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踏雪道》 序章 一日过半,慵懒的赤日才堪堪从冰雪漫盖的峰林中“崭露头角”,鎏金般的光芒开始遍洒群峰的另一侧,照亮了一片幽邃而又苍莽的森林。 冰雪与山体交接处,随意散落着大小的石块,间杂着棱角分明的冰碛物,给本就死寂冰冷的天地平添了几分锐意。 冰凌连峰绽寒芒,飘雪如鸿引山颠。上十里冰封千里,下五地翠盈几涧,东林雪峰翩如妖,盛夏飞雪染墨竹,世间聊斋怪志,不外如是。 更高处,已然褪去了多余的色彩,只留下死寂而单调的白与蓝,眼下的雪白,视野外空洞洞的茫然以及头顶上那一抹不掺杂质的蔚蓝;万籁此俱寂,此番高度,很难见到半寸生机,那剩下的,仅仅是大自然最最简单原始的创造。 这方纯粹的寂静终有被打破的时候,远远望去,此刻山体向阳的那一侧开始了轻微的震动,大地也随之发出颤巍巍的低鸣之音,山体上覆盖的冰雪,一层层的,开始缓缓移动,细微处,雪面像是时有风拂过,微微颤动,眷恋着那未知的恐惧来临之前的平静。 不知是灼灼的阳融化了裹挟石子的冰粒,在平静的雪面中泛起一丝波澜;抑或是哪处的石块不堪身上的重负,选择了结束。 ——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这些从雪峰某处滑落的雪正肆意倾泻它的力量。 奔腾着,如万丈惊涛,似裹挟着无可抵挡的大势,吞噬着经过之处的一切,将白色恐怖从起源处蔓延至更多的角落。 远远望去,山体表面像是泛起了白雾,在巨大的声响中笼罩了一切,雪浪经处,鸟兽惊走,嘶鸣阵阵。 未几,大地归于平静。 山脚下。 层层的雪压弯了树的枝桠,偶尔有雪花从枝叶上飞落,伴着透下的几缕阳光,竟有些唯美,只是这绝美,却没有多少人能够目睹于心。 忽地,这样的和谐画面被山脚某处传来的一丝动静打破了。 在那里,积雪不断开始鼓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透过冰雪层钻出来。 这场动静还未持续太久,便有一只双冻得通红的手掌伸了出来,将厚实的雪缓缓拨开。 "轰。" 某处的积雪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终是露出了此处大概的样子。 那是一道自然开裂的崖缝,远远看去更像是一道山体的裂纹。 仔细一看,一道身影豁然站在崖缝之间,显然那便是用手将雪拨开之人。 那人看上去正值壮年,身材高大,就是皮肤看上去有些黝黑粗糙,脖子上挂着一颗三寸左右的兽牙,大有粗犷之意。 汉子朝着手心呼了口热气,望了眼周围,发出一声无奈的抱怨。 “这怕是这个月以来第三次了吧?” “今年的这座山,好生怪异……” 嘀咕一声,他不紧不慢地取出了身后的铲雪锹,迅速处理着崖缝周边的积雪,每一次的发力,都牵动着手臂上虬龙般肌肉的线条,而那平稳的气息,给人一种不知乏困的机械感。 很快,这一方僻静便露出了原来的面貌。 那人似是只为清雪而来,事毕,便悠悠的转身,钻进了原先的崖缝。 在遮住崖壁的厚实积雪被拨开后,这一处崖缝便彻底暴露在天地间,外狭内阔,由外及里,别有一番天地。 顺着汉子的视线,崖缝的内部似是一处谷地,也似一方天坑。说来也怪,两处陡峭的崖壁向中心拱起,将崖缝内部的空间遮盖地严实,似乎进出这方谷地的唯一通道便是这条崖缝。 汉子逐渐往里走去,他脚下的土地也逐渐变得湿润,周围的环境开始幽暗起来,渐渐的,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听着这细腻柔长的声音,汉子脚步显得快了几分,不一会儿,便走到了谷内的一条小渠边,弯腰,伸手,用手掌捧起些清水,闭上疲倦的双眼,将大脸凑上前去,感受着水的冰凉。 流水划过指缝,在某处与手背分离,在地面上溅起几朵水花,那手沾着冰凉的水,大力的擦拭着略显疲倦的脸。 “痛快!” 汉子不顾胡须上的沾着的水珠,继续往里走去,只留下这道小渠静悄悄地流淌着,直到消失在崖壁的某一处角落。 顺着汉子的眸光,远远望去有一团光在这片幽暗的尽头隐现,远远的,还能听到许些微弱的声音。 那里,唤作雪落谷,夹于两峰之间,群山之脚,与外界相连唯一的通道便是他来时那条逼仄的断崖之缝。 谷内生息,始于未知,安于幽僻,不明所终。 第一章竹箧,少年 "回家了!" 汉子迈步走出,模糊的亮光瞬间敞亮,清晰开来。可以看到倚着崖壁内侧,拔地尺许的数十间木屋,这种房屋的构造,大概是为了防止山谷夜间的湿气侵入屋子里面,抑或是防止一些夜间活动的蛇虫进入屋子。 谷内毫无雪花的痕迹,与外界冰雪覆盖的样子全然不一。千百年来,此方天地雪灾不断,这处谷地也算是被特殊山体构造庇护下的“净土”。 眼前的部落布局单调,建筑以木质构造为主,在山谷中心随意地燃着一堆篝火,四周有几个身着兽皮衣衫相互追逐的孩子,旁边的大人们就静静的看着这些孩子,还不时地翻滚一下手中香气飘飘的烤肉。 村落周围完全没有设置栅栏等防护性的东西,四周的崖壁和进入村子那条逼仄狭窄的崖缝便是天然的防护,一般的野兽很难进入崖缝狭窄的入口,就连飞鸟也只是时有飞入山谷。 山谷与外界最多的联系,也许只有顺着崖壁流下,随后汇入小渠的雪水,以及透过断崖洒入谷中的夕阳的余晖。 暮光洒落处,几个妇人收拾晾晒着的秕谷,免得夜间湿气侵入,一旁站着几个大汉,赤膊着上身,身材高大,手上戴着兽骨串起的手链,合力碾着部落中间的石磨。 当看到不远处的汉子时,这些人都各自停下了手上的东西。 “磊子哥,这回动作蛮利索啊。” “还是和上回一样,山上的雪滑下来了吗?” “哎”汉子轻叹一声,“是啊,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山上老是有动静。”原来,这汉子唤作杨磊,之前山上发生的几次雪崩,都是由他负责去清扫积雪的。 杨磊这时急着到部落里边去,对着几人咧嘴一笑,就朝着最大的一间木屋走去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都是好几年才会有一次吧。” “谁知道呢?不过,咱说这些也没啥用,还是先把这些药粉磨起来吧。”几个大汉就当做打了个小插曲,回身拉拽起了身后的磨盘。 一声声粗犷间略带沙哑的声音又开始在山谷中回响起来。 “一,二…拉……一,二……” 一路上,看到杨磊的族人都会亲切的打声招呼。 “磊子哥。” “磊子叔叔。” “阿磊。” 显然,杨磊这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在部落里还是蛮受欢迎的,他微笑的向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招了招手,步子却没有丝毫变慢,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那间屋子前。 屋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顺着崖壁攀下的藤蔓静静的盘在木屋顶上的干茅草上,撑起木屋的四根巨木上早已布满沥青,木栏上的纹理已然模糊不清。 正当杨磊顺着木质阶梯走上木台,准备伸手敲门时,屋门却缓慢的打开了。 杨磊明显身形一顿,只见木屋内走出一个眉目清秀,体态清瘦,面带一丝愁容的少年。 “是阿黎啊,你钟爷爷在里头吗?”显然,杨磊和这少年的关系还不错,他看到少年后,哈哈一笑,“这么晚了还背着个竹箧,该不会还要出去吧?” 少年点了点头,扶着背后的竹箧,“钟爷爷在屋里边呢。” 他的声音稚气未蜕,又带些清澈,很是悦耳,光是听声音就会让人好感倍增。 “磊叔,你快进去吧,别让钟爷爷等久了”少年似乎不想回答杨磊后面的问题,双手紧握着竹箧的肩带便朝外走去。 见状,杨磊心里就更加好奇了。 “诶,阿黎,你……” “咳。” 还没等杨磊把话说出口,他就被一声轻咳打断了。 “小磊子,随那孩子去,你先进来吧。” 闻言,杨磊挠了挠头,也只好走进木屋,顺手关上了门。 屋舍内部看上去颇为简洁大方,一进屋子,只能看到一张古朴的桌子,几条木竹小凳,以及一个书架。 墙壁上装饰些大大小小的“物件”,这些物件包含了各种野兽身上的“零件”,也有一些狩猎用的器械。 进屋后,杨磊就看到了静坐在凳子上的老者,显然,这就是少年所说的钟爷爷。 老者面容清癯,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不少皱纹,看上去很是苍老,老者身着一身破旧的兽皮衣衫,脚上踏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但他的目光却是炯炯有神,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得安定不少。 看到进屋的杨磊,老者放下手中的茶杯,朝着杨磊摆了摆手。 “坐着跟老头子说说外边的情况吧。” “钟叔,咱先别说外面的事情”杨磊熟悉的从桌底下抽出一条凳子坐下,双手搭着木桌,看向老者,“杨黎那小子这么晚还要背着个竹箧出去,您老人家真就能放心啊?” “不放心,又有什么办法呢,那孩子性子就犟,这回又关系到了远峰,就让他去吧。”钟老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远峰哥?”杨磊显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憨厚,一下子就抓住了要领,“哎,真是苦了那孩子了,那东西也只能在晚上取,不过那臭小子也算灵活,应该不会出事。” “眼下能救远峰的东西只有雪露莲了啊。”钟老摩挲着满是皱纹的双手,神色带着担忧,“那道伤口实在太深了,更致命的还有伤口边上的感染啊,要是一直这么恶化下去,恐怕……” “远峰哥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挺过去的!” 见状,杨磊立马打断了钟老的话,“雪露莲分泌的那玩意儿对伤口感染最有效果了,阿黎这不已经动身去取了嘛。” “哎,”老人叹了口气,“阿黎那孩子懂事啊,他阿娘走的早,远峰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哎……” “不说了,人老了,脑子里就会想些不好的东西。”钟老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山上又有雪塌下来了吗?” “是的,和前几次差不多,不过这回的雪顶多只有一尺多厚。”闻言,杨磊表情严肃,说道,“不过,钟叔,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次雪崩发生的时候,我还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钟老眼睛一睁,问道:“你觉得像什么声音?” “我也是隐约间听到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太模糊了,我也很难去形容,当时听着就很渗人,像是什么凶兽的嘶鸣声音。” “凶兽的叫声……”钟老低头陷入沉思,眉眼紧皱。 其实钟老心中已经隐隐的有了答案,杨磊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只不过,他还捕捉到了一丝一样的情绪,那叫声中,似乎是蕴含着一些凄厉。 此时钟老疑惑更深,他总觉得,这次凶兽的嘶鸣声,与记忆中的声音渐渐有了重合…… 他不断回忆,试图想起那有些熟悉的声音,终究无果。 摇了摇头,钟老决定不再想这件事,开始分析雪崩的原因。 若山上的雪只是自然崩塌,那也无法阻挡;若前几次的雪崩都是凶兽所引起的,那这只凶兽绝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念此,钟老的脸上不经攀上了愁容。 看着坐在对面陷入沉思的老人,杨磊也陷入沉默,硬是呆呆的在墙上盯了半晌,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钟叔。 良久,钟老才抬起头来,吩咐道:“罢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很难去干涉。” “小磊子,你去让族里那些小子多准备些粮食吧,万一到时候被雪埋了,也不至于把人饿死,还有,这几天都让他们尽量少出去吧。” “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出去吧,家里人等着你回去吃饭呢。” “我这就去跟他们说。”闻言,杨磊起身准备离开,还没走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朝着脑瓜子上狠狠一拍,“阿黎还在外边呢!” 没想到老者只是平静的招了招手,“不用担心,这几天暂时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见状,杨磊也只能选择相信钟叔,径直走出了木屋,走之前还不忘轻轻的关上那扇陈旧的木门,不会一会儿,屋外便传来一阵鞋子与木板接触的声音。 确认杨磊已经离开,钟老突然站了起来,三两步就走进了屋里的一间房间。 事实上,钟老也不知道下一次雪崩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他只是不想让族人担心,谁也不知道这一次次的雪崩背后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杨黎是他的孙儿,前不久才刚满十五,他怎能不担心呢。 矛盾之下,钟老愁容满面,蹒跚走向房间里破旧的书架旁…… 第二章秘辛 淡月攫取了黄昏的安宁,将凄清的月光洋洋得撒向大地,夜间的山风总是带有丝丝凉意,拂起了杨黎的几缕发丝。 抬头望,已有两三点繁星点缀着还有些蒙蒙亮的天幕。 “夜见星辰天必晴。”喃喃中,杨黎松了口气,要是下雨了,雪露莲分泌的“露水”就会被稀释,效果也就自然的大打折扣。 雪露莲一般生长在地势陡峭的地方,它们能够吸收空中漂浮的水汽,与自身分泌的一种液体结合,在莲叶的表面形成类似于露水的“雪露”,然而这“雪露”只有在夜间的时候才会形成,被阳光照射之后便会自然蒸发。 此外,雪露莲还需要低温以及阴湿的生存环境,显然,雪落谷所在的山脚是不可能有雪露莲生长的,唯有拔地千丈之地,才适合雪露莲生长。 “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找到雪露莲。”杨黎明白,此时已至夏日,天亮会来的很快,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三四个时辰内找到一株雪露莲。 夜里的山间总显得有些寂寥,尤其是在这雪灾过后,唯有凄冷的三两声蝉鸣,不知从哪棵树上传出。 远远看去,杨黎的身影快速穿过山麓的树林,渐渐的出现了一些树木的残枝与动物的尸体,凝固的血块与冰雪混杂在一起,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很明显,这一处地势比较平缓,一场雪崩过后,便在此地堆积了大量的雪,这些冰雪在经过近乎垂直的下落以及与地面的碰撞后,变得松弛,连一个孩提的体重都难以支撑。 更为致命的是,雪崩改变了此处地段原有的面貌,就算是从小在山谷长大的杨黎也不知道在这厚厚的积雪层下面的地形,一不小心就容易陷入深深的积雪中——就像陷入一处粘稠的沼泽,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但杨黎似乎早有准备,只见他从竹箧中拿出了一条麻绳,随后不慌不忙的用周围的残枝做出了一个小木筏,枝叶大大增加了与雪地的接触面积,从而增加了所能承受的重量。 杨黎抄起剩下了两根树枝,不慌不忙的踏上了木筏。木筏虽然猛的下沉了寸许,但好在承受住了杨黎的体重。 “还好。”杨黎双手撑着树枝用力往外一送,伴着枝叶与雪地摩挲的声音,木筏开始慢慢的往前移动,一道深深的雪痕紧跟其后。 夜,少年乘筏破雪,任寒风簌簌,前路崎岖,只为登高取露…… ………… 雪落谷内一片漆黑,唯有篝火与几家屋内闪烁的微弱火光,照亮一隅之地。 在这个时间,整个部落往往都进入了睡梦,今夜却有许些反常,还是那间最大的木屋,摇曳着烛光。 自从杨磊走出这间屋子,那位被他换做钟叔的老者就一直待在屋中,在这段时间内,钟老便一直守在房间的书架边,翻阅着什么。 书架上,大都是些部落的先人们留下的书籍,还有些就算是钟老也看不懂的小物件,一直静静的待在书架上边,任由灰土蒙尘,书架上的书籍也显得破旧,有些字迹已然模糊不清。 钟老此刻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古书,在昏黄的烛光下翻阅着什么。 杨磊的说法与他不谋而合,钟老依稀记得自己壮年时为了找到离开大山的方法,偶然间发现了先人的一段见闻,这很可能与这几次发生的雪崩有关。 事实上,部落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寻找离开大山的办法,自从先祖们搬入雪落谷,部落里就没有族人能够走出大山。 雪落谷西侧的森林里无处不存在着危险,无数次的失败告诉他们,这一片区域外侧是一种虫类凶兽的领地,不论是什么凶兽,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一切踏入领地的生物,都会遭到虫群的攻击,几个呼吸之间,便会化为一堆白骨。 也曾有族人尝试翻过雪山,但他们都失败了,翻越,有极寒缺氧之险阻;绕行,有断崖之拦。几几代代之人,也便只能一生居于雪落谷,渴望有一日走出大山。 ………… 突然,钟老浑浊的眼中闪过明亮之芒,一双老眼定格于族典上的一段文字。 “黑山部袭,匿于雪峰极,冰雾弥漫,视及十丈,得见冰雀之踪,白羽蓝翎,唤冰翎雀,志于东林百兽录,展翅一振冰雪舞。” 虽然不知道东林百兽录是什么存在,但钟老明白,部落的先人是从山那边过来的,他们曾亲眼看到过冰翎雀的踪迹,以凶兽之能,足以引发山上小规模的雪崩。 如果真的是凶兽,部落,能躲过这一劫吗,钟老双眼里满是忧色,静静走到窗前,轻轻用木棒支起,看向天边的残月,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 这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儿子在狩猎时被野兽重伤,生死未知;部落遭受雪崩的威胁,灾祸难避。 “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月光洒落在钟老随意束起的白头上,反射出淡淡的银辉,此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这个老人,累了…… 残月慢慢攀上高空,不知何时,雪峰山上,杨黎停住了身形。 眼前的路变得异常陡峭,岩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甚至能看到岩面上凸起的獠牙般的棱角。 拔地八百丈余,已是寒气侵体,山间绕有雾气,可视不足几丈,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杨黎心中古井不波,背着竹箧,走下木筏,踏上冰雪。 远远一看,一道看似孱弱的身影灵活的借着凸起的岩石,有节奏的向着高处攀去。 此时已经鲜有植被的痕迹,唯有悄悄躲在冰花下的青白色地衣,或许还有些雪露莲之类的灵草。冰雾、寂寥、荒寒,似乎是此处唯一的元素。 不知不觉,杨黎白嫩的小手已经冻的通红,掺杂几处磨出的血痕,他孤独的望向笼罩在冰雾下的高处,微红的双眼却闪过坚定。 这份孤独的背后是让人心疼的独立,尽管阿爸对杨黎很好,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杨黎,但作为部落成年男性的他,需要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狩猎上。 再加上杨黎的阿妈在生下他的时候就去了,杨黎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阿妈长什么样,所以,很小的时候,杨黎就学会了独立,而这独立,有为阿爸烘炙的兽肉,也有一个人静默中望着族里伙伴与阿妈玩耍的孤独。 不知道,在杨黎小小的心中,这两种孤独,会不会重合…… “我一定要救阿爸,我不能没有阿爸。”杨黎身子一震,摇了摇头,眼神更为坚定。 心头有了动力,便不知疼痛,不觉严寒,杨黎双腿用力一蹬,小手随之抓紧另外一处凸起的岩面,继续这段看似无止休的踏雪之道。 山风呼啸扑面,寒雾侵心,心里想着一朵沾着水露的雪莲,也便不再有其他的感觉。 此时,星光闪耀,残月正下落。杨黎气喘吁吁的爬上一处断崖,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地方有很多的断崖,被部落里的人称为“梯崖” 。 梯崖一峰万千层,冰凌裂岩几回闻。 此处,应为近古时代气候之变迁所致,冰层与岩层之交替,雪水化于岩缝而结为冰,裂其体也,加之日月侵蚀,其坚者化而为众之崖。 这也是杨黎的此行的目标之处,在这种复杂的地貌下,很容易寻到背阳之地,最重要的是,以“梯崖”地势之陡,雪崩难以湮没。 杨黎张望了一下四周,月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在光滑的结着冰霜的崖壁上,在尖锐处闪过寒芒。 见状,杨黎从背后的竹箧中取下一根钩索,将带有金属钩子的一段用力甩向上端的一块巨石上,灵巧一拽,便将钩子卡在了巨石后面。杨黎将绳索的另一端绕过自己的腰部,不大不小的打了一个绳结,便顺着钩索往上爬。 他身子紧贴岩壁,顺着绳子,借助崖壁凸起的的部分一步步向上攀。攀爬这样光滑的崖面是很耗费体力的,杨黎知道自己必须借助脚的力量去攀登,在丰富的经验下,一切都很顺利。 每登上一处崖壁,杨黎都会仔细的搜索雪露莲的痕迹,可一次次的失望逐渐使得他的双目中有了迷茫,又逐渐死寂。 杨黎扣住山壁的五指泛白,掌心不知何时流下的鲜血已经凝固,双腿在长时间的用力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依然抿着颤抖的嘴唇,强忍着双眼噙着的泪光,紧抓着绳索向上爬。 又一处崖顶,正当杨黎探头的那一刹那,眼角,忽然闪过一瞬不正常的冷光,诡谲,而又阴寒。 第三章狐与莲 借着凄凄的月光,杨黎顺着冷光定神一望,顿时心里一紧。 那是一双带着野蛮的眸光,使人望之而如坠寒潭,在这黑夜里,散发出点点幽芒。 “坏了!”杨黎不敢乱动,紧盯着发出冷光的地方,有一团看不真切的白影。 眼前这未知的存在似乎因为突然出现的杨黎受到惊吓,往后迟疑的退了半步,但就在下一瞬间,一声尖锐的嘶鸣蓦然而起,那道白影突然朝着杨黎凌空扑来。 就在白影快接近他时,杨黎终于看清了白影了样子。 通体雪白绒毛,一副尖尖的嘴脸,竖着两只肉感很强耳朵,正伸着它那尖锐的利爪扑向杨黎。 面对即将袭来的利爪,杨黎表现出了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身上的冷静,几乎就是在利爪碰到杨黎脸上的一瞬,他左手用力抓住绳索,右手解开绳结的同时飞身登上了崖壁,避开了那道白影的攻击。 虽是受到了袭击,杨黎眼中却突然一亮,整个人处于一个亢奋的状态。 要是没有认错,眼前的白影应该是一只望月狐,它们白天处于睡眠状态,在夜间活动,但这不是重点,望月狐喜月华,而雪露莲的“露水”正是吸收大量的月华形成的。 如果杨黎猜测的不错,那么这附近一定会有雪露莲的踪迹。 “阿爹有救了。” 念此,杨黎顿时喜形于色,但一看到面前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的望月狐,杨黎眼中露出警惕之色,不着痕迹的从后腰取出一把小刀,心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望月狐行动迅速且狡猾,一般见了人就会立刻躲开,而眼前这只却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实在反常。 带着疑虑,杨黎打量起眼前的望月狐。 一击未果之下,那毛发纯白的望月狐连连呲牙,不断的向着身边的杨黎嘶叫,目中露出怯怯之色。 杨黎这时终于注意到,望月狐的背部赫然有一道狰狞的血痕,粘在毛发上的鲜血早已结成血块。 判断之下,这只可怜的望月狐该是在先前的雪崩中受了伤,更是受了些惊吓,所以表现出了本不该出现的暴躁,念此,杨黎不由得泛起怜悯的情绪。 可是那望月狐并不知杨黎心中所想,再一次从雪地中跃起,几乎眨眼间就向杨黎扑杀而来,在原处留下一道残影。 杨黎没有慌张,在那望月狐从雪地跃起的瞬间,他持着小刀的左手蓦然抬起,向着前方猛然划去。 见状,望月狐嘶鸣一声,在半空中想要扭转身子避开,但它还是低估了杨黎的速度,右爪豁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洒落,染红了雪地。 吃痛之下,那望月狐眸中闪过一丝清明,它知道自己不是杨黎的对手,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杨黎并没有追逐,任由那小家伙离去。 “当下找雪露莲要紧。”杨黎在心中念道,视线往前扫了一圈,除了散落着的几块巨石,以及再寻常不过的雪,连一丝生命的痕迹也没有。 夜色寥寥,风呼呼,人独立。 巨大的落差下,低落、失望将杨黎淹没,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波又一波的疲惫。 眼白处不知何时攀上了猩红的血丝,他疯了似的翻动着石头边上的积雪,幻想着找到一株结着露水的洁白雪莲。 可在杨黎的眼前,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雪…… 希望,带给的是更多的绝望;少年知愁,也许就始于泡沫般破灭的幻想。 望着远处隐现在群山中的残月,也许在下一刻,便能在另一片看到蒙蒙亮的天际。 “时间,不多了……” 杨黎在心中默念,就要撑起身子登上下一处崖壁。 突然,他的眼角,注意到自己右手边的雪面上有亮点闪过。 杨黎此时的灵绝何其敏锐,他猛然转头,从巨石的侧边看去,发现巨石和崖壁夹出的空间中赫然生长着一株草药,完美的融在黑暗中。 草药的茎叶宽大,微白的叶被黑夜染成了灰色,顶部绽放着一朵洁白似莲的花朵,每一片叶和花瓣上都静静的躺着几滴晶莹露水,显然,之前的亮光就是这些露水折射过来的。 想来先前那只望月狐该是被雪露莲聚集的月华所吸引。 “雪露莲!” 杨黎目光一凝,盈满狂喜,立刻放下背后的竹箧,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瓷质小瓶,随手摘下木塞。 小心的用右手将雪露莲的花瓣弯成拱形,杨黎用左手拿着瓶子平稳置于花瓣尖部,使其“雪露”缓缓流下,滴入瓶中。 瓶子不大,很快就被“雪露”装满,杨黎稚嫩的笑脸写满笑意,塞上木塞,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才将手上的小瓶放入竹箧里面。 按理说,杨黎已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可他却突然望向左侧的岩石。 顺着目光,岩石上立着那只早已离开的望月狐,正呆呆的望着雪露莲生长的地方,幽幽的双眼折射渴望之芒。 感受到杨黎的目光,那望月狐立刻神色露出警惕,伸出尖锐的爪子,连连呲牙,不断的向着苏铭嘶叫,目中露出愤愤之色。 杨黎脸上露出微笑,他自知时间紧迫,也不管那望月狐听不听得懂他说的话,自顾自说道:“小家伙,这里还有些‘雪露’,都归你了,我这还有片肉干,也给你吃吧。” 语罢,杨黎从怀中取出一片肉干,随意扔在雪地上,随后转过身子,迈开大步。 “回家了!” 望着杨黎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那望月狐神色露出茫然,眉目闪烁,带着一丝灵动。 过了很久,它才跳下岩石,谨慎的拨了拨杨黎留下的肉干,还将小脸凑上前去闻一闻,样子极为可爱。 最后,那望月狐还是抵不过诱惑,舔舐着将肉干吞下,随即几个跳跃就出现在雪露莲旁,时不时望向杨黎离去的地方,兽瞳闪过异样的光芒。 ………… 天色亮起时,山那边的天空有紫霞隐现,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 拽着疲惫的步伐,在杨黎面前,部落外边幽邃的崖缝渐渐明晰。 “也不知道那只望月狐会不会吃了我的肉干。”念此,杨黎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微笑。 这一路走来,要比想象中顺利许多,也许是少了些负担,但手上不免被划出几道血痕,身上的兽皮衣衫也出现了几处破损。 这些都影响不到杨黎此时难以掩饰的喜悦。 在距离崖缝还有不到百步距离时,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正向他迎面走来,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杨黎一呆,未曾想到这一幕,他蓦的停下脚步。看那人高大的身材,龙虎般矫健的步伐,和那脖子上挂着的兽牙,分明就是他磊子叔。 看样子,磊叔从自己离开不久后就一直守在崖缝周围,一夜未曾阖眼。 一股暖流流过心间,但随即便转化成脸上一丝苦笑。 “磊子叔,我也不小了……这就没必要了吧……” 杨黎这才看到磊叔手中之物。 一段刚截下的还带着叶芽的垂槐枝条,韧性十足。 从杨黎微微一颤的身影中可以看出,这玩意儿给他的童年留下了不少阴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不仅没有想象中的斥责,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磊叔那双布满血丝,却又不乏柔情的双眼。 其实杨磊早就注意到了负箧归来的少年。 但当他真正看到杨黎现在的样子的时候,心中的责怪之意早已烟消云散。 虽然脏乱,却有与往常不一样的成熟,那是在一个男孩子身上看不到的,杨磊不禁在心中感叹。 不知何时,眼前这个头发凌散,满脸泥灰,衣衫破乱的少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上蹿下跳,爱惹事的顽皮孩子了。 去兮,执以为任性;归兮,蓬中自有英。 去时,孩提依旧;归来,已是少年。 “没受伤吧?” “一路上挺安全的,没什么意外。”杨黎心头再次一暖,快跑几步到磊叔跟前。 “下次可别这样了,太危险。”两人并行而归,磊叔温和的拍了拍杨黎的肩膀,面色严肃,又道“你钟爷爷说了,最近外头不**全,这几天还是少出门的好。” “安啦,反正雪露已经到手,这几天不出门便是”杨黎不以为意,道。心里面却想着:“有谁愿意连续几天都待在闷闷的部落啊。” 磊叔并不知杨黎心中想法,便与杨黎唠起了日常。 虽是一路言笑,但谁都能看出杨黎眉目间一抹化不开的忧愁————他在担心阿爸的伤。 这一切磊叔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尽可能的多给杨黎一些照顾。 一路上,两人几乎寸步未停,回到了先前那间木屋前。 踏过青木阶梯,杨黎推门走进木屋,磊叔也跟着杨黎走了进去。 第四章卧病之人 嘎吱一声,立刻惊醒了桌边枕着手浅睡的老者。 老者睁开眼,面带疲惫。 “钟爷爷一定是等了很久了。”杨黎心中明悟,将身后的竹箧放下,在里面取出那瓷质小瓶,递给了老者。 从杨黎进门那一刻起,钟爷爷就一直盯着蓬头垢面,还来不及收拾的他看,满是心疼之意。 “阿黎啊,接下去的事情就交给钟爷爷,你快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然后休息一下吧。”伸手接过瓶子,目光停留片刻后又是看向面前的杨黎。 杨黎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紧,我要看钟爷爷救阿爸。” 钟爷爷知道杨黎的想法,就不再坚持,起身说道:“跟爷爷进去吧。” “你也进来。”钟爷爷才注意到一旁杵着的杨磊,朝着他说道。 杨磊神色严肃,听闻此话立刻与杨黎一同跟着钟爷爷走进木屋里的一处房间。 这房间不大,简单的布置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除了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别无他物。 一进门,各种刺鼻的草药混杂的气味,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阴冷的风,而杨黎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赤着上身,陷入昏迷的中年男性。他的脸色是那样的憔悴,嘴唇也是那样的苍白干裂,面容就算处于昏迷的状态下也能看出痛苦的样子。 往下看去,能看见一道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的狰狞伤口,被细细的针线缝起,伤口周围覆盖着一些磨碎的草药。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看到伤口严重部位有腐烂溃脓的迹象,足见其伤势之重。 仔细看去,眉宇间,杨黎和床上躺着的男性有几分相像。 他叫杨远峰,就是杨黎的亲生父亲。 一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他,杨黎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变的忧郁,甚至有些暴躁,他拳头紧捏着,一言不发。 杨黎的身子猛然一振,他又想起了那个梦魇般的画面,若不是救自己,阿爸也不会被啮兽抓伤,也就不会一直昏迷到现在。 啮兽噬虎,躯体坚如铁石,其爪力可开山裂岩,身形疾而如风,非灵血不可战也。 杨黎内心泛起苦涩,他万万没有想过,自己眼中最强大的阿爸会在啮兽面前显得不堪一击,那个曾经力搏猛兽的阿爸,现在却因为他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与死神作搏斗。 变强!杨黎在内心呐喊,他想强到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想强到能够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只不过,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杨黎面前,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强,阿爸也只是经常为他熬各种汤喝,也不知道具体用处…… 回忆间,钟爷爷已经抹开了阿爸伤口边上的草药渣滓,将一柄小刀放在油灯上面加热。 “开始吧,磊子……你看着点。”钟爷爷的话拉回了杨黎的思绪。 杨黎摇了摇头,不再想别的事情,而是默默的站在床前。 须臾,刀口通红,钟老将小刀拿开,待其恢复正常颜色后,在伤口边红肿的部位豁开了几道口子,瞬间,拉开的口子处,有红黄的鲜血沿红肿的皮肤流出。 一旁的杨磊赶紧用一块白布擦拭,以免弄脏了床单。 接着,奇诡的事情便发生了,就在从口子处流出的鲜血恢复正常的红色时,钟爷爷用手轻轻拂过,就再也没有鲜血流出。 杨黎顿时错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但想到不能打扰到钟爷爷,杨黎强行摁下了自己的好奇。 钟爷爷此时取出了瓷质小瓶,将“雪露”滴落在先前拉出口子处,只见那些“雪露”一碰到杨远峰的血肉便立刻消失不见,小瓶在顷刻间见底。 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当“雪露”滴尽的那一刻,杨黎觉得阿爸伤口边上的红肿消除了许多。 此刻,钟老的脸上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布满了汗水,杨磊则完全充当了一个工具人的作用,不时给老爷子擦擦汗,免得汗水滴落到伤口上。 至于杨黎,像是一盏沉默的油灯,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直到钟爷爷将拉开的口子缝好。 “这几天不要外出,多注意休息。”钟爷爷突然看向他,手上动作倒是没有停顿,“你阿爸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散了吧,远峰这边我来照顾,你俩也一晚上没休息了。” 杨黎沉默不语,点了点头,与磊叔一同离去。 “这下你小子该放心了吧?”走出房门,磊叔扯着疲惫的嗓子。 “阿爸一定会没事的!”杨黎黯淡的眼神闪过亮芒,顺手抄起一旁的竹箧。 “这样,磊叔先回去休息了,你稍微收拾收拾身子就休息吧。”磊叔顿了顿,不放心的嘱托道:“记住,这几天千万别出门了。” 杨黎若有所思,随意开口道:“好的,我明白了。” 磊叔知道杨黎心里难过,没有多说什么,他温柔的拍了拍杨黎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开了木屋。 怔怔的,杨黎看着磊叔离开,随后拎着竹箧回到了自己简陋的小房间。 略作擦拭,褪下衣衫,杨黎默默的躺在自己的屋舍里,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心神不宁。啮兽狰狞的面貌,阿爸奋不顾身的样子,不断的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那可怕的一幕幕,不断刺激着他的灵魂。 不知不觉中,杨黎蜷缩成一团,双手交叉的抱着不算宽大的肩膀,双眼微闭,也不知是否睡去,喃喃中重复着一句话。 “阿爸一定会没事的。” 不知何时,杨黎房间的门被悄然推开。 原来是钟爷爷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杨黎的状态。 看着杨黎蜷缩之态,钟爷爷心疼无比,他摇了摇头,为杨黎盖好被子,怔怔的在他脸上看了半晌才离开。 恍惚间,时间一晃,当杨黎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此刻全身酸痛,杨黎稍微活动了一下,以此消去刚醒时候的昏沉。 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杨黎起身下床,精神恢复了许多。顾不上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踩着轻轻的脚步走进了阿爸所在的房间。 钟爷爷一直守在杨远峰身边,时刻注意着他的身体状态,当他发现杨黎时,杨黎已经站在旁边有一段时间了。 "阿爸……怎么样了"看到钟爷爷转过头,杨黎忍不住问道。 “先吃点东西吧,桌子上给你准备好了。”钟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杨黎一直到现在也还没来得及吃一点东西。 房间的木桌上果然摆好了鲜果和几块兽肉干。 视线在桌上扫过一眼,杨黎沉默,摇了摇头。在没有确认阿爸脱离危险之前,他无心做任何事情。 钟爷爷慈祥的看着杨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无奈笑道:“你阿爸已经没事了,半个时辰之前醒来过一次,只不过现在睡下了。” “他知道了你做的事,很开心。” “真的吗。”杨黎明显的愣了一下,直勾勾的看着钟爷爷。 “钟爷爷什么时候骗过阿黎?”钟老看着杨黎,神色带着慈祥。 闻言,杨黎侧目一视,发现阿爸脸上的表情已不再那么痛苦,胸前伤口边也不再红肿,显然状态比之前好上太多。 他这才放下心来,可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如潮水般的饥饿感,那肚子也是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饿了……饿了……” 杨黎一边说道,偷偷朝着钟爷爷看了一眼,发现后者正微笑的看着他。 尴尬下,杨黎还是摸到了桌子边,拿起一块兽肉干大快朵颐起来,嘴里含糊道:“好吃。” 很快,桌子上的食物被一扫而空。 “对了,”杨黎似乎想到了什么,兀的开口道:“钟爷爷之前……是怎么帮阿爸止血的呀?” 钟老略微呆了一下,神色没有变化,缓缓开口道:“你也长大了,有些东西本就想找机会告诉你,没想到你倒是自己提出来了。” 钟老没有直接说,只是笑了笑,旋即他声音一顿,神情变的严肃:“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杨黎愣了一下,疑惑道。 “你……想离开这片大山吗?”钟老的神色变的飘忽。 那是杨黎读不懂的神情,渴望,向往?亦或是,追忆? 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眼中渐渐露出了迷茫。 “部落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不想离开他们……可是,他们只能每天重复同样的东西,活动范围局限在山谷和山上,每天都担心外面的雪崩…… 不走出去,就只能在啮兽面前不堪一击,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恍惚间,杨黎看向面色苍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阿爹,眼中的迷茫更浓。 一时间,他想了很多,很多,日月星辰反复的东升西落,早已离去的阿娘,雪崩后山上的样子,夜空下的小白狐…… “钟爷爷,我想……看看不一样的星空,保护想保护的人……”沉默良久后,杨黎缓慢开口,心跳加速砰砰跳动。 杨黎不知道的是,当说出这句话时,他已经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选择。 出生兮山野,意难遂兮娘亲殇; 幸族人,拾情于己,奈何浮生,拘泥山侧莽荒; 铭志,踏雪道,一往无前雪峰行; 凝意,越群峰,见山外星河万点; 汲心,逆沧桑,护雪落安宁永世。 第五章灵血 木屋之内,钟老愕然,浑浊的老眼闪过亮芒,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孙儿竟然会这样回答,沉默了片刻,这才缓慢的开口。 “你和你阿爸,很不一样……” 杨黎不太明白钟爷爷的意思,疑惑的看着他。 钟老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正色道:“小黎子,你的想法很好,一定要坚持下去。” 杨黎点了点头,小脸上确是充满了疑惑,压低了声音道:“我想变强……然后带着大家一起走出去,可是,怎么才能变强呢。” “刚才为你阿爸止血,只是灵血境一种控制血液的小手段。”钟老说到这里,目中露出精芒,看向杨黎,“想要变强,必须炼血。” “血,为众身之源;人之出生,皆为凡血。” “血液的每一次流动,为身体的基本活动提供能量的同时,还能去除身体内的杂质。” “血液有其因子,汲灵而壮;血内蕴灵,气运周天,此为灵血。” 杨黎呆呆的望着钟老,面对钟老说的东西,他有点迷茫。 思考良久,杨黎开口问道:“那怎样才能炼血呢。” “锻其体肤,或以汲万物之灵。”钟老再次开口,“日精月华,万物得而汲之,雪露莲汲取月华壮大自身,凶兽自然也可;雪露莲的‘雪露’,凶兽的精血,都是可以用来练血的东西。” 言语中,钟老又是讲到了炼血的各种方法,但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上还是强化自身。 杨黎突然想起了阿爸给自己熬的药汤,会不是在为自己的练血打下基础。 “但是。”钟老的话打断了杨黎的思绪,语重心长的说道:“阿黎,有一点你千万要记住,自身才是一切的根本,千万不要为了追求力量而误入歧途。” 杨黎闻言,似懂非懂,但看到钟老严肃的神情,还是轻点额头,声音清脆:“阿黎记下了。” “那……怎样才能出去呢?” 杨黎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疑惑。 “非灵血不可渡雪峰……” 这是一句记录在族典里面的话。 钟老话语中带着沧桑,在他的眼里,杨黎看到了一丝追忆,但那隐藏追忆下的苦痛,杨黎不知。 “那钟爷爷……为何不出去呢?”杨黎突然想起,钟爷爷是部落里唯一的灵血境。 钟老闻言,眼中追忆更浓,苦色愈甚,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下来,轻咳一声,没有直言:“老了,受不起风寒了……” “等你有一天有实力走出去的时候,千万要记住一句话。” “雪峰极,雪迷踪,有极寒息,非灵血不可触。” “钟爷爷回房休息了,你在这看着你阿爸吧……” 不给杨黎说话的机会,钟老起身离开,“碰”的关上房门。 钟老犹自还记得,年轻时翻越雪峰的那段日子,那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阴暗的阶段,多少个夜里噩梦中的惊醒,或许只有自己知道。 那段日子,他们一行人年少气盛,趁着夏日想要翻过绵延的雪峰。 开始的旅程不算危险,一路上踏雪而行。那时的他,血气鼎盛,并未感受到寒冷,未臻灵血的他,在轻松翻阅一座雪峰,便不将族典中记载的“极寒息”放在心上。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接近第二峰的一处平缓地带时,风雪大作,一行人在雪雾中迷失方向。 而那雪雾还不是最为致命的,随着一道道如白色匹练般风息的出现,周围气温大降。 很快,他们发现,接触到风息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变得僵硬,风息过后,再也无法抵挡周围的寒冷。 最终在风雪下,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成了白色恐怖,尽管小心的躲避着可怕的风息,但还是被其中的一道吹中,霎时间,被极度的深寒笼罩其中。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严寒,直刺魂魄……他努力的控制体内的血液活动起来,可还是改变不了身体慢慢僵硬的结局。 在极度严寒中,年少的他根本无法抵抗,当他看到周围的伙伴一个个失去行动能力时,感觉周围的所有都逐渐变的黑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死亡触手将自己的意识慢慢剥离,那是一种刻骨难忘的恐惧。 好在风雪来时急,去时无声,不知何时,年轻的杨钟恢复了知觉,目光逐渐有了焦距。 强忍着严寒,他选择第一时间救治僵硬的族人,尽管最终大部分人都恢复了意识,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眼睁睁的看着先前活蹦乱跳的族人,埋尸于荒野,自己却无能为力,他的心情,只有自己知道。 一行人,去兮,归兮,精神大变。 抛开身体上留下的寒疾,内心留下的阴影终生难以克服…… ………… 屋内的杨黎,自然不知道这一段过往,此时阳光透过山崖,透过木窗洒在杨黎微红的脸上。 目光始终放在阿爸苍白的脸上,脑海里还缭绕着钟爷爷的话语。 “非灵血不可渡雪峰……” “灵血吗…”杨黎喃喃道,看着阿爸的目光突然坚定,“我一定可以的!” “等阿爸醒来,我就去试试钟爷爷说的办法。” 杨黎憧憬着,毕竟是少年心性,不免耐不住性子,摩拳擦掌,但一想到床上的阿爸,杨黎还是无奈的耷拉着头。 “我还得看着阿爸呢……” “阿爸呀阿爸…你快醒来吧……”杨黎一边拨弄垂下的发丝,一边默默祈祷。 等待间,光阴静好,太阳的光线缓慢移动着。 杨黎有些犯困,双眼轻眯,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阿爸的动静。 忽的,杨黎动了一下眼睛。 他听到了一丝动静。 此时已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身上的酸痛也是减轻了不少,杨黎不着痕迹的将视线移至房间的木门。 那动静越来越大,很快,杨黎便将其分辨出来,那是阵阵熟悉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应该是磊叔吧。”杨黎一笑,睁开了眯着的双眼,正好看到了刚进门的磊叔,手上端着一口不大不小的石碗,正冒着热气。 先前一直盯着碗的磊叔在踏进房门的一刻抬起头,看到了膝坐着的杨黎。 “是阿黎啊。”磊叔缓步向前,嘴角露出微笑,将石碗置于木桌,“这是给你阿爸做的肉汤。” “他……怎么样了?” 杨黎闻言,心头顿时一暖,微笑回应道:“钟爷爷说,阿爸之前醒来过一次了,然后又睡下休息了。” “那我就放心了。”磊叔的语气相比之前放松了许多,转而和杨黎闲聊起来。 “你小子可真够大胆的,不过也多亏了你,不然远峰哥可能真就挺不住了。” 言语间,磊叔毫不吝啬的对杨黎夸赞道。 “嘿嘿。”杨黎腼腆一笑,不着痕迹的朝着肉汤忘了一眼,但很快就被掩饰下来,连声道,“若不是运气好,我怕是要和雪露莲失之交臂了。” 磊叔抬头,一脸笑意道:“看来老天也不希望远峰哥就这样走了啊。” “磊子,你还想咒死我不成?” 一道虚弱中不失正气的声音在房间内陡然响起。 “远峰哥。” “阿爸!” 两人皆是愕然,转身发现床上之人正挣扎着坐起来。 见状,杨黎赶忙起身将他的阿爸扶起,而磊叔则是识趣,走到桌边捧起刚刚放下的石碗。 尽管先前已经知道阿爸已经脱离昏迷,到现在亲身确认时,杨黎还是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绪,两眼微红的看着面色苍白的阿爸。 “阿黎长大了啊。”杨远峰笑的很开怀,艰难的伸手拍了拍杨黎不算宽大的肩膀,“阿爸没事了,男孩子要坚强些,可别哭出来了。” “嗯!”杨黎点头,哽咽道。 “是啊,爷俩之间用得着哭哭啼啼吗。”杨磊舀了口肉汤,递到杨远峰嘴边,“来,远峰哥,把汤喝了补补身子。” 杨远峰没有拒绝,事实上,他刚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如潮般的饥饿。 “是素素熬的吧。”啧了啧嘴,杨远峰看向杨磊,“你小子性子大大咧咧的,福气倒是好。” “我哪会这些东西啊。”杨磊憨厚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看向了杨黎,“这点阿黎比我强多了,不知道以后哪家姑娘能有这福气。” 闻言,杨黎无奈摊手,非常识趣的闭上了嘴,他向来是说不过磊子叔的。 “回去替我谢谢她。”杨远峰早已捧过杨磊手中的石碗,狼吞虎咽似的将石碗之内的肉汤一扫而空后还给了杨磊。 肉汤入腹,杨远峰的气色明显是好了许些。 “远峰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跟我还客气啥啊?” 杨磊闻言,板着脸接过了石碗。 杨远峰无奈的笑了一下:“就不该跟你小子客气。” 听闻此言,杨磊眉间立刻舒展开来,道:“本来就是嘛,非要整这些有的没的,多见外啊。” “哈哈,咱们兄弟之间就不客气了。”杨远峰一脸轻松的摇头,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吩咐道:“也告诉大家一声,我的伤已经不要紧了,让他们别担心了。” “真的不要紧了?伤口那么深。”杨黎担心的问道。 还没等杨远峰开口,杨磊抢着答道:“之前是你阿爸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没办法自行疗伤,现在能有什么事情啊,说不定过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杨黎明显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磊叔为什么这么肯定。 “阿黎还没炼血,你这样说他怎么会明白。”杨远峰一脸苦笑的看向杨磊,言语中带着点吃力。 杨磊注意到了这一点,拍了一下脑袋。 “也是啊!这一高兴,我差点把钟叔交代的事情给忘了,你现在也不适合说太多话,先好好养着吧。” “至于阿黎,就交给我了。” 杨磊说完,也不等杨远峰开口,转身就准备离开。 看着磊叔似笑非笑的瞟了自己一眼,杨黎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迟疑下,杨黎看了杨远峰一眼,发现后者轻微的点了点头,便跟着磊叔离开了。 第六章丰获 雪峰脚,雪落谷内。 此刻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围聚在一起,中间堆叠着一具具凶兽的尸体。 崖缝夹成的通道间,正有青壮的族人拖着一只死去已久,身上还覆盖着冰雪的凶兽朝人群走去。 看到这一幕,远处刚走出木屋的杨黎并未感到惊讶,之前几次雪崩后,部落的族人也把带回了许多凶兽的尸体。 这些倒霉家伙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倒在那震天动地般的雪崩下的。 但待他跟着磊叔走进凶兽堆,视线瞬间被最顶端的一只通体为蓝色晶体所覆盖的蛇形凶兽吸引,言语在霎时间失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 “竟然是玄岩蟒!” 也难怪杨黎会震惊失措,前几次带回来的凶兽都很普通,像玄岩蟒这样带有洪荒血脉的异兽,要是没有钟爷爷出手根本就无法将其猎杀。 还没等杨黎缓过神来,他又看到了一只灰白毛发的凶兽,这让他的神情更是惊愕。 那凶兽早已失去生机,但从那透露出寒芒的利爪,颇有线条感的肌肉和那对露在外面的尖锐獠牙可以看出,这凶兽在生前是何等的威猛凶残。 杨黎一下子便把它认了出来,甚至,他永远也忘不了这凶兽的样子。 “啮兽?!” 顿时,杨黎顿感后怕,毕竟自己差点命丧啮兽口,就连阿爸也还处于重伤卧病状态,现在在他面前就躺着一只啮兽的尸体,又感到一阵舒心。 甩了甩头,他又看了一眼四周,惊疑之色倒散去不少。 原来自己之前见到了玄岩蟒和啮兽已是这堆兽尸的最珍,但这次收获之丰还是令人咋舌,据钟爷爷说,这些可是堪比灵血境的灵兽啊。 “这些凶兽够大家吃很久了。”杨磊忽然看向杨黎,一边说道,一边拎着啮兽的灰白毛发,强行把它的尸体拽了出来,“希望这头大家伙的血还有点用。” “小鑫,刀借来用用。” 从身边的一位年轻族人手上接过屠刀,杨磊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陶制的大盆,准备亲自操刀,解尸啮兽。 霍霍音起,杨磊用力斩向啮兽的脖子,顿时发出铿锵之音,火星四溅,足见这一击中蕴含的巨大力量。 “这畜生的皮可真硬,这种力道都还只是流了点血出来,这雪崩的可真厉害。” 杨磊看了一眼啮兽脖子上微红的创口,不禁感叹道。 与此同时,他猛地握紧手上的刀,顿时握着刀的双手变的通红,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缠绕在手臂的小蛇,一股强大的气息蓦然散开,凶悍之意浑然天成。 只见杨磊直接将刀刃刺入那啮兽的脖颈,过了好久才有一部分粘稠的猩红血液顺着刀刃滴到了事先准备好的陶制大盆里。 鲜血染红了啮兽灰白的毛发,同时一股腥气出现在谷内。 刺穿啮兽的皮毛已是不易,更何况啮兽以灵敏见长,不可能傻站着给人攻击,足可见堪比灵血境凶兽的恐怖之处。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如此境界。”杨黎在内心向往,按捺不住那颗想要变强的心。 “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好家伙,运气倒是不错,还能保留七八分灵性。”杨磊粗犷的声音陡然在雪落谷内炸裂开来,一下子就把杨黎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磊叔,你能不能轻点说话,大家都被你吓到了。”杨黎拉了拉杨磊的衣角,小声提醒道。 先前还略有嘈杂的山谷蓦然安静了下来,族人纷纷侧目,就连那个把刀借给杨磊,唤作杨鑫的青年也被吓了一跳。 他一直注意着杨磊手上的动作,却没想到这大大咧咧的磊叔会突然大叫一声,他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嘘声道:“是啊磊叔,反正我是被你吓了一大跳。” 杨磊这才注意到,自己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可他还是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你们这帮小崽子可有福气了,之前都是用老药给你们打底子,现在应该可以承受凶兽血液的洗礼了。” “只可惜血液流失了几分灵性,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孩子们可以少承受些痛苦。”旁边的一位族老道。 “痛苦?”杨黎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连声问道:“会很疼吗?” 杨磊点头,似笑非笑的看向杨黎,说出了一句让后者胆寒之语。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语罢,杨磊便不再言语,继续操刀将啮兽解尸,收集血液。其他族人也是各自忙碌,青壮年们般运兽尸,解尸;族里的女性则将进行兽肉腌制、熏烤,按照各家各户分肉。 杨黎也没有傻站着,他的力气不小,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哪里帮忙。 在忙碌和族人们的笑言中,一个充实的午后眨眼而过。 黄昏而至,在杨磊的交代下,族人们一天没有出谷,甚至今后一段时间都不会出谷,直到弄清雪崩的原因,或者食物出现匮乏。 崖壁内侧的木屋早已升腾起了淡淡的炊烟,谷内各处飘散着肉香,篝火上架满了一排排的熏肉。 忙活了一下午,大家都想好好的饱餐一顿,围坐在某一处烤着兽肉的火堆旁,等着享用已经被烤的色泽焦黄油亮的啮兽肉。 期间,杨黎还回去看了看阿爸,顺便给阿爸喂了一碗蟒肉汤,随后便一直帮衬着磊叔这边烤啮兽肉。 洒下辣子、盐还有一种叫百香草的碎末后,那烤肉的香味和旁料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还带点紫檀木炭烧过的味道,实在是让人闻而生津。 “我先尝尝。” 杨黎早就忍不住了,动手撕下一块小兽肉就往嘴里塞,满嘴流汁的含糊道:“太美味了。” 围着的族人们早已哈喇子横流,听闻此言,更是疯抢着想要尝尝啮兽肉的味道,场面一度哄乱,笑闹声阵阵。 “臭小子别抢,给你老子留点啊!” “别吃太多了,这可是啮兽肉,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别抢……还有好多呢。” 可怜这凶残的堪比灵血境的啮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于雪崩下,还成了部落晚间的盛宴;不论是做成的烤肉,还是熬制的肉汤,都被众人一扫而空。 吃干抹净后,杨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身体躯干各处似乎有股暖流流动着,倍感舒畅,转念回味那烤肉香气炸裂在口腔的味道,还有兽肉丝滑劲道的感觉,还是口舌生津。 杨黎此时在满足中有些期待与忐忑,他一直记得磊叔说的沐浴兽血,还有那诡异的笑容。 早在先前,杨黎就注意到磊叔不知从哪处搬出几只看不出材质的缸,一直到现在,还在不断往里面添加各种各样的东西。 “紫梢花叶,蟾酥,豨莶草,扁蓄……”杨黎在心中默念,紧锁眉关,他认得些草药,但还有很多都叫不上名。 之前随阿爸上山采药,杨黎也是明白了不少药理,但他知道的也十分有限,只知道磊叔放入的那些草药的药性大多数是偏温和的。 “磊叔不会在吓唬我吧。”杨黎无聊的用食指绕着额前垂下的青黑发丝,心里想着。 部落里,几处大缸边上堆上了烧过的紫檀木炭,族人们则在旁边随意讨论着,脸上无一不挂着笑容。 “距离上次‘血洗’,大概有个三四年了吧。” “是啊,真没想到,上次没有抓到啮兽,还差点搭上了远峰的性命,这次竟然让我们白捡了一只,真是要感谢老天爷啊。” 族里两位老人的讨论声中提到了“血洗”,这是一道祖上传下的古方,利用兽血所含的力量来激发人体内的血肉因子,从而产生一种叫“灵觉”的东西。 事实上,就连灵血境的钟爷爷也不知道这灵觉的具体用处,只晓得有了灵觉,就可以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状况,才能够主动吸收外界之灵。 一般来说,产生灵觉绝对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有些人一辈子也产生不了灵觉,而这血洗之法能够大大缩短这一过程,但血洗对凶兽之血的要求极高,必须采用灵兽血才有效果,这才有了杨远峰带队猎杀啮兽那一幕。 “这回同时加了啮兽和玄岩蟒的兽血,效果肯定比以前好。”杨磊不知在何时准备好了一切,叫上杨黎和其他两个年轻的族人,吩咐道,“阿黎,虎子,还有小鑫你们三个一会进去之前把衣服脱了,留一条打底的,这样吸收能更直接。” 杨磊看上去不太放心,稍微一顿后便再次吩咐道。“记住,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这种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杨黎三人皆是点点头,然后分别接近摆好的三个大缸,平缓了一下心情便咬牙爬进了微烫的大缸。 第七章初踏 大缸中,杨黎发现自己被一团粘稠的暗红液体包裹在里面,这液体不光长相不好看,味道也是特别难闻,但这些还是能够咬牙接受的。 “磊叔这搞的什么鬼东西?!怎么感觉这么恶心……”杨黎在心中暗骂道,一脸嫌弃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骂不出来了,缸内的灵血开始发挥作用,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的变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撕裂感,像是有数万只蚂蚁一起啃食着全身的血肉,而且这种撕裂的疼痛感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进一步加深。 杨黎的面部表情逐渐变的扭曲,五官几乎已经挤在了一起,此刻他全身的血液处于飞速流转的状态,毛孔异常舒张,不断有污垢排出。 “怪不得磊叔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杨黎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这可真不是一般的疼啊。” 这种无法用语言的痛苦在三个人身上持续着,很快便有惨叫声从其余两只大缸内传出来,足见他们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而这一切的主导者,杨磊正一动不动的杵在外面,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三口大缸,身体始终保持蓄势待发的状态,像一根绷着的弓弦,一有异动便会离弦而发,救下正在经历“血洗”的少年。 从杨磊的角度看,能清楚的看到三个人面部的表情,这也是他刻意安排的。 看着他们痛苦的神情,听着一阵阵的哀嚎声,杨磊却是一脸微笑,对此他早有预料,虽然在血洗的过程中会很痛苦,但这痛苦中对他们的好处是无法想象的。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杨磊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的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之色。 他一直注意着杨黎所在的缸,发现后者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哪怕一丝的痛苦之音,要不是杨黎的五官在痛苦中不断的颤抖,他早就怀疑后者是不是陷入了昏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杨磊脸上的讶色早已转为麻木,其余两人早已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被事先安排好的族人抬了出来。 “阿黎……” “哎,苦了这孩子了……” 此刻杨磊的心情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骄傲,还是心疼,抑或是震惊,杨磊不自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低估了杨黎的意志力,后者的神情中早已察觉不出丝毫的痛苦,甚至还有些享受,看样子,照这么下去,杨黎能完全吸收大缸中的灵兽血。 此时的杨黎毫无疑问的成了族里的焦点,大家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声不吭的望着大缸中的杨黎。 对此,杨黎浑然不知,此时的他,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在此之前,杨黎一直处于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很多次,他都想过要放弃,早早的结束痛苦,但他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 “想要变强,就必须要坚持……” 可怕的痛苦让杨黎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杨虎和杨鑫的哀嚎声更是不断刺激着杨黎的神经,就算两人哀声渐息,杨黎也还没有到达自己的极限,依旧逼自己置身于刀山火海之中,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心性。 也许是星光不负赶路人,在经历一段时间过后,杨黎进入了一个微妙的状态,身上的疼痛感也逐渐减弱,到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痛感。 在这种状态下,杨黎清晰的感受到,那灵兽血一进入他的体内便化作一股热流,顺着血液的流动向着身体的各个位置快速蔓延。 蔓延中,这股热流又不断被身体内的血肉所吸收,这就导致了杨黎体内血肉因子循环往复的破裂与重组,但每一次的新生都会使得这些血肉因子更具活力。 正是这些血肉因子的破裂,才造成了先前剧烈的痛苦。 但随着缸内灵兽血不断被杨黎吸收,疼痛感也随之变的轻微,杨黎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和有些不一样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竟然能看到自己体内的状态。” 当一切结束,杨黎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脸的激动与茫然。 “感觉如何?”杨磊此刻就站在缸外看着他,捏着鼻子问道。 “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了!”杨黎站了起来,对磊叔捏着鼻子说话的行为感到疑惑,可随即他闻到了一股恶臭味。 那种味道,像是已经发酵了好久的腐肉的味道,异常的刺鼻。 “好臭!”杨黎赶紧用手捂住鼻子,却发现那股恶臭味更加的浓烈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全身满是些粘稠的黑色污垢,正是这些污垢源源不断的散发着那种让人窒息的恶臭味。 “快去洗洗吧。” 杨黎转头一看,发现四周的族人皆是掩着口鼻,很快他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钟爷爷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口缸,示意自己去那里清洗。 闻言,杨黎哪里还想着其他,逃一般的跑向另外一口大缸,迅速的将自己清洁了一番。 换上钟爷爷放在旁边的衣衫,反复确认自己身上再无异味后,杨黎尴尬的回到了族人们待着的地方,发现那口缸已经被处理了,但还是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此时的杨黎看上去比以前更为精神了,之前身上的伤痕也全都消失了,个头更是隐隐的长了一截。 杨黎歉意的看向周围的族人,族人都露出笑容,钟爷爷道:“身体上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吧?” “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吧。”杨黎迟疑了一下,疑惑的开口道:“就是我现在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情况。” “什么?!”旁边的一位族老惊讶的喊了出来,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你确定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情况吗?!” “是啊……”杨黎稍微一顿,“之前在缸里面就能看到了。” 闻言,族人有的疑惑,有的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其中年纪比较大的族人多多少少都见识甚至亲身体验过“血洗”,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能直接产生灵觉的人。 就是钟爷爷也是一惊,他以为杨黎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产生灵觉,不曾想竟提前做到了。 “这是真的吗,阿黎这小子年纪这么小就产生了灵觉,先前族里面最快的都已经快二十岁了才产生灵觉吧。” “我记得远峰是十九岁产生灵觉的,阿黎整整比他老子早了七年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这小子日后有机会带着我们走出去。” 几位族老都是看着杨黎长大的,纷纷议论,笑的很开怀。 “要不让阿黎试试现在的力量?”其中一位族老提议道。 “好主意啊,远峰哥当年刚产生灵觉就能轻松把中间那口石磨给举起来,阿黎肯定也能举起来。”有人复议。 从杨黎记事起,那尊石磨就一直立在那里,大约有千斤重,还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药石味,族里的大人们在无事时就会去举石磨,或者是部落里面其他一些比较重的石器。 看着族人们都看向了一旁的石磨,杨黎迟疑的朝着看了钟爷爷一眼,似乎在询问钟爷爷的看法。 “去吧,我也想看看你现在有多大的力气。”钟爷爷点了点头,缓慢开口道。 “既然阿爸在刚产生灵觉的时候就能轻松举起那尊石磨,那我也一定行的。” 杨黎在心里想着,在众人的视线下缓缓的走到了石磨前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杨黎身体呈下蹲姿势,想要一下子把石磨举起来。 “喝!” 杨黎抱着石磨全力一抬,却发现那石磨依旧立在那里,甚至没有被挪动的迹象。 “怎么回事?”杨黎不信邪,继续用力,白净的手臂上开始出现青筋,身上的肌肉也开始不断颤抖,可那石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但他没有放弃,依然尝试着想要举起眼前的石磨。 “不会吧?要是真产生了灵觉,不至于连个石盘都举不起来吧?族里随便一个产生灵觉的人都能轻松把这石磨举起来吧?” 闻言,杨黎的心情有点沮丧,自己确实是产生了灵觉,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举不起眼前的石磨。 “要不试试上面的碾盘?”就连杨磊也看出了杨黎的窘迫境地,想给杨黎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对对对,就算举不起石磨,那上面的碾盘一定可以举起来的。” 杨黎此刻的心情十分凝重,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取而次之,起身去举四百斤重的碾盘,这一次,总算有了些动静,但他明白,自己想把碾盘举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深吸一口气,杨黎用力的托住碾盘,想要作势将其举起,然而这个过程要比他想象中的要艰难许多,当他把碾盘举起时,已是面红耳赤,幼小的身板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这种状态下,杨黎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手脚在巨大的压力下很快就变的酸痛无力,他必须尽快把碾盘放回去。 碾盘很重,他必须将其轻轻的放回去,不然会对石磨的底盘造成损坏,然而杨黎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就在他身体微微倾斜的一瞬间,巨大的碾盘突然间从他手中滑落了…… 第八章我没有…… “碰。” 一声巨响而过,沉重的碾盘直接撞在了石磨的底盘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看样子是不能再用了。 杨黎的大脑一片空白,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闯祸了!” 制作一个新的石磨虽然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是不少族老是对这个石磨有感情的,要不是他强行去举那块磨盘,也不会砸坏石磨。 族人们也是一脸呆滞,愣了一下才有人走近来查看情况,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有了灵觉的阿黎竟然只能艰难的搬动一块四百斤的碾盘,在他们眼中,产生了灵觉,便能算作一个强者,而事实上没有人知道灵觉的作用。 “没伤着吧?” 磊叔的关切之音在杨黎耳边响起,他睁开了之前因为害怕而闭上的双眼,怔怔的看着磊叔,沉默中无力的坐在地上,沉浸在自责的世界里,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杨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辜负了大家的期望,还弄坏了部落的石磨。 此刻已经入夜,幽幽夜色下,借着微弱的火光,杨黎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山间时有微风拂过,吹的部落里一处处篝火摇曳,也吹在了杨黎的面庞。 杨黎紧咬着苍白的唇,明明是没有什么温度的山风,吹在脸上却似如刀割,他觉得委屈,却又无力挽救。 “好了,不要难过了,这件事我们也有疏忽,没有做好防范。” “不用太在意了,下次可别开这么大的玩笑了,我们真以为你产生灵觉了呢。” 看着委屈自责的杨黎,族老们不忍责备,扶起了杨黎,他们并不认为杨黎真的产生了灵觉,而是将其当作了孩子的玩笑。 “可是……” “可是什么?阿黎,你能够忍受住血洗的痛苦,钟爷爷很高兴,但是你不该拿产生灵觉这一点开玩笑,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欺骗了,我希望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第二次。” 就在杨黎默默低头中说话时,钟爷爷打断了他,神色中带着严肃,周围的族人也很一致的选择了不作声。 杨黎默默的听着,抬头看着面上刻满岁月的风霜,头发已有花白的钟爷爷,那是他最亲,永远可以信任和依赖的爷爷。 他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相信自己产生灵觉的事实,就连杨黎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产生灵觉。 很明显,此时杨黎最好的选择便是不作声,然后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但他觉得在场的族人都是自己最亲的人,他们懂自己,他不能欺骗自己的本心。 于是,杨黎开口了。 “我没有……我确实产生灵觉了……”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但在钟爷爷看来,这是一种没有底气的辩驳。 钟老深深的看着杨黎的双眼,目中露出精芒,他在后者的眸光中看出了坚定,这让他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动摇,但很快就被否定了,脑海中固有的思想让他不能相信以杨黎现在的实力可以产生灵觉。 “这孩子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吧。” 一念至此,钟老开始对杨黎产生失望,但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后者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你可以证明自己吗?” 杨黎无言,他亦不知缘由,也给不了解释,他只是默默的看着钟爷爷,眼角闪烁着倔强的光,他没有说谎。 “既然证明不了……那就是错了。”钟爷爷深深的看了杨黎一眼,“我对你,很失望……” “今天你就在崖道里面过一晚上,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回家。” 钟老所谓的崖道便是进入部落那条崖壁夹成的小道,夜间月光无法照射进去,显得幽闭而又诡异。 “别啊这,”杨磊开口道,“阿黎也就只是和我们开了个玩笑,那里晚上多冷啊,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不用了,磊叔。”杨黎咬着唇,沙哑的说道,“我去。” 杨黎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钟爷爷说的话。 “证明不了……就是错了……” 有些东西,就连最亲的人都无法完全相信自己,他也没必要辩驳什么,但他还可以努力的去证明自己,强到让所有人相信自己产生了灵觉。 转身离去前,杨黎看了磊叔一眼,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便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看着杨黎倔强中带着坚定的眼神,杨磊开始意识到杨磊可能没有说谎,也许他真的产生了灵觉,因为那种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个撒了谎的孩子身上。 “阿黎这孩子从哪里学来的满口胡话,这孩子是该管教管教。” 开口的是一位中年女子,他的丈夫在狩猎啮兽时受了重伤,这让她对带队的杨远峰颇有微词,连带着对杨黎也不会有太好的看法。 “没想到阿黎这样的孩子也会骗人,这下好了,把石磨给弄坏了,还得花时间重新做一个。” “这样的孩子,就是欠管教。” 杨黎还未走远,便听到了族人们的议论之声,有些人最喜欢的便是在背后说人家的短话,但他们不知道,生出灵觉的杨黎,能够听见他们的议论之声。 族人的酸寒之语进一步的刺痛了杨黎的心,之前强忍着的泪水终是流了下来,流在脸颊上,有一种温热的感觉,杨黎自嘲的抹去泪水,掩耳而行,努力的让自己不去想族人们的话。 …… 部落内,石磨旁。 “你们少说几句吧。”此刻看去,钟爷爷的容易似乎苍老了不少,面色隐隐透着疲倦之意,“今天就散了吧,明天找块大点的石头重新做一个。” “算了算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话虽如此,但从众人的表现中可以看出,没有人会选择相信杨黎。 此时已至入夜,族人也都忙碌了一整天,待着也无事可做,纷纷回屋去了。 这个夜晚和往常一样平静,杨磊熟悉的推开杨远峰所在的那间房门,走了进去。 “忙完了?”听到动静,杨远峰立刻睁开眼,他的精神状态较之前已经好了太多,虽然面容上略显瘦削,可双目却是极为明亮,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毕竟一个人待了那么久,总会感到有些孤独无趣。 杨磊显得有些不自然,苦着个脸:“是呀。” “都这么累了,还来这看我啊?”杨远峰看着大脸紧绷的杨磊,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的以为后者有些疲惫,毫不客气的把床边收拾好的碗筷递给杨磊。 “阿黎呢?不会昏过去了吧,哈哈,血洗那玩意,现在想想都有些害怕。” 从杨远峰手里接过碗筷,杨磊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自然,犹豫了一下后,轻声开口:“阿黎是三个人里面坚持最久的,那孩子连一句疼都没喊过,直接把灵兽血吸收干净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杨远峰一怔,这才意识到问题。 “阿黎说他产生了灵觉。”杨磊端好碗筷,看着膝坐在床上的杨远峰。 杨远峰一愣,显然是没明白过来,沉吟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微微带有些疑惑。 “不会吧,阿黎才多大啊?不过要是真产生了灵觉,那也是件好事啊,干嘛哭丧着脸,怪奇怪的。” “这就是问题了。”杨磊顿了顿,随后接着说了下去,“阿黎他确实没有到产生灵觉的实力,他连石磨上的那个碾盘都拿不稳,还把因为这石磨砸坏了…… 虽然听着有些匪夷所思,但我看阿黎不像是在骗人。” “说清楚点,我怎么越听越迷糊了呢?”杨远峰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着,他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但杨磊的表述实在迷糊,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言,杨磊思索了一番,回忆着把那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 “阿黎不会说谎,我了解他。”听完杨磊的话后,杨远峰笃定的说道:“阿黎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阿爸的思想还是那么顽固,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连最亲的人都信不过……”杨远峰喃喃道。 “要真这么想,那阿黎这时候不是很难过。”杨远峰说的很轻,杨磊并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想法与杨远峰一致,阿黎没有说谎。 “不行,我得去找阿黎。”杨磊表现的很着急,他不想因为这而伤害到杨黎,“现在就去。” 杨远峰朝着杨磊微微一笑,他理解杨磊,知道杨磊非常关心阿黎,也便没有阻拦:“好好安慰一下阿黎。” “那我走了,你早点……” “啪嚓。”杨磊话未说完,手中的石碗突然摔落,碎了一地。 “什么情况?!” 杨磊茫然的看着地面,他似乎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震动,隐隐的还有一声摄人心魂的嘶鸣,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只是杨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一次震动,沉闷的如同惊雷一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其中掺杂着的嘶鸣声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遭了,阿黎那里太危险了!” 也不等杨远峰开口,杨磊立刻冲了出去,他生怕自己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阿黎了。 此时,山上开始不断传来沉闷之声,似一群不断奔腾而来的野马,如死亡之钟一次次的响起,山谷内,透着一股沉闷与恐慌的气息…… 第九章崩塌 崖道内,夜风急,带着丝丝的寒意。 风,本就凛冽,此时刮在杨黎身上,更是似若刀割,族人们的一字一句如将刀疤画在他的心上。 顶着冷风,于呼啸之声中,杨黎无神的走着,身上仅仅是披着一件单薄的桑麻衣衫,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看的都那么表面,自己明明没有说谎。 两侧的崖壁攫取了黑夜仅剩的光明,留下的却是摄人心魂的深幽,杨黎闭着眼走着,心神一直处于矛盾中,以至于多次被脚下的顽石绊倒在地。 每一次,他都是行如丧尸般的爬起来,然后继续前行。 一路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在杨黎的耳边回响,一步步的快要将其逼疯。 “既然证明不了……那就是错了。” “骗人……欠管教……” …… “我明明没有说谎,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杨黎的双手一直紧紧的攥着,小脸上还印着两道并未抹去的泪痕,在这无尽的漆黑中若隐若现。 “这灵觉,到底是何物……它究竟是不是只有在实力达到一定程度才能产生呢……” 杨黎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但心头的委屈、短浅的见识注定让他找不到答案。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心神恍惚间,杨黎忘记了不能出谷的警告,他不想待在寒风的呼啸与无边的黑暗中,他想出去走走,崖道的环境实在是太过阴冷,太过幽黑。 出了崖道,视野一下子变明亮了起来,在原处的天际,星星在无边的森林上空垂着,明月也早已挂起。 还是和昨夜相似的场景,唯独的差异,大概是地上的冰雪被融化了许些罢。 但不知为何,杨黎觉得今夜的山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月色凄凄,万物寂寂。 月,还是那轮月;人,还是那个人。 “只不过换了心情,变了心境。” 杨黎自嘲的摇了摇头,呆呆的坐在离崖道几百米外的一处断崖上,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在那里,杨黎可以等到狩猎而归的阿爸。 他心不在焉的朝着下面扔一些小石子,还是忍不住不断的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既懊丧于弄坏了部落的石磨,又因族人的不解而难过的抓着头发。 “身体倒是比以前强壮了不少。”杨黎开始观察自己体内的状况,试图忘掉让自己烦恼的事情,“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至于其他东西,除了皮肤变白了些,各种感觉变的更加灵敏了,也没有什么变化……” 仔细观察之下,杨黎还是毫无所获,他怀疑灵觉并不是长辈们所说的衡量力量的一个标志,而另有其他作用,但部落几代人下来都未曾发现灵觉的用途,又企是他能轻易发现的呢。 “不管了,还是想想怎么让钟爷爷相信吧……” 暗叹一声,他眉眼紧皱,就要起身离开,忽然觉得地面震了一下,伴随着一声直刺灵魂的嘶鸣,那嘶鸣声隐隐的从山上传来,似带着无尽的怨恨,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什么东西……”杨黎一脸茫然,他并没有将之前的雪崩和这次震动联系起来,反倒是愣了一会,疑惑的看向雪峰的位置。 还没等杨黎反应过来,山上开始不断传来隆隆的响声,漆黑的夜色下,似乎有一股白色浪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雪峰上奔流而下。 “雪崩?!!”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杨黎的脸上瞬间失去了颜色,他心知强如啮兽也抵挡不住雪崩的力量,若是在外面,自己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性。 他怎么也没想到,雪崩竟然在这一刻来临,好在这里他比较熟悉,知晓断崖下有一处漆黑的洞穴。 往常的杨黎仅仅走了几步便不敢深入,此刻来不及思考,他立刻起身,发狂似的爬下断崖,躲进了那个漆黑的洞穴。 洞穴内一片阴暗,更有阴风不断的灌入杨黎的耳朵,但他除了待在洞穴内别无选择,因为巨大的雪崩将整片天地震撼的地动山摇,不断的冲击着他的鼓膜。 雪崩蔓延的速度要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仅仅是过了几个呼吸,洞穴外的世界便被遮天的雪浪掩盖,洞穴内彻底失去了光线。 杨黎自然不知外面的情况,他只感觉洞穴上方不断的有一些尘土掉落在他头上,外界巨大的声响经久不绝。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他还算安全。 此时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排山倒海的雪崩吞噬了,看样子,这一次雪崩的声势要比以往任何一次要来的大,数丈高的雪浪裹挟着巨大的力量,将经过的一切东西瞬间吞噬。 外界,如洪流般的冰雪,映着银灰色的月光,描淡了夜色。 雪浪中裹挟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这些冰块才是雪崩中最危险的东西,如死神的镰刀般收割着一条条鲜红的生命。 剧烈的声响中,夹杂着一声声绝望凄厉的吼叫与哀鸣,当雪浪撞击山脚的地面,似乎整片天地将要崩塌一般,伴着炸裂开的冰花,整片山脉像是弥漫在茫茫的白雾下,在朦胧月光的笼罩下,更似一片地狱中的仙境。 强烈的雪崩之下,没有一处地方得以幸免,崖道内,杨磊面色毫无血色,一脸着急的样子。 “阿黎!你在哪里?!” 他在雪崩开始的第一时间便狂奔向崖道,可却没有看到杨黎的踪影。 崖道口早已被冰雪死死的封住,两侧的崖壁更是不断的微微颤动,杨磊像是着了魔似的,整个人极为暴躁,他已经反复寻找了不下十遍,最后只能接受杨黎不在崖道内的事实…… 一想到只身在外,不知生死的阿黎,杨磊的内心充满了担忧与自责,外界不断传来的巨响更是将他推向烦躁。 要是自己再坚持一下,也许阿黎就不用来这崖道,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生死未卜的境地。 “阿黎,你一定不能有事啊!” 雪落谷内,族人们大都失了分寸,可怜的孩童惊恐的躲在阿妈的怀里哭泣,山谷中回荡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围到篝火边上来,千万不要靠近崖洞!” “不要害怕,我们是安全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钟老此时身子隐隐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雪崩,但他不能慌张,立刻大喝着指挥族人的行动,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 那崖洞是阳光洒入雪落谷的唯一通道,此时正被雪崩中携带的一块寒冰死死的封着,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陡然砸落在谷中。 外界的雪崩依旧散发着毁灭性的力量,钟老站在人群中间,望着崖道的地方,疲惫的面容中略显苍白,目中不断闪过忧色,他察觉到了杨磊的动作,此刻却不见他和阿黎的踪迹。 一时间,族人的哗哗之声,尖叫声,孩子的哭泣声与外界巨大的响声夹杂在一起,在雪落谷内奏起一曲可怕的葬歌…… 葬歌里,每一次的**,都好像死亡的触手慢慢的伸向众人,将他们带入绝望的深渊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外界的一切都归于平静,谷内的连连也便落下帷幕。 劫后余生,族人们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紧绷的神经在蓦然松弛后显得有些木讷,孩子们哭泣不止,大人们也是哗然一片,唯有两三人还是一脸忧色的望着崖道的方向。 又是一段时间的平寂,钟老觉得灾难已过,扭头朝着边上的一位族老吩咐道:“我去崖道看一下,你看着点,别让他们乱动。” “那你快去快回,这边需要你……”那位族老点头答应下来。 “我也要去!”开口的是一位女子,她的睫毛轻颤,俏脸精致,看向钟老的目光中还闪烁着晶莹。 “是素素啊……”钟老理解她担心杨磊,并没有阻拦,“那就一起去看看吧,但到时候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随便乱动。” “嗯。” 素素用手拢了拢乌黑的秀发,轻声答应道,然后随着钟老走进了幽黑的崖道。 走在前方的钟老手举着刚刚拾起的还在燃烧的木棒,照亮了崖道的一隅,摇曳的火光闪烁了两人的背影,印在布满尘土的崖道上。 “他们一定没事的。”钟老嘴上说着,像是在安慰素素,实际上也在安慰着自己,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早已将他紧张的心情暴露出来,只是在黑暗中外人看不到罢了。 “磊哥哥应该不会出事,只是不知道阿黎会不会有事……”素素轻抿着嘴唇,眸波流转间,尽是担忧。 钟老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出口方向走着,也不说什么,一颗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里。后边,素素一副眉眼紧皱的模样,更像是一张苦瓜脸,寸步不离的跟着。 崖道不算长,两人很快就看到了被厚实冰雪覆盖着的出口,但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尽头处,只有杨磊一人狼狈的跪坐着,他早已察觉到两人的到来,却只是沉默的望着,不发一言。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瞬间融化在周围的空气里,变的凝固。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窒息一般的沉默,因为揭开沉默面纱之后的真相,令他们难以接受…… 第十章漆黑的洞穴 “阿黎那孩子向来机灵,一定会没事的。” 素素从背后慢慢的抱住杨磊,心疼的抚摸着他掌心攥出的早已凝固的血痂,但后者还是一无所动。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堵在崖道外面的冰雪破开。”钟老心头莫名发堵,言语中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阿黎还生死未卜,你可别先垮了!” 微微的火光下,钟老的眼中隐隐闪过泪光,他持着将要燃尽的火把,身体颤抖,已显佝偻之色,想到生死未卜的阿黎,以及末日般的雪崩,他心中满是忧愁。 “对,对!”杨磊呆呆的起身,眼中闪过希冀,虎目不断有泪滚落,口中喃喃道,“您说的对,阿黎不一定会有事的!” 杨磊满是血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像是即将溺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明知杨黎在这场崩天裂地的雪崩中生还的几率很小,但几人还抱着一丝希望,无神的望着崖道外的冰雪,默默祈祷,不知所思。 火焰燃尽,青烟在黑暗中与寂静相互缭绕,混杂一股窒息般的气味。 这一刻,时间在黑暗中凝固,良久之后,才有沙哑之音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响起。 “走吧…” “回去拿些工具,凿开外面的冰。” …… 此时的杨黎对部落的情况也是浑然不知,在雪崩持续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洞穴中,心脏砰砰跳动,伴随他的只有不时落下的尘土和不断从洞穴深处传出的怪音。 “不知道部落现在怎么样了,阿爸他们一定很担心我……”杨黎皱着眉头,尝试着推开洞穴外的冰雪,内心很是焦虑。 身处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背脊不时吹过刺骨的阴风,杨黎甚至感觉到呼吸困难,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不断尝试着去推开冰雪。 “给我……破啊!” 杨黎一拳拳的砸向洞口的寒冰,“碰碰”的撞击声不断的在洞穴中回响,然而后者却毫无迹象,这使杨黎的内心变的更为焦虑。 几番尝试皆是无果之下,杨黎喘着粗气,视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这样子,现在是不可能破开这块寒冰的……” 沉吟片刻后,杨黎突然转身,脚步踌躇间似乎做了某种决定,目光坚定的望向洞穴深处。 “不如到洞穴里面看看,说不定可以找到其他的出路。” 洞穴内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肉眼根本无法看到前面的状况,好在洞穴不大,杨黎可以摸索着内壁缓步前进。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冰凉,杨黎谨慎的前行,一颗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着,背后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坑洼的地面,冰冷的岩壁,死寂的黑暗,这些可怕的元素无时无刻不刺激着杨黎,长时间处于这样的状态,简直能将人逼疯。 很多次,杨黎都想过要返回,回到洞口处坐以待毙,他完全不知道在洞穴深处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或许在下一刻自己便会跌入如同深渊一般的地缝,但他清楚的是,他等不到洞口的冰雪融化,他只能放手一搏。 随着前行,洞穴的竟隐隐的能见着些光线,但地形却变的越来越陡,更糟糕的是,洞穴的地面变的越来越湿滑,这使杨黎的前进变的十分困难,体力的消耗更是成倍的增加。 四周还是一片阴暗,顺着洞穴攀爬的杨黎突然听到了水滴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从上方传来,清脆中还带着些节奏感,但在这阴风嗖嗖的洞穴内显得有些诡异,杨黎却心中一喜,如果和心中猜测的一样,那么他就不用盲目的摸索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从山上流下的雪水。”迟疑了一番,杨黎顺着水滴的声音而去,一路上触碰到的岩壁隐隐的能感受到细小的水流,这更是坚定了他的猜测,上方一定有水流。 这个发现让杨黎精神大振,要是真的发现了水流,他就能够逆着水流前进,说不定能够直接找到出口。 但现在洞内的岩壁实在是湿滑,杨黎攀爬的谨慎,反复确认每一个着力点后,才会挪动身子继续前行,心神更是时刻注意着周围有可能潜在的危险。 杨黎不知爬了多久,才在黑暗中摸索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此时那水滴声已经近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的爬了上去,伏在上面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鬼地方,实在太难爬了,一点东西都看不到,难怪没有人知道这个洞穴到底通向哪里。”杨黎在心中抱怨,“真想就这样趴在这里。” 但杨黎自知时间宝贵,稍作休息后就开始摸索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洞穴内的岩架,水滴声清晰可闻,杨黎却怎么也找不到,除了光滑的岩壁外,这里只剩下一道不宽不窄的裂缝,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选择钻入了那道裂缝,那是水滴声最清晰的地方。 裂缝中,杨黎背靠着裂缝的一侧,用手撑着另一侧,缓慢的挪动着。 尽管行动缓慢,但在他对下面的状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样做确实是最安全的方法。 顺着裂缝一直深入,渐渐的,杨黎挪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深入,他甚至隐隐的接收到了光线,这使他的眼睛在短时间内有些不适,但很快便调整过来了。 在见到光线的那一瞬间,杨黎心头一喜,这说明在裂缝附近一定有出口的存在,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缓慢的将身体挪到了裂缝口的位置。 直到这时杨黎才知道水滴声是怎么形成的,置身裂缝出口处,眼前是一道厚实的岩壁,顶部不断有水滴滴落在下方的黑暗中,那光线就是从上方照射下来的。 “天啊,还得往上爬。”杨黎在心中疯狂哀嚎,此时的他显得格外狼狈,衣衫早已被磨破,手脚上更是布满了道道伤痕,整只手臂已然因持续的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杨黎能够轻松的卡在裂缝中,观察半晌后,他才找准早已看好的落脚点,在翻身中牢牢的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准备将身子往上拉。 “糟糕!” 当杨黎准备采用一种常见的“烟囱攀登”方法往上爬时,他才发现两侧的岩壁在流水的作用下变的异常光滑。 尽管他已经第一时间抓向裂缝,但还是晚了一步,他的身躯开始止不住的下滑。 见状,杨黎拼命的用手脚撑着岩壁,身躯尽可能的贴紧另一侧,来获取更大的摩擦力,终是止住了下落。 “好在自己及时的反应了过来,不然……”此时杨黎的大脑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杨黎面色苍白,还没等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半步,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的手脚逐渐变的麻木无力,背部的剧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难道最后还是挣脱不了命运吗……”感受着力量一点点的流失,杨黎绝望了,在他的意识里,他觉得有无数只死亡的触手正慢慢的从下方的深渊中接近自己,一双双丑恶的触手毫不保留的展现着可怕的狰狞,不断蚕食着他的意志。 意识模糊间,杨黎终是无力支撑,在身躯在无尽的深渊中止不住的坠落…… “别了……” “只是,好不甘心啊……” 坠落间,杨黎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脑海中,昔日的旧影,亲人的容颜如碎片般闪过,又如泡沫般消失…… 第十一章险象环生 坠落中,杨黎磨出血的手掌终是得到放松,那种深处绝境却无计可施的恐惧终于散去,一切恐惧散去后的结果或许就是坦然面对,静待死亡。 这一瞬间,无尽的黑暗卷席而来,似有无形的利刃撕扯着满是伤痕的胴体,一语难言…… “扑通。”当深渊吞噬了杨黎的身躯时,一切都化作了意识的烟云,随后消散而去。 然而想象之中剧烈的碰撞并未到来,背部蓦然受到一股力量,杨黎发现自己坠入了水中,尚未形成血痂的伤口**的浸泡在冰水中,剧烈的疼痛感一阵又一阵的从伤口处传来,冰冷刺骨的水猛的灌入鼻腔,使他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 强忍着痛苦,杨黎用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向下扑腾,钻出水面,此时他体内的热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他必须尽快脱离水面,一旦散失过多的热量,他将会逐渐丧失行动能力,最终还是无法摆脱死亡的结局。 杨黎深知自己正处的险境,趁着冷水刺激所带来短暂的清醒,他迅速的爬上了水潭一旁的岩架,贪婪地大口喘着新鲜的空气。 可这仍然无法阻止热量的流失,直到感觉四肢麻木,杨黎方才意识到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脱下早已被浸透的衣衫,随后在原地不停的做着俯卧撑,以此产生更多的热量。 然祸福从不单行,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往往难以预料,自杨黎从水潭中爬出,他便有种幽芒在背之感,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某种阴暗之物顶上,如鲠在喉,令人胆寒。 这是杨黎从未有过的感觉,不可名状,但此时只身处于如此阴暗的洞穴,除了相信这种感觉,他别无选择,心神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左手随时准备伸向绑在后腰的小刀,从而使自己能够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及时做出应对。 幽暗潮湿的洞穴内,视线难及寸许,唯有无尽的深黑以及水滴落在水面上发出的空灵之音,杨黎将衣衫拧干,并保持着全身心的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各种未知的危险。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杨黎深知自己的身体状态,而那种隐隐的危机感依旧如游丝般存在,他必须立刻解决潜伏在黑暗中未知的危险。 念此,杨黎似乎丧失了仅剩的力气,陡然间虚弱的倒在了潮湿的岩架上,气若游丝。 疲惫感如潮水般随之而来,不断冲击着杨黎的意识,他紧咬舌尖,试图用疼痛感来使自己勉强保持在清醒的状态。 在流水的长期作用下,洞穴内部显得冰冷湿滑,杨黎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如蛰伏于地下冬眠的幼虫,静待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 漆黑阴森的四周,若有若无的危机感,如潮水般的倦感无不刺激着杨黎的神经,置身于令人颤栗的黑暗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变的异常煎熬。 等待,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在阴冷恐怖中,杨黎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在答案揭晓的那一刻时,确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杨黎的心神却在那一刻蓦然紧绷,在经过长时间处于幽暗下的等待后,他终究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耳边,开始听到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摩挲地名的声音。 声音开始由地面传出,在这逼狭死寂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由远及近,似死亡的触手逐渐靠近,即将露出它那凶恶的獠牙。 杨黎的心神从未有此时这般的集中,直到感觉一丝冰凉触碰到他的皮肤。 当机立断下,杨黎身形兀的如弹簧般暴起,早已持在手中的小刀一瞬间刺入那怪物的身体。 “这是什么!” 借助微弱的视线,杨黎终是大致看清了危险的来源——那是一只身约几丈的长蟒,身体的轮廓在黑暗下依稀可见,一双碧色竖瞳在阴暗的洞穴内倍显诡异。 “这下糟了!” 杨黎忍不住在心中叫骂,小刀正捅在长蟒腹下三寸之位,但这对后者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反而更加激起了冷血凶兽的凶性,自己的处境反而变得更为险恶。 此刻洞穴内弥漫着一股刺激的血腥味,加上疼痛的刺激,那长蟒疯一般的缠绕向杨黎,试图用那可怕的绞力将眼前的猎物勒死。 若换作从前,杨黎自然能够从容应对,但此时伤痕累累,体力透支的他,又怎能挣脱的了眼前凶兽的束缚。 蓦的,一股难以抵抗的绞力疯狂的挤压着杨黎的胸腔,一张深渊巨口仅有咫尺之遥,袒露着那凶恶的獠牙,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杨黎在巨大的绞力下无法呼吸,逐渐变的面色潮红,如同一条落网之鱼,所有的挣扎注定是无用功。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杨黎的意识之间变的模糊,昏沉中,猛然见涌现出一道白光,驱散了原先的暗——这是他在洞穴中一直渴望的东西,甚至在隐约间,他还听到了一声满带恐惧的嘶鸣。 “这就是死亡后的意识空间吗?倒还温暖,也不知道阿爸他们怎么样了……” 然而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杨黎的意识突然被拉了回来,还是那般熟悉的阴暗与潮冷,但胸前的挤压感、如同死亡般的窒息感却一下子烟消云散,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黎不明所以,贪婪的呼吸着洞穴内新鲜的空气,抬头间却发现先前那长蟒此时毫无动静,一双竖瞳满是惊惧之色,泼似条滞笨的长虫。 见状,杨黎心中一阵茫然,但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一手抄起先前掉落在岩面上的小刀,对准长蟒的七寸之处狠狠刺下,一击毙命。 “噗。” 粘稠的蟒血一瞬间如泉涌般汩汩喷涌,洒在杨黎的身体上,与他的鲜血混杂在一起,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对此,杨黎毫不在意,鬼使神差下,他甚至凑上前去痛饮着流出的蟒血,此刻他的心中唯有二字——活着。 霎时,一股热流在杨黎体内四散开来,原本冰凉生硬的躯体再次有了活力,满是血丝的疲惫双眼也终是有了积分灵动。这是一场原始的盛宴,是一种为了生存而茹毛饮血的野性。 “也许是在危险关头激发了残余在体内的玄岩蟒血,长蟒被灵血凶兽的威压震慑从而畏葸不前……” “先不管这些了,眼下危机已过,当前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出口,阿爸和磊叔他们一定很担心我……”杨黎在沉吟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站起身子,全身的疲惫散去不少。 他稍稍的走动了两步,舒展了在巨大绞力下鲜血流转变的生涩的身子,并带上割下的几块蟒肉便继续探寻出口。 …… 铺天盖地的冰雪使得本就狼藉的山间更的更加面目全非,惹得明月半隐在雪峰的山林间,怯然散发着柔弱的清辉。 灾难时过,天幕已然微亮,偌大的雪落谷被冰雪深深掩埋于地下,只余苍茫单调的白。 万物皆有灵,趋之福而避之祸,大地归于平静良久,终有幸存者破雪而出,呼出沉沉之气,眷恋着安详。 然而看似平寂的天地,此刻却危机四伏,清亮的雪面上多了几处暗沉,远观之,如同镜面上的污垢,兀的破坏了雪面的整体感;近观之,则骇然,那些静躺在雪面上的突兀之物竟是一具具凶兽的兽骨,甚至有些还粘连着新鲜的血肉。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这方寂寂的天地下,注定无人知晓…… 唯有在远方朦胧,黑影经处,嘶鸣声不断……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