不少。姑姑你啊,素来身子孱弱,千万可别冻坏了啊,食邑没我们多,怕是真再病了可该吃不起药哩!改日我到您府上多送些番邦异国进贡来的物件,也给您贴补贴补。瞧瞧,我这怕误了进宫的好时辰不如请您再挪挪地方,让我过去!” 安化她说的这番话可真是气得人牙根痒痒,突然想到自己离宫时的情景,讥讽道:“安化的额发长的还真快呢……!” 这句话直戳安化心口,羞臊得用手指着她:“你……!” 没再让她多讲:“既然是急着回宫不如换条路如何啊!我刚从前面过来雪路难行,看,那边的路更好走些。” 她就这么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姑姑可是不想让路给我过去?” “哎……!瞧你这话说的,我若是让你过去,岂不是让大家认为你安化不敬长辈不守礼法呼!” “长安城内有哪个不知道姑姑你宽厚内敛,心善柔情,让我个小辈不至如此吧!” 瞧她依旧没有下车或者换路的意思,而自己跟霄瓘只能在这风天雪地里站着冻着:“好好好,既然小安化想走姑姑让你便罢!” 一个侧身后退将路给让了出去。 “多谢姑姑了!走吧!” 这一众车马略过她的肩侧渐行渐远。 果然又气又恼,浑身发抖的矗立在喧嚣过后的街道上,用极尽悲哀的双眼抬头看着温柔俯视着她的霄瓘,两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一头埋进霄瓘的怀里! “快别为了她伤心劳神的,几句无聊闲话和一点嚣张行径,凭她去吧!” 这话说的心里不痛快,她粉拳打在霄瓘心口处:“怎地她人无理嚣张便可,我就得凡事忍让……?偏不!偏不!骊泉!且送她好走。” 霄瓘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你该不是想害那公主吧?毕竟也为至亲,你怎地又要出手伤人?” 她怒形于色,边挣脱霄瓘束缚边说:“你又不是没瞧见她刚刚是怎么折辱于我的,只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问我何须动怒?你们总希望我是个纯真良善的,可我自打一出生至今,所遭受到的尽是困顿,白眼,跟失去双亲的悲苦,凄凉。加之玉虚给的皮肉之痛,切腹之辱。一个小小的臣下,那仇士拓竟然敢带着随扈打到我长安殿中。安化跟昌宁她们两个孩子也能频频给我脸色,同昌更甚,她那昏礼奢华至极,陪嫁半数国库,凭什么我就得忍者让着?骊泉你还不快去!” 因给骊泉下了命令,她不得不照办,飞身而出,卷起一阵寒风,裹挟着碎屑冰粒,打在人身上疼痛肿胀,打在马身上登时惊惧狂奔,一路带着香车和公主不知往哪里跑去,只一会儿功夫便瞧不见了。侍卫跟着车辙寻去,找到时马儿浑身穿洞流血,眼睛都被冰粒打瞎了一只,车架散了,安化公主也被甩出车外,不过好在人没事,只不过手臂和肩头被炭盆烫伤了而已。 “话虽如此,可她不过是个孩子,也才刚刚及笄,怎地你要害她性命?”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受尽欺辱,尝尽恶言,最胜厌恶此等小人,若她敬我畏我,便不与其纠缠,可她处处针对于我,时常嘲讽于我,你叫我怎么能够谅解她?” 霄瓘对李昭所言感同身受,公主见他面容稍显平复又言:“知你霄瓘人美心善,我亦对她手下留情,并不曾加害于她。” “真的?” “真的!就只是一点点轻微皮肉伤!” “你这琉璃珠还没封上,遇事莫要被散出的元灵所左右,免得做出什么让你后悔的事情啊!” 霄瓘依旧相信那气恼之人并非她本意如此! 拽着李昭便往回走,搓着,暖着,那怀中小人儿冻得通红的手指尖:“还不快走!屋子里有暖融融的炭火跟热乎乎的汤饼哩!” 疾步而走,赶在吃夕食之前回了府邸!! 才过几日光景,周围却总是吵吵闹闹,真是半刻都不得清净啊。 坐在暖屋热炭的围绕间才止住身上颤抖,玥娘瞧着她发丝凝结低垂:“这怎么还染了雪啊?瞧瞧衫子都湿了,再不换上可该做了病去。霄道人也真是的,我们公主的病你也是知道的,怎么能………” 霄瓘撒着娇摇着玥娘的衣袖:“好玥娘,我下次不带她出门了,今天出去的久些,这时候真是饿的紧啊!” “好好好,这就去拿吃的来喂饱你!” 一旁的公主看着她们两个就觉得好笑:“玥娘快去吧!你也出去,换好衫袍再过来填饱你那空荡荡的肚子!” 霄瓘同玥娘一道出了屋门,她让灵仙儿送一身舒适的衫裙给公主换上。 她端着玄色泥金竹叶夹衫子,黛蓝曲水纹锦裙。发髻新梳,衣衫更替!等在屋中。 没一会儿霄瓘跟玥娘前后脚的进来,往食案上放着些吃食。 “今天吃些什么啊?这么香?”今天吃的东西有几样是她从前没吃过的。 “公主先吃这碗肉丸汤暖暖身子。” 玉匕摇起清亮汤,浓热华润:“嗯…好吃!怎么做的?” “鲜羊鱼制成肉圆,鱼贝汤打底加了浓姜汁跟西域来的胡椒,少盐调味。别说话了再多吃些!” 九.做戏 嗯!玥娘准备的吃食果然不错,辛热中透着一股子鲜甜,吃完满满一碗顿,时感觉体内的寒凉之气随着汗水一起发了出来,腹内暖呼呼的,放下匕箸问道:“玥娘,驸马督尉今日可有来过?” 玥娘摇了摇头叹气道:“不曾来过!” “八成还在为了素影跟我置气哩!我送霄瓘回去,顺便也看看柳郎。” 玥娘嘱咐道:“天冷路滑,可得多穿着些,怎么连狐裘大氅都不穿啊,刚发了汗可该... ...” 她知道玥娘念叨,急忙拉着霄瓘一并出了楼门,他问道:“师弟给你的东西可收好了?这几日便就戴着吧,也收敛收敛你那娇贵的脾气,我自己能回去,你可别冻着了!” 她摸了摸,并没找到那红丝绦:“哦……对了!应该还在那身换下的衫裙当中,你回去吧,我去找找!” “嗯!我先走了。” 她看着霄瓘的身影,慢慢淹没在黑夜当中,多日不见柳郎也甚为想念,不知他是否还在跟我赌气,既是夫妻便没有隔夜的仇怨,不如我先去寻他认个错道个歉,在把素影搁在郎君身边,做个顺水人情也是好的! 在清冷月光的映衬下,她心中知道,有一个地方定能寻到柳郎!于是迈着欢快的步伐出了院门。 只要柳郎在府里,若吃罢夕食,定会去祖母那里陪着说会儿话。果然,屋里的灯火照出几个人影来,临进门前她抓了一把浮雪涂抹在前额的发丝当中,将欲推门而入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狠掐住自己的右腿,疼的眼圈通红,泪水直流,这才推开门,瞧见屋里祖母靠在榻间的隐囊上歇息,母亲跟柳郎坐在下面,隐约瞥见他身后的素影来。好啊!现下可都在哩! 进到屋中,先跟祖母,母亲和柳郎行了家礼,柳郎他也跟着回礼,拉住公主的手在卧榻前坐下。 她先是用手帕擦拭着滑落至腮边的香泪,跪在祖母身前小声啜泣着:“是孙儿不孝,听岳安说起祖母最近不思饮食,本早该来看的,偏这三五日旧疾复发,都没顾得上给祖母请问安好,今日勉强能下地行走便独自过来了。” 公主这跪拜大礼即便是老太太也扛不住啊,赶快起身搀扶:“公主也病了?瞧瞧这一脑门的冷汗啊,来!快擦擦!” 母亲接过老太太手中递来的巾帕,替她擦掉额头上的雪水:“公主可是又犯了玥娘口中的怪病哩?” 什么?什么怪病?我怎地知道玥娘说了我什么病啊?只能硬撑,顺着母亲的话接了下去:“啊!是,就是那怪病!” 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关切问着:“不是有那道人在府邸里么,怎么还会被神神鬼鬼的东西给魇住啊?” 她轻轻点头:“若不是他在,想来如今我该是魂魄归了西啊!” 母亲绘声绘色的讲着,从前见公主被俯身时的情景,既有真实的又有夸大其词的!不过这话茬起都倒还是真好啊! “阿娘,你都不知道,这次我也不知道招惹了个什么厉害的东西回来,着实可怕,” 她用那只懂得哭泣的双眼看着柳郎,落泪又再度落泪。 驸马都尉听得明白,知道她前几日动怒该是被邪魅给魇住了,还差点有了性命之危,不禁心中懊悔起来,自己对公主的做法似乎有些小气了,在最该关心她的时候却不曾见她一面:“这几日没见公主是叔平的错!” 祖母一听:“几日不见?你们两个可是闹别扭了?公主素来乖巧明礼,该是你的不是吧?” “是,是孙儿错了!” “不不不,柳郎不知我又这怪病,那邪魅甚是嚣张,她趁霄道人不在之际附身于我。” 又眼泪汪汪的瞧着素影:“我也对素影不住啊,非我意愿竟还伤了她!” 假惺惺走到素影身前扶她起身一同跪在祖母跟前:“祖母,她跟柳郎自小相识,不如让素影留在柳郎身边随时伺候吧,郎君爱吃什么爱用什么,爱看什么爱穿什么,怎地都该是个比我细心的。如今啊,我那里并不少人照顾,就算是我跟素影陪个不是可好?” 母亲面有喜色:“既是公主开口怎地有不好的道理!素影还不叩谢公主!” 素影全程低着头也看不清表情面容,不知道她欢喜还是惧怕,阿娘的话触动了她的心,:“素影叩谢公主!” 表面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开开心心,其实背地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公主为了化解这次的危机,驸马释怀心中所映,祖母盼她两个和好如初,母亲觉得公主昏后一直无所出,若是能让素影做个妾室或许一年之内便可有弄璋之喜,只素影一人她不能知晓心意为何。 天黑路滑,祖母劝他们两个早点回去歇息,行礼拜别后挽手而回。 冬天的夜晚真是安静,没有虫鸣鸟叫,没有花树幽香,没有枝杈摇动,只有干净透亮的天空跟皎洁清爽的朗月,无风亦无雪。 素影提灯小心前行,替他们照亮前方的路,柳郎攥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你这手总是冷的,尽管我拼尽全力却怎么都暖不起来!” 李昭她有些诧异,似乎觉得柳郎话中有话,她没做言语只是默默的依偎在柳郎身旁,一同回了公主楼内。帷帐内卧榻之上,柳驸马抱着她,贴在耳畔言语:“那年我初次见你,清新爽利,巧笑似柔风拂面,娇俏可人,怎地你如今满眼尽是阴郁淡漠?” 她急于盼望能跟柳郎重修旧好,谎言也就不自觉的脱口而出:“年前我身子突然不适,恰巧霄道人不在府中,也不晓得什么缘故被邪魅所掩,她性恶善妒是我不能够匹敌的故被取而代之,好在霄道人来的及时将,那孽障肃清才保我性命无忧,从今往后定如从前模样!” 她这真挚诚恳的神情打动了柳郎的心:“也是我的不好,竟错怪了你了!” “不打紧,只郎君心里有我,时常挂记着我便足以!而我定然再不任性胡为,待人以诚,大度宽容!从今往后,不再为些小事吵嘴可好?” “嗯,再好不过了!” 她侧卧托腮瞧着驸马都尉:“柳郎可知我并不喜欢自己的表字?” 他好奇问道:“为何不喜欢?” “这表字取得着实不好,李幼竹,平凡普通,不似我名讳那般美好,亦不衬我长公主的身份。” “那......你可有喜欢的?” “倒是有一个,取为曦瑶,晨日光辉,明霞美玉,发瑶台之光,含珠树之芳。可还相称?” “晨光即暖却又不夺目不可视,玉美而温,极衬你的性子。” 闲话见她不知不觉中便睡了过去,柳郎替她盖好寝被,他两个交颈而卧,相拥而眠。 第二日清晨,驸马督尉早早起身忙着近来公务,没等公主起身便匆匆离开。整衣换衫,束发戴冠之事全部交托给了素影,她是府邸中最仔细的人了,拿着紫檀梳栉归拢整理好郎君的发髻,端正幞头,穿好靴绔,挂蹀躞龟袋一气呵成,就连衫袍系带都能如此服帖,还真是样样做的都比公主好,比她称心。 回想起刚行完昏礼之时,她可是一样不会的,足足学了有大半年才学会些表面功夫,偶有想到她种种滑稽之事时驸马督尉不由得笑出了声。身前捧着大镜的素影看着他正出神的功夫竟被这淡淡的笑声给拉了回来:“郎君为何事发笑?可是素影不懂又做错了什么?” “没有,只是想到些有趣的小事!不过……素影近来可有心事?不如从前那样般总是开心无忧的样子了!” “我……!”她搁下手中的大镜牵着柳郎君衣袖小心谨慎的坐在几案前。 “郎君你一边吃朝食一边和我说说话!” 瞧着素影那认真的模样还真是可爱,不禁想要逗逗她:“什么事神秘兮兮的?可是不想在我跟前伺候着?” 正摆着餐具的她猛然一抬头:“这………,素影不过一婢仆,身如草芥,随侍家主身侧可不由得我!” “当真是不愿意了?” “昨个在祖母房中并没人问我是否愿意,现在又来问我,若是不愿又如何?” “好素影,这便是我们的错了,我当真将你视做知己好友,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真心不愿,我只将你那卖身契归还于你,另有房契地券,也一并赠给你了!” “郎君莫要乱言胡说,我们打小就在一处,我家无亲人,身无长物,早就将柳家上下视为至亲,哪里还有去处?我只是有些伤感罢了!对了,我正想跟郎君问问公主之事!” “嗯,是我做错了,再多些顾及到素影的心情就好了,想知道什么你便问罢!” 十.奢靡宴 素影坐在他身前,满脸真挚的跟驸马都尉说着:“自打跟祖母回了府邸以后,我便跟在楼内膳房处,平日里只远远瞧见过公主,那时候她一颦一笑风姿绰约,绝美出尘,高贵优雅的气质不动自来。当我第一次真正直面公主时,她竟对我温柔以待,就如同亲姊妹一般。可...…可她自从同昌公主昏夜至今,每每相遇总是会有一股威慑之感震撼着我。也许是我多心罢了,但怎地都觉着公主不似从前模样。” 柳驸马微眯着眼睛笑了笑:“其实公主自打出生便身子孱弱,加之灾星一说,便让她囚困就十五载之久,可她本就心肠柔善,因体质问题又时常会招惹到妖邪附身,这才导致性情突变,你也知道,那并非出于她的本心,好在有岳安跟霄道人常居家中多多照看,素影大可不必害怕!” “啊?那不知礼数的霄道人?他曾......” “曾什么?” “没什么!郎君且快去忙吧,我该将碗碟收拾回去了。” 素影并不敢跟驸马都尉说起更多她曾经看见的事,只好把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下去,目送郎君出了府门。 公主她根本没觉察出柳驸马早早起身,独自睡到过了巳时后才肯起来,下地时头晕恍惚,步履沉沉的走到衣箱前,从灵仙儿收起来的衣衫当中找出了宁玄候给的红丝绦,坐在几案前端详思索良久。 到底该不该将那元灵几许封印起来呢?若是封上我又将做回那个病歪歪身弱体乏的李幼竹,任凭他人欺辱摆布毫无还手之力。若是不封,我便是那身子康健无愁,凭谁都别想欺负的李曦瑈。不过是有可能将我取而代之罢了,哪天觉得元灵将欲脱出琉璃珠时,再封住它也不迟啊!最后她做了个决定,将那红丝绦锁在了个小匣子里,藏在衣箱深处不再碰它。回身时撇见案头的双狮熏炉下面压着的那张粉蜡笺:“哼,又是她们,指不定是想跟我炫耀些什么呢!” 拿起来细瞧着,还真是漂亮的哩!红底泥金花鸟纹的样式,上面写着同昌邀约三日后在她府邸中设宴,盼她过去!可这同昌不是才回宫么?怎地在宫中宴饮不停,三不五时的又赶回府邸做局? 哎……他们父女二人还真是好这晏饮啊!上次入宫时灰头土脸的就被赶了回来,如今又寻我过去,怕不是想拿我取乐吧?她犹豫来犹豫区,不知道该不该去赴宴,若是去了再碰见那群蠢货,怕是弄死她们的心都有,厌烦的要命。自己如此不受他人待见,也怕会连累了柳郎在宫中受人排挤,哎......还真是有点骑虎难下啊!去还是得去的,不过瞅着屋外隆冬飞雪便再提不起兴致来,连动也懒得动,倚在织锦隐囊上吃着一碗淡粥,不过两三口又搁下了,因为她思虑着,从现在起只剩下两天的时间该穿些什么衫裙,戴些什么钗环,梳什么发髻!好在,她还有些平时不舍得穿的好衫子!想来安化说的对,我也不该怪她的,毕竟自己食邑真不如她们几个的多,许是少时被那群小人给苛待惯了,不管什么好吃的跟好玩意儿,都想留着以备后用。 刚巧今几日柳郎休沐,他们两个天刚亮就已经起身,时间刚好,这边玥娘取来夹衫子跟锦缎裙给她穿上,那边灵仙儿替她梳妆打扮,玥娘问她:“这两件想穿哪一个啊?” 其中一件是霄瓘给的火鼠裘,另一件是自己最喜欢的月落凤晴裘,该穿哪一个哩? 从表面上看这两件差别不大,都是银白月色的,只不过那内里会稍微有些不同,每逢冬日定是要穿火鼠裘的,一来珍贵稀罕,二来也算有个不落于人后的玩意儿,但月落凤晴裘这一片绣花可最是绝艳,虽说跟随多年,可她穿的极为仔细,除了有一点点旧色便再无其他瑕疵,还真是不舍得抛下,就这件吧! 穿着华美高雅简单却不失亮点,出门时便瞧见早已经等在楼下的驸马督尉,公主喜出望外。行礼回礼间她拉着柳郎问道:“可是等了许久?” “没关系再多等上一刻也无妨!” 她伸手掸了掸柳郎烟墨色貂裘上的浮雪:“那也不该在这雪地里站着啊!若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素影也是应该时常记得提醒驸马督尉爱惜自己的身子!” 美郎君接过素影手中为他撑着的大伞,一把将公主揽在怀中:“莫要怪她,灵仙儿你跟素影撑一把伞吧!” 灵仙儿早就已经很识趣的走了过去! 素影她用着那双极其温柔关爱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着,我对你被妖邪附身之事感到惋惜,这眼神着实看得她不舒服。 “是素影的错,几经叮嘱,可郎君非是不听,偏要在这里等着盼着,希望公主一下楼就能瞧见他。” 那边的人陪着笑脸,自己再不好发难,况且柳郎也跟身边站着,只能换成柔声细语,满脸堆笑的拉着素影的手:“果然还是素影手脚麻利些,快瞅瞅这衫袍貂裘穿的多好啊!咱们快走吧,再多说两句怕是该迟了!” 他们夫妻二人同乘一车,驸马督尉有素影城达跟着,自己则让灵仙儿跟苏玠陪同。不到晌午,将要到胜业坊时,同昌公主府上的仆人早就迎接在这儿了,行礼问安好,有几人头前引路,又几人奔回府邸禀告,刚到同昌府邸前,她那侄女同侄女婿就已经站在府门外迎候了,先是派人接她们下车,而后行家礼,迎客入门!小同昌用她那温软犹如嫩笋一般的手拉着李曦瑶往里走:“呀!姑姑的手真冷,快来吧,其他人啊可都早早到了哩!就等着姑姑呢!” 她笑的人心都化了,就这么扔下柳郎给韦驸马领着,才入了楼门,便听得有笙篁丝竹之声远远传来,一行人上楼后突然发觉热浪拍脸,这时候,什么貂裘狐裘的可都穿不住了,灵仙儿将公主脱下来的狐裘递给门口的侍者,这厅室屋门被韦驸马亲自打开,首先映衬在眼前的,竟然是闪烁光华的两封泥金花竹的屏风,璀璨夺目,金光晃眼,绕过金漆屏,偶有暖浪吹来,吹开漫天飘舞的透纱帐幔,纱幔的每一次抖动都,带有奇香喷鼻而来,这沁人心脾的香味,是从纱幔下的镂空金玲中飘散出来的,那里面焚着不知从哪贡来的珍贵香料,雾气昭昭,烟波浩渺。 屋中炭火烧的烫人,竟然只能通过开窗引来冷气,才不至于气闷憋死在这里,可这偌大的厅室里该用掉多少瑞炭啊!奢靡,二字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再仔细瞧往里走,厅室正中间摆放着金丝楠木的大床,上面坐有几个穿着薄透大氅的男子正在抚琴作乐,围下食案上的男男女女都在吃酒嚼肉,再看食案旁,竟然还睡倒了两个,有趺坐的,斜坐的,更有不知廉耻者箕踞而坐,饮酒的,投壶的,行令的,掷骰子玩的,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形如魏晋,殊不知他们只得其型不得其神! 这里的宴饮与他处不同,没什么长辈外人,都是些姐姐姐夫,妹妹妹夫,侄女侄女婿,弟弟跟弟媳,年龄上下相差不大,他们间饮酒作乐也轻松愉快些,就连这里的伶人舞者也都是些刚将成年的小孩子们! 刚一落座,便有小侍女递来两杯冰凉甜酒,果然吃一杯不够,两杯正好。瞧着这里的酒水吃食都是些从没见过,没吃过的新奇玩意儿,也算是开了眼见。自打进入楼门到此席间,不过一刻钟功夫,自己的夹衫子跟锦缎裙定然是穿不住了,轻汗微渗,双颊绯红。再瞧瞧其他人,尽是穿着轻薄的纱衫子素罗裙,褒衣博带,解衣打扇,吃酒行乐,俨然装出一副魏晋风度,只她与柳郎跟这里格格不入。 李曦瑶紧紧攥住金酒杯,心里想着,“呸,果然是场没安好心的鸿门宴啊!这不会是想让我们出丑吧!” 突然间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公主,公主!” 灵仙儿在身后提醒着她。 “同昌公主遣人来请您跟驸马督尉去换身轻薄的衣衫,驸马督尉已经过去了,咱们也快去吧。” “嗯?啊!走吧!” 她身后跟着灵仙儿和素影,同那小侍女一并进了别室当中,她穿上透纱绣金丝宝相花的大袖衫子,跟罕见的四经绞花罗裙,脱下云袜丝履换上漆木屐,搭上拖曳七尺长的紫绣帔子。 素影和灵仙儿两个也都换上了跟小侍女差不多的薄衫纱裙,绕过别室漆屏推开门,竟然回到了之前见得厅室当中,她以扇掩面嗤笑着,回身给素影指着:“你快看看,那是谁啊!!” 素影随着她手指方向望去也跟着窃笑,灵仙儿伏在素影肩头,伸长了脖子瞅,眯着的眼睛都笑弯了腰道:“那不会是………哈哈哈哈!” 让她们笑成这个样子的人,正是她的驸马都尉,跟苏玠,城达。柳郎他头戴小冠,绛纱宽衫裙,傅薄粉,美如娇娘一般,拨弄阮咸而歌!后面坐着苏玠和城达也都是宽衫模样!步入厅室,没人跟她行礼,多少让她有些诧异,惶惶走近,生怕哪个没喝好的,呕她一身污秽! 悄悄坐在柳郎身旁,听着他的歌声中透露着淡淡的悲伤,原是他忆起自己早亡的伯儒兄长,本就温柔如水的眼神中更多添了些湿润。 十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冬日飞白霜雪漫天,暖屋凉酒微醺上头, 平白添了细声软语,眼角眉梢几多春情, 那做局相邀之亲朋,又是谁人做东道主。 柳郎用那极尽温柔细润的双眸,瞅着他身旁的美人儿,轻轻搁下手中抱着的阮咸:“昭儿,来,跟我喝一杯吧!” 接过柳郎递来的酒杯,面对而坐,四目相对时,杯盏轻碰,饮一杯凉酒下肚,让她又回忆起当年昏礼跟柳郎君,合卺交杯时的情景。在这杂乱无章的环境里,根本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随即又多吃了几杯。 偶然间听得旁边人闲话说起,他们多是从昨日夜里便在这儿了,也就是自己来的稍微晚了些,才不至于变成那些人似的荒唐模样。瞧瞧,这偌大的厅室之中,到底还剩下多少个,尚且存有些许理智的?再看那韦驸马,不知喝的是个什么酒,斜靠在大床旁独自斟饮着,时不时还拉着身旁喝趴的人喃喃吟唱着什么,刚刚还好人模样的迎来送往,如今鬼知道这里的酒到底是有多醉人哩! 说来也奇怪,怎地不见同昌陪在他身侧?不过也无所谓了,屋中那些丑人作怪的模样还真是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啊!正看个热闹的功夫,突然间那早前引她去换衫子的小侍女过来说话,是同昌想请她到外间吃酒,也没过多思虑,便要跟着她走出了厅室,临走前特意嘱咐素影:“柳郎也是酒醉不醒的,你且照顾好他罢。” 随后拍拍苏玠肩膀:“你也多照看着,别光顾着自己吃酒哩!” 苏玠竟然也是醉眼朦胧的点了点头,而后便睡死了过去。 “哎……!灵仙儿还是你跟在这里照顾罢,同昌寻我,这就先过去了!” 公主出了厅室门,只穿着纱衫罗裙跟木屐,那小侍女赶紧取来月落凤晴裘给她披上。 “屋里暖热,长公主又出了一头的汗,出去了请一定裹紧狐裘,千万别受了风,害了病去!” “好,知道了!” “下了楼就有暖好的云袜丝履,我先过去,烦请长公主在楼下稍等!” “嗯,好啊!你先去吧!” 她们两个一道下楼后,那小侍女先将她安排在靠近楼门的房间里,快步出走,急急而回。她从怀里拿出块巾帕:“出来时见长公主将巾帕落在席上,便取来一块自己没用过的来,若是公主不嫌弃可用它来擦拭颈间的汗水!” 她先是一愣,而后眯眼笑着:“你这般用心,我岂有嫌弃之理?劳你费神照顾,我还不知你名姓如何?” 她甜甜笑着:“玉羊!卫慕玉羊!” “这姓氏稀罕!你可是………” “公主,袜履穿好了,先去赴宴吧!” “嗯!” 玉羊打断了她的话和思绪,跟在记一下身后朝院子里走去,本来还暖着的身子被寒风这么一吹,很自然的醒了酒,随之打了个冷颤!紧裹狐裘急步快行,不一会儿,她停在一处青松围绕的房间前,还好这里的窗棂是紧闭的,不然冷暖冷暖的折腾还真是熬不住哩! 玉羊将要推门而入时,从屋子里传出一片和谐的笑声,看来也算是为了这场冬日的奢靡宴会,增添了些许愉悦!玉羊领着她进了屋子,席间有同昌,更有,安化昌宁等人也同在。 小同昌从席前起身拉着她往里走,与几个姊妹侄女行礼回礼,又如同那次赏菊宴一模一样!被同昌拉拽着坐在她身侧的高位上,仿佛自己才是这做宴会的东道主一般。 “前些日子安化在街市上万般无礼,行为莽撞,得罪了姑姑,只因她酒意上头,失了分寸,还望姑姑不要与她那小孩子计较!我听说以后,当面斥责过她,今日请您过来,一是贺我出阁之喜,二来让她给您陪个不是!还不快过来!”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天从宁玄侯处回来的事嘛!真是丢脸!安化也不扭捏,在她面前行礼道歉:“前些日子确是安化的错,种种失礼之处,并非有心,还希望姑姑不要怪罪!” 哦?这安化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可真是不像她呀!如今人家又道歉又赔礼的,若是不选择原谅,在场这么多人,岂不是该笑话我气量狭小? 她走到安化面前,回礼道:“不过是些小孩子言语罢了,我这个做姑姑的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得了,同席吃酒吧!” 那孩子笑嘻嘻的回了自己的位置,举起酒杯:“愿与姑姑同饮此杯!” 她也不好推脱,拿着自己的酒跟她碰杯饮下这道歉酒,可...…可这酒竟然是冰的?莫不是我感官失灵了?但那凉气从喉头一路奔至脏腑,让人不自觉的又打了个寒颤。 环顾四周,不对啊!屋子里没有熏笼暖炭,我穿着狐裘在此还瑟瑟发抖,怎地她们几个竟然衣衫单薄的,坐在这冰屋子里面喝凉酒啊?同昌看着她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小声吩咐她眼熟的一位宫娥:“快去叫人端些炭火过来。” “是,公主!” 她与安化的恩怨算是到此为止,用玉羊给的手帕轻轻擦拭唇角残留的甜酒,皮笑肉不笑的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想要回到自己的食案前。随着寒意不断袭来,她现在感觉出指尖微微发麻,寒毛直竖,牙齿都在不断打颤,再看见那几个小东西有说有笑的,心中真是气极了。 “哎...…姑姑且慢走!” 昌宁拉着她的手问道:“我听说,姑姑有件至宝,唤作火鼠裘,不仅保暖驱寒还最是莹白如雪,火烧不烬,焚而不灭,即便是脏浊多垢,只要丢在火中便会干净如新,说的可是这个?” 随即又上手摸了摸她身上的月落凤晴裘:“不如,现在给咱们演示一下如何啊?” “啊?......” 狐裘虽是系着的,可那昌宁动作也快,抬手解开来便一把拽下,说来也真是巧了,同昌特意嘱咐人端来的炭盆,刚巧这个时候推门而入,那孩子不带丝毫犹豫直接将月落凤晴裘扔在炭火之上,瞬间火起。 她都来不及将那最心爱的狐裘给抓出来,看着炭盆中火焰蒸腾,黑烟缭绕,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的呆呆望着那盆红火。 “呦!什么味儿啊?” “一股子骚狐狸味儿呗,哈哈哈哈!” “还什么至宝?火浣布,无非就是件极寻常的狐裘罢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啊!” 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狐裘啊!平日里穿着谨慎,生怕刮了,脏了,怎地就被她这么给毁了? “你..….你…...!” 她不知道该不该当场发难,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昌宁安慰道:“姑姑,不过是件狐裘罢了,如今化了灰便再回不来了,回头我再送您两件更好的。” 失去狐裘的保护她身着单衣罗裙,即便有着一小盆炭火,又怎能暖起这不小的屋子呢!寒气像无数根细钢针一样,透过每一处的毛孔刺入自己的身子,她最怕冷了。突然一个暖融融的怀抱裹紧了她,是同昌! “你们别再闹了,尽耍些小孩子的把戏。快去再拿一件火蚕大氅来。” 同昌一声命令,行动最快的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玉羊娘子,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不大一会儿,端着件淡粉色的火蚕大氅过来给她披上,只一上身,那股温热暖意遍布全身,紧张痛苦的感觉也随之消逝! 同昌又替那几个小的陪着不是,而自己则恨红了眼珠子,恶狠狠的盯着那昌宁。 安化不屑的嬉笑着:“姑姑该不是心疼了一件狐裘吧?不打紧的,我让阿姊将那火蚕衣送与姑姑,就算是替昌宁的鲁莽行径做个弥补罢!” 即便是几声窃笑如今也听得刺耳。 “哼!” 她用装满酒的金杯狠摔在昌宁跟前,拂袖而走,急急回到了刚刚与驸马都尉吃酒的楼中。 李曦瑶双拳紧握,眉头深蹙,紧紧咬着嘴唇一忍再忍,我当你俩个为至亲,且年龄尚幼,不知礼不足为怪,可你们却拿我当灾星蝼蚁,诸多嘲讽羞辱。好好好,咱们走着瞧!带着愤怒不管不顾的独自离席,她身后追着的玉羊跟同昌还有同昌的一群婢仆,同昌她也是个身子骨极弱的,冷风口里追着她一路,到楼上时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进入那喷香到令人恶心的厅室当中,慌忙寻找那个能让她安定心神的人,可这里却连个影子都没有,翻开几个醉鬼竟然都不是那个她要找寻的人。 “公主!” 是城达,是他!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是城达,绕过几个浑躺着的人才到城达面前:“驸马都尉呢?他可好些了?” “嗯,柳郎君酒醉,被送到别室当中歇息,素影跟灵仙儿陪同照顾,苏玠也晕着,我怕公主回来遍寻不到,就等在这边屏风后面。” 正说话间,同昌刚好赶到,气还没喘匀就拉着她:“姑姑!” 李昭这时候正是心神不定,烦躁焦虑时被同昌这么一拉扯,当下将她给甩了出去,那小同昌跌摔在地,竟吐出一口血水昏迷了过去,顿时吓得她慌了手脚。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还是跟在身旁的玉羊临危不乱,快!我去寻府上医者来,快将公主送到斜对面的屋子里去。这厅室中全是醉酒鬼,没一个能帮上忙的,她只能跟城达两个连拉带拽的,将同昌放在软榻上,等着她府上医者赶到。 “城达你去,去楼外面迎着玉羊,这里我来照顾。” “是,公主。” 见城达出了屋门:“冷香,冷香快出来救命啊!” 随着一缕青烟晃动,唤出冷香:“怎地如此慌张?” “快给她瞧瞧,可是没救了?” 冷香坐在榻边,用桃枝拍打其额头,稳住同昌外散的精神:“放心吧,无碍!” “公主,公主,医者到了!” 听城达的喊声越来越近:“快,先回去吧!” 她赶在一行人到来前狠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疼痛感让她稍微平复了些:“快来,快来啊!” 她催促医者再快些,看着那人观望,把脉:“怎么样啊?同昌她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玉羊娘子按住她的肩头:“长公主稍安勿躁!” 医者缓缓道:“不仅无碍,反而是好事啊!同昌公主本就身弱,只因郁结难舒,久病成淤,如今体内停滞的淤血咳出后,反而对病情有所帮助!” 听医者这么说她才长舒一口气:“啊......无碍便好!” 说话间同昌缓慢睁开了眼睛,玉羊上前询问道:“公主可有吩咐?” “口中腥浊,快拿水来!” “是,这就去。” 她将同昌扶起身来,靠在隐囊上歇息:“是姑姑的错,不该胡乱发脾气的,当真是对你不起啊!” “不打紧的,姑姑可否不要气恼了?” “不气,不气,你可好好歇着罢!” 玉羊端着玉碗跟水盂拿来给她漱口:“公主,刚刚医者过来给瞧过了,说是好事,将那淤血吐了出去,可是对身子好呢!也多亏了许昌长公主发了这一通小脾气哩!” “玉羊你快别打趣我了!照顾好同昌,我去找灵仙儿照着医者开的药方去煎药!” “姑姑今晚就在我这住下吧,明日再走可好?” “好!外间宵禁我也回不去,况且柳郎酒醉不醒,怕是便要在你处叨扰了。” 替同昌她盖好寝被:“我就宿在你旁边的小榻上,今日柳郎同韦驸马双双酒醉,应是不能过来了,我出去安排一下。” “全听姑姑的!玉羊,送姑姑出去吧!” 她们三人一同出了屋门:“玉羊,你去寻几个平日里在同昌身边照顾的人来,让她们现在去照看着。” “是!” “城达,不管用什么办法叫醒苏玠!” “知道了,这就过去!” 三人分头行动,她先去柳郎屋中:“灵仙儿,去找个人过来,按照医者送来的方子去抓药,然后给煎出来。素影,去弄些醒酒的吃食来。而后等着郎君。现在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我今晚宿在同昌屋里。你要照顾好他跟自己!” 随后出了房门,找来同昌府邸的下人,吩咐好照顾那些酒醉的宾客。忙忙叨叨的天色渐晚,玉羊在别室中替她取来一床铺盖:“这寝被也是我们公主亲自绣的,可好看了,平日里是不用的,今日特意吩咐了要给长公主呢!” “同昌可真是柔善啊!” 推开屋门,瞧见她面色红润神情正好,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头一次跟血缘至亲同住一室,还真是......真是有趣哩!她似乎开心的无法入眠,月挂中天,隐约觉察出这屋中有细细碎碎的声响,眯眼瞧着可又没人啊!她小声念着:“青莹,去看看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 冬夜静谧,即便是跟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更何况是她小声念叨了,那鬼影一般的东西想透过门缝逃走,被青莹一把攥住,扔在地上,狠掐住喉咙又给举了起来。 “不过是个冤魂罢了!” “冤魂?怎地在这儿徘徊作祟?” “那魂魄戾气不重,又不成人形,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倒是好奇这东西想要怎样,先养起来吧,什么时候成形了再问也不迟。” “这魂魄得用人血养着!” “给,取些吧。”她伸出胳膊递给青莹。 “用不着这么多!” 刷的一下割开她手指尖,一滴鲜血落在青莹掌中,被她按在那冤魂额前。 “我先带她回去了!” 十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寒冬天里,一场旷日持久的晏饮,从书写粉蜡笺开始到宴席餐食,器皿,布置会场,挑拣衣料,样式等等,等等的琐碎杂事,都要亲力亲为,许是自己喜欢,再来便是为了她那驸马都尉长长脸面罢了。即便今儿个,小同昌也不曾停歇劳乏了足足一日,因刚刚吐了口血才得了个空,能躺在床榻歇息歇息。不用操持家事饭局,不用迎客宴请,这个时辰已然睡的熟了。 青萤不是实体,亦将那也看不出实体的一点魂魄给拘在璎珞圈中,交给月白看管,只每月朔望二日时,才用血水滋养。没成想自己本是被邀来参加宴会的,如今却悄无声息的办了同昌府中的一缕冤孽,自己也是疲累的紧,躺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框床上昏沉睡去。 啊……!同昌家这平日里不常住人的屋子也这么精致漂亮,而且还暖香暖香的,怕是也焚着稳定心神的香料吧! 这夜安稳无梦,清早起来时,瞧同昌还在睡着,不忍心吵醒,于是披上她给的火蚕大氅,闲逛在极尽奢华绝伦的府邸中,踩着浮雪前,行身后只留下一排浅白的脚印,仿佛讲述着并不清冷孤寂的清晨。 站在回廊下只稍稍抬手,就能摸到松树枝杈上停留着,那被昨夜北风吹卷在表面上的残雪,冰冰凉凉一扫晨起的倦怠!突然一只带有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她攀着枝杈的冰冷小手,柔暖的狐裘裹紧她纤瘦的身子。 “起这么早,莫不是记挂着我哩?穿这单薄衣衫出来,怕是又要作出了病去!” 她回头眯眼含笑:“我的狐裘被昌宁那孩子不小心给烫坏了,知我怕冷,同昌便将这珍宝一般的火蚕衣送于我穿着,平日里都只是听说,不曾想到还真的有这样的宝贝衫子,着实暖和着哩!对了,柳郎身子可好些了?” 他一脸愁苦的用指尖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身子倒是无碍,就是偶有头疼,只是不知她府上吃的个是什么酒,好吃却又醉人的紧!” 她将整个身子紧紧拥在驸马都尉的怀抱里:“我从前也没吃过这酒,多半啊,是哪个番邦异国进贡来的新鲜玩意儿,她这里能有些,也不足为奇,只是不许你再吃那怪酒!好在昨儿个没有外人在,若是被同僚瞧见岂不是会嘲笑你个一年半载的!” “哦?为何啊!可是昨晚发生了什么?” “说起昨晚可真是不得了呀!还跟着韦驸马一块儿可砸毁了人家好几只秘瓷碟子,鎏金熏炉,你们还差点烧了那金漆屏风,才一晚上的功夫就忘了?还有,以后也莫言与那屋中的几位郎君有所交往了,各个吃醉了酒便放荡起来,瞧着你生的好看就越发放肆,将你那纱衫子否给褪大半,若不是我从中拦着恐怕这会儿柳郎该…………哈哈哈哈!” 柳郎蹙眉急问:“当真?” 他那惊恐的模样甚为有趣,却再不忍心调笑,说些诓骗之语:“不真,不真,逗你玩儿的!” “又调皮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好郎君,且饶了我吧!昨儿个夜里那一屋子人热闹,有奏乐跳舞的,有赋诗饮酒的,有哭闹疯嚎的,行为举止诸多怪异,引人侧目的行径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呢!还真真是没眼看啊!” “呵呵呵呵……这众人皆醉你独醒的感觉是不是还挺落寞的啊?” “就算是有那么一点点罢!不过,昨日你可是念起了伯儒兄长啦?” “是啊!他一走好些年了!” “我虽没见过伯儒兄长,不过想来他应是待你极好的,对吗?改日得闲,跟我讲讲你们小时候的事吧,我想多听听!” “行,我们走吧,回去歇息歇息,吃完朝食换好衣衫,诸多讨扰不便,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嗯!走吧。” 二人并肩而走相互搀扶,不远处苏玠等在一旁,撇眼看他,那人低垂眼眸,神情羞涩! “还知道不好意思,这会儿可醒了酒?” 苏玠行礼回话:“酒是肯定醒了,不过现在饿的难受!” “就该罚你吃不到朝食,才能够长记性,五个,足足五个人才将你抬回去啊!” “嘻嘻嘻嘻!” “柳郎你莫笑苏玠,抬你的人可不比他少哩!” “哈哈哈哈哈!” 难得三人笑做一团。 “素影见过公主,驸马都尉,内堂已经设下饭席,灵仙儿跟城达都已经安排妥当,现在过去便可!” 她赶快扶起素影:“快别行礼,走,一道过去。” 在同昌府上吃朝食的人不少,她夫妇二人早早就等在这里,即便是大清早的,也免不了几个同辈,小辈间行礼各问了安好,假惺惺装得彼此间有多么熟悉似的。 就在这一派祥和的氛围中总有那么几个让人不舒服的存在,安化跟昌宁也坐于正位之下,一看见昌宁就想到,被她故意烧毁的狐裘,又瞅见安化,只要碰上她们两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每每如此!这两个小崽子甚是可恶,又不能将她们怎样,只得对她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才坐于席下。 不过才一落座,那个她不想多看一眼的人又站了起来,慢悠悠走到她的面前,对着柳郎便是一番夸赞:“从前跟姑姑往来不多,亦不知姑父如此俊朗非常,美若浩然威朗之云霞………” 嗯?就这么斜眼看着对面滔滔不绝尽是赞美之语的昌宁,不知她言语中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如趁早打断:“昌宁这话说的极好,你姑父在这长安城里,论及样貌才华无人能比,夸赞之词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一家人不需说那客套话,来,这地黄粥极好,你也多吃些罢!” 话还没说完的昌宁,硬是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不尴不尬的吃着面前的地黄粥,谁知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对了,姑姑姑父这些年不怎么回宫,我们又思念的紧,不如改日由姑姑做个饭局,大家常来常往,勤走动可好!” 谁想要你们两个小祸害来我府上啊! “好啊!只是你姑姑怕冷,这晏饮也是操劳事,不如等天气回暖些,一定请你过来!” 什么?就这么给定了?郎君啊,你可真不知我心意!既然话已至此,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赔笑:“是啊!是啊!天暖了好!” “那同昌也去!” 竟然又多了一个搅局的:“都来,都来!哈哈哈哈!” 可算是吃完聊完了,正将出门之时,那安化竟佯装跌倒,如美人一般侧卧在地,伸出纤白玉手:“姑父!安化的脚扭伤了!” 她就只是瞠目结舌的瞧着,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个反映,眼睁睁看着柳郎屈身搀扶。这时候还是素影眼疾手快,拦在他身前将安化的手一把攥在了自己手中,灵仙儿心领神会一个侧身走位,握住她另一条胳膊,二人将安化架了起来。 “既然是脚扭伤了,那就去请医者过来,安化你可千万别乱动,再伤了,怕是以后只能躺着过日子哩!玉羊去请医者来。我们这便告辞了!灵仙儿,安顿好了昌宁,赶快跟素影出来!” 自己则拽着驸马都尉衣袖往外走,一同送客出门的还有同昌夫妇,跟那个离不开安化的小昌宁。 才到门口,车马皆备,几人行礼拜别,那昌宁望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脸痴呆像。 随后她在昌宁脸上狠捏了一把,几乎要将她的眼泪给掐出来瞧瞧,在她耳畔言语:“天暖了再见吧!我跟姑父在家中等着你跟安化哩!” 当瞧见灵仙儿跟素影从府门出来,就知道那安化定然没事:“走吧!” 这才放开掐着的昌宁,在外人来,看他们姑侄间的感情甚好,拿下手后昌宁她脸上竟然淤肿着! 十三.鸳鸯寝帐 从同昌府邸中出来已经天至晌午,今天是个极其难得没有劲风的好日子,空气清新爽利,冷的干脆, 坐在香车中,与他挽着手臂,紧靠在柳郎的肩头,那马车微微晃动着,就像自己躺在摇篮中一样舒服,也是因为他胸膛暖厚,安全紧实,这困意上头后,不知怎地,竟然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就连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上了楼也都不知道! 再起身时已然是月色皎皎,弯似银钩,挂于树梢枝头上,微亮银白。一股轻风淡吹,卷动屋瓦上的粒雪飘柔,恰好朦胧了夜色。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抻抻的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郎扶她起身,斜靠在软丝隐囊上头,顺势帮她拨开额前几缕黏贴碎发,他用那清泉秋水般的眼眸温情说道:“酉时刚过,可要起来?” 李曦瑶木然的点了点头:“嗯,起来,不知怎地越睡越乏。” 而后先是捶了捶额头,再醒了醒神,眨了眨眼睛,娇嗔问道:“郎君可是用过夕食啦?” 柳驸马瞧着她那娇俏模样甚是可爱:“没呢,自打你睡着以后我便在这儿,不曾离开,倒是素影来问过两遍。我想着跟你一道吃,就让她将吃食热着,等着你什么时候醒了再一块儿用啊!” 她笑了笑,依偎在柳郎怀中:“若是我不起呢!” “你不起,我不吃!” “要是饿坏了驸马都尉,我可是该心疼哩!抱我起来吧,换好衣衫吃好吃的去!” 柳郎抱起床榻上横躺着的美人儿,在地上不停的转着圈,开心不已! 他们对坐于食案之前,灵仙儿跟素影端着饭食餐点一样一样的摆放好后,立在旁边。 “这屋里不留人照顾,你们快歇着去吧,我想单独跟柳郎在一块儿,吃完我收拾好了搁在外面,谁闲着时给收了就好。对了,灵仙儿我前日出门前听玥娘咳嗽了几声,先替我照顾好了,明日晨起我便去瞧她。素影也是,这两日在同昌那边也是过于辛劳了些,一道去吧!” “玥娘该是着凉了,阿析去给瞧过,也吃了药,病好也了不少,不用过于担忧,明日我陪公主同去!灵仙儿先退了!” “素影告退!” 随着灵仙儿跟素影退出去以后,这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不需避嫌羞涩,她拿着玉箸夹了一小块炙鹅肉递到柳郎前:“啊……!” 柳郎被这举动逗的先是嗤笑,而后很配合的张开嘴迎着,她趁其不备撤开玉箸,隔着食案用自己的嘴吻了上去,轻咬了一口他柔嫩的嘴唇,满脸尽是得意的神情。 柳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给震惊到了,停留半晌没敢动弹,这功夫竟被撩拨的耳朵尖通红,瞧见她满脸自大坏笑的模样,可真是气极了,一把抓住她还握着玉箸的手,将那美人儿拽入自己的怀中,反拧住其右手,动弹不得!用嘴唇轻轻咬动着她的耳珠:“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按倒身前之人,那热烈的亲吻如同疾风骤雨一般,落在她额前,面颊,脖颈和肩头,公主被制住双手娇羞的挣扎着:“好郎君,再不敢了,你且快些饶了我吧!” “不行!饶你这次,下次可又该欺负我哩!这次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哼!我哪里敢欺负你了?前几日也不知道是谁啊,还跟我置气来着!起开!” 紧握着的小拳头推着柳郎肩头,他觉察出公主似乎动了怒,不好再拘着,放开制住她的手时,那美人儿忽然一个反身骑在了他的身上,用手指轻轻弹着他的额头:“哈哈,被骗了吧,你瞧我最近待素影多好呀,不知情的,可该以为我们两个是亲生姊妹哩,我对她好你可开心?” 柳叔平用手掌摩挲着身上人的腰背处,脱口解释着:“我幼时便是跟在伯儒兄长和素影身边一同长大的,素影虽说年纪比我小些,却是最能照顾人的……” “嘘……先不提那些过往了,日后我会对她再好些,来,炙鹅肉都快凉了!” 从他身上下来拉着柳郎并肩而坐,郎君轻轻抚摸着公主柔美的长发,跟脸颊:“下次休沐时再跟你仔细说说!” 她知道提起伯儒兄长时,就如同往柳郎的心里戳刀子一样,再不敢胡闹玩笑了,默默吃着碗里不多的食物!难得安静一会儿,将碗碟匕箸一股脑儿的搁进漆盘中放在门外,一个转身飞扑,依偎在柳郎身前,使劲用额头蹭着人家的胸膛:“难得今日得闲,柳郎陪我下盘双陆可好?” 柳郎揉捏着公主的耳垂:“下棋?不赢点什么可还行?” “赢点什么?只你陪我,若是赢了随你怎么样!” 柳郎一把掐住她纤巧的下巴,亲了一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哦!” 她扬起下巴反问道:“那若是我赢了呢?” “除非做梦,不然,凭你再修炼个两百年吧!今日真能赢我便也随了你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 走到大柜前,取来她平时最喜爱的戗金紫檀棋盘,和那跟她最爱的镯子一样白翠双色的棋子,自然也少不了一对煤晶石嵌宝的六面骰子,急急安排好了,焚上一炉婆律国贡的龙脑香,兴致勃勃的端坐在棋盘前,心里念叨着,不过是掷个骰子走两步棋,我常日玩着怎地不如你哩!一贯的三局两胜制,可………第一局时她便输惨了,不行,不行,再如此下去可真该让他赢了去。 眼见不敌,竟然慌了手脚,她故意解开衣衫,露出内里的诃子跟白嫩软柔的胸脯来吸引柳郎的注意,谁料到他竟专注下棋根本不上钩啊!于是脱下云袜用脚背来回摩挲着柳郎腰侧,这下他再也坐不住了,那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自己轻松赢下第二局。 至关重要的第三局已是焦灼状态,偏偏自己落了下风,随即卖了个破相给柳郎,在他吃掉翠子后稍显得意之时,便悄声唤出了月白:“月白,你快帮我赢下这局!” 月白在中间使坏搅局,掷骰子的时候,用柳郎看不出的小伎俩而轻松取胜,即便柳郎再错愕再不敢相信,也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只得乖乖认输。 “怎么样啊!我赢了吧!” 柳郎行礼:“佩服佩服是在下输了,说说,想怎么处置我啊?” 抓住他的衣袖靠近自己:“今晚你是我的了!” 柳郎眯眼笑着:“我……?我一直都是你的啊!” 眼眉娇柔撩人心,缠绵寢褥弄云雨。 晚来无风薄霜雪,几多情爱鸳帐中。 亥时过半,她从枕下摸出自己贴身用的帕子,替柳郎拭去脸颊上的薄汗:“今日这屋中的炭啊!还真是暖的紧,可该撤去些,瞧瞧这一头的汗。” 那人不说话紧闭着双眼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吻在肩头:“也不知明日上朝时,还有没有力气正冠穿衣哩!都是你这不知羞的小娘子给害的!” 十四.相思毋忘 经过夜里的几番折腾,着实让她消受不起,第二日清早,天已大亮,柳郎依旧没吵醒她,斜倚在框床边上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甚是招人疼爱,一个忍不住轻轻咬在她的肩头,岂料那人依旧没醒,睡的真是又香又甜哩! 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些了什么,自顾自的笑了笑披上衫袍轻悄悄出了屋门!刚转过回廊,还没出得楼门,疾步快走间,迎面跟素影撞了个满怀:“这行色匆匆,衣衫不整的是要去哪里啊?” 他定了定神仔细瞧了瞧:“呦!是素影啊!” 她行礼问道:“郎君急匆匆是往何处去?” 柳驸马回礼:“我有些事要赶着去办,公主许是累着了,这功夫还睡着,过会醒了该吵着饿哩,替我照顾好她的晨起吃食。” 素影巧笑道:“公主的吃食还不算着急,只是郎君你这衣衫才该着急哩!也不知什么事情如此焦急的,瞧瞧,瞧瞧,带子都系错了!还不赶紧过来啊!” 在廊下,素影亲手替他整理着衣衫革带:“外面天寒可不比这府中,快,将这貂裘也穿着,系好了再走,早些回来莫要人记挂着!” “好,我去去就回!” 素影将柳驸马送出楼门,直望到没了他的身影,才回去备着饭食。回去以后发现,公主果然没起! 咸通十年二月 依旧是一个没有暖阳照耀且无风的冬日午后,日光漫撒,照的堆雪莹亮闪烁,如似璀璨星海。撑大帐于楼外的庭院处,内里置一大床,布一食案,取一坛绿酒,架一炉暖炭,坐一对璧人。 昨天晚上,玥娘替她沐头时见她鬓边竟生出了几根白发:“不过才二十来岁,怎地会两鬓生了这些白发?你这忧思过重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啊!疼!” “白头发拔了好!” 坐在大镜前,用指尖缠绕着白头发:“这人啊!任凭你再不愿,再仔细,还不是说老就老了?” 说完正要将那几根白发装在匣子里,玥娘笑了笑:“公主可是在玥娘面前念叨老不老的?” 她慌忙解释:“没有,没有………玥娘最美了,快瞧瞧连条皱纹都没有,若是不相识的人见了啊,该说我们像姊妹的模样哩!” 她一下子钻到玥娘怀中紧紧依偎拥抱着。 “惯会撒娇!” 玥娘哼着歌,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哄着送上了床榻,直到睡熟以后方才离开。 今日晨起时见得阳光正好,坐在窗前小心梳理着长发,叹息道:“哎……!昨儿个夜里沐的头,还真累人的紧啊,不过现在这头发真是柔软顺滑,还真舍不得绾成发髻哩!” “不绾发髻,倒是可以束上啊!我那有条细红绫子就用这个吧,这就取来!” 没一会儿功夫,不知素影从哪里找来了条红绫,细细的,约有一寸宽三尺多长:“用这个把头发束上可好?” 她开心的点了点头:“嗯!一定好看!” 素影拿犀角梳将她的长发归拢到一块儿,聚在头顶,用红绫缠绕捆扎,余下的绫子就散落搭在发梢上! 美扫峨眉,薄粉敷面,扑上了些许胭脂,点朱唇额钿,正欲出门赴约之际,突然想到没了月落凤晴裘,瞬间一阵心疼萦绕,看出她不开心的灵仙儿将身后藏着的漆盘拿了出来:“快瞧瞧这是什么?” 抖开以后,瞧见是一件猩红色的大氅:“去年做的可还记得?”? “嗯,倒是有些印象!” “你冬日里的狐裘貂裘都只穿白的,冬日本就寡淡,合不着些鲜艳的?夹衫群配上这猩红大氅,整个院子里数你最似春夏!若是怕冷啊,我再多起一炉炭火可好?” “好!” 在灵仙儿的搀扶下,缓缓朝后院走去,进入到早早备好了的暖账中,打眼便瞧见铺着的蜀地织毯:“这是……还这么鲜艳啊!” “知道你喜欢这个,特意找出来的!驸马都尉已经出了回廊,马上就到!” “快,我要去迎他,扶我起来!” “这才坐下又要起来?你们两个婚后这些年,还真是恩爱的哩!” “从前只一见他就最胜欢喜,如今亦是相同,不曾改变!” 叉手而立,等候在帐外,看着那个翩然而至的美郎君!她脸上挂着笑意盈盈:“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免去礼罢,你来我往的着实讨厌。” 紧紧拉着柳郎的衣袖,进入暖账中坐下:“快来暖暖手!赶着回来累坏了吧!” 柳驸马搓着手时,又一个调皮的捏了她脸颊:“你这头发束的别致!衣衫可穿够了?” “刚沐完头不想绾髻,素影便替我想了这个法子,可好看?” “好看,这清寡的世界里只你最耀眼。” 是啊!本来无风的冬日午后,因她的出现,竟然刮起一股南风,那皑皑白雪间的极净空灵世界中,一条飞舞的红绫随风跃起,沟通天地。她还是那个让我仰望着的俏丽女子! 李昭她舀起一提绿酒递给柳郎君,热酒暖胃亦暖心。 柳驸马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在她面前晃了一晃:“猜猜这里装着什么?” “平日里你得了些什么好东西,都想着送给我,这次又是什么啊?” 郎君掏出锦囊中的东西搁在她手里,触手微凉的一对白玉小印章,合在一起瞧着刻出的四个字,喜上眉梢。 “相思毋忘” 驸马都尉拖着她的手解释着内里含义:“玉,石之美也,与你那新取的表字甚为相配,白玉无瑕,精巧可人,愿我两个长寄相思勿忘情!” 他笑着,那纯纯的笑意宛若蓄满一池秋水,暖化了冬日的残雪,依偎在柳郎怀中看着账外:“雪又起了!” “是啊,你最不喜欢下雪天!” 她嗤笑一下:“何止不喜欢下雪哩!我自小困顿多病,不喜萧风瑟雨,风霜雾露, 烈阳雷雹,只能在清爽多云的时候,才可走出房门散散心!” “真不知道这十多年来你是怎么在玄武殿那禁宫度日的?” “哼......!我这凄惨痛苦的人生啊,是自打出生之日便注定了的,直道遇见了你呀!我从不过生辰就是因为那天.....可,柳郎为何也不过生辰?.” 他忽然面色稍显凝重:“伯儒兄长就是在那天走的!” “这......!柳郎可愿意跟我说说你和伯儒兄长从前的事?”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默默沉思着该从何说起。 年幼时,柳陟与素影常常跟在伯儒身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是他内心中最暖软的存在,再度提及,多的是无尽悔恨与懊恼。 年幼时光 冬日里天光晴好,清冽干冷的空气中,慢慢飘落着星点的白凉雪,尤似玉屑,如同轻羽,像极了尘雾又恍若柳絮。 坐在温热的暖账中,同心好之人共饮下几盏甜酒。 为了免去公主对伯儒兄长的那一丝好奇心,柳郎耐心的讲述着,他心底里最不愿掏出来展示给别人知道的曾经过往。 柳陟在年幼时便知道自己的兄长,是整个河东柳氏中最优秀,最拔尖的存在。长辈们认为兄长他敏而好学,颖悟绝伦,虽说年纪不大却通史知礼。父母瞧他心善仁义,温良恭俭,自打出生起,便没让自己操心过。亲族兄弟间相交甚好,因他宽怀大度。家中姊妹亦常言,他洒脱俊朗,风流多姿,君子怀德。邻里同乡中也是个极富盛名的好儿郎! 兄长他就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能够驱赶走骇人的黑夜,使人心神得到安定,虽然光亮晃眼却又让人不肯移目。 柳陟在很小的时候,时常能看见兄长独自一人坐在府邸中的大树上远眺着,那小幼童只能呆呆矗立在树底下,仰望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天空。等什么时候树上那人发现了,兄长便会伸出手拉他上去。这大树枝杈间有浓密叶子遮盖,那里,是只属于他们兄弟二人才能知晓的私密地界,在这里不用想着读书练字,跟刻板的礼仪章法。 是啊!幼时的小柳陟并不像兄长那样,而是像个小娘子一般的美好,粉白的圆脸上两条细长的淡眉,双眸里弥漫着如月光般柔美的神情,纤鼻小巧,唇红齿白,梳总角,额发微黄软顺,他性子温慢爱哭,即便是穿着男装出门,亦会被看成女孩子。乡里同龄的玩伴看他漂亮像个美娘子竟都不愿意与他玩耍,闲来无事时便只能跟在兄长身后。 兄长对他更是关爱有加,在屋中时,总陪着小家伙嬉戏玩闹,那个在旁人眼中聪慧机敏,规行矩步,最是有礼的柳郾,在自己的眼中,却是个乐天开朗,性质洒脱,却最是个有担当的好兄长。 柳郾十来岁以后,少了些规矩束缚,更多添了些调皮心性,他时常带着几位表亲,跟邻居家的阿兄们出门玩耍,上山狩猎,下河摸鱼,还偷偷饮酒,甚至订下逢十五一猎的约定,至望月时便会住在山里。有时候,也会背着阿耶阿娘带着柳陟这个小家伙,跟一众弟兄们同去郊野山林间。 他们这一伙人中,稍微年长些的曾经找来过匠人,在山林溪流附近盖了一幢竹屋,内里置上几间卧房和一厅室,院子里有个简易搭盖起的小厨房,每每猎获些山鸡野兔,都能在这里烤来吃,他们终极目标是在冠礼之前能逮到一头鹿。山里啊,不比别处,能有片茅草遮蔽都是极好的。 起初,带着他出门,几个兄弟也是不愿意的,因为柳陟就像个小麻烦一样,走不快还吃的慢,甚至得紧紧跟在兄长们的身后,生怕他有什么磕碰刮蹭的,但凡能看见一点的小伤口被柳家组奶奶发现了,可该教训人哩!但这小家伙着实可爱,任凭谁啊瞧这都喜欢,慢慢的也就接纳他为猎鹿军的一份子了!不过短短几年光景,柳陟他便能跟上大家的行动了虽说还与兄长共乘一匹马,可他却能拉开一张小弓甚至猎得过兔子,这都跟兄长,长日教导脱不开关系,可是他那面容出落得更加柔媚了! 八九岁时他跟着兄长狩猎归家,见到了阿娘正坐在院子中,身前还跟着个小娘子,领到他们面前,这小娘子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年纪小小,白白软软的也不怕生,笑盈盈的瞧着他们两个。 阿娘将那小娘子的手递到柳陟他的手中:“以后就让素影跟在你身边照顾吧,虽说,她年纪比你还小了点却最懂得照顾人,你可得对她好些!阿郾他聪慧,该读的书他看一遍就都会了,不仅精通六艺还身体强健,即便是玩儿疯了也自有你阿耶管教。快瞅瞅你,满脸黑灰的活像个野小子。” 阿娘边拿帕子给他擦脸,边娇嗔唠叨着,素影好奇问着:“那个好看的阿姊,竟是个小郎君?” 阿娘微微笑着对素影说:“这个小郎君啊!以后便仰仗你多多照拂哩!” “嗯!素影明白!” 影,素影,她并不像名字一样阴冷犹豫,素素寡淡,也是如图兄长一样像阳光般温暖的人啊! “从今天起我便多了个妹妹,再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了!” 他摇着素影的手开心的似乎要跳起来了。 “这样也好,我也多了个妹妹,以后呀,便要让素影在宠溺中长大!” 这就是他們三人的第一次相遇,打那以后二人小组便又添了一个,大的后面跟着小的,小的后面还跟着小小的,兄长的负担更加重了一重。每次猎鹿行动时,他们骑马不便,出行时就只能改乘牛车,到了山间竹屋时拴好了牛,卸好了车,大一些的孩子去检查猎网跟陷阱,稍小一些的留守竹屋中,别看素影只六七岁,寻常小菜可难不倒她,打从她来便甚少再吃生烤的肉了,汤羹也能经常上桌,蒸饼冷淘亦是寻常口味,山珍时疏样样具备。阿郾跟阿陟常常帮着小素影一起做些吃食,说是女子心细,做东西好吃但也不能累坏了自家妹子。 当这一众人等吃饱了喝足了,坐在院子中的大树下打着扇子乘着凉,也不知哪个吃饱了撑的喊着:“素影,你家小郎君样貌不够英武都是那淡眉给害的,不如你拿这锅碳给他画上两条。” 素影跑到炉灶旁拾起根旧炭,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嗯,不烫! “小郎君你快来!” 柳陟快步上前,凑到素影身畔蹲了下来,小素影用那炭笔为他仔细画眉,再粗些,再英武些,郎君美睫微卷煞是好看! 他是第一次距离一个女子如此之近,在落日余晖的柔和光线下映衬显得这般美好,嗯?怎的素影身上还香喷喷的? 在其他人的眼中,柳陟跟素影两个俨然如图好姊妹,闺中对镜梳妆的模样,各个掩面窃笑着。 “成了!” 素影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对帅气的剑眉,她看着刚好,等柳陟一起身,刚刚还窃笑的人捧腹大笑起来,原是离得近加之天光暗淡下手重了些。不过素影瞧着,这样的郎君更似兄长多些,甚好!就在这无比爽朗的笑声中他们又长大了些。 年少时光 看着盛夏里的烈日灼灼,微风懒吹,成日里最是好动,也最喜好热闹的两位郎君,如今也都悄无声息的躺在卧房里,再不见策马登高,行风踏浪时的那种意气风发,俊朗姿容。 素影先是去了柳陟的房中,如今的小郎君已然没了初见时的那种娇媚模样,清清秀秀的面颊上还真是多了几分刚毅。十四五岁,个子已经超过邻里间的同龄不少,再没人笑话他像个美娘子模样。 此刻柳郎君正斜躺在凉席上背对着她睡着了,那俊美郎君衫袍半敞,一边的肩膀都漏出来不少,她悄悄替郎君拉上衫袍之时便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攥住,小素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着了,赶忙抽手要走,这声音的主人有气无力的叫住了她:“素影快别走,这天热的紧,帮我扇扇吧!” 她搭坐在榻边,从枕下拿起蒲葵扇轻轻挥动:“现在可好些了?” 郎君眯着眼,点了点头:“是好些了,但怕素影累着,还是我自己来吧!这几天也不知怎地,好些日子都不曾下过雨,难熬的要命!” 素影也回看着他,报以笑意:“山里怕是能够得些清凉,怎地不同兄长一块儿过去?” “山里是好,不过虫蚁多了些,痒跟热相比较,还是在屋里熬着的好!” 她眼睛一转,似乎有了什么好主意:“不过是郎君想贪得些舒爽清凉,我自有法子,等我啊!” 说完素影她一转身竟然跑走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还端着套衣物。 “怎地现在才回来啊?都忙什么去了,瞧你这一头的汗!快擦擦。” 素影搁下托盘:“这是新作的纱衫罗裳,最是清凉,下面那身是兄长的,我现在就给他送去。小郎君穿好了就到后院的树下寻我们。” “就素影鬼主意最多!你且去吧,我随后就到!” 素影捧着衣裳急急赶到兄长房里,这时他正端坐在案前练字! 素影不由得好奇问道:“兄长不觉燥热?” 他放下手中的斑竹笔:“热是热,不过并不难忍啊!” 兄长将至弱冠之年,来仪君子,少年志高,他那性子更加沉稳内敛了,以往在家人朋友面前的那一丝顽皮模样,现在也渐渐消失,可兄长依旧宠溺着素影。 “快别站着说话,过来坐这儿!” “这几日小郎君热的难熬,我想了个法子让他凉快凉快,兄长也一道来吧,这是特意裁好的纱罗作的衣裳,兄长你换上快跟我过来!” “好好好,既是素影的主意便是最好的,等我!” 他转过漆屏,换上素影给的衣裳,随她出门往后院走去,刚到院门口正碰上姗姗来迟的柳陟!三人一道行走。这后院的树丛间本就清凉些,那斜影里左右搭了两面漆屏,前后用卷帘封挡。 “这里本还有些清凉,这么遮住反倒更热了不是?我还是回去睡一觉吧,或许晚来能得些凉风也说不定。” 素影哈哈笑着:“小郎君何不进去看看?” 兄长率先走了进去,转头对柳陟说道:“快来,这里面甚是清凉舒爽!” 素影拉着衣袖拽他进去。 “这……!” 让他意想不到的凉气朝他扑来,这一片小空间里地上铺着一苇大竹席上置几案,四面角落里用铜盆盛着冰块,三人进来以后素影还往冰上撒了一把盐。 “二位郎君快坐下。” 待他们坐好,素影从铜盆中的冰块里取出个铜壶,从食盒里拿出碗碟,斟满冰好的乌梅饮子,三人同饮,柳陟贪凉吃完一盏便又饮,素影按住他端起的手臂:“饮子凉,你可慢些吃!兄长才吃了半盏。来吃个糕饼!” 柳郾看着他俩意味深长的说着:“你啊,就该一辈子听素影的!” 她一着急,直接把糕饼塞在柳郾嘴里:“兄长也多吃些。” 三人在这难得凉爽的地界嬉笑着,她又从另一个盆的碎冰里摸出几只蜜桃,粉嫩微红,皮薄肉嫩的,咬上一口,喷溅出的汁水那叫一个沁人心脾的清爽鲜甜啊!没一会儿,困意来袭,柳陟枕在素影双股上歇息,素影她低头看着那人困倦的面庞,替他拨开耳前的碎发。好久没能睡的如此踏实了! 铜盆中的冰块逐渐消减,余晖落日时才起身,柳陟发现这个小房子里只剩他一人,揉了揉眼睛起身往回走,听得兄长屋中有琴声,嗯?是酒狂!兄长善阮咸今日怎么弹起琴了? 顺屋门望去,兄长抚琴,几案前还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脑袋。 春日宴 春当三月时,才刚刚落了一阵初雨,庭院间湿漉漉的烟气,围拢着廊柱屋檐,外间的草木泛着嫩青点翠,一眼望去,竟是说不尽的生机勃发,活力四散,温柔的阳光穿透淡薄的烟雾,一簇簇投射在窗棂之上,如似画卷般的清雅美好。 “听阿耶说,今日要带我们兄弟入宫参加春日宴饮,素影可愿意陪我同去?” “小郎君快别乱动,这衣带都系歪了呢,我自是愿意的,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坐好了,替你梳头!” “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呀!兄长特意找人给你做了身新衫裙,我偷偷瞧过,素影穿上了一定好看。” “当真?” 她面露喜色,攥紧了玉梳,凝视着大镜里的小郎君,又眨了眨眼睛,等待着他的答复。 “我不诓你,快去兄长那里瞧瞧去!” “好,现在就去!” 素影她一大清早起来,就忙着帮小郎君束发,更衣,系带,穿靴,样样都打点妥贴了以后才退了出去,转过过回廊,径直来到了兄长的门前。恰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二人微笑着行礼,一并进了屋中。 “你这是打哪儿过来的呀?” “从小郎君那处过来,说是今日要入宫宴饮,特意给他找了身合适的衣衫,还束了头发。” “素影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哇!好漂亮啊!可是送给我的?” 兄长温柔的笑着:“就他话多,搅得我这惊喜啊,都快没了哩!” 素影的眼睛早早就已经黏在衣裙上,不过她还记得搭话:“小郎君是说过,兄长给我做了身新衣裳,可没想到如此华丽!哇!好滑啊!还是大袖的衫子!” “喜欢就好,赶快去换上吧!我出去等着你!” 素影她左手提着件嫩绿色织忍冬纹的大袖衫子,右臂上搭着一腰粉樱色绣宝相花纹的曳地长裙,再摸了一把放在案头上的云头锦履,煞是珍贵,她根本不舍得给自己穿上。 兄长见她稍有踌躇,不由得劝慰道:“阿娘最是喜欢女孩子的,可家里只我们兄弟二人,阿陟他从小生的柔媚,活像个美娘子,但是这年纪稍微大了些后呀,便不再让阿娘给打扮。其实……自从你来到我们家以后,耶娘待你亦如亲生女,我们两个也同样视你为亲妹,不过是身衣裳罢了,你且好生穿着!” 这些年,自己的待遇却是比其他下人好的多,可这身份却总是不敢忘记,但是习惯了穿窄袖衫裙的她,心怀感恩,穿上这不和身份的衣裳也是万般不自在! 听外面说话声,原是小郎君也过来了,只好羞臊的打开房门请他们进来。 “哇!我说素影穿着好看吧!” 兄长盯着她频频点头:“就是,就是,早该穿的!只不过头上少了些什么?” “嗯………!少了这个!” 小郎君从身后拿出个小锦盒,递到素影的手里:“这个衬你!” 素影疑惑着打开锦盒,里面摆放着一根细金簪子。 “送你的,快戴上瞧瞧!” 她拿出锦盒里的那枚小金簪子,插在双丫发边!嗯,真像柳家娘子!而后一家人乘车赶往大明宫! 这里三月三上巳节,曲水流觞好不热闹!素影她跟在两位郎君身边,显得却生生,茫然四顾,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这里好漂亮啊!根本不是柳家府邸能够比拟的,楼阁万重,奇花异木,不过这里的世家公卿眼高于顶,各个使鼻孔看人! 众位郎君之间,唯兄长最为出众!他诗文拔群且光华明媚!若论样貌也是一等一的气宇轩昂!素影跟在小郎君身后,眼里脑里都是兄长的影子,是啊!不过几个月后,他便要加冠成年了! 忽然肩头一疼,整个人差点被撞飞了出去,好在小郎君眼快,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这才不至于丢脸于当下。 “呸,真是个没长眼的贱人,谁允许你走在我前面的?还不滚开!” 说这话的人啊,一脸横肉,貌丑而黑肥,目光轻佻,举止跋扈,他这副尊容着实把素影吓的不轻,赶紧藏在小郎君的身后。 “小贱人你还不出来跪地求饶?出来,出来,我今天必须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柳陟连连打掉他频频伸来的鬼爪子:“你放肆!也不看看这里是个什么地界,岂容得你在此撒野?再敢动她一个试试,剁掉你的手!” 那家伙满不在乎:“就这种姿色的下贱坯子,你也能瞧得上?还真是没见识,我阿耶说了,将来定要给我娶个公主,你啊,就只配跟个提鞋丫头过活。现在赶紧让开,我便保证不打死她,怎地也不能让你娶个死人不是!” 那丑八怪拼命拉扯着被柳陟护在身后的素影,几个孩子纠缠打闹在一快儿,吵吵嚷嚷的,引得他人不住侧目。 忽然间,不知从哪儿伸过来一只大手,死死抓起那丑人的衣领,将他凌空给提了起来,活像一坨烂肉的模样的,在空中转了半个圈,而后便跟那只手的主人四目相对,只觉得领口紧的,像被上吊时用的绳子给死死勒住一样,卡着嗓子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不快放开我!小心我把你……啊……!” “我家妹子也是你这畜生配欺负的?滚!” 兄长将手中的丑八怪给扔了出去,牵着柳陟跟素影两个便往回走。那丑人自觉没脸,怒不可遏的挥起拳头朝柳陟抡去,兄长拉了阿陟一把,那家伙竟一个扑空,跌摔个趔趄,还没站稳之际,兄长往其后腰狠踹了一脚,真是摔了个狗啃泥的样子,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他深知打不过阿郾兄长,丑八怪悻悻而走,丢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让众人自行领会。估摸着,打从那天起,这个又黑,又丑,又肥,又嘴贱的仇士拓,便该恨上自己了吧! “走吧,别理那蠢人!” 兄长带着他们二人坐在席前,阿陟赋诗一首,引来多方赞叹,众人夸耀他们河东柳氏真是人才济济,誉满长安啊! 其实他们柳氏一族在此时已然配得上身份贵重这四个字了! 河东柳府君昱,字季昭,乃是和政公主的少子,不仅身为皇亲,且娶了宜都公主,赐住永兴里,而后诞下一子一女,那女儿便也嫁给了季昭的远房侄子,德艺贵美的柳正仪,夫妻和美,育柳绍之。 绍之成年后,遂娶了卢氏女,才有了眼前这德容兼茂的柳郾跟柳陟啊!此二位郎君,除了样貌文采以外,还破通晓音律,阿郾善阮,阿陟善琴,拨阮抚琴时乃为奇景! 柳陟一首诗,刚巧讨得圣上动容,赐了绿蚁酒让一个小娘子给送了过去,偏巧了那个送酒的娘子正是路长芝!她彩绚春桃,面碎芙蓉,仙姿窈窕,香含落落。不过,她那高傲的性子,也着实让人无法接近! 路长芝她很喜欢眼前这个白面美郎君,可是他的身边总黏着个小素影,竟然对自己视而不见,难免心生怨妒。 那任性的小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趁柳陟跟其他郎君叙旧之时,找来自己身边的侍婢,诓骗了素影来到太液池边,用言语对其羞辱。无非是什么身份低微,不配站在柳郎君身侧,穿上华美的衫裙也不像自己这般高贵,可路长芝越说越激动,竟然动手撕坏了素影的衣摆跟裙裾! 小素影不敢反抗,不敢呼救,只能默默承受,好在她眼中的太阳,此时正好寻她而至。 不过一个眼神,一声喝止,吓得那几个小娘子瑟瑟发抖! “又是哪个不要命,没长眼的东西敢欺负我家妹子?再让我瞧见,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走!” 这边兄长带着那个满脸尽是泪痕的素影回去换了身新衣裳,那边刚被呵斥完的路长芝好巧不巧的又遇上了即将准备离开的柳陟,她装作一副多礼温柔的样子,跟他攀谈起来,与素影差不多年纪的温柔女子,柳陟并不讨厌。路长芝便送了他一腰佩玉环!不过当从兄长那里得知路长芝欺负过素影以后,这玉环便永远躺在匣子里,再不曾见过天日。 七夕 六月廿七,吉日。 今日兄长行冠礼,一家人满眼尽是欢喜,取得表字伯儒! 伯儒兄长,如今已经成为家里最优秀的男子,也是全族中,最为璀璨耀眼的那个人尖子。兄长他不仅文墨出彩,武艺卓群,还生的英武俊朗,皓月光辉,但凡是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娘子,谁不追追思求,可他偏偏哪个都没瞧上,那些美丽的娘子竟都在苦苦守候着。 他从前最大的兴趣便是猎鹿,本来跟那众弟兄约好了,在自己冠礼之前时,定是要猎到一具鹿的,但是伯儒兄长他心善,也不知将那猎获的鹿儿给放了多少回,甚至那群鹿儿再见了他们以后啊,都不会害怕的四处奔逃,而是敢叼着他们的衣角讨要糕饼吃的哩! 七月初七,这天不仅是乞巧节,还是柳府中的小郎君生辰,忙完冠礼,还得筹备阿陟生辰的事儿,这几日里,柳家好生热络,阿陟晨起便先去拜了祖母,而后是阿耶跟阿娘。在路过中庭时瞧见了几个玩伴,相邀去山里猎鹿,虽说伯儒兄长已经退出猎鹿的队伍,可他依旧希望,能打到一头鹿,送给伯儒,从而证明自己也是不落于人后的。 “小郎君!这是去哪儿啊?莫不要等到吃席时找不到哩!” “素影,今日我要给兄长猎头鹿回来,你可愿随我一道过去?” “都这个时辰了,你还猎个什么鹿啊?” “全当是我送给兄长的成年礼物呗!走着!” 阿陟带着素影乘马而走,跟玩伴入得山林间,急急觅觅赶往几个陷阱,并不曾发见有猎物上钩,别说是个鹿了,竟然连个兔影子都没有,随即拨马而走往后山奔去。 “郎君你瞧!这山里迷障重重,若再深入,恐寻不得回路啊!” 他握紧缰绳不管不顾的入了雾气昭昭的后山:“抱紧我,这边山路难行,小心别掉下去了!” “好!” 在草木茂盛的后山,果然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都走不出去,这可怎么办啊?现在已是日挂中天,两个孩子一时间慌了手脚:“常言道,老马识途,我坐下的这匹马儿也不年轻啊,怎地迷蒙在此?” “再不回去,阿娘可要着急了,呀!小郎君的衣衫都被露水雾气给打湿了,不换下来该要害病了!” “看!前面有幢小房子!” 素影朝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确实有一幢木屋。 “要……去那儿看看?” “嗯,走吧,即便没有人能够带我们出去,至少也能歇歇脚不是!” 拍马来到小屋前,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只得推门而入,那木屋院子的地上居然留存有明晃晃的一大滩血水,痕迹如新,这让他们俩个人都不寒而栗。 素影悄悄贴在他耳边:“快走吧,我有些害怕!” 柳陟他拍了拍身后素影正抓着他衣角而颤抖的双手:“别怕,许是人家猎到鹿了?” 再往里走,眼前忽然出现个满脸满身是血的彪形大汉,手里还提着带血的长刀,拦在了他们的身前。 阿陟尴尬笑着,跟他说起:“这位……壮士,我两个迷了路,在这后山当中,见此地有房屋,便想打听打听该怎么出去!” 那大汉哈哈笑着:“出去?我看还是留在这儿的好!” 说话间,他撇眼朝大汉身后瞅去,可着实吓得后脊背发凉!一具缺胳膊少腿的裸露女尸,正在被其他人拖拽回屋! “我……我们打扰了,告辞!” 赶紧拉着素影便往屋外狂奔时还不忘了将大门推掩住,那群贼匪紧跟其后,举刀斧而来,他搭弓射箭,慌乱间还真射伤了一个,被激怒了的贼寇抡斧朝他劈来,阿陟推开素影,一斧子劈空,他拔出佩刀朝那人手上猛砍,胳膊被他斩断了的匪徒趴在地上一通哭嚎! “素影,你快走,这里我来挡着!” 他嗖嗖射出几箭,暂时逼退歹人,并且亲手将素影送至马上,拿轻弓狠打了马肚子,自己一人留下独对那群杀红眼的贼人! 架刀而对,刀来挡刀,斧来劈斧,勉强拖住三五个追素影而去的壮汉,但力不可挡,被歹人一脚重重踹在肩头跌摔了出去,还没等起身,摸着掉落在地的佩刀时,便被贼人反翦了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也不知哪个贼匪忽然解下他腰上系着的丝绦,把柳陟给反绑了起来,就吊在屋中的房梁上! 他被牢牢困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群贼匪,在自己的面前将刚刚拆解好的女尸斩剁成碎块,他既不挣扎也不叫喊,估摸着心里正想着脱身之法。 “呦!这是小郎君啊?还是个美娘子啊?” 贼匪群中的一个,此时正拿着女尸残留的一条手臂,抚摸着柳陟的脸颊,跟脖颈,还满脸嘲讽的看着他。 另一个贼匪揉捏着尸块道:“哎……瞧你笨的,把他那衣裳扒光了,不就知道了嘛!哈哈哈哈!” “放手,你快放开!” 柳陟无奈挣扎着,却也脱不开这几人的魔爪,还是被解开了衣襟。 “哈哈!还真是个白面小郎君哩!瞅瞅这羞臊的,脖子都红了!” 他依旧拿着尸体的手臂,在柳陟身上摩挲着,当真恶心! “你们说说,这个能值多少钱银?” “看他衣着华贵,面容俊美,怎么也能换个几万贯,或者百两金!” 自己被解开了衣衫,反绑吊在屋子的正中央,身上还杵着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臂,听着那群贼寇研究着,自己到底能换来多少赎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呸!你们这群寡廉鲜耻的贼寇,打家劫舍就已经够无耻的,竟还敢害人性命,当真不怕遭遇报应吗?啊……!” 重拳如同雨点一般打在他下腹部,没有衣衫的遮挡,就这么生挨了好几拳。那群人打的来劲,柳陟的胸前,肩膀根面颊可都遭了罪!当这般贼匪打累了便只留下个看守,其余人等就都跑去院子里,吃那刚刚煮好的人肉了! 落日之时,听得外间有喊打之声,原是晌午时伯儒在府邸里寻不到他,料定了阿陟带着素影去了山里,便独自进山找寻,偶然间听得马儿嘶鸣,这才找到了素影,由她领着入了后山打进了院子里。 外面厮杀正酣,素影偷偷从后院溜入,先拿石块砸晕了看守,持短刀割开绑缚住小郎君的丝绦。 “郎君快走!” “不!把短刀给我!” 抢下素影手中的刀,第一个便奔着那昏迷不醒的看守而去,手起刀落,割开了他的喉管! “你快走!我得去帮伯儒兄长!” 柳陟他将衣衫系在腰上,赶往院中跟兄长汇合。 “你来干什么?还不快走!走啊!” “我不,他们是群贼匪,定然不会放过我们的,今日我便要豁出性命跟他们拼了!” 二位君子,对阵一众贼寇,几十回合渐渐力有不敌,伯儒抓着阿陟左手臂慢慢败退,顺势将他扔给了骑马而来的素影。 “快!带他走!” 素影抱着柳陟,两个人奔马往外逃窜,那群贼匪兵分两路,一众追着柳陟,另一众留下对付伯儒,不过好在,兄长一人对付半数的贼人还是不落下风的!可伯儒的心里还是挂牵着阿陟跟素影,杀光这边四五个贼人就匆匆赶往另一边! 阿陟他身下骑着的马儿被歹人扔出的刀子插伤了后腿,一个吃痛竟将他们两个甩了下去。柳陟脚下一空差点跌进山崖之际的瞬间,小素影眼急手快,握住阿陟的手腕这才拉住了他,可素影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啊,根本承受不住一位十五岁男子的重量,双双下滑。 不过,好在阿陟脚下踩到一块突石才没落得个双双坠亡的惨剧!正感叹如此好运之时,那群追他们过来的贼寇也已经赶到了崖边,将他们团团围住。 “呦!你们这是要殉情啊?快别执拗,免得折损了价钱,不好卖喽!” 又事一阵哈哈大笑,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另一伙贼人已经被伯儒全数绞杀! “啊……!” 银光忽闪,穿透过一个贼人的身体,伯儒抽钢刀左右劈砍!趁他们不备之时把柳陟从崖边给拽了上去。 “快走!” 伯儒他心口淌血,长长的一条口子,刺痛了柳陟的双眼!自己拽着素影拼命奔逃,回望之际,只瞧得兄长奋力搏杀!再之后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伯儒的身上,岂止一条伤口啊!两臂,腰腹,双股上都已经没几块好肉了! 这次被绑住的是伯儒,但他依然庆幸着,能用自己一人换来阿陟跟素影两个平安,值得! 伯儒他被绑在一根粗壮的柱子上,牢牢绑缚动弹不得,承受着贼匪们的虐待,此时剩下的四五个贼寇为了泄愤而拿他练拳。 “还是这个好啊!身上多了几两肉,打着到舒服些!” “是啊!再多打几拳给兄弟们报仇!” 还是那个喜欢尸体手臂的变态,阴阳怪气的说道:“只打他几拳,岂不是便宜了!” 他凑到伯儒身前,也缓缓解开了他的衫袍,靠在伯儒的肩头上,生生咬下一快肉来,竟然给吃了下去。 瞬间!伯儒的额头泛起了豆大的汗珠。 “呦!还忍着不叫啊?看看这个!” 他举起手中女尸的手臂:“她啊!可疼的嗷嗷直叫呢!” 而后舔着女尸的手指想要伸进伯儒的口中。伯儒他只觉得恶心,却依旧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住牙冠! “啊……!” 贼寇拿出匕首狠狠插进了伯儒的上臂中,趁他开口喊疼的一瞬间,趁机将尸体的手指塞进伯儒的嘴里,还不住的搅动着! “哈哈……好,好!” 伯儒气急,咬断了尸体的手指,吐了那贼匪满脸的血肉! “你!你敢毁了她?我要你偿命!” 说完又是一刀,穿透了伯儒的下腹,刀尖都钉在了木柱上,鲜血止不住的流淌,染红了伯儒穿着的袍裾。 再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当月牙高悬时,伯儒兄长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了无尊严的走完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 晚来,这众贼匪被柳家给一锅端了,剩下的三个被绑回了柳家,当他们找到伯儒时,他已经没了呼吸,殒命当场,一身的血都快流干了。被运送回柳家后,他阿娘惊厥昏死了过去,醒来后差点一头碰死好随伯儒而去,最后还是家里人捆着,才保下一条命来。 那小郎君自打回来以后也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口里止不住的喃喃呓语! 能顺利找回伯儒的尸体,还是因为素影她清醒着,只不过这时候的她也快没了性命! 柳陟三天后才惶惶清醒,发现府内挂白,拖着疲累的身子往屋外走去!伯儒为了救他,身死于七夕当晚,看着棺材内的兄长竟然如此陌生,光华不在,面容凄惨,拉开衣襟,那一道道伤口,刺伤着他的双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那个最温柔明媚的兄长,如今怎地如此冰冷?那个带自己上山下河的兄长,如今怎地如此沉稳的躺在那狭小的棺材之中?再也没有嬉笑打闹,再也没有兄长的庇护,再也见不到明霞美好的伯儒兄长了!一口急血喷涌而出,积压脏腑的瘀堵竟好转了不少。回身看去,不见他阿娘。 “阿耶!阿娘在哪儿呢?” 阿耶刚刚痛失爱子,悲痛欲绝,指了指后屋便不再理他。 奔到阿娘房门前,看她被绑着双手,昏昏沉沉的躺在卧榻上人事不省,他不敢进去,在门前哭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想到了素影。她屋里不得寻见。 “对了,她该在那里!” 晃晃荡荡,走到伯儒屋中,这里跟他生前一模一样,什么都不曾改变,只不过他最喜爱的兄长,再也无法回到这间屋子里了! 果然在伯儒的床榻上见到一个无比熟悉的面孔,是素影! 她一言不发,呆呆望着柳陟!看着他慢慢走到自己身边。 阿陟一把抱住了素影,她忍着疼痛任凭那人拥着,抱着,一时间听得屋内啜泣之声不断! “你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受了点皮外伤罢了!” “让我瞧瞧哪里伤到了?” “不要……!” 素影话还没说完,柳陟一把掀开寝被,她赤条条不着衣衫,用胳膊挡在胸口:“被崖边伸出来的枝杈插进胸腹里了,医者来看过,说是不深,除了疼一点便无大碍!不过……得好生养着,如果伤口不再裂开,半年可好!” “这……这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去山里,伯儒就不会……!” “别说了……别说了!” 他紧紧抱着素影,埋怨着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素影轻轻安慰着怀里那个哭泣时跟从前一模一样的美郎君。 “还疼吗?”柳陟小心谨慎的摸着她身上的伤口问道。 “不疼了!它没有心疼!” 给伯儒送葬的当天,十五岁的柳陟,给了那几个贼匪一个痛快,全当是给伯儒报仇了吧。 自打伯儒兄长走后没几年,素影便也陪着祖母回了祖地养病,也走了! 这痛苦的地方只留下他一人每日神伤,将一腔苦痛都置于练武之中,如果,当时的自己再多些力量,也不至于…… 他人也比从前阴郁了不少,柳陟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再度温暖他冰冷的心啊!直到有一日,他站在玄武殿的墙外,看着树上坐着的她……就如同自己又见到了伯儒兄长一样!止不住的内心欢腾! 然而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女的内心到底有多么阴暗,残忍! 十五.生变 暖账里,热气熏熏,芬香浓郁,灵仙儿撤下食案,而后点上一盏灯烛。 长公主侧身斜靠在柳驸马的臂弯之内,依偎在他宽厚的胸怀里,抬手抚摸着那人的脖颈,面颊,鬓发跟耳珠。 “伯儒兄长他人真好啊!只是可惜,我没那个福分能得到他关爱照拂,更是无法在他活着的时候去唤他一声兄长!其实打小时候起,我也不常过七夕的,不拜魁星,不乞巧,也不知什么缘故,就当是冥冥中为了祭奠兄长吧!郎君也别太过伤感,以后的日子就让我代替伯儒守着你,护着你,爱着你,思着你,念着你!好吗?” 柳陟他轻轻点了一下公主的额头:“你我夫妻这些年,怎地还如此肉麻!” 她坏笑着从怀里摸索出个小锦囊,拈在手里对着柳郎摇晃着:“我肉麻?也不知是谁,还刻了个相思毋忘的章子给我!” “哼!你若是不想要,还给我便罢了!” 见柳郎上手要抢,她一个后撤,又将那锦囊揣回了怀里:“既是送了我的,断没有再往回要的道理,就不给!” “那可别怪我喽!拿来吧!” “啊……!就不给!” 柳郎抓着她的手腕,将那个坏心眼的美娇娘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给了你的,我便不要了,不过你得把自己的心给我!” “给!我给,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就什么时候给你!” 然后……他二人又是打闹缠扭在一块儿,久久不愿意分开,柳郎他那软嫩的嘴唇上,沾染了些许酒气,甜的醉人,吻在公主的唇角,面颊和心口,这温润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呼吸,都带出一股子的**感,蔓延传递至全身。今晚就宿在了暖账里,宿在了柳郎的怀中,宿在了情爱之间。 清早起来,她赖在卧榻上,怎地都不肯起身,非要柳郎抱着才可以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再睡一会儿,待我回来以后,就跟耶娘一同用夕食可好?” 公主窝在寝被中,朝他眨了眨眼睛:“行!那你可得记得,要早些回来!” 柳郎临出门前,特意把手掌伸到她衣襟里,轻轻捏了一把!他就像个爱捉弄人的小孩子模样嬉笑着。 “啧……凉!” 李曦瑶将搁在自己肩头上的微凉大手往下移动着:“再给你暖暖啊!” “嗯,刚刚抱你回来时,可把我冻坏了,这会儿啊就该让你暖着!” 她拱进柳郎的怀抱当中撒着娇,懒懒说着:“你可要记得早早回来哦,外面冷且风大,我记得家中有件高昌国进贡来的玄狐裘,让素影找来给你披上!暖好了手就快去快回!” “好!” 柳陟他前脚才出屋门,就看见素影等在不远处的回廊里,朝她招了招手,那人心领神会的走了过来,屈身行礼! “就我们两个在,就别行礼啦,我正要赶着出门,对了!公主说,让我穿上玄狐裘出去,素影可能帮我取来?” 素影拍了拍他手背:“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便是郎君高看我一眼,但礼不可废!” 因昨晚跟公主讲了那些他不曾回忆的过往,柳陟他又心疼起眼前的素影,想来伯儒的故去,对于她来说也是一样痛苦的回忆吧!不然怎么会对自己比从前来的拘礼。 “玄狐裘?可是高昌来的贡品?郎君在此稍后,我这就取来!” “等一下!” 他拉住转身将走的素影,紧紧攥住她的手问道:“我可还记得,从前你总唤我小郎君的!再唤一声可好?” “这……” 她稍显迟疑。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地都该稳重些,不能失了身份礼仪!” 他微微笑着:“这套说辞都快赶上昭儿了,但凡在人前,她总是一副冷淡孤傲的面孔,而且礼仪慎重,严以待人,严以律己的,可人后啊,竟还像个普通小孩子一般,天真可爱,还喜欢撒娇呢!” “小郎君稍等,我这就取来!” 倚靠在廊壁上,瞧着素影远去的背影,仰头叹气! 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只不过……伯儒不在了! 公主一个回笼觉直睡到中天泛白,大太阳照进窗棂,透过纱帐投射在她的手上,还有些热呼呼的!抻抻胳膊缓缓起身,或许是睡过了吧,头还有点疼,灵仙儿过来给她简单梳妆,在玥娘的紧密监视下吃完了一餐饭食! “霄道人可在府上?” 灵仙儿收拾着碗筷回她:“一早便出门了,他常常一连好几日都宿在外面,我看啊!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招引他,不然怎地野了,心中只管着出去傻玩哩!” 想来该是又去找宁玄候了吧,他也不怕自己的桂花酒都被霄瓘给喝干了,对啊!我还没仔细品尝过呢!若是哪天得了空闲,定要去讨个几盏吃哩! 午后,灵仙儿陪同她在院子里闲逛,碰巧遇上了素影,她记着素影的好,那是曾经救过柳郎一命的恩人! 于是上前拉着素影回屋里说话,并且退下了灵仙儿,那屋里头只留下她们两个! “素影,今日可给郎君找来狐裘穿上了?” 她小心点头:“嗯!穿的是玄狐裘!” “昨晚,柳郎跟我说起过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打心眼里感激你……其实……!” 见公主欲言又止,她更是不敢接话! “其实……我与柳郎成婚多年,一直未有所出,按理说,以他这个年纪,虽说是不许,却也真是该添个妾室,况且从前阿娘也曾有意于你……你看这……!” 素影一听这话吓的跪伏于地:“素影不敢,郎君贵为驸马都尉,素影不过一家奴尔!怎敢凭添妄想!” 公主她赶紧扶起地上之人,苦口婆心劝慰道:“我这一片真心,你可得明白啊!即便是耶娘不说,祖母不提,我这个做儿媳孙媳的,也该有自知之明啊!河东柳氏那两位极出色的郎君,一个早亡,另一个娶妻多年无所生养,说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我猜想你该是不讨厌柳郎的,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也是这柳家的福气,不然,就当成全我个贤良的好名声罢了!什么身份,地位,都抵不过个青梅竹马啊!” “素影不敢!不敢!” “可是要我求你不成?” “啊?这……!” 公主拉着素影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家中许久未添过喜事,祖母年纪也大了,虽说身体还算硬朗,可小毛病总是不断,我真希望这个家可以四世同堂!” 素影不敢应承,紧闭着双唇,默默无语。 “那……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走,我送你回屋去!” 李曦瑶早早给她换了屋子,离柳郎更近些,衣衫床褥也都是焕然一新,还特意找来两个小婢仆给她梳头换衫。 当安排妥当了这一切,柳郎也刚巧归家,难得一家人齐全,同屋共聚难免话多了些,出来以后发现天都黑了! 可刚吃饱了肚子,加上屋子里暖和,不知不觉困意来袭,对坐于大镜之前仔细梳理着长发。 “啊……啊!” 她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镜子里!是他! 那个在瑶天宫池水里映出的倒影,那个五灵记忆中最可怕的魔鬼!这梦魇一般的仙人,正在大镜子中对着自己微笑,阴森可怖极了! 她害怕恐惧,难道……难道说那仙人是想取而代之?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系上宁玄候给的封印丝绦,才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罢了,怎地就能瞧见幻像了? 十六.挂牵 当自己正沉浸在料理好家中事宜,放下心中戒备,想要舒舒服服睡个好觉的时候,突然间被镜子中人影所震慑住!从身子内里往外散发出阵阵的寒意,冷的锥心彻骨,吓得肝胆欲裂。 她对坐在大镜前不敢乱动,呆呆怔怔良久。飞速思考着其中利害,也后悔着为什么不听宁玄候的话!如今,那东西将要破封而出,我该怎么办?对了! “灵仙儿,灵仙儿!” 她听到公主在屋内急呼,赶忙推开门,跑了进去,抱紧正嘶吼着的李曦瑶! “我在呢!在呢!快别怕,你说说你啊!这又是招了什么魔障!怎么出了一身的冷汗啊,瞧瞧,衣衫都湿了!” 公主她拼了命的往灵仙儿怀里躲藏着,寻求些许安慰,颤颤巍巍斜眼撇着大镜,可那仙人竟然还在,根本不是自己眼花:“灵仙儿,快,快把镜子遮上!” “啊?好,好!遮上,这就遮上了!” “灵仙儿,你可瞧见了里面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没有啊!极寻常不过的一面镜子!快别说了,走,去换身衣裳!” 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前些日子我扔在脏衣裙中的一条红色丝绦你可记得?” “楼里常用的绦子多了,我可记不得是哪个哩!你在仔细想想是个什么样的?” “哦!我想起来了,在衣箱最下面有只小匣子快给我取了来!” “好,你别激动,这就取!” 灵仙儿赶紧翻箱倒柜,从里面拿出了公主口中说的小匣子,递到她手上:“看看!可是这个?” “对对对,就是它,灵仙儿叫他们都先别休息了,赶紧去烧热汤子,再多烧些炭火,我要沐浴!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啊!” 灵仙儿不理解问道:“都这个时辰了,现在沐浴若是一个没照顾到,受了寒可怎么办啊?” “不打紧的,快去,你快去啊!” 看见公主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的唰唰流着,灵仙儿急急安慰道:“我现在就去叫他们,你先把那沁了汗水的衫子给换了,然后多穿上些,去汤沐阁等着!” 公主只是点了点头,不曾言语,等灵仙儿走了以后,她颤抖摩挲着那个装有封印丝绦的匣子,要不要打开?内心诸多迷惘思虑。 嗯?锁上了,不行,我得打开它!找不到钥匙,用手开根本就是徒劳无功。她只能一下又一下的把那匣子磕在案头。 开了!哈……! 匣子里面,散着微微淡红瑞光的红色丝绦,就这么平静的躺在漆匣当中,就是它!抓起那绦子就冲出了房门,不曾留意到自己的嘴角都带着浓浓的笑意。没穿火鼠裘,也没着丝履,甚至连她身上汗涔涔的衣衫都没来得及换下,匆匆忙忙往汤沐阁跑去! 那边的灵仙儿唤来玥娘,也准备好了换洗的衣裙,跟沐浴所用物品。 喊了苏玠跟城达去烧更多的热汤子跟暖炭,檀岳安调配香料取了澡豆!里里外外好一番忙碌,直到亥时过后才算沐浴结束! 卧房之内,她小心翼翼掀开大镜上遮盖的手帕,果然那个她最惧怕之人的容颜映入眼帘!他依旧微笑着,笑的公主毛骨悚然! 她恶狠狠自言自语道:“我不怕你!看看这是什么?是能将你封印之物,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都别想毁了我……!” 她褪下新衣裙对镜而视:“别妄想再能出来!” 拿起丝绦便系在了腰间,瞬间红光乍起,那丝绦化作一条条的符咒圈在李曦瑶的腰际处,像无数只深深戳入脏腑的银针一样,轻松找到内里已经碎裂不堪的琉璃珠,虬结缠绕,紧紧束住,不让元灵再度外散。她能感受到所有的力量,都汇聚成微弱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一缕红丝绕在腰腹处随即生发出一颗小粒珍珠,嵌在肚脐当中。 这封印便好了?微微睁开眼睛,没了!镜子中,那个阴森的影子果然不见了,此刻的镜子里,只留下了自己美艳的肉体!果真灵验! 咸通十年三月,天气稍微回暖了一些,人也不再懒懒散散的,精气神都比以往足了! 因为元月祭祀庆典繁杂,直到三月时,驸马都尉才得了不少空闲,成日跟她腻味在一块儿,可是这公主依旧没有怀孕的迹象!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啊! 新月夜下,她坐在几案前跟柳郎手谈一局,因李曦瑶心绪不宁,输给了自己家郎君,别提内心有多恼怒的!扔了棋子,撅着嘴坐在软榻上生着闷气!柳郎捏着她的小脸问道:“公主因何事烦扰?” 她叹气,靠在柳郎身前:“郎君觉得素影如何?” “素影?素影自是美好的!抛开相貌不提,那性子可是少有的温柔!” “那……你可喜欢她?我瞧着阿娘也喜欢!” “嗯!喜欢,打小一起长大,跟她在一起时总比和旁人来的亲近。” “不如再亲近些吧,最好还能生一双儿女,让家里多热闹热闹!” “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真心话!” “别再说了,我只要有你就好!” “不好!我打小就常听闻父亲教女甚严,不许公主们自视甚高,狂傲无礼,即便出嫁也需勤俭持家,不行奢侈之风,亦不得轻慢公婆!我自嫁入柳家的那天起,先是免去了君臣礼,再来照顾祖母跟阿娘,不开奢靡之风,甚至就连最喜爱的狐裘也是一穿多年!我对得起父亲教诲可……可就是不能为柳家诞下嫡子,我……心中难过,郁结难舒!” 柳郎明显不想跟她继续聊下去,拂袖而走,他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冷风口中,不知该怎么安慰公主,才能让她少些压力! “小郎君!我看楼内的灯火还亮着,怎地你独自坐在院子里?可是跟公主闹别扭了?” “没那事儿!”他看着素影,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 “来,坐这儿,这里背着风!”素影拉他坐在背着冷风的回廊下,从捧盒里拿出琉璃盘问他:“小郎君你可还记得这个?” “这……是你做的透花糍?” “嗯,从前你跟兄长都喜欢吃的!” “是啊!快十年没吃着了!怎地今天想做它哩?” “过几日想给兄长送些过去,怕自己常年不做,手艺生疏不好吃了,就提前做点试试,给,你先尝尝!” 她把透花糍送到柳郎口中,皮嫩馅甜。 “嗯!还是跟从前一个口味!兄长肯定喜欢。” 她挽着柳郎的胳膊看着天上这一弯新月,欲言又止! 公主跟驸马因为要不要纳素影为妾的事而堵着气,两个人一连好几天都不曾见面,直到清明当天,还是柳郎他先去找公主认个错,不该跟她置气,最起码的表面平静也该维持住。 柳陟带着公主跟素影几人,乘车马去往柳家祖坟,来祭拜伯儒兄长,这天他哭了,趴在素影的怀里哭的泣不成声!公主无奈,只好独自回了府邸,那里只留下他们两个跟一匹马而已! 下午落了一阵春雨,柳郎带着素影奔马入山,来到了从前的那个为猎鹿而盖的竹屋前,推开屋门,一股尘灰扑面而来,卧榻上积满厚厚的浮土,从那蛛网遍布的窗棂间,投射出了淡淡的暗光,仿佛诉说着,这里曾经拥有的单纯与美好。 素影接了一小盆窗外的雨水,拿着屋里早已经干硬的巾帕,打湿了仔细擦拭着卧榻跟几案! 柳郎君这边,他生起了一炉炭火,小心烤着外袍跟大氅! “素影,你把外罩的衫子脱下来吧!穿湿的不好!” “嗯!” 他把衣衫架在炉火旁,素影提来食盒,取出装满碗碟的吃食酒菜,在这竹屋里小酌两杯! 这个酒呀,好喝的很,却又十分容易上头,柳陟似乎觉得熟悉,再饮一杯。嗯?这是同昌府上那醉人的美酒啊! 公主曾说过,不让我再碰的!四五杯下肚,眼前一片朦胧,内里燥热四窜,不过又多吃了三杯两盏,没想到这酒劲竟然比以往更甚。再看看身边的素影,她双颊绯红,醉的媚眼含羞的那个样子煞是好看,不觉间想要亲近亲近! 揽腰抱起素影,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上,那股女孩子特有的香甜气味,撩拨着他昏醉的心魔,紧紧贴在素影她柔嫩的嘴唇上,缓慢试探,没成想素影她也在青涩的回应着。 缓慢摘下素影贴身穿着的诃子,抚摸着她的面颊,脖颈跟肩头,细嫩滑腻,可突然间,在指尖触碰到她上腹部的一大块涩肉时,低头查看,贴在素影耳边问道:“这伤痕是……?那时候为了救我而弄伤的?” 素影躲在他臂弯中只是娇羞的点了点头。 他不愿意再想起痛苦的过往,用仅存的意志,扯下架子上的外袍给素影盖上。 “不行!不可以!” 十七.误会 即便嘴里是这么说的,可身体内越发灼 热,一下子被欲望控制住了心神,瞬间无法自持 ,怎么都压不住! 柳郎他只是隐约能看见素影摇头,听见她喊不要,感受到她的拒绝,但依旧没能让自己停下,而是继续深入其内。 晨起时,头疼的愈发明显了,根本不像醉酒后应有的状态,静静看着怀里熟睡着弱小的素影,他更加想要保护其一生无忧,没有痛苦,不被算计!对于公主,他食言了!违背了自己的忠诚和信念! 温柔乡里诉柔肠, 几多悲怨上心房。 空留多情满庭芳, 未曾了却感怀伤。 柳陟他并未对自己昨夜之事而感到抱歉,起身之时,素影将已经干透的衫袍亲手为他穿上,一如既往的平整服帖! 只不过她脸上再没有从前那般的伶秀模样,而是神色淡然,偶然间还会不知所措! 他拦腰抱着素影,紧紧不放,就如同放开以后,素影也将弃他而去的那般不舍得! “你可愿一直陪着我?不离不弃?” 怀中之人微微点头算是应承的答了一声:“嗯!” 良久! “郎君快放开,坐在塌边我替你束发!” 她从几案边上的柜子里翻出个小竹笥来:“我记得从前留下来的,啊!找到了!” 那竹笥里头,装着她从前曾收起来,藏着的一些小玩物,从中拣选出一把黄杨小木梳栉,半个巴掌大小还算干净,但素影还是用手帕仔细擦拭着。 “郎君快来!让素影为你束发吧!” 端坐在榻边,她小心梳理着柳郎君柔美的鬓发,柳陟心中又回想到素影替他画眉的那个傍晚! 当听到晨鼓敲响,是时候回去问清楚心中的疑虑了! 两人奔马而归,刚到府邸门前,小城达不知缘何已经先一步等在这里了! 柳郎顺势抱素影下马,径直朝院内走去,那城达横挡在身前:“郎君!公主让我一早便等在这,迎你们回来,她说……不让你去见她!我看还是别……!” “她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了?” “这……我!” “让开!” 城达根本拦不住,只得任凭驸马都尉进去,看了一眼素影,她绾好的发髻边插着根奇漂亮的簪子,从前不曾见她戴过的! “素影娘子那簪子好看,跟你极为相衬!” “啊?这……是郎君送的!你把马儿牵过去,我得先回了。” 小郎君的背影渐渐模糊,转身消失在自己视线当中的一瞬间,内心无比惶恐不安,找不准自己身份的素影先是呆立在那,陪城达说了两句话后,还是决定先回房里为好! 柳驸马急急上楼,可到了公主房门口却又止步于前。 “进来吧!” 如此轻柔的三个字,却极有力的撞击着胸口,犹如当头棒喝般将他打醒!推开屋门,瞧见公主斜躺在窗棂下的软榻上,看着外间景色,甚至都没回头瞧他一眼! 柳郎怒气上头,抓起她托腮的手臂质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嗤笑反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你如此气恼?” “你……!你在那酒里搁了什么东西?怎地能让我迷蒙心智,无法自持!” “酒?那酒是同昌赠的,玉羊娘子亲手送来,让灵仙儿选两坛带了去,时至今日不曾过我手!若是真有你口中那能魅惑人心智的东西,岂不是天下人都得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你怎地不问问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蒙了心?” “你……!简直不可理喻!将我往外推的是你,如今真推出去又恼了我。不过这样也好,如公主所愿,在素影怀孕之前我定不过来!” 她指着柳郎心口笑言道:“哼!什么长寄相思毋忘情,都是你这多情郎君说出来的混账话!即便是到处留情,又何须跑来质问于我?还给你……” 那安静的屋子里只听得一声脆响,公主将驸马都尉刻给她那枚相思毋忘的章子狠狠摔在地上,登时间碎裂了一角! “你若非心里想着念着素影,又怎会无法自持?既然是随了我的意愿,那就不该跟你置气的!行!你爱走便走,我不拦着!” 他们两人都性子执拗,谁也不肯说句软话。 “好!我走!”柳陟夺门而出再不回头! 她身穿着嫣红绣瑞草纹的广袖大衫子,洒金芙蓉石榴裙,一身鲜红如血,未曾梳得发髻。这功夫,相似没了骨头一样,瘫坐在软榻上依旧看着外面的光景,腮边划过一滴滚烫的香泪,喃喃自语道:“我许你们在一块儿,可你既然已经得了素影,为何还跑来这里埋怨于我!那我心里的不快又该跟谁人诉说?” 顿时胸中怒火翻腾,眉目扭搅,打翻了手边几案上的波斯银壶跟青瓷杯碟,她就在这一地碎片里哭的撕心裂肺 柳郎这边虽说怒气未平,却还是带着素影去拜了阿娘!此时阿娘她面带喜色,笑逐颜开的拉着素影仔细打量:“你这衣衫总穿的淡素了些,不过这发簪倒是不错,来!这金镯子是开年新打的,你戴上给阿娘瞧瞧!” “是!” 柳郎坐在一旁,看她们像亲母女样的闲话倒也温馨!吃完夕食阿娘拉他留下。 母子二人对席而坐:“你这小子,早该要了素影的,又何必让阿娘等了那么久!河东柳氏最出众的郎君必须从此地出,你阿娘年纪大了,伯儒身陨,你二哥早夭,阿娘就你一个成年儿子,如今想见见孙儿还得自己想办法!” “阿娘这又是怎么说的,难不成……!是阿娘做的?” 他阿娘得意洋洋的点着头:“知道你要带公主出去,我特意在酒坛中放了跟檀太医令丞讨来助情生子的药方,本来想着你可以跟公主诞育子嗣,没成想竟是被你跟素影吃下,不过现在也好,多个人照顾你我也乐见其成!” “阿娘你……!怎么能……。” 哎……原来是我误会她了! 十八.忧生怖 是啊!柳陟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公主,而且还说了重话锥了她的心,是该好好赔个礼道个歉,再说些软和话哄哄她! 当他再次来到公主屋前,小心推开门,可屋子里并未见到窗棂下的那一抹嫣红!地上满是杯碗碎裂的残躯,好在没有血迹让柳陟心中不再紧紧挂牵着。 他四下寻找,果然在框床角边找到了被公主丢下的那枚白玉小印章,捡起来拭去表面的碎粉,章子上留下两条裂纹,四角缺了一块,小心揣在怀里退出了房门。寻来灵仙儿问起:“天色渐晚,可知道公主去哪了?” 灵仙儿回他:“吃完夕食,玥娘陪着公主去院子里逛逛,现在还没回来,这个时候该是在后院里。她今日心情不佳,驸马都尉还是先回吧!” “灵仙儿,她近来心绪不宁,加之……我两个今日因为些误会吵架拌嘴了两句,替我照顾好她,我先回去了!” 路过院子里他立于劲松之下看着远方,果真见到了公主,李昭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不咸不淡的枯坐于廊边那石阶之上,从前清丽雅致,兰仪载美的模样,现今已经全然消失。 天凉风骤她怎地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柳陟想抱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凄凄惨惨,弱小无助的公主。她瘦弱的模样着实引人心疼,脱下大氅想裹住那个心中,如晨曦般疼爱之人!兴冲冲奔至于回廊前,玥娘先一步赶到公主身边:“夏不坐木,冬不坐石,这开春天凉怎么能在这石阶上坐着啊,还迎风吹着,快!坐这来!我拿来了火蚕衣,这衣衫还真是极轻薄哩!你从来不愿多穿,真适合你那古怪性子!” 柳陟驻足在廊前,不想打搅到她们的谈话。 “我也知道自己性子古怪,一面克己复礼,另一面又不受约束,在外面但凡是个比我得脸之人,都得小心提防着,遇见个小辈亦或是低贱的下人,我又严苛异常。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受到的困顿也和膳房的那群小人欺压虐待之故。我怕……我怕再一次被有权,得意之人给关起来,也怕被下贱之人所作贱。” 玥娘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仿佛又回到了被囚困于玄武殿之时。 “快别想了,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 公主红了眼睛说道:“玥娘!你可知道他们曾经做了什么?” 六岁那年的寒冬天里,她曾经因为偷吃了蜂蜜,被个庖厨抓住打骂羞辱,幸而跑出去遇到了玥娘。从那以后便被这群唯一能见到的外人所记恨!八九岁时,从大角观中跑出来一只怀孕的花狸奴,跟她最是亲近,成日玩在一起,摸摸头挠挠小下巴,都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三个月后,花狸奴产了四五只幼崽,各个软嫩多萌,睁开眼睛以后就更是迷人了,欢奔乱跳的跟在美花狸身后。 但凡是她身边美好的事物都脱离不开毁灭的命运!这一日遍寻狸奴不得,她走进膳房附近,刹时间,心头一紧面色如灰,好似晴天霹雷,被打个神情麻木,双腿犹如灌铅样的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死死盯着门边被剥了皮的花狸奴,在鲜血模糊一片鲜红中隐约能瞧见裸露在外的内脏,肠子附近还散着几只眼珠,和些许粉嫩嫩的小猫爪。 她用手拨开盘曲着的脏腑,那几只可爱的小猫崽也逃不出被剥皮,断爪,剜眼,剖腹,抽肠的酷刑! “啊……!” 她瞧见 窗棂间隐隐浮现出半张阴森怪笑着的诡异脸孔,正紧紧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李昭只能捂着嘴不敢动弹,跟那鬼脸小心对峙着,不能痛哭,不能哭嚎,更不敢收起地上,陪她玩了好些日子那几只狸奴的尸首。 心尖一紧,她狠咬着唇角缓缓后腿,就在转身逃跑的那一刹那,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奔命似的逃回了自己的寝殿,蒙头痛哭,一病不起。这事儿她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玥娘都不知道。 晚来连饭食都吃不下去,只是喝了点牛乳,吐了好一会儿,第二日清早,怕她身体撑不住,灵仙儿端了一碗肉糜粥催她多少吃些! 看着碗中那一粒粒粉红,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又再度浮现于眼前! “拿走,快拿走!我宁愿吃阿析给的苦汤子也不吃这个!”随手一推便砸翻了玉碗。 “好好好,不吃,不吃这个!” 她抱着公主小心安抚:“我去做些别的来,你再睡一会儿!” “嗯!” 灵仙儿前脚刚走出房门,她便不再躺在卧榻上,起身在屋中踱步,心里还想着那群狸奴,她告诉自己昨日所见或许是假象,或许是做梦,或许……。 “啊……!” 推开窗棂,面前景象就如同有人拿刀子,一片一片割下自己身上的皮肉。定是那一干小人所做!她攥紧了拳头狠捶着几案。 “我必要你们好看!” 不知哪个不要命的混账东西,拿了一块白木板,将狸奴剥下来的皮毛摊开,钉在上面,从大到小,从上到下,直戳戳的立在她窗前。拖着疲乏无力的病躯,走进苏玠的房间四处翻寻,他随身佩刀不在,也该有别的,果然!在个箱柜里她摸出一把匕首,趁无人瞧见之际揣在怀里,往膳房处走去!她想杀了庖厨那浑货,还没到庭院里时被灵仙儿给拦住了! “你这又是在作什么啊?身子还没好利索像要干什么去?走,快跟我回去!” 灵仙儿一手端碗,一手拉着了无生气的公主回了寝殿。 是啊!现在病的连灵仙儿都拗不过,怎地对付那孔武有力的庖厨呢?乖乖吃下灵仙儿送来的杏仁酪跟阿析送过来那要人命的苦汤子!足足养了有七八日功夫,才恢复如初!不过三天后便听说庖厨死了! 死相跟自己梦中一样再一股幽绿色的萤火中被剥皮,剜眼,断手,剖腹,抽肠! 她痛哭的诉说着: “玥娘!他们杀了狸奴!她们要我死。还记得青萤喜欢的那只吗?我从来不敢接近,生怕它也被……!它们跟我一样的命苦!我不该,不该过的如此幸福,只要是我喜欢的定然会被夺走!我的自由,我的父母,我的府邸,我的郎君,我的生活!每天都在惊吓和惶恐中度过。我好怕………!” 她确实怕,岂止是狸猫儿,就连自己不也如同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嘛! 因为一个不着边际的天象她被关十五年,不见亲父!因扶风怨恨导致她被亲母诅咒,而身子孱弱不堪! 还得时刻抵挡玉虚贼的诸多暗害!忍受小侄女们的无情嘲讽! "别怕,玥娘陪着你。走,我们回去吧!" 她小心搀扶着公主回了房间,从旁听着话音的柳陟也暗暗神伤了良久!原来她心中隐藏着如此多的悲伤情感,也难怪一个因为子嗣压力她变成如此模样。 十九.赔罪 柳陟怀揣着被公主摔坏的那枚白玉小印章,回了自己的房间,对着灯烛仔细查看!那印章缺角到还算好填补,只是相思二字多了两条裂纹,即便是填补上也无法回到当初了! 不管怎样,他还是不眠不休花了两天时间在乾匠人那里拿金子把缺角的地方补了,裂缝也给填了。拿朱砂印在手心里,好在没什么影响,跟原先一模一样。 晚来见得公主楼内烛火通明,在玥娘的引领下推开房门,灵仙儿灭烛行礼,退了出去。 在灯烛的残影里,公主本来闪烁的眼眸变得散去光华,她眼窝深陷,面白如雪,不沾染一丝颜色。 不曾点唇,不曾做妆,披散着长发躺在软榻上! “公主面色不佳,可是病了?” 她摇了摇头:“这几天心口堵着,食不下咽,身子沉,又不想动,才这样的!” 柳陟心急:“可让岳安瞧过?” “瞧了,这病在我,若是能吃下东西便还好些,可我……真吃不下!” “公主可是埋怨着我?” “多少总会有些。” “是我的过错,这相思印我拿去修补好了,你可还愿意,思我,念我?” “郎君这话从何说起!我这病正是忧思过甚,若再思你念你恐命不久矣!”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拿自己说笑?” “我那古怪脾气上来做事不管不顾的,可吓着郎君啦?” “那日阿娘说起,酒里确实放了助情之物,本是为了你我两情欢好,没成想被我与素影吃下,这才……!误会了公主。” 李曦瑶摩挲着掌中柳郎递来的相思印章,按在他眉心,鲜红的相思二字恍若额钿一般极衬柳郎的相貌。 他也拿出自己带着的毋忘同样盖在公主的眉间! 两人相视而笑,放下心中怨怼,互相拥着交颈而眠。 晨起,他们二人对坐于窗棂之下,柳驸马亲眼见她吃了饭食才肯离开,从清明至今日一连几天都不曾看到过素影,不知……她如今怎样!也罢!你不来找我,我也懒得去寻那麻烦。 晚来和家人一道吃夕食,祖母端坐于上,自己跟驸马都尉坐于其右,不曾想,素影在阿娘的陪伴下跟他们一家子平坐。气得公主眼珠子都绿了,这算什么意思? 她狠掐自己大腿一把,稳住了,千万别当着阿娘的面前发作! 素影在阿娘肯定的眼神下,缓缓走到她席前,拜服于地。 “素影死罪!求公主宽赦!自知不该留心于驸马都尉,奈何……奈何……!” 当着一家人拜求,若是不原谅未免小气,况且这事儿也是自己许过的!可气在这两人,并未提前知会于她,没让她做出个闲德模样出来!李曦瑶她装作一副大度样子,起身搀扶素影:“哎……!说什么怪罪的,如今都是一家人了,怎地如此见外!你与郎君本就相熟,常在他身边照顾,我也安心不是!快起来吧!” “公主可不怪罪素影了?” “不怪,不怪,我打小身子虚弱,内有耗损,这诞育子嗣的重任,你可得承担起来啊!坐吧!” 好一出家庭和美,贤妻美妾的好戏啊!这夕食吃的着实恶心! 半晌就推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便早早回了楼内,也不消驸马陪伴,算是给他两个再次独处的时间吧! 跟院子里先逛着,不知怎地竟来到霄瓘屋门前。 “也不知多少日没曾见过,这浑道人怕不是赖在宁玄候那边不肯回来了吧!” 推开屋门,四下漆黑,果然他不在这儿!悻悻而归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拉到了卧榻上。 “谁说我不回来的?” “你在屋里头,怎地不掌灯哩!” “我睡得正香,谁知道你能跑来啊!说说,找我何事?” 她煞有介事的说起:“那东西破封出来了!” 霄瓘大惊:“怎么可能?快让我瞧瞧!” 屋内漆黑一片,他摸索着身前之人的衣襟,探手解开衣带,再将裙头拉至下腹,淡微光中闪现红丝一缕,手指尖抚摸过肚脐上的珍珠:“封印没破啊!你怎么知道他出来了?” “在镜子里瞧见他冲着我笑了!” “怕不是你多心了吧!这封印任凭他是神,是仙都无法从内里破除的!若真要解封必得持多年功法,从外所破!” “那我可就安心了!你解开的衣衫你得负责给我系上啊!” “瞅把你懒的!别乱动,再动我便把你那衣裙给扔了,看你怎么回去!” “扔就扔被,大不了穿你的回去!” “小祖宗,看把你能耐的,赶紧穿好啦!让别人瞧了去,还怕坏了我那好名声哩!” “呸!你个好几百岁的老家伙,要那虚无的名声作甚?怕还该轮到我怕呢!” “你家郎君哩?这时辰可该寻你啦!” “他今夜留在素影那儿了,你带我去长水吧,我一个人不敢入宫!” “……好啊!” 趁着月色偏西,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意找出件黛蓝色的大氅将自己紧紧裹住,等在楼下的树影里。 凉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用小指勾起,掖在耳后,眼前白光一晃,她被霄瓘抱在身前,共乘火眼白鹿而走,落于长安殿内的长水池当中。公主她摸着池水边的石台:“这里还和从前一样!多久没能回来了啊!汤沐阁虽好,却不及这里万一!看看这的山石,松竹,泉池,金亭!啊……真好!” 脱下丝履小袜,提起裙角一步步走入蔓金亭内。 她招了招手:“霄瓘,你站在那看什么呢,快过来!过来啊!” 李昭眯着眼睛悄声笑言道:“我曾经在这框床下藏了好酒!”探手入内果然摸出了一坛。 霄瓘坐在她身边,一把夺下她手里的酒坛:“你脸色不好,还是别喝酒了!” “你懂什么,我这心情不好才吃不下东西,唯有喝酒方能治愈!给我!” 喝下一大口:“好喝!这长水池是最好的,再冷的天啊,只要躲在这儿,所有的心烦疲乏都能一扫而光。给!你也喝点。” 他接过酒坛干饮了两口:“确实好喝!哎?你上哪儿去啊?” 她把脚伸进水中,解开自己穿着的衣衫:“我可受不了长水的诱惑,必须躺在里面。” 不着衣衫的美公主,缓缓沉入汤泉当中,霄瓘随手扔了条透纱帔子:“你多少注意点,这还有个男子哩!” 她嗤笑着回他:“自打见你第一眼,我便没拿你当过男子。下来!把你那衫子脱掉,可别弄脏了我的长水池!” “你别扯我衣角啊,当心我摔下去,弄出声响该招来人了。” 温暖的池水,紧实的怀抱,都让她无比沉醉,将下巴搭在霄瓘的肩头上,眯着眼睛享受着温热带来的片刻欢愉! 霄瓘贴在公主耳边小声念叨着:“你这腰啊是不是太细了?全然没有丰腴之感!” “再不松手,我这腰可快被你给握折了!霄瓘我身上热的紧,把酒拿来。” “只剩下半坛子,你别都自己喝干了!” “霄瓘你活像个多话的老妈子!嗯,真甜!” “快下去,你那甜酒撒了我浑身都是!” “我不下!你得依着我!不然这好酒啊,我自己都给吃了,半点都不给你留下。” 一仰脖子,将那小半坛的甜酒大口喝下,喝到双腮胀满,一时间竟然吞不下吐不出,眼巴巴憋在那!霄瓘抬手捏住她下巴,将嘴唇对了上去,帮她喝掉口中半数! “你这贪酒,坏心眼的小东西!再不出来该晕在里面了,我可不负责抱你回去啊!” “行行行!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走吧。” 二十.炫耀 临近子时,她才依依不舍的从长水泉池中出来,撂下卷帘,唤出灵璧,卷起一阵不熄暖风,来帮助他两个烘干身体,跟滴着水的长发。 霄瓘从身后抱住她又在耳边念叨:“你这五灵着实好用,对了,夏天是不是还有个能做冰的?等到日头足了的时候,你可得给我多送几块来!” 她轻拍了一下霄瓘揽在自己胸前心口处的手臂:“依你,都依你!” 转过身来,眉目相对,将五根手指插入到霄瓘的发丝当中,肆意撩拨起来:“这么快头发就干了呀,想来这些年的相处中,我竟还没能好好瞧瞧你哩!这长生诀果真好用,你那额鬓不生华发,面颊不起皱纹,真好!你再看看我,玥娘刚给我拔了几根白头发,如今又平白多添了不少,现在啊,就连眼珠子都越发浑浊了!” 霄瓘用食指尖点着她额头埋怨道:“别老撅着嘴不开心,还不是你那多思忧虑的心性给闹的。蟠桃仙气成日笼着你,又怕个什么劲哩?还不是自己作的!” “那是你心宽,哼!我可不像你,小心眼的紧哩!走,回去吧!” 帷帐中,她直接抓起台阶上搭着的那条黛蓝色大氅,披裹在身,转身往亭外走去。 这时的霄瓘还没穿上里衣,一脸茫然的问她:“别的衣衫你又不穿了?” “不穿!你也别穿了!” “不知羞耻!过来穿上!” “就不!” 她自顾自的侧坐在火眼鹿的背上,等着那人穿衣,束发,戴冠,着履!霄瓘将她胡乱扔在地上的衣裙,全部拾了起来,搁在自己的胳膊上,跨步上前,从背后小心翼翼的将李曦瑶保护起来。他们二人可算在子时刚过出了大明宫,一路往南! 月挂西天时,翻过窗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以后,又一觉睡到了大晌午,玥娘都来催了两遍,可依然无法把她从卧榻上给催下来,直到中午收到一张帖子,才坐在她跟前念叨:“你快起来吧!那路长芝可快要嫁人哩!” 其实李曦瑶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意起来罢了,或许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并没有听清楚:“什么?玥娘你再说一遍!” “路长芝嫁人了!” “嫁与何人?” “我不认识,不过听说,也是京兆韦氏西眷平齐公房的,应该和韦驸马家关系颇深!” “呸!我素来厌恶那路鲁瞻,从前为牛党,最是趋炎附势,阿谀谄媚之流,年纪不大就能从翰林学士做到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至今日的尚书左仆射,现在又想拉拢住京兆韦氏,八成是想操权柄,持国政啊!” “可别多想,跟你没甚关系,只说去还是不去?” “去啊!当然得去,我还得带着驸马都尉跟素影一道过去!此时他们两家正得脸,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该折了人家的面子,毕竟我可算得上是她家的救命恩人哩!” 接下来的日子,长公主可是一日四餐不停嘴的吃,好让自己能多长些肉,最起码也得让脸颊显得丰腴些! 三月中旬,路,韦两家热闹非常,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瞧见,自己多日努力的成果,小半盒子的迎蝶粉全都拍在面颊上,大片大片的胭脂晕染两侧,黛眉长勾画,金纸贴额钿,丹朱点面靥,绛唇伴斜红。梳高髻插金梳篦,贵美璎珞佩挂于胸前,十二绕的金臂钏就隐藏在金丝茱萸纹,嫣红锦缎的大袖衫子里。她下身穿缂丝牡丹裙,着重台丝履,黄绢凤鸟乘云纹帔子搭于肩头,裙上系着金筐宝钿美腰衱。 换装,梳发,化妆,佩饰,足足折磨了李曦瑶大半日的光景,偏巧这功夫霄瓘正进来寻她,一见了就掩面大笑:“哈哈哈哈,你这是个什么鬼样子啊?是想把韦家请来的宾客们都给吓跑吗?快摘下来!” “还真别嘲笑我,指不定有多少宾客穿的比我还浮夸哩!你知不知道,穿上这一身的衫裙我该有多累啊!谁还不是硬撑着哩!哎?这时候你跑到我这来作什么?” “就是想转告一声,刚刚在楼下,跟你家驸马都尉和小素影打了个照面,她果然人如其名,穿得素净淡雅,不像你这……!” 她悄悄凑到霄瓘耳边极认真的说了一句:“素净淡雅,会被取笑哒!”便不再理会他了。 乘香车而行,昏昏欲睡,这一下车就差点把李昭给气吐血来,他家居然比自己住的都靠近皇城,自己怎地就如此不招人待见?偏偏要住在那兴化坊里?韦家宅邸虽说比不上同昌都府邸,但依旧比自己豪奢啊!不仅楼阁新盖,还有自凉房,甚至院子里头移植过来不少的龙华树。 当见到路长芝时,发现她那两只眼珠子,都不曾离开过自己的郎君,哼!气吧,自己心心念念的美郎君,没能成为他的正妻,就连个妾室都做不成,甚至连几日的恩情都没有!不由得打心底里嘲笑起路长芝来,你那点福气啊,都比不上一个素影哩!也算是报了住地之仇吧。 婚后第二日,她住在韦家,不知怎地突然心慌的紧,果然,那几个小灾星们又再度聚首,昌宁,安化,路长芝,每一个讨厌的都在! 她翻着白眼问道:“你们来我这里作甚?” 路长芝笑了笑:“我为主,你为客,怎地不能来了? “你昨日可刚刚成婚,不好好趴在韦郎君身前伺候,早早起身来探望我?这么好心啊?” 昌宁插话道:“我们不是探望,是嘲笑啊!” 安化接着她说:“自己有个美郎君又能怎样?还不是生不出孩子!要她人代劳。” 她最讨厌这扎心窝子的话题来了。 “你……!是啊,我身子素来孱弱,少时更缠绵病榻,受上苍垂怜,能够跟这长安城里,最优秀,最俊美,最才华洋溢的男子成婚。日日得欢愉,夜夜共云雨,夫妻多年恩爱不减。因我不能常日劳累,故而请素影代劳。我跟柳驸马两个的情感,岂是你两个小辈能够懂得?不知……韦郎君昨夜表现怎样啊?可有柳郎优秀?” 路长芝气急:“不知羞耻!你一个妇人,怎好在两个孩子面前,拿夫妻床笫之事说笑?” 如今在她面前的这几个,可都是孩子,因为……就在昨夜她跟柳驸马云雨之时,韦家那位突发晕厥,不能行礼,长芝娘子,依旧是个完璧之身。其实不用过多猜想,那韦郎君能突发昏厥,又是她干的好事儿之一!四个人站在院子中间,用言语互相攻击着,只有她一个人处心积虑,连编带骗的,卖弄着自家男人! “呦……聊什么呢,这么热络,怎地不带上我?” 同昌从不远处过来,身边由玉羊娘子陪伴着,走到跟前问长芝娘子道:“难得见你们几个能够凑在一块,韦郎君的病可好些了?” 她及其夸张反问道:“什么?韦郎君病了?” 同昌点了点头:“嗯,突发昏厥!” 李昭掩面大笑:“哈哈哈哈,瞧你这郎君选的,身体比我还虚弱,以后如同守活寡般的日子怕是更多哩!” 啪! 路长芝一巴掌狠扇在她右边面颊上,登时间,热辣上窜,竟然起了四条血痕。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成婚第二日,你竟然敢诅咒我?” 她摸着自己的面颊,瞪着路长芝,抡圆了胳膊想要还手,那昌宁跟安化一人抓着她一条胳膊给稳稳制住,还没等李昭挣扎路长芝又一巴掌,狠狠落于面颊!同昌在她们身边,如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呆立立瞠目结舌。 李曦瑶瞬间暴怒,朝着面前的路长芝小腹部,猛起就是一脚,直接将她踹倒,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安化恍神间就被她挣脱了右手,对着身子左边抓着她那昌宁脖颈就是一记重拳,瞬间的晕眩让昌宁她也撒了手,同时回肘,打在右边没回过神的安化的太阳穴上。 理了一把垂在额前的散碎头发,而后抓起趴在地上那路长芝的发髻,提至面前,连扇了两巴掌:“这是还你的,接下来算的是利息!” 连续几拳猛打在她面门处,估计是鼻梁被打折了,浓浓的鲜血正往外翻涌,止不住的流淌着。长芝娘子现在悲惨的,就如同个血人模样。 李昭撇开了手里攥着的路长芝,奔向另外两个小的,上去又一顿是拳打脚踢!直到她们三人倒地不起,人事不省!没带帮手正是她几个侄女们走错的关键一步。 “呸!凭你们几个小贱人还敢在我面前叫嚣猖狂!” 此时,只有同昌在玉羊的保护下躲在旁边瑟瑟发抖! 她带着浑身嫣红,走到同昌身边,用手掐在她脖颈处:“睡一会儿吧!醒来就不再怕了!” 二十一.界限 一大清早,便被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哭喊打闹之声而引来的韦家众人与宾客们循声而至。 李曦瑶她刚巧瞥见院门那边,有些急忙忙赶过来的晃动人影,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只能眼睛往上一翻也跟着躺倒在地! 五个有头有脸的公主,娘子,其中三个浑身浴血的瘫倒在院子中间的地上,另外两个也是昏厥不醒。 假装昏迷的李曦瑶眯眼睛查看着周遭响动,谁曾想那玉羊娘子,竟然还早她一步,昏倒在同昌身旁。 好呀!真是好!没一个清醒的人能告诉大家,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自家人抱着自家人都先回了房间,救命为大。 柳郎坐在檀岳安身边,面色凝重问道:“公主到底是怎么了?” 岳安搭着脉:“啊!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就好,柳驸马不用过分担心,突发惊厥也是常有的,且先出去逛逛,公主不久可醒!” “什么?出去逛逛?公主现在昏迷不醒,我哪里来的心情出去逛啊?” “那……那就找人给公主送些吃食怎样?” “现在?” “对,你不出去她也醒不了啊!” “好!我现在就去!” 岳安送他出门,转身回来,在假意昏迷的公主胳膊上狠掐了一把:“你到底干什么了?” 李曦瑶呲牙咧嘴的从卧榻上坐了起来:“疼疼疼! 今儿个大清早的,她们几个小崽子便跑我这嘲讽,说什么生不出孩子的,来找晦气。我也是个嘴贱的,当面咒了路长芝两句,她气急扇了我两耳光,我哪里忍得了这个啊,就也回手打了她两下,那安华跟昌宁两个小贱种竟然敢拦着我,顺手便一块儿给教训了。” “那同昌呢?她可是最高之人的心尖肉啊!你怎么敢……?” 她连连摇头:“我哪里敢啊!瞧她害怕,又恐同昌喊了人来,就只能让她先睡上一小会罢了!你不用在这儿,出去就说,我还没醒。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档子事儿给圆过去,不然韦家,路家都不可能放过我。千万别让灵仙儿跟玥娘知道我伤了啊!你快去吧。” 这间屋子里就只剩她一人,随即唤出骊泉:“你现在就去那亲友聚众之地,给我晃上一圈,最好让宾客们人人都以为这地界里闹鬼。” 又思索着,唤出青莹,灵璧:“你去给我逮个玩意儿。一个都不准回去,全都在我身边隐着,千万别让我再受伤,看准时机附身其上!” 接着唤出月白:“把那曾经装有星斗玉漏泉的瓶子给我拿来!冷香,随便往里面装点什么,保证能让伤口愈合,肿胀消除的就行!” 准备好了演出所需的一切物什,自己则悄悄趴在厅室门口,仔细听着里面的动向。 果不其然,还没到晌午,昌宁,安化,路长芝就全都醒了,聚集在厅室之内,当着一众亲友的面哭诉着刚刚被打的情景。那长公主如何讽刺,如何殴打,样样说的清楚仔细!一时间,屋内众人的目光犹如万把利剑,都快把柳驸马身上看出窟窿来了!她躲在门外也是听得羞臊。 “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长公主她性柔心善,明理知仪,断不会做出殴打她人之事。昭儿打小身子虚弱,宫中人人得知,又怎会让三人喋血?” “啊……!” “什么东西?” “走开,快走开!” 厅室外,她忽然听得屋内众人呼喊之声,碗碟碎裂之声,悉悉索索。突然间,安化她像疯了一样,抓挠着自己的面颊,随后昌宁也不顾形象的狂吃着盘中餐食,紧跟着是路长芝,竟然揪着衣领,怒扇身旁的侍女!就在众人瞠目惊愕之时她们三人昏迷当场,! 嗯!戏做足了,也该是我这个主角粉墨登场啦,哐啷!推开厅室大门,还没走进去就被众人凛冽目光所围堵! 装作气虚身若的模样,站立门前。 一老妪持鸠杖怒目质问:“好你个李昭灾星,我那好孙儿被你打成这个样子,今天我定要你偿命!” 她对着那老妪怒目反问道:“你是个甚么东西,胆敢直呼我的名讳?若不是有我在,她几个怎地还有命在此多嘴?” 柳郎拉住她的衣角,小声说着:“她是路长芝的祖母,路尚书亲母,亦是皇亲,也是你的长辈,可得收敛一点啊!” 李曦瑶立刻换了一副脸孔,赶快行礼,讲述着,今早发生的一切:“原是路家祖母啊!我便谅你言语无状之罪!其实……我打小就能瞧见那些人们口中说的神神鬼鬼,今日还是我不畏惊怖,才从妖怪手里将长芝娘子跟我那几位小侄女救出来的啊!” “呸!胡言乱语!能说出让我孙儿守活寡的这种话,我怎能信你?” “不信?你去问问路尚书,昔年里,她家长芝娘子被妖邪附身,是不是被我带人救下来的?她昏礼,如此大喜的日子,路家为何要请我这灾星到场?还不是因为我是她救命恩人!” 路尚书在旁与亲母耳语:“长芝确实曾被长公主救过!” “今早,我们几个女眷在院子里闲话,那时候我便觉察有异。长芝娘子也跟我们说起,昨晚韦郎君突发昏厥,我便料定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妖物给附身,我也是想激怒那妖邪故而说话严重了些,不过好在,我把那附身的怪给打了出来!真是一番好意,怎遭无故曲解!” 此时……屋中再次刮起一阵无名妖风,众人迷乱眼花,大声喊道:“有妖邪!” 她从席间拿来一杯酒水泼向人群,顺势抓下老妇人手中握着的鸠杖,对着她们几个一通乱打,趁人不备迷蒙之时,她将衣袖中早早准备好的死老鼠给抓了出来,狠狠摔在食案上:“快看!妖邪被我制服了!是个耗子精!”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真是假。瞬间便恢复了神智的那几人,算是给她做的局面又多添加了几分真实可靠! “我这里还有神水妙药,擦过伤痕之处便能容貌恢复当初!” 路长芝瞪圆了眼睛骂道:“呸!你这心狠的毒妇!少在一旁惺惺作态!” 她哀怨而视:“众人亲眼所见,是我救了你们啊!这瓶子药啊,可还是霄道人给的哩!着实灵验,不信我试给你看看!” 李曦瑶用巾帕蘸取琉璃瓶中的泉水,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痕,没一会儿功夫,伤痕果然消失了!众人惊呼神奇,神奇!她又将琉璃瓶送到老妇人手中:“拿去给她们用吧,我先回去了!” “哼!你打伤我们还想走?” “长芝娘子,不可对公主无礼!” 驸马都尉挡在公主身前,用手臂扛下路长芝正面砸过来的瓷瓶! 她扶着柳郎肩膀问道:“伤着了吗?快让我看看!” 柳驸马将公主护在身后:“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害长公主!” 一时间,屋子里有愤怒的,惊恐的,好奇的,跟看热闹的。收不了场可如何是好?突然,发出个声音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我当时在场,确实有妖邪附身于长芝娘子啊!她今日极其诡异,面目不善,言辞侮辱于长公主,被打以后我亲眼瞧见有个黑影从长芝娘子身上飞了出来!想来定是被那耗子精所迷惑!” “下贱坯子,敢在众人面前胡言?” “我是同昌公主身边的侍女,没必要偏袒旁人!现在长芝娘子如此愤怒,怕是根本不知道被妖邪附身之事,若是你还有些意识,可得好好感谢这位长公主哩! “你,你们给我滚!现在就滚!” 她们一家人被路长芝扫地出门,别提有多狼狈了。可李昭坐在车上竟然心情极好,见柳郎面色不悦,她嬉笑着靠在他肩头:“其实我是故意的!” “哼!我就知道!” “那你还维护我?” “你我夫妻,不护着你护着谁啊?” 她跨坐在柳郎的腿上,与他耳语着:“现在就跟路家,韦家划清界限为好,免得日后被其牵连。” “此话怎讲?” “我不待见路鲁瞻,如今路家势大,他日能为宰相亦是简单轻松,不过,以他那行事作风,现今又勾搭上了韦家,迟早要作出霍事来的,如果现在好的不分你我,到时候躲都来不及啊!” “瞧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啊?赶紧回家!” 二十二.遇袭 咸通十年四月二十五 今年热的比往年都要早一些,其实,四月中旬的时候便热的熬人,前不久也是烈日灼灼,焦焦炙烤的。今儿个,却不知从哪里刮起来一阵北风,吹的人每根头发丝都能觉察出清凉舒爽。 后院里的池塘尽是满眼堆绿,几朵粉色的荷花骨朵,立于翠叶之上,早前就已经让仆人在池塘上面架起了一张大框床,这会儿才算是派上了用场。那床上罩了微白绣花的轻纱帐,外面围了一圈水精珠帘,她跟驸马督尉两个人躺在框床里,凭靠着软锦隐囊,身下铺着琉璃席一同观赏着院中的春日美景:“柳郎快看,那鱼儿正在吃虫儿呢!哎呀……瞧瞧,瞧瞧,荷叶底下还有对鸳鸯哩!” 他们脚下,澄澈春水中有一对鸳鸯并头比翼着,就像她跟柳郎一样的甜腻。 李曦瑶解开衣衫,娇嗔问道:“柳郎,今夏定然是暑热难耐,如蒸煮煎熬,坊市里,但凡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建了自凉房,不如在我们府邸里也建一个大点的,用来纳凉避暑可是极好啊!一来度夏容易些,二来家人都聚在一块儿也能热络点。” 柳驸马瞧着公主热得香汗淋漓,赶紧拿起她压在腰下的缂丝团扇,轻轻摇动着:“好是好,不过又要大兴土木,怪劳心费神的,激水车是好可我们院里没个活水,即便盖了也不得清凉。” “不要紧的,我们府邸西院间就有一块空地,位置不错,说来也巧,苏玠曾经在那里发现有一处隐泉,常日里拿石板压盖着泉眼,活水都是从暗道引去别的井内,浪费了这等好东西着实可惜!即便是西院那里动工,也断断不会烦扰到我们哒,想来月余可成。” “工程量大,怎会月余?” “嗨……!不过是平地起高楼罢了,如若是怕搬运建材吵闹,不如将那西边的院墙给拆了,材料直接从那里运去,再拿拆西墙剩下砖石往院子里砌上个屏障,这样一不吵闹,二来干净,夜里派个人守着,也不会闹什么贼人,等凉房盖好了再把临时用的墙拆掉不就得了,现用的钱银我这里都备着,就让岳安他盯着保准没问题!” “即使如此,依了你罢!” “当真依我?那便再给你些甜头尝尝吧!张嘴,啊……!” 拈来一枚薄皮樱桃,递到柳郎唇边,趁他张嘴时竟又吻了上去。口中尽是微甜泛酸的樱桃汁水,浓浓缠绕,轻轻吸吮。 落雨了!微雨如同晨雾一般,散落在院子间,碧翠菏盘上凝结出璀璨的露珠,框床摇动,纱幔珠帘随着节奏不断摇曳微摆动,低吟不断。 在柳郎的点头应允下,府邸西侧的院墙,被工匠凿开一处缺口,!接下来的日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苏玠跟岳安两人不辞辛劳,亲自监工。从地基夯筑到上了梁柱,公主若是得了空,她就常常提着冰甜饮子,让城达分发给众位匠人。从不礼仪亏待,也不举止高傲,人人尽道,贵为公主持礼端庄,亲和待下! 五月十二这日,祖母头疼发作,她晨起便带着岳安赶到,施针,熬药安抚按摩了一上午,朝食未用。她听说筑地上有匠人流血受伤,又再度赶了去,留下岳安照顾好祖母,长公主她独自前往。 可到了以后遍寻无果,忽然,一个模样陌生的匠人带着满脸的污垢和血迹,一头跪倒在她脚下:“长公主救命啊!我兄弟受伤严重,被拖在那边的树下等死,再不治疗恐性命不保啊!” 长公主心急:“怎么弄伤的?人现在怎样了?你别着急,我去看了也没用啊,赶快叫人寻个医者来,药石费用我来出!” 跪地之人,一个堂堂七尺多高的汉子竟然嚎啕大哭起来:“长公主若有心怜悯,不如现下随我见他一面吧,也不枉我们兄弟为您劳心费力营造凉房啊!” “行行行,你先别着急,我这就过去看看!” 从西墙缺口出来,他们来到对面的一棵大树下,能看见阴影里,一架牛车的后面伸出了两条腿来,再往前细看,那人满面血污,竟瞧不出个样貌。转脸问道:“他是怎么伤的?” 就在这转头的瞬间,脑后一疼,不省人事!再起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处老旧的房子里,双手合于头顶,腕间被用麻绳死死捆扎在框床的横木间,双脚分开,各自绑在两个底角,成个人字形,囚困于一张狭小的框床之上。嘴里被细布勒着,使她没机会唤出五灵帮衬,怎么办?难不成如此这般任人宰割?她挣扎不开,也没敢发出声响,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躺在床上伺机而动。 不一会儿,便听见个女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却又记不清那声音是属于谁的。急促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屋门被从外面打开,从眯着的眼角瞧见有人影朝她走来,是刚刚那几个匠人,后面跟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娘子,她看不清楚来人的容貌。 忽然间,眼前一片白茫茫。该死,不知哪个在她脸上又蒙了一块白布,脏兮兮还一股恶臭,差点让她破了功,当场呕了出来。 “人你可瞧见了?” “嗯,很好!这是赏你们的。” “哇……金铤?” “给她最大的羞辱,然后弄死!” “放心,这活好干!保证让她先是生不如死,而后只求着速死。” “说说吧,都想怎么折磨?” “这……自有我们的方法,你一个娘子不听也罢!” “哼……不能看着她苦苦哀求真是一大憾事啊!千万别出岔子!事成后,拿着她的面皮,来换另一块!” 听这几人的对话,怕是要对自己不利啊!如今口不能言怎么自保? 啊! 她突然感觉自己心口一凉,那女子一把抓下自己穿着的诃子,嘻嬉笑着:“看你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呸!” 这得是有多大个愁怨,才能做出如此大胆的羞辱?既然是可以拿出金铤的人家,不用想我都知道是哪几个! 只可惜,便宜了这几个糙汉狗獠,平白的就瞧见自己那如润玉般美好的身体。 那些假冒的匠人簇拥着,送这位金主娘子离开。李曦瑶在框床上使劲摇着头,才勉强算是把盖着的臭白布,从脸上晃掉。 小心翼翼睁开眼角时才发现,竟然还有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这屋里还有人? 是啊!怎么也得留个看守,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动都不敢动,生怕那人一刀下去,结果了自己最是爱惜的小命哩! 这男子抬手从她腮边抚过,摘被下李曦瑶晃落,掉在脖颈上的遮脸白布,又凑到长公主的耳朵边小声说道:“你再多扭动几下,那身子,颤的着实好看!” 随即一把握住了她身前的一团粉白,使劲捏,揉着,丝毫不生怜惜之情,疼的李昭她想叫还叫不出声。 就这种眼里眨着泪水的模样,仿佛是在求饶一般。那匠人见她落泪,内心更加欢愉,凑在自己手中那软嫩之物上咬了一口,急不可耐的亲吻着她白皙的面庞,而后翻身一跃上了框床,将那看似柔弱,崩溃无助且又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按压在,下。 那贼人感觉到绑在她嘴上的布条碍了他的好事,竟随手给解了开,扔在了地上,欲用自己的嘴做为封堵时,不曾想让她借机唤出了两个名字,青莹,灵璧。 那匠人一脸狐疑,不是应该叫救命的吗? 走神间的功夫,灵璧解开她身上束缚,青莹占了那人的心智!李昭她一骨碌下床,捡起被丢在地上的诃子重新穿戴好。 忽听得外间闲言笑语离近,她该如何脱身? 二十三.恶 此时此刻,自己身旁的框床上,有个被青萤控制住心神的贼人,倒还好说,可那门外如今已然聚集了更多想要她命的下贱东西。 该怎么办? 简单的屠杀没甚意义,也找不到幕后真凶。 “骊泉,迷晕他!” 公主则将外衣解开至胸口,半藏半露的躲藏在那个被骊泉迷晕的贼人身下,装作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嘴里还大声的喊叫着。 “啊!不要啊!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吧!” 本来还想推门进来的贼匪,倒真停下了脚步,各个窃笑。 怎么如此急不可耐啊!本着成其好事,等待结果,贼匪们竟心照不宣的等了在院子里,待他满意出来再换下一个。 不出李昭所料,其中有个心眼多的,小心将门推开了一条细缝,悄悄偷窥着里面的动静。不过,好在框床上撂下张粗布帘子,那人只隐约得瞧见些许床上男子的腿脚,跟她白玉般的肩膀和手臂。随后这个偷窥的贼人,也慢慢关上了房门,跟大家在院中一块儿等候。 李昭在屋内的框床上,让青莹用原本捆着自己的麻绳将昏迷不醒的贼人给牢牢困住。 自己则提起衣裙,准备奋勇搏杀,那灵璧将她惯用的金簪刀递到李昭的手中,而后附身其上。刚走到门口,那伙人中,竟有一个趁众人不留意之时偷偷潜入。真不知道他是想看个艳景,还是也要享个艳福? 可惜啊!当他关上门的一刹那便是他永离人世之时!公主从身后掩住那偷溜之人的口鼻,紧紧攥住金簪刀,一把猛戳进他的咽喉之中,横向割开,那瞬间血柱喷涌,皮肉分离,小半截脖颈都被金簪刀给割开了,就差一使劲将脑袋给削下来啦! 都已然成这个样了,那不死心的贼人,还在努力大口大口都喘息,不停挣扎着,却也极难逃脱灵璧的控制。 偶然间,听得外面刀兵相击之声四起,顺门缝看去,是柳郎君孤身一人持长刀跟那一群匪类缠打在一块儿。 不行,郎君若是受伤可怎么得了,阿娘要是知晓可该心疼了! 怀中这个恶贼俨然没了生气,自己则丢下手里的死人,提着金簪刀也冲进一片混乱之中! 院子里,本开还缠斗扭打在一起的柳郎君跟那一众匪徒,见了她像个血人模样从屋子内走了出来,各个惊诧不已! 一人是担心她是否受伤,另一群人是在怀疑,被两个兄弟压制住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她从身后扔出一颗头颅!滚落在他们脚边,惊吓住了那群人众。 “郎君,莫要担心我,现下应以杀贼为重!” 她们夫妇二人,被四五六个贼寇团团围住,柳郎君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胆敢伤她,我要你们以命相偿!” 四方银光乍起,刀刃齐攒,柳郎君挥刀挡驾在前,飞起一脚踹趴下一个,她提刀上挑,正砍中另一个打算偷袭的贼人手臂,哪想身后又有人摇刀而来,柳郎君拉住李昭的手臂往回扯,挡在她的面前,却被歹人砍伤了肩膀。 瞧见自己郎君受伤,可比自己身上挨刀子还要难受:“你们这群作乱的贱人还敢伤他,骊泉!” 刹时间院内狂风卷起,空中尘土飞扬,人人朦胧迷眼。这边灵璧施法迷晕了柳驸马,那边骊泉飞动冰凌,将这四五个贼寇打倒在地。随即撤下迷眼尘章,灵璧护着柳郎退守庞侧,由冷香止血治疗。 李曦瑶她冲着身前,一个贼匪的脸上狠劈一刀,疼的那人满地打滚儿,其他贼匪看到,纷纷起身对抗,可起来一个便被骊泉使冰凌打倒一个,忽然发现事有蹊跷,贼匪们吓的谁都不敢再动一下。 “都给我跪下别动!” 四个乖乖听话跪在了地上,只有一个站着不动,许是在府邸里见过她,以为公主柔弱性子好,不甚惧怕。 李曦瑶二话没顺,朝着那人腿上抬手就是一刀,不跪也得跪。他吃痛,捂着腿躺在地上哀嚎着,再一刀,另一条腿也给废了。 “你们谁来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坏了心的贱人想买我的命啊?” ………半晌,也没人回应,依旧是那个倒霉蛋儿,第三刀断了手筋,第四刀削掉了耳朵。 “还不说啊?” 第五刀才刚抬手,就有一个被吓坏的:“我说,我说!” 地上之人阻拦:“不能说!” 第六刀,从耳下起,到嘴唇处横切开了一条口子,紫红色翻翘着的血口子中还能看见不少牙齿哩! “现在可以说了吧!” 看着自己的兄弟被虐待,顿时慌了手脚,不知该说不该说,于是他们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就是沉默在那。 “没关系,你可以去死了!” 手起刀落间,她又收获了一枚人头。 “我心善,给了他个痛快,至于你们,想死不易,想活更难!还不说?” “呸,你就是个魔鬼,她不可能放过我们的,谁也别说!” “哈哈哈哈哈,笑话,真当我没本事找出幕后之人吗?不说也行,谁也别想好!制住他们,我不想听到叫声。” 青莹用自己的软鞭将他们挨个捆在一起,骊泉用操控细鳞银鱼,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而她在人堆里飞刀乱砍,没一会儿功夫,残肢断臂,血肉横飞,其中有几个人居然被她砍到骨头渣子都碎满了一地,不过还好,尚且存留了两个能喘气的。 “还不说啊?这么喘可该累了,死吧!”两刀又抹了脖子。 突然间,她似乎想到个更好玩儿的,带着满脸的笑意盈盈,走进屋里,掀开帘帐,露出一双惊恐到瑟瑟发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刚刚还能认凭他肆意拿捏的小娘子,惊声喊道:“你别过来!” “不过来怎么行?我还想问问你呢,我的身子美吗?软吗?” 他只瞪着眼睛,不敢说话。 “是哪只手来着?右手,我记得是右手啊,送给我留个念想可好?” 一阵金光晃动,那个曾经触碰过她身子的手掌,被公主轻松斩落,当面捡起地上那还流着血的手掌,伸到他的面前:“你看看!还能动呢!” 她将流着血手掌又扔在地上,踩于足下。察觉出那贼人想要咬舌自尽,赶紧掐住他的两腮,指甲抠在他面颊上狠狠抓出四条血印子。 “你可千万别寻死啊,我还没玩够呢!不如说说到底是谁想要我不得好死啊?” 那人惊恐万分:“不……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个负责看守的而已!其中之事,我并未全然知晓!大概知道,是个住在皇城附近的娘子,花了重金要买你性命。” “很好。昔年,曾有个胆子极大的蠢货,讽刺我瞎了一只眼睛,你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他的吗?呵呵,我亲手挖出了他的眼睛。你这对眼珠子啊,可是看遍了我这全身哩!别要了吧!” 大拇指在他脸颊上缓缓向上挪动,到眼窝处突然顿住,使劲往下一按,嗯!软滑的眼珠子手感真好!再探入食指,很快便把两只眼珠子都给摘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那贼人竟然吓破了胆,一命呜呼,死了过去! “这就没气啦?好吧!” 亲手替他解开衣衫,横向剖开了腹部,将里面的内脏一股脑儿的全拽了出来,血糊糊甩落在地。 “烧了吧,什么都别留下!今日的账我算是记下了,他日势必要加倍偿还。” 随着一道天火降临,李曦瑶扛着柳郎的肩膀往牛车处走去。这天火久久不灭不熄,甚至都不往外扩张。奇异景象引来众多邻舍,即便是泼水也没能阻止火势,只好等着它自己熄灭,其实为了不牵累无辜,灵璧被她留在了火场里面,直到日头落山才回到璎珞圈中。 卧榻之上,柳郎刚醒,揉着太阳穴问她:“我们这是在哪啊?” 二十四.平安 柳驸马这边被骊泉迷晕,昏沉沉的靠在她怀里不知道睡过去多久,长公主则在灵璧的帮助下,驾着牛车往府邸奔走,当到了西门的缺口处时,远远便瞧见已经早早等在这里的小城达,此刻他正焦急踱步,抬眼瞅见公主驾车赶快迎了上去。 “长公主安……” “别繁琐行礼了,快!驸马都尉受了暑热现下昏迷不醒,赶快帮我把他送到里面去。” “是!” 城达并没有多问,伸手搂住驸马都尉的肩臂,跟公主二人合力,将他架入楼内。小心翼翼放在卧榻之上,解开革带,脱下外袍靴袜,盖上寝被。 城达一边帮忙,一边跟公主说起:“晌午,柳驸马寻公主不到,就去了西侧院墙,经人指点,在附近的大树下拾到了一枚发簪,说是长公主常佩戴着的,而且地上还有少量血迹,感觉不好,就吩咐我不能让家里人知晓,他独自骑马追踪车辙而去。现在昏迷回来……不知!” 城达小心询问着。 “你放心,柳郎只是昏迷,而我也没受伤。” “可公主这衣衫……得换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衣裙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肉,内里还夹杂着白花花的脑、浆跟骨头渣子。 “放心,这不是我的血!你且在这里好好守着柳郎,我去换身衣衫!” 还好,还好,碰见的是城达,而不是玥娘!也不是灵仙儿。 从大柜中随意抓了几件衣裙,转过屏风,撕扯一般的将带血的衣衫脱掉,她发现,这些衣裳从里到外,没一件不粘上血的,必须赶紧处理掉,囫囵个团在一块儿堆在旁边。而后用纹布巾沾着清水,仔细擦干净脸上,身上,手上那些早就已经干涸的血液。 换上了一件窄袖的短衫子,跟十二破的下裙,披散着长发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将自己脱下来还带着温热那染血的衣裙,递给城达:“拿去烧掉,记住,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顺便再去祖母那里把檀岳安请来。” “是!” 她独自留下,照顾受伤的柳郎,拨开衣领,看见他肩头的伤口不免招来一阵心疼,那最是厉害,能够去除病痛伤痕的星斗玉漏泉水,都给了那群白眼狼,现下柳郎这伤可该怎么办啊?冷香治疗我这身子正好,对于旁人就……! “怎么了?急匆匆唤我过来?” “阿析你可来了!快来看看驸马都尉的伤!” “别慌!让我看看!伤口不深,血也止住了,敷上药几日便好!” 檀岳安转头看着她关切问道:“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西边出了事故,得先过去看看,前脚刚走,素影那边就说身子不舒服,玥娘跟灵仙儿就都赶过去照顾了。你阿娘尤甚欣喜,因为素影有孕刚将两月!本是高兴的事儿,可驸马都尉听说,在这府内寻公主不得,他又急匆匆跑去西边,而后整整半日,在这府中都不曾不见你二人出现。刚才城达找我过来,说是长公主与驸马都尉回府,他还受伤昏迷,一刻没人看着,竟出这档子事儿。我来的时候,苏玠他也才刚刚处理完西边的事儿。” “哦……等等,你说……素影她……怀孕了?” “嗯!” “好啊……!这下可热闹了。我现在也有点头晕,你快瞧瞧我头上是怎么了?” 她坐在阿析面前,撩起长发,岳安用手触摸着:“头被人打了?这么大个包?好在,不算太严重!” 她回身趴又在岳安的腿上,不咸不淡的说着:“我今天被歹人掳了去!” 岳安惊愕:“什么?” “我被歹人给害了,他们骗我说有人在院墙边上受了伤,便引我去瞧,我这脑袋上的包就是被他们用青石给打出来的。” “有青萤娘子她们在,你怎么能伤着啊?” “我还没来得急唤她们出来就……就晕了,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封住了口给绑了起来!定是有人花钱,要买我的命。” “别的地方还有伤吗?快给我看看!” “那倒没有,柳郎来救我以前他们就撤下了我嘴上的封堵,唤出青萤,灵璧帮衬,郎君其实是为了救我才伤了。” “可知道谁人要害你?” “我问过可他们不说,只知道是个住在皇城附近的娘子,拿金铤为资,我想除了路长芝也没别人了!” “看你还敢不敢再招惹人家!” 柳郎揉着太阳穴起身:“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阿析赶忙制止:“别乱动,才上了药!我扶你起来!” “我们回家了。郎君,身上可还有他处疼痛吗?” 他靠在公主身前:“我没事,你怎么样?” 她淡然回道:“我没伤到啊!” 柳驸马惊诧:“那么多人众围堵,怎会无事逃脱?瞧见你那一身的血,让我我着实心疼!” 她轻轻拍了拍柳郎肩膀:“霄道人知我身弱,赠我好些符箓带在身上得宝平安,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世上还有如此厉害的东西?那可知是谁人掳走你的?” “他给的符箓威力甚强,那些贼人尽数焚灭,没留下活口,我也不知幕后凶徒为何人,说是临时起意也有可能,不过现在你我平安!郎君,这事千万别让阿娘知道可好?免得她知道担心害怕的!” “我早早在府里做好了安排,除了城达无人知晓。” 阿析收拾好了几案上的药品:“明日晌午前换药,有些忌口的食物我告诉灵仙儿跟玥娘就好,先回了!” “嗯,阿析今日该是累坏了,回去以后好好休息,明日还得劳烦你,家中祖母跟郎君,还有素影都要仰仗你的照拂哩!” “知道啦!今日过度惊惧也得好生歇着,千万记得夜里不能劳累!” 当岳安回了以后,与驸马都尉安寝,依偎在他怀中:“听说素影她有孕了?” “嗯,我也是今日才知晓的。快两个月了!” “果然是我的问题!这些年的夫妻,竟然比不过你俩短短几日的恩爱!” “别胡思乱想,快睡吧!” 府邸里的自凉房还在继续忙活着,李昭她自打那次被绑之后,便再也不往西院边凑了,平时有岳安,苏玠照看着,偶尔柳郎也会帮忙!预计赶在六月中旬前能够竣工。 其实打从四月底的时候,她这里开始动工,先是寻得了西院子里的一块好地方,筑上一道斜坡,夯好了地基,下留两道活口,用于流水,再激动水车,而后用青石板将地面四周铺围起来,最后起了一幢不小的凉房。不过那时候水源依旧是个大问题,因为这里根本就没什么隐泉,也没有水,幸而她有骊泉帮着,地基下面打开个一尺多宽,两丈多深的孔洞,也同样用青石条铺好,在这孔洞中,骊泉将她自己的左眼珠给挖了出来,扔在里面,顿时涌泉如注 ,循环往复,冰凉的清水刚好漫过水车。耗时一个半月建好!她给这凉房取名 “听雨”。 清凉舒爽的长流冰泉水,成为了府邸里的一道别样景致。 他人都需要依活水而建,可她这儿偏不! 二十五.解封 嗯,终于还是赶在天热之前萌购入住盖好那刚建好的凉房了,不再让祖母夜里睡眠不安,也可以见到父母展颜,自己也乐得清静。 烦请骊泉造出了些许冰块,藏在冰鉴当中,待到热晌午的时候取出来,搁在屋子里,也能偷得了不小清凉,真是开心啊! 午后,斜躺于屋廊之下,李曦瑶侧倚在辟邪几上,狂喝着冻乌梅饮子,冰爽润滑,酸甜生津,天热时饮上几盏才叫一个舒服啊! 瞅见素影转过回廊,来到她跟前,刚将屈身。 “快别行礼了,你身子不方便,坐吧。灵仙儿,取个软丝隐囊来给素影!” “是,公主!” 素影端坐在她的身旁。 “这……该是有两个月了?” “嗯!二月有余!” 共享着难得吹拂的微风,碎发撩拨着耳珠,抬手将它随意掖在耳后,抬手摘下垂至廊边的一片翠嫩柳叶,拈在指尖又弃于跣足下,后将手掌放在了素影的肚子上,小心谨慎摩挲着:“差不多冬日便能生下来了吧?可真是好啊!咱们这府邸里头也是时候该有个小孩子,吵吵闹闹的过些平凡日子了。跟在你身边那几个伺候的娘子都还小,我也不懂照顾孕妇,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多,想玩的,千万别怕麻烦,告诉玥娘,生产之前我便她跟在你身边。” “公主不必如此,玥娘平日照顾你最是用心的,我人微贱,不好如此!” “不妨事的,家里面以孩子为大!这冰乌梅饮子可能喝?” “不喝了,今日嘴馋的紧,才刚也是吃了好几盏蜂蜜水呢!倒是这糕饼模样精巧,素影瞧着喜欢。” “想必肚子里的孩儿也是喜欢的,那便多吃些,难得今日如此清闲悠哉啊!” 是啊!难得家里家外都安置妥当,无甚烦忧之事,能惬意悠然的与素影闲谈。 “公主可觉得素影无耻不堪?” “这是哪的话,本就是阿娘有意于你,柳郎也钟情于你,我也放心于你。何来的无耻?不堪?况且郎君如此美好,我一人独享岂不浪费?说实话,柳郎可好?” 素影面颊绯红,拿手遮着:“嗯!甚好!” “你不常出门,若是心里烦闷也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公主不嫌弃就好!对了,郎君约公主出门散心哩!” “啊?这个时辰出门可要遭罪哩!素影可是同去?” “嗯!好些日子没出过门了,还真想逛逛呢!” “好,你先去吧,我收拾一下随后就到。” 灵仙儿给她换上新的小袖纱衫子,绯红四经绞罗裙。 金笄低束发,薄敷迎蝶粉, 红额点降唇,银囊暗幽香。 足下踩着一双漆木屐,清凉方便。 虽说晌午才过,也避开日头最足时出发,外面果然还是热啊!即便香车里面放有碎冰散着凉气,可她依旧热的心烦意乱,手里攥着那柄团扇摇的,手腕都快要折了。反倒是素影,她竟然连颗汗珠都没有,也不觉着热,坐在她身边,神情泰然! 不由得好奇心驱使问道:“素影不觉得热?” “不热啊!” “你不穿纱罗怎得清凉?” “穿葛麻亦是舒爽的,不过还是心静自然凉!” 他们三人来到一处山林间,浓密树荫似乎比家中更多了些凉爽。穿木屐来此地就对了,踩在溪水里头,似乎每一颗粉嫩的脚趾头,都带着愉悦,波光粼粼的浅水中还钻游着灰泥色的小鱼。 “骊泉,让风吹的更凉快些!” 行走在山林小路当中,心旷神怡。公主走在柳郎跟素影身后,看他小心搀扶着素影缓步前行的样子,不免心中一阵醋酸。 几人停在一处由小溪汇聚而成的浅湖水附近,此地岸边不生树木,他们两个顶着大太阳,坐于席上钓着鱼,这种爱好简直让她无法理解。 “你们放心垂钓,我到那边花影下等着。” 稍远处,碧空之下,几排对着阳光盛开着的绚丽蜀葵,像一堵高墙样的茂盛,下面确实有一小块阴影,躲藏在其中,任谁都瞧不出来,铺上一张席子再喝上一盏凉甜酒。 “嗯……真好!” 透过花叶间能瞧见蜻蜓透明翅膀上方,有浮云略过头顶的蔚蓝天空,还有蝴蝶翻飞扇动着掉粉的翅膀。真是安静的凉风午后,闲的让人睁不开眼睛,正欲昏睡之时,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眼前:“你……嗯!” 她怒目圆睁,被一位男子压在身下,双手被他以单手稳稳制住,能念言灵的嘴巴早早被他用双唇所覆盖住,只能发出些许呜咽之声。这面前之人,她最是惧怕,细眉长眼,耀目仙骨,是玉堂卺。 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着,好像在找些什么。 阿卺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嘘!若是把他们喊过来都得死!” 公主只能在她身下挣扎着,却又不敢唤五灵出来帮助,嗯?这情形怎地如此熟悉?自己前些日子可才遭遇过如此屈辱啊! “你这贼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卺微微一笑:“干什么?当然是帮你啊!玉虚他闭关了,为的是开灵窍,生仙骨!” “什么?” “没听清楚啊?那我再说一遍给你听。他最近没来找你麻烦是为了生仙骨呢!” “这种事你告诉我作甚?” “从前我们可是极为相熟呢!哦!对了原来是这东西束缚着你呀,不如我帮你解了它吧。” “你放手,放开我!啊!” 玉堂卺的手探入至她的腰际处,寻到了封印元灵的红丝线,以自身力量催化,硬生生扯下那困身的封印,那种疼痛尤甚锥心刺骨,就像是把肋骨抽离出体那样的痛楚。随着肚脐上的珍珠被他掐了个粉碎,她收到了最好的安慰。 “哼,没想到你竟然得了女体,不怎么相配啊!把衫子脱了让我细瞧瞧,竟然跟我的不一样呀!哎?摸上去这么软啊?” “你这不要脸的下贱货,还不放开,别碰我。” “呵!从前也不让别人碰你,这倒是没变啊!不过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一点也听不懂了?不如让他亲自告诉你吧。我虽不选边站,不过我却想从中搅和搅和,越乱我越是开心。好自为之吧。” 言罢,庆云一卷,那玉堂卺霎时间不见了踪影,解了束缚的她重新系好自己的裙带,透过花叶,她见到柳郎跟素影两人依偎在一块,现下心就凉了半截。抱膝坐在蜀葵之下的阴影当中,默默哭泣着。 算了!回去吧。略怀心事的跟在他们身后,一种心慌的感觉再次打击着她,夜里不曾安睡,一闭上眼睛就是悲哀的哭喊之声。月坠西墙,辗转反侧,她不能躺在卧榻上了,扯开大镜上的遮盖:“是啊!你又回来了!” 镜中之人依旧笑着不曾言语,笑得她心慌不已,忽然间她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迷蒙间她似乎看到手指上系着一条红绳,似乎跟她身上的封印差不多,她知道了一个让自己无法承受的可怕记忆。 湫秾一 在浩瀚无极之巅的静谧仙境的瑶天宫中,这里气喷云霞,碧雾重重。 星君身着五丈光华仙衣,拂袖散开身前的几层云雾,正饶有兴致的闲逛在云柱回廊之中,隐约听得周遭有 几位小仙娥恰巧藏身于霞雾云光中闲言。 她们说是,在下界之中,即将有位极难得修成的十世善女,将欲登天为仙,现如今,已经然修满了九世, 若再修个些许时日,便能在这瑶天宫里相遇了! “哼……!” 他这个偷听者竟然轻蔑不屑起来,就凭她一个小小的善女,怎地也能跟自己比肩,能够同现在瑶天之中, 简直荒唐可笑,不如......破了她的修行便罢!也算是给自己枯乏的岁月里增添些许乐子。 那闲散的星君寻到月老处,使了个分身,偷偷收了那善女结姻缘用的红绳,揣好在身,翻入下界,附身在自己常用的肉身当中,这是一个光彩外融,清晖内湛,经文纬武的俊美男子。 掐算之下,他果真找到了那位十世善女,如今已是十七年华,生的还算有些姿色。 面容皎皎如霜雪,形如月华上琼峰。美则美矣不过依旧是一副空皮囊罢了。 隐藏在她身边多时,竟被他寻得个好机会。 这一日,趁着她们全家出行,行至郊外地界,那星君立于云头之上,唤出骊泉,让她卷起一阵凛冽烟尘, 自己则借势,将那十世善女掳劫乖走,就这么个美丽的小人儿,被他狠心扔在远处山林间的一棵大树底下 ,任凭她昏睡当场。 可是转念一想,就这么把人丢在这儿,三不五时的,等善女她醒了再找着路回去,自己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力气?不行!星君他坐在善女侧旁的一颗突石上,斜眼打量着。那女子性子不知如何,但样貌,还算说得过去,甚至越瞧越觉得好看,不过就凭她也想上得瑶天,哼!休想! “可是郎君你救了我吗?” 善女缓缓醒神,见面前有一位俊美郎君守护在她身边,顿时间,内心安稳不少。 嗯?什么?他不甚理解那女子话中的含义,只能点头说是。 嗯......她这声音,倒也算得上好听! 善女左右瞧着身边环境问道:“郎君可知回程路?若我一人留在此地,心中尤甚恐慌!” “莫不是想让我送你回去吧?” “嗯,不知郎君可否好意成全?” “行啊,跟我来吧!” 自顾自的起身便走,人都已经走出了好远,他这一回头,瞅见那善女,竟然还停留在原处,不由得心中厌烦起来。那善女该不会是想让我施法送她回去吧?难不成......被她识破,猜到是我做了法术,卷她来了此地? “怎么你不起身,该不是......不想回去了吧?” “郎君莫要误会,只是我这脚踝伤了,现下不能起身!” “还真是麻烦!” 她作势起身,脚下吃痛差点跌摔在地,还是星君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抱住,他们二人坐在树边的那块突石上。美娘子娇柔在怀,他将善女的袜履脱掉:“别乱动!” 善女她在人家怀中羞涩发抖。 星君抬起掌中一握,不由得心里念叨,为何这脚如此纤细小巧?她那脚踝处,却是乌紫肿胀的,星君手指轻轻拂过之处,瞬间胀痛乌紫全消。 “啊!郎君可是仙人乎?” “不,不是,不过是些普通道法罢了。” 他心中怀疑道,这娘子心思极为深沉,差点就被她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定然不是什么善类,绝不能再施法术。 “你自己穿上,再晚就真回不去了。” 二人行色匆匆,行走于山林的土路当中,哪知天色突变,晴空积云,竟然下了场暴雨,林地里本就小路难行,一遇到暴雨,瞬间被水灌的没了出路。 星君他又不肯再度施法,只能带着善女,两人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偌大的山林中间瞎转悠。 “郎君,别再走了,前面有一处山洞,我们进去避避雨可好?” 他不仅怕脏,还怕那被雨水淋湿肉身的感觉,这时候也不能使用仙法,做出道屏障遮挡,心中甚是不悦。 “嗯!走吧!” 二人藏身于洞窟当中,这里虽说有点潮湿,但还真比外面冷雨拍面来的好啊! 其实衣裙被雨水打湿过后,粘黏在身上,不仅难受还极为冰冷,偶遇吹进来的风就更加痛苦不堪了。 善女她拧干自己裙角衣袖上的雨水,再看那冷面郎君,任凭衣摆滴水也不见有丝毫不适。 “郎君不冷吗?” “不冷!” “我看这洞里,有些树枝,不如点一簇篝火暖和暖和,顺便把衣衫烘干可好?” “一会儿雨就该停了,我劝善女你莫要在此做多余之功。” 她并没有听从郎君的话,自顾自的去捡起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藤蔓,拿着火镰尝试着生火,无奈这洞里湿潮,干柴受潮以后根本起不了火,蹙眉撅嘴朝他望去,善女那眼神里充满着弱小和无助。 “哼!让你不听我的。看来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是我来吧。” 星君他走到柴火旁,从腰佩中抽出一柄长刀,上面带着幽蓝色的火焰,那娘子震惊不已,瞠目结舌的看着他。那郎君从长刀上搓下一簇蓝火,竟然真的点燃了地上的湿柴。 其实,他这天火无柴亦可点亮燃烧,只不过蓝火却没有温度。可善女并不知晓,她跟星君二人围坐在蓝火旁边,替他拧干衣裾,拿出自己怀里揣着的贴身巾帕递给他:“擦擦面颊上的雨水吧。” “不用了!” 星君斜眼瞧着那善女,她身上发抖,牙齿也在不住打颤。 “你这火真怪,居然感觉不到温度,好冷啊!” 因为星君他有元灵在内护体,根本不在乎饥饿或者是寒冷!可是毕竟还得考虑到,善女是个肉胎凡人,于是脱下自己的外衣,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善女:“现在还觉得冷吗?” “冷!我这衫子湿了,根本感觉不到有一丝暖意。” 他又摸了一把善女的额头,那么烫!她说冷一定是装出来的,想诓骗我再度施法点火,绝对不能让她如愿。 他强行解开善女受潮的里外衫子,随手扔在地上,自己则拥抱着那个高烧到神志不清的善女就是整整一夜。 这善女成日水米未尽,且又受了风寒,竟还在一个潮湿的冰冷的山洞里,苦苦煎熬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早她昏沉刚醒,发现自己不着片布的抱着一名同样不着衣衫的男子,吓得魂都飞了,惊叫着,想要挣脱他的臂弯,不曾想这一举动惊醒了熟睡中的他。 抬眼就看见一双惊恐慌张的眼眸:“你怪叫什么?” “我……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衣衫呢?” 见善女脸上有着愤怒模样,他就知道自己所做之事绝对正确。 “衣衫在这呢,给你!” 郎君递来的衣衫,竟然还是温热的,她赶紧披身穿上。 其实,他们二人的衣衫是晚来星君趁着善女她熟睡,唤灵璧用使天火给吹干的,还另起一堆能够感受到暖热的篝火。 “郎君为何总称我为善女?” 他一时不知如何对答,依旧怕被看破身份,转移话题问道:“还没问过娘子名姓为何?” 那善女穿好衣衫,扭扭捏捏坐在他面前:“秾华,俞秾华,不知郎君……!” “慕湫,字衡阴。” 湫秾二 他们两人并肩走出了山洞,淡薄的水雾缭绕在藤蔓树杈之间,几缕阳光弥漫,投射在她的脸颊脖颈,慕衡阴看着身旁这个淡白容貌,面散金光的美丽女子,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传入到他耳朵当中。 “什么声音?” 那秾华面容羞涩,轻咬着嘴唇,而后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有点饿了!” “麻烦!” “慕郎君不会觉得饿?我听说仙人可是都不会饿的!” 她……她又在试探我? “饿,我也饿了!” 秾华爽朗的笑着:“走吧,我们去找点能吃东西!” 她将袜履提在手中,踩着泥泞出了山洞口。 “你别乱走啊!那边雨水未干,根本就没有路。” “慕郎君快来,我记得昨天这里有条小河,打些鱼来填饱肚子可好?” 他极不情愿的,也跟着脱下鞋子提起衣裾,被秾华硬拉着,踩在他最胜厌恶的泥水当中。 就这么走了半刻种,来到一处清凉的小河边,慕衡阴到此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先洗掉脚上的污泥和脏水,又将自己那一身穿戴齐整以后,斜躺在旁边的巨石上歇息。 就这么光瞧着秾华她笑嘻嘻的下河摸鱼,那副样子既笨拙又好笑,这河水里的鱼儿聪明灵巧,怎么可能任凭她空手闲捞? “慕郎君快来帮手啊!我实在是抓不住它们。” 这个善女还真是麻烦,为了隐藏好自己的身份,竟然还得陪她下河摸鱼,可那鱼儿是连我也抓不到的啊!她还真是变着法的想试探出我的底细来呀! “啊!凉!” 秾华不安好心的往自己身上撩泼着冰凉的河水,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神情,真想现在就把她的脑袋给拧下来扔在水里。 其实秾华见他一脸凝重的寻着游鱼,便想要逗弄逗弄,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慕郎君为何如此怕水啊?” “我不是怕,是厌烦而已,那鱼根本抓不到,不吃了。” 秾华见他不悦,便悻悻而走,拾起一根稍微长些的枝杈,把丝帕用牙齿咬开,撕扯成细布条,将自己头上戴着的玉笄死死绑在其上,制成一副鱼叉。 在次下水,耗费了半晌的力气可算是逮住一条大的,用衣裾裹着,极开心的递到他面前:“郎君快看,这大鱼定是极鲜美的。” “看你这一头脏水,赶紧擦擦,脸上还有泥呢。” “嗯?掉了吗?” “没有!过来!” 慕衡阴抓起秾华的衣袖替她擦掉脸边的污泥。 “浑身腥臭,快离我远点。” “谢谢郎君,我去生火了!” 哼!这个叫秾华的女子真是厉害,在没有自己的帮助之下能逮到鱼,生起火,还能烤熟了,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普通人。 “可好吃?” “不好吃,这鱼腥臭的很,还全是鱼刺,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味道。” “哈哈哈,定然是郎君嘴刁,现在能有条大鱼吃就已经很好了,我们吃饱了以后才有力气,自然能从这山林里逃出去啦!” 她蹲在柴火附近,抻着衣裾烘烤着刚刚被打湿的衣衫。 “好了,快走吧!” 连日的折腾,着实让星君心力交瘁,痛苦不已,不仅没能害了善女,反而自己被她折磨的没了人形。再不喊她回去,指不定又起什么坏主意哩! 秾华不过才一起身,竟然又昏迷了过去,慕衡阴惊诧这哪里是什么善女啊?分明就是个害人精! 他抱着昏迷不醒的俞秾华,踩庆云回到了山洞之中。 “水!” 水?这山洞里哪儿来的水啊?她又想难为我?即便是有水,哪里来的容器给她盛水喝? 看地上依旧昏睡着的秾华,慕衡阴只能又唤出骊泉,给他变出了一小块冰凌,轻轻含在自己口中,等待冰慢慢融化成了水,对着嘴融入到秾华的口中。 “冷香你出来,看看她还有得救吗?若是快死了,我们现在便回去。” “不过是些受了风寒的小病而已,不日可好!” 秾华她嘴里占染了凉水,醒神了不少。 “慕郎君!我……!” “放心吧,死不了的。” “……我知道,不过是昨夜淋雨着了凉,怕家中耶娘担忧,我想回家。” 她这是……还不死心? “好!你先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嗯!” 秾华她又昏睡过去,迷迷糊糊间感觉出有微风吹过耳畔,再睁开眼睛时,就看见窗外月挂枝头。阿娘守在身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流着眼泪面带喜色:“华儿你醒了!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阿娘,这是怎么了?别流眼泪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我跟你阿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只能回家等着你自己回来,没成想今日晌午,我看见你躺在院子里,昏迷不醒。特意找来医者给你瞧病,说是受了风寒,不打紧的。来,快把药给喝了!你说说这两天到底去哪了?可受伤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嗯,退了热,身上力气也足了些,将阿娘送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啊!苦!” 搁下小瓷杯子问道:“阿娘,可见到我是被谁人给送回来的?” “我就看见你一个人呀!” “阿娘,其实我遇到仙人了。” “仙人?” “嗯!他可好看啦,那手一挥,我脚上的扭伤立刻就消减了,特别神奇!” “哪里来的什么仙人啊!快别想了,明日要是能起身,还得织布出去换些吃食,阿娘老了一个人织不动喽!” “好,阿耶呢?” “他找你的时候,不小心磕伤了胳膊,现在养着呢。” “什么?” “放心吧,不严重,过两日也就好了,睡吧。” 她虽然心里记挂着慕郎君,可周遭一点他的消息都打听不到,这人啊,像是凭空来的一样。可自己的日子依旧得继续下去,过着跟从前一样简单的生活,白日里就跟几个小伙伴一道织布做工,耶娘则下田干活,冬日里,阿娘给她说了个人家,来年开春,寻个好日子便要嫁给邻村的田舍人为妻,以后安稳度日长命百岁。 渐渐的,她将遇见慕衡阴之事所淡忘,甚至都快要将他的名姓也忘记之时,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跟她擦肩而过,她盯着那人远走的背影看得出神。 “秾华!看什么呢?” “啊?见到一位郎君似曾相识!” “许是你帮过的人,家里的郎君吧,天冷的要命,快些回去吧。” 她跟挚友刚拿着织布换了些吃食跟钱银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时秾华瞧见门板上用红丝线吊着的一枚玉笄,这是……是我的!怎么会挂在这儿呢? 解开红线将玉笄插回到自己的头上,突然她被拉去一个暖热的胸怀当中。 “……郎君生得面善,我们可曾相识?啊……!” 湫秾三 她正抗拒着身前的那个男人停留在耳边的微热鼻息:“怎么这么快便把我给忘了?秾华啊!你还真是心狠哩!” 这句话犹如剜心一般,让她回想起那个曾经与他共度过的,夏日阴雨狼狈不堪的午后时光。 “慕衡阴!可是慕郎君?” “正是!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像是被慕衡阴摄掉了魂魄一般,跟他牵着手走在街道之上,承受着众多邻里的指指点点,她似乎没有觉得不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路踏着凉雪来到处山洞口前。 “这里是?想起来了!我记得,曾经在这里跟郎君宿过一晚,第二日还在那边的小河里抓过鱼呢!” 她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慕衡阴,随后嘻嘻的笑了起来:“哎呀……!瞧我,怎么就给忘了哩?” “进去看看!” “嗯!好啊!” 温热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小手,被慕衡阴拉进那个山洞之中,她不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而是紧紧盯着那个男子。慕衡阴用眼角余光撇着秾华,手握的更紧了。 这么看着我,她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这回决不能让她再跑了,被秾华看得极为不舒服,却只能用尬笑来缓解。 俞秾华被他的笑颜所打动,慕郎君真是生得一副好面容啊!而且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于危难之中。 “这还能进去?” 她记得从前的山洞并不是特别大,不过多走几步便能碰见石壁的呀! 慕衡阴拨开山洞中如同墙壁一般宽厚的藤蔓,他们走入到一个如同春夏气候的地界当中。 现在身上穿着的厚衣衫已经热出了汗水,慕衡阴手臂一挥,给她变了身轻薄衣衫,随手将秾华从前的衣裙全部扔到藤蔓之外。 这里山峦积翠,溪水潺潺,有飞鸟游鱼,也有花海遍地,处处虫鸣鸟叫,偶有孩童歌谣。 “好美的地方啊!这里是仙境吗?” 隆冬天里竟然有如此温暖之处,震惊到了她不远的眼界。而慕衡阴心中不屑,仙境?这种乡野之地怎能与瑶天并比! “那边有一处村子,我在里面买有一幢房屋,可要过去瞧瞧?” 她的眼睛里都是花鸟尽是虫鱼,无意识的点着头,跟慕衡阴往里面走。 这小村子里的人并不算多,但看上去都还纯朴,屋前的小院子里种了好些蜀葵,各色花朵都有,粉的,白的,黄的,红的,紫红的,还有一颗能结果的大桃树。里面的屋子不算特别大,但很敞亮,一张大床,一张小几案,一面菱花铜镜。再往后院走去,这里种了些时令蔬菜,山上有野果蘑菇,河中有鱼虾野鸭,空中的天鹅,野地的兔子。在慕衡阴的陪同下游览这里,上山下河,悠然惬意,她最是喜欢。 可天将日晚,秾华怕家里人不见她回来,该着急了,起身准备回去,她拉着衡阴的衣袖道别:“慕郎君,这里甚好,可日渐西沉,我该回去了。” “秾华,你知道为什么这里一派日暖和谐的模样?” 俞秾华她先是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后又摇了摇头:“不知,甚怪!” 慕衡阴握住她的手,拉到嘴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这里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完美世界,但凡是你所中意的都有,这里的一天就相当于外间的半个时辰而已,你且放心住在这边好吗?别离开我行不行?” “郎君说的可是真的?” 慕衡阴将手里的东西提在她面前:“信我。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刚刚系着我玉笄的那根红丝线?” 他将红线贴在秾华耳边,幻化成耀目的红丝北斗纹,附着在她耳珠之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食指。 “这是牵绊着你我情缘的红线,只要你带着,不管在哪儿,几世轮回我都能找到你。” 今夜的秾华便宿在了慕衡阴的家中。 虽说还是想要归家,可怎么都找不到进来时的那个藤蔓洞口,再一想起,不过是一天半个时辰而已,多住些日子也不妨事。 俞秾华她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跟他在一起的悠闲生活,种花摘菜,织布换粮的日子。她越来越喜欢这个看上去有些冷淡,可内心中却总挂记着自己的俊美男子。 其实,慕衡阴他做了个局,将秾华困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每天吃着她做出的各样吃食,看着她忙里忙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人了!或许也有那么一瞬间,也是会有心动的感觉吧。 为了能让秾华更加依赖自己,他还偷偷摸摸,跑到人间去窥视着其他男女的夫妻之事,回来跟秾华实践着。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六礼相迎,不过以为是个露水夫妻,竟然相处甚久。 三年以后秾华她怀孕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她沉醉到无法自拔,心里想着,阿娘若是知道,肯定能替她开心,到时候得让阿耶给孩子取个好名字才行。求问慕郎君可否带她回去,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等孩子长大了再带回去岂不是更好么!别多想,也别太劳累了。” “好!” 而后的日子里,秾华依旧闲适的坐在院子里,那个慕衡阴亲手为她搭建的秋千之上,缝着孩子长大以后的小衣衫,偶尔跟路过的邻居打着招呼。门外跑来了一群小孩子,几人嬉嘻笑笑着看她。 秾华搁下手中活计,从屋子里拿来她做好的饼饵,分给这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子。 俞秾华问道:“我们来玩捉迷藏啊?” “好啊!” “好!” 他们几人来到屋外的草地上,秾华将细布蒙在眼睛上,打算寻着声音把这群小可爱一个个的给抓住,可当她遮住双眼的瞬间,耳边一片寂静,只要摘下来,就又能听到鸟叫虫鸣,跟孩子们爽朗的笑声。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这里虽然算不上喧嚣,但那些细微的声音绝对是真实的。再遮上眼睛,声音又不见了,她撤下遮眼布,对着面前的一棵大树又蒙上了细布,可不管怎么摸索,那棵树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面前那一片和谐景象:“是啊!是幻象,都是假的!没有邻居家阿姊陪她浣衣,没有小孩子伴她嬉闹,没有赠她大鱼的渔翁,没有卖她柴火的樵子。” 蒙着眼睛边摸索边前行,乡间小路竟然一片平坦。突然之间,手指尖碰触到一些枝叶。 “这是?是来时的藤蔓!” 拨开遮挡走了出去,她结结实实摸到了洞窟石壁,才敢撤下眼睛上的遮挡。 “这是……我的衣衫?” 地上有浮土覆盖着的一套衣裙已经残破不堪,她头如雷击,第一时间冲出山洞往家里跑去。可刚一到家门,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间难过,推开房门见阿耶独自坐在窗棂之下。 “阿耶?阿耶!” 她似乎不太敢认这个孤独的老人,跪在他的面前。 “阿耶,我是秾华啊!” “秾华?” 那老者听到这个名字,默默留着眼泪,用那双噙满泪水的双眼仔细打量着她。 “真是秾华?这几年你都去哪了啊?你阿娘已经走了!” 两人哭泣着拥抱在一起。 “阿娘怎么就走了呢?阿耶你才四十几岁,怎么如今头发花白,面容苍老?” 老人擦拭着眼泪在秾华的搀扶之下坐在几案前。 “那年冬天,你跟隔壁的小青梅一块回来时,有人看见一个绝美的男人拉着你走了,不知去往何方。一连两天不曾见你回来,她像发了疯样的到处找寻,吃没好吃,喝没好喝,夜里不得安寐,常常呓语惊醒,半年前心力交瘁,撇下你我独自走了!” “什么?是我的错,是我错信了他!我遇到一位仙人,他带着我去到山里的一块神秘地界之中,告诉我这里的一日,不过人间半个时辰而已,秾华贪图那边享乐,不曾早些回来,没能……没能见到阿娘最后一面!我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本想着,以后能一家人回来拜见耶娘,可不曾想……不曾想!” 父女二人又是一场哭嚎。 “华儿,你能回来就好,不至于留下我独自一人,哭的泪水都快干了,去拜拜你阿娘吧,我去给你做些好吃的,咱们一家三口,不,四口一起吃个饭食!” 真是无法想象,没有自己,没有阿娘在的日子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清早,她看见自家院子里站着一位极俊朗的男子,是他! 冷冰冰的言语说到:“跟我回去。” 秾华内心惧怕:“你是怎么找来的?” 他阿耶听见院中声响,也出来瞧瞧,秾华搀扶着阿耶,他问起:“这是?” “他是……!” 秾华甚至没来得及跟阿耶好好介绍一下慕郎君,他竟拉拽着自己的手臂往外走。 任凭秾华如何不情愿,都无法让慕衡阴停下他无礼的举动。 此刻那男子面容更胜冷淡,不容半点迟疑。阿耶怕伤到亲女,赶紧挡在了秾华的身前,不让这个陌生男子将她带走。 “慕衡阴,请你放开我好吗?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要逼迫我跟你回去,那个地方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最向往的世界,那种虚假的日子我害怕!况且,我想跟阿耶平淡生活,现在不想看见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湫秾四 俞秾华不想回到那个,由慕衡阴处心积虑打造出来的安逸地界,面容略有微怒,推开慕郎君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曾经温柔且熟悉的大手。 “你别碰我,现在我根本分不清你到底是人是鬼,是熟悉还是陌生,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如今我只想得到些许安宁。” 此时的慕衡阴,不知心被何物蒙住了,根本听不到秾华委屈的哭诉,硬拖着她回去,秾华本就瘦小,脚下根本追不上慕郎的步伐,一个不稳,跌摔在了地上,阿耶赶紧也拉住慕郎君的胳膊:“不管你是谁,也请先放开华儿,为什么要强人所难呢?” 慕衡阴恼羞成怒:“我也是你这等下贱之人能够触碰的?” 随即挥起一掌,正中那老者心口,凡人根本吃不住真仙的掌风被打到院墙上,磕撞在石阶的边角,登时口吐鲜血,双眼懵黑。 俞秾华心急,冲到阿耶身前替他擦拭唇角粘着的血迹,流着眼泪冲着慕衡阴大吼:“他是我阿耶,我也生得下贱,既是如此,你我为何配为夫妻?” 她不敢相信,自己最是喜欢的那个冰冷沉稳却又沁着温柔之人,那个陪她抓鱼,猎鸟,种树,摘花之人,那个为了给她搭个秋千而磨破手掌之人,如今怎地如此乖戾?继而愤愤不平怒颜以对。即便如此慕衡阴依旧面无喜怒:“哼!好啊!难道还想翻出天去不成?你若是不跟我走,那我便要他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你!” 她知晓,以慕郎君的神通,定然可以做到他话中之事,搀扶起阿耶问道:“如果阿耶平安,我便随你回去。” “这个简单!” 手臂轻挥,阿耶不只身上的伤全好了,就连头发,面容,都恢复如同二十几岁模样。 “这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了,走吧!” 秾华紧紧攥住阿耶的手,依依不舍含泪拜别:“阿耶,莫要再记挂着秾华,全当没我这个女儿吧!此一去,不知何日能够相聚,珍重!珍重!” 她一步三回头的跟在慕衡阴身后,只要她迈出这道院门便不再属于这里了,诸多不舍也只能放下。 她阿耶侥幸得了青年力气不愿秾华受到伤害,不加思量,抄起地上的柴刀,发疯一般砍向女儿身前的那个男子,幻想着跟他拼命。 “不要啊……!” 慕衡阴洞悉世事,从玉佩中抽出凤落苍炎,幽蓝火光闪烁晃眼,直贯穿阿耶胸膛,紧接着他手臂一挥,枭首而下。 院子里狂撒的鲜血,如同红雨般的滴落在面颊,脖颈,手臂衣衫。继而尸体被火焰吞噬,化为一捧黑灰,被冷风吹散弥漫在天地之间,任凭秾华怎么收集都无法聚拢,即使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也换不回阿耶的性命。抽噎着趴在慕衡阴的脚边哀求道:“求求你,把我阿耶还回来可好?我什么都不要,跟你走,以后再不回来,求求你了,好吗?” “你第一次用这种悲绝的眼神看着我,第一次用乞求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很喜欢。不过,你也是知道的,人死不能复生,任谁都不行!” “你……啊……啊!!” 白莹莹的雪地上又多添加了一滩嫣红,沾染上她裙间袜履。 腹内绞痛难忍,豆大的汗珠跟泪水,让秾华看上去十分的狼狈不堪。仰望着那个眼角眉梢都在鄙视她的这个曾经如此亲近之人,耗费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腿,依旧苦苦哀求着:“慕衡阴,如果你还有些许良知,请救救我腹中的孩子吧,他还那么小,那么脆弱。即便是不喜欢我,也请你善待他。让他……让他……” 话没说完,秾华已经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当中。 她整整昏睡了两天,起来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家里的床榻上,难道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一个梦?再一摸自己腹部,肚子中的那个亲密联系已经不在了。 “孩子呢?嗯?你说啊!” 俞秾华询问着坐在身边的慕衡阴,极想听到一个让自己安慰的答案。慕衡阴指着床榻旁的木盆里那一滩肉团反问道:“你说这烂肉是孩子?” “什么?你……” 失望,悲愤锤击着秾华的心脏,吐了一口淤血后再次昏迷。 慕衡阴淡然搓起一簇天火,将那木盆连同里面未成形的婴孩,烧了个干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抱起昏迷中的俞秾华,又回到他所创建的结界当中。 她在慕衡阴怀里默默醒来,了无生气的贴在那人胸前,看得这里依旧鸟语花香,安静舒适,瞧得炊烟袅袅,声声欢笑。 现在的秾华身体极度虚弱,甚至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但却依旧能感觉出,自己腹部变得微微隆起,一个微弱的跳动牵扯住自己的心尖。孩子仍然好好活在她肚子里,万般痛楚中多少还夹杂着一丝丝欣慰,原来他还在啊! 秾华她始终郁郁寡欢,且日渐消瘦,慕衡阴忙手乱脚的独自去打猎,生火,做饭食,无一时再使用仙法,就只为了讨她欢喜。 无奈杀父之仇不得报,郁结难舒,不过为了腹中的孩儿,她只能隐忍度日,若是哪天生下了孩子,定然带着他一起逃出这牢笼枷锁。腹部的隆起越来越高,身子也越来越不方便, 即便如此,秾华依旧成日织布,又拿起笸箩中没来得及做好的小衣衫继续缝补,一针一线都带有她浓浓的母爱,领口细心用金斗熨烫的服帖,系带必然要舒服,袖口可得收好。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以劳碌来转移自己苦难的心思。如若不然,浮现在她面前的,永远是曾经幸福的家人,阿耶惨死的场景,阿娘冰冷的牌位,还有那个似真似幻,血肉模糊的孩儿。 就这样衣衫缝完一件又一件,丝绦打了一条又一条,鞋履纳了一双又一双。 将孩子的小衣衫盖在脸上,享受着人生最后一点的美好,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连这一点的美好都被现实所击溃。蒙上眼睛,秾华再次感觉不出孩儿的活动,也没有了圆润隆起的腹部。 “呵呵呵!假的!全都是假的!我真傻,竟然又一次信了他做出的幻象。” 顿感人生无望,要孤老守在这虚假之地,真是让人恶心。撤下衣衫,凝视着屋中所有,心痛神乏。 走到箱柜前,从中翻出慕衡阴搁在里面的短刀,死死攥住,愤而起身冲出屋外,见人就砍,部分男女老幼,不分亲疏邻里,三五刀便能砍杀一人,直至整个村子没留一个活口。不要这虚假的世界,虚假的郎君,虚假的情义,虚假的你我。 笑着流泪才是最痛苦的! 手中提着刀,脚下踩着血,踏着无数尸体前行。 走到一处小溪前,拿出怀中拿孩子的衣衫,用干净的流水清洗着,绝不能让脏血玷污了孩子你纯净的心。她将洗好衣衫晾晒在树干的枝杈上,看着它被微风吹动,被阳光照耀,仿佛自己已经脱离这个恶趣的味人生。坐在草地上良久,她笑着,用手拨开自己的眼睛,试图拿刀尖对准眼球狠戳下去,可瞬间那短刀就变作花朵的模样,根本不起作用。 “真是好啊!” 她将眼睛用巾帕遮上,用刀尖抵在眼皮上,果然,刃锋的凌厉之气,透过遮眼巾帕传遍全身。 俞秾华成功的戳瞎了自己的两只眼睛,不知要有多么大的勇气,才能让她对自己如此残忍,现在就连疼痛都是奢望。 她将自己永远留在了这个没有其他声音,周遭尽是哦恐怖凄凉的世界当中。她再也见不到青青草地,浓香花园,清凉河水,热情乡里,跟未出世的那个孩儿和自己曾经爱慕过的男子。 其实秾华所做的一切,慕衡阴都是知道的,可他只是默默从旁看着,不曾出手制止,不曾站出来安抚,任凭怒气冲心的她,肆意砍杀着他人,作贱自己。 湫秾.慕华 整间屋子里,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气息,自打从外间回来以后,俞秾华成天尽是一副郁郁寡欢,愁云惨淡的模样,再没有了从前那种天真烂漫,欢喜至极。 不过是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散了一个不知所谓的魂魄而已,至于让她难过成这样吗?还是……为了从她身上掉下的那个肉团而感到悲伤?慕衡阴不敢去问她,也不敢再跟她提起这件事。 他想让秾华开心该怎么做?不如像从前她待我一样吧! 于是,慕衡阴学着秾华之前的样子,晨起便用火石点燃干草,而后燃了柴火去做些清淡的饭食,接着走到院子里,去摘下清晨最美丽的花朵搁在几案上,勉强对坐,共吃食。又得去打水洗碗,等天到晌午,独自去布置陷阱,下河打鱼,待到天色微黄再回山里收些落入陷阱的兔子跟野鸡,顺便摘野果采珍菌。 这些天收获颇丰,晚来想要亲手炖一锅鱼汤给秾华补养身体,无奈不会,也不知从何下手,便在月白手里借来一柄短刀,这刀乃为地陨,通体黑星,最甚嗜血,只需要轻轻碰触,便能被伤到内里,但凡擦破点皮肉,都会顺着刀锋剖开,极为顺手省力。 若是将它插在活物体内,不消半个时辰定然被吸干血液而亡。如此宝刀现今竟然沦落到杀鱼切肉的下场,青萤手把手的教他如何煮好一锅勉强得以下咽的炖鱼汤。 即便自己付出如此多的努力,秾华却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甚至从不让自己触碰。 夜里每每能听见她微弱的啜泣声和梦中的喃喃呓语,多日以后,瞧得秾华渐渐的能给自己找一点事情来做,而不是每天呆坐在床榻上哭泣。虽说她不再梳妆,却能做些小孩儿衣衫之类的东西勉强活动活动,偶尔出门织布浣衣。自己则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不让她陷入危难。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正缝补衣衫时突然间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随后转身从箱柜中,取出自己收好的地陨短刀冥吼,仓惶出门。 跟随在秾华的身后,一个柔弱无助的背影渐渐被无形的力量所包围,亲眼瞧见她碰见曾经无话不说的邻居家阿姊,笑着问道:“阿姊!为何常年只浣洗这两身衣衫?看啊,衣摆都撕坏了呢!” 阿姊露出微微笑意,问她晚来做些什么吃食! 泪水从面颊划过,她问道:“阿姊可为人乎?” 那人依旧笑着问她,昨夜可得安睡? 秾华从衣袖中抽出冥吼照着她的脖颈就是一刀,随着那股红焰喷涌,入空成花,由人变魔。 带着满身脏浊,她遇到了砍柴的樵子。 “兄长为何每日只打一捆柴?” 樵子说起,今日落雨换完柴火得快些回家。 “兄长可为人乎?” 一刀又落,那人被斜劈两段。 “阿翁可为人乎?” “弟妹可为人乎?” 这村野里,但凡是个长得像人之物,她都问个遍,可答案没有一个是她心中所想。 刀刃翻飞,花落遍地,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要陨没在冥吼的蛊惑之下,消散在俞秾华的手中。 慕衡阴只能从旁看着,生怕秾华将怒气撒到自己身上,免得糟蹋了这身美好的肉体皮囊!因为他深知冥吼的厉害之处。 冥吼,从前慕衡阴得了少有的陨铁,而特意找人打制的地陨狂刀,因能力诡异,常日里都是用符箓封印着的,好在真仙,圣人自是无忧,如若是遇凡人遇精怪,定然是要蛊惑其心智,而到受冥吼的控制,变得嗜杀成性,那冥吼露刃必见鲜血,不吸饱了定然反噬其主。 这刀二尺多长短,通体乌黑,是由黑星陨铁所锻打而成的,又曾浸在相柳血中淬火,集其不散怨念炼化为蛇尾刃,九头柄。 被那种杀人嗜血的快感蒙惑了心智,催促着她再多杀几人,此时的秾华双眼泛起红光,不分亲疏远近,但凡是个能说话,能喘气的人,统统逃不出她的魔掌。半个多时辰,地上尽是些残肢断臂,碎骨脏腑,脚下路上已是血流漂杵。他坐在树干上,看着秾华她满面愁容的在小河里清洗干净自己揣在怀中那件被鲜血染透的小衣衫,晾在慕衡阴脚边的一根小树枝上。 而后秾华就坐在树下的草地上,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还不住试探,最终还是亲手弄瞎了自己的双眼。 此时,慕衡阴竟然心如刀绞一般的疼痛,那双眼睛,是他见过最美的,只可惜如今……! 他无奈捡起秾华扔在地上的冥吼,重新贴上封印符箓,交还给了月白收藏妥贴,决不能让她再接触到。 抱起昏死在草地上的秾华,放在屋中的软榻上,轻轻擦拭着眼下血痕。 “秾华啊,秾华,你怎地如此沉不住气?这地界却是我设的不假,可那山石树木,溪水河流,房屋片瓦都是假象。唯独这些姊妹,樵夫,渔翁,老者,跟左邻右舍却是实打实的真人啊!不过是被我施了法困住心智罢了。如今你杀了他们,还怎么修成?怎么升入瑶天宫?不过你放心,我定然将你那双眼睛给治好。” 慕衡阴就这么守在秾华身前整整一夜,血是止住了,可高热依然不退,好在,她是醒了。贴在耳边轻悄说着:“秾华!你就在这别乱跑,我去寻那能治疗你眼睛的神物,等我回来!” 庆云一晃,慕衡阴奔于天边,唤来灵槎游走天瀚,来到那星斗玉漏泉中,让月白收集好一瓶泉水,他第一时间赶回到家中,却不见了秾华,顺着足迹找寻,竟然发现她已然逃出了结界,慕衡阴心中焦急跟着出了山洞寻找,在一处悬崖附近,见得善女拼命奔逃,行至陌路,摔入山崖之下。 一瞬间,能清晰感觉到肋骨戳入肺腑的疼痛,各个脏器的破裂,一百种的痛感,都不及能够摆脱自身梦魇的欣喜,解脱了! 眼见秾华没了生气,瞬间不知心中有何感想,蓝火晃动,地上那个形容美好的清秀女子也化成一捧黑灰。不再有灵秀的目光,美味的饭食,跟愉快的闲暇时光了。回忆着遇到秾华后的点点滴滴,最是冰冷之人竟然也流下一颗滚烫的泪水。 慕华 烧掉善女尸体的时候,他并没有心狠到连同其魂魄一并毁灭,仰头凝望着渐渐远走的秾华,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也想要让她得以解脱,恢复自由。 “愿你来生不再与我相遇!” 泪水滴落在自己垂下的手背之上,如同烈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他并不知道其实自己也爱慕着秾华,如果早点知晓,定然不是这种结局。 独自一人回到曾经泛着多年生活习惯的房屋中,她缝好的衣衫犹在,大镜中依旧能映照出为她梳妆时的情景,那院子里的秋千被风吹得微晃,就跟她刚蹴罢秋千时一模一样。可东西都在,人却不在了的这种悲凉孤独,都是慕衡阴不曾有过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时的心情,或许那时的秾华也承受着相同的凄苦吧!他只能学着秾华的样子去织布,去缝补,去浣衣裳,可他样样都不会,就这么呆坐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被一股恶臭所唤醒,那些被秾华杀掉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发臭,腐烂了。 这最美的地界,没了秾华你也如似炼狱般恐怖狰狞! “灵璧,都烧了吧,一样不留!” 他带着浑身的疲惫重返瑶天宫,直到天帝旨意,因他作贱善女,使其白修一世继而惩罚他下界轮回。 二十六.你命由我不由天 镜子里的人影便是那慕衡阴,他让自己见到了心中所想,原来他们二人的情感羁绊是从那时所启,继而有了慕衡阴下界转世为谢子渊,俞秾华投身为王婉琼,再到今生的李曦瑶跟柳叔平? 我亏欠他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秾华惨死,婉琼投河,最起码也要让叔平能够圆满此生,修得十世善缘,飞入瑶天。 七月中旬,昌宁不知转了什么心性,下了拜帖说是要在宫外的舅母家里做宴席,竟然还邀请自己一家前往赴宴!我倒还真想看看这小崽子又想作什么怪。虽说对她是有那么一些厌恶,但不去面子上又不好看,只愿她别再有什么作死的想法! 晨起,特意嘱咐了灵仙儿炖了一盅鱼汤给素影送过去补补身体,许是该对胎儿好吧! 玥娘挑拣了几身新衣裳,让她选两身穿带着,牙白色,绣劲松大氅下透出内里的素纱衫子,一腰石榴裙绯红惊艳。 “玥娘,你把剩下的这两身也给素影送去吧,怎么说,如今跟她也算是成了一家人,即便素影不穿得金堆锦绣,也该不似普通!” “好……等你穿得了我再过去!” “玥娘,现在去吧,衣裙可以自己来穿,她怀着身孕还得照顾柳郎怕是该累了,我自己能行!” “嗯,公主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我这就过去!” 玥娘端着衣裙出了楼门,迎面正赶上驸马都尉搀扶着稍显孕像的素影过来,玥娘行礼道:“这是公主送给素影娘子的衣衫,都是上个月找人新裁的!素影娘子平日穿着,衣衫素雅,不如去换上这个可好?” “公主有心了!我现在就去换上,郎君稍等!” “好,去吧!” 玥娘从驸马都尉手中接过她的胳膊,搀扶着素影去公主楼内换上新衫美裙。楼下只留有驸马都尉跟城达两个。 公主系裙带的时候,透过窗棂瞧见等在楼下的柳郎,一如往昔般的好神情,为了早早见到他,胡乱系着衣带,穿上小袜,踩着丝履便往楼下跑,一只脚刚迈出房门突然又停了下来。 “帔子,玥娘把帔子搁在哪里了啊?” 衣架,几案,胡床上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啊……原来你在这儿啊! 抓起掉在漆屏下的透纱帔子,边跑边搭着,直到临出楼门前再次停下脚步,整理发髻衣摆,捋了捋身前金筐宝钿的腰佩,节步缓行。推开阻隔她思念的楼门,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雀跃,提着裙角往外奔走。 想要抱他,紧紧的抱住他,然后撒娇似的依偎在柳郎怀中,可当看见心爱之人的一瞬间,李曦瑶她心头一紧。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怀中已经有了美人在内,素影穿上她挑好的衫裙,正依偎在柳郎怀中,满脸幸福。 “柳郎!” 见公主从楼内出来,众人行礼。 她来到柳驸马身前简单问候着:“素影身子可比以往重了?” “多谢公主照拂,不过才四个多月,劳烦公主挂记,还特意赠我衣裙,不知如何感谢!”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都是一家人了,何谈什么谢不谢的!对了,灵仙儿,霄道人可在?” “不在府上,该是去了宁玄侯哪处!” “知道了,走吧!” 她身后跟着玥娘,灵仙儿,苏玠还有檀岳安等人众一字排开,出门时,公主跟柳郎乘香车,素影在灵仙儿和玥娘的陪伴下坐牛车跟在后面,几位郎君骑马伴行随伺左右!往宣阳坊的王家府邸走去! 他王家也勉强算得上是皇亲,不过是王德妃的亲弟,竟然也住的比她好,瞬间倒了胃口。 被簇拥迎着入了府门,她吃过的宴席多了,这里无非是些稀松平常的玩意儿,照比同昌府上,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只不过身旁的人啊,让她颇有兴致,这几个小的,眼珠子几乎就没离开过柳郎,可嘴里依旧嘲讽着她们的姑姑。 路长芝虽说跟韦郎君新婚没几个月,可那眼睛也时不时的往自己这边飘。她故意夹起一根醋芹搁在柳驸马的碗中:“这醋芹美味,不如郎君多食些!” 肆无忌惮的在席间散播着两人暧昧的味道! 此时同昌跟韦驸马珊珊而来,不过,她似乎察觉出有些许异样。婚后不到一年,怎地他两个凭空生了嫌隙?全然不像恩爱夫妻,自己跟柳郎多年,偶有吵闹,可却无她二人这般别扭模样。她跟玉羊娘子使了个眼色,双双退了席,在院子里碰面,李曦瑶问起:“玉羊娘子可知同昌与韦驸马近来可好?” 玉羊娘子叹气摇头:“哎……不好,驸马都尉时常到别家吃酒坐席,借着宵禁而留宿在那与他熟识的几位郎君的家里,都留了个遍,不相熟的人也有几次,平康坊更是常留之处。公主她性子柔善,虽说心里难过,表面还得隐忍不发,因为多说几句他又该不肯回府了!” “这……!同昌生的纯美,性子也是少有的好,只可惜……算了,不提也罢。玉羊娘子近来可好?” “劳烦长公主记挂着,一切都好。” “我倒是得好生谢你才对,在韦家你可帮了我大忙哩!日后定得好好谢你才对啊!” “长公主莫言如此,我只觉得跟公主投缘,虽然不知公主为何在韦家如此,却总想帮衬点什么!” 这时刚好瞧见苏玠过来寻她。 急忙忙跟玉羊分开:“我得先走了!你也快回同昌身边照顾吧。” 玥娘怕她在王家又惹出什么乱子,自己要照顾素影,一时又忙不开,特意叫苏玠来找她,然后紧紧跟着。 “不过是吃了多难受,出来溜溜,怎地你如此心急寻我?” 苏玠笑了笑回她:“还不是你在韦家那一通做派,玥娘可叫我看着你哩!” “哎呀呀……!我不过是耍点小性子罢了,瞧把你们给怕的!” 他们两人散步在花园间,隐隐约约间,听得一旁的树石下有淡若呼救之声。交互了眼神,便急急前往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啦。她家府上的一名杂役正抓着素影的胳膊预行不轨之事, 气得公主她抽出苏玠腰间佩刀,晃亮银飞奔前往,摇刀下劈,直接斩断那抓住素影手臂的左手,接着使刀柄正击其面颊,登时间,血雨喷溅,她飞起一脚踢中其腹,那杂役疼的呲牙咧嘴,挨了窝心脚,又重重撞在树干上,还欲起身反抗时,公主抓下素影手臂上那残留的断手,扔在杂役身前,紧接着将刀刃戳进他的肩下,力道极大,贯穿了整个肩膀,直接将那人钉在了树干上,不得动弹!她反应之快,行为残忍,让苏玠措手不及,杂役的哭嚎声,素影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苏玠赶紧护在素影身前,杂役肩膀喷出的鲜血狂撒,就在将要沾染素影面颊的一瞬间,她竟昏死了过去。这美丽花园的一隅,如今惨如人间地狱般的模样。闻声而至的众人急惶惶赶到,只看得花草树石间尽是赤红鲜血! “岳安!快过来救人啊!” 听见苏玠喊话,檀岳安径直朝他们跑去。几个在旁干活的小丫头,被这景象吓的也是掩面哭泣! 岳安眉目虬结:“不好,不好,素影娘子怕是………” 柳驸马心慌神散问道:“怎么不好了?” “流产先兆!快扶进去!” 什么?素影怕不是被我刚刚的行为所吓到了吧,赶紧松开手中握着的刀柄,似要帮忙,不料柳郎一把推开她伸出带着鲜血的双手:“你别碰她!” 别碰她?这话说的还真是让人心寒啊,我是为了救谁才出手的?别碰她!哼! 随后,驸马都尉抱着素影先行离开,岳安起身摸了一把被钉在树上的血人:“还没死!” 出神好一会儿的昌宁,这功夫才回了神,双手紧紧拽着她衣领质问道:“你这不要脸的温灾星,我好意请你来舅母家做客,你竟敢当众杀人?” 被她拉拽得心烦,拨开昌宁的手,挥拳猛击在其面颊,打得她吐出一口鲜血,内里还藏着两颗雪白的臼齿,疼得昌宁倒地痛哭。 她指着满地打滚儿的小贱种,恶狠狠骂道:“呸!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拉扯我的衣衫?你们,将那不知羞耻的下贱杂种给我拖出去打死!” 整个府邸里,没有一个人敢动,这时昌宁的舅母跟着争辩道:“怎么说,我们家在这长安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皇亲,你在我府上打杀人,于情于理可都过不去吧,即便他做错种种,要受罚也得由我们来啊!长公主若是还揪住不放,上有大理寺在,怎地能私下动刑?” “少废话,今日他敢攀着素影,改到明日,或许就该轮到你们家昌宁哩,后日可指不定又会轮到了谁!如此胆大放肆的贼下人,我全当替你们除了这孽障,毋须谢我。” 单手抽出钉在杂役肩膀的佩刀,就在他瘫倒滑落的一瞬间,人头落地! “把这处理干净,别让他脏了这好景致的花园!” 众人瞧得那美公主眼珠子通红,满面血污,身上被喷溅的红血染满,如同盛开着的簇簇彼岸花,将手中佩刀扔在那死人身前,衣袖轻甩就这么走了!没人胆敢阻拦 二十七.作势 不过就是斩杀了一个杂役罢了,用得着一大家子人,跟我在这横眉冷对的吗? 柳郎护着素影进了厢房,由阿析跟玥娘,灵仙儿三个照料着,苏玠领着王家几名杂役去处理尸体。 昌宁搀扶着头脑晕眩的舅母,玉羊娘子蒙眼护着同昌,路长芝跟韦郎君站在一旁,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了眼眶。 长公主扔下手中握着的钢刀,掸了掸衣裙上残留的血渍,正欲从人堆中出来,偏巧听见有两个人在细碎言语,她停下脚步仔细听着。 “公主别怕,全当碾死了只蚂蚁。” “说来轻巧,你又不是没瞧见她刚刚那个样子,跟厉鬼无异啊,恐对你我下手!” “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人多还不是想绑就绑!” 这……这声音如此熟悉,让她深感错愕,顺着话音转回身来眯眼巡视,目光扫到之处人人自危,生怕被她看见,再遭了大灾。这其中只有两个人隐在大树旁边言语,是安化……竟然是她! 安化此时正在跟她身边的侍女谈论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残忍,如此如此的可怖。而那侍女的声音,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在自己备受屈辱之时,那个想用金铤想买我性命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小小年纪,竟然能做出此等罔顾人伦之事,我还真是小瞧了安化呢!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顾念什么至亲情义从而对你们手下留情了。 “你们通通给我回屋吃酒!” 现在哪还有人再敢与她同席哩?一个个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哼!自己转身继续回内堂吃酒,临走之前悄悄唤出骊泉隐藏在她身边,随时听令。 “骊泉……去,先给她们个教训!让这群人都长长记性。” 随后,冲着人群再言:“我最后说一遍,都给我回屋吃酒,一个都不许走!” 可依旧没人敢动,登时间,咔嚓!一道晴空炸雷惊吓众人,突然下起了拍面暴雨,使他们不想回屋也得被迫跟她同席! 李曦瑶并不想再装出一副身不由我的戏码,来迷惑大家从而求得原谅。我本性如此,何须委曲求全! 外面的人众将尸体带了出去,扔在城郊地胡乱挖开的小墓穴中。 可这边内堂里的一群人都是却生生坐于席上,此刻鸦雀无声,哪个都不肯开口,既然如此,不如…… “既然你们都不言语……不如由我来讲两句吧!把这事情的经过跟你们说个明白。” 现在开始,依就是她自己的独角戏。 “你们王家育下不严,竟生出了如此下作的东西,胆敢对我家人心怀不轨,幸而是碰上了我,替你们将此獠扑杀,尔等亦需心怀感激,不然……意图弑主的罪名,你们王氏一族或因此獠得咎!” 安化狠拍桌面:“呸!笑话,你个灾星祸害,少在此地妄语,欺我不知你是个甚么东西?杀人立威你还不配!” 嚯!她这是想跟我叫板?好啊,我不来找你,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啦。 “啧啧啧……安化,你为何意啊?当真是想与我这姑姑生了嫌隙?” 安化越说越气:“你说他意图弑主,缘何不对同昌下手?偏偏要对付你这灾星?其中定然有所隐瞒。我告诉你,这事儿不能善了,凭你空口白牙便想给王家定了罪,当我们几个为何人啊?” 她设下的这个罪名扣的是有点大了,可那边安化继续紧咬着不放,真该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她问安化道:“你一口一个灾星是为何意?” 安化没好气的回着:“是啊!此事外人鲜少有人知晓,可你却瞒不过我们!” “好!今天便要你见识见识,我这灾星是何等厉害!” 单手一挥,卷起一阵风烟,门窗噼啪作响,再度挥手,安化凭空挨了好几个巴掌,打到嘴角流血才停了下来。 “现在还有哪个敢质疑我?敢妄议我?或者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定然拔了你们的舌头,她安化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儿个我便把话放在这,耗费你全府之力,保素影大小安全便罢,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定要你全族陪葬!” 说完,提着昌宁舅母的衣领子,便扔出内堂大门:“听清楚了就赶紧去办!” 其实,李曦瑶还是顾念着一点亲情,对安化手下留了情,不过是几个耳光,她应该承受得住。屋子里的人众,有几个见过这种情形的?只能选择缄默一旁,倒是瞧着玉羊娘子无甚反感! 警告,威慑,恐吓,样样不落,如今再在此地吃酒难免有些坐不住,丢下金杯,起身前往厢房打算探望素影,怕内堂众人出来,对她不利在门窗上设了封禁,若是再她撤下之前出门,定然如雷火穿心。 说我是温灾星,我偏要让你试试,被灾星欺辱的滋味。 打从内堂出来,便往厢房处走,这边人多混乱,顺着门缝往里看确实每个人都在为素影忙活,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来此作甚?” 柳郎君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质疑问道。 李曦瑶惊讶回着:“我怕王家救人不出力,想要督促……素影可平安?” “若不是公主你在人家府邸,素影的面前,耍了一通威风,她又怎么会昏迷不醒?看看你这一身血污到底还有没有个公主模样?” “我……我不是……” “公主此等做法,让旁人有何想法?你是来吃席的,不是来送丧的。前些日子在韦家亦是如此,到底意欲何为啊?” “话不投机,既然素影没事,我便先回了。跟王家人打好了招呼,没人会将此事说出去。我先走了!” 他们夫妻二人在王家厢房门口大吵一架,看来王家是留不住自己了,丢下性命垂危的素影,关爱备至的柳郎,忙到不可开交的阿析,玥娘跟灵仙儿独自出了府门,刚好碰见埋人回来的苏玠,跟他要了一匹马,戴着帷帽在街市里纵马狂奔。 回到了自己府邸中,骊泉在汤沐阁里做了水障,让她洗去满身污秽血腥。 没有玥娘和灵仙儿的帮手,独自换好新衣裙,坐在此地。悲哀,无助,和不甘心的坏情绪牵扯着她忐忑不安的心神。还是先离开吧! 骑马在城中转悠,不知不觉来到宁玄侯的住处,拍马而入,这里竟然还是那个鬼样子,到处都是脏兮兮,灰尘遍布,就像……就像十年没人来过一般的平静。马蹄乱踏,踏碎了微脆的几案,踏卷了尘土,冲入屏风之后,又踏毁了稻墙。 一路看遍青翠欲滴嫩幼竹,清风柔和吹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她在桥下的竹筏上看见了一个让自己极度安心之人。 “霄瓘!” “你怎么来了?” “扶我上去。” 她将马儿随意丢在草地上,过了桥,在霄瓘的搀扶下,迈入竹筏之上,跟他斜躺并肩。 “你还真是清闲惬意的紧嘞!一个人跑到这里吃酒躲懒,这就是上回我没吃上的桂花酒?快给我一壶,嗯!真香!” “我躲个什么懒!不过是想图个清静罢了,你别都喝光了,小心醉了再起头疼!” 二十八.任性 来到这个满眼滴翠的世界以后,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自己那紧绷的神情,不知为何,只要是跟霄瓘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最得平静,或许他们才是一类人吧?霄瓘让她在竹筏上好生坐着,而自己则去解开拴在桥柱上的绳索,好让这小小的竹筏能够顺着水流漂动。 晃晃悠悠间共饮一壶酒,昏昏沉沉,头晕晕两眼发花。这个由宁玄候幻化出来的地界里,本就暖热,再加上吃得了半壶多的桂花酒,她身上更是燥热难熬。随手解开披挂在身前的帔子,团了团,随手就给扔了出去,一半搭在竹筏子上,另一半则漂落在河水之中。可这身上依然是热的紧,迷迷糊糊间,竟然立直站在了竹筏之上,摇摇摆摆又脱下了大氅,依旧使劲往水里抛投着。或许是醉酒的缘故,脚下一个不稳,她整个人都跌摔进了河里,迸溅出的冰凉水花拍醒了同样昏醉的霄瓘。 他被凉水拍面,猛然惊醒间,赶紧伸出手来往河里摸索着,只要感觉触碰到了便就不会撒开,霄瓘紧紧抓着在水中挣扎着美人儿心口上的裙头,径直就往竹筏子上面拉拽。 本就不大的竹筏,又怎么能禁得住他们两个这番折腾,左右过摆之后,筏子稍倾,顺势将她与霄瓘二人一同掀翻进河水当中。在冷水的刺激下,果真又清醒了不少,霄瓘吃力的拖拽着,像尸体样一动也不想动的李昭,再次往岸边游去,可真是花了好一番气力才跟她出得了水面,上了岸。将那美娇娘横抱在怀里,慢慢攀上山顶。 其实这娇气的道人,从来不愿意做多花力气之事,如今经过这番折腾,几乎快要累到晕厥过去的霄瓘,把湿淋淋的李昭和自己,一股脑儿的扔在桂树下面的那张大床上!气喘吁吁问道:“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你动怒了?平白无故跑到我这撒什么酒疯?” 她拨开额前滴水的散碎头发:“你快别吵了!我冷。” “你冷?我还冷呢!快回去把身上的水擦擦干净,再换身清爽的衣衫来,仔细别害了病去,到时候又该喝那苦汤子了,你可别跟我抱怨啊!” 她抬起身子一把拽住霄瓘,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凑到其耳边娇嗔嗔念叨着:“我不,就是要你帮我擦,也要你来帮我换!” 霄瓘就任凭那人揽着,抱着,贴在她面颊小声言语:“不守妇道!” “哼!不守便不守,凭谁还敢对我说三道四的?今后啊!能活得一日,我便需逍遥一日,什么克己复礼,端庄持重,在别人眼中,我即便是有千般好,都不敌那一句的灾星流言,还要这好名声作甚!” 说完她吻上了霄瓘的嘴唇,婉转流连间,便让这老贼失了理智,任由她缓缓解开自己那湿漉漉的衫袍跟衣带。面前这个美丽而弱小的女子,身体冰凉中还透着一丝温热,她肩膀瘦小,感觉自己只要稍微一用力,便能击溃她所有的防备。 是啊,李昭她自小囚困多病,本就比其他姊妹们瘦弱些,即便如此却总是逞强,可能是从小怕被他人欺辱才会装出一副盛气凌人,孤高自傲的模样。 褪去她上身粘黏着的冰凉短衫子,那人除了面容白皙以外,谁曾想,她身上更加白嫩,心口处滑腻的皮肉上,还能看到些许青紫色的血管!摸上去的感觉竟更加奇妙。 李曦瑶她紧紧缠着霄瓘,就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释放着自己连日的寂寞难耐。 霄瓘的双手划过她的耳后,脖颈,心口,近乎将要触及到腰身的一刹那,她翻身上前,将霄瓘死死压在自己的身子底下。手里紧紧提着滑落至腰间的彩绣裙头,她不想让霄瓘看到自己下腹的封印被破,免得再多生事端。俯下身子,紧紧亲吻着他的嘴唇和肩膀。骑坐在霄瓘的双股之间,轻摆腰肢,随着他两人不断急促的呼吸声,顿时感觉四肢**,当一股热流融入其中之时,仿佛抽离出她所有的精神,瘫倒在霄瓘的身前。没有半点羞耻感,也没有负罪感,她一心就只想求得片刻欢愉罢了! 霄瓘抱着她小生耳语:“你那府邸啊,我是再也回不去喽!”她将霄瓘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其实像你我这种人啊,才最应该凑到一块嘞!越发探知到过去种种,才更感今时之厌倦!人间不过短短须臾几十载,又要委曲求全,只不过苦了自己,顺其自然,才最胜清闲啊!” “你我这种人?可是又知晓了些什么?” “嗯!知道的越多,这心里啊就越发的沉重难过,你可得记着要时常过来伴着我哩!我怕心……中不善,到时堕入万劫不复。” “不管是人是魔,我都乐意陪着你。” 这功夫她跟霄瓘两人相依相偎的躺在桂树下闲聊起来,唤出灵璧,将身上湿潮的衣衫吹干,她不想再这幻境里还穿着夹衣袄,偶然想起来之前留有一身鲛绡纱衣。 “可记得我那身纱衣何在?” “在我屋里挂着呢,可要我给你取来?” “嗯!你快去吧。” 霄瓘他披着衫袍回到屋里给她拿取衣衫,李昭独自留在外面,除下长裙,摩挲着自己腹部那个从前设有封印的地方,似乎稍有记挂。 “你怎么来了?” 听闻人声传来,她赶紧抓起衣裙胡乱裹在身前,回头一看,是宁玄候! “怎地还不许我来了?” 宁玄候他一屁股坐在李昭的身前,看着大床上那个单纯披挂的小人儿,再瞧得大床上面,除了她自己的衣衫之外还有另一人的内衫跟腰带。 “你这……!” “哦!我与霄瓘坐竹筏吃酒,一个不小心跟他跌摔进了河里,是他抱我上来换身干净的衣衫,瞧,他回来了不是!” 霄瓘见宁玄候在此稍显意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昊天观么?衣服拿来了,你可要换上?” 她抓紧身上的裙子:“不了,我得先回去处理好一些让人烦心的事儿哩!” 宁玄候不解:“你这现在要回去?我可才刚回来啊!要不,再坐一会儿?” 霄瓘拽着宁玄候的脖颈:“赶紧跟我下去!” 待她重新穿好衣裙,来到山脚下,霄瓘跟宁玄侯早已经等候在了旁边。 “送你回去!” “不用了,马儿在那边吃草,是不是还得某人去帮我牵过来呀!” 她目光很自觉的扫在宁玄候的身上。 “好,好,好,我去牵马!” 就在宁玄候跟霄瓘两人不舍的目光中,她匆匆离开此地,奔马而归,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府邸当中。 悄悄奔回楼内,才要推门而入时,玥娘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拽入楼中,训斥道:“你今日怎地如此?是要将我们一大家子人置于何地?” 她急急辩解:“这不怪我,是那贱人瞧着素影貌美,心性柔善,竟敢攀着她,我跟苏玠路过,定然是要帮着素影哩!” “帮人何须你来出手?让苏玠给他个教训便罢了,剩下的事,可该王家人自己处理。你怎好当众打杀人啊?这么做要让柳家郎君视你为何?” “话虽如此,我不过一时心急。” “一时心急就能害人性命?” “嗯!杀了他都算得了便宜。玥娘……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让骊泉给了他们个震慑,没人敢说出去的!” “你……!不知悔改” “好玥娘,我知道错了。” “罢了,定没有下次,可千万记得,收敛,收敛啊!” “好!对了,玥娘,素影她……!” “素影被你吓得差点没了命,不过好在有阿析照顾,大小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啊,柳驸马这两日是不会过来了,你好自为之!我现在得过去了!” “嗯,玥娘去吧,好好照顾素影,我这里不用留人,你们劳乏一天,是该好好休息了!” 把玥娘劝了出去,吩咐其他人不必守在自己这里,便独自一人进入了房间,坐在窗棂之下,散开长发,用木栉轻轻梳理着,所到之处顺滑无比。 “青萤,那东西养得怎么样了?可别让我白白放了血!” “成型了!” “好啊!领出来让我瞧瞧。嗯,不错!既然不让我亲自动手,不如就选你了,哼……哈哈哈哈,想买我的命,也不先掂量一下自己到底是有几斤几两!只不过现在还少了些东西!” 隔天传来一个让她深感不安的消息,兄长有意让安化外嫁和亲,她若远走,我可怎么报这冤仇哩!怎地都得赶在她出嫁之前办完这要紧的事儿。 二十九.清算 她前段时间,从同昌府邸里抓来养在璎珞圈中的那个东西,如今也从些许散碎的魂魄,养成了能看出人形的实体。 散放青丝犹遮面,勾魂摄魄娇俏颜。 柔荑玉手软芊芊,细润柳腰赛芙蓉。 果然生得一副倾城倾国般的美丽面容啊!清清秀秀之中,还透露着稍显高傲的神情,想来许是死有不干! “美则美矣,不过可惜……终究是个死人罢了。” 李曦瑶走到那女体跟前,搭手上去摸了摸她的脸颊跟唇角,都还冰冰凉凉的,可那肌肤的润腻却是让她稍感嫉妒。指尖滑过肩头和心口处的圆滑起伏,竟然也让她摩挲着,有点舍不得放手。拂过平坦的腰腹,垂眼而视,一双玉足也是纤巧可人得。如此绝色之尤物为何长年怨念不消?几近魂飞魄散,都要缠在人家府邸里呢? 这么好用且方便的女体养在自己手中自然是好的,不过可惜,现在的李曦瑶还无法任意驱使,她并不像五灵一般,能够跟自己心意相通,只一个唸言便可听凭指挥,任意调遣。那东西如今只是个没有思想,不会说话,不能活动的一块儿美肉罢了。 但是……她眼神轻瞟,想到了一个最便捷,最省力,也是最危险的一个方法,手指轻柔抚摸过身侧几案的光滑边角,缓缓走到了那个被她遮盖住的大镜之前,扯下锦缎。斜眼余光而视问道:“不如……你来告诉我,要用什么方法才能驱使动那女体,好为我所用啊?” 镜里的慕衡阴同样斜眼看着她,带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仿佛坠落地狱的魔鬼,受到宽恕之光的照耀般的邪魅。 “这个应该能帮到你!” 大镜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张黑血符箓,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触碰那镜中一点,瞬间有股寒意极速传递至心口。果然,这慕衡阴才是最让她畏惧非常的存在! “把它贴在那女体的心口处,她自然会听你的话,为你所用!” 李曦瑶本就疑心慎重,不敢相信他如此好心,反问慕衡**:“我要怎么样才能够相信你?” 那人撇嘴嗤笑:“你不信我,缘何又来求助于我?” 李昭她想了想,确实是如此:“哼,好!我就信你这一次,不过你休想取而代之!” 揭下慕衡阴给的黑血符箓,怕镜中多生变化,赶紧又将大镜拿锦缎给遮盖了回去。不过短短几日的光景,那镜子里的家伙竟然能从一道鬼魅人影变为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存在,他若是想破封而出,便也指日可待了! “把她带回去吧!” 李曦瑶看着手里那张黑血符箓,坐在窗棂之下,细心思量。那个慕衡阴怎会如此好心?他最多心思,也最胜歹毒且冷漠无情,即便是面对俞秾华那样伴随多年,心爱至极的人都能如此残忍,如今赠我符箓这等好事他也能干得出来?起身将那符箓好好收藏在玉匣之内,暂时还不太敢用,带着浑身的疲累沉沉睡去。 第二天晌午,灵仙儿得了空过来她这边,端着一盘刚刚切好的林檎果瓣,搁在琉璃盘中,还撒了些花蜜,这也是她最爱吃的。 “公主,你……心神可好些了?” “灵仙儿,莫不是以为我疯了不成?” 她也小心提醒着:“又不是头一次见你这样,还记得仇士拓那獠?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又请了旨意,打到我们殿上来,你也是这般杀红了眼睛的模样,可那回毕竟还是背着外人的,骊泉做了法,让他们神志不清,打杀便打杀了。但昨日王家神智清醒之人众甚多,唯恐哪个嘴贱的再把这事情给说了出去,你也得想想后果啊!倘若街巷之人议论起来,圣上最是忌讳,若是让柳家人知晓岂不……” “灵仙儿也是年岁大了,跟玥娘一样唠叨,那日是我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以后定然不会了!他们那群人啊!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其实早就让骊泉给他们口中下了细鳞银鱼,想说我的是非,他们还有命活嘛!” 灵仙儿对五灵还是挺信任的,便转移了话题:“对了,今日清早传来的消息,说是有意让安华外嫁,去南昭和亲。她也是一百个不想去,在宫里闹腾了好一会儿呢!”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安化过些日子要去和亲啊!你这是耳朵不好,还是没用心啊?” 她赶紧解释:“我是不敢相信,和亲?平白无故,不疼不痒的就想离开长安,逃离我的控制,跑出去和亲?” “公主你何必与她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些?走了便走了,走了就也少了些小孩子的纷争!” “哈?小孩子的纷争?你可知道她心肠是有多歹毒!还记得今夏我被歹人掳走,害柳郎受伤,幕后指使之人我已经确定,那事儿就是安华指使身旁的侍女所做!拿钱银找些个不入流的匪类想买我的性命。这种狠毒的人,你让我怎能放过她?” 灵仙儿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她都不敢相信那个养于深宫的小小女子,竟然能做出此等可怖之事:“当真是安华所为?她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她都十四了,将笄之年,怎地还算是小孩子了?除了我,你可见过如此心思狠毒的孩子?也不知她为何这般厌恶于我,处处要跟我过不去。” “可千万别报错了仇啊!” “我岂是胡乱猜忌的那种人?不过你大可放心,这次必定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也没有人能知晓是我所为,凭他们怎么猜疑,也都不会诬赖在我的头上。灵仙儿,你从那边过来他们怎么样了?” “柳驸马一直守在素影身边,为了这个难得的孩子,柳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来走了一遍过场。” “祖母跟耶娘都过去了?可问起缘由?” “是啊,都来了,驸马都尉说是在王家行路不稳,受了惊吓所导致的!想来他也是心中记挂着你的!” “我……我是不是也该过去瞧瞧,拖着病不去自然不好,最起码,面子上的礼仪周全也是该做出来的,可……柳郎看上去并不想让我靠近素影啊!” “他让不让是他的事儿,你去不去是你的事儿,想做个样子还是该过去的,你说是吗?” “嗯!灵仙儿言之有理!” 三十.同昌怨 晌午过后,公主低绾着发髻,不簪金银,不钿黄蕊,薄傅粉来浅施朱,穿上素衣单裙最是个干净剔透的模样。 刚巧这功夫灵仙儿送些瓜果点心进来,随后便陪同着她一道去探望素影的病情。其实李昭她心中是不想去的,毕竟,自己现在被柳郎君当做洪水猛兽一般的防备,着实令人心寒。再者,我不存害她之心,本意也是好的,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多少还是心有愧疚!迫于无奈,即便硬着头皮也得过去啊!转过回廊,步出院门,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素影房门前,她停住了脚步,不肯再动。 “放心,柳驸马不在!”灵仙儿的话算是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 “我还是不敢!” 灵仙儿握紧她冰凉的指尖:“别怕,素影她一切都还安好!” 突然间,听得窗棂之内传出素影的声音来,虽然气息微弱,但还能听得真切:“快请公主进来。” 小侍女推门行礼,请她进去。 能看见卧榻上的俊俏娘子,面无血色,不生半点红润,都快赶上从前的自己了! “你……快别起身了,躺着说话吧,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劳烦公主惦念,檀太医令丞他这几日也是不离身的照顾,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快坐吧!” 小侍女递上月牙凳,她垂足坐在素影身侧,跟她闲话。 “素影,你可埋怨于我?” 她缓抬眉眼:“公主何出此言?素影并无怨怼之心啊!” “可你差点小产,便是我冲动之下所造成的。” “公主莫要说此等见外之言,若不是为了帮我,又怎会冲动哩!我该感谢还来不及呢,如果不是公主宽容,又哪里来得这个孩子呢,自打有孕以来也多番承公主照拂,一大家子都待我极好,素影都记在心里。” “好!只要你不埋怨我便是好的,看你这气力,想来该是要静养的,我不留在这里讨扰,先回去了。你自放心,这个孩子我定然要他平安出生,健康成长!” 李曦瑶回到自己房里之后,特意吩咐下去,将自己身边人最是得力之人,悉数调往素影住处,这里只留下几个帮忙伺候的便可。素影那边的日常用度,再多添一倍,吃穿饮食随意从公主楼中拿取,多多照顾好素影,也算是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吧。 晚来时,天热色将暗,偶然听说柳郎归家,她有些极盼。甚是想要跟他说说话,好把自己心中的苦恼,无助,跟内疚的小心思全都倾诉与他听。可那个最是疼爱自己的枕边之人,却根本就没有要过来陪着她的意思,依然是去了素影的住处,生生把李曦瑶给晾在侧旁。 现如今的柳郎君,还是不愿意见她,也不愿意多跟她说一句话,怕是到现在都不肯原谅自了,还真是让人气恼呢! 公主她独自趴在几案上,瞅着面前摆放好的几碟子吃食,瞬间竟没了胃口,用手中的玉著胡乱拨弄着,却怎地都不往嘴里送。即便是你厌弃于我,可我的心里还是念着你,想着你,哪怕只得远远瞧见一眼也是最好的,不然!今夜怕是又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长公主悄悄从衣箱中拣选了一件黛蓝色的大氅披在身外,独自出了楼门,小心翼翼的往素影住处走去。手搭窗棂,朝里面瞧着,影影绰绰间,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随即蹑手蹑脚又走到门缝前,此刻的柳叔平正搂着素影的肩头,二人搭坐在框床边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目光柔情。 “他……还挺有劲儿的,我似乎能够感觉到,这个小家伙在动呢!” “郎君玩笑了,他还小呢!” 那人淡然浅笑:“柳家有他在,不知能弥补了多少的遗憾。” 素影在他的臂弯中,轻轻点头:“是啊!兄长若还在世,你早就该当叔叔了!” “这小家伙如今可是家里的宝贝,你是没瞧见,这次从王家回来时,见你落红,可真个是把祖母跟阿娘吓得不轻。” “郎君放心,就算是拼上妾之性命,也会努力保全他的!” “别说傻话!那个……素影,我想替公主跟你说一声抱歉,她从来不是做事冲动的人,想来那日应是……!” 素影赶忙打断了柳郎的话:“我并没有责怪公主呀!我知道,她是好意救我于危难之中,但怪我,是个禁不起事儿的!我对公主总是心怀感激,其实她待我甚好,除了让玥娘跟灵仙儿和檀太医令丞照看着,今日还给我这里多添了不少吃食,物件。我听几个小丫头说起,自从王家宴饮归来,你便不曾见过公主,千万不要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儿就跟她别扭着,心里若是有人家,还不抓紧寻个由头,赶快过去瞧瞧,我这里不用小郎君记挂着!” 柳陟蹙眉叹息道:“在王家时,跟公主说了重话,该是伤了她的心,哪天啊,真该寻些好玩儿的物件送去,只当是赔礼道歉了。” 李昭在门外听见柳郎跟素影说起这话,不由得胸中疼痛。 她磊落心善,却唤作影。自己阴暗歹毒,竟为昭曦,还真是可笑至极啊!也罢,你们两个实为良配,在此欢好,我也不愿多瞧。轻轻替他们二人关好了房门,还是回去吧,回去依旧是个孤枕难眠的不寐之夜。 晨起,玉羊娘子从侧门过来,由城达引她至于公主门前通禀,许她入内。 “玉羊拜见长公主!” 公主寅时刚过才睡去,现今辰时未到,她懒抻抻的瘫在卧榻上,不愿意起来,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手指一搭:“坐,你来何事?” 玉羊坐在她身前不远处回话:“公主差遣我过来,请长公主您到府邸一聚。” 李曦瑶掐着额头勉强起身:“好!等我梳妆!” 玉羊娘子瞧着她身边没人伺候,不免好奇:“长公主不留人梳妆?” 她跣足下床,撩开长发,顺手从妆奁里拿出一把黄杨木梳随意梳理,尴尬笑着:“前几日,素影因我莽撞,吓得不轻,现在身子不便,她们都被我差遣到素影身边了,这里不留人!” 玉羊起身接过木梳:“让我来吧!” “好,那就麻烦玉羊娘子了!” 就在梳头的时候,长公主还瞌睡了两次,好不容易妆扮上了,她又蹭花了口脂。 坐在大镜前:“唉……你瞧瞧我这个样子,真是失礼了!” 玉羊娘子摇了摇头:“长公主快别这么说,口脂掉了再重新点上便罢,何苦来的叹气哩?这福气都该丢了啊!” “真是难为了你,辛苦啦!” “长公主言重,画好了。” “嗯,好看,比平日里多添了几分好神情,走吧,我跟玥娘知会一声,免得她担心。” 多添了衣衫再出门,她们两人路过院子时,见得玥娘端着吃食经过,她拉住玥娘言语:“玥娘,我跟玉羊娘子去同昌府邸走一趟,找人唤苏玠过来,我在门口等他!” 玥娘甚是不解:“柳驸马今日休沐,怎地你却要出门?难得他在府中,何不趁此机会重修旧好?” 跟柳郎吵吵闹闹好些回了,也不差这一天,况且,她是知道的,柳郎还没寻到那个能让他们重归于好的由头哩! “不急于这一时三刻的,万事等我回来再说,先走了!” 她跟玉羊等在门外,谁也不言语,气氛冷淡。这时苏玠驾车赶到,搀扶公主上车,她二人坐在车舆当中。 李昭率先发问:“玉羊娘子可惧怕于我?” 她瞅向清冷孤傲,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玉羊不怕!其实与长公主初见时,遂觉亲切,不比他人,几番相处之下,深感长公主力能通天,不似寻常凡人。” “哈哈哈哈……力能通天?不至于!但我倒还真有些本事的,既然玉羊娘子真心待我,也曾三番四次帮助过我,若是日后有何难处,我李曦瑶自当鼎力相助。” “那便先谢过长公主了!” 车马行至同昌府邸,她被引入茶室中小候,大约半刻钟左右,伴随着阵阵香气,她知道要等的人到了。 “姑姑,有礼了!” 她赶紧起来搀扶回礼。 “你我之间还称什么姑侄哩!不过才长你一岁罢了,唤我曦瑶!” 三十一.闲谈 “晖凝不敢!姑姑快请坐吧。” 她两个相互行礼,同昌先是请姑姑坐在食案前的薄织毯上,临近晌午又跟上面铺好了一方牙席,又请了玉羊娘子去准备煎茶所需。在此茶室的一隅里,斜靠凭几慢打扇。 观庭院,秋来美景别致,不禁赞叹! 屋廊下,蟋蟀悲鸣哀怨,枯叶衰败! 李曦瑶倚靠而坐,因身上穿着几重的衣衫,如今还微微透着轻汗,虽说将至晚秋时节,天气也渐渐爽朗了不少,可这晌午的日头,依旧催促着她,勤勤摇晃着手里的纨扇,对面那小晖凝垂眼正坐,似乎有话要说。 于是她停下手中晃动,直言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束着,自家地界里,何不放肆些?对了晖凝,你为何特意差遣玉羊娘子过来寻我?难道那日里的事情给忘了?我可还在思过哩!” 她看着自己那个没正形的姑姑回道:“晖凝没忘!” 心中更加疑惑:“没忘?不曾想那日过后你还愿意见我。” “其实……” 李晖凝欲言又止,咬了咬唇角:“我与姑姑年龄相近,自小便常常被拿来比较,又同背负星象预言,故而甚多留心,姑姑笄礼,得出玄武殿那日我也在场。” 一听到星象之说,她平日里最为记恨此事:“晖凝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我能帮扶之事,且尽管开口!” 姑姑如此直言不讳的性子,她最是喜欢崇拜,可这事儿又实在难以启齿,不好开口,吞吞吐吐间还是将自己的一点点小心思说与她听。 “这……其实我……近来心思繁重,是与韦驸马相关。而且这两天还加上了安华和亲之事,想来姑姑也有所耳闻的。昌元她的病,自打入夏时开始便反反复复,不曾见好。那昌宁更是个年纪小的,又不通事理,我这身边能够攀得上关系,且又时常能够走动走动的姊妹亲友,就只剩下姑姑一人能陪我闲聊多话哩!” 晖凝这孩子,平日里性子便温吞吞的,今日也不知有何事,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真是让人不痛快。 “哦?这话说的,我还真想知道你为何事苦恼!好奇如百爪挠心,你且快说说!” “这……” 李晖凝面颊通红,眼神飘忽不定,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狠掐了自己虎口一把,下定决心还是该说出来的。 “这事啊!说出来怕姑姑笑话,可不说心中着实憋闷,我与韦郎君成婚不久,可他近来每每流连别地,好些日子不曾回府,相处甚少,常常独眠,夜夜孤枕,无人成伴。即便自己病着痛着也没人关心,不知是合缘故,如今他却对我如此厌弃,但这夫妻之事,也不好同阿耶提起,晖凝这次请姑姑过来,就是想跟姑姑请教请教夫妻相处之道!” “啊?夫妻相处之道?这……在王家做客的那天,你也瞧见素影身怀六甲之姿了吧,那时候,因我恼怒冲动,德行有亏,干了些污糟眼睛之事,害她差点小产,如今柳郎跟我多添嫌隙,心生怨怼之意不消,姑姑我这段时间也不曾见得你姑父哩!你跟我请教夫妻相处之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不会,不会……那日只是个意外罢了,依照晖凝所见,姑姑与姑父鹣鲽情深,婚后多年亦是恩爱不衰,羡慕不已。想再问问,夫妇相处可有其他妙法?郎君每每出门,都是为了路家奔走,我怕他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晖凝成婚日短,只年初时与韦驸马恩爱欢愉,可自打他与路相公攀上亲好,便甚少相见,不过节日里或者回宫宴饮时才能见上一面罢了,外间多有风韵之事流言,我,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侄女啊,要是说宠溺娇惯,在这偌大的宫城里她可是独一份的,就这么天真长大,无甚忧思多劳,可这自打结婚以后,她眼里心里都绕着韦保衡一个,可他偏偏跟路鲁詹这等人相交深重,也不知那老贼到底用了多少貌美的姬妾才能绑着他哩!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韦驸马他心里自然是有你的,他们韦家即便如今势大,却也绕不过兄长去哩!毕竟韦驸马他能有今天,也多半因为娶了你啊!我们家小晖凝性子柔善,有些手段还是不知为好!倘若是被兄长知晓他如此待你,怕是又该动怒了!到时候牵扯韦家,你这心里定然不会好过,表面上得些欢好便罢了。不过......这大好的长安城里,年轻俊美之男子众多,以你我这般身份又何愁没了伴去!何须惧怕孤枕无依!” 李晖凝听完她的话,当场吓得个瞠目结舌,愣在那里,半晌才蹦出一句:“姑姑不可啊!” “我有何不可?人生在世,区区几十余年,何不快活度日?” “这……我全当姑姑玩笑言语,这种话话可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才好呀!” “哈哈哈哈……不识逗!其实我与柳郎君昏前相识,便情根深种,而后相知相许在一块儿,不过说来也巧,竟还真是与他柳家相配,情感自然是比你跟韦郎君来得容易些。我这人啊,还算得上好性子,只不过偶有气急冲动的时候,才给添了堵。可说到底,他还是在乎我的,不过偶有吵闹罢了。有兄长在你背后撑腰何须惧怕?不时就强硬些,免得被他家看轻。” “姑姑快说说,如何做一个强硬得势的妇人?” “我可是从小被困,遇人总是曲意迎合,尝够了冷淡白眼,哪里会得强势呼?这事情你可该问问安华与昌宁哩!” “唉……一提到安华,她正为了和亲之事苦恼无助,心性自傲又不懂隐忍,这几日在宫中打砸哭闹不止,母妃常日劝解亦不管用。晖凝深感姑姑心智本,领还想请姑姑给寻个解决方法!”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巧了,我自是不愿安华那个小贱种远走他地,就在自己身边,定然叫她不得安生。 “安华她也是被兄长宠溺到大的,可她跟你不一样,以她的性子啊,哭闹打砸都还是小的,怕只怕哪天想不开再……,那南诏山高水远,独自过去也无亲人在侧,她自是不愿,如今哭闹不止亦有可原。如若是她不想和亲,也有别的法子可寻。” “哦?什么法子姑姑且说于我听!” “不过是不想去和亲罢了,可以随意寻个年龄相当,样貌清秀的宗室女顶替!前朝每每如此,这么简单之法怎地竟气恼不知?这些年,我唐与他南诏蛮夷战火不休,就在今年我们大破南诏攻下交趾,斩杀蛮夷兵士三万余人。这个节骨眼上和亲,怕是对安华多有不利!” “选派宗室女去?是不是也……” “放心,不是自家生养不需诸多顾虑,即便拣选宗室女,最后得来的,指不定是个什么东西!” “姑姑说的在理,明日我便回去跟母妃商议此事,也好让安华消停几许。” 三十二.吃茶 跟晖凝在闲话间,玉羊娘子跟那个灵仙儿从前诸多留意的侍女香蕊娘子二人,端着吃茶所用的物件走了进来。一一摆放在食案之上,而后便要退在旁侧,李曦瑶脱下身上穿着的大氅及顺手的递到玉羊娘子的手中,让她替自己收着。 “来,这茶啊,要我亲手煮的才好吃哩,知道姑姑饮食清淡,不加更多椒桂。” 说罢,李晖凝她拿起手边的长银著,简单拨弄着风炉中的炭火,不过几翻功夫,耀目的红火在炉堂中翩然舞动,又渐渐熄灭,就如同人生一般由华丽转至淡然。不一会儿时候,鍑内盛装着的山涧水受热后吐出蟹眼鱼目般的气泡,初沸已到。翻开鎏金莲瓣银盐台,拿用菱花纹的长柄银匙,取出贡盐,放在鍑内,再舀来一碗初沸时的热汤搁在旁边。平日里我吃茶都是灵仙儿给煎的,自己可从来不会亲去动手,一来盯着煮水麻烦,二来也没什么闲情雅致,坐在那里忙活着,可看晖凝她那专注的神情,还真是挺享受这样的生活啊!炭火微烧,本就身热的她,更是汗流不止。待到水沸之时,小晖凝忍不住问道:“姑姑与姑父是如何相识的?” “说来可笑,与你姑父初见时啊!我居然是趴在玄武殿的一棵大树的枝干上,那时的我才算得上第一次见过外间男子,加之柳郎他面容俊朗,你姑姑我啊,这两只眼珠子可算都被他攥了去哩!” 李晖凝眯眼遮面,嘻嘻的笑着:“姑姑素来端庄持重,怎地会趴在树上哩!” 她听完也是淡淡而笑:“端庄持重?是啊,世人眼中的我不过如此,可谁又知晓我的本心如何!无非是为了迎合他人,不遭欺辱所做出的掩盖之举罢了!我哪有你命好,总被温柔以待,可以从心而动。” “即便晖凝如此,殊不知在我心中却还羡慕着姑姑哩!就算只是简单相处却也通达豁然。” 陡然间她察觉到璎珞圈中频频异动,不知是何缘故! 再瞧着水煮,如涌泉连珠,二沸已到。 晖凝指着她手边的物件:“姑姑,将那边的银盒递给我!” “给,你也不必羡慕,瞅瞅你这府邸里,极尽奢华,都快要赶上半数的国库哩!兄长如此一般待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该嫉妒啊!” 晖凝不解:“这些身外之物与我无缘,也是最不稀罕的,哪里有父女亲情,郎君之爱来得重要!” 她接过银盒搁在自己的手边,待三沸之时,搅动水面行程漩涡,再从鎏金飞廉银盒里,盛出细致如面一般的茶粉,边搅动边往鍑中漩涡里放着,搅动不减。看得鍑内茶汤如同腾波鼓浪,奔腾溅沫时,将一旁提早盛出晾得稍凉的,那一沸时的汤水倒入其中,止住沸腾,使其孕育出沫饽。而后香蕊娘子把其他物件撤回,玉羊娘子则将鍑中煎茶,分别盛在青瓷盏中,再将食盒里的茶点,一同摆在面前的那方食案上。照顾好这边以后,她们两个便退出了茶室,等候在外间。 李曦瑶心中感慨,这大天晌午的竟然还吃热茶,真是无法理解她们啊!晖凝这孩子怎么就不知人间疾苦哩?还真是让人无奈!不自觉的叨念着:“若是此刻能有壶凉葡萄酒吃,那才是最好的哩!” 晖凝手捧茶盏,疑惑问道:“姑姑不喜欢吃茶?” “唉……喜欢,喜欢,晖凝煎的茶可是最好的,我不过多有燥热,吃着也好,也好!不过……晖凝可喜欢吃酒?”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吃不得,不过一杯下肚,便会多添头疼,但是韦郎喜欢,他得的那些酒啊,吃起来更是要命的哩!” “你姑姑我啊!爱酒胜过爱茶,但你这茶也是极其香醇的,我吃着正好。” 她们二人吃茶品茗,观景秋日。 突然她好似想到什么,凑到李曦瑶耳边又悄悄声问道:“姑姑可是有跟其他年轻男子欢好过?” 还以为什么大事这般紧张,她一把抓住晖凝的耳朵,贴在自己唇边。 “有过!” “啊!” 吓得晖凝急急用双手捂着嘴,瞪大了双眼。 “真……真的?那……那姑父!” “我与柳郎情义深重,不过是一时动情,如此这般小事不足为叹!” “那人如何?” “他……他是个年过不知几百岁的老贼!哈哈哈哈!” 晖凝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皱着眉头:“什么?” 她慢慢解释着:“他与大明宫中三清殿里的玉虚真人同在昊天观修道,你可曾见过那玉虚?” 晖凝不住点头:“见过,见过,他人生得清冷俊逸,不过看样子至多二十七八岁,等等,我记得自打七八岁时,第一次拜谒三清与他见过,这十来年间他容貌不曾变过!” “嗯,他们修习过长生诀,虽说年纪比寻常人长些,可容貌不变。” “那他……身力可好?” “十分勤力,好生了得!” “姑姑的本事可是那道人所传授?” “是的哩!他,可非凡人啊!亦为我至亲好友,欢好自是无甚挂碍之事。对了,晖凝。明日回宫可好算我一个?你也知道因郭太后之事我便不再敢回去,由你做伴,我也好放心些,你也可以跟我回长安殿的长水池里放松放松!” “嗯,好呀!早听说姑姑殿里的长水池最是难得少有的热汤泉!明日过了辰时,姑姑可以与我一道回去!” 她们这般闲谈直到一个晖凝盼着的人归家才算结束。韦驸马染了一身浓重的酒气回来,她看着晖凝满面欢喜,出门迎接,厅室里,长公主高坐于上,等着他们。 “姑姑今日被我请来做客,郎君快换身衣裳,醒醒酒气随我去厅室中,免得让姑姑久等!” “那活阎王,母夜叉怎么来了?好,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吧!我可不想她灭了我!” 晖凝拉住韦驸马:“怎么说姑姑呢!” 他甩开李晖凝手臂:“别跟我说你不怕她,好好的,招那东西到家里作甚?” 一扭头,将她关在了门外。 其实在李曦瑶心中,韦保衡这人虽说也是喜好权柄之辈,可他却不似路岩那般谄媚,也不计较外间对自己的灾星流言,多少对我还是有些礼遇的。殊不知,他从前是可怜李曦瑶年轻貌美竟当了这十多年的囚徒,而如今,自打从王家回来,韦保衡这心中很是忌惮她的能耐,和那反复无常的心性。 三人对席而坐,李曦瑶她先是笑了笑:“这韦郎君为何事烦心操劳啊?瞅瞅这面色,还真是有些疲累呢!都怪我这侄女照顾不周。晖凝,你可得好好照顾韦郎君啊,不然我可得跟兄长告状,说你妇德有亏哩!” 韦保衡瞧着她那张带着假笑的面容,心中惊怕不已,再者,真怕她把自家夫妻之事给散播出去:“让姑姑挂心便是我的错,近来不过是忙些公事,哪里敢劳烦公主亲自照料,上亦是忙于国事辛劳,不必为我两夫妻小事而担忧!” “嗯,那韦郎君可要好好平衡平衡家事与公事哩!我话说如此,不再叨扰二位夕食,先回了!” 他们两个小辈行礼,并肩送长公主出了府门,又派玉羊跟随:“玉羊,我瞧着姑姑喜欢你,替我送姑姑回府吧!” “是!” 胸前的璎珞圈内异动非常,她深感不好,断不能在此地过多停留,匆匆与晖凝夫妇二人告别。坐在回去的车里,玉羊娘子为她穿上大氅再系好衣带。 “长公主别打扇子了,担心受凉。” 她拉开衣襟,扇着里衣中透出的薄汗:“凉?我这从晌午开始,就吃了一肚子的热茶跟热糕点,哪里会着凉!我先回府了,再让她们送你回去。” 玉羊摇了摇头:“不行啊!我这身份与长公主共乘已经失礼了,再用这副车架送我回去,被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多大个事情?瞧把你吓的,魂儿都快没了哩!去吧!送玉羊娘子回去。” 这种时候,还能够不加防备的吃茶闲话,甩开多日里的忧愁烦恼,自然是好的,可回到府邸中,还有一大片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一入院门间,远远便瞧见个人影晃动,从身量来看,她也大底猜个八九不离十。柳叔平此时正跟院子里踱步,她略过那人肩侧,径直往楼内走去。 “公主!” 她漫不经心停下脚步,转头回望:“郎君何事?” “这个给你!是素影做的透花糍。” “都这个月份了,还劳心费力做这个干嘛?以后想吃什么便吩咐玥娘去做,叫她好生歇息。我在同昌府邸中用过夕食而归,柳郎且回吧!” “怎地说,她的一番心意也都是为了你,多少吃些。” 就在拉扯间,她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盘,漂亮的透花糍一股脑儿的倾翻在地,两人都不言语,愣在院子门口半晌。 “是我没口福,消受不起!”拂袖将欲离开,柳叔平拉住她的手腕,默默无语。 “郎君可是有话要说?不如回屋里坐下来慢慢说。” 她反手握住柳郎君的手臂,一言不发的往楼中的厅室里走去。 三十三.将晚 东天边,黛蓝色的夜幕漫撒,缓缓遮盖住了西天边最后剩余的那一小片金红。头顶上,半盏残破不堪的弦月孤独冰白,冷冷淡淡不泛光华。她紧紧握住了柳郎君纤长而又温柔的手掌,传来了极为熟悉的一股热量,依旧能感受到温暖,让她无所畏惧,最得安胜。 他们夫妻两人执手并肩而行,任凭谁人瞧了去啊,都是一对犹如鸳鸯般的恩爱夫妻。转身上楼,在卧房中,就跟从前一样,她将柳郎君穿着的外袍脱掉,替换上身的是那件他经常穿着,最是柔软顺滑的长衫子。自己则退到屏风之后,摘下步摇簪花,松绾发髻,又把胸前悸动不止的璎珞圈,搁在匣子里。跟着也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衫,同柳郎君对坐几案前。因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两人半晌无语。 李曦瑶起身站在窗棂之前,看得窗外,那秋夜里被凉风吹卷落于枝杈梢头的几片枯黄树叶,曼妙飘舞,弦月散发出了一种极为破碎惨淡的微光,勉强能够穿过云彩,稀疏投射。 “郎君这些日子过的可好啊?”是她率先打破此间沉闷的僵局。 那人垂眼而语:“也好,也不好!” “呵呵呵呵,有美娇娘在怀,亦有添章弄瓦之喜做伴,怎会不好?郎君还真是说笑了!” “公主呢?可好?” “好!我好着哩!有郎君恼怒于我,有至亲厌弃于我,在这空荡荡的公主楼内,看着那旁热闹非常,我能怎么样?还不是依旧如常度日,做个逍遥的闲散人罢了!” 柳驸马持壶斟饮着:“公主此言差矣!叔平并未恼怒于你,家人也未曾厌弃于你,又何苦独做逍遥人去哩?多添些烟火气可好?” 李曦瑶不假思索,直接回答:“不好!” 柳郎君放下手里握着的白瓷杯,缓缓走到公主身后用双手环抱住她,搭在耳边言语:“你我夫妻一体,何须如此?” 凉风从窗口吹来,柳郎君怀中无尽的暖热,差一点就让她沦陷了,急忙忙挣脱那人的怀抱,相视而对,眼眶子里的泪水默默的打着转,仿佛在诉说着自己内心中的憋闷与委屈:“并非我娇纵任性,该解释的我早早便解释了,该道歉的我也道歉了,该偿还的我努力偿还着,还需怎样?王家那下作的狗脚獠,想趁着四下无人,要欺辱素影,我在旁看到了,作为家主,怎地也得帮手搭救不是?我那个时候真就慌了手脚,随手抽了苏玠的佩刀才砍伤了那贼。我这养尊处优的一国长公主都不曾惊吓如此,她素影!不过一婢仆尔!怎地能比我还金贵了去?即便如此,我也调遣了身边最好的医者,跟玥娘极尽用心的照顾,怎么就弥补不了你对我的怨恨?” 李曦瑶瞧着对面之人,他的面容之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目光中蕴含着无限的柔情,好生面熟啊!柳叔平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他用手掌摩挲着李曦瑶冰凉的面颊:“不是怨恨,是惧怕!……你我夫妻多年,如果我说这话说,着实会让你寒心,不过……我确实惧怕那个面目狰狞,大胆冷静的长公主啊!你怎地就不能多多依赖于我哩?” 当泪水聚会在一处,瞬间决堤,止不住的奔涌出了眼眶,是她……是秾华的影子!不曾想,那慕衡阴在她心中竟然隐藏的如此深沉!难道......难道柳郎他还存留着上一世,俞秾华对慕衡阴那刻骨般的恐惧之感?他耳珠上的红丝北斗纹还是如此耀眼,仿佛时刻都提醒着李曦瑶,上一世的他是如何剜了秾华的心,负了秾华的情感。 求和,她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低着眉眼,向前迈出一小步,紧紧抱住柳叔平的身子,埋头低声哭泣。 “都是我的错!过往种种不快,就让它过去,咱们和好吧。” 怀中的小人儿轻轻啜泣着,瘦小的肩膀止不住颤抖,她流下的泪水此刻打湿了柳叔平的领口,也同时沁透了他的心尖,拍了拍后背以示安抚,随后把她抱的更紧了。 “好!” 卧榻之上,小白玉人藏在寝被当中问道:“素影这两日怎么样了?” “她……近来身子恢复如常,全家人才不至于忧心忡忡,今日觉得身子爽利,便逞能去做了一盏透花糍,特意让我送过来要给你尝尝,只不过……” “只不过被我不小心给打翻了,砸碎了她一番美意!” “吃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得领了她这番情谊啊!” “好好好,过些时日我便亲自过去,跟她学学那个能让你魂牵梦萦的透花糍!好甜住你的嘴巴,腻住你的心!” 突然她感到身前微疼,原是柳叔平拿捏住了她心口一握,稍稍用力:“别乱动,快从我身上下来!” 她居高而言:“疼!就不!凭你这个小小的太常寺少卿,还敢命令长公主?我看啊,怕是活腻了!就罚你不到晌午不许起身!” 柳叔平嘻笑着:“臣下哪敢命令公主哩?快且饶了我罢!” 她悄悄凑到那人耳前言语点,又点着他鼻尖问道:“郎君可觉着羞愧?在我这个小小女子面前请罪告饶?我这……” 她话都没说全,柳驸马便一个翻身,牢牢将公主掌控在自己的身下:“不羞愧,过一会儿告饶的还真不一定是谁哩!”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叔平只感觉腰间酸软疼痛,散了气力,再不好逞能多言,只好揽着身边的那个美丽女子一同入睡。嗯……还真是应了那句不到晌午不起身的话茬,巳时将过她两个才渐渐从鸳梦中醒来。其实柳驸马为人一向自律,不曾想,昨夜竟然如此这般累到久久不愿起身。 暖软的日光从云母窗上透了过来,温柔弥漫着,居然有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她合上了半睁半闭的双眼,蜷缩在郎君的怀中,慵懒的打着哈欠,悄眯眯用指尖拨弄着柳郎的耳垂,跟他那长长的睫毛。 “郎君还不起来啊?” “不起,若不是公主嘴上不认输,我怎么会辛苦成这样?” “好,我认输,约了晖凝今日回宫,辰时在宫门见面,现在可都晚了呢!” 看着床边的公主梳妆打扮的样子可还真是好看呢!不由得痴迷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不舍的问道:“不过是回宫而已,又何须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安化她因和亲一事,极不情愿,在宫里正闹腾呢,我跟晖凝商量着,要过去安抚她哩!你再休息休息,我先走了。” “好,快去快回!嗯……?”柳郎脸上忽然一热,公主娇嫩的嘴唇吻在了他的面颊上。 “最多要迟两天,最快今晚,我就能回来!郎君且照顾好自己,家里有阿娘,楼内外有他们在,我最是放心!” 三十四.宫墙之内.一 咸通十年八月初一 自打素影出事以来,她跟柳叔平两个即不见面也不说话,就形同陌路夫妻那般的日子实在是受够了。不过,就在昨夜,可算是和柳郎言归于好了。心里头美滋滋的,璀璨如花开满园,因夜太美,郎君多情,让她几乎忘了昨日跟晖凝一同回宫的约定,起身对镜懒梳妆,取来迎蝶香粉淡淡傅,青黛长眉仔细画,薄胭脂,金额钿。 柳驸马则倚靠在框床里的鸳鸯隐囊上,视线穿过半边透纱的纬帐,观她精心梳妆打扮,长发晃动,单衣素裙着实沉静美好。正看得痴痴入迷之际,忽然面颊一热,李曦瑶撂下手中檀木梳子,窜到自己身前,深情亲吻,她的口脂跟体香都深深融入在了自己的心尖之上。 其实这次回宫,她没提前知会玥娘,也没告诉灵仙儿,更不曾让阿析知晓,做足了独自面对的准备,行至院门口时,恰好碰见了过来等候驸马都尉的城达,便烦请他去寻苏玠过来。不大一会儿,她就等到了要等之人。 “我现在要回宫一趟,你随我走吧。” 苏玠犹豫问着:“就我们两个回去?” “事急从权,去去就回,走!” 本想着出门再等他装车,结果刚出府邸,迎面正瞧见玉羊娘子等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玉羊行礼回答:“辰时没等到长公主,我们家主猜想着长公主定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给耽搁了,特意差遣我乘车过来瞧瞧,顺便一起回去。” “阿玠你回吧,我跟玉羊娘子同车回宫。” 苏玠不甚明白:“他们都不在跟前照顾,之前留我在,杂事差遣也是好的。” 李曦瑶轻轻拍拍苏玠的肩膀:“你门好好在家里,我才能得安心,不过是去瞧瞧安华罢了,何苦来得紧张兮兮?” 好说歹说才劝退了苏玠,跟玉羊坐在晖凝的七宝香车上,感叹这车真是非比寻常哩!不禁一句内心之言脱口而出:“还真是奢华啊!” 他们一行人奔马行车,赶到了凤阳阁中。 “你可见到安华了?” 李晖凝此时正倒在卧榻上歇息,见姑姑从外面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若是见到了,我也不会这般愁眉不展啊!” “快些起身说话,又是怎么了,惹着你不痛快?赶紧跟我说说!” 晖凝她先是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坐在牙床上面说话。 “我在宫门前等了好一阵子,不见姑姑过来,便让玉羊乘我的香车去迎姑姑,随后我便独自往安华住处去了。才到门口时就被拦了下来,原以为是她不想见我,就寻思着把姑姑给我出的主意告诉她听,也好得个心宁不是!可得到的答复竟然是昏迷不醒,任凭哪个医者来看都治不好,无奈,只得退了回来。索性,她身体都还是康健。” 李曦瑶诧异:“她能昏迷不醒?这又是演的什么把戏?说我昏迷不醒倒还有几分可信,她……?” “或许是惊吓过度吧!” “关心她之前,你可得先看看自己,又该涂添憔悴了,你跟韦驸马怎么样?” “昨夜……还不错。” “我也跟柳郎和好如初了。” 她两个相视而笑,接过晖凝递来的一盏玫瑰露,饮下润润口唇。 “不如明日清早我陪你去安华那里再看看,可好啊!” 晖凝开心的点了点头:“好,有姑姑陪着最好不过了。” 当然,以她的心性,哪里会管安华那小贱种的死活,无非是想过去看她笑话顺便嘲笑讥讽罢了。跟晖凝闲间聊竟忘了时间,未时一刻才兴致勃勃的从凤阳阁出来,都没敢到处逛逛,径直回了自己的长安殿中。身边好用的人都被留在自己的府邸中去照顾素影了,如今,肚子空空饿得直叫唤,可再也没有人提前准备好她喜好的吃食,摆在食案上等着她回家。自己不受待见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善,一路上没少遭人白眼,于是脚下步履生风,急忙忙往回走,刚一进殿门,迎面碰见了刚刚被指派到长安殿的两位小宫娥。映衬着午后日光,她们白皙鲜嫩的皮肤好像闪着亮光一般,面颊上的红脂更添神情爽利,年轻貌美的让人心生嫉妒。 见到长公主独自一人回来,她们未曾行礼,而是呆愣在原地。 李曦瑶此刻饿紧,也没那么多闲功夫理会这些繁复礼仪,吩咐到:“你们且先去弄些吃食过来,一会儿送到我的房里便可!” 其中一个凤眼伶俐些的行礼回答:“长公主有所不知,您突然回宫,这长安殿中许久未曾开火,瓜果蔬菜也都没有存备的,想来要做出一席吃食,怕也该得临近傍晚!” 唉……喜好的吃食样样没有,愈发惦记起昨夜被打翻的透花糍来,就算当时不吃,好歹也包几枚回宫啊!她理解话中含义,本来自己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灾星,吃食要等也是没办法的。 “既是没有,便送一壶蜂蜜水来!” 另一个杏眼圆脸的宫娥,行礼回答:“这……香蜜乃是金贵的稀罕物,我们这边的膳房也不曾存得,不如先给长公主送一壶晨露暂且垫垫肚子!” 她6岁便知道,膳房里定是有蜜的,可还曾经因为这个挨过庖厨的打哩!可公主她并不想追究下去:“晨露可以填饱肚子?也罢,顺便取些糕点饼饵亦可。” 那伶俐的再言:“糕点饼饵得现做现蒸,不仅费工夫,时间还长,反倒不如等着吃夕食哩!” 本来还沉浸在喜悦当中,竟压不过这股无名火起,怒气打心口直往头顶窜,对着她俩左右开弓就是两记耳光,只听得,啪……啪声响。 李曦瑶对着她们那个鲜嫩美丽的小脸蛋儿,反手就是两巴掌,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大殿,吓得小宫娥们跪在地上涩涩发抖,偶尔听得几下抽噎之声。 “是谁给的胆?凭我还支使不动你们了?不过是准备些简单吃食罢了,竟敢这般推三阻四,当真以为我是个好性儿的,可以任由你们欺辱?你倒是说说,我这身份怎地不金贵,怎地就不能费工夫?走啊!现在跟我去膳房瞧瞧,到底有没有蔬果,有没有蜂蜜!” 越说越感到怒火中烧,抬起一脚便踹在了身旁那位杏眼宫娥的肩膀上,这脚使的力道不小,只听得哎呦!一声,她就磕摔在了不远处的石阶之上。随后长公主单手紧抓着那凤眼伶俐模样宫娥的衣领,直接将她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小宫娥们在院子中直嚷嚷:“长公主饶命啊,再不敢了!不敢了!” 她指着那人心口问道:“我倒是要剖开你那胸膛瞧瞧,倒要看你是不是真的长了七窍玲珑心!如今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走!” 趴在地上的杏眼宫娥,顶着脸上五根血手印,哭着喊着抓住李曦瑶的脚踝含泪:“不要,不要啊!长公主饶命啊!”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极沉稳有力的言语着。 “哪个活腻了的,敢惹得长公主动怒?小心被剥了面皮将你们赶出去。” 玉羊娘子一手轻轻搭在李曦瑶的手腕上,示意她且先放手,随后将李昭她护在身后。 那两个小贱种跪地求饶:“玉羊阿姊,都是我们的过错,长公主吩咐我们去做些吃食,因膳房闲置日久,并不曾增添蔬果,所以……所以……” 其实卫慕玉羊知晓李曦瑶的秉性,那人素来不会跟这种不入眼的小人物争执,要么直接当面弄死,要么背地里弄死,何苦来的不要脸面跟在殿门口吵嚷打骂?断不能让旁人听了去。 玉羊厉声质问道:“所以什么?所以就打算推脱饿着长公主?这里没去自可以到有的地方领取,如此苛待活该拖出去打死!” “我们现在就去准备,阿姊快替我们求求长公主啊!” 玉羊转过身来,跪在她面前:“长公主息怒,她们二人岁数小也才刚入宫,不知尊卑长幼,饶了她们这次可好?” 李曦瑶瞬间收了怒火:“好,有玉羊娘子替你们求情,我就饶了你们这次。” 她俩人拜伏于地,稽首行礼:“多谢长公主大恩!” 玉羊将这两个小宫娥打发出去以后,对着她拍了拍手中提着的食盒:“这里有好吃的,家主特意让我送过来,走,回屋吃去。” 一碟碟的精美吃食小点,跟一壶冰甜酒,齐齐整整摆在几案前,请她用膳。 李曦瑶感动的握住了玉羊娘子的手腕,拉她同坐于几案之前:“来,陪我一块儿吃吧!” 玉羊出奇惊讶便推脱便言语:“使不得,使不得!” “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莫言分得主仆,在我殿中,灵仙儿他们亦是如此。” 玉羊只好依照她的话,同席于上。 “整个宫中,也就你能愿意踏入我这长安殿吧,可曾知晓她们刚刚是如何欺辱我的,一说没饭食,一说没糕饼,甚至连壶蜂蜜都不愿意给我拿来,。从前都是玥娘和灵仙儿照顾我衣食用度这些,如今我哪哪不知,一人过来,竟落得如此田地!主弱则臣强,再不狠狠敲打敲打,日后便是要苦了我哩!” 玉羊笑了笑:“知道长公主受了委屈,她们二人着实不像话,我已经把她们赶到永巷里去了,终日舂米捣麻,永无出头之日,可该糟了大罪哩!得家主特许,长公主在宫中时就由我贴身照顾,您看可好呀?” “当真?极好!” 吃饱了肚子,困意上头,眼乏疲累的坐不住又倒在软榻上小睡了了一阵子,再起时,发现窗外那一片天空都染上了墨色,唤来玉羊去准备新衣跟巾布,领着玉羊往自己殿中最好的地界里走去。 转回廊,凉风吹袭紧裹衣, 过竹林,薄雾飘渺带润湿。 “你可知道长水池?” 玉羊娘子点了点头:“知道,这大明宫里最好的地方,独一份儿的能出常温水的热汤子,据说修葺的甚为雅致,可我还真没见过。” “你来,这里就是……” 穿过竹林,玉羊掌灯细瞧,此地有轻烟缭绕不止,金亭耸立,松柏长青,尤似仙境。 三十五.宫墙之内二 此时卫慕玉羊还在惊叹着大明宫中的稀罕地界,密密竹林围绕之内,豁然开朗。随着步履的缓缓深入,前额,鼻尖,脖颈,手心,但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会舒展开来,甚至连呼吸也是沁润着些许湿热。这几日,被秋风劲吹之后少有的放松感,让她沉醉不已。 长水热汤泉边上,有着孤松流瀑,蒸腾出薄烟弥霞,恍如踏入了人间仙境,突然感到面颊处散落几点温凉,打破了她那美好的沉浸。抬眼瞧去,那个她心中最是为之仰望的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像个小孩子模样搭坐在池水边,朝她脸上撩泼着汤泉水。 “傻愣着干嘛?还不快下来?” 可她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默默的看着李曦瑶脱下丝履,撤掉小袜,噼里啪啦随手丢弃在长水池的地面上,到处都有袜履的身影出现。那长公主提起裙裾,跣足踩在石阶之上,伸出白嫩嫩的脚掌摇晃着,小心翼翼试探起水中的温度来,她那几颗樱粉色的脚趾尖,随着水温也慢慢变得红润,继而攀染上半个脚掌。那人立于石阶之上,背后浮现出一弯淡白色的新月跟几点繁星。 “玉羊莫要有所挂碍,这长水池中不设外人,你我今夜就如铜亲姊妹一般,在此好生嬉戏玩耍。” 李曦瑶自顾自的解开了大氅上的衣带,紧接着褪去外裙,将整个人慢慢没入到汤泉之中,摘下胸前经常佩戴着的璎珞圈,连同短衫内裙一块儿搁在台边。 高绾发髻簪玉笄,红霞飞满入青丝。 绕指烟尘倚碧阶,雾珠流淌乳前滑。 玉羊她慢慢靠近泉池边,小心的整齐摆放好自己跟长公主的袜履,也走在了石阶之上,一股暖流从脚心处传来,有种莫大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住,这一刻,她的眼睛不能视物,头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陡然间,手腕上烫热,来不及做出反应,身子一晃,便朝着力量发源之处倒了下去,有只热手拖住她的腰际处擎着力气,整个人缓慢跌入进热汤之中,还呛了两口水。吓得她慌忙起身,拨开满面粘粘着的散碎额发,仓皇无措的瞅着面前之人,带着满脸笑意:“可算是把你哄下来了,快,把衫子脱了,不然吹着风该受凉啦!” 卫慕玉羊有些不适应这没了主仆礼数的平等关系,赶紧转过身去:“我自己来!” 她也将衣裙脱了个干净,背对着李曦瑶,问道:“长公主一向待人如此亲切?” 那美人儿在水中搂着玉羊娘子纤细的腰肢,下巴搭在其肩头,对着玉羊耳边言语:“自然如此。” 随着手掌徐徐上移,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手指尖端传来最是娇嫩柔软的触感,极度舒适,前心紧贴着玉羊滑顺的脊背,替她收拢住披散在脖颈间的秀发。 随着一片洁白的羽毛掉落于池水当中,那种美好并未曾持续多久。 “巧了!” 雪引鹤拍打翅膀时掉落下一片轻羽,恰好落在她二人身边泛起的涟漪之中,随着水纹波动,她仰头凝望,是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霄瓘乘着雪引鹤直落于她们二人面前,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后宫内院,加之她两个身上不着衣物,吓得玉羊娘子惊声尖叫,只一个“啊!”字才刚脱口而出,便被李曦瑶掩住口鼻,硬生生给拦了下来,而那个男子也极为识趣的背过身来。 “玉羊别怕,他自有用处,我今晚想在蔓金亭内留宿,你先去回吧。” “他……可他……!” “不妨事,来把它披上,别着冻着了。” 抓起台子上,自己原先穿着的织金大氅,将那个惊恐的女子她粉白的肉体给紧紧包裹住。 卫慕玉羊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她种种出格的举动,可又不敢多言,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身上的水,便抓紧了大氅,含羞带臊的跑出了竹林。她看着玉羊惊慌失措的背影,忍不住掩面轻声发笑。 “你怎么在这?” 李曦瑶在泉池热汤中小步靠近池边的美霄瓘:“呦……!你这话说得奇怪,我自己的地方还来不得哩?倒是你,怎么会来这儿的啊?” 霄瓘伸出手掌摩挲着她的面庞:“想你了,便过来瞧瞧,不曾想你还真在。” “下来吧!也暖暖身子……怎么不下来啊?还是想让我把玉羊叫回来,我们三个一起?” “越发不正经了。” “霄瓘你果真是年岁大了,怎地如此憔悴?” 他解开革带衣袍,也将自己沉入到热汤之中,那美公主凑到霄瓘身侧,拿肩膀轻柔柔的撞击着他的手臂,催促其赶紧将胳膊打开,自己则溜进了那道人的怀中,穿过热汤水流,环抱着霄瓘微凉的身子。 霄瓘他抚摸着怀中之人的肩头说起:“从前竟不知你有这千般柔情,对了,你为何突然回到这危险的地方来啊?” 她一瞬间才想起来,这宫中是有多么让人恐惧,表面上有灾星流言四起,再因郭太妃梦遇天女而暴亡,众人更对她是忌惮万分,还有曾经派人俘截过她的安华。不过这些人这些事,她只厌恶并不曾害怕,最是让李昭忌惮的则是三清殿中那个闭关不出的玉虚真人,跟那个分不清敌友的玉堂卺。 “安华她不想去南诏和亲,发了好几天的任性脾气,晖凝约我一同回来,去安抚一下。你那师兄闭关不出,我却是把他给忘了,不过在这地方他该是不敢对我出手的!” 霄瓘搂着她肩膀的手,略过了上臂,前胸,直到腰间:“封印可还好?” 她心虚的点了点头:“哎……呦!我这里疼!” 提起腰间,霄瓘他搭放着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处揉捏着,以此转移他对封印的注意,猛然间吻上他的嘴唇,耳珠,脖颈,肩头,好一番的亲昵举动。 “来啊,到蔓金亭中歇息吧,今晚就陪我一块宿在这里头可好啊!” “好,依了你!” 秋夜生凉,偌大的宫城之内,一片静谧无声,冷风徐徐吹来之时,任凭谁人坐窗口都会止不住的颤抖,唯有她这处,暖色异常。撂下亭中的卷帘,焚上一炉香火,霄瓘揽着美人躺在柔软厚实的寝被之中,沉沉的睡了过去,他不知道,今晚这枕边之人,到底都干了什么污糟事情。 晚来,一只纤细柔荑的玉手慢慢伸出寝被,胡乱摸索到一件软缎长衫子,轻悄悄披在身上,蜷缩住身子蹑手蹑脚的走在泉池边缘,从台边衣裳堆中拎出华美绽光的璎珞圈来。 “骊泉,多设下几重迷障,可别让霄瓘醒了。” “是。” 忽而,淡蓝色烟尘扶摇直上,蜿蜒盘绕在蔓金亭的梁柱中央,只瞧得纬帐之内烟雾弥霞,汇聚成堆,其中抽出一缕,从霄瓘口鼻而入,散进肺腑之中,成了! 她俯下身子,搭手摇了摇那人的肩膀,又戳了戳面颊,毫无反应,确定他昏睡不醒这才敢安心离去。 不想惊动他人,李曦瑶身穿长袍,手提袜履,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穿过幽深竹林,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当中。斜靠在窗棂下的小榻上:“青萤,你把那东西带出来!” 伴随着轻烟飘舞,这屋子里便多出了两个美人儿,李曦瑶仔细打量着,那个用自身血液喂养日久的女体,她穿了身藕粉色的纱衫子和绯红色的石榴洒金裙。这身俏丽衣裳甚是抬人,衬得那女子更显婀娜多姿,多添娇媚,俊美非常,想来这身衫裙定然是骊泉给的。起身站在那女体的身前,探手摩挲,一把扯开她前衣襟,露出雪白柔嫩的肌肤,单手打开搁在几案上的小玉匣子,拈起慕衡阴别有用心赠给的黑血符箓,牢牢贴在那女体的心口处,眼看着那符箓一点点没入其内。登时间,那女体顿时变了一副模样,本来养出实体的魂魄,变得肌肤润泽如晴雪,她缓慢睁开充血的双眼,丝丝嫣红也渐渐褪去,不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甚至可以独立活动,与活人无二。合上她前衣襟问道:“可有名字?我要怎么唤你?” 那女体微微张口:“玉奴!” 她点了点头:“很好!” 李曦瑶从玉匣内里取出一枚小镜,它名唤无心,镜子中映照出了个熟悉的人影,取来那影像中的一丝魂魄,缠绕在玉奴的手腕之上。 “去,找到她,给我好好搅扰一番。” “是!” 玉奴飞身而出,她只静静等待着,不远之地将要传来的好消息。那慕衡阴给的黑血符箓甚为好用,不由得心间一阵狂喜。玉奴顺着空中魂魄味道的指引来到安华所在的寝殿,从窗棂之中飞了进去。 “这种事让我们几个去做亦可,何须养着那个?” 青萤的疑惑并不多余,因为养着玉奴每月需割开手指放血,虽说血量不大却也来得疼痛。二来,那玉奴能做之事她们几个任凭谁都能轻易做到。 撇了一眼青萤:“不过入宫啊!三清殿那里有个谁你也不是不知道,伤了她无妨,可伤了你们我可真是心疼的紧呢!” 善妧 玉奴手腕间缠绕着从无心镜中抽取出的一丝魄影,就好似黑暗夜幕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一盏指路明灯,引导着她步步逼近那个毫无察觉的普通凡人。 只见她轻飘飘晃动身影,宛若秋日落叶吹卷一般悄声落于屋内,环视四周,目光落于床榻之上,飘动的帷帐内,有个迷糊的人影模样,正处于酣梦之中! 突然床榻之人一个翻身,掀开了寝被边角,乘着月光看去,那人恰巧露出了莹润光洁的白皙脖颈。 如此美丽的脖颈不知割上一刀会怎么样?该是会从嫣红的伤口中不断喷涌着娇艳绽放的美丽花朵吧......就跟我死的时候一样!脖子都快勒断了呢! 玉奴俯身上前,用自己细长的指甲划开那安睡之人的眉心处,瞧得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血珠将欲渗出之际,瞬间凝结,慢慢汇聚成如同桃核大小般的人俑,以魄影作引,勾她魂魄离体,困在这小人偶中。玉奴怀揣着藏有魂魄的血人偶,旋即折返回长安殿里,速度奇快,毫不拖沓。 李昭这边还在跟青萤闲聊着,只见屋内灯火微微摇动,派出去的魔鬼早已经跪拜于她的脚下。 “事情可办好了?” “并未如约搅扰,不过我将她带回来了!” “很好,放出来让我瞧瞧。” 玉奴捧出怀中附着魂魄的血人偶,毕恭毕敬送到了李曦瑶的面前,就在她将要出手接下人偶之时,玉奴掷其于地,顷刻间便给砸了个粉碎。只瞧得几缕魂魄飘散再聚拢,最后如同真人一般显现在她们身前。 “醒!” 玉奴双指点醒她拘来的女子魂魄,这个魂体清醒之后见到李曦瑶立身于自己面前,极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瞳孔,对视之后迅速低头垂眼,跪在地上。 “呦!我当这是谁呢?不就是跟在安华身边的霈霖娘子嘛!好巧。” 霈霖,她本是出生于平康坊的一个下贱孽障,打小时起就经常装扮成男孩子模样,混迹于各个坊市当中。五岁可以偷米粮,八岁便能纠结一众无家可归的大孩子拦路讨钱,说是讨要,实则亦可理解为抢掠。 她那亲母为平康坊中有名的南曲头牌,不仅姿容艳丽,更是比胡姬要软玉温香,又比汉人高鼻深目,她拥有最是白皙粉嫩的肌肤,棕黄色的深邃眼眸,长卷美睫,俏丽口鼻。有传闻称,她是胡汉之女,颇善音律,但凡是长安城中才子所做出的新词佳句,她都能谱曲而歌!弹琵琶,擗箜篌,亦为绝技。谁能想到,这么漂亮个美人儿,竟然喜欢上了一个自私凉薄的纨绔子。 他不过稍有才情,也好个曲儿罢了。这二人在酒席间相遇,寒善妧为觥纠,因崔小郎君壶中的酒兽不移,而多多留心于他,小心从旁提点了几句,若是被他人察觉,可该丢了脸面,那小郎君与寒善妧自此便互生了好感。 博陵崔氏,那是一个让善妧不敢高攀的姓氏,他可是这宣阳坊中颇具名气的白面小郎君,此刻间正坐在她的身边,殷勤的递着酒盏,翘首企盼寒娘子能够与他同斟共饮。不过短短三五日的光景,他们两人即可同榻而卧,交颈而眠。崔小郎君更是使足了钱银,才能将寒善妧拢在身侧,这一欢好就是一整年。成天连日的宴饮乐舞不至停歇,大把大把的黄白之物,从宣阳坊出又从平康坊入,官宦子弟间的流言蜚语传递极快,可他依旧任凭心性的流连徘徊于此烟花之地。两人如同夫妻般恩爱,第二年七月,寒善妧便在平康坊中为他诞下一个女婴孩儿,那崔家小郎君为其取名为霈霖,崔霈霖。 他们一家三口算是在这平康坊里头过了三年安稳日子,崔霈霖自小也是过着锦衣玉食,婢仆成群的无忧生活,她乐天爽朗,明媚非常。然而,崔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存在,家世显赫且为皇亲,对家中最小的孩子甚为娇惯,可怎地也不能让他如此任性妄为下去!虽说平日里头是放纵些,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该让他收好生敛收敛心性。 崔郎君在小霈霖三岁时加冠行礼,同年他阿姊也在宫中诞育了一位小郡主,这种日子里他必须归家,就这样一时分开便是一连几日的不曾相见。 几天前的一个午后,清风缓缓吹拂着小孩子细嫩的脸蛋儿,转眼间又去撩拨起树梢上的几片花瓣,轻柔香软的飘然落在这孩子仰起的笑面之上。院子里的花树下,寒善妧搂着怀中最是疼爱的女儿,极尽温柔的为她打着扇子,此时刚巧有一只蜻蜓飞过,平展翅膀落于几案的一角。女孩子瞧的眼神发亮,显露出最是好奇的一面,挣脱出母亲的怀抱,步履蹒跚奔向那只豆绿色的蜻蜓而去,顺着蜻蜓的飞行轨迹来回奔跑。却不曾顾虑脚下,一头磕摔在将要烹茶的风炉壁上!立时间,小孩子的惨叫哭痛之声,响彻整间小院。寒善妧来不急阻止这场意外的突如其来,撇下扇子疾走至女儿身边,查看伤情,刚刚白嫩的小脸蛋儿上,被烫出好大颗水泡,还泛着红肿。手足无措间,她想到几案上搁着一盏冰乌梅饮子,本是给女儿解渴用的,这会儿被她拿来沁润手帕,敷在霈霖伤患之处。急忙忙抱起孩子而后差遣仆人找医者过来瞧瞧病情。此时,女儿的哭闹声对于寒善妧来说,就好似剜心那般的痛楚,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急的直掉眼泪。就在她坐立不安之时,身边那个最是强大的精神支柱却不在她身边陪同安抚。 那崔家郎君大清早便离开平康坊的家中,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都将日落西沉,亦不见有回来的迹象。晚来好不容易哄着霈霖睡下,坐在女儿身前,不愿合眼,一熬就看得东天泛白。霈霖醒来的笑脸,抚慰着她焦灼不堪的神情。 “阿娘,我饿了!” “霈霖乖,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有点热热的!” “不疼便好,阿娘这就去做些吃食,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有,霈儿想吃阿娘做的糕饼。” “好......阿娘现在就去做糕饼给你吃!” 暂时将女儿留在屋子里,交由婢仆小心照顾着,而善妧自己则到厨房里头洗手去做糕饼。忽然听得外间有人声,脚步声,悉悉索索朝她这边走来,伴随有翻箱倒柜,连同吵吵嚷嚷之声骤然四起。那群人不由分说的进来便是一通打砸,想着女儿伤情未愈,又急急奔回屋内。十几位仆役行如抄家那般,将屋中衣物,钗履,琵琶,箜篌,寝被,梳镜,但凡跟是她沾边的各色物件通通收拢在一块儿,丢弃在院子中间。她来不急多想,冲进房门,一把夺下婢仆手中嚎啕大哭的小霈霖,拍背安抚起来,等到声音稍微消减才敢走出房间。 那院子里的场景可着实吓坏了寒善妧,自己家中大大小小的仆人奴婢,齐刷刷跪倒一片,自己使的乐器,常佩的玉簪,铜镜,羽扇,杯盏,甚至有跟崔郎共度的鸳鸯寝被,莲花枕头,她甚至还看见了自己不常穿的亵衣,袜履,都这么敞敞亮亮的丢弃在院子里的地上堆叠着。善妧只能无助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又不敢过多言语,战战兢兢抱着怀里的小霈霖,慢慢向后挪步。 “找到了?” 有个清脆飒厉的女子声音穿过几层的仆役,让寒善妧听了个真切,原是冲着自己而来,想要置身事外怕是难喽! “给我打!” 一声令下,声音的主人左右,两个常使的仆人押住善妧的双臂将她死死按住跪在地上,弱小的霈霖只能躲在母亲身侧那一丝狭小的安全范围之内。起手而落,随即面颊生火般的疼痛,每一巴掌都打的脆响,直到寒善妧面容肿胀,口角边还渗出丝丝血迹。小霈霖大哭着,用她幼小稚嫩的双手抓挠着那些冷漠可怖的大人,但依然于事无补。 “停!” 那种高高在上,极尽轻蔑的语气却能让自己的亲母免遭痛楚。寒善妧被他们扔在那里,四肢虚弱无力,可依旧想要拥抱自己的女儿,才伸出想要抱住她的手。 “啊……!” 母亲的惨叫声,吸引住霈霖的目光,踩在阿娘手指上的缀珠丝履还在不停的碾动着。那是一双温柔打扇的手,是善于弹拨的手,是做出香糯糕饼的手,也是抚摸过自己的手。小霈霖用拳头捶打那穿着华贵丝履的主人,不料被她一脚踹在下巴上,摔翻在地。这位高贵女子从身边仆人的手中夺过马鞭,对着脚下瘫软无力的美善妧就是一顿毒打,鞭子抽打过的地方衣料开裂,皮肉,渗血,甚至有几鞭子直冲霈霖而去,打的骨肉**疼痛,还好阿娘及时护住了自己,那比刀刃更加凌厉的鞭子,全部落在了寒善妧的身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累了,倦了,方肯罢了手。 “就凭你这下贱的身子还想迷惑住崔郎?哼!自不量力。不过是面容稍有媚色罢了!如今看来,跟落水狗一般无二。记得今日身上的皮肉之苦,就只是我对你的稍加惩戒,愿不再有下次。” 善妧无力的抬头凝望着耀目日光下的美丽女子:“崔郎何在?” “死性不改!再打。” 密集的重拳如同雨点般砸在寒善妧纤弱的身子上,她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吐了两口鲜血便昏死了过去。霈霖看着母亲倒下时的目光,几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趴在阿娘的身边。 一瓢冷水泼醒痛苦无依的寒善妧,那女子抓住她的发髻,又是两耳光。 “记住,他博陵崔氏与我荥阳郑氏,欲结秦晋之好,固两姓之亲。由尔等下贱之辈横档其中,怎得痛快?如今宣阳,平康二坊注定容你不得。带着那小孽障滚到归义坊去过活。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才是能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善妧.其二 寒善妧深知这两姓人家的来头不小,只能无奈放手,又感自己身份低微,可即便如此,也得拼了命为女儿今后做好盘算。遍体鳞伤,性命垂危之际,她跪在地上,紧紧攥住那郑姓女子的衣袖苦苦哀求着:“郑娘子仁慈,我可以走,现在便离开,但稚子无辜,怎地都该将霈霖养在身边,这可是崔郎的亲生女啊!” 郑家娘子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回衣袖:“放肆,我的衣衫也是你这下贱身子能够碰的?我偏是不许这小孽障踏入崔家,一辈子跟你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老死在城边的恶臭之地。给我打出去!” 就这样美丽纤柔的寒善妧,带着满身的污糟血痕,怀中抱着同样伤痕累累的小霈霖,被硬拖拽拉扯着出了自家宅子。回首望去,一切过往如水中圆月,似梦幻泡影,即使伸长了手臂也再无法碰触。至此狼狈落魄时,居然感叹那郑家娘子还是心肠善良的,找人将院子里那些被抄检出来,属于她们母女二人的全部物件堆放在牛车之中,给她们连人带物件,一块儿送到了归义坊提早准备好的小房子里,郑家仆人放下地券跟几十贯钱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此地。 她们母女二人立身于归义访的宅子前,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跟沮丧,眼前这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只用手一搭,右侧门竟板哐啷一声掉落在地。不必理会这些,起提裙角再往里面走去,面前处,有片不小的院子,其中杂草遍布,大约能有半人多高,要说淹没个小霈霖还真是轻松至极啊!两旁的草地里也生长着几颗茂密的矮松,遮出了大片的黑影,松树缝的隙间,确实能看到有幢土坯房屋,窗棂上沾黏着大片大片的蜘蛛网,上面还留有昆虫干裂的残躯,屋子里亦是老鼠遍布,真可谓阴森恐怖,这是善妧跟霈霖从未见识过的。 母女两人的泪水已经流干了,这时的天空也十分配合的阴云密布,落下了凄厉厉的雨点,那雨水略过的伤口,刺痛非常。就这么迎着雨水,回到了破落的大门前,赶紧拖回几件重要怕水的行李,堆在高处的松树底下,顺手拔下几把荒草覆盖其上,霈霖也依样画葫芦的把下脚边几缕青草也扔在行李的上面。寒善妧低头瞅着女儿浅淡而笑,右手抱着寝被,左手牵着霈霖:“走,跟阿娘回屋去。” 她身上跟心尖的伤口依旧留着血,把寝被铺在满是尘土飞灰的木榻之上,耗费掉最后一丝气力便昏睡了过去。霈霖依偎在母亲的身边,即便身上疼点,屋子破点,甚至还有些冷,不过……在阿娘身边的踏实感,无可代替。天色渐渐昏暗,霈霖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搅扰了一场安睡,但是娘亲还没醒,她有些害怕,直到来人推门而入。 这……这是……敌人……!郑娘子身边的左右之一,她还想来欺负阿娘? 那人坐在霈霖身前,从提篮中取出一碟子透花糍,递给霈霖:“我找了人来替你阿娘看看伤,你吃些点心等在旁边。” 霈霖一听是治阿娘的伤,乖巧的坐在地上边吃边等。来人是郑娘子的侍女蕙羽,她并未出手伤过阿娘,那个能瞧病的,则是她身边的一位道姑。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就像是早有预感那样,将提前带来草药让蕙羽姑姑在房门前煎好,这功夫正好给端了进来。阿娘在包扎的过程中已经慢慢清醒过来,虽说不能活动,但还是对着霈霖笑了笑。蕙羽姑姑扶起了阿娘,吹了吹汤药,此时阿娘已经能端起药碗,把热乎乎的药汤给喝了下去。 “这里有些草药,煎水服下,街鼓将响,我得走了!霈霖可得记得要照顾好你阿娘哦!” 一晚过后,身子依旧酸疼,霈霖起身时阿娘竟然不再身边,吓坏了的她来不急穿上袜履,跑到院子中,那个身影就在荒草当中。阿娘早起,除了收拾好屋子里以外,还把昨日堆在树下的行礼都挪到了破屋子里,现今蹲在院子前的杂草从中,手里拿一块儿锋利的扁石,正切割着齐腰高的荒草。 月余,她跟阿娘从之前的锦绣华裳,换成了如今的粗布葛麻,从柔弱纤纤变成事必躬亲。阿娘那弹弦的柔荑双手日见粗糙,可她性子依旧温柔。母女二人只能围着小院过活,每次瞧见霈霖脸上的伤疤都心里难过,好在霈霖用笑容温暖了阿娘脆弱不堪的心灵。不久,蕙羽姑姑带来一个消息,崔郎君要与郑娘子行昏礼,日子就定在五日以后。 起初善妧还时常会想,崔郎能够放下家族门第跟她重归于好,可如今……!善妧只能每日抱着琵琶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边流泪边弹唱,极尽凄苦悲凉。 “阿娘怎地不去找阿耶哩?我想阿耶!”霈霖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善妧到底害怕什么,可孩子的话却让她重拾信心。梳华发簪玉笄,美扫蛾眉又添花,傅薄粉来点朱唇,翻箱倒柜寻出最后一件锦绣衣裳,她决定再跟崔郎见上一面。因不知道会被如何对待,寒善妧只能将小霈霖留在家中,自己头戴帷帽,在道姑的陪同下,来到了宣阳坊的崔府侧门前,从门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乞求着一直陪同在崔郎身边的男仆,那人也是顾念着几年的主仆情谊,偷偷将她请进了崔府,还找人送道姑回了不远处的道观当中。寒善妧紧跟着男仆脚步,来到崔郎的房门前,仆人进屋通禀过后,门被打开了,所有的情感一股脑儿的化为泪水奔涌而来,一下子扑进了崔郎的怀抱之中,他成年加冠之后,变得更为成熟俊朗了。 “多日不见,你跟霈霖……可好?” “不好,我跟霈霖被赶到归义坊的时候,她还病着,如今竟落下了伤疤在面颊上,郎君怎地不心疼我们母女呢?” “自然心疼,我何尝不想让你们留在我身边,可……唉……” 崔郎君只是紧紧拥抱着善妧,不住叹气。 “郎君与我可还能再回到从前那般吗?” “不能!” 她用惶恐不安的神情盯着崔郎:“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啊!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光景,我的鬓边多生了好些白发,为了要做那些求生的活计,这用来弹琴的双手早已满是创口。霈霖没有从前那些美味的吃食,现在瘦弱无力,她才三岁啊,即便我要留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至少你也要把霈霖留在身边也是好的啊!” 崔郎君推开怀中的寒善妧说出最是无情的话语:“你这等身份之人,能有一方土地,百贯钱财,已为非分之福,安心度日吧!也不要幻想着一举蹬上高门。” “哼……哈哈哈哈哈!果然郎君薄情!不顾亲生儿,不念夫妻恩!这贵地不容我寒善妧,也罢!以后你坐高堂,我卖履,从此阴阳不相见。” 崔郎君只是流泪却不加挽留,放手送她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小地方,特意多添了一点财帛,也不过十几两银钱跟几匹娟罢了。寒善妧坐独自在牛车里,默默无语心凉如死灰,六神无主间便被送回到归义坊,回到了霈霖身边。 随后便一病不起,药石不灵,家中这点财物,勉强能够维持日常药物跟吃食,她身边也就只有小霈霖从旁照顾着,偶尔,蕙羽娘子也能偷摸过来帮忙。从初秋熬到了隆冬,阿娘的病经过一个季节的调理,可算是稍微有了起色,屋子跟院子也都换了另一番模样,阿娘得了空便找来匠人修葺好院墙跟门户,除掉了杂草,还堆了柴火,屯下米粮干菜,房间里又换上了新的寝具,餐碟杯碗。这个冬天对于早有准备的善妧母女来说还算不错,可家底有限,卖了衣衫布帛,钗环臂钏,换了几百贯钱,藏在新框床下面的隐蔽墙洞之中。 又过了两年,小霈霖已经记不得阿耶的面容,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善妧身子不能劳累,只能在院子里种点蔬果,偶尔织布过活。霈霖五岁了,从一个稚嫩幼童到扛起家中诸事,洒扫庭院,洗衣煮米,不过就那么短短两年光阴,她换上粗布短衫扮做总角男童常跟些邻里孩子玩耍,因她鬼主意甚多,什么打鸡摸鱼什么摘瓜偷果,但凡最后能得些吃食的事儿,定然少不了她的份。 阿娘自打那次回来,身子和心尖都伤了,留下一份印记,永远烙刻铭记,那是他们给的羞辱,即便是幼小的霈霖也都铭记于心。八岁时她总跟邻里孩子混迹于通善坊,成为小团体中的一员,偶尔也会跟着学些拳脚功夫,顺带着跟西市里偷抢些钱银。十岁的霈霖依旧是男子妆扮,行走在街道上,趁着开市便混迹在西市当中。不管穿着打扮上再怎么像个男子,她心里面满是向往着那些淑女妆扮,怀里揣着昨日卖的,那只用命打来的山鸡也不过百钱,而面前这只细小的素银簪子,竟然要价千钱,囊中羞涩让她驻足不前。这些着锦戴金的,随随便便既可掏出一两银,买下她看着喜欢的物件。 气鼓鼓的便往宣阳坊的崔府走去,说来也巧,路途中恰好遇见这里的显贵出门,仆役成簇,围拢住车架,那些个晃动的人头当中,瞧见一个人的样貌,让她雷火劈心,一副高傲自满的神情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曾经给过她们母女二人最大的羞辱,现在自己跟阿娘身上都还留有疤痕的痛苦回忆,一股脑儿的全都涌现在眼前。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泪水留下,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女子身旁,这……这是阿耶?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那样,霈霖径直朝阿耶走了过去,紧紧攥住阿耶的袍裾不肯撒手,抬头瞧着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孔泪流满面。 “啪” 忽然又是一个熟悉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口中的嫩肉磕碰上了牙齿,有股咸腥气味弥漫散开。 “哪来的贼野种,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敢拉扯少府监的衣裳就该打死!” 蕙羽姑姑身边另一个侍女厉声呵斥自己的言行,姑姑不好直言,只能挤挤眼摆摆手,示意她赶快停止自己失礼的举止。 “放肆!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阿耶果然是能认出霈霖,能保护霈霖的! “郎君说的是,我常日里教导他们要亲和待人,尊礼守律,不能仰仗主家门庭之光,便欺辱他人,回去领罚吧!” 那女人惺惺作态的样子谄媚至极,说不出的让人恶心。崔郎君扶起脚边的小孩子,蹲在她身前,拿娟帕替她擦拭脸颊上的灰土:“小郎君可是有了难处?想我帮忙?” 原来阿耶并不曾认出我这亲生女啊! “未有难处,只是觉得崔少府监跟我阿耶面容相似,认错人罢了!” 阿耶笑了笑,那种感觉还跟从前一样,她凑到阿耶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我叫寒霈霖!” 阿耶惊诧用万分的盯着眼前的少年郎,竟一时间无语凝噎,神情中满是不可思议。看着女儿破烂不堪的衣着打扮,崔郎君的胸膛仿佛像是被撕开了蹂躏那样的痛楚,看着她远走的身影也带走了自己愧疚多年的心。多想让她停下脚步,多想她能再叫一声阿耶,多想她能依偎在自己怀中亲昵,被一场荒唐的昏礼打碎了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为了家族利益崔郎君抛下太多太多。 他是不幸的,是无奈的,是有苦中的,可又有谁人能够知晓哩! 崔郎年少意风流 崔家小郎君自小娇宠,年十五,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白若傅粉,神情泰然之间平添了一丝洒脱的气质。 虽说他年纪不大,却经常跟友人混迹于灯红酒绿的平康坊当中,然而并不曾见他对这里的哪位娘子上心动情。因为在他的内心中,十分向往着如同魏晋名士那般能够过着潇洒不羁的自由生活,可归隐于竹林,能成为一名盛世中的隐者。不过,在旁人的眼中瞧着他崔家小郎君,不过是位纵情声色犬马的纨绔之流罢了!这个才华横溢的白面美郎君,最是不服家中管教,不受世俗所约,凭借心兴所起,是个恣意放荡的存在。 直到有一次的酒席宴饮间,他不想行令,故意装输却又不想吃酒,假作舀酒干饮,哪知道,被身侧一位美丽女子小心提点着,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将自己那颗至纯之心算是给交付了。 那位女子比崔隐大个三四岁左右,性子温和乖顺,且又聪明伶俐,不仅人生得高挑美艳,那一双玉手更是纤细柔荑,随便拈来哪种乐器更是样样精通,不论琵琶箜篌,还是排箫琴瑟,就没有一样乐器能够难得住这美丽的巧人儿的。相处几日两情相悦,便得了欢好,更是恩爱。身边的那些金玉之物,对于这位常年养尊处优,年至十五,意气风发的崔隐来说,最是无用之俗物。遂而赠与善妧,能够讨她一笑便足矣! 崔隐他甚至还花费重金,在这平康坊中置办起了宅子来,当是成是家了一样的过活,除非没钱,不然不会轻易回到崔府当中。算是与善妧她过了两年多的甜腻时光,在崔隐十七岁那年,善妧便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更是惜之爱之。女儿的肤色跟父母一样白皙,她那双眼睛像极了善妧,嘴唇又像崔隐,一家三口不理会外间世界,就像住在桃花源中的村民那样,安稳度日。霈霖她娇小甚为可爱,只要有她绕在身边就最得欢乐,自己也暗暗下定决心,要让善妧跟霈霖能得一个好身份。 时光匆匆飞逝,虽说只能跟善妧和霈霖一块儿栖身在这平康坊内,不能正式成昏,更不能将她们两个接到自己的府邸中。因为当时善妧沦落至平康坊的时候,已为贱籍,官良尚不可通昏,更何况她还……还是个贱籍。 崔隐必须要给善妧拿到一个良人的身份,说来也巧,还真就让他逮到了个好机会。他阿姊今年诞下了一位地位尊崇的小郡主,家中更多添了喜气,同时也赶上了自己将欲行冠礼,此刻与家里人说起此事,多少也可增加些许把握。今天是个大日子,不能怠慢,只可惜善妧跟霈霖不能亲眼见到他加冠行礼了。盘算好了种种事宜,晨起,善妧亲手为他束发,再整衣衫,送至门口,亲眼瞧着他乘马而走,才回屋子里叫醒熟睡中的小霈霖。崔隐满心欢喜的完成了自己的冠礼,就与阿耶说起自己与善妧之事,怎料得阿耶震怒,将他软禁于宅邸之内,不许外出。此时的他心中挂记妻儿,急不可耐。 “这些年混日子胡闹,我从不与你计较,但如今已然成年,你是该收敛收敛心性,早在少时,便为你定下了和郑家娘子的昏约,再别想着往平康坊去,我也劝你,最好跟那娼妓之流划清界限!如若不然……” 阿娘也从旁帮腔道:“是啊,以她这等身份,还想攀附我们崔家,果然不知羞耻,你要是执迷不悟,我可连亲孙女都不认啊!” 他阿娘极用力的握住他的手,传递出一个他能接收到的信号,这时候不能出言顶撞。崔隐他自是不愿,可深知父亲能力,恐有人会对善妧不利,现今不从不行,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想想别的办法,这一关便是好几日。天近晌午之时,仆人传话过来说是郑家人到府邸中做客让他必须作陪,酒席之间,那郑家娘子气质出众,温婉贤淑,言语亲和,想来该是个良善的人,以后对善妧也会好吧! 她身旁那人是……?很好! 崔隐在酒席将散时,对着郑娘子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随后二人前后离席,来至庭院中的花树之下诉说心事。 “蕙羽怎地在郑家?” 蕙羽娘子行礼回道:“多年前被送去郑家,伴小娘子伺候,不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回了这里。” 崔隐赶快回礼:“有你在便好了,隐有一事还请娘子代劳!” “郎君这话说的生疏,若有蕙羽可假手之事但说无妨。” 崔隐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自己跟善妧还有同郑家亲事的种种,心里也着实担心,善妧如果知晓他不归缘由,恐承受不住,于是烦请蕙羽娘子代劳往平康坊去走一趟,托付给她带去了一笺心事,跟自己刚买下到手那归义坊的小宅子,他特意留了个心眼,嘱咐好自家男仆先一步赶往平康坊的宅子中。 花树之后的廊柱下,一个人影轻飘闪过,回到房间中跟郑家娘子耳语,登时间,她面色深沉,待到蕙羽归来,才推开房门便挨了一剂窝心脚,立时间冷汗直流,腹内绞痛非常,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喊叫,只能捂着肚子趴在地上。 “好你个两面三刀的贱人,说……刚才在庭园里跟崔郎说了什么?” 蕙羽佯装吃痛,除了轻微的**之声,便再无其它。 “不说我也知道,带走!” 郑娘子差遣身边的人,寻来了十几名随扈,往平康坊走去,这时的善妧正着急于小霈霖脸颊的伤情。 崔隐此刻并不知晓,这表面和善的郑娘子,竟然是个毒妇,不仅将自己心头挚爱鞭打的体无完肤,甚至对幼小的霈霖下手,还将她们母女二人从平康坊中赶了出去。不过好在,蕙羽联合男仆将院子中的物件打点齐全,趁着郑娘子不备,找了车马将她们送至归义坊,又去道观中请来崔隐早年出家,又懂些医理的乳母来替善妧瞧病。 崔郎事后才从蕙羽口中得知她们母女还算安好,便不从婚姻之事,阿耶与他说起。 “光韬,你若与郑家娘子昏好,必然对那平康之女好处甚多,一来,你与郑家娘子完昏,我便与她良人身份,如若能诞下嫡亲子,她亦可入我崔家为仆,你那女娃也能有个高贵门庭,以后嫁娶毫不忧愁。” 因为这个良人身份,他动摇了,他妥协了,他撒手放弃与善妧的白头之约,背水一战,点头同意。直到昏礼前夕,与善妧相见时的那种心如刀绞,可不敢让善妧知晓他所筹谋之事,他怕万一,万一触怒到了阿耶,反口不认,必定害人害己。崔隐极其绝情送走了心寒意冷的善妧,但又有谁知道,此刻他自己的那颗心也碎落一地。崔隐不能再见善妧,只能拜托又拜托,乞又乞求,恳请蕙羽娘子,常常到她心爱之人的住处多多帮衬。即便昏后,却也不愿意跟那郑氏亲近,自己也背着家里四处托人为善妧身份之事奔走,无奈力不敌崔郑两家阻挠,直到今日听到那小郎君说出她的名字,心中搅扰起多少心酸过往。 西天边金霞泛起,听得街鼓打点,崔隐坐在马车中垂眼沉思,不自觉间竟微微浮现出了浅浅笑意,銮铃清脆,听在他心里犹如骤雨滴落的水池,不断翻涌着片片涟漪,那种说不出的激动心情,都只凝聚成了这浅淡一笑。 “可是到了?” “回少府监,到了!” 屈身下车以后,他整理衣冠革带,右手摸了摸怀中揣着的最后一点光明之物,满心欢喜。 仆人轻扣门,内里并无人应答,随而推门得入,踏过花草小路,晚来的风儿吹拂,沁人心脾的青草芬芳,真是醉人的紧,橙黄色的月轮斜挂在松树枝头,浮云恍惚游走,追赶着西天那一抹霞光。 “哐啷!” 顺着声音瞧去,正是善妧启门出迎,他停下攀扶枝杈的手,转头冲着许久不见的那心爱之人展现笑意。 善妧愣在原地,不敢挪动步伐,神情慌张不能自持,只见崔郎缓缓朝她走来,行礼。 “多年不见!” 她不曾回礼,反而质问到:“贵人临贱地奇也!不知崔郎君今日过来,可是要收了这房子?收了也好,我便好带着霈霖离开长安,了无牵挂。” “娘子依旧在此,可还对我有所牵挂?站累了,不愿请我进去?” “脏屋浊地,郎君请回罢!” 崔隐牵起善妧略显粗糙的手掌,一把将她拉入到自己的怀抱之中,是啊!他从前也是这么抱着善妧的,那美丽女子的身体是那么纤细,那么软滑,那么喷香馥馥。如今竟然变得壮实了,崔隐还想再多瞧瞧身前这双温柔甜腻得让人一见入迷的深邃眼眸。 “啪……” 突然面颊一疼。 “怕是崔郎记性不好,善妧卑微,曾在最狼狈之时的苦苦哀求如今可依旧历历在目,你的每一句话也都言犹在耳啊!” 寒善妧将多年积攒下的怨怼之情,化作一剂响亮的耳光,打在从前挚爱郎君的面颊上。 崔隐自知理亏,紧紧攥住善妧冰冷的手揣在自己的怀中。 “都是我的错!让你们母女受苦了!快猜猜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那是我送你最好的礼物!” 善妧挣脱不开,只能任凭那人拉拽着。 “君贵我贱,不敢奢望得到分毫!” 崔隐看着善妧微笑时竟留出两行热泪。 “你最在乎的,除了霈霖之外便是身份了。碍于家人阻挠,久久不能改为良籍,他们还以你跟霈霖性命相挟,我不敢反抗,可多年暗地里求人不遂,始终让我无面目见你,但今天,我不止见到了霈霖,也为你改换了良籍。不出月余,你即可以王家养女身份入得官籍,到时我立刻与郑氏和离,迎你入得崔府当中,霈霖也将得到更高的身份,你看可好?” 这时善妧的眼睛里投射出不可思议般的神情。 “当……当真?霈霖可以入得官籍?我也能嫁去崔家?” “当真!我不诓你,快看看!” 喜讯突然而至,现在已经无法分辨出善妧她是哭还是笑了。能够摆脱贱籍,最是她梦寐以求之事,止不住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文书上的字体。 “宵禁了,我回不去,不知娘子可否留我住宿一晚?这车马侍从也多有讨扰了!” “怎地说这都是你的宅子,你的地,要留便留下吧,侧边两间空屋子不曾有人住过,只不过寝被单薄!” “霈霖可歇息了?” “进来吧!” 屋子里,灯烛不明,昏黄之下,崔隐看见霈霖依旧是男子的妆扮,形容瘦小,可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善妧一样甜美。她紧紧拉着崔隐的双手,甚是欢喜。 “阿耶!” 他们一家三口时隔多年的再度相逢,似乎略显得尴尬,不过,善妧还是把改为良籍之事告诉了霈霖,母女二人大喜过望,继而抱头痛哭,多少年被他人踩于脚下的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翌日天光现白,善妧从屋后取来家中所储的半数柴火,用来煮水替霈霖沐头洗浴。洗掉成日擦在面颊上的黑灰,篦除头上尘土脏浊,还从上锁的匣子里拿来只剩下两枚的珍贵澡豆,让她重新变回受尽宠爱的家中独女。自己则用女儿剩下的水擦洗了身子,而后从大柜里翻找出一身干净的素布襦裙给霈霖换上,还特意梳了双丫发髻。 当崔隐睡醒之后,男仆陪同他来到了院子里,正巧得见庭院当中那矮松之下,铺着一方草席子,摆上一张食床,焚好一炉轻烟。寒善妧就在树影的空隙间坐着,暖柔的光线投射在她面颊上,白的出奇,即便不涂香粉不施红朱,娇俏俊美的模样不减当年。 “阿娘!” 崔隐他顺着声音望去,有个跟善妧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正蹦跳着跑到她们身前,略有羞涩腼腆的依附在善妧身后,探出头笑嘻嘻的又叫了一声:“阿耶!” “好霈霖,快让阿耶仔细瞧瞧。” 小霈霖面白,不过脸颊略显瘦小,眉浓而宽长,双眸幽深,比她阿娘的双眼多了几分坚毅果敢。鼻梁高耸挺直,如从前那般妆扮上,还真有些男儿模样。 “这衣裙不衬霈霖,等回家时再多添几件好的!” 对坐于席,善妧为他斟满一斗浊酒,他饮干此斗。 “我想过两日便把你们接去王家,而后专心与她和离,你看可好?” 她冲着崔隐笑了笑:“郎君心善,但我跟霈霖能得此良籍便再无他求,不想为王家女,亦不想嫁到崔府,不过昨日听郎君说起,心中还是欢喜的。” 崔隐诧异不解:“我多年绸缪,好不容易脱离了家中束缚,得来最好的结果,怎地不愿?可是对我寒了心?” “这几年我跟霈霖生活的还好,你们赠予的钱财布帛,除了我们瞧病花销了一些之外,还给霈霖裁了身新衫子,剩下的都放在屋子里了!还有……这地券宅院也要一并都还了,我想带着她往洛都去。” “不要!我比娘子幸运,能够生在富贵之家,自小娇惯任性不受约束,本想与娘子白首相携,但又恐阿耶心狠,崔家的雷厉手段我也是知晓的,为保娘子跟霈霖性命只能……只能委曲求全啊!若是娘子执意远走,我崔光韬愿永生相随,避世而居,归隐山林。收拾好东西,等我!” 他撂下一句归隐之约,急匆匆驾车赶回了崔府当中,继而搜罗起来,找来了两小匣子金铤跟七八块玉件,常穿的衣衫靴帽和年初偷偷找人裁的两身丝娟衫裙,那都是给善妧做的,多少全当留个念想放在身边。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的堆在那口大箱子中,其他的零碎物件一概不要,轻装简行,还没出了屋门,写下两纸书信。一张为休书,是给郑娘子的。另一张给阿耶阿娘,把自己与善妧相守归隐之事原原本本书写明白。临近中午,驾车往归义坊走去,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归义坊的宅子附近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紧盯着她们。崔隐前脚才出了府门,行至于街道之上,一伙人佯装被撞,死死拖住崔隐,纠缠良久。另外一群人则往寒善妧住处奔走。此时的善妧已经将所藏之物归拢道一处,带着霈霖等候在屋中,一听到外间响动之声,猜想着该是崔隐归家,赶紧打开屋门。 一个熟悉的面容再次出现于眼前。 “绑了!” 那面前之人竟然是郑家娘子,从前受到的羞辱,如今又一次慢慢浮现于脑海之中。只不过是呆立一会儿的功夫,寒善妧便被反翦了双手,任凭他人拖拽拉扯,绑在了院当中,口中被粗麻封堵。霈霖则与两名随扈打在一块儿,可双拳难敌四手,败下阵来,也被绑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郑氏拔下头上佩着的鎏金发簪,朝善妧脸颊轻轻一划,白皙的皮肉瞬间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忽而涌出,缓慢凝结汇聚再滴落下来。 “不疼吧!我还有别的呢!” 善妧瞪大了双眼摇着头,乞求她不要这样。 那人身旁的侍女递上匕首,出鞘时寒光凌厉,再一刀,血流如注,疼得她涕泪横流。 霈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拼了命的挣扎晃动,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这边,突然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对啊,我也有把匕首,就在靴子里,把脚抬到手前,摸索出来小心割开绳索。 “我说过的,你若想活命就不要再让我瞧见,可近来我的眼睛里啊,可揉进了你这脏东西,真叫我不除不快哩!还有……崔郎是不会来的,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离了荣华富贵,高姓门楣呢!你竟然痴心妄想与他离开长安,真是笑话啊!” 随即在善妧的下腹连捅了三四刀,然后像发了疯,着了魔一样,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寒善妧就是一阵猛砍,霈霖拼命想要割开绳索束缚却依然无力回天,手腕被绑的太紧,自己的力量也太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刀又一刀斩杀于自己面前,神情紧绷到达了顶点,这根本是她所承受不住的,立时昏厥当场。就在这危机时刻,奔马赶来的崔隐才姗姗来迟般的推开了院门,他瞧见郑氏紧握着滴血的匕首朝着霈霖步步逼近。 “住手!” 郑氏并未理会崔隐,只是加快了步伐想要再捅死霈霖,哪知崔隐先一步冲到霈霖身前,双手紧紧握住她手中的利刃,抬起一脚直击其腹,那女人吃痛,扔了匕首跌倒在地,刚爬起来,面颊便挨上一拳,打得她口鼻出血,一头撞在石阶上昏死过去。郑家随扈瞅见自家娘子受伤昏迷,纷纷朝崔隐动起手来,你以为又是经典的一对多的殴斗?不!霈霖清醒以后,终于割开了束缚,与阿耶并肩对敌。因他是崔家人,几个随扈并不敢下死手,不过几个回合下来即便人多也没能讨得便宜。偏巧了,崔家人得了信件,料定他会来归义坊,也跟着寻了过来。 两方休战当场,崔隐抱住霈霖问道:“你阿娘呢?她可好?” 霈霖朝他身后指了指:“在哪!” 崔隐回头看去,树干上绑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那……那竟然是善妧?他一百个一万个不愿相信,搭手上去,已然没了呼吸。他一边解绳子嘴里一边念叨:“不会的,没事的,说过要等我回来,你再等等我啊!” 抱着善妧的尸体,拿衣袖擦拭着她依旧美丽的面庞,只是脸上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渗着鲜红的血液。 “站住!” 一个声音打破了崔隐的伤痛之情,霈霖握着匕首朝郑氏而去,定然是想趁此良机为母报仇。 就在她准备出刀的那一刹那,即将得手刺中时,不曾想被郑家随扈一掌劈在脖颈,瞬间眼前一花,人事不知。郑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到花容失色,惊叫着躲藏在那随扈的身后,颤颤巍巍,不敢出声。崔隐只能放下善妧,跑去查看霈霖的伤,还好,只是昏厥,不曾伤了性命。 “今日所做之事,我定不饶你!带霈霖先走。” 那边崔家众人将小霈霖先抱上车马,回了府邸医治,这边崔隐也抱起寒善妧,搁在屋子里的框床上,转身出屋,郑家随扈早已把郑娘子团团围住,使他不得近身。 他抽出腰间佩刀,直指凶徒:“你……杀我妻,伤我子,害我父子间诸多猜忌,我这一生最该悔的便是与你有这婚约。” 郑氏不服:“你妻是我,何来杀妻一说?你子想要取我性命,怎地不能伤得?嫁入崔家,又怎么不是我该悔的?” “你……” “多年来你对我置若罔闻,每每拜托蕙羽去帮衬她们,真当我不知?如今还想休妻再娶?让我如此难堪,她可不该死?” “你诸多怨念,怎地不冲着我来?善妧她何其无辜?”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像个寡居之妇一般跟你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你的眼里心里何曾有我这个正妻?” “滚……!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这间小屋子里终于得了久违的清净,只剩下他和善妧两个,他紧紧抱着善妧的尸身泪流满面。霈霖被送到崔家治伤,她不知道,阿娘走了,阿耶心死也跟着去了,人世间最后的那一丝亲情也化作了飞灰随风而逝。当她再醒,就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郑家杀人自是理亏,可崔家也觉得,阿隐不该如此心中愧疚,你不说,我不提的将归义坊的全部焚烧殆尽,寒善妧毁尸当场,自尽而亡的崔隐崔光韬入葬祖坟。为图清静,她把霈霖送入宫中照顾阿姊的女儿安化公主,从此不相往来。 三十六.宫墙之内.三 寒霈霖被拘了魂魄送到李曦瑶的面前这会儿才刚见清醒,瞧着她的眼神中闪过些的许诧异和惊恐,不免觉得好笑。霈霖娘子不敢直视那位端坐在身前之人,登时间,腿酸筋软,膝盖上像栓着千金巨石般的沉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如何在这漏夜时分,跑到宿敌所居的长安殿里头,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只得默不作声,此刻空气中透露出一丝尴尬的气氛,李昭也任凭她拜伏于地,小心翼翼的打着心理战。 霈霖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长安殿中,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昌长公主会早早等在殿中,更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就是害怕,没来由的害怕。 “白日我不得空过去,因有些疑问想要当面请教霈霖娘子,不知,你可愿意为我答疑解惑啊?其实,我也怕你近来事忙会推脱我的好意邀请,这不,只好使些非常手段,请你到这儿哩!” 寒霈霖对李曦瑶的心性也算是了解一二,毕竟在路家,王家做客时,也曾见识过她那精彩的表演,以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定然是不能有半点让她感到不痛快,否则,自己很可能会命丧当场。 “长......长公主有何疑问,霈霖必定如实相告!” 李曦瑶非常满意得点了点头:“嗯!爽快,霈霖娘子可知,我那个安华侄女可是对我这个当姑姑的有了什么怨怼之心?” “没有,没有,没有,安华公主不曾对长公主有半点怨怼啊!” “别这么急着否认啊!她与我不睦多时,已然是人所共知的杂事罢了。对了......娘子你可知,今夏我遭逢过大难哩,差点便性命不保!” “长公主出嫁在外,霈霖一直深居宫中,不曾知晓。” 李昭给了跪在地上的寒霈霖一个大大的白眼,竟然在我面前扯谎,看我怎么拆穿你! “哈哈哈哈,嗯!好一个深居宫内啊!来瞧瞧,我手里的这枚金铤你可识得?” 寒霈霖缓缓抬头,看着李昭手中那个闪烁光华的一枚金铤,脱口而出:“不识得这贼脏!” “霈霖娘子这话说的不对,这金铤是我亲手从嫁妆匣子里头取来的,又怎么好说是贼脏哩?” “啊?这……我们公主前几日也丢失了一枚金铤,想来该是一场误会!” “金铤贵重,你家公主既然久居宫中,那又要金铤来作甚?长日里必定是锁在库房里的,要丢又怎会只丢失一枚?你还不老实交代?” 李昭似乎并不想多与霈霖一争口舌:“那天,虽说我被蒙着眼睛,可你那声音啊,是藏不住的。不然......这里宫娥无数,我又怎会单单拘你来此?再好好想想吧,为何我能好模样似的出现在你面前,而那群贼人,竟没一个去寻你要钱银的?既然话说至此,也不必再藏着掖着,实话告诉你,因为他们都被我烧死了,烧的连骨头渣滓都没剩下。说吧!安化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想要治我于死地?” 霈霖矢口否认道:“没有那种事情,谋害长公主,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啊!就算是给霈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长公主分毫啊!” “哼!狡辩,你最好从实讲,不然……我的手段或许你该再领教一下!” “长公主只管打骂,霈霖不曾做过断不敢认。” “好!有骨气。青萤,打!” 美青萤的手里头攥着的这根鞭子,可并不普通,那是用长在青萤身体中的一根大筋炼化而成,幽绿色的鞭子,通体闪烁着点点寒光。它可以用来 打人,打仙,打魑魅,现今对付眼前这小小的魂魄,更是不在话下。青萤抬手一连猛抽了十来下,眼瞅着就要将寒霈霖打了个魂飞魄散的功夫,长公主竟然在此喊停。 “停!冷香,给她吃下枚太清漱魂桃,以保证形神不散......没那么多时间再跟她耗下去了,骊泉,让她招认。” 寒霈霖瞧见从李昭佩戴的璎珞圈中飘出来个女子来,也不知是人是鬼,吓得她连连后退。 “啊!” 骊泉一个飞扑,直奔到她面前,霈霖闪身躲避着那鬼魅的频频出招。 作壁上观的李昭突然开口:“戏耍够了吧?”骊泉不再试探,一把掐住寒霈霖的脖颈,死死按在西墙之上,使她动弹不得。单手幻化出一条细鳞银鱼,从天灵入,控制其精神。 “说,缘何害我?” 以银鱼所拢,加之迷尘所魇,那寒霈霖真就一五一十的把所知之事说了个清楚。 “安华一直厌恶长公主,除了灾星流言之外,她更是看透了长公主的真面目,人前端庄持重,人后心思歹毒。加之柳郎驸马才华横溢,姿容俊美,哪堪受毒妇欺压,便想寻个机会给她个教训,命我寻人将长公主掳走,断条胳膊或是砍下条腿,好让她不再嚣张。我瞧着长公主跟那郑氏心性破为相似,一看就知道绝非善类,刚巧城中聚拢匪类甚多,找起来也十分容易。” 霈霖她自言自语说着,听得李昭气恼,一拍几案:“月白,匕首!” 薄烟淡晃,她掌中幻化出一柄黑星短刀。 “这地陨刀,唤做冥吼,最是凄厉可怖,每割一条伤口,都会是剥皮蚀骨般的痛楚,来……!” 霈霖被银鱼控制着,不能动弹只能任凭刀尖从自己的脸颊一路向下慢慢割开,她只觉得疼痛难忍,却 “骊泉,抹了今晚记忆。玉奴,把她送回去!” 冥吼虽说能伤及魂魄却不得乐子:“对了!玉奴,现今可给你得了一副好皮囊,白日里万万藏好了,可别让他人给逮了去!我也乏了,都回吧。” 眼见玉奴出了长安殿,此时亦是更深露重,她心里记挂着,宿在蔓金亭中的霄瓘,加快步伐赶回了长水池,迷障还在,想来他梦中应该是有我的!待骊泉撤下多重迷障以后,李曦瑶又钻回到美郎君的怀里,甜美深沉的睡下。 晨曦的第一缕曙光,拉开暗夜的帷幕,金光糅杂着晨雾,弥散开来尽是烟朦之意,湿气凝结垂坠成的露珠儿,由松针尖滴落于地上,带出淡淡泥土的芬芳,雏鸟啁啾,声声入耳,唤醒一天的美好开始。肩膀上传来一股温热,滑动至身前,那是霄瓘从身后揽住她的手臂,在李曦瑶耳边言语:“休息的怎么样?” 她在那人的怀抱中转身,贴着他的胸膛点了点头:“睡的可香呢!现在都不愿起身哩!” 霄瓘摩挲着她细滑的后背淡然而笑:“再不起身,怕你身边跟着的小娘子不知该躲藏到几时了!” 说罢,霄瓘率先起身,靠在软丝隐囊上醒了醒神,她极不情愿的依偎在那人臂弯之中。 “过来吧!” 李曦瑶她朝长水池边的竹林处喊话,没一会儿功夫,玉羊端着新衣衫走到蔓金亭里,神情紧张的垂眼而言:“长公主快些把衣衫穿上,免得过会儿来人给瞧见了,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就......” 她眼神一转,冲着霄瓘挤了挤眼睛:“你还不走啊?” “玉羊娘子有心关爱真好!就如今,我们这长安殿中的那几位高贵宫娥,断不会来此地的,放心!放心!来,把衣衫递给我!去备朝食就好!” “是!” 玉羊搁下衣衫转身出了长水池,她对着阳光仔细打量着手里的衣裙,柔滑轻薄,泛着点点亮光,真美! “霄瓘你瞧,这衫子可好看?” “嗯,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贫嘴的道人,越发油嘴滑舌的,把诃子给我穿上。” 霄瓘噘嘴嘟囔着:“好像每次都是我替你穿的衣衫?那你可得记得要一辈子讨好我啊!” 天空如洗般湛蓝,还勉强算得上清凉的早晨,他们在玉羊的陪伴下共同吃完朝食,望着霄瓘远去的身影,忽然有些恋恋不舍,又不是再见无望,为何如此伤感?莫名其妙竟还苦笑连连。 李曦瑶挽着卫慕玉羊的胳膊并肩走着,她语重心长却又小心翼翼的提点道:“长公主可跟他不要长久来往啊!如若被柳驸马知晓,可不得了啊,即便柳驸马不多言语,他们河东柳氏一族的脸面该往哪放哩?在其他公主郡主的眼中,你这个做长辈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与他欢好弊大于利啊! ” “哈哈哈哈哈,小玉羊,可真是比玥娘还要唠叨,我知道啦!走,去晖凝那坐坐!” 才到凤阳阁里,就瞧见晖凝她急匆匆来回踱步:“姑姑!” 她一把抓住晖凝无处安放的手:“慌什么?” “姑姑总是姗姗来迟,说好了今早陪我去安化处探望的,怎地临近晌午才到?” 她尴尬的笑了笑:“可是埋怨我哩!姑姑被些小事情耽搁了时辰,可你怎地这般慌张?” 晖凝拉着她坐在象牙席上:“玉羊,去拿水来。” 玉羊娘子走后,她神秘兮兮的跟李曦瑶说起:“今日晨起,等姑姑不到,我便独自往安化处走去,刚一到门口便瞧见了一个血人儿!可着实吓煞我哩!听旁人讲起,那是安化如姊妹般待的霈霖娘子,多么美艳爽利的一个人啊,如今竟然疯癫了,说是夜里不知怎地,竟然拿着碎瓷片把脸给割花了,若不是被人发现绑在屋子里,这会儿啊怕是放干了血,死在宫里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李曦瑶她戏做的足,瞠目结舌,捶胸顿足之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三十七.宫墙之内.四 李曦瑶假做惊恐诧异般问道:“以霈霖娘子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干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呢!其中必生蹊跷啊!对了,晖凝你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儿而感到慌张?那……你可见到安化了?” 小晖凝蹙眉垂眼,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瞅见霈霖那种癫狂的模样,我哪里还敢多做停留?只远远看到个好似血人模样的霈霖娘子,正被一群人围住按着,听到那院子里的哭嚎呼喊声,我……我真是害怕极了!” “不怕,不怕,还是说正事要紧,总不能因为她在疯癫着,而耽误了安化的一生不是!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其实,她哪里是真心关怀安化的呀!不过是听说寒霈霖疯了,感到开心不已,巴不得赶紧跑过去,好凑个热闹,顺便再嘲讽一下她们罢了。 紧紧攥住晖凝侄女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依旧是装作一副心系安化的做作表情,还特意趁着大天晌午,顶着毒烈日头,往风暴云集之处走去。即便是早就已经知晓前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凄惨景象,可她再一次按耐不住自己内心间的狂喜,甚至连团扇都快要遮盖不住她脸面上泛起的那种奸计得逞的笑容来。好在,李曦瑶走在众人的前头,不然……定是会露出了马脚。就在这人兴奋到不知所以的推门而出时,迎面正巧撞上了取水回来的玉羊娘子,碰撞间,洒了她手里称托着漆盘中的方斗。 “长公主何去啊?怎地如此慌忙着急?洒了这方斗里冰好的美甜酒,可是该糟蹋了哩!” 卫慕玉羊一边扶好酒斗,一边退在侧旁屈身行礼,李昭则是欠身搀扶。 “玉羊娘子莫要多礼,快,多带几个人伴着!待会儿可有的忙了!” 李曦瑶她自说自话以后,直接从玉羊娘子的手中接过才刚放好的酒斗,满饮而尽。 那种沁人心脾的冰爽香醇,从喉头划过,一路直达脏腑,驱赶走暑热,跟压制住她那快要溢满而出的兴奋之情!稍微稳定了情绪,她们一行人离开了李晖凝的住所,往安化公主那处走去。 才刚刚来到李珮环的殿门前,就能听到里面的种种响动,顺势而望,内中乱作一团,这里忙碌奔走着众多宫娥,此时殿内众人正拉拽着早就癫狂不已的寒霈霖押送往后院方向,打眼瞧见了这一出的好戏,赶忙挽着小晖凝就往门里走去。 李晖凝紧紧环抱住她的手臂,依偎在其身侧:“姑姑,我怕!” 她抚摸着那人的肩头安慰道:“晖凝别怕,我们人多势众,那寒霈霖如今不过是一疯妇尔,怎地还怕她伤了我们不成?有姑姑在呢别怕!” 绕开了外间众多吵闹不止的人群,她们一行人急急往内院里奔去。忽然,李曦瑶她停下了脚步,一把将小晖凝拉拽至回廊底下,用团扇遮住面颊同她耳语:“佩环她平日里就不愿意与我过多来往,这刻想来,怕是更加不愿意我出现在她的面前,不如你先过去安抚。我瞧着,霈霖娘子平日里飒爽利落,这刻突然发病,定然内有隐情。你瞧她那个样子,怕是被什么不寻常的力量给魇住了!我呢......也算得上是久病成了良医,这些年鬼魅邪祟的东西也碰见不少,看!这里还有霄道人给的符箓和几枚丹丸,想来……该是有用的,盼能助她脱困。” 李晖凝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小心问道:“啊?姑姑不怕?” “放心,姑姑既是瞧不好她的疯病,有这些个人在,她也不好害了我去,你快去吧!” “好,姑姑小心自己!” 李晖凝带着身边常伴的两个宫娥随侍,又将其他人手全部分派给她这胆大心细的姑姑,以作保护之用!随后便往安化住处走去。 轻轻扣动着屋门:“佩环!我是阿姊呀,快别耍小孩子的脾气了,把门开开让阿姊瞧瞧你现在怎么样了?阿娘尤甚惦念,若你真心不想和亲,另外再想别的法子便好,你快让我进去吧!” 几度问询,可内里并无一人应答,晖凝怕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会出什么意外:“你们两个把门撞开!” 得了公主令,两位宫娥,撸胳膊挽袖子,忍住吃痛硬撞上内里拴着的屋门,可不曾想,当肩头刚触及到门板的那一刹那,不知哪个,竟然从里面把门给打开了,那两个宫娥跌摔至门中,把启门之人也吓得惊叫一声,随即跪伏于地:“啊!同昌公主万安!” 地上躺着的宫娥先一步同昌公主,起身质问道:“你个眼盲耳聋的下贱坯子,我们公主在你门前询问,竟敢不应?活腻了是不是?” 启门人浑身颤抖 ,伏在地上不敢动弹:“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我们公主还是好的,那许昌长公主最是身弱,怀揣关爱之心,为她忙碌奔走。顶着烈阳毒日来到你们这处,到底为了谁啊!” 她痛哭流涕的哀求道:“公主明鉴啊,不是我闻拍门声而不应答,实在是......实在是......走不开啊!若公主往里走走便能知晓。” 李晖凝绕过地上跪着的几位宫娥,往屋里查看,推开屋门的那一阵轻微的震动,扑面而来的竟是一股喷呛,除了熏炉中的焚灰之外竟然还有燃烧丝绢跟木柴的烟气,拨开缭绕眼前浮动着的黑色灰尘迈入门中,脚边尽是碎裂遍地的瓷片,玉片。那白莹莹的瓷片上还滴落着殷红的血渍,如同惨案现场一般的恐怖情景让她再度收起快步奔走的急急心思,节步缓行。 庭院间。 “别都傻愣着,快,快把她绑回去啊!” “不行啊,她,她疯了!” “我们怎么会拦得住她啊,平日里霈霖娘子的身手最是了得,况且现在她手里还拿着刀呢!” 院子里的众人慌忙嘈杂的围拢住手持利刃的寒霈霖,只要保证她不再乱跑伤人就行。奚宫局的人也来过几趟,瞧她还活着,便帮着把人给绑了,不过......怪就怪在,即便是反翦了双手,捆严实了全身,顶死了房门,最后都会被她跑出来 ,就好像是有人再帮她逃离一样。现在,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别想困住寒霈霖。她将李晖凝从自己身旁支走,原来就是为的就是这一步啊! 三十八.宫墙之内.五 李曦瑶带着一行多人,不上前帮忙,也不离开,就这么站在一旁瞧着她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好看个热闹。 噗嗤一声,她不知怎地竟然止不住的掩面窃笑了起来,卫慕玉羊跟在她身旁,赶忙用咳嗽声来掩盖这突如其来的莫名笑意。 李曦瑶察觉不对,身边跟着的可不是自己惯用的人啊,随后清了清嗓子:“快别都傻愣着,还不过去帮帮忙,拿下这手持利刃的疯妇!小心着点,千万别被她给伤了!” 晖凝大侄女派遣给她的人手,现在看来,想必平日里也不是吃素的,虽说同为女子,竟都是有些身量的,能与癫狂状态中的寒霈霖过上两招,可就是不占上风。 她眼瞅着寒霈霖的诸多举止,甚为古怪,就在这时,她们二人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趁霈霖娘子恍惚之际,被众人打掉了匕首,五花大绑了起来,连推带拽的给押到一处偏僻的小房间里。 “你们出去候着吧,我想与她说说话。” “长公主万万小心,我们每每擒住,却总能被她逃脱而出,此事……” “不用担心我,反倒是你们,该看伤的看伤,该瞧病的瞧病,留下两个守住房门便好。玉羊,你赶紧过去伴着晖凝。我这里有一张极为灵验神仙家符箓,寻常的妖魔邪祟,断不能伤我分毫!” 李曦瑶假模假式的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箓,揣在寒霈霖的衣襟上,喊了一声:“定!” 众人连连惊叹:“不动了。” “嘿!真的不动了!” “看吧,我就说这符箓可管用的很哩!都下去吧。” 在这个狭小阴暗,潮湿发霉味极重的小屋子里,几缕穿过窗棂洒进屋内的微弱光线,投射在寒霈霖白皙粉嫩的面颊上,显得她格外柔和且又美好。 她拨弄着胡乱散开的额发,用手指尖小心翼翼的收拢着,掖在耳后。看着她不便吃力的模样,李曦瑶替她解开了手腕上的绑缚绳索。 寒霈霖矫揉造作的揉捏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胳膊,跪在她身前:“这帮下贱无赖,她们下手可真重,绑的我手腕子上火辣辣的疼。” “装模作样,浑身的割伤你都不怕,这点疼痛又算得个什么?我可不记得,曾经有吩咐过你,可以带着这副身子胡闹!” “寒霈霖极不安分,我不过想给她个教训罢了!” 原来,之前种种引人侧目的胡闹事儿,居然都是藏在她体内的玉奴任性所为,不过……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谁也不知道。 “青萤,别让玉奴跟这儿丢人现眼的,赶紧把她带回去。” 霎时间,飘出青烟一缕,绕着寒霈霖轻曼浮动,抽出了玉奴的魂魄,带回到了璎珞圈中,交由月白看管。 此时此刻,寒霈霖丢了玉奴的魂魄,像一具尸体那样瘫倒在地,李曦瑶再一探鼻息,还活着。 “冷香……你去把她唤醒!” 冷香她手拿桃枝拍打着霈霖娘子的额头跟两肩,随即一颗幽蓝色的小珠子从她头顶而出。 “这是……骊泉。” 美骊泉飞身而出,一把抓住了那颗蓝色珠子。 “是我放出去的细鳞银鱼……这……这是寒霈霖的魂魄。” 她把那一缕微弱的魂魄交给了冷香,送入其躯体当中,得了魂魄以后,那肉身便再度恢复了气色。 “霈霖,寒霈霖!” 李曦瑶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那人也配合的缓慢睁开了双眼,有气无力的歪靠在墙边。 “长公主实有通天之能,是霈霖自不量力,妄想除之而后快。” “你知道就好,瞧瞧……这一身的伤啊!就连我瞅着都深感心疼呢!今儿个你能伤了自己,我可不敢保证,哪天不会伤到他人去。不管你愿意或是不愿,以后的日子里啊,注定煎熬就对了啦!” 她单手抓着寒霈霖的衣领,将她从墙边给提了起来,贴在耳边言语:“从犯已然在我手里,那祸首也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寒霈霖听完这话,激动疯狂的抓挠着,李曦瑶怕被这疯妇人给刮伤了皮肉,一把将她扔在窗棂底下。 霈霖她浑身乏力,这功夫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只能朝她咆哮:“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就不怕报应不爽吗?怎地说她李佩环也是你的亲侄女啊,为什么不能惦念着骨肉亲情?放她一马,那你还算是个人吗?” “哈哈哈哈……可笑,这么点小事便能遭来报应?那我岂不得永生永世被打入到无间地狱里去啊?” “你……!不过是想要一条命罢了,我寒霈霖给你,皇女贵重,且时日不久便要远走南诏,再不回来与你为难,放过她吧。” 李曦瑶点了点头:“好,答应你!就留她一条性命,只要乖乖远嫁,再不从南诏回来,定保她一生无忧!” “长公主说话算话?那……那我现在就要去劝她离开。” “好呀!身体怎么样?可还能走?” 吱嘎嘎,门声作响,许昌长公主身后跟着个好人模样似的的寒霈霖,这二人从屋子里头出来,惊得两位留守宫娥,一时间愣在原处瞠目结舌,霈霖娘子急急往李佩环的住处奔去。 此时的晖凝侄女已经找到了李佩环,她那屋子里头不是黑灰就是碎瓷片,看见这情景,她焦心一样,拿脚尖拨开前路上的破碎,框床底下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人儿,头部深深的埋在环抱双膝的手臂里。 “佩环?” 晖凝小心问询着眼前那个光华不再的个小小身影。 “阿姊……?” 李佩环抬头寻找着声音的主人:“阿姊……阿姊怎么才来啊!” 小佩环带着哭腔伸手去抓阿姊的胳膊,死死抱住,晖凝瞧着她形容枯槁,本来白润透嫩的皮肤如今竟然干灰无光,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红肿的让人心疼。 “快起来说话,让阿姊好好瞧瞧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她搀扶着李佩环坐在框床上,那个宫娥也小心收拾着地上残破的瓷片跟黑灰。 “佩环可是不想与南诏和亲?” 她趴在阿姊的怀中抽噎着点头:“不想!可阿耶久居兴庆宫,不要见我,这该怎么是好啊!” “别怕,别怕,曦瑶姑姑知道你不想和亲,便给出了个主意!” “别提她,那个害人不浅的温灾星,是她……就是她害了霈霖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姑姑多年不曾回来,这次随我入宫,都不曾到过你这儿,况且连日里,玉羊不曾离开过她的身边,怎么可能害了寒霈霖?” “阿姊,信我,她有些不寻常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答应我别跟她走的那么近……她今日害了霈霖,明日就能害我,保不齐哪一日该害了你呀!” “不许胡说……” “她想害我,那是因为……因为我……我……” 李佩环实在不敢把曾经让寒霈霖找人掳捷过自己姑姑的事儿给透露出去,吱吱唔唔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真是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苦中哩! “不嫁便不嫁,可你怎好糟践自己呢,瞅瞅这一屋子乱的,有伤着自己吗?” “没,没有,这不是我弄的!” “啊?那是怎么回事儿?” 三十九.宫墙之内.六 李佩环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屋子里,可为什么这里会狼藉遍地?那安头和地面上满是黑灰烟尘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旁侧闻声不应的宫娥又为何会理直气壮的顶撞晖凝带来的人? 现下一切的不知所以,都在佩环的解释之下合理了起来,就像把片片分离的残破瓷片重新整理合一。 “其实当知晓我要远嫁和亲的时候,还真是吓坏了呢,不从不愿不开心,也是一连发了好几通的脾气,可都无力转还,就只能这么僵持干耗着。多少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都是霈霖伴在我身边的,可……可今天……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道佩环她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竟哭嚎了起来,将头埋在晖凝阿姊的胸前,止不住的抽噎哭泣,让李佩环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几案边站着的那个小宫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姊……她……她清早也在,就让她说吧,我……我有些头疼。” “快别跪着了,赶紧起来说话。” 今儿个清早,安华公主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坐在大镜之前仔细梳理着自己柔长顺滑的秀发,低绾青丝,随意披上一件大袖纱衫子,脚下踩着一双常穿的朱漆木屐,迎着朝阳散步于自己悉心打理过的小花园中。这里树梢枝头跟花瓣嫩草的茎叶间,都盛满了清晨最为洁净的露珠,深吸一口气,浓郁芬芳的花香里,混杂着泥土和青草微淡的味道。在这个充满田园气息的清雅地界里,有一处最是冰凉的小水井,跟在她身边的宫娥,随手从这口小井里,舀出来大半盆冰冰凉凉的泉水,又摘下几朵园子里边开得最为胜艳之花,扯下靠近花蕊附近那几片极嫩柔软的花瓣,搁在手边莲花摩羯鱼纹的赤金盆中。 公主纤白的手指撩起盆中清凉的水花,拍在自己面颊之上,瞬间便从迷迷糊糊瞌睡连天的模样中清醒了过来。亭子里,宫人们焚上一炉熏香,摆放好月牙凳,搁上软垫再搀扶着李佩环慢慢坐下,一缕烟气升腾,定精醒神。敷上细滑滋润的面脂,又饮上一盏玫瑰香露,顿时打开了萎靡不振的味蕾。 “嗯……早晨的天空可真好看!” 撇眼瞧着,亭子底下的池塘里,缓慢摇晃着几尾游鱼,从檀木盒子里抓来一把饵料,抛撒在池水中,登时间,扑腾腾,如同水沸那般,百十来条的鱼儿在争抢夺食,好不热闹。她歪在栏边一会儿投食一会儿傻笑。 “公主,回去梳妆吧!” “好呀!那……霈霖今日给我梳个双丫发髻好不好?再簪上这刚采摘下来的鲜花一定好看!” 往回走的时候,李佩环还掐下一朵香花别在了寒霈霖的鬓边。 “好,好,好,我们赶快回去,这里湿气重!” “嗯,走吧。” 现在的整间院子里,由内而外散发着恬淡美好的气氛,李佩环跟寒霈霖她们二人手拖着手,回到了屋子中。 霈霖娘子亲手为她脱下已经被晨间露水沾湿的衣裙,又精心挑捡出心中与佩环最为合适的那一身常服。 为她穿好嫩柳色的大袖衫子,那上面点缀着彩绣的轻云牡丹,再在胸上高束着樱粉色泥银瓶象的宽摆纱裙,还亲手为她提上藕色云头缀珠丝履,清丽淡雅中透出俏皮可爱的气息,这是李佩环最喜欢的感觉。 指尖提起纱裙的摆褶,晃动腰身,瞅着镜子里的小人儿美的精致,不由得心中欢喜。 “啊……我怎么这么好看!” 欢喜中突然神情落寞:“唉!再美丽,不还是要嫁往那偏远荒蛮的南诏去!凭什么非得选我去和亲呀?几个没成昏的阿姊不也……” “快别乱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只管着自己好便罢了,坐这别动。” 霈霖催促着胡思乱想中的公主,按坐在镜子前,拿紫檀木栉,替她细心打理着软滑的秀发。 可霈霖娘子没梳两下,突然她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这头疼的就像要炸裂开来一般,她只能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梳头。 “哎呀……疼……头好疼……” 安化公主瞅着镜子里霈霖的模样,紧张不解的赶快询问道:“霈霖,霈霖你这是怎么了啊?” 这功夫的寒霈霖眉目纠结,额头鬓角都渗出了晶莹的汗珠,不过……在疼痛之中,她似乎瞧见了些什么不寻常的恐怖画面,挣扎着喊道:“啊……是李昭,是她害我……啊……!” “她?她怎么了?” 公主紧抓着霈霖娘子的肩膀,期盼她能够冷静下来,急急询问她话中含义,霈霖一把推开公主,准备逃离此地,可这时候的她被蒙住了心智,不由自主的抓起了手边摆着的一只玉笄,就奔往公主身前而去。扭打间,李佩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攻击给震惊到了,她不敢相信,这个与她相熟日久的姊妹会这么对待自己。寒霈霖挣扎着不愿伤害安化,可依旧抵抗不了身内之物的强大。 “快走!” 她大吼一声,想要趁着最后些许的清醒,把安化往外推搡,只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她还是被那个极强之力控制住了心神。 愣在屋门口的李佩环陡然间清醒了不少,必须得制住霈霖,不然……谁都别想活着。她跑到紧抓鬓发的寒霈霖身边,一把推倒大镜,正好砸在了寒霈霖的右肩膀上,候在门外的宫娥门也都闻声而来,纷纷挡在了公主的身前。 眼见伤害不到李佩环,她便如同发疯一般的嘶吼咆哮着,砸毁了食案上的杯盏碗碟,跟首饰匣子里的水晶镯子和白玉腰珮等等的贵重物件,还觉着不过瘾,她竟然抓起地上散碎着的瓷片,照着自己的身子不停割裂开皮肤嫩肉。脸上,手臂上,心口上满满密布着的都是血口子,惊呆屋内众人。 她们不敢轻易走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如同杀红眼的魔鬼样子的寒霈霖,紧紧攥着半边残破的瓷盘,见人就砍。屋里屋外,院前院后,都有她滴落的鲜血跟那疯癫狂暴的举止行为,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吓跑了正巧赶到至此的李晖凝。 宫娥们瞧着寒霈霖情况不好,于是,便找来奚宫局的人过来帮忙,合众人之力才将她给绑了起来,囚禁在一间偏僻狭小的屋子里。 寒霈霖带着那满满一身的血口子,想来,不出几个时辰就能断了气去,到也没几个留意她的,一窝蜂的,为自己家公主忙碌奔走。 此刻的李佩环被突然发疯的寒霈霖吓得哭嚎不止,趴在床榻边抽噎。可事情并没有往大家期盼中的那样发展,还没休息回神,突然间一股妖风骤然穿透屋门跟窗棂,吹乱了框床上挂着的透纱幔帐。 “快关门,把窗也关上,你去,再叫些人过来!” 门户紧闭中的屋子,静悄悄里还夹杂着几个人的喘息之声,她们似乎都能够察觉到,在这间屋子里,除几个人以外,还有别的东西也游荡于此。顺着门缝有一股寒凉之气肆意涌入,甚至还可以她们身边随意游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想要查找出隐藏在寒气背后的危险。 她们哪知,从寒凉气息里静悄悄的伸出一只鬼手臂,从身后略过安化的肩膀,一把掐上了她的脖子,死死按在了框床里,那股朦胧模糊的寒气中,突然幻化出一个死相极为凄惨的女子模样,吓得安化一口气喘不上来,瞪着双红丝密布的眼睛,使劲抓挠着面的飘舞的帷帐。 屋子里一个伶俐聪慧小宫娥从熏炉里抓出一把昨夜熏香残留的灰烬,抛洒在神志不清的公主身前,不过是些人间俗物,玉奴并未放在眼中,可当香灰触及身形的瞬间,如同惊雷劈面那般的烧灼疼痛感,让她放开了掐住李佩环的脖颈,继而灰烬弥散中,竟然显露出一丝鬼魅的身影。 她只能撒开垂死挣扎中的李佩环,打算解决掉屋内众人,不过……不巧的是她寻错了下手的对象,玉奴奔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宫娥,一掌拍在她心口处,立时,金光四起,玉奴的攻击竟然被那个小宫娥身上揣着的符箓给挡了回去,她不甘心就这么简单的放过屋子里的人,引来一把人间火,撩然了屋子里的幔帐,隐囊跟毾?。 眼见火起,玉奴则施术迷晕屋内众人,开开心心的返回到了寒霈霖的躯体之中,劈开锁链解下绳结,唤醒沉睡中的霈霖娘子,果不其然,又是一场闹剧上演。偏巧这个时候,李曦瑶兴致勃勃带领着李晖凝跟那一众帮手,赶到院子里,瞧见这有趣的一幕。 她劝说晖凝侄女赶紧往李佩环所居之处安抚,自己则上前帮忙制服住了寒霈霖。 四十.宫墙之内.七 玉奴她临走之前,施下法术迷晕了屋内众人,只有那个怀里揣着符箓的小宫娥不受邪术妖法的迷惑。从而使她觉察出来那个最大的危险已然离开,现下留给她的则是要独自一人面对火舌四窜的局面。赶快踩灭了毾?上的小簇火苗,探手抓起满是清水的铜盆直接扣于其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死死抓着不带火星的毾?一角,奋力拍打着火舌四窜的床褥跟幔帐。 好在,火势不大,扑救的也算及时才不至于酿下大祸。屋内烟尘弥漫到让人无法呼吸,她开门推窗,一群人才不至于呛死在浓烟滚滚之中。 “公主,公主……” 她打算唤醒李佩环,无奈惊惧惶恐加上浓烟的熏呛,那人根本无法回应她。忽然间小宫娥灵机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忙忙叨叨的同时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 “三清殿的符箓果然好用,他曾说过,这是师祖亲传绘制,寻常鬼魅,力无可挡,如若遇到危机时刻,化水服之,百无禁忌!” 她四下寻找着,那些被寒霈霖砸毀的碗碟中只一件没有碎裂只不过杯沿有些缺口破损罢了,将怀中的黄纸符箓搁在其中,遇水则化为淡淡的红色,她扶起安化公主靠在自己的身前,一只手掐住其两腮,才将救命的汤药给喂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 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声,才让她心中一阵欣喜。 “公主,可觉得好些了?” “这……这是怎么了?” 李佩环揉捏着自己的脖颈,眼神游离的瞧着周围焦黑的幔帐跟床褥,还有地上躺着的身边人。 “啊……鬼,有鬼啊……别走,不许走!” 她蜷缩在框床边死死拉拽着那个身揣符箓的小宫娥,浑身颤抖不止,嘴里还在喃喃呓语,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即便是有人拍门,李佩环也不许那人去开,去应,直到听见了阿姊熟悉的声音。她躲藏在阿姊怀中寻求着一丝安慰,那小宫娥与同昌公主解释完了清早到现在发生的种种危险状况。 “阿姊,你听听,霈霖她无故癫狂,肯定就是那个灾星,不知道跟背地里使了什么恶毒的妖法,是要来来害我们的呀!” 李晖凝,狠拍了怀中之人一把:“不许你胡说,曦瑶姑姑曾得高人指点,说是与那三清观的师祖乃为同宗,习了些仙术道法。姑姑她也不会毫无缘由的去伤害你,对了!姑姑还给出了个主意,你若是不想远嫁和亲,大可让阿耶择选宗室女前往替代,宗室女若有不愿,定然也会自谋出路,这下子可该安心了吧!” 佩环看着阿姊,蹙眉摇头,强调着:“她怎会如此好心?指不定做下什么更大的陷阱等着我跳呢!” 李晖凝赶紧打断她的话语:“不可对长辈不敬!” “公主……!” 一个十分温柔且熟悉的声音传入到屋内众人的耳朵里,都齐刷刷的朝门口望去。 “呀!霈霖!是霈霖娘子回来了。” 李佩环按住胸口不停喘息着,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再次向她扑来:“啊……不要,不要过来!” 寒霈霖今早那种可怕的举止,依旧清晰的印在她们的脑海里,二人四手紧握,相互依附着。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门缝处投射出来的日光,照耀着房间里的一群人众,那最是明亮耀眼的光华,尤似抚慰着内心恐惧不安的灵魂。只是一旁阴影下的一个人,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李佩环的眼前。 寒霈霖突然停下脚步不敢上前,轻声唤了一句 “公主!” 那人用惊恐的眼神抬头看了一眼声音的主人:“霈霖?是你吗?” 她蹙眉凝视着,床边那个不曾放下心中芥蒂的姊妹,神情沮丧,再看着她脖颈上的指痕印记,脑海中奇迹般的闪回着几幅画面。 一瞬间,泪水奔涌出了眼眶,在光芒的映衬中,就像人间最是罕有的剔透水精那样美丽,泪珠滑落而下,略过她面庞上还未曾干涸的伤口,血液融混其中,滴在李佩环伸出的柔嫩白皙的手背上,摔裂四散。恍若是那嫣红的花朵,被击溃到四分五裂。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脑海中不停闪烁的恐怖景象:“公主这是……?是被我害成这样的?” “不……不是,我不疼!反倒是你……这伤……” 门口屏风边的阴影中,站立良久的李曦瑶,看着她们姊妹情深,不由得心中泛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霈霖呀!你急忙忙奔走而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讲么?” 这边才刚上演了一出姊妹相认的的戏码,那边立马便被她无情打断了。 “这……公主,可是不愿南下和亲?” “自是不愿的呀!骨肉分离,独自一人要颠沛流离赶往南方蛮地,想想便觉得可怕。况且如今只是有传言说是要选我过去,可我毕竟未曾加笄,年龄尚小,我朝更有些年龄正好样貌秀美的郡主可择,不会真的让我过去。况且……阿姊说了……曦瑶姑姑知晓我不愿和亲,便给想了个法子,挑拣宗室女代替亦可。等你养好了伤,陪我去兴庆宫走一趟可好呀!” “什……什么?” 寒霈霖不可思议的瞅向不远处的许昌公主,疑惑不解,这跟她答应我的不一样啊! 这时候晖凝侄女瞧着寒霈霖欲言又止,微笑着上前握住霈霖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你跟她好好说说话吧,我们就先回了。” “是呀!霈霖娘子可要好生安抚我这迷了心的傻侄女儿啊!你身上的伤也得使人瞧瞧,琐碎善后之事还需你们众人多多上心,天色将晚,便不再讨扰!” 她们巴不得那温灾星早走早清净呢,不愿意多说什么,由还算清醒的小宫娥送出屋子。 “快走……离长安远远的再不要回来!” 李佩环不知所以的问道:“霈霖此言何意?你被她陷害成如此模样,而我竟要被迫远嫁他地,此恨此仇就这么算了?” “糊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表面温柔和善,一副与世无争的假面之下,隐藏着最是阴狠歹毒的心肠,这些年,亦不知修炼了什么邪术,哪能是你我这等普通人能够动得?你不远走,活在她眼皮子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 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反驳,愣愣不知所措。寒霈霖抚摸着她面前这个惶惶不安的小女孩儿。 “别怕!有我在,定会拼了性命,保你平安!” 李曦瑶挽着晖凝的胳膊一同离开了那个烦扰嘈杂的地界,心口处莫名所起的悸动,让她稍显迟疑,她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力量让自己内心波动难停。 卫慕玉羊询问着:“公主,可要往太液池边去?今日血腥污糟的事儿都给撞了个遍,过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姑姑,我昨夜不得安睡,今日惊吓连连,好不容易得了安稳,现下以再无心力四处游走,不知……” “好,快些回去吧,我跟玉羊逛逛再走,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相互拜别,分头而走,卫慕玉羊跟在她身后想问些什么却也不曾开口。 身边泛着淡金色日光的水面竟然还有些冰冷,刺眼,站在微风吹拂摇晃摆动的柳枝下,凭栏远眺。微微眯着双眼,用纨扇轻轻点着下巴尖,双眸中不曾存留些许的美景,而是一点欢愉跟胸中的悸动不止。 “走吧……我们也回去。” 月明而新,高悬于东天之上,沉暗微蓝中,更点缀有星点的明珠璀璨。夜风飘动,带起芬香浓郁的甜淡味道,残留在领口袖边跟裙角,那香风也顺着简单披挂的纱罗衫子上,由经纬间的丝线,密密织就出来的每一个细小孔洞钻入,温柔的抚摸着她细滑白嫩的身体。跣足踏在石阶之上,温热的汤泉水刚好没过脚踝。 啊……嗯……嗯嗯!! 她的好心情就这么被一瞬而过的黑色人影给打乱了节奏,来不急看清那人面貌,竟被他单手掐住喉咙,死死按在了汤泉水中。经过几番挣扎不起,这个时候,别说唤出五灵过手帮衬,如今甚至连呼吸都被剥夺了。 精神极度紧张,在六神无主的状态下,她本能的想要张口呼吸,急促的张口能够带来的后果便只能是呛水。 那温热的汤泉也将成为杀人的罪孽,难道我李曦瑶困苦一生,好不容易得了点快活,今日竟然要死在这长水池中?不甘心的美公主肆意抓挠着那个掐住她喉咙的手臂,能看到在摇摆晃动的水面之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水流入肺,纠结,难过,痛苦,都从口鼻耳中灌入,那种濒死的恐惧感,这时候也在逐步消散,头晕目眩,四肢疲乏,再不想挣扎逃脱,慢慢的声音,视线,触感都在消失,身体轻柔的如似飘雪轻风,几乎快要与汤泉暖水融合在一处的时候,从脊背上传来的痛楚,才将她从迷茫中拉拽了出来,猛烈的撞击经过肺腑的挤压,把灌下去的温水从喉管中喷出。急促的咳嗽过后,瘫倒在蔓金亭中,身上唯一穿着的大袖纱罗衫子,被水打湿过后胡乱紧贴在皮肉上,几乎要将自己捆扎了起来。 嗯? 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了一个令她惊恐的人影,是他! “青……咳咳咳咳!” “别白费力气了,即便你们六个加在一块儿出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那个叫玉堂卺的男人,单手提着李曦瑶的衣襟顺着地面拖拽,将她扔在漆屏下的坠珠隐囊上,由于三番四次的折腾下来,稍有凉风吹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竟然都微微泛着淡紫,浑身无力的瘫软凭靠着的模样,还真是叫人无可奈何啊! 不远处的玉堂卺则自顾自的走进她身边,坐了下来,脱下刚刚沾湿了水的靴袜,随手扔在亭外只属于李曦瑶的汤泉池中,随波飘荡着。他眉头一挑,看向李曦瑶,神情有些迷惘甚是耐人寻味,突然,玉堂卺抬手抓住了她湿漉漉的长发,那人才刚淹了水,浑身无力的斜切在隐囊上,硬生生被玉堂卺抓着头发,一时间无法挣脱,她的咽喉跟肺腑依旧痛楚着,没心思反抗,也罢……今日便随了你去,是打是杀悉听尊便吧。 费力仰头看着玉堂卺那副阴沉的面孔,心中毫无波澜,不惊惧也不害怕了。哪知道,玉堂卺凑到她耳边言语:“放心吧,要不了你的性命!” 四十一?窃喜 李曦瑶原本就穿的轻衫薄透,唯独披挂在身的那一袭纱罗衫子,遇见了池水以后,越发紧紧黏着皮肉,如似全无遮挡般的暴露在那仙人面前。这功夫,也顾不得什么脸面羞臊的,只能任凭玉堂卺他死死抓着自己秀美的长发,却又无可奈何!李昭抬头仰望着眼前这个略生邪魅的真仙,显得手足无措,反抗不是,不反抗更是怪怪的。 好在,还是那玉堂卺他率先打破了这一场尴尬的局面,不过……以他的表现来看,似乎场面变得更加尴尬了。那个男子缓缓凑到她面前,柔软的唇珠紧贴在她的耳朵尖上:“放心吧,要不了你的性命!” 近在咫尺的暖柔气息,瞬间便从耳边蔓延起一股**之感,就如同出现了几只无形的鬼手肆意撩拨着她颤抖不止的心弦。玉堂卺环抱着她纤细的腰侧,用手指来回摩挲着自己裸露在外的下腹部,但凡是他拂过之处,外泄出来的仙人之力,带来一股浓烈的暖流,在腹内弥漫散开,这股力量能让那个早早打湿了衣衫,又被冷风吹到浑身颤抖不止的李曦瑶感受到了无比的欢愉,贪婪的享受着来自仙人温暖的抚慰。 “哦?还没出来啊?” 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也能逐渐舒展开来,暖意传遍全身,再不觉着冷了。稍微恢复些气力,才勉强可以推开身前的玉堂卺,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危险范围之内,一个转身,她拽下原本搭挂在泥金漆屏上的一腰月白色彩绣团花的美罗裙,脱下湿衫子的同时将裙带系于胸上。 “说吧,你夜半来此意欲何为啊?总不会是闲极无聊,跑来偷窥我沐浴的吧!” 他饶有兴致的盯着李曦瑶说道:“我来自有我的目的,不过……我可不是今夜才来的呦!” “既然你不想弄死我,不如……便趁此机缘,你我二人倒是把这话给说开了为好。” “行呀!” 漏夜十分微风摇,红蜡火影东壁舞,他们二人对坐于几案前闲话,一个轻松淡然,而另一个就略微拘谨了些。玉堂卺倚靠在她常日里最爱的凭几上,独自斟饮着,略带笑意:“其实,自打你回来的第一天起,我便已经知晓,于是便趁着天晚出来瞧瞧,不曾想,竟然跟这屋脊前看见了你与霄瓘同在一处,那夜里,他是怎么来的,在这地界之内你们做了什么,你是如何迷晕他的,又是怎么离开这泉池的,跟之后到在内殿里底干了些什么可怕的事儿,我……可通通知晓!” 她被玉堂卺当面拆穿了自己一贯带着端正优雅的假面,如此来说亦都无所避讳。 “哼!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看见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怕你到处去说嘴不成?藏在暗地里伺机偷窥,这等小人行径,该不会只是为了瞧着我俩欢好吧?” “你们两个自是不入我眼的,不过……我瞅着你身边那个新养的玩意儿,倒还不错。只可惜,你却驱使不得。” “不管是不是属于我的,只要我愿意,都将为我所用。” “哼……短短人间几十载,不知你还能够得意到几时?想来怕是好日子将要到头了!我倒是想要瞧瞧,他到底能翻出个什么花样来?” 玉堂卺留下几句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话,转身便离开了,偌大个长水池中,独留下她一人正庆幸着自己竟然能够从玉堂卺那狠毒真仙的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没甚意思,悻悻而回,一头歪倒在自己宣软的床褥上,嗯!今晚睡的还算不错,夜里不曾有梦,勉强还称得上安稳,不过还对于她来说依然是起的早了些。 迷迷糊糊间从床褥上缓缓坐直起了身子,掀开来还带着身体余热的寝被,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撇见东天不曾大亮,披上一件大袖长衫子,顺手拎起了几案上面摆放着的青瓷酒壶,单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清早的天,淡蓝中透出一丝霞白,几点淡若的星光还坠在天边懒懒闪烁着。深吸一口气,多少还有些淡淡泛凉,偶有清风拂面,果然干净爽利。她独自坐于廊下回忆起曾经发生在长安殿的种种过往,那群人呀,总是没日没夜的围绕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的。不过如今,只我一人空留在此罢了! 一口凉酒下肚,几缕愁肠纠结,怕是我那天的微怒,惊吓到她们了吧!突然间,有股光亮起自东方,驱散开夜幕中最后几缕黛蓝。李曦瑶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踱步在院子中央,待到日出于天际,略有暖意融融。 此时,玉羊娘子特意提着食篮从凤阳阁赶往长安殿的路上,为的是啊,给这里的长公主送来清早最好的饭食,跟最新鲜的玫瑰香露。可刚一进迈入到内殿的院子里,吓得她差点将手中提着的食篮给扔了出去,急匆匆快步上前,摸了一把长公主的颊颈,火热的烫人,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喷面而来。 现下,这院子里头有股斜风凉飕飕的吹着,将要落雨的阴沉天气,居然能在院子中花树下的巨石上歪着。偶有冷风吹拂,那个昏醉难醒的孱弱公主,岂不是该害得了病去? 随即玉羊娘子便唤来了微小侍女,跟她一块儿将长公主给架回到屋子里,扔在了框床中,又盖上了厚寝被,小心把随意耷拉着的手脚给收回到锦被中。 “出去吧,现在这里不需要你照看。” 卫慕玉羊支走了那个曾经得罪过长公主的长安殿里那位小宫娥,自己则留下来照看着她。 “真是胡闹,这个时候竟然能穿着单薄的衣衫,又喝了冷酒躺在冷风口里乎乎大睡,瞧瞧这热的。” 李曦瑶她睡的昏昏沉沉,时不时口中还在喃喃自语,也不知她的梦里到底有些什么。这段期间,玉羊给她灌了些醒酒的汤子,那股味道着实恶心,长公主脏腑翻涌居然吐了出来,醒酒汤中裹狭着昨晚已经糜烂的吃食,内里还散发着清早喝下的浓浓酒臭,可不曾想,玉羊慌乱间,捧来了她最爱鸳鸯纹鎏金莲瓣铜盆,用于承接她呕出来的污糟秽物,不知等她清醒了以后又该要心疼多久呢? 足足下了有半天的缠绵细雨,午后的天忽然放晴,日头也从浓厚的云朵中钻了出来,空气潮湿里带着泥土跟青草的芳香。 “玉羊,我口渴,想喝一盏凉水!” 半睁半闭着眼睛,她又把胳膊耷拉在床外。 “才发了点汗,就想吃凉的?外面煎好了药汤子,可该多吃些!” 玉羊将她伸出的手臂重新揣回到寝被里,拿来才熬好的汤药喂她吃下,那种味道是她再熟悉不过了的。如今头疼欲裂,才睡醒时的好心情,随着酒醉上头,早已荡然无存,瞅了一眼身边的小玉羊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地不知?” 玉羊拿帕子替她擦掉额头鬓边的汗珠:“大清早特意打来了一壶玫瑰露,想给长公主送些,顺便又做了点吃食,这才刚进内院,就瞧见长公主蒙头酣睡在冰凉凉的石台上,那时候偏巧晴空积云,冷风瑟瑟,这才……对了,我来长安殿还带来个坏消息,那疯妇寒霈霖今早吊死了!” 她一把握住了玉羊替她擦汗的手,略微带着一点笑意反问道:“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霈霖,安化公主身边跟着的的寒霈霖呀!昨个瞧见时情况就不好,可谁知,她竟然投缳自尽了呀!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凄凄惨惨一个人走了!” “走了也好,徒留人世亦都凄惨,与其疯癫过活,不如去了。对啦!娘子带了什么吃食过来?” 玉羊搀扶着她坐在食案前,打开食篮端出来几点吃食搁在上面摆放整齐。 “吃点长生粥吧,已经叫人热了两遍,酒醉才醒,怕你没甚胃口。” 她手里拿象牙著,随意拨弄着盘子里的醋芹,跟玉羊闲聊着:“我饿的头疼,现在呀胃口好的哩!寒霈霖是怎么处理的?安化可知晓?” “该是被奚宫局的人给带走了吧,不知是烧了还是埋了。安化公主她定然是知道的,如今哭的死去活来,还一直吵嚷着要寻仇呢。” “笑话!寻什么愁怨?难不成还是谁把她寒霈霖给吊死的不成?死了都让人不安生。” “快别想着她了,这受了寒凉,怎地都得好好将养一阵子,不过有檀家医者在身边,我也不大担心。” “嗯……我在这宫里住了好一段时日了,也该回家瞧瞧,免得屋里人担忧,玉羊,替我收拾好回府所需,我们赶在宵禁前回去。” “好,长公主再小睡一会儿,晚来我替你梳妆换衣。” “你去吧!我也乏了。” 卫慕玉羊将几案上的饭食碗碟一并给带了出去,井井有条的打理着长安殿中的各样琐事。 李曦瑶她根本就没心思睡觉,呆呆坐在窗棂前的软榻上,感受着雨后清爽的微风,凝望着镜子中的一抹人影,嘴角缓缓上扬,突然间李曦瑶对着镜子拍着手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死了?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哈哈哈哈,不过死的好,死的好,否则啊……怕是要生不如死哩!寒霈霖,你可真是天真呢,以为一命便能低一命?笑话!寒霈霖……你,不过只是一个开端罢了!” 随即敛了笑容,表情阴沉,转过身挖来满手的胭脂狂乱抹在大镜上,抹到连个模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真好!这下该能睡个更加踏实的午觉了! 果然,收到一个让人欢喜的好消息,午后睡的可真是香嘞!直到玉羊过来给她梳妆,轻唤了三两声才醒,穿了新衣衫,梳了新发髻,怕她吹风,玉羊还给她戴了一顶维帽,坐着香车一块儿回了她的府邸。 本来自己病的不严重,才刚下车迈入府门便一头歪倒在玉羊怀里,吓得她赶忙喊人过来,第一个冲出来的就是城达,他从手里接过自家长公主,让她莫要慌张,这功夫苏玠也闻声而至,接过李曦瑶:“我送她回屋,你快去把阿析找过来。玉羊娘子放心,我们照顾得好长公主,你也先回去吧!” 苏玠知道,在大明宫里她定然是做了什么的,不能再让玉羊娘子再跟家里看什么笑话。 四十二.固疾 苏玠从诚达的手中接过那个昏沉沉不省人事的小公主,随后拍了拍诚达的肩膀,二人相视,只递出一个眼神,他便已然知晓其中含义。 “玉羊娘子,我寻人送你回去吧!” 卫慕玉羊识趣的点了点头,行礼而退。 阿玠轻柔的将怀中那位正娇嗔呓语着的美娘子,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框床里,随手撂下半扇纬帐,只不过……他的嘴里还在不住小声嘟囔着:“瞧瞧!这才刚回去几日功夫,怎地又着了病去?真不知,那大明宫到底跟你这八字有什么不合的地方?但凡是你人在那殿宇之内,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发生!如今呀!真得该让霄道人过来给看看,最好也能再多书几张符箓备着,随时傍身才好哩!快!把寝被盖上,一会儿,若是让阿析瞧见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定然该恼了你!白白劳心费神的调理了这二十余年。” 李曦瑶只是躺在床上,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听那人唠叨着,可是心烦:“你这念了大半晌,真快赶上玥娘了。说!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不过是泡汤泉的时候着了凉,但也不妨事啊!对了,这几天家里可好?” “还好,跟平时一样,算得安稳。” 他们两人正在交谈之际,只听得门板撞响,檀岳安就像似炸了锅的样子,急匆匆推门而入:“这是怎么了啊?城达突然过来传话,说是公主突发晕厥,不能……” 岳安细细打量着,框床里边,正歪靠在坠珠软缎隐囊上的那个面容稍有素色的长公主,而后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搭了一下脉:“我就瞧着你不像突发昏厥的模样!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跟苏玠聊得热络,不曾想阿析来的如此之快,整个人僵在床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是想……” “哼!我看呀,你是想作出个大声响来,好让驸马都尉多多心疼,心疼!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在他王家惹出的事儿可都平了?” 李昭心虚,小声回答:“使骊泉抹了那一众人的记忆,独留下几个糟心的,便让她们长长记性!” 阿析接着又问她道:“你就这么病着回来,可是宫里出乱子了?” 她撇着嘴,稍显不悦: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就单凭我一人之力,便能将那大明宫给掀翻了似的,不过是死了个寒霈霖罢了!” 苏玠瞠目结舌的问道:“什……什么?寒霈霖她死了?” 李曦瑶点了点头:“嗯,她疯癫了几日,今早晨来报,说是昨儿个夜里吊死的!” “怎么会这样?” 檀岳安的面容中,略微带有一丝怀疑的目光,不自觉的扫过她的身边。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原是她活该自找的!本就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也不知道,那小贱人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肝?今夏竟敢寻些泼皮无赖之徒,将我于公主楼外掳走羞辱,这便已经是不可饶恕。况且,那日他们还伤了我家郎君!断是不能容她几人苟活于世的。好啦!暂且不说那寒霈霖。我这次回去,瞧见了三清观里住着的玉堂卺,从他的口中得知,那玉虚贼现今闭关不出,许是开灵窍生仙骨哩!这便是最好的,猜想着,该有好些个年月不用提防着他来暗害我哩!如若玉虚贼这边消停以后,待到安化远走和亲,我们便可以安安心心的过些寻常日子。孝顺长辈,夫妇和顺,共同扶养素影生下的孩儿,岂不美哉!” 沉浸在自己幻想的美好光景当中,似乎还美滋滋的,就在这个时候柳驸马一家闻言赶到,自然后面也跟着小城达! 登时间,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穿过半扇虚掩着的房门透了进来。 “长公主殿下的身子好些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又报昏迷不醒?那怪病还真是折磨人的紧呢!” 不好......是阿娘! 攀瞥眼瞧见祖母,阿娘跟柳郎急急关切的神情,本来倚靠在隐囊上,跟阿析苏玠闲聊的李曦瑶,这功夫不知所措的眼神乱瞟。苏玠立马领会了她的意思,跟城达两人搬来月牙凳请屋内众人坐了下来。 李曦瑶手里紧紧抓着寝被的一角,嘴里结结巴巴说到:“这……这便是我的不是了,怎地能让祖母跟阿娘都过来瞧我?那病来的急去的也快,刚刚阿析替我针灸过后,自然也好了不少……我……啊!” 她假意起身,佯装意外的摔下了卧榻,可着实让这一大家子的人也跟着揪心起来,柳驸马伸手从腋下揽住她的腰背,稍稍用力便将她给抱了起来,重新放在框床之中。 “病还没好,就别瞎逞能!还不快躺下歇着。” 她先是假意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的说:“我不过是跟长水池内沐浴以后没全擦干便睡了过去,今儿个清早,偶然间又被一阵子的雨前风给吹凉了心口,这才害了病……到也算不得严重,不想,居然还惊动了家里的长辈,实属不该啊!” 祖母拖着她的手,关切问道:“好孩子,这说的便是见外的话了,祖母关心孙儿的病况,哪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玥娘跟灵仙儿去买糕饼菓子去了,过会儿回来知道你病着,可又该心疼哩!” 这么一大家子人,又是关心又是叨念了好一阵子,才被檀岳安以公主的病,需要静养给请了回去。两刻钟不到,玥娘跟灵仙儿才迈入府邸,城达便带着她们往楼上去。 “快跟我来,长公主带病从宫里回来,还没进府门呢,竟昏厥当场,檀太医令丞给来看过,说是已无大碍。只是面色不好,现下跟楼上正歇息养着,高娘子买的好菓子,不知道公主她能不能吃的下去呢!” “这么严重?不对呀……自打好些年前,公主身子便比年幼壮实了不少,况且身边还有……她,她怎地会好端端的害了病去?” 灵仙儿差点把五灵伴身的事儿给说了出去,赶紧打了个岔,遮掩遮掩,急忙忙跟着一块儿往楼上奔。 李曦瑶才喝下阿析给她独门炮制出来的苦汤子,还在不住的干呕着。此时,玥娘推开虚掩着的屋门,从囊带里抓出一小块儿饴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不是说回宫了吗?怎么带着一身的病回来?可是又被那道人给逮住了?” 玥娘一连串的问题,她一个也没听见,似乎耳朵都被那股子酸苦味给糊住了。 “早晨心情不错,吃了壶酒,躺在院子里吹了一阵的凉风,这才病了,不妨事的!玥娘且先坐下歇歇,灵仙儿也是!” 一众人又跟从前一样,聚在一块儿,李昭只觉得心中尽是暖融,没变,没变,跟从前一样! 闲话过后,玥娘撂下框床上另一侧的纬帐,叮嘱她要好好歇息。 晚来,柳郎留在素影那边,而自己,只能拖着疲累不堪的病躯,站在窗棂前,凝望着庭院中的一颗大树,那天……阳光树影下的郎君真是美好呀! 突然,她瞧见树梢边有个白影飘忽,吓得她连退了两步,喘息也略微显得有些急促,靠在墙上思索着刚刚瞧见的白影究竟是个甚么精怪?只知道有一股子的冰寒杀气从窗口灌入,她不自主的攥紧了胸前的璎珞,一个转身滑过床边,余光扫过窗外,并无异常,难道是我瞧错了?可那久久不散的杀气,依旧围绕在自己身边,仿佛是有无数柄的利剑,悬吊在头上的那种恐惧。 “唔……” 就在李昭她倚靠窗棂稍有放松之时,窗口的寒雾气中散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死死向下拉拽着。仿佛要将自己拖入无间炼狱之中!事发突然,她来不及反应,瞬间已有半截身子被拽了出去,只能凭借着指尖微弱的气力,紧紧抠住窗框。而她未曾瞧见,身侧的大镜上面,浮现出一抹微笑的人影。 随着右手食指上的用力攀挠,指甲从中劈断,一阵钻心的疼痛感让她再无气力与脖颈上的重量抗衡,身子一歪,便摔下了楼去。眼睁睁看着窗口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奋力挣脱掉脖子上的束缚:“青萤……!”就在即将摔落在地之时,手腕间缠绕上一条幽绿色的长鞭,拖着她平稳落地,这才让她不至于当场摔个口鼻流血!只不过,手腕受的伤不轻。 “灵璧,不管是什么,扑杀了它!” 强忍着手腕间的伤痛,缓缓站起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给灵璧下了扑杀的命令!青萤伴着她靠在庭院中的廊柱下歇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不是畏惧,而是厌恶。 “追丢了。” “丢了?也罢,只要我在,那东西便跑不了,走!回去。” 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躺在框床中,本来就病着,如今又惊又吓,折腾了好一阵子。以她原来的那副身子,这会儿啊,早该昏睡过去直到第二天的大晌午才能起身。可如今,却怎地都睡不着,辗转难眠孤月夜。 就在极度的惶恐不安之中,她熬到天色泛白,由东天边投射出的温柔光线照在窗上,驱散开屋子里弥漫着的黑暗与恐惧,见得天光大亮,被折磨一个晚上的精神终于卸下了防备,侧卧在宣软寝褥中缓慢合上了疲累不堪的双眼,还是自己家里好呀!稍得一丝安全感,轻柔抚慰着她焦躁不安的内心,就在昏昏沉沉眩晕之中,她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竟然越发感到寒冷,只听哐啷一声脆响!将她从即将入梦的睡意中给拉了出回来,那是……是我几案上摆着的透光瓷杯! 此时此刻的李曦瑶已经无心睡眠,因为那一股熟悉的寒冷杀气又盘绕在了她的周围,几度欲起身探查,竟纹丝不动,就如同待宰羔羊,刀俎鱼肉。任凭那凛冽的寒气飘忽凝聚,结成一个满面伤痕的散发女鬼模样,死死掐住她的咽喉。 她是……?寒霈霖!! 救命,谁来救我!!如今,李曦瑶她不再狂傲也不再嚣张,满面写的尽是弱小跟无助。 "只要你肯来求我,她……我帮你解决!" 突然间,脑袋里面传来了这样一句话,不用问,肯定是慕衡阴那狗贼,不知想要耍些什么手段,无奈此刻困顿,也只能硬着头皮求上一求。 "慕郎君!求求你,快帮我把这鬼魅打杀干净了罢!" "哈哈哈,莫不是以为求我两句,就真能让我出手帮你吧?天真!如若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呦!" "呸!无耻狗贼,趁人之危,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的!我要你的身体!以肉身献祭便可。" "趁火打劫?呸!休想!" “一日便可!” "做梦!" "那你等死吧!" "我死?我死你又能得到什么好下场?还不是得被琉璃珠封印着,等待下一世的轮回?" "不然……拿你右眼的视力与我使使可好?不过是一目不可视罢了,无甚影响的!" "右眼......成交!" “好!” 他们两人用意念交流了半晌,她脖颈上的束缚却不曾加深。 “玉奴,帮帮她!” 不得实体的慕衡阴,居然可以驱使我璎珞圈中,早早被月白看管起来的玉奴?着实不可思议!只见她手里不知拿着甚么,不过随便挥动了几下,居然打散了那杀气凝结出的寒霈霖! 随着寒霈霖的消散,脖颈上的束缚也都全部解开,贪婪无度的喘息,使她肺腑生疼! 四十三.一时初见,一世倾心 “唔……啊!!” 尤似堕入万劫不复之炼狱般的惊惧恐怖,吓得她哭嚎着从自己的噩梦当中挣扎苏醒。猛然间坐直起身,搭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居然又是汗涔涔的。恍惚之中,好像自己遭了大难?虽说现下已经记不得那白日梦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不过……以这次的惊吓程度来看,定然是跟三清观二贼,或者慕衡阴那厮脱不开关系。 “呸!这群无耻狗贼!” 李昭不耻于他们那些下作的手段,攥紧了拳头,用力狠捶在卧榻边缘。陡然间,一股剜心般的疼痛感从指尖处传了上来。 “啊!疼……” 她仔细打量着自己伸出来的右手,似觉模糊。这伤口,肯定跟昨个夜里瞧见的那个邪魅较量了一番,所留下来的凭证,也不知是个甚么精怪,力气极大又狡猾的紧,我这食指和中指上的指甲都已经折了大半,剩余黏连着的部分亦是血肉模糊。 “唉……到底是树了多少个敌人啊?怎地各个都想取了我的性命?” 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后,她忍着疼痛掀开沉重的寝被,慢悠悠,一步一颤的走到大镜之前。脱下早被汗水沁透冰凉贴身的里衣跟衬裙,不着衣饰的站在镜子前,撩开散碎的长发,仔细寻找着昨儿个夜里,被那精怪留下的其他伤痕。 脖颈两侧依稀残留着青紫色的抓痕,心口处跟手肘上,都是昨晚磕在窗棂时伤的,疼到是不疼了,只是现在还瘀肿着。断裂的两根指甲上,肉屑混合着黑色血液,虽说已经结了痂,可轻轻一碰竟然还往外冒着黏黏糊糊的体液。再往上看,右手腕肿胀异常,不出意外,应该是脱臼了。 “唉……头疼的要命!” 顺手从衣架上扯来一腰黛色菱花罗裙,胡乱系在身上,外搭嫣红色蹙金绣鸳鸯的大袖衫子,又恐他人瞧见自己没来由的伤痕,脖颈上还特意缠绕着暗红云纹纱帔子,步履蹒跚的往屋外走去。 从屋廊下刺眼的光线来判断,许是临近晌午了吧!实在不愿梳妆,她使左手理了理散碎的鬓发,抬手攀折下一根枝条,捋下多余的叶子,如同用小笄那样,单手将长发绾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迈入厅室当中,直面便瞧见了灵仙儿背对着她,歪靠在绣绷架子上歇息。侧边的素影正饶有兴致的缝补着什么物件,由于看的不太真切,便往前凑了凑。原来她手中捧着的是自己经常穿着的一件素纱裙,手旁还搁着一斛穿好孔的珍珠,她小心拾取,而后一粒一粒的缝在上面。 李曦瑶就这么衣衫不整,发丝散乱的出现在厅室当中,素影瞧她凑在自己身边,吓得赶紧起身行礼。 “快别起身!” 这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灵仙儿,她猛然一转头,本就安静的房间中,只听得咔嚓一声,灵仙儿的脖子扭了,疼的眼泪直流! 素影嘴边勾起一摸浅淡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在灵仙儿身后替她揉捏着后脖颈,口中询问道:“长公主的病可是好了?” “好多啦,比昨儿个多了些气力……” 这时,素影瞥见她手上的伤痕:“啊……!怎么伤的?难道是……” 灵仙儿本是低着头的,一听见她伤了,赶快过来查看。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变成这样啊?难不成……” 素影跟灵仙儿似乎都有半截话藏着没敢说出口。 “灵仙儿,快去把檀医丞请来!我身子重不方便。” “啊......?好!” 灵仙儿先是一恍神,然后立马应承下来,一路疾走奔去阿析的住所。 厅室当中只剩下她们两个,李曦瑶百无聊赖般的捧着素影放下的纱裙细瞧起来。 “长公主时常穿的衫裙未免过于淡素了些,近日里,府中得了些小珠子,遂叫人打了孔,今日得空,便将珠子缝在裙头上面,不知长公主是否喜欢?” 李曦瑶这功夫本就心不在此,她突如其来这一问,又不知如何应答,只得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还不错!” 素影四下打量之后,也凑到长公主跟前,唯有她们两人所在的厅室里,素影也要拿着纨扇遮掩住面颊,好像生怕被其他人知晓的模样,小心翼翼托起她受伤的手腕轻生询问道:“长公主的伤,可是又被那无礼的道人给害了去?” 她满脸疑惑的努力回想着,她说的是玉虚贼还是玉堂卺,难不成……是慕衡阴? “他不是早就搬离了府邸么?怎地还不死心,居然敢夜袭长公主?这事儿可要与柳驸马知会一声?” 哦……原来说的是霄瓘啊!想来上次的争执真心是吓坏了她。 李曦瑶嗤笑一声:“是我昨个夜里不小心弄伤的,下床时崴了脚,跌摔一下,偏巧手就刮在了大柜上,这才折去了两根指甲!不碍事的。我自小身子虚弱,无故遭灾又不是头一回,受得住。” “那也该当下使人给瞧瞧,就这么流着血睡下可是不好,若是郎君瞧见,可得心疼好久哩!” 她频频点头:“好……我知道啦!” 才说了没几句话,灵仙儿便领着檀岳安慌忙赶来。 “到底哪又伤了?快让我瞧瞧,你这身旁一时半刻不留个人照看着怎么能行?” 他接过李曦瑶递来的手,轻轻拖住仔细查看着:“怎么又是手伤了,上次折了的指甲才养好了些……你这手腕上的伤更是严重,可是同什么人打了一场?不是最怕疼的么?怎地受伤以后都不曾寻我过来?” 檀岳安边嘟囔边替她清理擦拭着早已经干涸的伤口。 “快别说笑了,免得吓着素影,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这宅邸里闹了什么妖怪呢!我这手呀,是夜里不小心刮在了箱柜上,也不算严重,放心,放心!” 灵仙儿坐在绣绷前,把没绣完的花样又加上几针,素影则坐在旁边继续串缝珠子,阿析一丝不苟的给自己上药,多么闲暇又安逸的午前时光啊! 正当自己暖心的感叹于这秋浓的晌午,忽然瞧得窗棂外边有人影闪动,难不成又是昨夜的…… 瞬间全身肌肉紧张的将欲起身,死死盯住那晃动朝前的人影,即将奋力一拼之际,门竟被打开了。 那不是什么妖孽邪祟,而是苏玠推开了房门,送端着食器而来的玥娘。 苏玠将提篮搁在几案上,玥娘把内里喷香的吃食小心取来,码放整齐。 “可算是起来了,昨个除了吃药以外几乎就没吃过什么,想你这个时候也该饿了……手怎么回事?可是又伤了?” 她眯眼笑着,看向玥娘:“磕伤罢了,无妨。这功夫正巧想吃热汤饼,还是玥娘懂我。” 那热腾腾还冒着烟气的汤饼里,还夹杂着好几块已经炖到酥烂的羊肉,香味从鼻尖不安分的窜上头顶,饥饿感催促着她动作快些。 因手腕上的伤痛未愈,她只得匕著同使,吃相多少有些狼狈。本就起的晚,又懒于梳理,只要一低头,碎发就会掉落下来,不得已,吃汤饼时还总是要用手肘拨开散碎的发丝。 “长公主额发散乱不如戴上这个吧!” 素影从身旁的竹奁中寻出一样物件,递到她的手中,是一条刚刚缝制好的抹额,又烦请玥娘替长公主系上。 那是一条红锦缎缝制的抹额,像似从什么衣衫上裁下来的料子,佩着极为舒适,绑在头上,恰好拢住额前垂下来的散碎发丝。 囫囵吃光了满满一碗加了羊肉跟胡椒的热汤饼,整个人就像重新活过一遭似的,精力充沛。长长吐了一口气,啊......舒坦! “我瞧着那抹额甚好,不如送我吧!” 素影她小声笑着:“本就是做给公主的呀,还有这条素罗裙,长公主可喜欢?” “素影亲手做的?我很喜欢,从前都是玥娘给我做的衣衫裙袜,这回可好呀!又能添新衣裳穿喽!” 素影低头浅笑:“等缝好了,我请玥娘给长公主送去。” “好呀!不过为了搭配你这条抹额,我得换件衣衫,仔细打扮打扮!” 扭头一溜烟的奔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记得是搁在大柜里的呀?嘿!找到了!” 那是自己在笄礼之前,巧遇上柳驸马时所穿的襕袍,如今正好配上这条美抹额。 幞头巾渍,宽襕袍,革带小靴,腰佩刀。 揽镜顾盼,俨然一副俏丽君子的模样,只是瞧着镜中人影甚是模糊,顾不得那些,噔噔噔的又跑回到厅室当中。 “我这么穿可好看?” 玥娘走了过来,拉她到小榻上歇息:“怎么把它给寻出来了?当年穿着正好,如今竟小了两圈,果然岁月不饶人啊!一晃公主竟已成婚这些年,脾气秉性却又跟小孩子似的。小心……” 不知是自己没留心还是眼神不好,她一脚踏空差点又磕摔了去,好在玥娘及时将她扶稳。 李曦瑶坐在软榻上,看着身边众人,嘻嘻的笑着,指着身上说道:“这襕袍可是我最珍惜的,虽说多年不穿,可每年七夕都得拿出来晒晒,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灵仙儿想了想:“这不是笄礼之前,得出玄武殿时穿的嘛!” “哈哈哈哈哈,我还记得,有人趴在树上好久下不来哩!” 面对檀岳安的嘲笑,她更是开心:“你猜那天我在树上碰见了谁?” 众人满面疑惑,苏玠挠了挠头:“我们那个地界里还能有个什么人啊!快说快说。” 李曦瑶羞涩一笑,才想开口。 “长公主可是碰上了小郎君?” 她先是一愣神,而后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哪年午后,在玄武殿的宫墙之下,与他初见,遂觉亲切。不过三言两语相谈,便有了如今的相爱相守。” 四十四.梦寐一 她与柳陟的情感,不知是真的一见倾心,还是受到了什么不可多言之力的牵引?总而言之,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相遇,让她在暗无天日的等待中,见到了第二眼曙光。由此可见,不管前世今生,李曦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里,隐藏的都是对柳陟满满的爱意。 “素影怎知,我是瞧见了他了呢?” 那人掩面而笑:“长公主的眼睛里,面容上,笑唇边,不就明明白白写着柳郎二字嘛!” 她跟玥娘坐于床榻上,没心没肺的嘻嘻笑着。能得了一世的亲人,又能安定和谐的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没有侍女们的争辩纷扰,没有狠辣乖张的庖厨,没有时刻的诅咒与暗害,这都是她不曾拥有的。因为心中欢喜,不觉间聊到了天色将暗,众人散去,她独自一人站在楼上,偶有凉瑟晚风,吹拂着香腮美鬓,凭栏远眺,外间草木台石,如披金被。池水凌波,闪烁明霞,有红阳映衬之下的庭院间,正是一派宁静和谐。那浓郁温柔的橙色光华中,夹杂有长长的树影,散漫悠闲的云彩,懒懒追随着日落的余晖。 一声推门响声!她的视线便随之落入到院门附近,原来,是城达引着柳郎归家!瞧望此景,她突然幻想着,我若为农妇,卿愿何碌碌? 早起炊米忙,与君饮东床。 耕农田地间,烹茶煮肉鲜。 柴樵入山林 ,织机争相忙。 灯油常填满,勤书破万卷。 晚来得闲情,月夜泛舟行。 钓月繁花潭,执手同榻眠。 就这么幻想她跟柳郎一并隐居田园的悠哉日常,不由得露出满面憨笑。这便是散了楼中婢仆,如若不然,被她们瞧了去,自己这些年辛苦做出的端庄清丽的形象,可该荡然无存喽! “啊……!” 眼睛怎么……怎么火燎般的烧灼? 浓烈的烧灼感疼得她双眉紧皱,面容狰狞,立时间,豆大的汗珠滚滚下坠,混合着唇角咬下的鲜血一并滴落。这股疼痛感,就好似有人将自己眼珠生生剜出了眼眶那般。止不住颤抖的双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力量在逐渐散失,视力也慢慢消退,弓身伏于栏杆之下,用一双沁满汗水的双手,按压频频住外涌出腥臭液体的右眼眶。 不行,不能让他瞧见。 即便自己拼尽全力,也爬不出多远的距离,她一个人昏死在楼台的拐角处。 柳驸马本是想与她手谈几局的,可跟城达寻了两圈都不曾见到长公主的身影,生怕她再出意外,几乎将除长辈住所以外的所有地界,都通通找了个遍,还集结了府中大多数的下人,细细询问:“你们谁知,公主今日可是出了府门?” 家中婢仆连连摇头。 灵仙儿直回到:“公主晌午时才病愈初醒,身子虚弱,少用了些汤饼后还与我们几个闲话家常,至午后便回楼中歇息,这地界也不留他人。但凡谁人进出哪有不知之理?” “我与城达二人,在楼内寻找多次,都不曾看见,怕不是……” 他不敢往坏的一面去说去想,生怕长公主会出意外之灾。 素影瞧出他的担忧,拉住他的手安抚到:“小郎君莫要心急,或许是你跟城达忘了什么地方,我们现在人多,现下只要细细寻找便可,楼也不大,怎地这人也不会凭空消失了不是?长公主她鸿福无量,定然能逢凶化吉。” “那便劳烦诸位仔细寻找了!” 晚来夕食未用,一家人满楼寻找,最终还是城达在楼上栏杆的拐角处瞧见一条粘着血的膀子,才发现了昏迷不醒长公主。 她先是感觉热,热的犹如烈火焚化。再感到疼,疼的如似刀砍斧剁。 又是我?怎么受伤的总是我?这般的雷火霹雳,剐身剜目,在我身上到底要重复几遍才行?前生蚪那次如似,九宫八门阵法如似,昆仑山寻仙草如似,这副身子还能承受多久也未可知。 她眼前依旧是昏暗无光,突然间有一丝清凉舒爽的微风吹动起耳畔边的细碎的发丝,犹如一双温柔的手,正在轻轻抚摸着她柔嫩的面庞。李昭缓缓眨眨干涩难耐的双眼,还依旧是漆黑一片。只得闭上眼睛,用心聆听,但周遭死寂一般的沉静才是最无法言语的恐怖。 “青萤,灵璧,冷香……出来助我!” 她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念言之名,居然都无所回应,这黑死之地间,根本没有人能来帮她脱出困境,能够帮她逃出生天的也唯有她自己罢了! 风,那几缕微风吹过耳畔,内里夹杂着微细的霜花,触碰到面庞的一瞬间,融化消散。 冷,刚刚还清风拂面的温柔,忽然变得凛冽呼飒,霜花也揉杂在一块儿化为冰粒,打在身上,处处疼痛。 寒,邪寒侵魄的那种熟悉感又窜上了心头。 是她!上次也是她……我的眼睛,眼睛。 “唔......!”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寒霈霖又一次趁其不备单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从杀气中判断,她似乎还不想要了李曦瑶的性命。 但脖颈处的紧紧束缚让她动弹不得,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张开一面葵镜,悬浮于空,金灿灿的华丽外表像极了慕衡阴那厮的做派。 不对!我想起来了,我的右眼就是被他拿走的! “是你对不对!说话呀,是你利用寒霈霖这贱人的魂魄来伤我,害我的?” 葵镜中传出慕衡阴的卑鄙之言:“哼!要你肉身你不给,我便只好自己去夺喽!” 喉头的束缚慢慢缩紧,他提出一个交涉:“左手,我要你左手的行动力。” “少做梦了!” “哦?真的?啧啧啧……以我对你的了解来看,这手啊,我是要定了!” “啊……!” 一根极细的冰凌从腹部贯穿身体,渗出的血液遇其凝结,皮肉脏腑骨骼,都承受着巨大的寒气,活着比死不如。瘦小的身躯被一根又一根的冰凌插入,那灭顶的疼痛感,让她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让她放开我,慕衡阴……放开我。可别让我脱了困,如有那日必将削尔仙骨,碎尔灵窍,破尔元灵,散于天外,再不……啊!” 又一枚冰凌由脖颈斜插进入肺腑,都不用寒霈霖拿捏,就已经呼吸困难,身弱无力。 慕衡阴慢慢解释,娓娓道来:“虽说你失了右眼,可左眼还在呀!即便失去了左手之力,不过还有右手可用呀!你我本为一体,何苦来的,要对我如似仇敌一般?我只要你的右手罢了,给我便可不再遭受痛楚,多好啊!” 那张面目扭曲的面容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嘲讽笑意,吐出一口黑血问道:“你这术法是在我的梦寐中所做出的吧……梦醒以后所事皆忘,周而复始,直到你将我身体的每一处都啃食殆尽吧?好……不过是一条手臂罢了,我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跟我谈条件?你……我还是允许的,不过……即便是现在答应了你什么,待到梦醒之时,你又全无记忆!应与不应有何差别?这手臂,我拿走了!” “无耻……啊!” 四十五.梦寐二 “不要……不要……!” 剧烈的喘息声,伴随着濒临绝望边缘的挣扎,竟然映射到了现实当中。他们几个竟然按压不住一个病歪歪的柔弱公主,李昭就这样连人带着寝被一块儿跌摔下了框床,趴在地上口中几度呢喃呓语。吓得众人不敢随意将她唤醒,生怕会出什么意外!就在这时,也不知灵仙儿往她心口处揣了个甚么物件,长公主才彻底从那恐怖至极的噩梦中慢慢平静下来,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真清醒了么?可有哪里觉着不舒服?阿析,快来给她瞧瞧!”一个温柔而又熟悉的面容,睁大了写满紧张与不安的通红双眼,此刻正留意着她的些微举动。 “我……没事,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怎么了?你们都在我这里?” 李曦瑶浑身乏力的瘫软躺在地上,她扫眼过去,柳郎身边的檀岳安正搭手瞧着脉,玥娘,灵仙儿跟苏玠也都围绕聚拢,素影扶着肚子,神情慌张的躲在侧旁由城达护着。 “快躺下!” 还没来得急弄清楚,自己屋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大堆的看客,她就被柳驸马从地给上抱了起来,小心又小心,仔细又仔细的放回到框床里,稍有微怒的询问着:“公主身子怎么样了?自家院子当中,怎地平白无故便伤了?” 檀岳安起身回话:“身子是有些虚弱,不过并未伤及内里,现下无碍。至于为何昏厥……暂且不知。” 昏厥?我又……昏厥过去了?还真是像家常便饭样的昏厥! “我……我依稀记得,今儿个天晚,又感晚霞美好,便倚靠栏杆观日落,怎料得突然一阵阵的心口绞痛,再之……” 话才说到一半,她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我记得 自己当时在楼上,而后眼睛烧灼……眼睛!对了,我的眼睛! 李昭紧紧闭上左边不曾感到疼痛的那只眼睛,此刻,她的右眼居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无法视物。只模模糊糊瞧见不远处立着的九支灯上,有点点光晕在飘然闪动。 她隐约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不太确定,低着头,抓住柳郎的手急忙忙询问道:“我到底怎么了?” 今夜驸马都尉与城达二人在楼中遍寻不到长公主,于是便差遣众人来找。 城达他过厅室往二楼奔去,刚巧路过此处时,于栏杆底下,发现了一条沾染血渍的白藕玉臂,惊诧万分,上前查看时才瞧清楚,是长公主昏倒在地上,同时唇角还留有血痕。而那倒地之人,偶有挣扎抽搐,却不能唤醒,他只得喊其他人过来帮忙,最后还是灵仙儿从玉匣子里取来了一张符纸,揣在她心口处,这才得以始长公主苏醒如常。 听完城达的讲述,李昭默默思索了一会儿:“使的什么符纸?” 她的眼神落在了灵仙儿的身上,四目相对时,灵仙儿也隐约觉察出长公主似乎有什么异样,不过未曾提及,而是从玉匣子里摸出一张符箓纸来:“是霄道人临走之前留下来的,他说遇到妖魔邪祟,山精鬼怪,可退!” 李曦瑶诧异:“难道我又……!” 她心中惊愕,可是有些话,自己实在不敢说出口。还是灵仙儿在众人面前说出了真相:“是又被邪魅附体了!好在,这里还剩下几张霄道人亲手绘的符纸。” 李曦瑶慌慌张张攥住灵仙儿的衣袖:“共计有多少张?可够家里人防着的?” “没数,想来该是够的。” 那人心中泛着嘀咕,这么比较看来,还是霄瓘亲手绘的符箓有用,倒是灵仙儿买的那份陀罗尼经并不保佑!果然是印刷品才显得没有诚意啊! 玥娘生怕她受了什么内伤:“你这身子可有哪里觉得不爽利?” 她轻轻点了点头,撅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我的右边眼睛看不见了。”李曦瑶缓缓抬头让檀岳安能够仔细瞧见。 “眼珠混浊不堪,像是被遮住了一样。有些棘手,不过……我会尽力帮你治的。” 李昭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用人力能够改变的,我想……去霄道人那里,他应该有办法帮我的。” “眼睛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柳驸马捧着她的脸仔细查看,原本明亮清透的温润眼眸里,可以放下整片星河,如今竟如蒙纱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华:“他一个闲散的道人,哪里懂得什么瞧病开方啊?况且那道人远走多时,又没个定数,今日在终南山,明日或许在棠庭山,招摇山,后日怕是得往昆仑山里去寻他哩!倒不如我将这长安城中最好的医者们,通通请到家中,看着他们亲自为你治伤养病。对,明早我便去兴庆宫,求得圣人旨意,定要将……” 曦瑶长公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郎君说笑了,整个长安城内最好的医者不就在这儿么,他都束手无策,定是困难至极的。” 说话顿了顿,依偎在他的怀中,泪水止不住的滚滚滑落,再言:“郎君不知,我自打出生时,便天生异象,那三清观的道人,造得流言四起,让我无辜背负了灾星流言。后又差点于襁褓之内时,被射杀在玄武殿中。好在,阿耶他心中慈悲,不忍戕害,遂将我囚困于殿内,见不得天日。前有刁奴欺主,后招邪魅附体,身子孱弱不堪,十五年来不曾得过几日安稳。我今生何其大幸,得你不弃,又婚配多年,好一世之亲。但你不知,我……我体质异常,必须,必须由霄道人做法驱除!” 如今,李昭的内心间满满都是恐惧,她极想去霄瓘那里避难。 梨花带雨一般的哭泣表白,好让柳陟他的心中也能升起一丝怜悯与愧疚。柳驸马搂着怀中不断啜泣的美人儿,泪水模糊了双眼:“好,今夜带着符纸可得安睡,明儿个一早我便随你同去霄道人处。” “啊?同......同去?” 她一百个不愿柳郎与她同往,生怕有个万一,若是感受到慕衡阴那狗脚獠的存在,会不会生出什么麻烦来?心中焦急到话都说的磕磕绊绊。 “不……不用,也不是什么大病,到他那里或许也是求一张更得道法的符纸贴身带着罢了,难得休沐时,便好好歇在家里头,多陪陪祖母与耶娘。对了,素影……素影她月份大了,你可更得照顾好她。明日,请苏玠与城达伴着就可,我这边……你自放心,霄道人定能顾我周全的!”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能放任你独自过去?即便是留在家里,不常日见着,又怎能安心?” “也好!可我今夜不太舒服,郎君不如去素影那里歇一下可好?” 不等他回答:“素影,回了吧!玥娘快去送送。” “是,长公主好生歇息。” 四十六.梦寐三 天角边的一弯浅白新月,惨淡无华,几枚稀疏小星,点缀于秘蓝色的天穹之上,凉风吹来几片云彩叠障,让本就幽暗的夜晚更加朦胧。 静谧的夜晚中,只听得树叶被风儿吹的沙沙作响,突然!出现一个暗影,正不顾天晚更深的在四处奔走着。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长公主将楼内人众悉数清退,空荡荡的高楼之中,只有她所居一地还亮着灯火。那人怔坐在窗棂之前,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只默然点算着手中攥着的符纸,她似乎想到一个极为有用之法。 李曦瑶嗤笑一声,胸有成竹的从奁盒里拿来一把象牙栉,将散乱不堪的头发重新打理而后束上,紧紧扎好素影送她的红锦抹额,又改换了一身窄袖襕袍,搭手一摸,这革带上还差了点意思,于是翻箱倒柜的寻出一把短刀。 “老朋友,咱们又见面了!” 将它重新挂于腰间,心里面更多添了几分安全感。再将全部符纸齐齐收于囊带当中,手持灯盏,查看楼中各处。 我记得还在宫内之时,霄瓘他曾经教过我一种最简单也最实用的阵法,今日可该到我大显神通喽! 才出楼门,一阵突如其来的怪风便吹灭了她手中提着的灯盏。 “也罢。” 虽说月色不明,却也勉强能够找到我所寻之物。随即搁下灯盏一个人奔东而去!一纸符箓贴于东边廊柱,再一纸,贴往北侧院墙,三纸贴在西面巨树,四纸贴起南方顽石。目测四角之中心已将整个楼台死死围住,她在这四方之心处,又贴上了一纸符箓,正中间则由柳郎君所赠并且带在身边跟随多年的白翠双绞玉镯定于其上,忍痛掀开手指处的硬痂,让自己的血慢慢渗透其中,直到黄纸变红。登时间,整个院内弥漫着淡金色的结界屏障,祥瑞气息喷面而来,瞬间,她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极度的舒适当中!一重四方结界才算完成。 布置齐全了以后,又回到卧房之中,可内心依旧是惶恐不安,因为她真真切切能够感到整间屋子里弥散着诡异的气氛,紧蹙着的眉头都要扭成一股了。突然间的灵感爆发,她在自己的卧房四位也贴上符纸,再下一重四方结界,这屋子的中心,则是由她从小时候起,便最为珍惜的珊瑚簪子所镇。 瞧得有两重结界围绕自身,那种久违安定与满足感才让她彻底放松了下来。走出紧张与焦虑的双重压迫,就连思绪都缓和平稳了呢。不自觉的那种张狂狠辣的心思慢慢占据了她的内心! 坐在框床之中,抚眉沉思,自言自语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妖孽,竟然欺负到我的头上?想来那玉虚贼如今已是闭关不出,他玉堂卺也乐得做壁上观。贱奴寒霈霖又是被我亲手作践死的,而那李佩环身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等着她去收拾!还有跟我一直不对付的路长芝……呸……!凭她?还不配!啧啧啧……怎么那么多人想要我的性命啊?唉……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真当我是死人不成?” 让我仔细回想回想,那天夜里,我先是在窗外瞧见个白色人影,而后感到阵阵的寒邪,紧接着差点又被那妖魅拖到楼下摔死。再者青萤将她打散了以后,我便等到天明才敢睡下,然后……然后我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等等……我昏迷的时候也做了个噩梦! 可那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怎地一点都想不起来呢?眼睛……?是梦里丢的?对,一定是! 好好好,早该想到是你动的手脚! 慕,衡,阴! 李昭敢笃定,那个在梦中夺走自己手臂跟右眼的魔鬼就是他。怀揣着同死的杀心李昭抽出腰间挂着的一柄短刀,紧紧攥在手里,脚下慢慢靠近被遮住的大镜之前,刀尖轻挑,蒙住镜子的锦缎顺势滑落,几番猛砍,那镜子不曾发生任何变化,不过是自己的影子上多了几条划痕罢了。 “好哇!? 躲着不出来?你我今日就拼个真切!” 此地得两重结界护佑,即便是有飞鸟落花或是蛇虫鼠蚁,哪个都不得出入。只有这样她才敢放心一斗! “冷香,青萤,灵璧,骊泉,月白!” 唸言之后,从飘渺的淡烟薄雾中,有五个清丽女子幻化在她的面前。 “我觉察出梦中有异,该是那慕衡阴他做咒来害我,每次入梦时便要拿我身体一处,今夜,我便带着你们与他博上一博!月白,你可得把那玉奴给我困死了,看住了。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让她出来,如有必要,下死手!青萤且附身于我,一并入梦,若真到性命堪忧之际也好得以保全自身。冷香,你与灵璧就跟这里守着,我若在梦中出现什么差池,就以符纸做引,唤我出来。符纸如无用处,不管什么方法一定唤醒我!骊泉,你助我入梦!” 李曦瑶先是嘱咐好了冷香,而后将一枚符纸递到了她的手上。 长公主手中攥紧了那柄短刀,带着附身于体的青萤平躺在框床之中,冷香跟骊泉两个端坐其左右两侧,灵璧缓缓放下帷帐,退了出去,守在结界之内。 只见骊泉放出一条细鳞银鱼,让它飘散盘旋在自己的头顶,微微扭动了两下身子,有股极细的银鳞粉末闪着光亮模糊了自己的眼睛。瞧见那粉末的一瞬间,她便陷入到了深深的睡眠当中。 再度苏醒时眼前又是熟悉的景象,她依旧被寒霈霖掐住脖颈不得喘息,那狗贼又一次假意佯装,做出一副想要帮手的恶心模样,不过这次可容不得你再放肆了。进入到慕衡阴制造的梦寐当中,这次她可没有乖乖听话让出别的器官与他,而是借由青萤之力扭折了寒霈霖的手腕。得了喘息的机会:“给我打散了他们……一个不留!” 原本手里攥着的短刀因非天星也非地陨,不过是个俗物,根本带不到这梦寐当中,这让她十分懊悔,为什么带着的不是凤落苍焱。可能是担心那刀有灵,或可为他人所用吧。 青萤依托着她的身子,跟眼前寒霈霖的魂魄缠斗在一块儿,可不出几招便发现其中有诈,那魂魄强悍到自己与青萤两个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难道说……那魂魄并非是寒霈霖??? “不与她纠缠,将那镜子里的慕衡阴给我打碎了!” 这边打斗正酣,靑萤得此命令,口唸金阳咒,霎时间,百道金光尤似急雨一般从天而降,把那假霈霖牢牢困入其中,没人帮忙她就是死了灭了都别想出去!挑眼一看那镜子里的人影居然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容对着她们,看见慕衡阴那恶心的脸孔莫名的恼怒便窜上了心头。 “去死吧!” “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喽!这是我下的咒,怎么能让你在此地嚣张?困住了那个,便真以为能够奈我何?天真!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即便今日能灭了她,难道你敢保证永不瞌睡?每次入梦不又是一次新的轮回!” “你……” “对了!离梦以后,你跟你身体里的那个依然不记得梦中所做过的一切,每日都在惊恐中度过吧……哈哈哈哈!!” “我杀了你……!” 一鞭子挥出,打在那镜子上就如同抽散了云雾一般,无甚手感!接连甩出好几下,依旧如此。 “给你个忠告,别在这里白费力气了!” “你……!” 一遍又一遍的挥动鞭子,一遍又一遍拳打脚踢,让她们精疲力竭。与此同时,守候在外的冷香瞧她挥拳幅度越来越大,甚觉不妙,焚灭了一张符纸引李昭二人离了梦境。 四十七.坦白 不知何故,自打从宫里回来以后,每到晨起之时,皆伴随着惊惧惶恐,偶有冷汗虚出,更觉乏累重负,竟然连贴身的亵衣更要一日三换。阿析他定好了每餐的吃食,同药物一并进行调理,可收效甚微,越是虚弱便越是困倦,但她又不敢瞌睡,唯恐夜里中会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因为虚弱,面容也越发惨淡起来,甚至连她往日最为自豪的华美长发,都已然失去了光泽。近来一连数日都以病痛为由,不去拜见亲长,亦不与柳郎共眠而度。李曦瑶连番多日的光景都是在这种浑浑噩噩的姿态中度过的,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檀岳安也不知道,甚至就连五灵都看不出其中缘由,无奈何!本想着度一日算一日罢了!怎料得这眼睛莫名其妙就看不见了,这胳膊也不知何故也变得不听使唤起来。可就在今次恍然从梦寐中惊醒以后,她突然像似想到了些什么,顾不得换下衣衫,冲破冷香的阻拦,匆忙忙跑到大镜之前,苦苦找寻着什么?她发疯似的低吼捶挠着:“你出来,出来呀!呸!无耻之徒,下流败类,是不是想进入梦寐当中戕害于我?这等小人行径亏得曾为仙神?”几番羞辱过后,那大镜中的慕衡阴依旧不曾现身,果然气煞了李曦瑶,不过……转念一想,我对付不了你,自有你那冤家对头可以出手相帮。 “这府邸里下了两重结界可要撤下?不多时天光见亮可该有人来了!”冷香的一句提醒如同当头棒喝,打得她措手不及。 “结界?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我府邸里头设下结界?” 灵璧跟在左右听得糊涂:“快先撤了吧,保不齐哪个不小心的,便会闯进了!” 虽然自己也懵懂不知,倒也顾不得诸多思虑,她感知着结界最薄弱的一点而去,正瞧得屋子中央赫然矗立着自己发簪,哦?是我下的结界呀! 拔下发簪,旋即一重结界消散于空,不敢过多停留,又奔往另一处结界中心,拿回了白碧双绞玉镯,趁着天亮之前将所有夜里下的功夫全部抹杀了。 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她将贴身的衣裙奋力撕扯脱下,掷于大镜之上,随即挑拣出一身浆过的纱衫罗裙,又绾垂髻,再添新妆,稍有逞能快意之资,步出了楼门,迎面正瞧见了送汤药而来的玥娘。 “可是身子好些了?” 她接过玥娘手里拖着的漆盘,搁在一旁,同坐于屋廊之下,轻悄耳语:“玥娘,我怕是又被贼人给害了!” 玥娘大惊:“不是说闭关不出么?何苦来的追追暗害?我也瞧着不好,既然是他,都看不出的病症,想来便真的不是病了……那……可有什么好解法?” 她摇了摇头:“我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邪魅妖法,我看今儿个天光不错。便想出去走走,一来可以舒缓心神,二来能寻得霄瓘替我排忧解难。” “是呀!幸而有霄道人师能够出手帮忙,怎么说他也算师承高门,对付这等腌臜坑害之徒亦有可为。柳驸马早早准备好了车架说是要同长公主吃过朝食后一同去寻霄道人哩!” 李曦瑶眯眼回想,诧异问道:“什么?他....他与我一同去??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地不知?” “昨个夜里呀!” 她拉住将欲起身的玥娘:“还是让他跟家里歇着吧,一会儿让诚达送我便好。” 玥娘她巴不得霄道人能够赶快把她治好恢复如初,成日里眼睁睁瞅着自家公主,日渐衰微,怎地都是心痛难忍的。但是这种事情也不好背着驸马都尉:“还是先吃朝食吧!别让柳家人久等着,走吧!” 跟在玥娘的身后,随她往厅室里走,可自己心中纠结起来似乎有些印象却又不真切,好像根本记不清昨儿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厅室当中祖母,父亲,母亲,郎君跟挺着大肚子的素影,早已齐齐坐下,有说有笑就像等着她这个"外人"似的。 席间柳郎提及寻霄道人一事,阿娘更是极力赞成,可一听说儿子也要一同前往,面子上多少显露细微的不悦之情。看来,阿娘跟李昭的想法一致,目的不同! “骊泉!去素影身子中搅扰一下,千万别伤了胎儿!” 临近朝食结束,悄声对着骊泉下了命令,骊泉的灵体飞身而出。 “啊!!肚子,肚子好疼......” 她这宝贝肚子一疼,家里人可又炸了锅,搀扶的搀扶,叫嚷的叫嚷。李曦瑶假意紧张:“快......快去吧檀岳安请来,务必保住素影一切安好!”柳陟跟阿娘一个抱着,一个托着的往别室里跑。全家人都跟在个小屋子里紧张了起来,不过好在,这个时候檀岳安极适时的出来主持大局,安抚好素影的情绪以后,开始了自己的诊治。不多时着肚子便安稳了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针灸过后得好好养着!”他在那边嘱咐着,而李昭这边又是一场演技。 “郎君,我这就差遣苏玠去取些上好的保胎药材去,我这身子衰败无力亲自照顾她,能帮上忙的也就只有这些,真想快些好起来啊!不如......我这功夫跟诚达过去寻霄道人驱除邪祟,早日痊愈再来亲自照拂素影可好?你就先辛苦些,陪在素影的左右可好?” 柳陟面露难色,他想陪着长公主,却又不能对素影置之不理,没奈何,只得答应了她:“公主车架我已经让诚达备下了,乘香车出门也可让我安心些,这一去若是能找到他是好,若是找不到可得早早回来。” “好的!若是有其他事情我差遣诚达回来通传!” 满心欢喜的召回素影身体中的骊泉叮嘱到:“你且留在此地,至我回来以前,定要搅扰得他们无可闲暇,顾不得其他便好。切记不得伤了她们母子!” 随后三步并成两步的将出行之事安排妥帖。她出行内敛,轻装简行,才到侧门口便瞥见城达,那人仿佛就像早有准备一样等候于此处,他先行礼,而后请长公主上车。 李昭甚是不解,便问道:“城达可是有备而来?” “是!昨晚长公主昏倒在楼上,醒了以后发现眼睛出了问题而这病檀医丞是瞧不好的,必得求得霄道人帮手。驸马都尉便让我送长公主往霄道人处啊!可当他们走了以后长公主又吩咐我将这里一切准备妥帖了,还撤下了公主车架,就是昨夜的事儿啊!长公主可是又不记得了?” “啊?”又不记得了?我究竟忘了些什么? “看来真是忘了哩!快走吧 !”他们二人乘犊车而走!城达顺着长公主一路的指引来到一出无比熟悉的地界,这就是他与高娘子曾经来过的仙境!搀扶长公主从犊车下来以后,他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如往昔般的脏旧破败。 “长公主可与此地宁仙长相熟识?” 李曦瑶嗤笑一声,掩面而问:“宁……仙长?是是是,我与那仙长缘分颇深,近来周身不爽偶有怪异之事,且非寻常病痛,想来定是被什么鬼怪精魅所扰,特寻仙长驱除邪祟。城达你且先回去替我跟玥娘说一声,这夜里我便留于此境以内,待到病愈,自然有人送我回府!你先回吧!” 她把城达跟晚来之事安排妥帖,径直推门而入,转过屏风,再次来到那个最是清风爽利的世界当中。只一瞬间,她身上的乏累困倦便消散大了大半,再往里走,更觉精力充沛。这是好预兆啊,慕衡阴那般的小伎俩,果然有法克制! 走到这里以后,她觉得身体舒爽,便自顾自的闲逛在人家的地界当中,踏过浅浅溪水,穿过鲜嫩竹林,前方忽然开朗,隐藏在竹林以后竟是一池清澈水潭。上有高台大屏,竹席,方几,玉壶,杯盏。环顾左右,瞧得四下无人,拎起酒壶的同时箕踞而坐,独自斟饮了起来。几多逍遥几多自在的哩! “嗯……佳酿甘美香醇,可真是苦煞了我这好些日子以来被汤药浸润着,白白浪费了多少好吃好喝的!嗯?这个时候居然能有含桃?” 打白瓷盘里拈来一枚含桃丢入口中,贝齿轻触表皮瞬间崩裂,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汁浆喷涌而出,果肉滑软,婉转流连间,口舌唇喉皆是芬香浓郁。 舌尖轻挑,便将果核推入唇瓣之间,噗!的一声把那带着几丝红肉的含桃核,吐在了空盏当中。就在她恣意吃喝,迷乱昏醉之时,抬眼瞧见屏风侧面挂着一件素白色的大袖氅衣,上面还搭有耀眼夺目的红纱帔子,扶案而起,踉踉跄跄的走到衣裳跟前,上手一摸,这纱不似俗物,好似云彩一般轻柔薄透,通身绣着两只白孔雀,而袖口跟衣摆则用银丝绣着大朵大朵的白牡丹。说不出的矛盾,即繁缛精致且又不失素雅高洁。 李昭她心中欢喜,一边摩挲着衣衫,一边自言自语:“这大衫子真好看,只有我穿着才能更显你的美啊!”随即解开了那身让她燥热难耐的锦衣罗裙,踢掉了袜履,摘下钗环,取得珠翠,甚至连贴身的衣衫一并褪下。抓下屏风上的孔鸟牡丹大衫子就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借着酒劲,居然在他地间放肆了起来,击盏踏歌,翩然舞蹈,正直性起,怎料得一脚踏空,摔下了高台,慌乱间只抓到那条搭挂在屏风上的红纱帔子,那轻薄一条的俏丽嫣红,在空中画出顺势飘舞,仿佛是将那没来得及完成舞蹈的华彩乐章谱写完成。连滚带爬的跌落于潭水边沿,索性,无甚大伤。五感失调让她不觉疼痛,就在朦胧酒醉间,瞅见潭水清澈见底,有日光一簇簇径直穿过水面,投射于潭底方石,照得水蓝草绿。此刻她身热难耐,似乎觉得只有这片潭水方可舒缓解乏,打定了主意的李曦瑶纵身一跃,听得噗通声炸起,飞白水花现于半空。没入到潭水当中,四肢悬浮,水温适宜中略有微凉,睁开双眼,但凡目光扫过之处,摇晃的水波中偶有几串气泡升腾,那腰腿间的嫣红纱帔子顺水而动,缠绕着光束蜿蜒向上,好似一条巨大的红色水蟒,奋力朝水面游去。坠在潭水中的自己,仿若是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白***那样,翅膀都还娇弱柔嫩着。她在水里自由自在且无拘无束,好一番戏耍畅游。 忽然……水中光线忽暗闪动了几下,好像水面有人影晃动,她脚尖稍稍用力一蹬台石,就如同脱弓之箭那般迅速游出了水面。 “霄瓘……” 好美人立于水中,怔怔的看着岸边的霄瓘出了神,那人屈身蹲在台上,也在盯着她瞧。水中人打湿了长发,胡乱披散在胸前跟肩膀上,她的面容,娇俏中带着一丝迷离,肤润如凝脂冻样的面颊还隐约透出两朵红晕,只穿着的薄素纱衫着了水,紧紧贴在皮肉上,清晰的勾勒出她纤瘦却也偶显丰腴的身姿,肩头上的衣衿半敞着,阳光洒在肉圆的肩膀上,晶莹耀眼,那是几片俏皮的水珠儿,映着光亮绽放。顺着膀子往下瞅,心口处的娇嫩皮肉附近那一点肉红绯粉,吓得他将欲羞臊而走之际,怎料得腰间一凉。是那水中的小美人儿,揽腰将他拖入到了潭水当中。衣裾飘动,红纱飞舞,他指尖滑过天女谪仙似的玉人那滑腻的臂膀跟窈窕纤细的腰肢,顺着水流晃动,他与那人前心紧贴。 这男子拖拽昏迷不醒着李曦瑶一路从潭底而上,拼尽全力才将她扔回了台子上,又把她敞至半身的衫子重新系好。正低头系带的他猛然间感到脖颈一沉,身前之人用柔嫩的双唇紧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之上,他挣扎着想要逃开,不曾想那女子又再脱解他的衣带。 单指点其眉心处:“醒!” 李曦瑶的眼神从迷幻状态逐渐变为清醒,此刻才瞧清楚了面前之人,哪里是霄瓘呦!这……这不是宁玄侯么!带着震惊的瞳孔与略显尴尬的笑容:“哈……哈哈哈哈,是我酒醉认错了人……” 宁玄侯不愿搭理她,背着身子小心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你也去换身干爽的衫子吧,免得生病!” “霄瓘呢?” “他不在此地。” “不在此地?是不在你这?还是不在坊里?又或者不在长安?” “你别多想,他不过出去走走罢了,三不五时便就回来……你怎么还没换上?” 他回头之际,发现那人全然不听自己的,不免有些生气:“给,穿上吧!” 宁玄侯将她原本穿来而又弃之四野的衣衫递回到李昭的手中。谁知那人一巴掌打飞了宁玄侯递来握在手里的衣衫,随后紧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解开了自己衣襟。她抓着宁玄侯的不断缩回手臂,紧紧贴在自己腰腹上。 他开始显示有些紧张,而后则变为震惊。 “封印呢?” “可有再封之法?” “我问你封印呢?” 此时的宁玄侯面有微怒。 “破了!” “怎么可能被破?多久了?” “该是有段时日了!” 她漫不经心的说辞,惹得宁玄侯十分不悦,扒下她潮湿的外衫,拿起还干着的罗裙裹紧了,给抗到了青山之巅,一把丢在了桂树下的硬木大床上。 这时只任凭他怎样都无所谓了,慢悠悠切在小几案头,凭栏远眺,她盼着霄瓘可以赶紧回来,只有他才可以帮到自己。 “我问你那封印是怎么破的?到底破封多久了?” 她没有看向宁玄侯:“不记得时日,但……是被玉堂卺那贼所破!” “他?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是……一个猥琐龌蹉之人罢了!对了,你可有修补之法?” “修?这封印哪有再二再三的修法?你当是缝补衣衫那般来的容易?” 四十八.命相连.一 翠微山峦间有烟气氤氲,随着一股温润香湿软的微风吹过,时而弥散时而聚拢。清风卷,鬓发吹拂,她顺手接住了夹杂于风内都飘零落花,花朵驻留掌心,四五点如同碎金一般,在阳光的映衬下泛起温暖的光芒。那握不住的金屑,又被风儿从掌心指缝里悄悄偷走!凝望着香桂飞舞的方向,她竟失了神去。 空中停留的纤纤玉手里,碎裂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悲叹道:“ 唉……好没意思! ” 想他慕衡阴,最善使些阴狠歹毒的手段,如此看来吾命休矣!既然醒着害怕,倒不如好好醉梦一场。慵懒无骨般的倚靠在大床搁着的凭几上,单手托腮,百无聊赖间,她用手指弹飞了好些个飘落在栏杆上的金桂。 “你说……霄瓘他到底去哪儿了啊?究竟甚么要时候才能回来?我这还等着他回来救命哩!” 宁玄侯则跟她用同样的姿势倚在侧旁,两个人谁也不瞧着谁,他只眯着眼睛回答:“他……?师兄他回昊天观喽!走了大概有个三五日的光景,不知何时回来!” 李曦瑶皱眉斜眼瞥向宁玄侯:“什么?” “你快别这么看着我,师兄走时,只说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儿,必须回昊天观一趟,撂下句没来由的话,骑着火眼白鹿便就离开了,再没留下别的!” 她接连叹气道:“唉……怕是等到他回来时,遍体鳞伤的我该是被毁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喽!” 宁玄侯突然坐直了身体,往她面前凑了凑,带着一双充满疑问跟好奇的双眼,躺倒在李曦瑶的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且同我讲讲呗,你内里封着的元灵究竟是个甚么精怪?” 不知是顺了手,还是气他认为自己身内封印着的元灵是个精怪。李昭抬手朝着宁玄侯的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呸!如若是个普通的精怪,我老早便可以自己打杀了它,何苦来的二十余载每日担惊受怕!不过……你当真想要知道??” 宁玄侯用及其真诚的目光盯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想知道,师兄他临走之前,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查找着我从观中誊抄而来的诸多典册。我同他说过,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便罢,这些典册是上的内容,不说是倒背如流却也字句熟心,何须劳心费神的自己翻找哩!可他非是不听,独自闷在屋子里头好几日,才一出来就说要回昊天观中。走了没几天你就找上门了,定然跟他同为一事而来!我想弄清楚其中缘由,也想帮帮师兄!” 原本还懒懒散散斜靠在凭几上的白玉美人,颇有兴致的直起身子,提起衣裙也挪了挪身子,及自然的躺倒靠在宁玄侯的臂膀之内,把玩着他腰间上系挂的丝绦穗子。 笑意盈盈问道:“你可知道那玉虚贼是个什么人吗?” 宁玄候努力回想着他最初与那人的相识:“不甚了解,他比我早了几百年便来到了昊天观中,曾有传言说,他是被那九天上的真仙亲自送到人世间来走上一遭,历经劫数以后,自是要返回天阙的!” 怀中之人别过脸去冷漠嗤笑:“哼!这你可信?” 他摇了摇头:“自然是不信的,人生不过须臾几十载,可他独留世间许多年,却连一点归返之心都没有。就说那长生诀,他可是修的比哪个都要好哩!” “哦!对了,那玉堂卺你可认得?” “嗯,自然是认得,那些年跟昊天观中,时常能碰见他来寻玉虚师兄亦或说同师父密话,可不知何故,几百年前他们二人便悄然离开了昊天观,再无音讯。直到……我跟霄师兄再聚时才晓得,他就在大明宫的三清殿内,且与师兄过节颇深!” 李曦瑶又想起了自己的从前过往,以及跟玉虚贼有关的前世恩怨,她手掌一撑,从宁玄侯的怀里钻了出来,站在栏杆边眺望远景,一对眼眸回转而视,轻描淡说了句:“他两个,是我仇人!” “啊?就凭你?” 宁玄侯不解疑惑对她说:“不过为人中贵矣,怎能与真仙而比?” “啧!……你好生瞧瞧面前之人,当真只人贵忽?” 抬手一把提起宁玄侯的耳朵,反拧了拉到自己身前,对着自己身前的璎珞圈反问道:“来来来......你且给我讲讲,这里的五灵何如?再想想我腹内的元灵何如?怎地会由你们昊天观的法器所印?还为人贵?” 那人轻轻拍着李昭的手背:“知道啦!知道啦!快松开……疼!” 边揉搓着自己通红的耳朵边言语:“知你非凡,故作玩笑罢了!你……可笑了?” 李昭牵起唇角,露出微微笑意,饶有兴致的瞧着那人:“笑?着实可笑……我便是因为这非凡,而糟毁了半生。若能选择,我宁愿平淡一世!” 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这肚子里头封印着的元灵,正是玉虚跟玉堂卺的冤家对头!” “………” 那人沉默无语,蹙眉凝思良久,眼神中尽是说不出的复杂神情,有惊恐,有疑惑,有悲悯,有惆怅,也有叹息!他低着头不敢直面对方的面容,轻声问道:“若是元灵真的散了出去……会怎么样?” 李曦瑶平静回答:“到那时……我便不再是我,空有一副娇俏皮囊的假天仙,真妖魔罢了。若是敌对时,不用念着我,打杀了便是!” “你这话说的轻巧,倒是难为了我们!他连日来的苦心查阅,拼命奔走还不是为了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李昭她漠然只是转过头来,只瞥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又托腮栏杆,瞧着远方出神,不再言语! 恍然间,头顶天穹的结界碎裂了一处,宛如琉璃盏被凿穿个窟窿,细细碎碎的往下掉落着碧空白云。随即一线光影落入视野,那破损处居然自己修补好了! “师兄!” 宁玄侯朝着空中激动的唤了一声,她便也朝着天空望去,日光极甚,只能眯眼细观,可并未见得霄瓘!唉……还是学点道法傍身为好,自己本就肉眼凡胎,如今还平白的瞎了一只眼睛,就更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的一阵香风喷面,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黑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面之人的样貌,竟被他拦腰抱起。只因离地数尺,她不敢乱动,只能任由那人抱着,穿过桂树梢头,鬓边眼睫,掌心裙摆,不免沾染了几粒花叶,带着浑身浓郁的香桂芬芳,顺着发丝飘动处看去,这……这来者正是霄道人! 霄瓘乘着火眼鹿由天穹结界而入其中,瞧得青山桂树下,有个殷切期盼想要见为之一见的身影。顾不得其他,一把将那美人抱入怀中不愿撒手,直飞入到自己的屋子里,才敢将她小心放下。 轻柔的一句:“你怎么来了?”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不好!” 李曦瑶不敢一开口就把自己近来的遭遇跟他讲述一番,她怕,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再怕些什么。 四十九.命相连二 就在这淡素装饰的房间里,满满填充着只属于霄瓘独有的气味,那是最能让她感到安定心神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霄瓘打昊天而来,身上带有神秘仙山中的一股宁静祥和吧!他的屋中一隅,还搭挂着自己曾经留下的鲛绡纱衣,虽说与这里格格不入,可又感觉心间暖暖的。 此时此刻,就在这间小屋子里头,只有他们两个。在一句“我……不好。”以后,便是又一阵的沉默良久,彼此默默凝视着对方,有话要说却都不愿打破僵局。 李昭坐在霄瓘的床榻之上,凝视着对面一言不发的霄瓘,心中不免觉得嗔怪!平日里的霄瓘最是放浪形骸,他漂亮的长发随意束在头顶,偶尔还能摸出个泛着乌气的银带钩顶替发簪。这样的人即便是侧帽而戴也不觉荒唐!那些散碎凌乱的发丝更是他独有的标志。而现如今,面前只几步之遥的那个最为熟悉之人,他以白玉芙蓉冠整整齐齐的束上他曾经不羁的秀发,那本就白皙俊美的面容上,眉眼精致,神情泰然,背窗而立时,日光用金色耀芒在霄瓘的身影上仔细勾勒出他微有棱角的面颊轮廓。修长的脖颈,宽挺的肩背,我……仿佛不太能认出面前之人! 他……他以前从来不穿浆过的衫子,只灵仙儿给洗过,熨过哪件便穿哪件,如今再看他,竟然衣裾服帖,干净整洁,清爽利落的样子自己生平以来还是头一次瞧见哩!她尴尬的笑了一下:“你这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喽!” 是啊!如今霄瓘清冷干净不可触及,像一株绽放在金色日光下的白牡丹,而自己则是一副醉酒堕水以后狼狈至极的蜷缩在阴暗角落当中的丑样子。 突然,一句温柔的询问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怎地突然来此?” 瞧他那神情,那语气,就像是明知故问一般惹人气恼。 “我……想你了呗!” 那人厉声而言:“胡说八道!当真是以为我察觉不出吗?你可知道,那琉璃珠本就碎裂,全靠着一丝咒法封印,如今被破,看你还有几日性命得活?” 李曦瑶她低着头,略微抬起眼皮瞟了霄瓘一眼,而后迅速收回目光!谎言被当面拆穿的尴尬感不言而喻。 “哼!我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想来……该是日子快到了吧。我这些年来,每日都生活在惊惧惶恐当中,若来外敌,倒也算好,大不了提刀与他拼了!可如今竟害我几次莫名伤痛,昨日突然眼睛不可视物,今日便是手臂不能使力。我也害怕,怕哪天来不及告别就会突然离去!怕没好好享受安逸就会被夺去生命!怕来不及好好书写一生就会全部忘记!我知你本事,也知那元灵的畏惧,霄瓘你能帮帮我吗?” 其实,霄瓘落于长水见到李曦瑶的那个夜晚,他就已经感知到了琉璃珠外的封印被破,自己又无可奈何!只得连日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头,仔细查找宁玄侯从昊天观中带回的简册,皆无头绪,只一卷中不多笔墨记录着昊天秘术,虽说不知那秘术究竟为何,但想来,也该是个可以弑神戮仙的法子! 这次特意赶回昊天观时,霄瓘刻意避开师父与诸位师弟,独自在山间寻觅。在一处罕有人迹的灵溪边,生发有两株水玉神树,恣意散发着祥瑞之光,探手感知,其中有道法屏障遮蔽,想来该是师父设下的结界之法!不过……以他的本事破开封禁并非难事,但霄瓘只是在封禁之处撕开一条缺口,悄然入内以后再加以封堵。那封禁入口启门相迎,才刚踏入其中,暗黑的密室当中浮动有微点几簇幽兰萤火,脚下的面由紧实变为松软的一瞬间,那晃动的萤火陡然炸起,四散点缀于穹顶银汉。 这……这是天象图?为何昊天观会有秘法天象图呢?他带着疑惑跟不解随飘渺烟尘浮荡于空。四周的墙壁皆是如同星辰浩淼一般的典籍秘册所组成的,极大震撼着他早已超然物外的内心。 “这么多?如何赶得及在她元灵四散以前找到封印之法啊???” 困顿急躁紧紧围拢着霄瓘。 “怎么办?怎么办?没时间了!” 他随手翻阅起身边堆叠在矮层最上方的简册,《幽冥录》不是,《鸿蒙开篇》也不是,《神宗记两卷》,《秘言集事》,《艮》。 每翻开一册都不是他最想要寻找的有关封解妙法之书,但一卷卷的翻阅又真是浪费时间,于是,他抽出常佩戴的夜柳长刀,用刀背挑起一册又一册的典籍,当它们飞展开空中时,疾目扫过。但凡瞧见有任何带有封印,结界,困锁之言便把那册搁在身边。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空中肆意飘荡着无数卷宗,而自己的脚边竟也堆叠了不少。 “即便如此粗略挑选也着实不少啊!” 他正感叹时日无多,不料刀尖直指右侧方,那与天汉星河无异的一枚光点,仿佛在指引他心中所想。提刀而走,他瞧见一卷典籍,名曰《天书宝券》,莫不是这个? 手指尖触及典册的那刻,霄瓘居然被那书上的封印给打飞了出去,将要飞出结界的一瞬间,有人从背后伸出一条臂膀将他拦腰接下。 霄瓘转头疑惑道:“师父?你怎么……会……” “知你归来,又感密地封印有异,索性在你受伤之前赶到了!切不可再次触及天书宝券否则你性命不保!” 此时正直师父闭关期间,竟然为了自己特开灵窍飞身而出,实在是有些惭愧。可一想到有个人还需他保护,不由得问起:“那天书宝券如此厉害,到底是个甚么秘宝?” 可师父并未与他过多交谈,将《天书宝券》收于怀中:“出去再说!”霄瓘乖乖跟随在师父的身后,两人均是默默无言,脚下刚刚迈出结界之外时,他只瞧得一张符箓飞出,恰好贴在两棵玉树的正当中。这符纸的法力竟将那秘境的入口处全部给遮盖住了,再想踏足入内,怕是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哩! 他同师父一并驾云而走,落于海亭之内待得师父灵体归身,霄瓘正襟危坐于师父的面前,心里有一百个问题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五十.昊天秘宝 海亭之内,悄无声息的沉默像千斤巨石压顶一般,朝霄瓘缓缓逼近。心中惴惴不安,直到师父的和善询问: “陵肃,这《天书宝券》可是昊天之秘宝,不知你寻它为何?” “师父,我……我想用它来救一个人!” 师父稍显诧异:“哦?是何人如此重要?” “其实……本该带她一块儿过来的……可……。” 霄瓘还不知道该怎么在自己的师父面前提到她,支支吾吾的功夫,又变成了一个问一个答。 “哈哈哈哈,到底是甚么人呀,能让我最是洒脱不羁的弟子张口结舌的?” 霄瓘一五一十的说起与李昭熟识过往: “这……我在人间界有幸识得一位不凡女子,她秉性柔善,温婉明媚,自好比晨曦之光那样的明和美好。只因她体内蕴藏着一颗被封印的元灵作祟,导致性格陡变,纵然我使千虹咒暂时封住那作祟之灵,本以为可以让她能安稳数年,过些平凡日子,可怎知几日前突然发现,我下的封印术法被外力击破,不消多时内里元灵一旦破封而出,她恐遭大难,徒儿急于找寻再封之法,这才突然回来。” 师父捋髯而笑:“哈哈哈哈,能与陵肃有所羁绊,那女子一定很好,待到封印大成以后,可得带入昊天观来也让为师瞧上一瞧!” 霄瓘本来还是眉头紧蹙的样子,先是惊诧,而后欢喜展颜,痴痴傻笑起来:“那……师父这么说,可是要将那秘宝借给徒儿去救人喽!” 师父点了点头:“这《天书宝券》是我昊天观不宣之宝,由此结界内藏隐多年,不为外人知晓,可就在几日前,上有真仙下凡落于此地,将一纸咒文同开启秘宝之法送于我手,他说不日便会有人来取,给他便是!” 霄瓘似懂非懂间,师父又问道:“你入昊天观多年,可对此地有所了解?” 师父这么轻描淡写的随口一问,便将他全部的思绪打乱。 “嗯……知道!又……不知道!” 他胡言乱语的回答着! “哈哈哈哈!如此看来还是不知呀!” 霄瓘面露羞愧之像,低头答道:“知之甚少,只在拜入昊天以后的事略知一二罢了!” “你洒脱不羁,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花费时间,不如我同你说说这昊天观开山之事……!” 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初夏时节,天气爽朗,略微带着一丝微热的午后,湛蓝无云的空中突然略过光影一簇。谁都不知道,这光影正是位天界真仙怀揣秘宝下界而来。说来也是巧了,那仙人隐约间感到此地非凡之气正浓,他就落于这人间的一座矮山之下。 他先是收敛住自己仙人姿态独有祥瑞气息,当那仙人路过山脚下的耕地边,听得几位坐于田埂上的耕农正在吃水闲话,其内容似乎说是在这矮山顶上有一位山人在此修仙问道,在此地多年不曾离开过,有些人觉得好奇便亲自跑到附近仔仔细细瞧见过他的真实样貌! 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二十余年不生变化。面容俊俏中隐约透露着一种安稳之气,深琥珀色的眼珠上满是阳光穿透浓密长睫投下的闪烁光芒,那总是披在身上皓白色的大氅,虽说不曾见他浣洗过,却能做到不染些许尘埃。 这里山路崎岖难行,偶尔有樵子路过山顶时,都会好心给他搁下些吃食瓜果,可那小山人却都不曾碰过,总是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更不要提什么黍米,鱼肉,蛋菜了! 其实,那小山人确实还是人呀!只不吃普通人间俗物罢了!他感到口渴了便去舀一斗玉泉里的甘甜冰凉之水,若是感到饥饿就捡拾些落在玉泉边上的枣子来食。 他似乎不会说话,每每见到有人同他讲起些什么,那人总是眯着眼睛爽利笑着还频频点头。即不疏远失礼,又温柔明朗! 那位下界的仙人对此甚为好奇,旋即拨云而上,抖开仙人姿态翩然落在那山人面前。 他带着一点疑惑望着翩然下落的男子,趋步上前,拜服于其足下。 那位仙人不过寥寥几语点的拨之言,竟然让他突破自我束缚,不出几日光景便能开得灵窍。这仙人瞧他天资聪颖,颇有好感,不仅将这矮山拔高入云,同时助他开山立派,从此以后这处仙山顶便有了一座昊天观。 那位仙人临走之前特意将一秘宝交到他的手中,并且嘱咐其保管在这山林结界中隐匿保管。这便是《天书宝券》为何会出现在昊天观中! 霄瓘面前最是熟悉,相处多年的师父,衣袖挥抖间居然变了一副模样,虽然有些陌生,可那眼神却一如往昔的温柔。那正是开得灵窍之前的师父,那是年轻又温柔爽朗的师父:“哈哈哈哈,自己都不习惯这副模样!” 霄瓘愣了愣神:“这是……!” “这是我开得灵窍之前的模样,那时还未曾修过长生诀,虽比正常人衰老缓慢,可在不知岁月流转的静息吐纳间,这副身躯已然垂垂老矣!不过,自打生出仙骨以后,肉身与我便无所谓了!耄耋老者的样子开山收徒更方便些!” 这师徒二人均是青年面貌,只看面相一时间居然分不出个长幼来!师父与他谈起诸多过往以后方才切入正题:“这《天书宝券》不是人间俗物,也非天垣仙物。话说上古时期,东天有一股神秘之气飞升成神,此为上古大神东皇留于三界内的秘宝,由于宝券之中蕴含着极大的能量,故而像你等不生仙骨的凡人是无法靠近,更不可开启的,即便是些已然飞升成仙者,想要开启《天书宝券》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轻者仙骨碎裂,重者元灵打散,更何况……自打仙长赠我保管之时便又多了加一重封印术法!他本事不想让秘宝公诸于世的,可怎知会将开启之法传授于你,想来……或许是你也与他机缘颇深吧!” 五十一.命相连 霄瓘长眉如绞若有所思,心间里头满满都是疑惑,不由得直率问道:“师父也放心将那秘宝交由我手?” 他微笑点头:“知你心性,定然不会做出扰乱三界之事!其实,多日以前自有真仙下界,说是不日之后便会有人来此地寻找《天书宝券》到时候就将这秘宝交赠于他!可这秘宝不是你这凡胎肉体能够开启的。那真仙同时交有一法,赠你伪仙之姿,方能使用!” 一瞬间的欣喜若狂,让他只留意到眼前那点不明所以,却忽略了最为紧要的迷局真相底下隐藏着什么! 那真仙究竟是谁?与自己有着甚么渊源?那大神秘宝为何?怎地会得以伪仙姿? 暂且按压住心头的那一丝确幸,将李昭的从前同师父说起:“我确实想得到一个非常之法,去救一个更为重要之人。她身内曾经被燚火琉璃珠封印着的一枚力量极强的元灵,多年以后在琉璃珠的封印碎裂之际,我使千虹咒再次将那琉璃珠修补封印。本还可以制约,怎料有个更为强大的力量将千虹咒击碎,眼见元灵外泄,势有吞噬肉身之能,这才……想要借助《天书宝券》的力量!” “陵肃,《天书宝券》一旦开启,必要以自身性命相抵,就连长生诀亦不可挡。你当真想好了?” 霄瓘他本就对长生无求,微笑着点了点头:“想好了,只愿她能安享一生,再无担忧惶恐,别无他求!至于我自己能存活几许那都不重要……” 他师父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曾经聪敏又不好学,懒散却又豁达开朗的弟子,如今的蜕变得沉稳内敛,道法融会贯通。或许他心中有了更多牵挂吧! 只见师父摊开手掌,掌心之内慢慢汇聚有一团祥和之气,陡然云雾飘渺,幻化为耀金符纸,上面有咒文飞舞,一簇一簇朝霄瓘而去,那金色的咒文自其脖颈而上,攀至面颊,两臂,双踝直到布满全身。 “这咒文可造伪仙姿,助你掩藏自身,打开吧!” 他用带着术法咒文的手掌,成功打破了《天书宝券》外部加持的一重封印,强大灵气围拢之下的霄瓘第一次感受到仙人姿态的与众不同。他双手承拖《天书宝券》心中冥想所求之事,果然《天书宝券》内显现出一枚崭新的封印华珠。可就在他触及华珠的一刹那,周身聚拢的灵气皆被宝券收敛其中,三魂七魄,五感性命,通通与秘宝连接,可这些他并不在意。最怕的便是削去伪仙姿态当场身陨。 眼见缠身咒文都要被吸附其中,霄瓘赶忙一把夺过华珠那宝券便停止了贪婪无尽的抢夺,自我封印了。 师父不忍瞧见霄瓘日后形神俱灭,还是嘱咐道: “此华珠封印,一旦启用,必定将你性命与之相连,可华珠封印却也与她精神共通,如若她有意自毁封印,这里有符纸一张,且放入其中,待到破封之际便会传你过去,你只要在那人被身内元灵吞噬之前杀了她,方可,得活!” 霄瓘愣了愣神,接下师父手中符纸:“能在她濒死之际赶到也是好的,最起码走的时候不会孤单一人!” 或许师父掐算得出这么个结局,亦或者早早便注定这是一场悲剧,不过……只要能助她一世安好也算值得! 拜别了师父,霄瓘独自回到曾经的居所当中,推开房门,里面一切如常。换好衣衫,梳头正冠。 这次的离开,他带走了曾经陪伴日久的麈尾扇,那是韩奴亲手做的!不再停留,转身驾鹿而回,才至长安时他就察觉出李昭外泄的元灵气息盘旋在宁玄侯所居之地,一路狂奔到天穹结界,一掌将结界处开了一个窟窿。就在金粟飘零飞舞的山顶,霄瓘瞧见了心中所牵挂之人,拦腰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此刻,他与她四目相对,那美娇娘的一句“我不好!”听得他心如刀绞。是啊!怎么能好?元灵外泄那么严重,各种不好的情绪灌满他所有的思绪。霄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立在窗口,痴痴的盯着蜷缩在床角的那个熟悉到心疼的美丽女子。 “怎地突然来此?” 他知道李昭现在很不好,可还是希望她能依靠自己多一些。 “我……想你了呗!” 她口是心非的胡乱回答,让霄瓘想到一万种最不好的后果,不免有些生气与失落!但是听到她的眼睛跟左手被内里的元灵吞噬,霄瓘知道,再不将其封印牢固怕是会害了李昭的性命。 “我求得上古大神所留秘宝,取来华珠一枚,这是宝珠封印当中最为牢固的封印,即便是以大神真仙之力亦不能碎,只要你心意坚定,内里的元灵也绝无可破!只是……!” 他话说一半竟又低头不语,李曦瑶疑问到:“只是什么?你快说啊!” 霄瓘摇了摇头,思虑再三也还没将自己性命与华珠联通为一的事,告诉给她听。 “没什么……把你身上穿着的湿裙子换下来吧,免得着凉!” 霄瓘走至衣架前,顺手将搭挂着的鲛绡纱衣取了下来,递到她的手边。随后,一个人默默立于屏风之后。 李昭冲着屏风处翻了个白眼:“这般生疏,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哩!” 霄瓘隐在屏风后的阴影当中,从怀里摸出一纸符箓,抛向空中,那翩然飘飞的符纸突然感应到了解封灵言,陡然间幻化出一颗内里绽放出浩瀚星海般的华珠。霄瓘将其紧紧攥住,握在手心当中,细心感受着华珠释放出的无尽神力!这股力量当中,也包含着自己的五感,道法,精神与魂魄!从此以后命运相连,如若你被身内元灵所吞噬,那么我也将随你而去!没来由的爱慕欢喜又胜过多少岁月孤寂啊…… “出来吧!我换好了衣衫。” 霄瓘才出了漆屏,差点撞上进来瞧他的李昭,嘴唇将要碰触到那美公主额头的一刹那,他居然躲开了!他拉着李昭并肩坐在框床里头,霄瓘凝眸而视:“你穿这纱衣好看!” 她开心的笑了,一双瞳仁中尽是喜悦之情:“不生我的气了?” 霄瓘用左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有关封印大事,不可玩笑!看,我便是我从昊天求来的秘宝封印华珠!” 霄瓘掌心灵气聚拢,一枚华珠悬浮于上,不知道比同昌公主府邸的夜明珠好看多少倍! “你躺好了,我先把你被夺去的视力跟左手拿回来以后,再将那元灵封印住!” 李曦瑶不敢耽搁,身子往后一仰,躺在霄瓘的床中,颈下还枕着他的绞胎磁枕。 那人斜眼瞅着霄瓘,嘴里小声嘟囔着:“会疼么?我特别怕疼啊!” 他只能拍了拍李昭的紧张抓握着床褥的冰凉小手,安慰道:“会疼,你且忍一忍!” 不安慰还好,他这么个安慰法,害得李昭更加紧张了,翻手打了霄瓘的手背,娇嗔道:“呸!老家伙,若是让我感到疼了,可饶不了你!” “那便不饶吧!” 霄瓘将手放在她的腹部,感知内里元灵的外泄的状态,以及元灵内包裹着不属于它的力量。 “找到了!你可有与那元灵相通之物?” 李昭撇向霄瓘,四目相对间,她轻轻点了点头:“有!月白,将无心镜拿出来。” 青烟一缕眼前显,围幔卷动间一面宝镜掉落在她身边。 “这是……?” “无心镜,也是件罕有的宝贝,与我身内封印着的元灵颇有渊源。” 霄瓘将宝镜置于其腹,那宝镜散出耀眼瑞光不熄!他遮住眼睛问道:“这……这是真仙的元灵?怎么会封印在你的身上?” 等不及她的回答,一张金色丹书的符纸贴在镜面才收敛住了那刺眼强光。与此同时远坐山巅的宁玄侯也被这夺目瑞光吸引而来! 霄瓘口念灵言,符纸上的丹书慢慢攀上他按在镜面上的手掌,当最后一笔丹书落下,霄瓘的手轻而易举便可以直接穿透符纸跟宝镜,寻找到那元灵的中心之处,隐约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吸引着他! “找到了!” 五十二.素月迷花 霄瓘的居所之内安静极了,只有幔帳在风儿的吹拂之下轻卷飘动,而床榻上的两个人谁也不敢和对方说些什么,唯那淡淡的喘息之声,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小心翼翼。 良久! “找到了!” 霄瓘的一句找到了,瞬间就让这两个人的内心躁动了起来。李昭她怕疼,本就抓着床褥的手不由得攥紧些,手指尖却还止不住的颤抖。 坐自己身边的霄瓘,一只手已然没入到镜面当中,另一只手则搭在她的肩头,不时轻柔的用拇指摩挲着,这样的举动即是安慰又可以随时感触到她的起伏变化。 当霄瓘触碰到她腹内元灵的一瞬间,更是深刻体会到了真仙元灵的非比寻常,不知比自己伪仙之姿要强大多少倍。 此刻的霄瓘他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不再是尘埃里的懵懂无知,不是平凡众生里的碌碌无为,更不是知其所以后的触不可及!当年的玉虚又是以何等姿态才能将他封印在琉璃珠中呀! 他的手掌小心找寻着不属于真仙元灵的那一部分力量,就在那元灵中心,揉杂了李昭眼睛和手臂的一枚丹丸被以手掌内的咒文紧紧包裹缠绕。 那人小心又小心的想要将这股力量之核缓慢拖出无心镜,可就算他再怎么谨小慎微,牵扯之时也如同慢刀子切肉样的痛楚不堪! “疼……啊!” 被剜掉右目时的疼痛感又一次重演在自己身上,她真是怕了! 带着哭腔喊道:“霄瓘,不要,我不要那眼睛了,疼……好疼!呃……” 两句话间的功夫间,悄然渗出的晶莹汗珠就已经从额头滑落至鬓边,传遍全身的疼痛感,让她无法继续平躺在床上,挣脱了按在自己肩头那只手,就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这地界! “按住她!” 舜身而来的宁玄侯不明所以的接收着师兄的吩咐。来不及细想,一把按住她的双肩,下金咒将床板打穿,就这么将李曦瑶就死死绑缚住,让她动弹不得,即便如此,双手亦不能放。 此时此刻,李曦瑶现即疼痛又困顿,只剩下口中高声咒骂宁玄侯的份了! 就在这喝骂声中,霄瓘一不做二不休,咬了咬后槽牙,直接将她被真仙元灵夺取的手瞳之力拽出了无心镜。可怜这美公主忍受着如同拔髓抽筋般的痛楚。 “啊……!” 这股疼痛之感,让她停止了喝骂声,待到时过境迁,床榻上的三个,皆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唯有霄瓘,累虽累,不过不敢过多等待,掏出华珠打入到无心镜中,那股真仙之灵不甘心的反抗着,每一次的躲避都撞击着她的小腹,痛感像鼓点样的传递至脏腑,胸口上的起伏跌宕使得几处香干倒流,口中多生得呢喃低语。 宁玄侯突然一下子收回了按在她肩头上的双手,垂眼不知所措的慌乱寻找着什么。 她瞥了一眼宁玄侯:“滚出去!呃……” 登时间,那镜中瑞光再现,数条咒文破镜而出虬结回缩,随着瑞光的陡然熄灭,一切又归于平静祥和。霄瓘将属于她的力量重新送入体内,恢复了眼睛跟手臂的仿佛自己又一次的重生。霄瓘侧身搀扶起刚刚经历切肤之痛的女子,她边起身边用得回了气力的那条手臂,反手朝着宁玄侯的身上拍了两下,示意其闪到一旁去。自己则缓慢倚靠在凭几上,喘匀了呼吸,接受着霄瓘小心照顾,又是擦眼泪又是整理发丝,摩挲着腰背安抚情绪。 退在一旁的宁玄侯则从怀里拿出一条锦帕递到她面前:“公主你且擦擦汗?”随即将锦帕丢在她的身上自己竟跑了出去! 霄瓘跟李昭不知所以的瞧着他那副蠢样子,谁也不好说些什么。不多时,这两个又同时换了一身新衫子,霄瓘搀扶着稍显虚弱的长公主,二人并肩而行,霄瓘冲着食床上独自斟饮的宁玄侯笑了笑,低头又瞅向李曦瑶,会心一笑,眉眼流露出间道不尽的温柔。 “想我霄陵肃一生狂浪不羁,如今可得美人在怀,有兄弟在侧,亦有知己留存心间。何求其他啊!” 飘飞散落着金粟下的食床上,李曦瑶面带柔情的低眉浅笑着,紧紧依偎在霄瓘的胸口前怀抱里。而那个男人搭在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的将她拥在心尖上,冲着宁玄侯处,单手拈起玉酒杯朝他举了一下,那人心领神会般的提起酒壶,香浓弥漫的桂花酒香,又一次撩拨起李昭的酒虫。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宁玄侯问道:“我能跟你也讨得一杯桂花酒吃么?” 歪着头瞥了她一眼的宁玄侯,收起目光,握着酒壶的指尖轻轻敲点着:“又馋酒吃了?可以允你吃一盏,不过……你可得跟我说说,那散着真仙瑞光的元灵为何会封印在你的身内?” 宁玄侯的一点好奇之心全都写在了那张如同白纸一般的面容上。 “这……” 李曦瑶突然踌躇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亦不知如何来将。她不想将慕衡阴的卑劣行经说与他听,唯恐染浊了纯净天然的宁玄侯。 不过好在,霄瓘替她说出前世的遭遇:“他年我与韩奴追玉虚之步下山,跟入东岳之处。见得有真仙转世为人,不知何故,身死而入黄泉幽冥处,却同玉虚缠斗起来,那凡人资质庸碌最后被玉虚封印了元灵打入到她的身内,这才引发出种种修补之事!” 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将自己杯盏中的桂花酒喂到她嘴里。 美滋滋的吃下一口芬香浓郁!心满意足的掩面嘿嘿笑了起来。 而那边的宁玄侯疑惑丛生却又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羡慕之情:“如此巧合?简直不可思议!真仙啊!” 李曦瑶翻了个白眼:“哼……真仙?” 三个人吃得了饭食,推杯换盏便将前尘过往诸多知晓且能说与他人所听之事,统统说给他两个。一餐饭食好不热闹,更是添了好几壶的桂花酒,直喝个昏醉上头,脚下打晃。你扶我来我拉着你,三个人迷迷糊糊竟倒在了霄瓘屋里的框床上。 直到自己翻身竟扑了个空,恍然间的惊吓,让她酒醒大半,揉了揉微微肿胀的眼睛,才觉察出这大床之上,只有自己一人独睡。借着硕大泛白的月轮超窗外瞧去,除了桂树还在飘洒着金屑以外,并无他人。自己抓来霄瓘搁在床边的鹤氅出了房间在桂花树下散步,眺望间她突然发现白天自己掉入的潭水边的卧松之上有个黑影。 是霄瓘! 步入山下,来到卧松的旁边,仰头打量着坐于松枝上的霄瓘!松枝圆月间最俊美的存在。 “藤萝一叹最是春,绕挂树梢度冰轮。 常舞花枝拂绿弄,裁剪天霞化新藤。 我曾经住过的地方,虽说困顿孤寂,可春夏常开的紫藤花甚是绮丽,缠较于高树之上,每至花期,如簌如瀑,可惜……你这里除了金桂,再无它花可以赏玩!” 坐于满月光影之下,被冷月光华映衬的俊美非常,因是第一次瞧见他穿玄色衫子,不免觉得新奇。霄瓘手中麈尾挥动,霎时间紫蝶展翅飞绕盘旋,纷纷扬撒汇聚成挂。这卧松的翠针之间垂垂绽满了淡雅的紫藤花,一缕缕的的悠然飘动,几条垂于潭水当中,每有微风吹拂,水面便震颤起了圈圈涟漪。 那人也低头望着她,牵起嘴角温柔一句:“可要上来?” “嗯!” 紧紧攥住霄瓘递来的手臂,轻轻松松一个飞身而上,就坐在霄瓘的身前,可还是觉得离他有些远了,便不自觉的往前挪了挪身子,凑上前来,心口压在他的暖热的胸膛里,一只手搂腰背,另一只手则搭在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其脖颈处,嘴巴极自然的贴在那人的耳珠上,悄声耳语:“怎么独自出来了?你不在我身边又怎得安睡哩?” 那人也同样拥抱着李曦瑶,一是内心欢喜,二则怕她不小心跌摔了下去:“你们两个小的,着实叫我不省心,放下了你又要把他送回去,这会儿才得了空。睡不着就出来坐坐。” 指尖揉捏他的耳垂,好奇问道:“你有心事了?” 霄瓘更加拥紧了怀中的那个最是挂牵之人,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今晚月色迷人罢了!” 他不愿说,那李昭也不好逼问,坐直了身子,脚趾头预约的点着树下温热的水潭,对着面前如玉人般的霄瓘笑了笑:“月相圆缺,不过是一招术法变换,纵然再好却也虚幻缥缈,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悄然易逝的假象!不如……及时行乐!” 她眉眼间婉转魅惑,唇角边风姿绰约,撩开衣衿半敞,指尖滑过肩头,食指勾下诃子裹住衫子一并扔到了霄瓘的身前。身子一歪,摔进了潭水当中。 水中的月影打乱成絮,却又缓慢聚拢,才刚要映出个满月模样,怎料得水下波动,那月影又被打破。她从水下探出大半截身子,抬头凝望着坐在树梢上的霄瓘,略带笑意,眼眸清澈明朗就像沁着两汪清泉一般,长睫忽而眨动媚态妖娆。乌黑成簇的额发贴在香腮边,发尾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其心口圆滑处。 霄瓘抬手摘下身边垂落的藤蔓,编好了一顶花冠递给到她的手中:“你戴着好看!” 那水中之人微笑点头:“嗯!” 五十三.素月迷花二 霄瓘低垂眼眸,满面欢喜的瞧着潭水里头,正兴致勃勃佩戴着紫藤花冠的美丽娘子,旋即起手弹指,此结界之内陡然变化,天穹夜幕的星瀚璀璨,更有五色瑞光紫薇天象的罕见天象,更有那散发着清辉冷光的月相图,挂于飘动极美彩光的夜幕之上,由朔至望,从满到亏。几许萤火之光平地跃起,绕花浮动,她只需伸出手来,就会有两三点荧光停留指尖。 “喜欢吗?” 水中之人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嗯!喜欢极了!” 她俩人相互凝望,突然都呵呵的笑了起来。 在这漫天的璀璨当中,水中之人扶冠提裙,缓缓走出了水潭。发梢、耳珠、肩头上的水珠像火精帘一样的滑落坠地。 李昭轻轻甩了几下正在滴水的额发,将敞开至腰际处的衫子往胸口前提了提,略微将衣带系紧了些。迈出刚刚沒过小腿的浅水,踏过青翠绿地,从岸边走到了高台之上。 就在转身望向水潭边那卧松藤萝间垂足而坐的霄瓘时,只见眼前景物陡然变化。 平地升起一围栏杆,上挂幔帘银绣坠珠,随着香甜浓郁的微风正在徐徐摆动。低头再看足下,幻化出一张精致无比的波斯织毯,踏于其上,既柔软又温暖柔软温暖,原来这股温暖是从侧旁摆放着的鎏金熏笼里传递出来的。 框床,绣屏,几案,灯烛,窗棂,到处都显示着此地与众不同的感觉,不过……栏杆外的夜景更是惊人惊叹不已! 扶栏远眺,霄瓘飞身而入,轻轻落于李昭的身前,随即一把拉过她揽在身前,拥在胸口。瞬间心动不已。砰砰砰!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了一样,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怀抱,也同样是因为眼前的绚丽美景。她转过头来凝视着霄瓘爽朗舒展的眉头下的那双闪烁着暖柔之光。 “这是……?是从乐游原上俯视长安美景?” 她激动的凝视着那个给她无限惊喜的男子,托腮笑了起来。 “元宵那夜,我独自站在乐游原上,瞧着长安城中的花灯美景,煞是好看。并期盼着有天,能同你一块儿赏遍长安万年。” 栏外夜景,硕大的满月高悬于空,勾勒出两三片描着金边的彩云,橙红上升中的孔明灯绚丽璀璨的点缀在黑幕之上,而几缕烟霞飘渺淡散,恍如仙境。远处华灯聚拢,镶嵌在坊市与宫城之间,映照得长安城满眼尽是繁华! 就在这夺目华彩的美景之下,二人同榻而眠,直到第二天清早! 黎明曙光,驱赶走天瀚夜幕的深沉,晨曦之光,穿透轻纱薄雾温柔的抚摸着大地。府邸之内,柳驸马从香甜的酣梦中醒来,侧身凝望着臂弯中正熟睡着的小素影。替她拨开贴在面颊上的散碎头发,那人长睫微颤,弯眸轻启。两人不曾言语,却都心照不宣,一个探手伸入她衣衫之内,抚摸着她孕期隆起的腹部。素影则挽着他的胳膊一并摩挲着身体内略有回应的存在。夫妇和睦并带着儿女将临的喜悦之情,这是多美的清早啊! 当一缕晨光透过幔帘的缝隙,带来清风两缕,吹拂发鬓,略过唇角。伴随几声鸣由远至近,仿佛像在告诉她,是时候该起身了。 从朦胧昏睡到抖擞精神,不过只在那么一念之间。 这一念,是重获光明。 这一念,是离于惶恐。 这一念,是重获新生。 身旁之人许是昨夜消耗过多,即便金束洒上面庞,却依旧酣梦甜香。才伸出想要抚摸他脸颊的手指,停留半空又悄然收了回来,轻悄悄下了卧榻,披上纱衣欣赏着栏外美景。在日光挥洒下,薄透温柔的飘纱将其身形的婀娜姿态显露无疑。 侧耳倾听!那鸟儿的鸣啼声竟越来越近,突然眼前黑影一窜,居然是一只巨大的孔雀翩飞而来,优雅的落在她身旁那栏杆之上。 这孔鸟甚为好看,它翎羽成簇,状似长冠,脖颈上的羽毛像鳞片样的密密排列,尾羽长摆,炫彩斑斓,千眼低垂。 那美丽孤傲的姿态着实诱人,让她忍不住往前靠近。先是轻轻抚摸着安静,后背,就在她肆意抚摸翎羽的时候,忽然感到心口一疼。她赶紧后腿了两步,恰好肩背撞上了个暖的胸膛,惊诧转身,抬眼凝视,那股温暖从那人的指尖传递到自己的心头,:“小心,它就生性凶猛,似乎瞧着你那璎珞圈上的宝石不错才会不小心伤了你的。好在只是被啄了一下,微有红肿,不曾破皮流血。” 霄瓘从匣子里拿出个小锦袋,抓出一把宝石搁在掌心递到孔雀的面前,那畜牲吃得津津有味,欢喜非常。 是啊!若是这等金石宝玉,水精玛瑙,玳瑁珍珠的,捧在手心送到自己面前,任凭哪个没见识的凡人啊,都笑的比这畜牲还要开心! 李昭小心合上衣襟,躲在霄瓘的身后:“我没事,一点小伤罢了,它……就吃这个?” 霄瓘捋了捋它头上的翎羽,而后往栏杆之外扔出一颗硕大的珍珠,那畜牲长啸一声,飞身而出,这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可以安心的说说话,聊聊天。 这惬意悠然的男子斜倚在榻,李昭则依偎在他怀里听他讲述着自己不知之事。 “那孔鸟,不见父母,唯有一枚巨卵立于昊天观顶,吸收足了日精月华,天地灵气,就在破卵而出的时候刚巧碰上宁玄侯。他那时还小,不知世事,只恐了雏鸟无食,便将身边可吃之物系数扔在它的身边,怎知那鸟儿啄了他的腰佩琳琅竟然给吞了下去,遂而生大,再大。虽说那鸟儿天命不凡,却也性情乖戾,时常会伤了观中其他弟子,还差点被玉虚捆了打死。从那以后它就被赶出昊天地界!囚困于山涧中的一处崖洞当中,只有我同宁玄侯偶尔带着些珍宝玉石去喂养它,直到师弟这次下山,这才把它收留于此!” 李昭脑中忽然闪过一只同样的孔鸟,开口问道:“我记得……这水潭附近曾经挂着一身衫裙,那上面便绣着一只白色的孔雀!” 霄瓘帮她揉了揉刚刚被啄过的地方:“宁师弟最是心善,这身衫子是他曾经帮助的绣娘一家熬心费力的时候绣了月余而成,他自己画了图样,那银丝跟布料也都是他的手笔。最后刻意留了好些孔鸟的饲料作为报酬。他呀,最是宝贝那衫子,常日里只是挂展着,不曾想被你给误穿了!” 她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嬉笑着问道:“那可真该给他赔了不是哩!……霄瓘,你可对我有什么好奇想问的吗?” 他瞥了一眼,似有惊讶:“你……可想告诉我了?” “我也不知这些,也瞧的不甚真切,只是偶然一次入了梦境,似乎认出自己从前是个仙人,不知是何原因下入人间界,与一善女结成夫妻,怎奈何仙凡有别,与其立下三生之约,而后被打入人间做罚,再世为人时便又遇见了那善女,跟其携手。但谁知却被玉虚那厮所害,堕入黄泉幽冥。而后脱生女体,身负仙家元灵,又重回人间。无奈又被那贼盯上迫害至今,先有封钉贯体,后被鬼魅袭扰,再被他挚友毁掉封印这才导致前日悲凄……幸而有你在!” 言罢,又将头往霄瓘的胸前靠了靠,她不敢与那人对视,生怕被他瞧出什么端倪来。因为这全是李昭的信口胡说,生生把自己编排成一位弱小无辜,只可任人宰割的柔善模样。 怀中娇羞之人的感动言辞深深印在自己的心间,是啊!命都给了她,又何须疑心?她是好是坏,是高尚是卑鄙,是漂亮是凶恶对我来说已无挂碍。认定了,走下去便罢了! “出去走走吧!” 霄瓘攥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拖拽下了床榻,二人并肩疾步。 垂瀑样的长发随动飘摆,柔纱浮抖,广袖衣裾。 足下不着袜履,嬉笑着奔跑于台外的青翠嫩草上。露珠凉滑,就在一处缓坡她摔个趔趄,顺势扑倒了来不及反应的霄瓘,几处翻滚,笑声不止。 她笑的极度放肆,这是她生平不曾有过的发自内心,真情释放,欢喜愉悦!甚至还笑出了眼泪,那泪水像断了线珠子一样,滚滚落下以后那眼眶子里又沁满了水光。 五十四.闲愁 昨夜星光梦成花 秋风飒飒卷帘压 红蜡滴落终消散 共举黄觞醉浪狂 昨儿个夜里的无尽放肆与畅快,才勉强能够堵住心里破开的窟窿。多年以来,被慕衡阴那厮支配的压抑感,一瞬消散飞远。这种极致的愉悦之情也让李昭她不顾所以的沉浸在兴奋当中! 在这处缓坡的嫩翠之地,霄瓘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揉捏着心前之人的面颊,贴身耳语了起来:“柳叔平可是你那命定的善女?” 这句话一出口,她稍有迟疑,推开下霄瓘的手:“你可瞧见过柳郎君耳垂上的红丝北斗纹了?那可是拴着我俩几世姻缘的情线啊!只这一世,我俩才得了半个圆满。” “那……你待我如何?” 李昭从未想过,她对霄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感,同时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对着那人愣住半晌。 只在恍惚间,面前来了几只九色鸟,像走地鸡样的排成一串,从他俩身边路过,嘴里还发出咕咕咕的叫声,似乎让这场面更加尴尬了! “唉……!” 她叹出一口气,身子绵软无力的就扑在了霄瓘的肩头,嘴里还嘟囔了起来:“他不同于你我,不过是个短短数载性命的凡人罢了!可那爱恋浓情是永远不会变的。但与霄瓘在一块儿的时候就不需要估计甚么人间礼教,只求个身心愉悦便可,无忧无虑,畅快淋漓,这……不好么?” 霄瓘轻柔爱抚着她长发披撒的肩背:“好……好!如何都好,只你愿意,我便会与你携手并肩,上达碧霄瑶天,下抵幽冥黄泉,相随相护!” 她眨着一双略带疑惑的眼眸,甚是不解那人口中真挚的言语为何意味,抿了一下嘴唇,点头笑道:“好!” 两人十分默契的不再言语,抛下诸多顾虑,而后相视再笑! 卧房里,柳驸马牵着素影的手,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走下了框床。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亲手为小素影换上衣裙,也是第一次同坐于窗棂之下。那清早的风儿吹乱了素影的鬓边发丝,而后又被他用玳瑁梳栉归拢整齐。淡敷香粉薄胭脂,象牙筒中点口脂。大镜之中那一双人影,凝眸而对,这弥散着浓郁情爱气息的房间中,有多少说不出口的言语,就只在相拥的那刻,才能彼此感受得到。 宁玄侯散步于此,远远听得高声嬉笑,便往台外望去,瞧见她们二人滚在一块儿,赶忙上前制止! “你们两个又……又这样……?” 霄瓘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将那惊诧之人拽也到自己的怀里,三个又是一阵嬉笑不止! “长公主的病……可治好了么?” 素影突如其来的疑问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蹙眉回想:“这……!” 全家人似乎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件事儿,很显然,又是骊泉使的手段,可她终究还是不敢对素影出招的! “我先过去瞧瞧,朝食你同阿娘一块儿用。” 紧了紧腰间革带,快步奔往公主居所。才出素影房门,迎面便碰上了高灵仙捧着银盆往屋子里头送,就这么进出间,溢出来的热水弄湿了柳陟前衣襟,灵仙儿赶忙撂下银盆拿锦帕替他擦拭:“这般急匆匆的要往何处去啊?有否烫着哩?” 柳驸马心中惴惴不安,顾不得什么礼数,紧紧攥着灵仙儿的手腕,二人一块儿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庭院里走去:“高阿姊,公主她可有回来?” 灵仙儿也是疑惑:“长公主这时候应该没起身啊!” 就在他们拉拉扯扯间,城达早早就跟院门处等着哩!三个人一碰面,都先愣了一下子。 柳陟这功夫根本就没时间去理会城达, “你跟这里等着!高阿姊且随我进去!” 灵仙儿直接往长公主的卧房里头去找去,只见床褥整齐,一看就知道是玥娘整理过的,按说这个时辰不该起身的啊! 转身回见了驸马都尉:“长公主不在。” 院子里外四处找,寻却都未曾瞧见。他们两人心下一紧,有种说不出来的畏惧感袭上心头。甚至连府内的录事也说不曾知晓长公主的去处。 城达这功夫正往院子里走来,隐约间听得了些个言语,好奇行礼问道:“柳驸马可是要寻长公主?” 柳陟急问:“城达可知晓长公主的去向?” 灵仙儿附和着:“是啊,公主她不在楼内,去向不明!” “是柳驸马吩咐城达准备的车架将公主送往霄道人处养伤治病的啊!先是长公主忘性大发,如今居然整府邸的人都有记不得的事哩?” “什么?” 柳陟疑惑不解,这么大的事儿自己怎么就给忘了?又是为什么自己不曾陪伴? “还愣在这里?快去准备车架啊!” 搬车套马,这三人同车一道往霄道人的住处行去,就在车輿中,灵仙儿从食篮里挑拣出自家公主不甚喜爱的菓子糕饼跟一碗牛乳递给柳陟:“今天一早玥娘做给长公主的,正好驸马都尉不曾用过朝食,安心吃些吧!否则她该怪我照顾不周的!” 因为灵仙儿知道,只要自家公主在霄道人处,自然不必忧心忡忡,待到治愈以后接回来便可。 不过……这时候柳陟提着的心却不曾放下,脑袋中闪过几瞬画面,模模糊糊间似乎又忆起了前日之事。 接下牛乳一饮而尽,糕饼就只吃了两口便搁在一旁:“可是到了?” 城达接他两人下了车架,顺手栓住了马匹,灵仙儿提着食篮瞥了一眼:“是这?” “嗯,就是这里!” 柳陟看了看城达,又瞧了瞧高灵仙:“你们……来过?” 灵仙儿心里打鼓,这是宁玄侯住的地方啊?难道说……他跟霄瓘认识?原来不是玉虚贼的同伙啊?她点头承认道:“呃……嗯!对!霄道人就居此处!但是我们不曾送过拜贴,突然而至,我怕……” 柳陟不做迟疑,拽着高灵仙推门而入:“怕什么?来寻自家公主还能将我们赶出来不成?” 她往后缩手:“那里面……里面……啊!!” 前脚刚一迈入屋门,便听嘭的一声,门板紧闭,旋即尖叫声起!三人被困在这间小屋子手脚慌乱里不知所措。黑漆漆的屋子里,唯有那狭小的窗棂外投射到无边黑暗之中几缕光束。 宁玄侯感知到外间情况有异:“似乎有人闯进了结界!嗯……那娘子曾经来过!” 霄瓘瞥了一眼宁玄侯:“是……高灵仙?你快去拦着,她还没梳妆,恐生误会!” 虽说高灵仙跟城达不是第一次来这地界,却也还是知道宁玄侯的恶趣味,转过屏风却不得入内之法,可这房梁上垂挂着随风飘摆的老鼠干可是实打实的恶心。 “小心!” 柳驸马拉住城达的衣带往自己身旁拽了一把,抽出佩刀斜劈而落,一条青绿色的毒舌斩成两段,都已是身首分离竟还恶毒的吐着鲜红的信子。 “你们确定是这里?” 高灵仙使劲拍着泥墙高声吼着:“宁玄侯!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还不赶快把这吓唬人的玩意儿给撤了,你赶快出来啊!” 五十五.修罗场 暗影浮动,尘灰缭绕,只在这危机四伏当中三人背靠聚拢。陡然间阴风骤起,顺着耳珠脖颈灌入大脊。城达被这股风吹得汗毛倒竖,皮紧发麻,突如其来打了个寒战,生怕这鬼地方又会泛起什么样的光怪陆离! 缓坡嫩翠的绿地三人打闹嬉笑,逗趣了好一阵子,竟被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打破了此刻的无愁与闲适。 闻言是灵仙儿来得此地,不解为何霄瓘会让她梳妆打扮:“灵仙儿瞧着我长大,什么破落样子没见着过!何须惺惺作态?” 霄瓘拉过她的胳臂往自己身边拽,对着面前的宁玄侯牵起眉脚使了个眼色:“你先过去!带着他们往那处去吃两盏酒,我们稍后过来!” 随即斜眼瞟了一眼侧旁的人影:“姿态仪容对于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言罢三人分头而走,宁玄侯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好……” 两人牵手并肩,而他独自一人舜身而走。 小屋子里,柳驸马跟城达两个人手足无措,只能 默默伫立于老鼠干飘动如帘的恶心地界中,看着灵仙儿她拍累喊哑了,蹙眉撅嘴的靠在稻墙上思索。 为什么这次没有回应,难不成……他不在家里? 正当她思绪翻涌乱散之时,背后倚靠着的稻墙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陡然消失无踪。灵仙儿后身一空,整个人直挺挺便摔了出去,哪知肩背上突然被人接在了怀里,定睛一看:“你怎么才来啊!” 嫩翠迷人眼的一处世外仙境展现于他们的眼前,绿意盎然的草地苔藓,高竹碧松,在柔和投射的日光下,掩映相辉,一片蓬勃繁茂,净心舒颜的景象,跟自己所处这肮脏不堪的烟尘浊世相比,还真有一番云泥之别的意味在哩! 那人搀扶她起身,敛眸微笑道:“好久不见……” 灵仙儿还未曾缓过神来,屋子里的小城达便率先跑了过来,对着那人欢快行礼道:“宁仙长有礼!” 柳陟在稻墙的另一边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那熟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至交老友哩! 灵仙儿往柳驸马处看去,他便不在屋中过多停留,迈过脚下的一片光影也置身于那个略带氤氲 薄雾,如同春夏晨曦般纯净之处。 城达跟灵仙儿两个,你一言我一嘴的为他们两个介绍着彼此,起初几人还生疏寒暄着,宁玄侯亦是个消散不愿拘礼束缚之人,柳陟也瞧他豁达心敞,便也去了俗礼。 “宁仙长,你可知晓我家长公主现下病况如何?” 是啊!他特意来此便是为了李昭而来。 “小病况,不打紧的,昨儿个替她驱除邪祟,如今怕是还睡着!不如几位先随我到山顶吃一盏酒,歇息歇息。我遣个人儿去唤她出来哩!” 宁玄侯将这一行三人引到桂树下,这里景致优美,凭靠阑干眺望山下流水围拢,溪流涓涓。 才请柳驸马坐下,又在几案上的白瓷壶中斟满了几盏桂花酒浅尝少呡。 不远处,听得脚步声传入耳畔,转身回望,金雪飘落之处缓缓又来一位男子,清秀雅致的水蓝色纱衫外面罩着素罗大氅,衬得人极其飘逸挺拔,头上一根青玉笄整齐束着羊脂白玉的发冠,那男子容貌风流璀璨间似乎还有些似曾相识。 灵仙儿正打量着那踏阶而来之人,忽然间从他身后骤然窜出一摸嫣红,煞是耀眼。 那楚楚动人的美丽人儿,身披淡粉纱罗长衫子,显得人浅浅柔情中透露出清新雅丽之姿。面颊上的胭脂,口唇上的丹朱,那细长弯眉下的一对水样温柔的双瞳,仿佛在告诉身边众人,缠身难愈的病已然全好了! 李昭跟霄瓘两人立于香桂树畔,同样的仙姿玉貌,清灵空幽无不透露出一种超脱凡世的气韵姿态相得益彰。 “长公主!” 灵仙儿眼眶子里的泪珠儿正打着转,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那男子身后的长公主拉了过来,将她冰凉的纤薄的手搁在自己的手心里搓揉着。而灵仙儿身后已经望眼欲穿多时的柳驸马也上到跟前:“公主身子可好些了?眼睛是否还瞧得见?” 李昭冲着自己的郎君轻颦浅笑,拍了拍灵仙儿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后便一头扎进了柳驸马的怀中,不知哪来的委屈心酸之情全部涌上心头,被剜眼的痛楚,被恶咒缠身的无奈,随时能被慕衡阴的虐杀的惧怕跟那一重多加的封印之苦。眼泪不争气的像断了线的珠帘样的滚滚坠下。微声啜泣,小女孩儿似的紧紧搂着柳驸马抓紧了他的衣裳,而另一只手则轻柔抚摸着他的脸颊,耳珠,脖颈!可她却不曾瞧见身后之人那眉宇间悄然流失的殷切炙热变得风轻随云般的清澈通达里居然还隐藏着一丝寂寥。 她哭着哭着,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突然间竟笑了起来在柳陟的耳边小声言语:“我好了,全都好了,这次也多亏了霄道人显露神迹,才将我从濒死的边缘给救了回来!如若再晚个三两日唯恐性命不保。” 那郎君低头小心翼翼的抚摸她以红绫低束的长发:“那真该好生感谢霄道人哩!” 于是这夫妇二人对着霄瓘行礼致谢,弄得霄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宁玄侯瞧着此间气氛尴尬,出来打了个圆场:“唉……这话说的生分,哪里来的谢不谢一说,我家霄兄长与这位娘子可谓是至交好友,哪个受了苦难折磨,另一个定然会出手相帮。别客气了,快过来吃酒吧!” 灵仙儿用惊诧的眼神瞅了半晌,对着身前之人问道:“霄道人?可是霄道人?” 他点了点头:“高娘子别来无恙!” “如今换了身打扮,竟然连模样都与以往不同了些许,从前虽说也是风道骨的气韵,却只道是如凡俗隐士一般,而今这俊朗的面容上更多添了些超凡脱俗,说是天上下来的神仙都会有人相信哩!” 其实……灵仙儿口中的赞赏评价除了本身的容貌俊逸以外更多归功于他如今的伪仙姿态,所散发出的祥瑞气息加了不少爽朗神采。 几人对坐,同席共饮,从灵仙儿手中持握的透光白瓷壶中倾倒出一流琥珀色的光辉,溢满了杯盏。那漫天纷扬摇曳的金粟偶有坠入其中,在此倚阑赏景,品香啜饮,吹花嚼蕊,众人更别有一番雅致闲情。 甘香醇柔的桂花酒搭配着高灵仙从府邸中带来玥娘亲手做的几碟子吃食,好不惬意。席间,李曦瑶闲话说起来自己的诸多遭遇跟病痛种种,柳驸马一众听得身临其境样的感同身受,而对面的霄瓘手拖酒盏时不时的目光便往柳陟的耳垂上瞟,是啊!那红丝北斗纹着实令人侧目,偶然间竟看得出神,心中疑惑不解,为何姻缘红线会这么明晃晃的嵌在那里? 虽说柳驸马一心全扑在长公主的身上,可恍然间还是察觉出出了对面之人紧迫盯人:“久闻霄道人不俗于世,从前在府邸时未曾有机缘如此,能同座闲谈,如今有一疑惑,不知……霄道人是否可解?” 霄瓘收回自己失礼的目光,撂下酒盏回应道:“柳驸马但说无妨。” “近来坏事频发,一来昭儿身缠恶疾,二来我府邸中人少思多忘,这不……长公主来此治伤养病驱邪除恶之事,除了素影与城达二人还记得此事,其余之人皆不曾想起,包括我也如是!心里似乎总是有一种不安之感,霄道人可知这到底是何缘故?” 霄瓘先是微微蹙眉垂眼凝思,旋即又瞥向李昭处,那人轻轻眨了一下眼皮,算是认下了这个事儿。 霄瓘直视柳叔平,略带笑意,于其轻柔和缓到: “柳驸马稍安勿躁,我现下不在府内住着,也不好明确说出到底是个甚么缘故,可是人嘛……忘了什么记住什么,都是平常原因,无甚紧要!” 柳陟的那种关爱之情溢于言表,急急回道:“若是连至亲至爱的人都会遗忘,又怎会无关紧要?霄道人于昭儿除了相识相知,更为挚友亲朋。若是不弃,可否再随我夫妻二人回到家中,也好保她一世平安顺遂?” 五十六.酒阑宾散 青峦玉山连碧雾,小楼仙台醉东风。 飞点金花入杯盏,笑看阑庭一片春。 此等美好景致在配上玥娘她亲手做的美食糕饼,跟这昊天独有的清爽美酒还能与至亲好友同席共饮,也算是近几日以来少有让她开怀畅饮之事,不免得意忘形了些。 山顶这颗巨大的金桂树下,香风又起,撩拨搅动着霄瓘看似平淡的心境。 那柳家郎君的再三恳求,着实让霄道人犯了难。 他低头沉吟不语,眼眉低垂,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珠的移动间,略微颤动,似乎心中在猜度着个中原委。旋即,猛然抬头而视,对面有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带着一种殷切期盼神情紧紧盯他,就四目相接之时,那人还使劲眨了眨。 霄道人面容稍有难色:“呃……” 那个美丽娘子立刻心领神会般的突然出手,挽住柳郎君的臂膀,随后一头扎入到那人的胸膛之中,腻腻歪歪还拖着长音说道:“郎君……你快跟我说说,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事哩?” 柳陟收敛了眼神,温柔的回眸凝望着怀中的美人,轻声说道:“公主可还记得前几日里突然发病?” 她没言语,只是默默点着头,柳陟又言:“曾听高阿姊说过,你这病啊!可是被鬼魅妖邪附体所致,还是她焚了符纸才将你唤醒的。本以为那事过去了,可谁曾想,这几日里更甚,家中怪事频频,先是枯了两盆花,死了一池鱼,而后便是案头上的玉瓶不知怎地突然炸裂,险些伤了坐在旁边绣花的玥娘。昨儿个晚来,素影更是夜寐呓语不断。知道今日清早时,府邸众人就都像失了魂魄那般,记忆模糊。不好还好,独素影她还记得些许,提醒我以后,方才回忆起曾送公主来此。不只我这样,就连府中录事也不知公主去向何方。” 李曦瑶娇嗔嗔道:“郎君你胡说……肯定是你忘了我在霄道人处疗养,不然怎地只有素影她一人会记得哩!哼……你心里没我!” 柳陟对着面前那个佯装生气的长公主几番安慰,可真给坐在对面的霄瓘跟宁玄侯两人,看的是一身酸啊! 她很是了解霄瓘的想法,既然他不想跟我们回府邸,那便让他留在这里罢了! “郎君……你瞧!这清净地界里酿的桂酒啊!着实清爽,且再多吃几盏。” 李昭端起酒盏,双手递到了柳驸马面前,眉眼含情的惊鸿一瞥,莞尔一笑,仿佛这里掺着的是毒药啊,他都能毫不犹豫的给吃下去。 她正跟柳陟肆意散发着腻人的酸腐之气时,宁玄侯在食床底下悄然用手肘碰了一下霄瓘的胳膊,二人非常默契的互相瞅了一眼,宁玄侯咂了咂嘴,随即从囊带里抽出三五张银色符箓,放在李曦瑶跟柳陟的中间,指尖轻点:“啧啧啧啧!瞧瞧,瞧瞧,这银纸符箓可是我从昊天带出来的好物什。不管是带在身上还是贴在家宅当中,任凭何等妖邪鬼魅,只要它敢近身,便可当下击杀灭却。我手里就这么几张,给!都送你们了。其实…… 他不愿意跟你们回府邸帮忙,只因我们有更要的事情要办。” 他指了指栏杆上的鸟儿,说道:“这畜生,私自下界,性格暴躁喜食人肉, 为祸世间,明日起我就要跟霄师兄回昊天去,将那孔鸟送往山顶进行封印。实在不得脱身帮衬,故而将昊天至宝的银纸符箓赠你护身之用。酒香醉人,知你喜欢我再送你两坛!” 李昭饶有兴致的看着宁玄候此刻完美的表演,极其配合的表示惋惜:“唉!不知两位道人何时能够回来?万一这符纸耗尽,我怕性命不保呀!” “呃……何时回来?这……这不确定!若是遇见什么棘手之事可让火眼鹿给我们送个信就行!” 闻听此言,柳驸马也不好强求:“即使如此,那就烦请二位道人得空回来时再一块儿叙旧!今日不便再叨扰,感谢霄道人帮长公主治伤疗病,我们告辞了!” 灵仙儿收好了吃食跟宁玄候送的两坛桂酒,几人行礼拜别。 霄瓘亲手这下两棵桂枝:“这个你也收着吧,遇土生根,遇水常开。” 他将花枝送到李曦瑶的身前,两手相接时,他也只能默默的紧握住她那冰冷纤长的手指,马上放开!眼中尽是不舍跟落寞! 宁玄候只单手一挥,他们几人顷刻间从山巅之上,稳稳落于泥墙结界之,酒阑宾散! 坐在回程的马车当中,柳陟心疼的询问着关于鬼魅附身时可有伤到自己,又问了吃食睡眠,好生细致。 不多久,马车停稳,到家了! 她脚下步履匆匆,由缓行变为疾走,噔噔噔!自顾自的往楼上去。迫不及待的推开了房门,站在大境之前。 心里揣着欢喜跟激动,可又不敢扯下大境上的遮盖,缓缓伸出手来,刚一碰触,不行! 我怕!我怕那镜子里的人,怕他的面容,怕他恶毒的双眼会读出自己的心里的黑暗。 “不要怕!”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安抚着此刻颤抖的双手,是啊!不要怕! 停在空中的手一把抓起镜子上遮盖的锦缎抛诸地面,紧闭着的眼睛略微睁开:“啊!是我!是我!这镜子里的人是我!” 跟她一并进来的柳陟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你啊!要不要我们现在就把宁道人给的符纸给贴在这上?” 她扭头看着柳郎君,笑的像个孩子!依偎在他的怀抱中甜甜笑着,又瞥了一眼大境,这时的我们该是最幸福的。 灵仙儿将一株桂枝埋在了庭院边的空地里,那枝杈骤然生发,长的能有一个人多高碗口粗细,果然不是普通凡品。而另一株她便插在了青瓷瓶中,果然也是繁花盛开模样,她打算放在长公主的屋室当中,转过漆屏,便瞧见他两个拥抱一处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呦!好生恩爱!柳驸马且不必忧心,我们公主啊可跑不掉哩!忙了一日暂去歇息歇息,晚来再续可好呀?” 她拉住柳陟的手,送到房门口依依不舍道:“跟耶娘同吃夕食,你先去照顾照顾素影,我也有些乏了。” 柳驸马摩挲着她的手背,而后点了点头:“那我去请玥娘多做些你喜欢的吃食可好?” “好!不过还得以耶娘跟祖母的喜好为先!” 好一番叮咛嘱咐,才将柳陟送了出去。 灵仙儿把瓷瓶搁在几案上:“桂枝放在这里可好?” 她摇了摇头:“还是给玥娘送去吧,我想吃她做的桂花稠酒,香甜浓稠,若是冰镇过的啊,那滋味才是最好的!他送的金贵稀罕,味道差不了!找一个府邸中的太平日子,咱们又可以同席喽!” “好!我这就给玥娘送去!” 啊!这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床褥! 终于,她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躺在高床软枕当中沉沉睡去!不用害怕梦中惊扰,不必担心梦醒以后会失去什么,在久违了的安全感的包裹之下,香甜睡梦当中,不需理会其他。 那个对她来说最大的危险恐怖之人,如今已被用秘宝重新封印,那种再也不被威胁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五十七.秋风起秋月明 在宁玄侯那里讨扰多时,直到晌午一行人才从此地乘车而归。 回到府邸时,小诚达先是陪着柳驸马去往祖母的住处请问安好,而后又一并前往素影的房间探望。 而李昭自己则在历经过几番生死挣扎,心胸也变得豁然开朗了!说不出的欢喜之情,竟全都写在了自己的脸上,眉眼半弯,满含着笑意盈盈。挽着灵仙儿的胳膊,勉强算得上端庄持重,小心迈入府邸的门槛。 随着身旁景色交替,她脚下的步履,也随之匆匆疾行。待到两人走到庭院里时,自是无所顾忌的那般,愉快撒欢奔跑,跳跃了起来! 这大好的心情加之闻到了自己熟悉的熏香,舒适的寝褥,跟睡惯了的鸳鸯锦枕,不由得一阵困意袭来,朦胧昏睡。待她再醒时,西天已然落日金霞,暮云彩波。 随手翻开寝被,只见那美公主蓬乱碎发不愿拨,迷离双眼泪婆娑,原来是做了一场离别苦痛之梦,给搅扰的! 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瘫软无力歪靠在凭机上呆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信手从怀里摸出宁玄候给的银纸符箓,展开只瞟了一眼,不由得嗤笑道:“呸!好你个宁玄候,竟敢用它来唬我!” 这纸是好纸,可上面不曾绘有丹书符咒,还说什么妖邪鬼魅胆敢近身,当下就能击杀灭却之言!真拿我当三岁的娃娃来哄骗哩? 将手里握着的几张符纸整理合拢到一块儿,揣在鸳鸯枕下,又揉了揉略有酸疼的眉心,轻声唤出骊泉询问:“家里的枯花死鱼,可是你做的?” 好骊泉高兴的点了点头:“只有家里乱些才不会让大家的心神都放在你的身上呀!” 蹙眉合眼,微微用力揉着太阳穴,似笑非笑的苦口婆心叮嘱道:“下次可得记着,凡事都要加以小心,万一真伤了玥娘或是其他人该怎么办啊?到时候不免又是一团乱遭,还得劳心费神的去收拾残局。行了!这个时候也该出去走走,先回吧!” 不多时,玥娘领着灵仙儿,捧着新衣,端着银盆过来给她重梳发髻。 灵仙儿,极麻利的将她那一头蓬乱的头发给仔细拆开,又用玳瑁梳小心理顺,悄声说道:“若是玥娘知道你在宁玄候那里乱穿衣衫不梳发髻,可又该唠叨哩!” 迅速朝窗边瞥见玥娘正在收拾东西,李昭赶快将一枚玉笄递到她的手里:“知道了!快戴上。” 两个人说着悄悄话时,被一个问询声吓得她们顿时慌乱了手脚。 “这身衣裳从哪里来的?” “哦!这是我在霄道人处时所着,他那里暖热,锦衣根本不能上身!我就换了这身衣衫。玥娘……我现在想穿罗裙!” 那人一口回绝了长公主的提议:“都快十五了,晚来秋凉,若是穿着罗裙吃完夕食回来,受了寒邪可又该给你喝岳安熬的那苦药汤子哩!来,快换上!” 祖母身体康健,爷娘有素影跟那未出世的孙儿陪伴,柳郎君对自己更是恩爱体贴,一生何求其他啊! 咸通十年八月十五 这天阳光正好,不冷不热也无大风。 一想到从前啊!只有遇上了这样的好天气时,她才能从憋闷的屋子出去到庭院间,喂鲤鱼,散散步,或是荡一会儿秋千。这已然是年幼记忆中难觅的美好时光啊! 可时至今日却不甚相同,她十分罕见的能够大清早无事而醒,睡的安逸踏实,香甜自然。 至于为什么会早醒,那可是被酒虫儿给挠醒的! 回到府邸之前,在宁玄候居所时,霄瓘曾亲手折下两棵桂枝赠与她,后来便把水发的那棵送给了玥娘,她知道,好玥娘特意给她酿了稠酒,再加上仙地滋养着,最是盛艳绽放的灵桂花,这种时节喝起来该是最为应景。 难得有一日早起,天才大亮就吵着闹着玥娘讨酒吃哩! 玥娘一边忙着打点屋中陈设物品,一边还得忙着应付家里那个小酒罐子:“朝食未用,蓬头未梳,不曾添妆换衣,大天白日的就要吃那冷酒可怎么行哩?先帝教诲竟被公主给抛于九霄之外哩?若是吃醉了撒酒疯时被柳家人瞧见可又该笑话你喽! 昨儿晚上,才让苏玠捧了两坛子送了过去,且先忍忍,晚来一家同席赏月时再饮可好?” 她噘着嘴一头扑倒在玥娘刚刚铺好的床褥上,哭闹吵嚷着:“不嘛!不嘛!我酒量可是极好的,那稠酒且不醉人哩!真是等不到晚上了!现在不吃上一口酒我就要死喽!” 坐在她身边浅笑着的玥娘:“快打嘴,我的小祖宗呦!可不能乱讲话,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撒泼打滚这一招的?” 她更是不依不饶道:“就给我吃一盏子酒吧!好玥娘,不吃就真活不下去啦!” 玥娘瞧着她耍无赖的样子既好气又好笑:“行行行,就吃一盏子,我给你端上来,快别哭闹了!” “哈哈哈哈!玥娘最好了,只我想要的,不管是什么,玥娘都能给我。就连我这条小命呀也牢牢拴在那稠酒上头,好玥娘快别馋我哩!” 推着玥娘的肩膀送她出门,只因玥娘满足了自己这个小小的要求,她便开心到跳了起来! 那稠酒香浓甘甜,每至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着吃些,就像灵丹妙药一般,甚是好用。 左等右等,都快小半个时辰了玥娘才回来,她委屈巴巴的冲着玥娘拍了怕自己的肚子,小声嘟囔着:“小酒虫子已经吃到心肝了,玥娘怎么才回来呀?” 将提篮里的饭食一样样的码在几案上的玥娘,拿出身后藏着的白瓷壶搁在她的面前:“冰好的桂花稠酒,只这一小壶,不能多饮哦!” 盯着玥娘一举一动的李曦瑶,瞧见了眼前之物,嬉笑娇憨的频频点头:“嗯嗯!好,只要能解个馋就行!” 囫囵吃了几口饭食,再饮下一盏冰凉甜酒:“咂……好酒!” 浆滑甘顺,有些许桂花的香气点缀在稠酒当中,更好的柔和了酒气,一口便能让人忘记其他。不由自主的吃下一盏又一盏。不一会儿,饭菜不见少,这稠酒只剩下了小半瓶,可该省着点哩! 玥娘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这酒啊!我那留了不少,明日,后日你都有的吃哩!” 听到玥娘这么说,原本还纠结的心啊一下子就打开了,对着酒壶将最后几口满饮而下,得意洋洋的冲着玥娘撒娇道:“玥娘真好!快让我抱抱!哈哈哈!” 这一天不是在看典籍,就是学习刺绣,拨弄一会儿乐器跟养花伺草中转瞬而过,晚来吃罢夕食,更是多饮了两杯,牵着柳驸马的手并肩行在庭院之中,看东天黛蓝暗幕上圆月橙红,挂在自家大树的枝杈上头,似乎只要你抬抬手就能将那美丽的月亮给摘下来一样。 “柳郎,快看,我们家的树上结了个月亮,走我带你去把它给摘下来!” 她拽着柳陟冲到大树底下拼了命的往上爬,像个笨猴子似的攀上树去,朝着底下的郎君伸出手:“快上来呀!” 柳陟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选择握住她递来的纤纤玉指,稍一用力,与她携手共坐于树干之上,抬头仰望,星河璀璨的夜空之中,圆月皎洁明亮! 夫妻俩相互依偎,吹风赏月,彼此靠近贴紧。 秋风清冷,吹乱了鬓边的长发,飘落妖娆浓绿舞至尘嚣,聚复散。 月高恨明,彩云悠悠浮动游走,寒鸦惊起栖落阑外角楼东。 此情此景,更想弹奏高歌一曲! 遗恨晚.一 夜骤凉,秋水微动卷波澜。 月影摇,垂柳曼摆逞窈窕。 灯芯燃,映衬星斗不落天。 白绫绕,几许牵挂止凡尘。 李佩环她早早就挪出了自己常住的寝阁,那个地方如今更是一片污糟狼藉的模样,让人再不敢留宿。 满布黑灰鬼影的墙壁,焦炭糟朽的几案,地面上凝固干涸的血渍跟碎裂锋利的瓷片,揉杂成堆,仿佛是在提醒着路过的人啊!不要靠近这鬼魅盘桓之所。 她们几人能够有命离开便是最好的奇迹。在这幽暗无光的夜里,公主不敢入睡,双手紧紧攥着桃露宫娥给的符箓,瞪圆了眼睛枯坐煎熬到了天明。灯火渐暗时分,极度紧张的精神已然支撑不住,竟昏睡了过去。 梦里……冲天火光骤起,滚滚浓烟四漫,即便如此,却感受不到一丝暖热。冷风阵阵袭来,从后脊背处直吹到脖颈,陡然打了一个寒颤!双掌摩挲着肩头手臂,想要获取些许暖意,不曾想,那锥心刺骨般的寒冷居然一丝不减! 突然!她瞥见个异常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这边缓缓靠近。 “霈霖……可是霈霖阿姊?阿姊……快救救我!我怕,我害怕!” 所有经历过的伤感跟委屈,泪水如同决堤那般一股脑儿的奔涌而出,哭嚎着,紧紧抓握住她如同凉藕样的手臂。 “佩环,你斗不过她的!千万记得,快走!快走!” 身前之人随着风儿逐渐飘远,李佩环更是不依不饶的去追逐着那个不做留恋的白色身影:“阿姊……别走,你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就在寒霈霖的影子将欲消散之时:“天光已亮,我想去瞧瞧阿耶跟阿娘!我走了……佩环你可千万照顾好自己啊!” 言罢……黑洞洞的四周被白光填满,李佩环抽搐啜泣着从梦中醒来,胸口间止不住的疼痛竟让她的喘息都非常吃力。 桃露娘子匆匆赶来,瞧着泪痕遍布的面庞上尽是愁容,心中亦是悲痛不已,但又不得不说出实情,柔声细语的说道:“公主,霈霖娘子她……她夜里投缳自尽了!” 床榻之上,那人先是一愣,随后嗤笑一声,蹙眉疑虑的顶着桃露宫娥,用明显颤抖着的喉头叨念着:“胡说,霈霖阿姊她明明……明明刚刚……还……还!” 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抱着桃露嚎啕大哭。不多时又是一阵昏厥,施针以后方才醒来,此时已是临近晌午。 勉强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长睫随着不知所措的目光颤抖着,勉强用手肘撑住身体,在宫娥们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闻着递到面前的汤药味道又是一阵恶心! "拿走,我不喝!" 桃露宫娥拨开其余几位侍女,坐在榻前:“是百花香蜜饮子,多少吃些吧!” 白玉碗中盛放着琥珀色的清甜甘味,几点干桂花荡漾,香气温柔。 吃下两口,振奋些许精神,微微阖眼长叹一口气,便掀开了寝被,顾不得众人的拦阻,径直奔往存放寒霈霖尸身的房间跑去,那曾经鲜活最是美丽之人,如今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尸体!这是任谁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疾风骤雨,压云遮盖,巍峨雄伟的大明宫景致更添恢宏震撼。却藏不住忧伤悲凉,殊不知,有人欢喜有人多愁! 乌云遮蔽下,唯有几缕幽暗微光,勉强挤进了严实的窗缝,钻到屋子里弥漫散开,光影中似乎还浮动着些许尘埃。一只惨白纤细的手掌,了无生气的垂在床沿之外的帷幔底下,远远看去,就如同一只断手似的扔在那里。李佩环无法接受相依相伴多年的亲阿姊突然离世,又惊又恐鬼魅之事再度发生,她只能将自己关在小屋子里,关在帷幔之内,不与外界相容。 昌宁公主冒雨前来探望,不曾想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佩环阿姊缘何闭门不见?” 厅室当中,昌宁公主正向宫娥们问及安华谢绝见客的缘由来。那个曾经凭借三清殿的一纸符箓喝退妖邪,又助李佩环恢复心智的小宫娥,桃露,伏地回答。 “公主曾被妖邪侵扰,后受惊昏厥,继而导致夜不能寐郁结于心,还受了风寒,现下需要闭门静养。遂不得出。” 李琼华听到阿姊被妖邪侵扰,不免就往那灾星身上去联想。 “妖邪?可是许昌长公主来过?” 桃露脑中闪过一个影像:“是!昨日午后,许昌长公主跟同昌公主确实来过。” 她粉拳紧握,怒气翻涌的锤了案头一下子:“这么躲着藏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必定要先一步下手!对了!怎地不见霈霖在此?她可是陪在屋中?我有事情寻她,你去找找!” 这小娘子眉头缠扭着,眼泪拦不住的滚滚滑落,用颤抖的声音说着:“霈霖……霈霖娘子昨儿个夜里去了!” “什么?她?她怎么能……” 李琼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坚强果敢的好娘子居然就这么走了? “霈霖娘子白日里,不知何故,突然像癫狂了一般伤了我们公主,而后自剐其身,吓得我们几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晌午时,又有妖邪破门而入,差点焚了寝阁,因此公主受惊昏迷,还是得了三清殿的符纸庇佑,这才恢复了心智。午后,长公主领着浑身是伤的霈霖娘子过来说话,也不知为何,霈霖娘子当夜便投缳自尽了。公主得知哀痛万分,伤心郁结这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不许人进。” 李琼华对霈霖娘子的死并不感到意外,但凡是跟那灾星有过对立争执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自己也是如此,不过……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你说三清殿的符纸能退妖邪?” 桃露从怀里掏出那符纸,递给昌宁身边跟着的侍女,她拈起一角仔细打量了起来:“就这?呃……丹砂点画的黄纸一张?当真有用?” 小宫娥眼神真挚的点了点头:“这符纸乃是三清殿师祖亲传绘制,若是公主有疑,不如……将三清殿的道人请来问问!” 李琼华心中盘算着利弊,以她们二人的力量尚不足与之抗衡,那妖邪最是恶毒很辣,如果能有个神佛之力保佑也是好的。 “你且先陪我去瞧瞧佩环阿姊,而后再往三清殿里搬请救兵。” 她们兴冲冲赶到,李琼华推门不得入,只好顺着门缝往里瞧,幽暗的屋子中,了无生气的帷帐下,惨白腕子上耀眼的殷红滑落而下。 “不好,快去请张太医令丞来!你们几个守在门口做甚?还不撞开!” 掀开帷幔,一把捧过阿姊的手腕,拿随身的帕子裹上,好在伤口不深。 双眼半闭,有气无力喘息着的李佩环轻声道:“琼华……霈霖她……她走了!我……我宁愿死也不要和亲……” “不和亲,不和亲,阿姊不想去便不去,来让张医令把药敷上!” 众人忙活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得休息,几个宫娥跟医者都退了出去,留下姊妹二人才得了空,才能够说些体己话 。 像小时候一样她窝在阿姊的身旁:“阿姊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和亲之事再求求阿耶或有转圜!” 她微微摇头:“我已不抱期待!霈霖也走了,若只留我一人孤独远嫁还不如死了痛快!” 琼华机灵的下脑瓜闪过一丝念头:“阿姊可当真瞧见那桃露宫娥用三清殿所绘符纸喝退妖邪鬼魅?” “当真!那符纸确实好用。” “那……既然符纸尚且灵验,不如……求来三清殿师祖庇佑,那灾星妖邪岂不是不可伤我们分毫?再者学成道法,或可斩尽杀绝,替霈霖娘子报仇雪恨?” “你是说?霈霖是被灾星......?” 李佩环的话尚未说完,她就已经下了结论:“必定如此!阿姊你等着我的消息!” 遗恨晚.二 “今日风雨过后,许昌长公主称病离开,想来这时候已然回了主第。” 安抚好了求死心切的佩环阿姊,现下又有这样的好消息在传来,急不可耐这四个字,都快长在了李琼华的脸上。微微一笑:“快去请三清殿中的玉虚真人来此!我有些事情想要他帮忙。” 得主令,桃露宫娥行礼退后,不敢耽搁半刻,疾步快行,赶往三清殿方向而去! 步长阶,扣门扉,启门相问娥欲何来?与其言罢泪连连。 自己的哭诉与哀求,始终无法将闭关修炼的玉虚真人请到自己那苦难的公主处,哪怕只是瞧上一眼也好呀! 迷迷晃晃不知该何去何从,踌躇上前又退了下去,桃露宫娥独自游离在三清颠内彷徨不知所措,谁知脚下不稳,跌摔下了几级台阶,掌心、手肘、膝踝无不渗血。 疼!手上疼!身上也疼! 心口亦是止不住的锥痛,那揉杂着委屈与愁苦的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坠在地上,如似水精珠帘断了线一般碎落迸开。紧紧捂住自己的口唇,即便是轻微的啜泣声也不敢发出,生怕搅扰了三清殿本有的安宁平和。 “师祖断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出关的,给!止血止痛的药膏擦上便可。” 耳畔传来爽朗且又熟悉声音,举头仰望,灼眼烈阳被那人遮了大半,用本就泪水模糊的双眼仔细分辨清楚了他的样貌。失落中顿时生出了一丝欣喜! “是你呀!” “虽说不知你寻师祖何事,但若不嫌我道行尚浅,便同你一道儿过去可好?” “好!好!” 来人正是三清殿的道人,也是玉虚真人最近的侍者,一位最是乐观开朗且古道热肠的青年道人。 从前,自己曾经在睡梦当中被妖邪所劫持,魂魄外散不敛,眼看将要被吞噬之际,好在有他出手相帮。 抹干了泪水,握住载云道人伸来的手掌,不由分说就拉拽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桃露娘子,别着急走呀!快些涂上那药膏,免得伤口疼!” 接过他递给自己那如同梅子般大小的青瓷罐,握在手心里,略有些份量,顺手摘下鬓边的素银发簪,挑来一点药膏,凑到鼻尖前嗅了嗅,嗯……有一股淡淡的花果香从小罐子中弥漫散开。 “好香呀!使的什么花草?抹上去最是清凉舒爽的,伤口!唉?伤口愈合了!你这是什么神仙药膏啊?怎么来的?” 不过是将那淡青色的药膏抹在伤口处,随意揉了两下,患处竟神奇般的恢复如常,着实令人诧异。 “啧啧啧!无非是些普通止血止疼的常见药物炮制而成的罢了,算不得稀罕!只是我在其中加了些许能够去腐生肌的水罢了!” “水?” “自然不是平常的雨水,露水,井泉之水,而是少有的天水!” “天水?从不曾听闻什么天水!你又想来诓我!” “是真的!我们师祖多年前曾历过剐身之痛,那时候,我瞧见师兄宝贝似的捧来个人间罕有的瓷瓶。他说过,这瓷瓶中的水并非凡间可有,当那天水触及到师祖血肉模糊的面颊手臂,顿时添血生肉,好是神奇!前些日子我便跟师兄讨得了几滴加在药膏里面,果然神奇!” 瞧着那人得意洋洋的模样,桃露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扯着他的衣袖,急切说道:“快随我走!” 一个快步疾走,另一个紧随其后。 桃露在前面一直念叨着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载云跟在她的身后只是默默听着她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啊?” “你且在厅室里等着,那神仙药膏也借给我用用,救了公主以后再还给你好不好?” 如此真挚的一双纯澈清眸中还闪动着晶莹光泽,桃露期盼的望向载云,他根本就是最心善热情之人,哪里能说出个不字哩! “拿去用吧!我们三清殿的人平时想要受伤都难,本是做来当个玩物使的,现在能拿它治病救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如此珍贵的药膏,他说赠予便都给了我,还真是受之有愧哩!那沉甸甸的药罐子更有些压手了。不过……现下还是救人要紧! “公主!” 床榻内里的人影挑起帷幔,用眼神示意其莫言出声。随侍的宫娥娘子为昌宁公主提上鞋履。那人放慢脚步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别行礼了,阿姊才睡下,可是三清殿的道人来了?” “这……现下玉虚真人闭关不出……不过我请来了三清殿中的载云道人!” “这人可行?” 那眼神中疑虑满满的昌宁公主本就对神鬼之事不大相信,只因为熟悉寒霈霖的心性断然不会做出戕害自身之事。 “他赠我一罐药膏,涂上便可疗愈伤患如初,若是昌宁公主不信我可一试。” 言罢,微短的指甲在纤白的左手臂上用力抓出三条血痕,殷红渗出凹陷,嘀嗒落在地上。桃露宫娥云淡风轻般的拿出随身带着的巾帕蘸取少量药膏涂在其中一条伤口上,果然神迹再现! 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逐个愈合如常。 琼华面容上掩不住激动的神情,指着床榻上方向:“快!快拿去给阿姊擦上!” 昏睡中的李佩环丝毫不知周遭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手腕上的奇迹复原。 众人在惊诧中欣喜雀跃,但都克制非常,悉悉索索的讶然与惊叹,你看着我,我望着她。 “你们两个留下照顾阿姊,醒来以后需要吃食水饮,换药更衣的事情,定然得照料周全。若是她念这霈霖也千万安抚好情绪!我们去瞧瞧那个赠你神药的道人去!” 金碧山水的屏风,被穿过虚掩窗棂缝隙的落霞光辉,映衬得更加耀眼,那贵重非常的泥金屏风上的几许人影微微晃动。早已等在厅室中的顾载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名家之作,见有人来,下意识便退后了几步。 对面暗影处,明晃晃微颤着的珠光宝气,香韵袭人。一个稚嫩面容上带着从容与自信的小娘子,一袭纱衫罗裙朱翠满头,最是华贵出众! “载云道人,这位是昌宁公主!” 有了桃露宫娥的介绍,载云才恍然大悟。 遗恨晚.三.此类于彼 晚霞之光璀璨妖娆,东天是晴蓝璀璨彩云缥缈,而西天之光粉黛温柔洒落金瀚,这落日残阳最是无限绮丽动人心弦。顾载云痴痴的瞧着窗外夕阳美景,不由得感慨道:“真是云随风动,自在悠然啊!” 合窗半掩,转身独坐,吃下一盏冰饮,沁润清甜。微阖眼,长舒气,倚靠凭几稍歇息。顺手拿起搁在栅足几上的凉帕子,轻轻拭去鬓边脖颈上的细汗跟热气。仿佛从三清殿奔走而来的疲累一瞬间就消散飘远都不见哩! 舒缓精神中的顾载云忽的起身,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瞥见从半开的窗子外,投射进来的一束温柔橙光,那日落余晖的光线,照在屋中央的一块金碧山水屏风之上,仅凭借着微弱的日落余晖,便能散发出耀眼闪亮的光芒。这奇景立刻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顾载云起身缓行,走到屏风跟前,饶有兴致的踱步打量着面前最是贵重之物。 青绿山峦,彩霞楼阁,皆以泥金勾勒点缀,正欲仔细琢磨笔法之时,突然外间有几点人影晃动,打破了他好奇的心思,侧头望向门外。 外间是以桃露宫娥做引,一位姿容秀丽的彩冠娘子被小心搀扶着走在最前面,后方两侧提香、打扇、执壶、捧杯的随侍宫娥节步缓行。一众人等鱼贯而入内,桃露宫娥为其引荐,就在几人行礼回礼间,顾载云瞧得公主温柔内敛当中,难掩机敏聪慧之姿。昌宁公主,进入到屋内以后并未坐下,而是与他方才一样的推窗而望。眼见日往西坠,霞彩漫天飞舞…… 她猛然转过身子,凝望着面前的顾载云,这是今天第二双用楚楚可怜还沁满晶莹泪珠的眼眸望着自己的可人儿。 只在眨眼的一刹那,泪水裹在长卷美睫尖上,星点散布其上,更多添了几许温柔妩媚!她蹙眉浅笑间,举扇行礼:“多谢载云道人不吝赐药,救得我阿姊性命!她现下已无大碍,那药膏果然神奇!” 啊……? 顾载云对昌宁公主突如其来的行礼致谢,似乎感到有些尴尬。这一屋子的人都睁大了眼睛齐刷刷的朝他看来!自己是搀扶不对,不搀扶也不对,只在那么一愣神的功夫,还是桃露宫娥扶着那屈身行礼之人坐到了几案侧旁。 “顾道人请坐!” 随后给桃露递了个眼色,又退下几名持香打扇的宫娥,屋内暂且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最后只留下桃露与秋鹿两人随侍。 秋鹿娘子快步跟了上去:“ 你们出去吧,这晚来秋后还热得炙人,寻个人奉几盏子玫瑰露来。桃露!把屋里的灯都点亮。 ” “好!” 跟公主对面而坐,略微有些不知所措,载云回忆起来此之时,隐约中听得桃露念叨着,说要请三清殿的道人去帮安华公主,消灾驱邪。想来……九成该为了这事儿!不等他开口询问,面前之人真诚说道:“顾道人既然选择过来,想必是愿意帮助我们姊妹二人的!” “这事从何说起啊?” 她面泛愁容,略带难色:“这……还要从多年前讲起……大中二年时,天降灾祸于此,大明宫内骤然得一女婴孩儿。你三清殿中师祖曾有卜言道,那女婴为灾星转世,必该射杀于当下,然中宗心善不忍戕害这孽障,只得幽闭于玄武殿镇之一十五载。但……时光荏苒,十五年光景转瞬即过!如今她早加笄改号,又嫁为人妇,但她那内心更是越发的阴狠歹毒起来。不仅对同昌阿姊为我唐福星之事耿耿于怀,更是对自己那灾星流言极为反感,但凡有人不小心提及此事,动辄咒骂殴打,派到她殿中的宫娥少不了伤痛流血。如今,也不知她使了什么妖法,竟将安华阿姊贴身照料的至亲,霈霖娘子给残害到自残其面,自剐其身。如此恶毒,她还不觉称心如意。就在……就在昨晚,那最是温柔可人的霈霖娘子竟被逼到投缳自尽!着实令人发指。我姊妹二人居于宫禁,恐防不住其暗害,还望道人能够出手帮衬,只盼不死于非命便好!” 小娘子哭哭啼啼的模样,诉说着过去种种,情到动时泪涌连连。 顾载云甚是好奇的问道:“哦!是何人有如此本事?” 桃露宫娥端起一盏玫瑰露递到公主面前:“是许昌长公主!平日里最是端庄秀丽的模样,殊不知性格乖张暴戾,若是记恨谁呀,定会报复回来,绝不吃亏!顾道人用些糕饼。” “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说!” 载云道人似乎对其口中之人颇感兴趣。 “前一阵子,我听说暂派到她那的宫娥因为些许小事便被她殴伤,堂堂长公主亲自动手啊!她……” 不等桃露继续说下去,昌宁便打断了她的大吐苦水。 “顾道人请看!” 囊带中取出一张蜡笺,桃露双手接了过来,递到顾载云的手里:“这是她的生辰,烦请顾道人瞧瞧!” 大中二年,五月初一………忽然脑中闪过一念。 是她!原来是她! 当年引苏玠入三清殿中之人便是顾载云!多年以后瞧得师祖受难也有他,青萤探入三清殿与玉堂卺交手时他也在碰巧遇见,许昌长公主闯入他也知晓。 “这忙我帮!说说,要我怎么帮你们?” “我不要她死得那么容易,佩环阿姊的伤,霈霖娘子的命,跟我受过的羞辱都要她一样一样的偿还!就是要她每日活在惊慌恐惧的缠绕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呀!长公主的作派我也曾见识过的,不如现在就搅扰她一番如何?” 虽说这样做确实残忍,不过跟李曦瑶对她们做过的恶事相比,不过万分之一。 一个要为姊妹报仇,另一个为了师祖出气,双方一拍即合。 “顾道人可有对策?” 他自胸有成竹点了点头,旋即从囊袋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展于几案,白瓷辟雍砚里轻轻研开丹砂点画,随后又多添了几笔。 “可有绞剪?” “有!顾道人稍等。” 秋鹿宫娥取来了一把錾双狮鎏金银剪,呈递到他的面前,瞧着他在符纸上又画又剪,最后得一小纸人,又问她要了一块白布,虽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按其吩咐做事,却也觉得心安。 “走!出门。” 几人将欲出门之际,忽然拍门声起,是阿姊! 大病初愈的安华公主身心俱疲,却也换了衣衫,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这是要去哪?” “阿姊!我请来三清殿的顾载云道人,帮我们对付那灾星!” “胡闹!若是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办?她这般能耐你也是知道的,我与霈霖双双被害,你还敢去招惹她?如果被那人记恨上了又该怎么办啊!如非一击毙命,千万隐忍!” 她轻轻摩挲着佩环阿姊的手背安抚的说道:“阿姊勿怕惊慌,有顾道人与三清殿一众作为帮衬,量她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被她李曦尧欺辱多年,怎地也该以攻为守,也叫她知道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素知琼华心性,定是言出必行,且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李佩环也不好多言,只得与其同伴携手,齐心而行。待到月华中天之时,园内设香案,置葵镜,挂好了招魂幡。顾载云做好了招魂所需,再一转头,瞧着她俩过多言语忌讳,前怕豺狼后怕饿虎,犹犹豫豫,行事不果的模样只能出言安慰。 “放心,那灾星断然不会寻不到你们头上去的。现在请找来一件霈霖娘子,平时穿戴常佩之物,我引她回来便可。” “霈霖之物?” 仔细思量中的李佩环问道:“顾道人请看,这镯子可能用上?” 那是在寒霈霖的尸身在运出之前,李佩环为了留些念想,就把自己最爱的白玉镶金嵌珍珠的镯子换给了霈霖,自己则揣着她从小戴到大的素面银镯。赶紧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毕恭毕敬的递给了桃露宫娥,又以她之手转交给了顾载云。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还需要你的一点眉心血与其连接,但若等她回魂时,必须得以你的肉身所盛放。不知是否愿意?” 听他说可以将霈霖接引回来,李佩环根本不介意自己身体是否能够承受的住,一个劲儿的点头同意。 “可以!可以!只要能召回霈霖阿姊,我什么愿意!” 只瞧得顾载云使术法凝聚于指尖,对着安华公主的眉心一点,从细长伤口中涌出了几许鲜红血液。 那些新鲜血液遇到顾载云使的术法,瞬间化作一条红绳,扯出红线的一头穿过银镯搭挂在纸人身上,另一头则系在了李佩环的右手小指尖。 “把眼睛闭上,不许睁开,直到我摇铃时方可!” 李佩环的心里间满是开心与激动,可同时又略带着些许担忧:“眼睛睁开了会怎么样?” “你意念越强,与她心意越是相通,那便最是强大,若你不等仪式结束就睁开眼睛,她的魂魄会被反噬!我先用符纸封上你的五感,这段时间不能动,不能听,不能视,不能闻也不能说。这符纸能维持一刻钟,她一回来符纸便会失效,剩余的时间就全都得靠你自己了,赶快闭上眼睛吧。” 李佩环站在几案前,双手扣指,双眼紧闭。 一纸符箓贴于眉心的伤口处,旋即香烛点燃,招魂幡起,掐诀念咒,三呼其名。 那寂静的夜晚鸦雀无声,月明无云亦无风,突然就在这干净无暇的暗夜里,招魂幡凭空微微摆动。 “好啊!回来了!” 回魂夜 新月朦胧暗淡,散发出幽幽白光,像披挂着的素白银纱落于清冷的宫墙之上。夜,寂静无声,深邃的让人感到害怕,几粒跌坠滑落的星辰,尤似刀锋一般的割裂开了暗暮苍穹。偶然间,传来一阵树叶摩挲的细碎声响,惊动起几点昏暗幽火,在这微凉的晚风中,轻摇摆动! 做足了十全的准备,顾载云领着两位公主跟几名宫娥,往后院中的一处空地上,设下了四方结界,摆放好几案香炉跟葵镜同其他法器。随后又走到了李佩环的身前:“公主与霈霖娘子实为血亲,如此一来就更有把握将她从幽冥之地接引到此,且记得小心谨慎,断不能睁开双眼!” 那男子用十分娴熟的术法将佩环娘子前额割开一道伤口,从血液中引出一条纤细微亮的红线,牵起红绳的一头,系在了叉手而立的安华公主右手小指尖上,而另一头则穿过霈霖娘子生前所戴银镯,绑在刚刚用黄纸符箓剪好的小人脖颈。更是唯恐李佩环内心波动过大从而伤及自身,载云道人用能够完全封印住五感的丹书符纸,紧紧贴在了佩环娘子额头上的伤口,念诀催动!随后见他立长竿而挑起招魂幡置于案头。只见顾载云口中又悄声念起了回魂咒,普告万灵。一咒言罢,忽得瞧见,在幽静的暗夜里,招魂幡竟能无风自摆,飘动摇曳。立于侧旁的几人略显惊诧,面面相觑。没一会儿,那微凉平静的空气中,有些许水雾汇聚。呼吸都能觉察出那是不同于平常的潮湿感!几案之前,早已被顾载云封闭住了五感的李佩环,似乎出现了什么异样,她眉心贴着的封印符纸突然蓝火一闪,瞬间焚燃化灰!星点光火骤然熄灭,纤弱无力的身躯根本不受己控,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栗颤抖,紧紧闭上的双眼竟流出了两行血泪。 瞧着佩环阿姊此刻的模样,本还信心满满的李琼华眉头双绞,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眸,被惶恐不安的泪珠儿包裹其中,手足无措的盯着阿姊又瞧向载云。想要安慰抚摸阿姊而伸出的手,却被顾道人无情的按下。 “不能碰她!” 顾道人那副认真严肃的面容,似乎在提醒着李琼华千万不可行差踏错。突如其来的急声呵斥,被吓得手臂一颤,陡然间赶快抽回即将铸成大错的手指,又接连后退了几步,攥紧了衣领呆呆矗立痴痴凝望。 瞧着李佩环苍白的面容上,如同盛开绽放着两朵绯红色的明艳海棠花在不住泣血。那似笑非笑的唇角边,还在不停簌簌滚落下两串赤色的玛瑙珠。 她从不曾见过阿姊如此模样,琼华的心中更是悲痛难安! 那美公主,紧紧扣住的小手指上,由血液凝练而成的红色开始逐渐消失,一抹绯红正急速奔往银镯方向。看不真切也不知从中带走了什么,只瞧得那符箓剪成的纸人逐渐变红,血染成片。忽的一下,血纸人凌空飞起,死死贴在葵镜之上,血红大片晕开洒落!内里一张狰狞且带血的面容陡然喷出。可真是吓煞得众人汗毛倒竖,紧紧环抱住彼此,又都瞪大了双眼几欲惊叫又赶快掩住口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触怒了镜中鬼怪!引来杀身大祸! “这……这是什么?会不会害了阿姊?” 那颤颤巍巍的声音中尽是牵挂,急切询问他们中间唯一懂得其中窍门的顾道人。 “放心!寒霈霖她回来了,只是魂魄没了载体,困在镜子中想要出来罢了!” 顾载云口中吟诵起了招魂咒,引得招魂幡动,葵镜中那血红鬼魅破镜而出,自李佩环眉心而入其中,留着血泪的双眼骤然睁开! 她口中发出两种声音,一问一答,一说一回。可即便距离再近,也听不真切她俩谈话的具体内容到底为何! 众人刚将放松之际,只见李佩环突然神行消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几案前,瞬间,那血红的纸人脱离了葵镜飞身而出! “她……她走了?” “嗯!走了。” “去哪了?” “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那……那我阿姊怎么办?” “稍安勿躁,得等她回来才行。快看!” 顾载云指着葵镜说道。 虽说这几人不敢上前,可目光都齐刷刷的瞅向带着血晕的铜镜。上面的影子从模糊逐渐清晰,略过殿脊,宫墙,太液池,蓬莱殿,紫宸殿,宣政殿,含元殿,丹凤门,朱雀大街,最后落于兴化坊的一处宅当中,院隐于树丛之间。 是她! 床边停留着的身影是她致死都无法忘记的存在。自己遭受剐身之痛,戕害幼妹之怒,悲愤而亡之哀,千般万般的杀气上涌竟,在她体内汇聚成为一股骇人的冰寒气息,绕过枝杈屋檐,飞身而上! 身躯的轻盈与速度,手上的力气与虚实,都远远超出了寒霈霖的想象。 越来越近!只一触碰间,灵体手掌中便能汇聚出无穷之力,她死死掐住站在窗前的李曦瑶的脖颈顺势下坠,那最是歹毒之人则死死抓住窗框,怎奈何寒霈霖她怨念极深且又得了顾载云的鼎力相助,还是让她跌摔下了楼。 暗喜过后,只见一条幽绿色的长鞭朝自己挥了过来,几番闪躲间寒霈霖才瞧得真切。那是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俏丽女子,招式伶俐很辣,比那瘟灾星有过之而无不及!青萤飞鞭长甩,寒霈霖躲闪不急,半边脸颊跟肩头重重挨了她一下子!旋即身躯消散了大半。再一扭头,第二鞭直劈面门而来。 “啊……!” 跪在几案前的李佩环突然惨叫一声,旋即血喷鲜血,洒在了面前的葵镜之上。 “不好!” 摆放在案头上的香烛、铜镜等法器被一股五星的力量给震倒震碎,顾载云瞥了一眼急呼不好!公主送来了牵住红绳紧扣住的双手,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抱起昏迷中的安华公主奔出了后院结界。昌宁顾不得桃露宫娥伸开搀扶的双手,跟着载云道人一块儿往回走,秋鹿给愣神中的桃露娘子使了眼色,二人小心翼翼的收拾了起来。 “顾道人!阿姊这是怎么了?” 他赶紧说些宽慰之语:“不打紧,不严重,不要怕!” 好生将人搁在床榻上,手搭脉搏:“无碍。寒霈霖元灵受损,她这肉体凡胎的略微有些承受不住。” 床榻上依旧处于昏睡中的李佩环,她前额伤患处外散了些许元灵,顾道人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箓又贴了上去:“我那药可带着了?” 坐在床尾眼巴巴盯着阿姊不敢眨眼的李琼华被他这么一问给怔住了:“药?可是那治疗阿姊手腕伤口的神药?我……我我!” 翻了翻怀袖,都不曾寻得:“我想起来了!是秋鹿收下的,秋鹿!” 李琼华径直冲出了屋门,迎面正碰见提着烛台捧着葵镜的桃露与秋鹿二人:“快!秋鹿,把顾道人赠予的神药拿来,快啊!” “在这!” 秋鹿宫娥将葵镜搁在脚下,从佩囊中拿出了小瓷瓶,递到昌宁公主的手中。她打开瞧了瞧,确定没拿错,反身又折了回去。 “顾道人快瞧,你要的可是这个?” “是它!” 寒霈霖那受损元灵差不多都附在了镇灵符纸上,这会揭下来倒也无妨,取出一点药膏,抹在李佩环额头的伤口处,半刻功夫不到,不仅伤口复原如初,脏腑之伤也好了十有八九。 “让她睡吧!今天着实辛苦了,我们出去说。” 三保 上压逻筑 第2版 2020年09月25日 级党 做出 提升物业服务品质树立企业良好形象 “以人为本,科学管理,优质服务”是 做到随脏随净。作为物业经理的我也不定 休,新的保洁员上岗。每一位新保洁员上 护意识,尽量减少外出,不被传染,不成为我作为一名物业管理人员一直乘承的工时进行巡检,检查过程不走考场,发现问 岗,作为经理的我都亲自带领培训。每天 传播者。为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贡献自己作方向。转眼间,作为一名公司驻勤经理题及时提出,出现反复,多人协助,努力使 早上6点就和新保洁员一起来到工作岗 小小的力量。 已经在白塔区**服务班组工作四年。这环境卫生无死角。这样的工作方式收到了 位,一边亲自动手干活,一边教导保洁员四年里在公司的帮助下,在全体驻勤保洁 良好的效果。 员的支持下,我积累了工作经验,收获了 安全工作常抓不懈,要求保洁员工 如何做好保洁工作。另外教会她做好领导 中牢固树立“安全第一”思想。要时刻注意 “无规矩不成方面”每一名保洁员必 办公室应注意的细节。例如领导办公室桌 自我保护,工作时戴好皮胶手套,特别是成长,也深深懂得做好物业服务不是一件须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和保洁工作流程, 上的资料文件不可以乱动等。新保洁经过 使用洁厕灵时,必须佩戴胶皮手套,预防简单的事情 严格按照流程工作。保洁员在工作时必须一段时间的带领培训能很好的完成工作被液体溅到损害皮肤;做完清洁,注意洗 当我第一天被派驻到白塔区**服 统一着工装,服装干净整洁。服务过程中任务,得到了领导的认可。 务班组的时候我就 礼貌待人,保洁工具轻拿轻放,树立保洁 手;在清理开、关设备设施时,不得用湿手 以严谨的态度对待这份工作,并把工员良好形象,树公司良好形务 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全体保洁员 接触电源插座,以免触电;在擦拭高处玻 作重心放在“提升物业服务品质,树立企 每天除了完成日常保洁工作外,喷洒84璃时必须有两人在场相互照看,保证 工作中不计得失,认真敬业。今年区 消毒液对**办公楼内的走廊、卫生间仔 全;保洁员严格遵守用电防火安全,禁1业良好形象”的思路上,使得服务上层次,委领导调整后对其办公环境重新装修,恰细消毒;使用医用酒精对会议室桌子、椅 违规用电,不得动用明火 让公司领导放心。 逢五一小长假,保洁员放弃休息每天来到子擦拭消毒,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有效 物业保洁服务虽然每天重复着枯燥 工作中,我们认真做好班级组建设, 工作岗位进行打扫。个个弄得灰头土脸却 地保证了区委区**工作人员的卫生安 的清扫擦拭,但是要想把这个平淡无奇加强组员的思想教育,每次开会培养员工 仍一丝不苟。在装修结束后我带领保洁员全。 工作做好也是需要一定耐心和认真负责 的服务意识。在管理模式上进行清单化管 对区委办公楼从上到玻璃、墙面,下到走 保洁员按照要求,佩戴口罩,不聚堆, 的工作态度。驻白塔区**全体保洁员服 理,每天书写工作日志记录需要整改和改廊、卫生间都仔细的清理一遍,不留一点 讲卫生,勤洗手。作为一名物业人员,在做 务态度端正,工作中服从分配,团结协作进的地方,规范和提升了管理力度和效死角。 好物业服务工作的同时,在阻断疫情蔓延大家的辛勤付出换来白塔区**干净的 率。为了保证服务质量,要求保洁员每天 新保洁员上岗的培训也是工作中的 扩散的关键阶段,带领全体驻勤保洁员和 卫生环境。通过大家的努力提升了物业服首次打扫完卫生后,定时进行巡察自检,一项重要任务。今年也陆续有老保洁员退 积极响应党和**号召,自觉增强自我防 务品质,树立了企业良好象。 邵奎芳 答 斗 4 1 ,就开始了 一份舒畅 夏的温馨, 一份火热 无闻的努 业业且又 是风雨衣 нене T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