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孤独中拖着这人生的锁链,
这样子使我们真触目惊心。
分享欢乐这倒是人人情愿——
但是谁也不愿来分尝苦辛。
我独自一人,象空幻的沙皇,
心胸中填满了种种的苦痛,
我眼睁睁看着,岁月梦般地
消逝了,听从着命运的决定;
它们又来了,带着镀过金的,
但依然是那种旧有的幻梦,
我望见了一座孤寂的坟冢,
它等着,为什么还彷徨逡巡?
任何人也不会为这个悲伤,
人们将(这一点我十分相信)
对于我的死亡大大地庆幸,
更甚于祝贺我渺小的诞生……
我喜欢莱蒙托夫,他有一种忧伤的力量,隐藏的唯美激情,在看似绝望的文字里,还有不可磨灭的希望。
监狱里的你也很孤独吧?
高能,还是上次说过的那句话,千万不要放弃希望,看过 href='2108/im'>《基督山伯爵》吗?也许等待就是凤凰涅槃!
我是美少女战士,赐给你希望吧!
端木秋波
2009年7月14日
2009年7月14日?
秋波居然是在我(古英雄)的27岁生日写的这封信。
上个月我忘了自己的生日,不知不觉在监狱中度过,终身监禁将渐渐消除时间概念,大概等到我满头白发,都不知过了多少个年月。
她的哥哥果然是端木良,我认识的那个端木良,据说还是我从小的好朋友。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才会在十五岁那年,有机会拯救跳水的秋波。他们爸爸妈妈离婚的原因,想必也与蓝衣社有关——他们的父亲肯定也是其中成员,悄悄进行见不得人的勾当,乃至被妻子认为是精神病。至于秋波爸爸的自杀,也是因为兰陵王的秘密而走火入魔了吧?可惜,端木良还不吸取教训,自己也深深地陷了进去,结果害人害己!
秋波信里还说去年九月,她的哥哥变得忧心忡忡,不久公司就关门歇业。那正是我到达美国,常青遇害我被警察抓住的时间——端木良的幕后主子死了,他当然就变成丧家之犬,恐怕他的公司大老板也是常青,否则干嘛那么快就倒闭了呢?
没错,这些都与那个黑暗中的人有关!
他(她)在美国杀死了常青,又成功地把我陷害进监狱,悄悄侵吞常青的财产——也许有大量来历不明的黑色财富,甚至去中国对常青的手下赶尽杀绝?于是端木良失踪了,说不定已经死了!
当我被关在肖申克州立监狱,外面的世界不知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包括曾经在我身边的人们。
再读了一遍秋波的信,尤其那首莱蒙托夫的诗——
孤 72ec." >独
肖申克州立监狱。
独自站在操场的铁丝网边,透过高墙眺望八月末的落基山,雪线正逐渐下降,据说两个月后就有大雪降临。
我将衣领紧了紧,阻挡荒原呼啸往来的风,回头看着打篮球华盛顿与比尔。老马科斯不知跑去哪儿了,就连老杰克也不见了踪影,大概老得没力气放风了吧。
铁丝网外走来一个狱警,我立即转头想要离去,却听到他喊了一声:“喂!1914!”
一个特别的声音,我的双腿被灌入铅水,孤零零地呆在原地,直到看清那张可怕的脸。
阿帕奇。
该死!又是这个新来的家伙,狱警大盖帽底下,一张本地印第安人的脸,秃鹰似的鼻子与眼睛,放射出剥头皮战士的凶狠目光——肖申克那么多的狱警,只有他能让我定住不动,仿佛一下子来到冬天。
“你好!”
装作很有礼貌的样子,我可不愿再挨一下电棍了,这几天头顶依然隐隐作痛,会影响我那本就不高的智商吗?
“关于我打你的那棍子,希望别太介意,因为我是C区的老大,不允许任何人挑战我的权威。”
印第安人阿帕奇与我隔着铁丝网,相距不到半米,他身上的死尸气味让我感到恶心,却得违心地点头:“我明白了,先生。”
“如果你配合我的工作,并遵守这里的规矩,我们还是可能成为朋友的。”
朋友?我不会和狱警交朋友的!但现在必须伪装自己:“非常愿意。”
“不,你在说谎。”
他的目光像鹰爪一样洞穿我的眼睛。
如果说老杰克的眼神是冷酷,那么阿帕奇的眼神就是死亡。
我的脑袋微微颤抖一下,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以为装得非常之像,唯唯诺诺如丧家之犬。
“为什么?”但我必须伪装到底,“我不敢对你说谎,难道我还想再被打吗?”
“1914,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别想那么轻松就骗过我。”
反正隔着一道铁丝网,我缓缓后退半步:“请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想要越狱!”
这个大帽子可是要把人砸死的!我急忙摇头说:“不,这不是我心里想的!”
虽然,刚来肖申克州立监狱,我有过基督山伯爵那样逃出生天的想法,但看到这里防范森严,外面的荒野又如此残酷,就算逃出去也会活活渴死累死,便断绝了这个可笑念头。
“是吗?”阿帕奇阴森地一笑,“但我打赌,你很快就会这么想的。”
这个印第安狱警的诡异笑容,使他的死尸气味传得更远,熏得我鼻腔难受得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不,你就是!你总是对这里的人说,你是被冤枉才进监狱的,是不是?”
我强压着怒火,平静地回答:“先生,为什么要调查我?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人?”
“你自己知道原因。”
不,我不知道。
“不管你是不是相信,我确实是被人陷害才进来的。”
“我相信不相信重要吗?”
“不重要。”
“你明白这.一点就可以了,再见。”
印第安人阿帕奇转身离去,整个操场飘满了死尸气味。
几天后。
肖申克州立监狱,囚犯放风的大操场。
我恢复了篮球运动,正当满头大汗地抢截传球时,忽然有人大喊:“1914,有人找你!”
气喘吁吁地猛然回头,另一边的篮球架下,站着个摇摇晃晃的枯瘦老头。
十二宫?
没错,站在篮球架下的是老杰克,他扶着柱子咳嗽着说:“1914,你不是说想要见我的中国室友吗?”
“是!”
“他同意了。”
“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
“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老杰克身后转出一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金刚,却长着一张中国人的脸。面无血色大概常年不见日光,脸部线条极有男人味道,下巴爬满黑色胡须。头发已白了一半,年龄估计在六十岁左右。
怔怔地看着这个人,确实半年来从未见过,但不能确定他一定是中国人,我用汉语试探着问:“你好,我是1914?请……请问你的名字?”
好久没说中国话了,居然有些说不顺嘴。
“你好,我叫童建国。”
果然是中国话!字正腔圆的中国话!让我激动地靠近他:“真好!遇见中国人真好!我们早就应该认识了。”
“是,老杰克说有个中国小伙子想要见我,于是我就答应破例出来一次。”他仰头对着天空深呼吸,“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太阳了。”
“你从不出来放风吗?”
“是,从不出来,也从不去餐厅,每次都是杰克给我带饭。”
童建国看了老杰克一眼,十二宫杀手完全听不懂中文,一脸茫然地退到旁边。
“难以置信,你永远不见天日地坐在牢房里?能让你破例走出牢房,也算我的荣幸了。”
“你得谢谢老杰克,他说你能发现他的秘密。这倒令我很惊讶,所以我想你一定很特别。”
“是,我很特别。”
我觉得这对我是一种赞美,所以不太谦虚地承认了。
中国老头还不能适应阳光,用手遮挡脑袋说:“我的眼睛有些受不了,得回牢房去了。”
“不多聊一会儿吗?”我的大胆主动让自己都感到尴尬,只能再解释一下,“好久都没说中国话了。”
“我也是。”童建国回头盯着我的眼睛,“不过,你最近有麻烦了!”
他怎么知道的?
瞬间,脑中闪回过狱警阿帕奇鹰似的脸庞。
再当我抬起头来,童建国已与老杰克一起离开操场。
典狱长办公室。
德穆革先生刚睡完午觉,不停地吸烟提神,烟雾缭绕如干冰效果。
“什么?你说阿帕奇有问题?”他摸了摸颇为自豪的高鼻梁,明显的犹太种族特征,“1914,我提醒你注意,这不该是你向我汇报的内容。”
“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整个肖申克州立监狱。”
“再次提醒你!你的身份是囚犯,虽然我对你很照顾,可以随时申请来见我,但并不等于你可以为所欲我。狱警对囚犯进行管理很正常,他没有违反规定,难道向你索要贿赂了?”
我紧张地站在典狱长的大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大操场与落基山:“没有。”
“在监狱里贩卖黑货?”
“没有。”
“参与囚犯间的黑社会斗争?”
“没有。”
“那么请问他惹到你哪里了?”典狱长德穆革掐灭一个烟头,愤怒地嚷起来,“你说你要换牢房,我为你破例做到了,许多囚犯和狱警都看不惯,背地里说我们搞断背!所以我才处处包庇着你!该死的,你降低了我在这的权威,我不可能第二次为你破坏规矩!想要把阿帕奇调到其他监区——想都别想!”
这个肖申克州立监狱的最高统治者,在我面前大大雷霆,似乎随时会把我撕成碎片。
我的嘴角微微颤抖,心脏几乎要爆裂了,告诫自己不能与典狱长吵架,必须控制住情绪:“先生,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感觉阿帕奇迟早会杀了我。”
“那就让他先来杀了我吧!这里我就是上帝,谁都不敢在我的地盘乱来!包括你1914!”
“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又点起一根烟,手指关节敲着桌面:“难道你想逃出去?那就死在外面的荒野吧!还有一件事请记住,不要再给高小姐打电话,对于你的过分要求,我绝对不会答应!”
高小姐?这个暴君果然提到莫妮卡了。
我盯着典狱长的眼睛,迅速读出他心里的秘密:“臭小子,要不是天空集团大老板给我打过电话,还给我账上汇了一大笔,我才不会这么照顾你呢!”
刹那间,我也不想再请莫妮卡帮忙了,为什么要满足德穆革贪得无厌的欲望呢?也许对天空集团来说算不了几个钱,却足够许多中国贫困学生十几年的读书费用!
只有依靠自己才能得到自由。
走出典狱长办公室前,我回头问道:“先生,你有没有闻到过?阿帕奇身上有一股死尸气味!”
“胡说八道!”德穆革弹了弹烟灰,再度咆哮如雷,“不,我从没闻到过他什么气味,其他人也没有闻到过,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快点给我滚出去!”
“你闻到过阿帕奇身上的死尸气味吗?”
C区58号监房,月光透过高高的铁窗,覆盖在我茫然的眼睛上。
老马科斯坐在对面的黑暗中:“不,从来没有过,虽然他的眼神让人厌恶,但并没有什么特别气味。”
他的回答让我激动:“不可能啊!他不是每天都来查房两次吗?”
“是的,但他没有气味。”
“难道在整个监狱里,只有我一个人能闻到阿帕奇身上的异味?”
为什么?
我的鼻子能闻到所有人闻不到的气味?想到这个诡异的问题,我就陷到小床的角落中,仿佛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也许,因为你很特别,就像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
老头说完打开小灯,现在已接近凌晨一点,子夜时阿帕奇刚来查过监房。
灯光刺激我的眼睛,宛如一
片干涸的血迹,我痛苦地抓着自己头发:“别人看不到的事?”
我明白马科斯说的是我的读心术。
可我真的想要看到吗?
“孩子,你并不知道,其实你是Gnostics。”
老头坐到我的身边,像父亲抚摸儿子的头发,而我绝望地仰头:“什么是Gnostics?”
“你孤独吗?”
“是的,非常孤独。”
“因为你被囚禁在监狱?”
“还因为这个世界!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这个陌生世界,不认识一个人,甚至不认识自己。就像一粒石子,被扔进乱石堆中,孤立无援,怀疑一切!”
马科斯的英语标准起来:“你被扔进这个浩瀚无垠的宇宙,你对它无知,而它也不认识你,因此你极度恐惧。”
“宇宙不认识我?是,每个人都不认识我,包括我自己!他们看到的只是表面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微弱的灯光,宛如铁窗外那颗星星,伴随老头的话语:“宇宙广阔漫长,而你渺小短暂——不仅是你与宇宙在空间时间上的不对称,更重要的是宇宙的沉默,它对于你的渴望漠不关心!人间一切欣喜或悲伤,宇宙都视若无睹不闻不问,它不会来拯救你,也不会拯救任何人,这才是你在万物之中深感孤独的原因。”
“为什么创造我的世界,却这样抛弃了我?被扔进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监狱,就像这里!”
看着可怕的铁栏杆,坚固的墙壁,高高的铁窗,这个世界似乎要我窒息。
“许多人都会这样问自己,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为什么你出生在中国而非美国?为什么你活在二十一世纪而非公元前二世纪?没有任何理由来决定!你的出生是个偶然,你的灭亡也是个偶然——但你身上有一样不是偶然!”
“是什么?”
“心灵、精神、思想——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截然不同于创造你的世界。物质创造了你的身体,不等于创造你的精神。人不同于宇宙中任何事物,甚至不同于宇宙。与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相比,你的身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你的精神并不渺小,而是超越这个世界的力量,不可以放在一个空间比较。”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这就是Gnostics哲学?”
“我在西班牙隐居了二十多年,研究摩尔图书馆里的古代文献,人类祖先在两千年前,就已深刻探索了人和世界的本质。”
“这是一种古典哲学?”
“世界上有三种人,属灵的人、属魂的人和属肉的人——或者说只有两种人,属灵人和属世界的人。”
“我们不都属于这个世界吗?”
老马科斯突然厉声喝道:“那你的不幸从何而来?千千万万谎言又从何而来?你为什么感觉世界是一座监狱?”
“因为我个人的命运。”
“无数个人的命运就是人类的命运——人的起源分为宇宙与超宇宙,肉体和魂魄是宇宙产物,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受制于现实命运。封闭于肉体和魂魄的是灵,它不来自于这个世界,却被人类的生命禁锢,这是我们最大的悲剧。”
我躺倒在床上喃喃自语:“也许,并没有人抛弃过我们,而是我们抛弃了自己?”
“人最大的敌人不就是自己吗?正如爱因斯坦论证的宇宙是有疆界的,并非无穷无尽,也并非无始无终,而在人的小宇宙中,灵被我们自己的魂所封闭,宇宙秩序之外的力量,在人而言却是最内部的;宇宙秩序最内部的结构,在人而言却是最外部的。最里面属灵的人,就是真正的Gnostics,他不是of this world,而是in the world。”
“of this world?in the world?”
看来我的英语水平还得练习,就这么两个简单的短语,却可能让我一辈子难以理解。
“在认识到自己是Gnostics之前,你被放逐到这个世界上,被囚禁在肉体和魂魄之中,昏昏噩噩一无所知——那时的本质就是‘无知’,甚至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的觉醒与复活是由知识,也就是Gnosis来实现的。”
“没错,我的生命开始于2007年秋天,从对自己彻底一无所知开始,直到我发现兰陵王的……”
“HERO!你将是一个拯救者,你这个内在属灵的人,将从世界的羁绊中解放出来,回归光明的故乡,这才是你毕生为之奋斗的使命!你必须清楚地认识自己,认识你的源头在哪里?也要认识这个世界,包括人间的真相!”
我联想到了一部电影。
“黑客帝国?”
“什么?”
“哦,我忘了你关在监狱八年,不可能看到这部电影。”
老头已经完全投入,没在意我说什么:“这种非凡的知识和能力,是世界拒绝赋予你的,也完全不是我能给你的。只有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才能开启被封闭的心!认识你自己!认识你自己!认识你自己!”
“认识我自己?”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大的而且从未停顿过的问题。
“知道你自己是谁!”
“然后获得觉醒与复活!”
“最后成为所有人的拯救者!”
美国阿尔斯兰州荒漠,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阴暗的光线之中,马科斯连续说了三句话。
我和老头都沉默了,似乎被扔进一个陌生世界,两千多年前的西奈沙漠,远远走去的先知。
反复默念这三句话,许久才发出声音:“三段论?”
“对,专属于你的三段论!作为一个Gnostics的使命——人的拯救,才是世界的拯救,也是我们的终极命题,假设终极命题存在的话。”
“谢谢。”
“不,我曾希望自己也是一个Gnostics,很可惜发现自己不是。”老马科斯苦笑一声,“于是,我用后半生来寻找这个人——就是你。”
“认识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运。”
“也是我的幸运。”老头爽朗地大笑几声,“快点睡吧,小子!明早查房别爬不起来。”
最后一盏灯关了,黑暗将我的生命笼罩,但我不再害怕黑暗了。
第二天。
放风时间,囚犯们在操场上散步聊天,或者干着见不得人的交易。
没有陪比尔打篮球,而是小心地盯着铁丝网,看看有没有狱警阿帕奇——没看到那张秃鹰般的脸,独自坐在一块台阶上,眺望遥远的落基雪山。
昨晚,与老马科斯一席长谈,烙印似的刻在心中,才明白什么叫醍醐灌顶。
Gnostics——我给了它一个中文音译:诺斯替。
我渴望在某个夜晚,也坐在这块大操场里,仰望阿尔斯兰的星空。无数神秘的星辰,仿佛在头顶闪烁,近得伸手就能捞下来,颤抖着捧在心口,倾听人间的秘密。
可惜,这是一座监狱。
我只有上午一个小时,被允许坐在这里眺望雪山,与熟悉或陌生的人们聊天,比如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
中国人。
除了我之外,肖申克州立监狱第二个中国人。
他的名字叫童建国。
没等我慌张地站起来,这个六十岁的中国老头,便随意地坐在我身边,同样托着下巴眺望雪山。
“你好,1914。”
又是久违的汉语,童建国比上次见到干净了不少,就像坐在台阶上看同学打篮球的中学生,虽然头发已白了一半。
“从前我杀过许多人,也有不少人看到我就吓得半死,所以当我来到这个地方,就决定躺在牢房不出来,哪怕一年都见不到阳光,而你让我破例出来了两次。”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想起昨晚那些对话,既然世界本来就很荒谬,我们都在虚幻的镜子中生活,即便再危险邪恶的力量,也不可能把我吓倒。
我试着寻找肚子里的汉语词汇:“上一次我已经很荣幸了,这一次又因为什么?”
“你不觉得上次太匆忙了吗?”
也许,他只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走到阳光下的理由。
“你对我很感兴趣?”
“你是有故事的人,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
“哦?”
我急忙转头躲避他锐利的目光。
“这可是你自找的,干嘛总是盯着我的眼睛?是不是想偷看我心里的秘密?就像你发现老杰克的秘密一样?”
“对不起,我来美国之后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你不怕你心里的秘密也被我看到吗?”
真是“读人心者反被人读”!(本人原创)
“我?”尴尬地笑了笑,肖申克州立监狱是什么藏龙卧虎或藏污纳垢的地方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知道我的秘密?”
“我可不会读心术!”
童建国爽朗地大笑,从眼睛和鼻梁的线条来看,他年轻时长得很帅。也许在黑暗的牢房里窝得太久,他不断活动筋骨,敞开囚服衣襟,可见强壮的胸肌,似乎要胜过许多年轻人。
我却说不出“我也不会”几个字:“你想要听我的故事?”
“这里每个人都有故事,但我想听中国人的故事,不过——别说你是被冤枉的!”
“我就是被冤枉的。”
我的直率让中国老头沉默片刻,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你想知道是谁陷害了你?”
“是。”
“你被判了多久?”
“一辈子。”
也许是对我的怜悯,他悲伤地摇摇头:“可惜,你还那么年轻。”
通常年纪大了都会喜怒不形于色,童建国却是表情丰富,甚至有些夸张,大概山水见多了之后,方能“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吧。
“你呢?”
“也是一辈子。”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我老了,在这里养养老也不错。我的英语可能永远都学不好,以前把自己关在牢房里,只能和老杰克说些简单的话。当年我沉默寡言,现在难得遇到一个中国人,竟变得这样多嘴多舌,自己都感到讶异。”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很多很多原因——我杀过的人可以编成一个连。”
原以为老杰克是这里杀人最多的,没想到又来一个杀人魔王!两个魔鬼关在一个牢房,典狱长德穆革真是个天才!
“职业杀手?”
看他的眼神还有修长健硕的体形,竟然有《这个杀手不太冷》的让·雷诺的感觉。
“是,不过更早以前我参加过战争,在战场上杀过许多人。”
“那个不算犯罪吧?”
“我不知道。”
也许,任何杀人都是一种犯罪吧?
“你已经那么厉害了,能把你抓住的一定更厉害吧?”
“不,我是自首的。”
“自首?”
大概整座肖申克州立监狱,只有他一个是自首进来的吧!
“我厌倦了漂泊的人生,想要找个地方养老,我考察了全世界许多地方,发现肖申克州立监狱最合适!”
虽然,这个中国老头边说边笑,我却已目瞪口呆:“你不会真的想在监狱里养老吧?”
“对于一个年迈的杀手来说,肖申克州立监狱是最佳养老圣地。”
“你就在阿尔斯兰州杀了一个人,然后到警察局自首?”
“不,许多年前我受雇于一家公司,在马丁路德市的酒店里,杀死了一个窃取公司机密的商业间谍。去年我专程来到美国,向阿尔斯兰州警方自首——这时警方才发现,当年已有一名凶手被判有罪,是酒店里的黑人服务生,因为有过犯罪前科,被检察官以一级谋杀罪起诉,后来被判处了死刑。”
“天哪!冤案,和我一样的冤案!他坐上电椅了吗?”
“是——”童建国低下头,忏悔似的低吼一声,“非常抱歉!我投案自首太迟了,多年后才洗清了另一个无辜者的清白,可惜他早就变成了冤魂。”
这个故事让我想到自己,也许当我老死在肖申克州立监狱后,真正的凶手才跑到警察局自首,诉说当年在破旧的公寓楼杀害了常青……
“但愿杀死常青的是个老杀手。”这是自我安慰也是自我嘲讽,“这样我就能期待他想要养老的那一天了。”
“1914,我发现了你有趣的一面!”他恢复了原来的表情,酷酷地说,“老杀手基本死光了,我只能算一个幸存者。”
“你遇到过很多危险?”
“每次都是危险,甚至每时每刻,更多时候是别人想要杀我。”
“而这里也算一个避难所?因此你在黑暗的牢房里藏了一年。”
“哼!你脑子转得真快。”中国老头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幸好这几个月身板锻炼得结实,换作过去早被拍倒在地了,“不,我不惧怕任何人。”
“我还从没听过职业杀手的故事。”
十二宫——老杰克只能算是业余杀手,不能与童建国这样的职业杀手同日而语。
“我的故事?来自天机的世界。”
“天机?”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发生在大约三年前,那是个谁都无法想象的世界,我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是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叶萧。”
晕,这个人似乎也有些耳熟。
“于是你万念俱灰,想要跑到监狱里来养老?”
“我曾经的念头与理想,几十年前就化作灰烬了。”童建国又一次仰天大笑,笑到最后又藏着一丝凄凉,“该你了!”
“该我什么?”
“你的故事,我想听你的故事。”
我也像美国人那样耸耸肩膀:“我的故事很普通,没什么可说的。”
“没人能骗得过我!从你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你的故事非常精彩!”
“我——”
“别再骗我!”
童建国的目光凶狠起来,手指做成枪的形状,对准我的眉心。
然而,这个动作一下子激怒了我。
只不过是一根手指,难道真会射出子弹?
就算真是一支手枪,也没什么可怕!
“没人可以威胁我!大叔!”
老头惊讶地收下手指,大概从没人敢这么与他说话,停顿几秒后大笑:“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种。”
“是吗?”我也放肆地笑了,“谢谢你这么夸奖我。”
“但我不会罢休!1914,只要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就会为你做一件事!”
“真的这么执着?”
童建国面色凝重地说:“只要说出你的故事,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做到,我从不食言!”
当我和他沉默对峙时,一个狱警冲过来大嚷道:“放风时间结束了!你们怎么还在这?”
2009年9月11日。
肖申克州立监狱,洗衣房。
我多了一个伙伴——老金,他被发配到了洗衣房,也许有囚犯贿赂了典狱长,抢到了图书馆这个肥差。
老金说:“可惜了,图书馆让那些文盲去管理,最适合掩盖大麻交易了。”
“最近监狱里有些乱,自从那个阿帕奇来到以后,但典狱长并不这么认为。”
我从洗衣机里捧出一大堆狱警制服,刚想交到老金的手里,却看到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他就在你背后!”
读心术瞬间读出老金的心里话。
果然,背后响起印第安人的声音:“你好,1914,你认为是我破坏了监狱的气氛?”
几乎从头皮钻入脑中,震得我耳边嗡嗡作响,匆忙回过头来,对着那秃鹰似的面孔。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对我很不满意?”
阿帕奇周身仍然散发死尸气味,为什么别人闻不到呢?
“我的意思只是巧合。”
“巧合?”他保持着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发现你可不太会说谎。”
我注意到阿帕奇的腰间,别着一支狱警专用的佩枪,不知有没有上子弹?通常只在执行特殊任务时,狱警才会佩戴枪支,平时仅装备电棍和手铐,难道他是故意别在身上的?或者那么醒目地戴着枪,是为了引诱我去抢夺?
“哦,我要继续干活了。”
当我要低头离开时,阿帕奇却拉着我的胳膊说:“干嘛总是躲着我?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我只是不习惯和狱警说话,先生。”
“你的谎话编得越来越差了。”
老金已经识相地跑开,只剩下我和阿帕奇两个人。他可以轻松地编个理由杀死我——比如我试图抢夺他的佩枪,于是在搏斗过程中将我击毙。
想到这毛骨悚然地后退两步,印第安狱警却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双眼既像秃鹰又似野狼,紧紧盯着我不容得任何回避。
刹那间,我看到了,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秘密。
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一副电影慢镜头似的画面——
我在空旷的荒野上奔跑,天空被血红的颜色覆盖,身后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有着一张可怕的脸庞,浑身散发着腐尸的气味,他举起手枪瞄准我的后脑勺,扣动扳机射出子弹,穿越空气钻进我的脑壳,灼烧着击碎我的脑浆,然后从眉心位置飞出。
我死了。
这就是我从阿帕奇眼里读出的秘密,也是第一次从别人眼睛里,读出如此生动完整的画面,也是他此刻心中幻想的情景。
没错,他要杀我!
或许,他就是为了杀我而来!
阿帕奇依然保持难看的微笑:“你看到了什么?”
“毁灭。”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什么?”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转头看向另一边,不敢再阅读那骇人画面。
“再见。”
他转身消失在洗衣房门外,只留下我倒在一大堆狱警制服中。
凌晨。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一阵奇异的风吹醒了我,睁开眼睛月光竟如此清澈。小心翼翼下了床,却发现铁门敞开一道缝隙——老马科斯仍在沉睡,外面的走廊寂静无声,老天赐给我的机会吗?
悄悄推开铁门,我像一只猴子蜷缩起来,贴着地面爬出牢房。其他囚犯们都沉浸在梦乡,只有我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居然没发现一个狱警!外面的两道铁门也敞开着,似乎就是为我准备的礼物,轻而易举地走出监区,直到最后一扇大门。
我看到了阿尔斯兰州的星空。
宽阔的大操场上,突然矗立着一栋三层楼房,却是荒村公寓似的破败不堪。
怎么会这样?当我不知所措之时,身后整栋监狱都亮了起来,响起刺耳的警报声,许多束手电光线向操场射过来,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狼狗们狂怒的咆哮。狱警们已发现了我,一颗子弹从我头顶穿过,我只能抱头冲进眼前的小楼。
一片灰尘从头顶落下,急忙把房门顶好,穿过昏暗的大厅,迎面一道旋转楼梯。匆忙爬上楼梯来到二楼,却看到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并不像我以往梦中的自己,而是穿得时髦前卫,嬉皮笑脸地走过来。我不知该怎样和他们说话,没想到他们居然对我拳打脚踢,逼得我又逃回底楼。
然而,我怎么也打不开大门。外面不断响起警报与狼狗声,但我宁愿冲出去被他们抓住,也不愿被关在这栋楼里。可是任凭我怎么想办法,就是没办法走出小楼,难道这里只能进不能出?我急得在底楼乱转,总算找到另一处楼梯爬了上去,没想到越爬越窄,最后竟变成脚手架。惊险地爬到三楼,却看到一个个小房间,里面有许多女子,穿着艳丽暴露,立刻把我围绕起来。但我感到深深的恐惧,用力挣脱这个温柔之乡,一直爬到三楼屋顶上。
头顶是浩瀚的星空,脚下是整个肖申克州立监狱。警犬与狱警围绕着小楼,不少人端着枪向我射击,子弹从我耳边呼啸擦过。最后绝望的时刻,我再也无处逃脱,冲到屋顶边缘,伸开双手一跃而下……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永恒的开始。
我醒了。
还在C区58号监房,老马科斯在对面熟睡,月光透过铁窗洒到我脸上。
一个梦。
请原谅我如此详细地描述这个梦,因为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小楼是什么?
人间。
梦中的这栋楼,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人间,一旦踏入就难以走出。这里有自私的男人们,欲望的女人们,又被一群狼狗与狱警包围,就算爬上屋顶也无法脱离,头顶美丽的星空永远只是一幅图画。
不,这不是我要的人间。
九月,阿尔斯兰州,肖申克州立监狱。
秋风起兮云飞扬,黄沙漫兮人渺茫。
放风时间。
今天没有看到童建国,也许他总共只出来过两次,都是为了与我说话?没有心情和华盛顿他们打篮球,独自在操场边缘散步,时刻警惕阿帕奇出现。
忽然,我看到那个衰老的背影——十二宫杀手。
老杰克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似乎快要睡着了,我坐在旁边轻轻一拍:“HELLO!”
“是你啊。”老头揉了揉抬不动的眼皮,射出两道冷酷的目光,“我知道你在找谁。”
“谁?”
“你的同胞——我的中国室友。”
我深深吸了口气:“你猜的没错,他怎么不出来了?”
“他不需要白天出来。”
“难道晚上出来?”
老杰克神秘地一笑:“为什么不呢?”
“你什么意思?童建国晚上也会出来?”
“肖申克州立监狱,只有两个人值得我信任,一个是我的室友,另一个就是你。”
“所以你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兴奋地压低声音,以免被其他人偷听到,“放心吧,十二宫杀手,我会绝对保守秘密的!”
老头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宛如两把锋利的匕首:“真的吗?”
“我保证!”
“好,如果你泄露了这个秘密,我的朋友会轻而易举地杀死你。”
“没问题,快点告诉我,趁还有时间放风。”
于是,老杰克用那坟墓里的声音说:“每天半夜,童建国都会偷偷打开牢门,在监狱各个地方转来转去,他每夜都会爬到屋顶看星星,然后在凌晨悄悄回来。”
“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吧,肖申克州立监狱戒备森严,每道铁门都关得很死,只有狱警才能打开,他怎么可能自己逃出去呢?”
“中国小伙子,你低估了你的同胞的智慧,世界上没有他开不了的锁,任何精巧牢固的门锁,在他手中都是一堆废铁!所以,他才可以在黑夜的监狱来去自由。”
“这太荒谬了!如果他能轻易打开牢门,如同出入无人之境,为什么不越狱逃走呢?你们两个都可以逃跑的啊!干嘛还要凌晨出去转一圈,回到牢房等待早上点名呢?”
“你应该知道,我和他两个人,都不是被抓进来的,而是自愿进入这座监狱,要在这养老送终过一辈子,所以不需要越狱——而且,就算能逃出监狱,也不可能逃出外面的荒漠。”
老杰克的话很符合逻辑,我也用读心术验过他的眼睛。
我看透了他的心思:“其实,是童建国要你来告诉我的吧?”
十二宫的目光微微闪烁,我紧追不舍:“他不愿自己对我说,却委托你来故意泄露这个秘密,是吗?”
突然,一阵秋风带着黄沙迷离了我的眼睛。
泪流满面地折腾好久,却发现老杰克已起身远去,留下一排歪歪斜斜的脚印……
图书馆。
自从老金走后,这里人气增加不少,黑帮分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借来 href='2105/im'>《追忆似水年华》,遮挡一本非法传入的黄色漫画。我尽量不去看他们的勾当,从新任管理员——连环强奸犯手中,借了一本兰登书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
翻开这本英语诗歌赏析,159页有一首William Er Henley的诗,在肖申克州立监狱的这个角落,我默念道——
Invictus
by William Er Henley (1849~1903)
Out of the night that covers me,
Black as the Pit from pole to pole,
I thank whatever gods may be
For my unquerable soul.
In the fell clutch of circumstance
I have not winor cried aloud.
Uhe bludgeonings of ce
My head is bloody,but unbowed.
Beyond this place of wrath and tears
Looms but the Horror of the shade,
Ahe menace of the years
Finds,and shall find,me unafraid.
It matters not how strait the gate,
How charged with punishments the scroll,
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嘈杂的监狱图书馆,黑市交易的罪犯们,许多双凶恶的眼睛里,我已完全被遗忘,独自埋头默念这首诗,直到最后两句:
“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打湿了发黄的纸页,化成一滩灰色印章。
诗的最后有背景介绍——
“威廉·埃内斯特·亨利(Willaim Er Henley,1849~1903),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自幼体弱多病,患有肺结核症,一只脚被截肢,为了保住另一只脚,终身与病魔搏斗,不甘屈服于命运。‘Invictus’是拉丁文(=unquerable),意为‘不可征服’,此诗是诗人在病榻上所作。”
尝试着将这首诗翻译成中文——
不可征服
威廉·埃内斯特·亨利(1849~1903)
夜幕中我独自彷徨,
无边的狂野一片幽鸣。
感谢万能的上苍,
赐给我倔强的心灵。
任凭恶浪冲破堤坝,
绝不畏缩,绝不哭泣。
任凭命运百般作弄,
血可流,头不可低。
在这充满悲愤的土地,
恐怖幽灵步步已趋,
纵使阴霾常年聚集,
始终无法令我畏惧。
且不管旅途是否顺畅平稳,
不管承受多么深重的创伤,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注:《Invictus》译文来自互联网,译者不详,谨向译者致敬!)
此刻,身后那些脑残都已不存在,世界安静得就像坟墓,只剩下这座监狱图书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百多年前的那位诗人,他坐在我的面前,带着唯一的那条腿,面容憔悴骨瘦如柴,终身被囚禁于命运的监狱,但他不可征服。
感谢你!我的朋友,威廉·埃内斯特·亨利。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Invictus
我是古英雄,我不可征服!
如果我不可征服,那还有什么牢笼可以囚禁我?如果我不可征服,为什么还要每夜被关在58号监房?肖申克州立监狱不是我的人生,童建国可以选择在此养老,而我不能!我只有二十七岁,生命还刚刚开始,老马科斯已经告诉了我,这一生要去完成的使命。
但如果被关在这里一辈子,那么任何一件事都无法完成。
是的,我必须要逃出去,但逃出去不是目的,我也不愿忍受永远东躲西藏,逃避悬赏通缉追捕的生活。我想正大光明地回到社会,毫无畏惧地走在阳光下,看到警察也不用害怕。
唯一自我拯救的办法,就是找到真正的凶手,洗刷我作为杀人犯的耻辱。
但莫妮卡一个人无法办到,我也不指望真凶投案自首,更不指望阿尔斯兰州警方。
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第一关就是两个字——越狱!
不想等到十年之后,还在监狱操场上和比尔一起打篮球!不想等到二十年之后,经过漫长的自我催眠与心理暗示,相信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命运在哪里?
我摊开自己的掌心。
然后,紧紧捏起拳头。
“你想打谁?”
身后响起一个骇人的声音,我迅速将双手藏到桌子底下,回头只见那张鹰与狼结合的脸。
阿帕奇。
印第安人狱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后,散发一股死尸的气味。
他的出现让图书馆里安静了许多,那些黑市交易的家伙们,纷纷识相地掉头离开。
“没……”我的眼神不断闪烁,“没有,只是随便活动一下筋骨。”
“你在看什么?”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拿起我的书,皱着眉头念道:“《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
“是。”
“你能读英语诗?”
我谦虚地低头道:“只能看懂大意。”
“可喜可贺!”他的手指仍嵌在我读的那一页,讶异地问:“你在读《Invictus》?”
“是。”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印第安人狱警不用看书,竟背诵出了最后的诗句,这回轮到我惊得说不出话了。
除了管理员外,图书馆里只剩下我和阿帕奇两个人了。
“你喜欢Willaim Er Henley的诗?”
我小心翼翼地点头:“是,但只读过这一首。”
“我也很喜欢!”他把书还到我的手中,“为了共同喜爱的诗人,我们握个手吧!”
原以为狱警们的阅读喜好仅限于《花花公子》,却没想到这个豺狼似的阿帕奇,居然喜欢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表示友好,并率先伸出右手。虽然心底极度厌恶,我还是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和他轻轻地握了握,竟和死人一样冰凉!僵硬得像块金属,我迅速将手抽回来,半边身子似乎麻木了。
“1914,显然你不太情愿?”
他的目光再度犀利地盯着我。
“因为,我感到有些不安。”
“原因?”
寂静的监狱图书馆,我沉默了十几秒,突然鼓起勇气,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掘墓人……掘墓人要来了!”
第二天,放风。
狂风夹着无数沙石横行霸道,许多囚犯不敢出来,比尔与华盛顿也放弃了打球。只有我顶风走在操场上,手掌遮挡面孔,眯着眼睛艰难前行。沙子无孔不入地钻入眼睑,刺激得我泪流满面,就像父亲刚自杀的时候。
冲过一片黄色沙障,指缝间依稀可辨一个高大身影,直到他将我拦住,说出一句亲切的汉语:“喂!你不是想要见我吗?”
“是,可偏偏碰上了这种鬼天气。”
说中国话的感觉真好!
他的身体正好挡住风沙,让我看清了这张中国老男人的脸——童建国,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他,可能也是他第三次来到肖申克州立监狱的白昼下。
“我知道有个避风港!”
“什么?”
“跟我来!”
狂风中说话都很困难,只能连对口形带打手势。
跟着童建国向大楼走去,一路用衣服包裹脑袋挡风,平时被狱警看到一定会挨打,但现在狱警也都戴着防沙眼镜,躲在很远的地方抱怨老天呢。
跑到车库的墙壁角落下,果然风沙弱了许多,张大眼睛嘴巴都没关系,原来这就是“避风港”。
“大叔,你平常不是待在牢房里不出来的吗?”趁着四下无人,我丝毫不给童建国留面子,“怎么对操场地形那么熟悉,发现这个避风港呢?”
“哈哈!”他再度放声大笑,反正大风是最好的消声器,没人能偷听我们的谈话,就算听到也不懂中文,“你很聪明,你知道是我让老杰克故意泄露秘密给你的?”
“是,因为你想要帮我?”
“自作多情!”
中国老头对我兜头倒了盆冷水,躲在这个避风的角落,像观赏难得的风景,看着漫天风沙的奇观。
“对不起,我——”
“等一等!”他冷酷地打断了我的话,出神地盯着天空,“我在东南亚丛林里度过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风沙。”
我强迫自己耐心等了几分钟,再大胆地问:“你还记得上次说过的话吗?”
“什么?”
“只要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你就为我办一件事!任何事情都会帮我办到。”
“是,这是我说过的话,绝不会自食其言。”
“真的吗?”
好像我对他的怀疑是一种侮辱,童建国怒目圆睁道:“当然!你要试一下吗?”
“好!我相信你!”
“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小伙子。”
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是,他没有骗我,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的故事,从不到两年前说起——事实上这也是我全部的记忆。”
童建国着急地插话:“你活到二十多岁了,却只有两年的记忆?”
“是,其中超过二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美国的看守所与监狱里度过的。”
“难道——你在两年前失忆了?”
这个老家伙果然不简单,一语中的而猜中了!
“是,当我从昏迷中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一切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别人为我安排好的。”
“有趣!你怀疑这不是你本来真实的人生?”
“一开始深信不疑,但后来渐渐怀疑,最后疯狂地想要寻找自己的过去,直到我发现一个千年以前的男子,他的名字叫兰陵王!”
于是,我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从发现杭州的车祸事件,遭到裁员走投无路,父亲自杀使我发现血缘秘密,接着是古英雄和蓝衣社,踏上美国的土地,落入白虎节堂式的陷阱!
童建国用了三十分钟,聚精会神地听我的故事,中间没有插入一句话,直至他的目光也变得一片死灰。
这是我的故事,也是所有人的故事,只是我比他们更可怜,或许将在这里慢慢变老等死——不,这不是我的命运!
“信不信由你。”
说完自己漫长曲折的故事,我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地,看着头顶呼啸的狂风黄沙,眼眶中已饱含泪水——这次不是被风沙刺激的。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大叔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沉闷的声音绝不带半点玩笑。
“真的吗?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是!我相信你的故事,我的孩子,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相信你是一个特别的人,相信你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相信你的命运不是在这里像我一样养老等死!”
“谢谢!”最后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阵激动,“谢谢你的相信!”
然而,我却说不出那两个重要的字,看着老头的眼睛,似乎声音都被风沙吞没。
“如果你不好意思说出愿望,那么我可以代你说——”
“你已经猜到了?”
他微微点头,毫无顾忌地朗声道:
“你想要越狱!”
2009年9月16日。
去年的今天,我从洛杉矶飞往阿尔斯兰州首府马丁路德市,当晚发现刚被杀害的常青,旋即被捕从警察局到看守所到法院直到这里——
肖申克州立监狱,探望室。
默默坐在椅子上,等待那个黑色人影靠近,她袅袅地走到近前,摘下大大的墨镜,混血面孔沾着几粒沙子。
不需要语言的问候,我的身体先激动起来,难以自制地将她搂住,贪婪地将头埋在她的胸前,要溺死在这条温柔的河中。
莫妮卡的十指紧紧扣住我的后背:“你的肌肉壮多了。”
“也许再蹲十年监狱,我就锻炼成施瓦辛格了。”
“哦,对不起!”她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辛酸,退后看着我的脸,“我没办法照顾好你。”
“不,你已经对我非常好了,我是知道满足与感激的人。”
我又把她拉进怀中,拭去她脸上的沙粒,抚摸温柔的栗色长发,仿佛是我饲养的小绵羊。
“你好吗?”她摸着我的嘴唇,眼神迷离,“隔了那么久才来看你,有没有怨恨我?”
“没关系,这里我可以自己搞定。”
“几个月前,父亲撒手不管了,让我全面接管天空集团的事务,忙得我在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根本没有时间来阿尔斯兰州。”
“可怜的莫妮卡,你一定忙坏了吧?”
“是啊,我才那么年轻,就要与那帮老家伙搞脑子,简直就是缩短寿命!天空集团的内部很复杂,尤其在这种危难时刻,高管们只关心自己利益,彼此之间勾心斗角,搞得我神经衰落长期失眠,我担心就要得忧郁症了!”
“只要你和你的父亲不放弃,一定还有希望的那一天,我也肯定能看到!”
我居然把秋波给我信里的话,又说给了困境中的莫妮卡。
“在美国的监狱待了那么久,你的中文一点都没退步啊?”
“哦,最近我的中文说的不少。”
“怎么会呢?”
不想解释关于童建国的事,但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她,贴着莫妮卡的耳朵说——
“我就要获得自由了!”
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疑惑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问:“抓到真正的凶手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不。”
“奇怪啊,你才关了一年,不可能那么快就给你减刑的啊!难道法官给予你特赦了?”
“不。”
两个“不”说得很平静,却使莫妮卡越来越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点告诉我?”
她的急脾气又来了,我还是贴着她的耳朵说——
“三天后,我将越狱。”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莫妮卡的表情凝固住了。
“别担心,我会活着出去的!”我再度将她紧紧拥抱,“我要自由!”
“等一等!越狱?你疯了吗?”
虽然狱警肯定听不懂中文,但她还是对我耳语。
“我没疯,我很理智。”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美国最残酷的地方,没人能从这里逃出去!就算你能逃出监狱围墙,也不可能逃出这片荒漠,开车进来就要许多个小时,你会活活渴死饿死的!”
“我有我的计划。”
“GOD!”她用力摇了摇我的肩膀,“我可不想接到典狱长的通知,说你在越狱中被击毙,或者越狱后永远地失踪——尸体被秃鹰吃掉了!”
但我丝毫不为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我的命运,怪不得任何人。”
“你信不信为了你的生命,我会向典狱长告密,让你被关在禁闭室里不能越狱!”
“不,我不信。”
我已从她的眼里读出了心里话:“不,我怎么会告密,只是想吓唬你,让你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想要逃出肖申克州立监狱就是痴心妄想!”
莫妮卡仰头叹息:“整整一年以前,我突然接到你的电话,说你被警察抓住了,于是我连夜从中国飞到美国,但我没办法让你自由,哪怕一天都没有!”
“是,我已经失去自由整整一年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做一个囚犯,不甘心每天的铁窗生涯,但你要现实一点,不能因此而送了性命。”
“可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从来没有杀过人,却被判定一级谋杀罪,要在监狱里过一辈子!这不是我的人生!我宁愿勇敢地毁灭,也不能这样窝囊地生存——不自由,毋宁死!”
看着我毅然决然的目光,莫妮卡终于低头认输,颤抖着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我的自由,我自己来完成。”
“古英雄,我发觉你第一次那么自信,浑身上下透着勇敢,完全不像从前胆小脆弱的你。”
自己却完全没感觉到,我的目光那么有力而性感:“也许,肖申克州立监狱已经彻底改变了我。”
“你越来越值得女人来喜欢你了。”
“因为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嗯。”
她软软地倒在我怀中,像个小女人低头羞涩,我深深吻了她一下:“莫妮卡,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就是随时都开着手机。”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着!”
2009年9月19日,深夜。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合上手中的小簿子,活动酸痛的手腕筋骨,长长吁出一口闷气。
我的故事,截止今晚已全部写完,忠实地记录在这几本小簿子中。
后面的故事将更加精彩。
小簿子们被我塞进背包,还有医务室拿来的药,几件妈妈寄给我的内衣,一叠黑市交易来的钞票,至少有一千美元,以及一个大矿泉水瓶、几块新鲜的吐司面包——老马科斯从餐厅偷偷带进牢房的。
微暗的灯光照亮我和老马科斯的脸,他端了一杯凉水举过头顶,闪烁着格瓦拉式的目光:“孩子,祝你成功!”
我也举起一杯凉水,就当上等的香槟:“马科斯老爹,祝我成功,也祝你健康!”
两只监狱配发的塑料杯撞在一起,灌入一老一少的愁肠,经过食道刺激隔壁的心脏。
抬头看着高高的铁窗,栏杆外沉沉的黑夜,前几天狂风突然停止,夜空如此清澈美丽。
忽然想起那个梦,站在监狱的大操场上眺望星空。
“谢谢!”我看着老马科酷酷的双眼,“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我的孩子,你是Gnostics,是我一生等待的人。”他也抬头看着铁窗,“我知道你的使命,不是留在这里慢慢变老,而是逃出这座监狱,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假如我死了,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吧。”
“但这不是你的命运。”
我恋恋不舍地叹息:“假如我到了外面的世界,一定会非常想念你的。”
“明年我就会刑满释放出狱,到时候我们可以自由地躺在海滩上晒太阳。”
“但我还是有些恐惧,外面的世界可能比这里更危险。”
“是,外面衣冠楚楚的人们,比这里的罪犯们更虚伪,戴着更厚更漂亮的面具。”
“在我前二分之一的记忆里,我已经看过很多很多了,从没看到过他们真正的脸,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的写的都是假的,真实已成为奢侈品。”
用力地说了这么多,才意识到自己需要保存体力。
“真实?”他重复了这个单词的西班牙语发音,“HERO,你以为自己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吗?你以为自己也活得真实吗?包括你自己的人生,甚至你自己的意识。”
“以前觉得是真的,但现在知道我错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犯过太多错误,但大部分的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人生并非自己的选择。”
“什么意思?”
老马科斯又像老师那样说话了:“好比我们的出生,并不取决于自己的意志,你无法选择你出生的国家,也无法选择你出生的时代。”
“没错,如果让一个出生在阿富汗的孩子选择,他一定会选择下辈子出生在美国。如果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出生在两千年前,而不是现在这个年代。”
“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刻开始,我们的人生就处处是别人的选择,父母为我们安排好了家庭成长的环境,每个人只能按部就班地在这个环境中长大,养成彼此不同的性格,接受注定不同的教育,最后成为天差地别的人生。”
“性格决定命运,而性格又是童年环境决定的。”
忽然,想到送快递的农民工与收快递的白领们,他们的命运如此不同,但真的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吗?一个出生在贫困农村的中国人,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可能从出生就注定一辈子贫穷;而一个出生在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能就算读不好书也有机会上大学或出国留学,堂而皇之地成为白领甚至公务员。
命运就是如此不公,真正彻底改变命运的人,又能有万分之几的概率?
“你的人生是自己选择的吗?”
我苦笑了一声回答:“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前的人生是什么样?”
“但是,老天赋予了你特殊能力,甚至给了你一个伟大使命。”
“因为我可以看到,看到人们真实的心,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看到什么才是人间!”
“你是读心术者,也是Gnostics!”老头的双目炯炯有神,像发现了一块金矿,“历史上有一些读心术者,比如八十多年前肖申克州立监狱里的掘墓人;历史上也有一些Gnostics,比如巴西里德斯、马克安、瓦伦廷……但一个既是读心术者,又是Gnostics,两者合二为一的人,你可能是人类的第一个!”
“第一个?”
“HERO,你是独一无二的人!你是注定要拯救世界的英雄!”
灯光下老马科斯的脸庞,如同远古神话里的人物,线条分明的鼻梁与双眼,浓密的络腮胡须,都似雕像保存在我的心底。
他是真正改变了我的人。
曾经,我只是茫然地随波逐流,想满足自己的欲望,解答身份的疑问。后来,当我知道自己是古英雄,却陷入蓝衣社的烦恼,接受常青的任务,冒充高能来到美国,妄想骗取天空集团的财富。然而,我却被流放到阿尔斯兰州的荒野,失去自由忍受煎熬暗无天日!直到我遇见这个老人,让我发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我反而从容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轻声道:“晚安。”
子夜,零点。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监仓的走廊,一阵脚步声走过每个牢房,此起彼伏着囚犯们的抱怨和尖叫。
“1914!”
又是阿帕奇的声音,在58号监房门口响起,随之飘来浓烈的死尸气味。
然而,昏暗的牢房没有任何回音,两个囚犯似乎平白无故地蒸发了。
印第安人狱警的脸色一变,拧起狼似的眉毛,再度厉声道:“1914!老马科斯!”
没等里面回答,他已自行打开牢门,其实这是危险动作,囚犯可能趁机夺门袭击狱警。
然而,刚等他走入牢房,我便从床上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口干舌燥地回答:“在!”
接着老马科斯也探出头来,打着哈欠:“什么事?阿帕奇先生!”
我和老头都躺在床上,绝不像有阴谋企图的样子,狱警用手电扫射狭窄的牢房一圈,也未发现任何异常状况。
“你们今晚睡得都很熟啊?”
阿帕奇大胆地靠近我的床,丝毫不怕我会抢夺他的电棍。
“是啊!”老马科斯揉了揉眼睛,俨然刚从梦中惊醒,“白天放风运动得太厉害了,晚上睡觉就特别早。”
“1914,你呢?”
我光着上身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回答:“不是传说掘墓人就要来了吗?还是早点睡觉的好,免得半夜里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你相信?”
“是,不是连你也相信吗?”
“也许。”
阿帕奇面无表情地退出牢房,重新把铁门紧紧锁好,仔细检查确认了两遍:“晚安!”
“明天见!”
外面继续响起查房的脚步声,我轻声地问老马科斯:“你真没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怪味?”
“不,没有啊。”
“难道是心理作用?”
我又用力嗅了嗅空气,腐尸的气味依然挥之不去。
C区走廊已渐渐陷入沉寂,直到清晨都不会再有检查了。
眺望一眼铁窗。
新月如勾。
躲猫猫开始了。
第八章 复活夜
众所周知,我与幽灵先生的交往,梅菲斯特再度爬到我的心房,用手指戳戳我的肺叶说:“喂,你真的准备好了?”
“是,没人可以阻挡我。”
幽灵大概刚吃完夜宵,打了个饱嗝:“老兄,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自信了?”
“我已完全改变了,既不是以前的高能,更不是当年的古英雄,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HERO?”幽灵梅菲斯特冷笑几声,“你以为真能成功?你会遇到没有预想过的危险!”
“能告诉我吗?”
“对不起,无可奉告,我虽然可以预见未来,但不能干预必然要发生的事。”
可以想象梅菲斯特邪恶的表情,但我丝毫不为所动:“可以理解。”
“今夜,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你说谁?”
连幽灵也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地说出那三个字——
“掘墓人。”
“没错,你就快要见到他了!”
2009年9月20日,凌晨1点19分。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掘墓人来了。
我的双眼如黑夜的猫,始终未曾离开紧闭的铁门,阿帕奇身上的死尸气味,残留在被他反复检查过的门锁上。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囚犯们似乎都被催眠,没有一个发出声响,C区的走廊如同古老的墓道,只有死去的幽灵才能自由穿梭。
他来了。
58号监房的门锁,忽然发出老鼠似的细微声响……
屏着呼吸牙齿哆嗦,他真的来了?真的信守他的承诺?那个恶梦般无法消散的灵魂,真的从墓地里爬出来了?
等待不到十秒钟,什么声音都消失了,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最坚固的门锁已被打开!
悄悄背起那个包,藏着必须的逃亡用品。回头看了一眼马科斯,他蜷缩在黑暗的床上,明年就会刑满出狱,不必跟着我冒险越狱——能感到他在看着我,最后默默地祝福。
再见,马科斯老爹。
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精巧牢固的锁果然已失效,自由为我开了一条门缝!
整个人背着包趴在地上,顺着门缝轻轻爬出去,肚子贴着冰凉的地面,心脏要从胸膛爆裂。先是贴地的脑袋,接着是脖子和胸口,最后青蛙似的双腿,依次越过牢房门槛。
再见,58号监房。
掘墓人就在我身边。
他同样也贴着地面,四肢伸展向前爬行,宛如夜行的蜥蜴。
转头看到了他的脸。
他也转头看到了我的脸。
走廊顶上的灯光下,我们彼此面对,就像两个同样古老的幽灵。
忽然,掘墓人对我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向前爬去。
就算有囚犯晚上不睡觉,也未必能发现贴地爬行的我们;即便到处安装着摄像头,但我们爬行的每一步,都是监控探头的死角,狱警也无法在控制室发现我们。
很快爬到走廊尽头,掘墓人抬起上半身,轻轻摆动着门锁,没几秒钟就轻松打开了。但他并没有破坏门锁,当我们通过铁门,他又重新把门关好,看不出被打开过的痕迹。
又一条长长的通道,不需要再狼狈爬行了,掘墓人给我做了个噤声手势,弯腰领我继续前行。拐过一个岔路口,白色灯光照耀之下,他突然蹲下来躲进角落,我也只能挤在他身边。同时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个巡逻的狱警说笑着走过,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胸口,那两个脑残却没发现我们,又转过岔路往休息区去了。掘墓人身形矫健地抬起,钻入一条狭窄的甬道——这些地方我从没走过,大概是运送垃圾的管道吧。
管道是一道脚手架般的梯子,而我们处于大楼中间,当我以为要往下爬时,却被掘墓人一把揪住脖子,伸手指了指头顶——居然要往上爬?
我的脸色大变,难道不入地,还要上天不成?看越狱电影不都是往地下挖的吗?
但在这紧要关头,根本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引来附近值班的狱警。再看掘墓人已丢下了我,径自手脚并用爬上梯子。往上眺望只有黑暗一片,往下看亦伸手不见五指,更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得壮着胆子爬上去。
两人就像表演杂技,小心翼翼抓着铁条铸成的梯子。完全没有光线,只能凭感觉慢慢往上摸,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连蹬铁条也尽量轻一点。不知爬了几层楼,终于头顶闪出一丝微光。
忽然,掘墓人的身影消失,我往上爬了几步仰起头,竟看到一方美到极致的星空。
一只手将我拽上来,原来是平缓的屋顶!铁梯大概是维修通道,只是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我恐惧地蹲在屋顶上,紧紧抓着层层瓦片,大着胆子向四方眺望。
这里是C区建筑的最高点,整个肖申克州立监狱都已在脚下!
透过稀薄的高原空气,一弯新月挂在头顶,宛如剪纸的皮影图画,射出无法形容的冷艳光芒,整个生命都已被吸入月华。
掘墓人——抑或传说中的吸血鬼,在高高的屋顶上挺起魁梧身躯,夜风呼啸着卷来荒野的寒冷,灌满他全身的衣服,就像一只乘风飞舞的大鸟。
这景象看得我毛骨悚然,一如八十多年前的残酷屠杀。月光明亮如昼,屋顶可以俯瞰整片大操场,甚至乱石堆中的凄厉墓地。
月光还照亮了掘墓人的脸。
一张中国人的脸。
六十岁的中国老男人,来自天机的世界,他的名字叫童建国。
今夜,他就是掘墓人。
无论是否当年灵魂附体,他必将挖掘埋葬这座监狱的坟墓,并承诺将带我逃出地狱。
“来到肖申克州立监狱的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会悄悄打开牢房门锁——世界上没有我打不开的锁,只要我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到。”童建国对着月光深呼吸,整座监狱都被装入胸膛,“我顺着梯子爬到这里,仰望星星和月亮,眺望夜空下的荒原,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们刚刚逃出牢房,怎么才能走出这座监狱呢?你真的知道出去的路吗?”
这声音刚吐出嘴巴,便被大风卷到了夜空之中,我庆幸没有被他听到。
突然,童建国抓住我的胳膊,厉声道:“走!”
双腿已不受自己控制,他拉着我爬行在高高的屋脊上。幸好屋顶坡度不是很陡,我才没七倒八歪地摔下去。
来到屋顶另一边,在一个高大的烟囱口停住,老头指着烟囱对我说:“爬进去!”
“什么?爬到烟囱里面?”
这不是又回到监仓里去了吗?难道要钻进典狱长的壁炉?
“这座监狱所有的路线,我都做过详细的勘察,这个烟囱在许多年前已废弃不用,所有烟道都被堵塞,但有一条道可以通往地下。”
“真的吗?”
“相信我!快点爬进去!你想等到明天早上,骑着屋顶观看大家放风吗?”
童建国推了推我的肩膀,差点害得我从四层楼顶摔下去!惊险地抓着烟囱口,幸亏蹲大牢一年锻炼了身体,才有力量双臂迎体向上翻身。
该死!还没抓牢烟囱的内壁,便感到被扔进万丈深渊,直接自由落体坠了下去。
心跳光速般上升,全身血液冲上头顶,双手双脚拼命乱抓,却丝毫碰不到任何物体,就像从母腹中剖出的胎儿,坠入另一个空白的世界。
终于,我控制不住大叫起来,声音却像雷鸣回荡在耳边,似乎整座监狱都听到了!
砰……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当我即将窒息之时,才艰难地将头探出,全身陷入一片厚厚的沙土。
一秒钟前还以为将粉身碎骨死得很难看!一秒钟后贪婪地深呼吸,到处都是灰尘,呛得肺里难受,整个人都已染成灰色。
这就是烟囱的底部?仰头看着高高的烟囱口,缭绕浓浓的灰尘烟雾,最后一点夜空都看不见了。起码有二十米的高度,若直接掉在硬地上,即便大难不死,至少也得残废!
尘埃还未落定,头顶响起一句中国话:“你还活着吗?”
“在!”
我剧烈咳嗽着回答,一道手电光束穿破黑暗,照亮我的眼睛。
一个介于桔红色的人影,顺着烟囱内壁迅速爬下来——原来烟囱内是有梯子的,可以沿着内壁一路爬下,而不必像我这样垂直降落。
“你真的还活着?”
童建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先是扫了扫我的脸,又把手电往后照亮他自己的脸。
原来掘墓人也怕遇到鬼!
不过,想必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已经变得和鬼一样了吧。
“呸!”我吐出几口沙子,颇有男人味的说,“老子死不了!”
“傻瓜,我让你爬下去,没让你跳下去啊!”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又使劲用衣服擦我的脸,终于确认就是我。
“混蛋,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算你命大!烟囱底下是多少年积下的煤灰,要不然你早就活活摔死了!”
我惊魂未定地抓着梯子,揉着眼里的沙子说:“刚才我叫得那么响,会不会被人听到了?”
“放心吧,这个烟囱造得非常厚实,没人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说完他用手电筒照照上面,爬上梯子说:“跟我来!”
“等一等,还有个问题——你哪来的手电筒?”
“刚才在C区狱警值班室偷的,每天凌晨我会悄悄还回去,那些白痴从没发现过。”
“狱警的手电筒?”想起阿帕其用手电照着我的骇人景象,我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你不会连狱警的枪也偷了吧?”
“我们不需要那玩意儿!”
童建国只爬了两米高度,便钻进一个椭圆形洞口,我紧跟在后面爬上去,前方是条黑暗的隧道。
“上面所有烟道都被堵死了,只有这条道是通的,我花了半年才找到这条路。”他用手电照了照我已面目全非的衣服,“每次通过这根烟囱,我都不会沾上灰尘,包括接下来漫长的地道。我还有足够时间走个来回,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从不送出去洗,否则就回不去了。”
“从爬出牢门的那一刻,我不准备再回去了,宁愿死!也不回去!”
“有种。”
手电再度照亮前面的路,中国老头带我穿过地道,似乎越来越往地下走,两边也从水泥墙壁,渐渐变成泥土与岩石。小心地摸了一把脚下,感觉是手工开凿出来的,没有任何机械工具,想挖出这样一条通道,得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呢?想着想着后背心就发麻,中国古代的陵墓不也是这样挖出来的吗?
时不时注意身后状况,担心狱警是否已发现越狱,沿着原路追赶而来?
电光照出一个三岔路口,我立时停下脚步:“怎么办?”
“你别管,跟我走!”
童建国毫不犹豫地选择左边那条路,看上去更低矮而不规则,简直就像动物巢穴。
提心吊胆地跟着中国老头,一路扶着地道的岩壁,边走边问:“这是一条谁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吧?”
“不,有人知道。”
“谁?”
“掘墓人。”
他严肃地说出这三个字。
“他还在这里吗?”
“也许。”
眼前又出现一条岔路,童建国照样选择往左走。我还是牢牢紧跟老头,却掠过一丝怀疑。
果然,没走几步再度分岔!
闯入迷宫?没等我停下脚来,他就转向左边的道路。
三次岔路都是左边!
这下低得让人抬不起头,只能弯腰往里钻,空气浑浊不堪喘不过气,担心会不会把自己闷死!
老头在前面告诫:“这是一个迷宫,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让你在这里转一辈子。”
脚下仿佛踩破了什么,低头一看居然是个骷髅!
这个可怜的头盖骨,已被我踩得四分五裂,大概也是当年越狱逃犯,困在地下化作枯骨。
我颤栗着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和你一样逃出去。”
“别害怕,这样的骨头,地道里还有许多!”
虽然老头轻描淡写地回答,但我们会和这些尸骨一样被困死于此吗?
不能再等待了,必须说出我的怀疑:“这些路你都走过吗?”
“是,我用了一年时间,几乎每晚通过烟囱潜入地下,研究这些密如蛛网的地道,终于搞清了逃出监狱的路线。”
“这些迷宫般的道路,你记得住吗?”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规律。”
童建国边说边往前走,很快又遇到一个岔路口。
“就是所有岔路都往左拐!”
说罢他带着我转向左边的路。
“左拐——左拐——左拐?”
晕!
“你肯定不相信那么简单的规律,但只有这个规律才能被牢牢记住,才会不犯错!犯错就意味着死亡!”
老头说完大笑起来,继续弯腰往前走去。
“是谁修的这些地道呢?”
“还是那个人。”
“掘墓人?”
我的声音隐隐颤抖,童建国拍着我的肩膀:“恭喜你,小朋友,答对了。”
“这是八十多年挖的地道?”
“当年,监狱里出现了一个读心术者,能透过别人的眼睛,发现对方心底秘密。他入狱前是给公墓挖坑的,所以大家都称他为‘掘墓人’。他具有非凡的力量,利用读心术控制了许多人,甚至包括典狱长与狱警。他利用囚犯们挖地道,迷宫似的布满监狱地下,但只有一条路才能通往外面,其他都是给追捕者准备的死路!”
“这就是真正的‘掘墓人’的故事?”
童建国微微点头:“没错,他组织了一次绝妙的越狱,准备将所有犯人偷运出去,没想到却有叛徒向州政府告密。”
“他不是读心术者吗?不能发现叛徒眼里的秘密那?”
“很不巧,那叛徒是个瞎子!掘墓人无法看见他的心里话。”
我狠狠打了一下岩壁:“该死!我忘了瞎子。”
“别浪费时间!你想等到天亮吗?”老头拽着我往前走,“就在计划越狱的当晚,州政府派遣大批军警进入监狱,愤怒的囚犯们杀死叛徒,夺取狱警枪支开始暴动——结果是一场大屠杀,异常残酷血腥,大部分囚犯都被杀死。掘墓人消失于监狱中,警方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一部分囚犯逃入地道,但据说基本都被迷宫困死。”
“从此,就有了掘墓人阴魂不散的传说?”
“不是传说!我曾经见过掘墓人!”
“什么?”
“就在这里!他告诉我当年大屠杀的真相,否则我怎会知道?而他一直隐居在监狱地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又遇到一个三岔路口,童建国毫无悬念地走向左边。
第五个左拐!
而我的问题还没完:“真是的幽灵吗?”
“是。”
“不可思议!”
也许掘墓人就在我的身后,就在童建国的身上?
不过,也没枉费我和老马科斯的良苦用心。
为了掩护我的越狱计划,马科斯到处悄悄散布谣言——掘墓人即将重出江湖大开杀戒!鉴于他在肖申克州立监狱的威信,也鉴于掘墓人和墓地的古老传说,囚犯们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连一部分狱警都相信了。
虽然,典狱长三令五申严禁谈论掘墓人,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不信。因为历届典狱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前任交接监狱图纸——他们知道地下有密密麻麻的暗道,但从未有人把这迷宫弄清楚,偶尔有几任典狱长派狱警下去探查,但全是有去无回地送死。
很快又遇到一个岔路口,自然是第六个左拐。
战战兢兢地跟在童建国身后,我又有了新问题:“就算当年掘墓人挖出了越狱地道,但肖申克州立监狱周围都是荒漠,数百英里内渺无人烟,除非能找到水源,否则肯定活活渴死!”
“算你聪明!地道出口已远离监狱,在一处秘密山谷之中,那里就有不为人知的水源。”
“你看到过?”
“嘿嘿!一个月前,我不但看到了,而且还喝到了,那是最上等的荒漠甘泉!”说完老头舔了舔嘴唇,“小子,如果你带了水,现在又渴了,可以抓紧时间喝掉,等会儿就有好水喝了。”
爬在这阴暗的地道,我早已口干舌燥,本来还不舍得喝水,现在立即打开背包,一口气喝掉半瓶水。
“快一点!”
在老头催促之下,赶快把水瓶塞回背包,左拐转过第七个岔道口。
向左,向左,向左……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竟穿越了二十多个岔路口,两人都成为地下恶鬼,偶尔还会才踩到几片破碎的人骨。
最后一次左转。
童建国骤然停下,脸色微变地趴到地上,我也颤抖着跟他一样趴下。
寂静无声。
除了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重新站起来往前走,地道已变得很宽敞,坡度也越来越往上,空气比刚才清新许多,再也没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要接近地面了吧?
压在地震废墟下一百多个小时的人,终于盼到了救援队的探照灯!
我们也越走越快,前方手电光晕中,似乎有影子摇晃?
砰!
又是一声,这回是枪声。
枪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忽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童建国已躺倒在地,坠落的手电正好照到他的脸——眉心多了一个弹孔。
鲜血渐渐染红他的脑袋。
他死了。
掘墓人死了。
我的大脑空白一片,条件反射地蹲下来,阖上童建国睁着的眼睛。
他回到天机的世界去了。
白光,一道白光兀地刺入眼中,下意识地抬手挡住,才渐渐看清来人模样。
地道尽头还有一个人。
他穿着狱警制服,左手提着一盏大灯,右手握着一只手枪。
我认识他。
这张印第人的脸庞,鹰与狼混血的面孔,永远都不会被遗忘。
阿帕奇。
他刚开枪射杀了童建国,他是活人还是幽灵?如何找到这里?抑或他才是真正的掘墓人?
无数个疑问还在脑中盘旋,阿帕奇对准我的手枪,已然射出子弹。
就像打死童建国一样,枪口直指我的眉心,火星在瞬间闪烁,我却本能地闪向旁边。
一阵冲击波呼啸着掠过耳边,接着感到火辣辣地疼痛……
我死了?
但身体依然挺立在阿帕奇面前,子弹并未洞穿我的脑袋,只有左耳被震得半聋。
缓缓伸手摸了摸耳朵,边缘刚被子弹擦伤,沾上少许的血。
阿帕奇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枪口抵住我的脑门,冷冰冰的金属感如此真实,这不是幻想也不是拍电影,而是自己即将要被杀死!
印第安人狱警照旧散发死尸的气味,却面带微笑:“1914,我从没见到一个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躲避子弹。”
我自己也无法想象,闪得竟然如此之快,也许就是求生的本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帕奇的枪口纹丝不动,不给我留任何的机会:“你以为只有这个中国老杀手,才知道这座监狱的秘密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露 51fa." >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你命中注定要遇到的人。”
“阿帕奇,你也不是阿帕奇,你甚至也不是狱警,你不是肖申克州立监狱的人。”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的。”
“总有一天?”我的额头还被枪口顶得疼,“你不是马上就要杀死我吗?我还有这个机会吗?”
这个“人”却沉默不语许久,手中的枪仍未放松过,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我的脑浆就会飞溅到他的脸上。
可怕的沉默维持了一分钟。
虽然身体保持不动,他的目光却微微颤抖。四只眼睛距离那么近,我却什么都读不到,只感到他的眼睛里,瞬间闪过许多东西,直到他张开嘴巴——
“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看着他秃鹰似的眼睛,我不能相信他的任何话:“什么?”
“原本我准备杀死你,当你越狱就有足够理由,先杀死这个帮你越狱的老家伙,再杀死你这个袭击狱警的亡命之徒。”
“SHIT!为什么还不开枪?”
阿帕奇却摇摇头,枪从我额头挪开,后退两步:“我不开枪,你走吧。”
终于,脑门不再冷冰冰,但我的精神还高度紧张,下巴颤抖得更厉害:“不,你在耍我?”
“快点走!”
这个印第安人狂暴地怒吼起来,并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袋。
但他的任何话我都不会相信,固执地站在原地:“卑鄙的家伙!我不想被你从背后开枪打死,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必须面对着枪口。”
“你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死,我保证!”
“真——的?”我低头看了看童建国的尸体,阴沉着脸说,“不,不是真的,你只是在耍我,让我兴奋地拼命逃跑,然后在我最满怀希望的时刻,突然开枪把我打死。”
“不要侮辱我!快点走!否则我现在就开枪打死你。”
他又把手放到枪袋上,只需一秒钟就可以掀开我的天灵感。
一阵浓郁的死尸气味飘来,我厌恶地低头挪到一边,宁愿现在就被他打死,也不愿和他面对面了!
“为什么不杀我?”
阿帕奇原本僵硬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丰富:“1914,因为你很特别,我不舍得杀了你。”
“怎么特别?”
读心术?抑或Gnostics?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快走!你已经有答案了!”
到底是哪个答案?还是两者合二为一?
这算哪一出“捉放曹”啊?
幽灵梅菲斯特却在我心里大喊:“笨蛋!快走!快走!快走!”
虽然我还想问下去,身体却已开始行动,捡起童建国的手电,绕过一动不动的阿帕奇,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说罢便往地道出口狂奔而去,再也不敢回头看那个人,以及死去的掘墓人。
“开枪吧!”我一路快跑的同时大吼,“脑残!”
跑出去几十米,却没等到那记致命的枪声,也没有子弹钻入我的后背心,惟有前方缭乱的手电光束,是幽灵忽隐忽现的目光?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手电所及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感觉竟是一个天然山洞。接着一线幽暗的光,透过岩石之间的裂缝,倾泻入我睁大的瞳孔。黑暗中潜伏爬行太久,仿佛化身为夜行的野狼,好久才敢靠近那道裂缝,刚好可容纳一个人通过。
小心地侧身钻过去,分娩出母亲的身体,这是我的第三次诞生。
老子还活着!
没有婴儿的啼哭,只有野兽般的大声狂呼:“我生下来了!”
头顶是宝蓝色的天空,荒原清晨五点的晨曦,空气新鲜得让人沉醉,贪婪地深深深呼吸,想把整个世界吸入肺中!
我的声音在荒野间回荡,宛如雷鸣惊醒这座沉睡谷,脚下是一片陡峭的山坡,背后是一块刀削般的悬崖,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谷寸草不生,巧妙掩盖了这道岩石间的缝隙。
感谢上苍赐予我诞生的产房——黎明雄壮的天空作天花板,乱石嶙峋的大地作地板,鬼怪般耸立的山谷作墙壁,古老地球是我的母亲,日月星辰是我的父亲,无尽的时间与空间是我的祖先……
来不及抒情了,想到身后的阿帕奇,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我紧张地爬下山坡,几乎从碎石堆中滑了下去。一路上衣服破了许多,胳膊和小腿也被划破,但丝毫不感到疼痛,倒有一股强烈的兴奋感,如电流传遍全身血管,就像回到不曾记忆过的童年。
来到山谷的最底部,几乎没有一块平地,想起童建国说的秘密泉水,我慌张地四处寻找。可那么大一片荒野,到处崎岖不平的岩石,连一点点绿色都看不到,哪里去找什么水源呢?
但是,童建国不是说他不但看到,而且还喝到了甘甜泉水吗?
想到这喉咙又燃烧起来,实在忍耐不住便拿出水瓶,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光了。
当喝到一滴不剩才追悔莫及——我已经没有水了,如果找不到水源,靠什么走出这无垠的荒漠?
眼前浮现自己渴死在黄沙上渐渐腐烂的景象……
在荒凉山谷中绝望徘徊之际,一线金黄色的光芒,不经意间照到我的脸上,刺的我双眼无法睁开,只能抬手挡着脸,在指缝中看到一圈红色的发光体。
万丈阳光!
山谷已变成锯齿状剪影,初生太阳露出半圆形,桔红色的光芒徐徐拱起,不似正午那么灼烈,反而凄凉悲壮。
风萧萧兮日出寒。
就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太阳也一格格跳起,渐渐离开山谷的地平线,直至完全跃入空中。
记忆中第一次观看日出。
阳光仿佛无数道冲击波,竟将我重重击倒在地,我坐在凹凸的岩石上,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色竟是真实的?究竟是荒原上的日出,还是世界末日的盛大演出?如此壮美瑰丽,无法用语言形容,更无法寻找赞美之辞!
终于明白什么叫震撼!
而我只是一个渺小的越狱犯,一个狼狈的逃亡者,在这轮太阳面前如此微不足道。
跪倒在地顶礼膜拜,正如摩尼对光明的虔诚——我的太阳,你拯救了我……
不是夸张与想象,太阳确实拯救了我,因为在前方的绝壁上,我看到一处闪亮的反光。
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除了一汪水源之外,还有什么能反射阳光呢?
即刻向那片反光奔过去,清晨的阳光下跑了几十步,感到一阵刺眼的光芒,从下往上反射到脸上。
就在那!我看到了,在几块巨大岩石掩护下,隐藏着一汪平静的池水。
疯狂地冲过去趴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水中。冰凉的泉水包围着我,虽然只有浴缸那么大,却好像在太平洋的海底!
抬起头浑身都已湿透,放肆地大喊:“谢谢你!童建国!”
再度把头埋下,大口狂饮泉水。果然如老头所说,甘甜鲜美?到无以复加!这是纯天然的矿泉水,附近既无动物也无人迹,数万年来未曾受过污染,甚至还集合天地的灵气。
贪婪地龙吸鲸吞,泉水顺着喉管,源源不断涌入,一口气把肚子灌满,撑得我身体里晃来晃去,像装下了一头小动物。
连续打了几个嗝,躺倒在岩石上晒着太阳,这就是自由的感觉,那么简单也那么幸福!
虽然这池水看起来那么小,但清澈可见两三米深的水底,岩石缝里不断有泉水涌上来。
这里被几块大岩石遮挡,恐怕只有日出才能照到,要是没有反光的帮忙,大概几天几夜都找不到。
我很快冷静下来,脱掉衣服清洗身体。伤痕仍不感疼痛,或许泉水还有疗伤奇效。将空瓶子灌满了水,又在背包里找到两个塑料袋,灌满水扎紧袋口,牢牢地抓在手里。
最后,池水倒映着我洗干净的脸,竟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看了!
虽然还是以前这张脸,至少不似过去那么猥琐,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特别气质。尤其是这双眼睛,一如这池甘泉清澈明亮,大概除了莫妮卡之外,还会有其他女孩子喜欢的吧?
莫妮卡——脑中突然充满她的倩影,多么强烈渴望现在就能拥抱她啊!
又强迫自己喝了几大口水,吃下背包里的吐司面包,这顿早餐可以补充很久的体能。背上行囊回头看了一眼山谷,不知肖申克州立监狱会怎样?突然发现有两个囚犯失踪,真的难以想象典狱长的脸色,阿帕奇又将怎么回去汇报?至少他不可能坦白把我放走的事。
再见,甘泉山谷!
有了太阳就能辨别方向,面朝阳光走去,艰难地穿过崎岖的谷底。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地势终于渐渐平坦,从谷底来到一望无际的高原,回头只见一片山峦,果然是个极其隐蔽的山谷,大概只有掘墓人才发现过吧。
然而,刚在荒原上走了几步,就看到前头躺了一堆东西,有个物件正在太阳下反光。
小心靠近才发现是具尸骨,散发着恶心气味——正与阿帕奇身上的味道相同。
强忍着反胃仔细查看,死者腐烂得并不彻底,但鉴于这里极端干燥,也很难说死了多久——什么人会死在这里呢?难道是与我一样越狱的囚犯?
然而,那样反光的物件却推翻了我的猜测。
一枚警徽。
没错,我认得狱警们的行头,这是专属于阿尔斯兰州狱警的徽章。
死者是个狱警?
不知怎么又联想到了阿帕奇,他身上那股只有我才能闻到的死尸气味。
抛下尸骨往东走去,好在早上并不热,九月的高原也很凉爽,所以体能消耗不大,但愿能支撑久一些。不知不觉走了十几公里,空气虽稀薄但非常干净,丝毫没有城市的污浊。脚下不是乱石便是黄沙,照旧不见丝毫绿色,只剩下无生命的大地,如一头干渴狂躁的野兽,沉默着迎面扑来。但我并没不恐惧,因为任何凶残的野兽,都不如道貌岸然的人类可怕——这里没有其他人类,只有一个亡命的读心术者。
巍峨的落基雪山,阳光下如天堂的珍珠,遗失在这残酷的环境中。很遗憾只能远远眺望,无法亲手触摸那纯洁的冰雪,它们就像莫妮卡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假设我能再度吻到她的嘴唇。于是脚步越走越快,再也感觉不到疲倦,腹中的水还很多,毋需动用宝贵的储备水份。
忽然,眼前跳出许多巨大的石头,每块都有两三米高度,如纪念碑矗立在荒野中。它们排列成三圈奇怪的组合,最外圈几乎是标准的圆形,中圈则是镂空的五角形,内圈是鸡心形。这些石头总共有上百个,只有少数还保持完好。目瞪口呆地走进去,明显是人工搬运组成,有的还有雕刻痕迹,画着古老的图案符号。石头内圈最中心的位置,是大得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石缸——也许是上古时期的祭坛,如同玛雅文明将活人屠杀祭献给神。
也许从未被现代人发现过?古代印第安人的遗址?但以他们被美国人征服时的生产力水平,能建造起那么宏伟的建筑群吗?想起“教授”研究的史前文明,传说中可怕的“GREAT OLD ONES”——旧日支配者,曾以邪恶统治过地球,就是眼前的“巨石阵”吗?
如果真是远古的邪恶,有过巨大的力量,但不是一样被毁灭了吗?
我轻蔑地大声狂笑,GREAT OLD ONES?去死吧!
不用回头看这些石头了,它们不过是历史的墓碑,而我将去葬送另一种邪恶。
穿过“巨石阵”,来到荒凉的原野上,终于感到一些口渴,我打开左手的塑料袋,小心地喝下三分之一袋水——至少可以支持两个钟头。
除了遥远的雪山,四周什么都看不到了,宛若来到月球向阳面,整个宇宙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任何人任何物体任何组织可以束缚我,可以大笑可以痛哭可以咆哮可以骂天可以骂地可以骂世界万物!
痛快!痛快!痛快!
那些我见过的脸庞,记忆中无法抹去的悲伤,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情景,此刻都已不值一提,渺小得如同我的一根汗毛!伸手触摸天空,揪下那个虚幻神话,人间的真相已昭然若揭。
让我大声狂吼大声宣布,空气与阳光是我的家,大地与岩石是我的床,我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我!
自由!
我的名字叫自由!
多么幸福,多么美好,即便自由一秒钟就死去,也比被囚禁苟活一辈子好!
无论能否活着走出这片荒野,无论能否发现自己的秘密,无论能否找到黑暗中的凶手,我已找到真正的我!
这是比理想更重要的一件事,也比复仇与还我清白更重要,因为我令自己获得自由,令自己拾起自信,令自己感到自豪。
但我不是为自己而战斗。
真的自由了吗?
从逃亡的清晨到行走的正午,从日挂中天到黄昏日暮,我在黄沙与戈壁间奔走,万里无人,飞鸟无踪,只有偶尔所见的白骨,还有永远不会消失的雪山。
算不清走了多远的路,反正一直面对阳光。下午太阳就到了背后,但东西南北始终没有搞乱。想起奥运会时的马拉松比赛直播,估计至少跑了四十多公里,却还没有感觉疲倦,大概因为蹲监狱一年的体育锻炼,也是对自由的渴望极度强烈。
整个白天没有任何食物补充,也没发现一滴水源的迹象。只能依靠身上携带的泉水,也许含有某些矿物元素,要比一般的水更解渴,不需要一口气喝太多。两个塑料袋的水刚喝完,背包里的水瓶还没动过,估计可以支持我度过一夜。如果明天上午还走不出去,又没找到新的水源或食物,那就有大麻烦了。
但就算渴死饿死被野兽吃掉,也好过老死在肖申克州立监狱。
荒芜的旷野已被夕阳涂满金色,影子长长地倾泻在身前,再度感到一阵苍凉之气。
终于忍不住回过头,落日化作一个巨大圆盘,燃烧金黄的火焰,天空也不再万里无云,而衬托起火红色的云霞——荒漠中的火烧云,配合灼烤地平线的夕阳,倒是极其稀罕的景象,要有专业相机能拍下来,绝对可以登上国家地理杂志封面。
据说这时容易发生海市蜃楼,天空中会出现千里之外的景象,甚至有清晰的人形可辨,我希望看到一张脸,一张来自丝绸之路的脸,混合着欧亚两个世界,栗色长发下的神秘眼睛,张开热烈狂野的嘴唇……
不,被迫中断对莫妮卡的YY,回到越狱逃犯的荒野现实,绝望地跪倒在地。膝盖顶着坚硬的碎石,磨破囚徒的裤管,影子蜷缩为一团,即将要埋入尘土。
当额头接近地面,我猛然大吼着摇摇头,爬起来继续往东走去。
影子越来越暗淡,金色夕阳化作深蓝,背后的落日彻底陷入荒野,夜色笼罩整个世界。
蹒跚着走向大漠彼岸,喉咙再度灼烧起来,只能拿出背包里的水瓶,极度舍不得地呡了一小口。仅仅几滴甘甜的泉水,暂时熄灭体内的烈焰,这是最后的储备,每一毫升都如金子般珍贵。
往前走了几公里,荒野完全变成黑色,一弯新月升上夜空,悬挂着几颗星星,继续为我指明方向。幸好几天前早有准备,在图书馆读了几本旅游杂志,其中有大量野外徒步旅行知识。秋天的高原之夜迅速降温,狂风越过落基山脉呼啸而下,好在已换上厚囚衣,紧着衣领还能凑活。
忽然,脚下有些异样,不再是松软的黄沙,也不再是坚硬破碎的砾石,而是一片煤渣铺成的平地。我拿出背包里的手电筒,照了照黑夜覆盖的大地,果然不同于一路走来的天然原野,似乎有人工平整痕迹,宽度大约有十米,向南北方向延伸下去,月光之下看不到尽头……
老天!是一条公路!
虽然看起来非常原始,但仍是一条人工开辟的公路,几乎笔直地穿过荒漠。手电照出两道模糊的轮辙印子,甚至捡到一枚香烟屁股,显然最近还有车辆通过。
兴奋了一分钟后,我又回到焦虑中,在这种鬼地方的公路,很可能是肖申克州立监狱专用的,白天也不会有几辆车,更别说晚上呢?即便有恐怕也是监狱的车,我在这搭车岂非自投罗网?
所以,绝不能在路边守株待兔。
但这条路是唯一走出荒野的途径,路的一端想必就是监狱,另一端大概是马丁路德市,或者其他什么市镇?
假如摸对方向一路走下去,必然能够逃回人间,那时候就有干净的水和食物,再也不用担心葬身于荒野。
不过,假如摸错了方向……
脑中闪过典狱长德穆革的脸,鼻间闻到阿帕奇身上的气味。
一边是人间,一边是地狱。
向左走,向右走?
绝望地仰天长啸,为什么在我短暂的生命记忆中,总面临这些生死攸关的选择?
虽然,我尚能清楚地辨别方向,但不知道肖申克州立监狱在我的东西南北?在迷宫般的地道七拐八弯了整个凌晨,早就搞不清监狱位置,更别说秘密的甘泉山谷。
秋夜寒风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在寂静的荒漠公路上徘徊良久,下意识地抬头眺望新月。
忽然,想起地道中的童建国,他在每个岔路口都永远向左走。
我也向左走!
亲爱的掘墓人,求你的灵魂庇佑,向左……向左……向左……
当面朝东方之时,向左走就是向北走。
迎着北风呼啸的方向,只需低头看着公路,但别忘了身后可能驶来的汽车。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那就是我生命的归宿?人总要找到一个方向,究竟是不是错误?看到结果方可明了,这不是一场赌博。
走出去没多远,双腿就感到酸痛,呼吸也喘了起来,肚子终于饥肠辘辘。走了一个白天的野路,才有这种感觉也算奇迹。强迫自己鼓足精神,打开背包呡了一小口水,忍着各种身体煎熬,艰难地迎风北行。
ON THE WAY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远方地平线亮起一片灯光,我兴奋地跳了起来。
然而,月光下仍是荒芜的原野,不像回到人间的迹象,难道转了一天一夜,又回到了肖申克州立监狱?
不过,那灯光只有一个点,不像监狱的一大片建筑——不管是不是监狱,必须靠近看个清楚。
向黑夜中的灯光走去,脚下是笔直的公路,那光线就在路边。随着越来越接近白光,我压低身体像潜伏的野兽,直至十几米的距离。
不,那不是监狱。
只有一栋孤零零的低矮建筑,矗立在静谧的公路边,亮着一盏白色大灯,宛如大海与墓地之间的幽灵客栈。
我趴在地上慢慢爬行,一厘米一厘米接近,才发现原来是个加油站!房子破旧如同狗舍,总共只有一支加油枪,窗户里躺着黑人老头,发出沉重如雷的鼾声。
大概是进入监狱的路途太过遥远,必须在中途设置一个加油站,免得有车子在半路抛锚。但这位管理员也忒大胆,居然敢在那么荒凉的所在,独自守着一个加油站。不过,既然数百里内荒无人烟,也不必担心有坏人过来。
小心翼翼地绕了加油站一圈,并未发现其他人或什么异样,便轻轻走到窗户边上,想翻进去找些吃的。
忽然,前方响起汽车的轰鸣,我急忙躲到阴暗角落。公路那头驶来一辆大卡车,黑夜里碾起一地烟尘,呼啸着开进加油站。
司机是个健硕的白人汉子,跳下车敲打着窗户,惊醒里面的黑人老头,骂骂咧咧地走出屋子,打开机器为卡车加油。长途车司机很是无聊,抓到一个人就拼命说话。
趁着他们都不注意,我悄悄从黑暗中溜出来,钻到卡车背后爬上去。
成功!
车厢用帆布覆盖,这种车在美国已极少见。车里堆满几百个纸箱,躺于其中也满舒服的。很快卡车重新发动,颠簸着驶出加油站,透过帆布缝隙,那盏白色大灯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地平线上的一点星辰。
躺在一堆柔软的纸箱上,终于不用依靠两条腿了,如果再让我走一个钟头,肯定得累死在荒漠!浑身骨架又累又酸,加上摇摇晃晃的车厢,让疲倦的我昏昏欲睡。
不能现在就睡着!
强迫自己起来,得确定这辆车会开向哪里?如果是肖申克州立监狱,那不是惨了吗?我打开身下一个纸箱子,用手电往里一照,发现全是服装——不是狱警制服,更非囚服,而是春秋季的男式夹克,再仔细看看衣服标签,不出所料又是MADE IN A。
打开另外几个纸箱,都是些休闲时装,衬衫、T恤、毛衣……还有大量中国外贸牛仔裤,不可能是政府机构的,答案很明显——这辆卡车与监狱无关。
看来我的判断有误,这条公路并非肖申克州立监狱专用,而是阿尔斯兰州境内的一条普通公路,只是因为穿越荒芜高原,很简易也没什么车通过。
兴奋地砸了一下拳头,这辆车将带我走出荒野,回到熙熙攘攘的人间!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不知会不会遇到路障?监狱肯定早就发现了我的越狱,他们会不会封锁附近的公路,严密检查所有来往车辆?
又紧张了起来,但不管有什么等着我,先换掉着这身囚服吧?桔红色的衣服满是窟窿,跑上大街就等于在脸上写着“我是逃犯”四个字。
迅速脱下全身衣服,塞进一个纸箱里,赤身裸体地在车厢里挑选衣服。先找到一套白色内衣,又一件灰色休闲装,符合我的身材,颜色看来也很低调,走在人群中不会引人注目。
OK,总算有了新衣服!
为防万一,我还挑选了一套外衣和内衣,装在小背包里,可随时调换逃脱追捕。躺在无数柔软的衣服上,气定神闲地拧开水瓶盖子,咚咚咚喝下三大口,就连那强烈的饥饿感,也逐渐消散于无形。想起昨夜地道的爬行,白天的残酷荒野,这辆卡车已是天堂!
睡意越来越浓,我却振作精神支撑。一旦睡着就不知何时醒来,万一司机停车下来卸货,发现我躺在车厢里,很可能打电话报警。
我爬到车厢尾部,从帆布缝隙往外看去,荒原没有任何亮光。司机一定开着远光灯,小心翼翼赶着夜路,大概被老板催着送货吧。我紧紧抓着挡板,身上再裹一件外套,抵御肆虐的寒夜狂风。实在困得不行,就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免得睡着栽下去送命。
卡车开了好几个钟头,估计已到后半夜。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将近二十小时没吃过一粒米,坚持下来太不可思议了。不能用身体锻炼来解释,也不能说是命运的垂青,而完全是精神能量。曾经以为自己精神很脆弱,在困难面前将不堪一击,现在才发现我并不平凡,能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也能坚持到足以令他人崩溃的境地。
轰鸣震动着亘古寂静的荒原,黑暗覆盖着遥远长路,那是我的逃亡之路,也是连通地狱与人间的路。
当我摇摇欲坠之时,眼前忽然闪过两道亮光,定睛一看竟是两排路灯——有了路灯就离城市不远!果然,一辆集装箱卡车从左边开过,呼啸着驶往相反方向。几分钟不到又是数辆小轿车开过,我们已经不再孤独了!
不久,公路两边出现更多灯光,依稀可辨一些乡村别墅,农场与工厂的仓库,甚至还有彻夜通明的广告牌!包括去年挂上的奥巴马竞选广告,大概是这里的人懒得换了。
突然,路边闪过一座破旧建筑,昏暗路灯照耀五层楼房,马路对面也有相同的一栋公寓楼。刹那间,心头猛烈地颤抖,逼迫我将头伸出车厢,仔细辨认这幅凌晨景象——
我认识这幢楼!
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就算化作一堆枯骨,也认识这幢荒凉的公寓楼。
整整一年前的秋夜,我被一个自称吴秘书的人,带到这幢诡异的公寓楼下,告诉我天空集团大老板就在楼上。来到五楼的一个房间,却发现一张DAY DREAM的纸条,接着是刚刚被杀死的常青,我被“及时”赶到的警察逮捕……
就是这里!
恶梦开始的地方,凶残的杀人现场,精心策划的陷害空间,将我抛入万劫不付的地狱。
自从上次被押上警车,这是我第二次回到这里,藏身于运送服装的长途卡车,看着这两栋公寓楼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里是阿尔斯兰州的首府马丁路德市,开过几个十字路口与红绿灯,路边楼房已绵延不断,基本沉浸在黑暗之中。以如此方式重返这座城市,激动得恨不得跳下去,在凌晨街道上自由闲逛,看看地方法院的大楼,看看警察局门口,看看逮捕过我的警察。
车停了。
在一个路口拐角处,看起来是仓库大门。如果司机过来就危险了,我赶紧背着小包,掀开帆布爬下来。在车上颠簸了大半夜,终于踩在人间的土地上。
幸好没人看到我,转入仓库旁的一条小巷,低头潜入沉沉夜色。
“真棒!”
面朝满天星斗,轻声对自己低吼,挥舞拳头舒展身体,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拧开背包里的瓶子,把最后的泉水统统喝完,才想起一天一夜都没吃过。穿过小巷又是条街道,我走在阴暗的角落里,仔细观察周围店铺——没有一家亮灯的,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倒是不少野猫四处乱窜,发出骇人的叫声。
其实,我也是一条流浪的野猫。
在无人的街上游荡许久,看到一辆警车开过来,慌乱地闪到小巷中。警车并未减慢速度,很快开了过去,想必不是来抓我的。
但我的脚步越来越慢,体能也越发虚弱,甚至有些踉踉跄跄。饿得实在难受,扶着路灯喘气,才看到屋檐下蜷着一个流浪汉,被厚厚的毛毯包裹,浑身散发臭气——这不是美国吗?不是富甲天下公民福利有加?怎么还有人露宿街头?我同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想起自己也不过是个身无分文的逃犯,便无奈地低头离去。
天空渐渐亮起鱼肚白,我的身上沾着露水,晨曦洒在马丁路德市的屋顶,距离成功越狱已过去了一个昼夜。
路上行人开始多了,鉴于这里华人极少,我不敢大大方方走在街上,只能在楼房之间躲躲藏藏。我发现美国人的防盗意识很差,尤其在这种偏远的小地方,随随便便就翻过低矮的篱笆墙。
没错,我走投无路私闯民宅——这户人家窗户没关,趁着四下无人,大胆爬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面包和牛奶,悄无声息地吃起来。
没想到饭量变得如此之大,竟吃了三个人的份量。强忍着要打饱嗝的感觉,轻轻摸到客厅,从电器与摆设情况来看,是个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当我要摸到电话时,脚底却不小碰倒一个花瓶,清脆的破碎声响彻整栋房子。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楼上卧室也响起声音,主人眼看就要下来了。我六神无主地在底楼转了一圈,却发现大门没办法打开!只能跑回到厨房,刚想从窗口翻出去,却看到一个男人正顺着落水管,从房子外墙爬下来——只穿着一条内裤,狼狈地穿过花园逃出去。
想必女主人红杏出墙,乘老公不在家与情人偷欢,听到楼下发出声响,以为老公回家来捉奸,便慌忙让情人穿着短裤逃亡。
不禁苦笑一声,这栋房子可怜的男主人,大概还以为老婆守身如玉地等待他回家呢。
楼上的女人一时半会不敢下来,我冒险再次摸到客厅,迅速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只等待了一秒钟,电波里传来焦虑的中国话:“是你吗?”
莫妮卡!
我颤栗着抓着电话,又不敢放大声音,用手掌护着话筒说——
“我越狱了!我成功了!我自由了!”
第九章 真凶
2009年9月21日,上午9点。
阿尔斯兰州,马丁路德市。
我竖着休闲装的衣领,低头戴着一顶鸭舌帽,还有一副大墨镜——都属于那位被戴了绿帽子的先生。
这样遮住脸的大部分,让我暂时有胆量走到大街上。经过一家快餐店门口,橱窗里的电视机让我停下,正播放一条特别新闻——
画面里首先出现肖申克州立监狱大门,然后是典狱长德穆革尴尬的表情,面对镜头支支吾吾地回答:“哦……对不起……关于这两个越狱的逃犯……我们正在全力……全力追捕的过程中……FBI也已经介入……”
接着是记者提问:“请问这两位囚犯如何越狱成功的?”
“这个……这个……”德穆革狼狈不堪地掏出手绢擦了擦汗,“目前正在调查中,我们不方便对外透露。”
又一个不识相的记者抢着问:“听说这两个囚犯都是中国人,能介绍一下他们的情况吗?”
“这个……我们会向媒体……媒体提供照片和资料的。”
他说完就把镜头推开,惹得电视台记者很不高兴地说:“肖申克州立监狱的管理显然很混乱,州政府和FBI已接管案件,正在附近荒漠地区展开搜索。”
镜头又对准天空,一架直升飞机呼啸而过,大概以为我还在荒野之中。
电视画面出现两幅照片,一张是童建国的正面照,还有一张自然就是我的脸——高能的脸。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尽量不引起路人注意。
画外音介绍两个越狱囚犯的基本资料,对我的介绍是去年以一级谋杀罪入狱,对社会有高度危害性,提请市民加强警惕,若有线索请及时报警。FBI已向整个美国发布通缉令,悬赏缉拿我和童建国两人——最高奖金达到50万美元!
再也不想看后面的专家评论了,我将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迅速离开。
转到一条冷清的小路,看到两个警察站在便利店门口,我急忙躲进一间正装修的店铺。等到警察从路边走过,我才小心翼翼地出来,原来便利店门口贴着通缉令,最醒目的正是我和童建国的照片!
该死的肖申克州立监狱,居然把我拍得像个凶残的人渣——我趁着没人便扯下刚贴上的告示,低头走向下一个路口。
穿过两栋楼房间的缝隙,我却不再往前走了,前方十米是个三岔路口,已接近城市边缘,只有稀疏的汽车与行人通过——这座小城还不及中国一个镇子大。
然而,就在路口的邮筒前,站着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子背影。
我却等在阴暗角落不动了。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同样戴着一副墨镜。既不像招出租车,也不像等什么人,只是雕塑似的站着。秋风掠过那头漂亮的长发,隐隐飘来一阵特别的香水味。
女孩转过头,缓缓摘下墨镜。
莫妮卡。
不变的是混血的面孔,丝绸之路的眼睛,改变的是消瘦憔悴损,我的心头微微一震。
半小时前,我悄悄打通她的电话,约在这个路口见面,市区最偏僻的角落。原来她哪里也没去,两天前探监出来后,一直住在马丁路德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内。
深深呼吸了一口,我飞也似的冲出巷子,一把抓住莫妮卡的胳膊。
她惊愕地看着我,隔着墨镜也认出来.了,乌黑的眼珠霎时颤抖,迅速跟我逃回小巷。
来不及说话,沿着两栋房子间的缝隙,狂奔了数百米,直到一处幽静的公园。这里有阿尔斯兰州难得的茂密树林,周围有些老人在溜狗,是很好的隐蔽场所。
几棵大树掩盖下,莫妮卡终于紧紧抱住了我。脱下我脸上的墨镜,雨点似的吻落下来,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怔怔看着这双混血眼睛,激动地说:“我回来了!我说过我会出来的!”
“你这个小东西!”她用拳头砸着我的胸膛,泪水早已铺满脸颊,“不可思议!你真的逃出来了!我以为你只是说大话!以为你会被狱警打死!以为你会渴死在荒野!但你真的逃出来了!”
“莫妮卡,你不相信我会越狱成功吗?”
“不,我相信你!”她挣脱我的双手,紧贴我的脸颊说,“我如果不相信的话,又怎会留在这破地方不走呢?昨天,我应该在纽约总部开会,却对董事会撒谎说我生病了,给身边所有的保镖放假,把会议推迟到三天以后。”
“你想等到我三天后?”
她轻轻抹去眼泪:“是,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酒店,足不出户看着手机,等待电话响起说你自由了!”
“还没有完全获得自由,现在到处是通缉我的告示,许多人摩拳擦掌要抓住我。”
“古英雄!整整一年以前,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我绝对不会……”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绝对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地方!”
我颤抖着对她耳语道:“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回到监狱。”
“不,我也不会让你死的!你必须好好活着,活着,不仅仅为自己而活,也不仅仅为我而活,要为许多人而活。”
“许多人?”
我的肩头还担负许多人的命运吗?脑中闪过老马科斯,闪过某些刚刚苏醒的使命。
“别说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中午,马丁路德市街头依然冷清,甚至比一年前更萧条。
来到一条居民区的小路上,我和莫妮卡戴着大墨镜,特意亲昵地挽在一起,其实为了掩人耳目——逃犯怎敢如此大鸣大放泡妞呢?
一户民房门口挂着块出租牌子,下面有个电话号码。莫妮卡让我退到马路对面无人角落,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不到二十秒钟,隔壁房子就出来个大妈,显然房东有两套并排的房子,想出租一套补贴家用。两个女人谈笑风生了几句,房东便掏出钥匙带她进去看房。我在对面只等了两分钟,房东便一个人笑嘻嘻地出来,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美元。
莫妮卡在屋里等着我,但我不敢立刻进去——电视播出的两个逃犯都是中国人,阿尔斯兰州的华人又非常之少,每个东亚面孔的男人都受到怀疑甚至举报,特别是独自一人的情况。等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我才快速跑过街道,冲进对面虚掩的房门。
刚刚关上房门,就有一只光滑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挽住了我。
“你怎么才来?”
原来她一直守在门后,风衣不知何时脱掉了,嗔怪着勾紧我的脖子,让我快喘不过气了。
“哎呀,松一松!”
她这才胆怯地松开手,我一转身就把她推在墙上,紧紧贴住无法动弹。
两人彼此看着对方眼睛,我读到了她心底的言语:“我愿意。”
“你愿意?”
我直接说出她的心里话,而她像温顺的小动物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泄露秘密。
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又红又热,头上的帽子也掉了。肌肉剧烈发抖,嘴唇却停留在原地,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做,僵持了几十秒,直到后退一步长长叹息。
莫妮卡终于松弛下来,淡淡地说:“你还是没变。”
我明白她的意思,说我仍像过去那样,在最重要的时刻胆怯。
“不,我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次不再附和她的意思,而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检查一下这套刚租下的房子,底楼是干净的客厅、餐厅与厨房,楼上有三间卧室和储藏室,后面有个带车库的小院。虽然电器都很陈旧,但家具还很齐全,居住完全没问题,于我而言够奢侈了。但这是美国西部的穷乡僻壤,房价不到加州或纽约的十分之一,那么大的房子租金也就几百美元。房东对年轻漂亮的莫妮卡很信任,没签合同就给了钥匙。
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我,即刻躺倒在二楼柔软的床上,疲惫不堪地眨着眼睛:“你想在这里住多久?”
“一个晚上就可以了。”
“我还以为你想在阿尔斯兰州隐居下去。”
她的眼神有些失望:“你想吗?”
“不,我不想!”我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嗓音沙哑,“我想尽快离开这里,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为自己洗刷清白!我可不想一辈子做通缉犯,永远提心吊胆昼伏夜出,听到警笛声就惊慌失措,那样还不如回到肖申克州立监狱。”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比我想象中更坚强,你口渴了吧?”
莫妮卡轻轻吻了我一下,飞快地跑出去给我倒了杯水。
“高家大小姐,你现在也会服侍人了?”我半开玩笑地喝下她的水,“谢谢关心。”
“对我别说谢字!”她故意露出凶悍的一面,狠狠推了我一把,“你已经几十个钟头没睡了,快点安心地睡一觉,我会一直守在这栋房子里,别担心!”
说罢她轻轻走出卧室,我早就疲倦已极支撑不住,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不消半分钟就失去意识,仿佛依然行走在黑夜荒原,无边无际的旷野寒风,一弯新月亲吻我的眼睛……
在黑暗水底不断浮沉,耳边依稀响起金属碰撞声,还有每夜陪伴我的比尔嚎叫。
不,怎么头顶又是那道铁窗,外面是布满铁栏杆的走廊,对面床上斜卧着老马科斯,他瞪大愤怒的双眼,用带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喊道:“Gnostics!你怎么又回来了!”
当我惊慌失措地跳起来,牢门前却闪过那张印第安人的脸,狱警制服散发死尸臭味——这个曾用枪口顶住我的脑门,打死了不死的掘墓人的阿帕奇,微笑道:“古英雄,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影子。”
他的影子?
似乎从门口延伸进来,怎么躲避都没用,最终还是将我覆盖……
随着一声凄厉尖叫,睁开眼还是黑暗一片。窗外是阿尔斯兰州的秋风,树叶猛烈敲打玻璃,令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
房门突然被打开,灯光刺痛瞳孔,莫妮卡穿着一身白色睡袍,扑上来搂着我的肩膀:“怎么了?别害怕!我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你忘了吗?这是我租的房子,安全的避风港。”
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又躺倒在床上,四肢叉开痛苦地说:“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以为回到了肖申克州立监狱!”
“不,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莫妮卡。”我抓着她柔软的胳膊,“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子夜,你已睡了十几个钟头。”
“啊——感觉还没回到人间。”
她帮我捏了捏脖子,托着我的后脑勺说:“我一直守在楼下,在放你越狱的新闻,警方仍没放弃在荒野搜索尸体,也不排除你们已逃到城市——对了,和你一起逃跑的人呢?”
“他死了。”
“什么?”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真可怕,是不是一路充满危险?”
“是,我能侥幸生存并逃出来,完全因为坚强的精神,还有命运的眷顾。”
我将越狱的经过,简短地告诉了莫妮卡。
就像读一本大仲马的小说,她听完已目瞪口呆:“掘墓人?阿帕奇?德穆革?还有你的室友马科斯?历史上真正的十二宫?旧日支配者的教授?这些都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真的,那我怎么还会在这里?”
“你果然是不平凡的人,从我第一次遇见你就感到了,不但你的眼睛特别,你的内心也独一无二,你的命运必将注定与众不同。”
突然,我莫名激动地坐起来:“我还得感谢失去自由的整整一年,这是人生最重要的学校,它教会我如何面对私人与集体的不幸,如何面对各个不同的人,如何面对不被了解的自己。我还得感谢我的室友,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我帮助你知道你是古英雄的啊。”
“一个人叫什么名字重要吗?”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于一个彻底失去记忆的人来说,过去只是永远不会再来的前世——蓝衣社、兰陵王、高家、古家……不过是一堆遥远历史的符号,它们不是我真正的生命!我的命运不在于过去,或者说我的过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现在是谁?我的将来是谁?”
“你知道了吗?”
“是,至少我知道了一半。我知道将要为自己做什么?将要负担怎样的使命?将要创造怎样的历史?”我抓着她的胳膊剧烈摇晃,“莫妮卡,你相信我能做到吗?”
她怔怔盯着我的眼睛,沉默半晌才点头:“我相信。”
“好,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我愿意。”
今夜,掌握天空集团亿万财富的大小姐,变成乖乖听话的小绵羊,再无过去那颐指气使的气势了。
我点头轻吻她一下,直勾勾地对着这双混血的漂亮眼睛——
“请你离开我吧。”
“什么?”莫妮卡的脸色一变,“你对我说什么?”
“请你离开我!”
“WHY?”
她总算说了一句英文。
“因为我爱你。”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莫妮卡却像被魔法定格,雕塑似地一动不动。
轻轻的,慢慢的,女人的眼泪,冲刷脸上的灰尘,坠落床单化成一轮圆晕。
这幕景象也令我心碎,忍不住帮她拭去泪痕。
她哽咽着说:“古英雄,这是我认识你那么久以来,你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三个字。”
“是,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相遇,也许是一分钟以前。”
“你确定吗?”这回轮到她抚摸我的脸颊了,“这三个字?”
“以前不确定,但现在确定无疑。”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离开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刻。”
我难受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莫妮卡,你还不明白吗?现在我是个逃犯,整个美国都在悬赏通缉我!而你明知我要越狱,却还帮我隐藏起来,彻夜和我在一起,那你等于也触犯了法律。”
“包庇罪。”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学过法律。”
“不,我不该连累你!你是高思国的女儿,天空集团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个假冒的高能!你要对整个集团负责,对世界各地的数十万员工,以及每一个员工的家庭负责!我不希望你因我而被起诉,更不愿意你因我而关进监狱!你明白吗?亲爱的!”
“这就是你对我的爱?”
“我希望你幸福快乐,不要再惹上新的麻烦,你的父亲和天空集团都需要你。”我抓着她的手往卧室外走,“快点离开这栋房子!飞回纽约开你的董事会,就当从没有遇到过我,这个世界从没有过高能,也从没有过古英雄,彻底忘记我说过的三个字,快点——”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她重重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啪!”
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乱叫,刹那间半边声音都听不到了,脸颊火辣辣地疼痛,捂着毛细血管直跳,肯定已染上五根红红的印子!
这女人下手忒狠!
“对不起!疼吗?”
废话!
僵持了半分钟,莫妮卡才心疼地抱住我,使劲地用她的脸颊,贴着我被打肿的半边脸,泪水涟涟地亲着我,接连说了几十个“对不起”。而我完全被打懵了,定定地站住不动。
她在我耳边哭着说:“古英雄,干嘛要这么对我?干嘛要我离开你?”
哎,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打了她一记耳光似的!她变成了十六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地抱着男孩掉眼泪。
闻着她身上的香味,脸上火辣辣的伤痛,已比不上心底酸楚,我只能一语双关:“好疼!”
“你终于说话了!”她抱着我的脸又一通狂亲,“我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我父亲的女儿——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心底深爱着的男子,要比古老家族的使命,要比几万亿美元的集团,都重要得多得多!”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石头般的心,牙齿不由自主地颤抖:“你真把我当作——心底深爱的男子?”
“嗯,当你竟然真的逃出监狱,给我打电话的一刹那,我想起了一部电影的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迎娶我’。”
当她念出这段台词,眼神不再是混血的现代,而是一千年前的古典,神往而忧伤。
但是,我违心地挣脱了她:“对不起,我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也没有脚踩七色云彩,我只是个越狱逃犯,脚踩一地黄沙!”
“不管你是什么!”她再度一把将我揪住,“我说我爱你,你也说你爱我,这就足够了!”
真的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这句话。
这回轮到她将我推在墙上:“古英雄,我希望我爱的男人,不是一个胆小鬼!”
“我不是!”
监狱里一年锻炼出来的臂力,轻而易举地将她反压在墙上,彼此交换剧烈的呼吸。
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读出一句无所畏惧的话:“告诉我你是一个男人!”
“我是!”
像匹荒野上流浪了一夜的公狼,我放肆地狂吼,震得她露出恐惧表情。
凌晨,两点。
我的弓弦已张如满月。
一个是全美通缉的越狱逃犯,一个是世界五十强财团的千金小姐,在这个高原小城的秋夜,两个人都只剩下绝望,如两只走投无路的野兽,一边是万丈的悬崖,一边是猎人的陷阱,中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拼尽生命最终的力量,猛烈地对撞在一起,血肉横飞,火星四溅。
窗外,北风呼啸,黄叶飘零。
整个世界都被我们烧着了……
微亮的晨曦穿破窗户,刺入我和莫妮卡的身体。
她像一只被打开的蚌,洁白无瑕柔软多汁,也许还藏着几颗珍珠,渐渐从冬眠中苏醒。
睁开神秘混血的双眼,天生翘长的睫毛尖上,沾着几许疼痛的泪水。昆玉般晶莹剔透的眸间,镶嵌一对乌黑瞳仁,玻璃体内倒映着一张脸——高能的脸。
难以置信,这张脸居然变了,不再如往昔那样平凡,眉宇间透着浓浓男人味,下巴和鼻子具有不可征服的气质——更善于征服他人的气质,或者她人。
莫妮卡定样样地看着我半晌,刚从短暂美梦中醒来,颤抖着眨眨眼,却带出更多泪滴。
“这不是做梦吗?”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仰头眷恋地叹息,“真愿留此长醉不醒!”
“我也是。”
她温顺地钻进我的怀中,像被猎人射中的小动物,轻轻抽泣传递体温。
“为什么还难过?”
“我害怕——”眼圈瞬间哭红,泪水打湿我的胸膛,“我真的非常害怕!害怕我们的时光太短暂,害怕我们无法长相厮守,害怕随时可能分离甚至永别,害怕以后只能在梦中回忆,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这番话说得我的心粉碎成了几瓣!
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自己,因为我比她更害怕——害怕转眼失去这美好时刻,害怕不能再拥抱她的身体,害怕接下来一辈子孤独。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真的拥抱着她吗?真的共同度过了一个美好夜晚?真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山盟海誓?这个曾在我眼前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贵女子;这个身后是古老的兰陵王家族,不为人知的全球首富的千金小姐;这双凡间难觅的混血眼睛,来自两千年前丝绸之路的双唇——真属我所有了吗?
为什么不是一个梦?为什么不是一次幻想?为什么要成为真实的记忆?
因为一旦真实就无法抹去,会在多年以后浮上眼前,会在生命终点缠绵心底,无比遗憾无比怅然地死去。
我恨自己让这一切成为现实,恨自己把她拖入我的漩涡,恨自己从今往后的生命里,就再也少不了一个名字。
“莫妮卡,我恨自己!”
“别这么说。”她封住我的嘴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感谢你实现了我的选择。”
“要说感谢的是我。”我苦笑一声,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一年多以前,当我还是天空集团的小职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象,能这样和你在一起。”
“永远不要低估自己。”
“亲爱的,感谢你用心爱着我。”
说完这句话我又沉默了,回头看着这间小小的卧室,是最后的伊甸园吗?
“快点起床!我给你做早餐!”
莫妮卡把我拖出房间,简单洗漱整理一番,便去附近超市买些吃的。
我独自留在房里,面对卫生间的镜子,下巴已爬满胡茬,牛仔似的粗旷风格,就像三十岁的成熟男人。
通缉令上的照片是刮净胡子的,我想索性把胡子留得更长,掩饰原来的相貌。
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从极度疲倦中恢复,用电吹风弄了个豪放发型。
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我紧张地躲藏在门后,却听到莫妮卡的声音:“亲爱的!”
她买了些原料,走进厨房为我做了火腿煎蛋、牛奶麦片、全麦面包、果汁……这已是莫妮卡做饭的最高水平,却是我这一年来最丰盛的早餐。
吃完饱饱地躺在佳人怀中,她的脸颊摩擦我的胡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忽然,莫妮卡将我扶起来说:“忘记给你一样东西了!”
她打开随身小包,掏出一把黝黑的家伙。
“手枪!”
看着这把黑色的金属,就想起漆黑的地道,散发尸臭的阿帕奇,射死童建国的手枪,冰冷地顶住我的额头。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真的假的?”
莫妮卡的神情很是冷静:“当然是真家伙!保镖给我的,我想如果你逃出来的话,这东西或许有用。”
“枪可不是女孩的玩具。”
“开玩笑!小男孩。”她摸了摸我的下巴,“我二十岁就拿到了持枪证。”
“我从没摸过枪。”
想起阿帕奇顶住我脑门的家伙,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惧。
“我教你!”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将沉甸甸的枪塞进我的手心。
手把手教我退出弹匣,卸下子弹再装回去,将弹匣送入弹匣仓,拉套筒子弹上膛。
机械地完成这些动作,最后被她抱住双手,抬起来对准厨房墙壁,挂着一面飞镖靶心。
“当心!”我的冷汗出来了,“你不会真的开枪吧?邻居听到会报警的!”
莫妮卡并不理会我的警告,迅速帮我校好准星,三点一线直指靶心十环。
“砰!”
不是枪声,而是她嘴里发出的声音,随后是轻轻的笑声。
我这才喘出一口粗气,赶快把手枪放下来:“大小姐,你真是本性难改。”
“别生气嘛!我天生胆子就大,老爸说我前生是个男孩。”
“那我们现在搞断背吗?”
“切!”她对我做了个鬼脸,“你会用枪了吗?最后只要抠下扳机,子弹就会旋转着飞出枪口,打穿对方的脑袋。”
“我会了,但不到最危险的关头,绝不会随便拿出来的。”
“没让你端着枪满大街乱跑。”她给枪上了保险,小心地放在枪套内,别在我贴身口袋里,“试着走一走,会把腰磕疼吗?”
“没有,只是冷冷硬硬的,像身体里长了个东西。”
“什么叫枪?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她说得我有些脸红,无奈地退到客厅,隔着窗帘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空无一人,我们还未被发现。
莫妮卡追到我身后,双手绕过我的胸口抱住,柔声问道:“你有没有计划?”
“有。”
“快点告诉我啊!”
“摆脱通缉的唯一可能,就是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为自己洗刷清白。”
“怎么才能做到?”
我看着窗帘缝隙间的天空,喃喃地说——
“重返杀人现场。”
下午。
天色难得阴沉,秋风卷起落叶,街头更见萧瑟。
莫妮卡开着一辆租来的福特车,坐在她身边的人则已完全换了模样。
副驾驶侧的反光镜,可以照出我的半边脸,几乎全被金色络腮胡覆盖,只剩下一双中国人的眼睛。
一路有不少警车巡逻,搜索范围已扩大到城市,差不多每个便利店门口,都张贴着我和童建国的照片。有个警察特意朝我们多看几眼,但谁都没把我们拦下来,全拜我的这身装扮所赐。
车子在城市边缘停下,依然是荒无人烟的道路。大风吹来漫天黄沙,整个视野雾蒙蒙的,笼罩着两栋孤独的公寓楼。
杀人现场。
一年前的黑夜,我被人欺骗来到这里,踏上这栋灰暗的楼房,坠入万劫不付的地狱。
一年后的下午,我和莫妮卡悄然来到,遥望风沙中的城堡,但愿有通往自由的钥匙。
虽然,白天和晚上相差很大,但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却始终未曾改变。也许有某些被忽略的痕迹,也一直没有消失过,这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
莫妮卡照旧是风衣装扮,而我则是西部片行头——牛仔帽、牛仔衣、牛仔裤、牛仔靴,更像马丁路德市郊区的农民。
戴着浓密的金色大胡子,再配上一副大墨镜,原本的脸完全看不出了,一点都不像中国人,就算走到通缉令的照片前,人家也未必能认出我。
走进寂静的五层公寓楼,到处是灰尘与废弃的旧家具,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会不会当年凶案发生后,所有住家都吓得搬走了?我和莫妮卡坐上电梯,一年前夜晚的景象,如同胶片画面不断闪回,就连电梯灯也不停闪烁。总算活着到达五楼,又是那条昏暗走廊,飘散着陈腐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致命的513房间,整栋楼都是常青买下的,不知他死后房子又归属于谁?
“513。”
我用气声念出房间的门牌,太阳穴剧烈疼痛起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的时空,血腥气透过门缝扑面而来。
莫妮卡率先敲响房门。
等待了一分钟都没动静,我紧张地站在她旁边,按照我们的计划——如果房间没人,99%的可能性是没人,谁敢住在这种荒凉地方外加凶宅呢?那么我们就强行破门而入,反正周围也没人会听到。
正当我要提脚踹门之时,513的房门却自动打开了。
一个中年白人男子开门,狐疑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是来买房子的吗?”
“哦——”莫妮卡的反应非常快,赶紧摘下墨镜点头道,“对,这里可真难找啊。”
男人色迷迷地看着她,立刻微笑道:“快请进!我叫TOM,这房子我在网上挂了半年,终于等到买家了。”
他把我们请到餐厅坐下,冲了两杯咖啡过来——还是这张餐桌!永远不会忘记,这间屋里的每一样摆设,窗帘、电器、家具、装饰品……就像移动硬盘装在大脑深处。
虽然铺着干净的桌布,眼前的桌面却不停闪烁,如投影射出一把带血的尖刀,还有那张充满嘲讽的纸条——DAY DREAM。
白日梦。
梦还没有破。
TOM不断跟美女套近乎,莫妮卡也顺着他的心意,显得自来熟的样子。原来这家伙在网上卖房,饶是经济不景气,全美房价低迷,谁还会买这种破屋子?怪不得要热烈欢迎了。
莫妮卡没忘记问重点:“TOM,你什么时候买进这房子的?”
“去年圣诞节过后,我到马丁路德市来打工,原本想租这套房子,但房东说如果我愿意一次性出五千美金,这房子就卖给我了。”
“五千美金?”
我瞪大了眼睛,这价格在上海只够买个马桶大小的空间。
“是,便宜得不可思议,房东没说什么特别原因。我凑齐身上所有的钱,还问德州的亲戚借了两千美元,就把它买下来了。”
“房东长什么样?”莫妮卡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问,“我只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把这房子半卖半送给你?”
“是个黑人老头,他说在去年十月,从一个华人手里买下了整栋楼的产权。”
“你还有他的电话吗?”
我着急地问了一句,却惹得TOM有些疑惑:“你们不是来买房子的吗?干嘛问这个?”
还是莫妮卡温柔地笑道:“哎呀,我的表哥就是好奇心重,想知道这房子那么便宜的原因嘛。”
TOM显然是个色鬼,看到美女笑脸就忘了所有怀疑:“哎,这个房东算倒霉,在把房子卖给我一个星期后,就在马丁路德市的机场开枪自杀了。”
“什么?”
“是啊,当时新闻里都有报道的,说他用退休金买下了一栋楼,结果不到两个月又以超低价变卖,一辈子积蓄所剩无己,走投无路留下遗书自杀。”
“奇怪——为什么要以超低价变卖呢?”
如果每套房都以五千美金卖出,这栋楼的总值也不过十几万美元,还不够上海买套普通公寓房。
“不知道!”
TOM狡猾地耸了耸肩膀。
然而,我盯着他的眼睛,已读出他心里的秘密——
“这是一栋凶宅!谁还敢住这呢?每夜睡在床上,都会喘不过气,好像有个人压在我身上,让我无法动弹呼吸困难,这种恐惧是你永远无法体验的——我以为那是恶梦,但实际上不是梦,而是真实的感觉,那个鬼魂就在屋子里,飘浮在你的左右,潜伏在你的身上,钻进你的心窝里,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读心术让我明白,TOM遇到的就是中国人俗称的“鬼压床”。
也许自从凶杀案发生后,这栋楼里所有的房间,都有这种可怕现象存在,使得整栋楼都没办法住人——可怜的黑人老头用毕生的退休金,买下这栋楼想安度晚年,却没想到遭了厄运,只能以超低价格大甩卖,结果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这个TOM也是同样原因,只是其他住户都吓得搬走了,只有他这个穷光蛋无处可去,只想卖房拿笔现金走人,没想到经济环境太差,根本没人敢接手,就这么每晚忍受痛苦到现在。这家伙也真够坚强,睡在常青被杀死的房间里快一年!
“哦,如果你喜欢的话。”TOM缠着莫妮卡,竖起食指说,“一万美元卖给你,这可是阿尔斯兰州最低价了。”
“是个诱人的价格。”我抢先说话了,“不过,能不能看看卧室?”
“没问题!”
走进里面的卧室,眼前再度闪烁——屋子被染成血红色,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我恐惧地摔倒在他身上,看见了死去的常青的脸……
莫妮卡轻轻扭了我一把,将我拽回现实中,这是典型的单身汉卧室,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墙上贴满《花花公子》海报,墙角还有一堆啤酒瓶。
“哎呀,不好意思,我刚起床。”
TOM尴尬地整理房间,而我皱着眉头走到窗口。
窗口架着一具望远镜。
“这是什么?”
TOM的脸色变得更怪:“这个……这个……你们不知道,我是天文学爱好者,马丁路德市的空气很好,晚上很适合——”
“哦,看星星?”
我打断了TOM的话,而他擦擦满头的汗:“是,是,我从小就喜欢看星星。”
同时,我从这个家伙的眼睛里,读出另一个不同的答案——
“该死的牛仔,干嘛问这个?我喜欢用望远镜看对面楼房,那里住着不少流莺,每晚都有好戏可看!”
变态偷窥狂!鉴定完毕。
我不顾TOM的反应,迅速掀开望远镜盖子,摘下墨镜看着观测口。
哇,这望远镜真厉害,对面公寓楼有数十米远,看起来却像近在眼前,被放大了几十倍,晚上偷看还真够刺激。
对面大楼结构与这差不多,一个个窗户扫视过去,要么是没人的屋子,要么拉着窗帘,没看到什么流莺,大概还在睡觉吧。
“你干什么?”
TOM刚要来阻止我,莫妮卡就拦在他身前说:“我说过了嘛,我这个表哥就是好奇心重,从小没玩过望远镜,就让他玩玩吧。”
当望远镜瞄准对面五楼,正对我们的一扇窗户时,突然出现一个年轻女孩——窗前的眼神那样特别,掠过一丝无法形容的恐惧。
望远镜里异常清晰,就连脸上的痘痘都一清二楚,好似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嘴唇。二十多岁的白人女孩,留着一头简单的红色短发,和许多胖乎乎的美国女孩不同,她的脸消瘦得有些吓人,却有一双大得极不相称的眼睛。
她也看到了我,或者说是对面窗户的望远镜,好像受到某种刺激,神色竟那样怪异,就像有一场凶杀案发生在眼前。
然而,望远镜与眼睛的对峙,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对面女孩一眨眼就消失了,随即被一幅黑色窗帘取代。
我脱开望远镜再往前看,一下子没适应过来,怎么从近在眼前变成了马路对面?确认那个窗口就在对面五楼,正对我所在的位置,被厚厚的黑色窗帘覆盖。旁边同一单元的窗户,也拉上了这种黑色窗帘。
赶快戴上墨镜掩盖中国人的眼睛。
“对面有什么?”TOM也好奇地看着望远镜,以为我看到了什么火爆场景,却失望地摇头,“什么都没有嘛。”
莫妮卡也紧张地看着我,用眼神问我:“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女孩——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却深深刻在我脑中。当她看到对面窗户里的我,眼神竟如此恐惧,那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我体验过这种感觉。实在太不正常了!一般人如果看到对面有人偷看自己,最多感到厌恶或者愤怒,不可能恐惧到这种程度——除非她没穿衣服,不过望远镜里她穿着整齐,完全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衣衫不整。
无法想象她的理由——我盯着对面的窗户,厚厚的窗帘后面还藏着什么?
也许,她曾经看到过什么?
看到正对面的窗户,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杀人现场!
想通了!就在这扇窗户的里面,就在我的背后,整整一年前的夜晚,发生过一起凶残的谋杀案——常青被人用尖刀捅死,警方认为这个凶手就是我,但我没有杀人!
凶手是谁?
我颤抖着后退几步,踩在当初常青尸体的位置,视线正好穿透卧室窗户,越过两栋公寓楼之间的空气,直指刚才的恐惧女孩的窗户。
她可以看见!
“你表哥怎么了?”
TOM不放弃任何与莫妮卡搭讪的机会,她冷冷地回答:“他大概要吃药了——该死!他的药还留在车里,我们得赶快下去了。”
说着她把我拉出房子,TOM在后面茫然地喊:“好的,等你们上来哦。”
回到昏暗的走廊,我飞快地冲向电梯,莫妮卡轻声问:“你疯了吗?发生什么了?”
走进电梯,我才抓紧她的胳膊:“我看到自由的机会了!”
迅速跑出这栋公寓楼,横穿过车辆稀疏的马路,我边走边说:“快!别让那女孩跑了!”
“什么女孩啊?”气喘吁吁地跑到对面楼下,她抓住我不放,“你给我说清楚!”
“你不会是吃醋吧?”
“放屁!”
莫妮卡狠狠扭了我一把。
“疼死我了!”我惨叫一声,幸好旁边没人,“快跟我上去!那个女孩可能是目击证人!”
“什么?”
来不及多解释了,我们冲进这栋公寓楼,比对面凶楼干净多了,看样子也住了不少人。
我和莫妮卡兵分两路,她坐电梯上五楼,而我走楼梯跑上去,防止那个女孩逃脱。
满身大汗跑到五楼,莫妮卡已在513房门口等着我,压低声音:“刚刚敲过门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肯定躲在里面不敢出声!”
我又跑到楼梯间观察一下,确认走廊尽头的513房间,正是我在对面看到的那扇窗户。从她突然拉上窗帘,到我飞快地跑到楼下,总共还不到半分钟——她应该来不及跑出去的。
“这房间里真的有人吗?”
莫妮卡又敲了几分钟的门,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
“继续敲!她就在里面!”
那个女孩越是不敢开门,就越说明她有问题——对某些事某些人格外恐惧,比如发生凶杀案的房间。
敲了十几分钟的门,隔壁住户突然开门冲出来,是个穿着性感睡衣的拉美女子,揉着刚睡醒的眼睛,愤怒地抱怨:“吵什么吵!吵死人了!”
然而,她看到我这副牛仔装扮,便拉了拉胸口说:“BOY,可以来敲我的门。”
我只能装作此道中人说:“哦,你身材真棒!可是我现在上班,晚上或许可以过来,陪你喝杯小酒。”
莫妮卡的脸色很难看,悄悄退到了电梯口。
“那我等你哦——”
拉美女竟顺势靠在我身上,我浑身不自在地说:“美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牛仔,只要你晚上过来,什么忙我都愿意帮。”
“我是电话公司的,513房间的住户报修电话,刚才明明在楼下看到她在窗前,怎么现在敲门都不肯开呢?”
“哦,那你的视力不错!”她火辣地勾住我的脖子,“电话公司的帅哥,513房间的女孩是个怪人,在这住了两年多,一年前还发过精神病,关了几个月才回来。我很少见她出门,整天关在房里,不知道干些什么?”
“她也是?”
“不,她是好女孩,我是坏女孩,你喜欢哪一种?”
我尴尬地笑了笑:“我都喜欢,再见!”
挣脱她的怀抱,飞快地跑到电梯口,身后传来那娇滴滴的声音:“帅哥,晚上等你!”
低着头回到公寓楼下,莫妮卡仍守在门口,脸色阴沉着说:“爽不爽啊?”
“呸!你倒是自己跑了,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这样你才不会拘束嘛。”
“别审讯我啦!说正经的!”我把她拉到僻静角落,可以监视公寓楼唯一的进出口,“513房里的女孩,到现在还守着不出来。根据我刚才的调查,她已在这住了两年,意味着一年前案发的时间,她有可能就在家里,通过窗户看到了对面的凶案。”
“这只是你的猜测。”
“但是我别无选择,这是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刚才五楼那个女孩,看到我用望远镜偷窥她,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将窗帘拉起来,这种反常举动,很可能与一年前的凶案有关。而且隔壁的女人说,她一年前得过精神病,关进去几个月,正好是我被抓的时间。”
“隔壁的女人说?你就那么相信隔壁的女人?你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哎,她怎么连这种事都要吃醋?女人啊!
“别闹了。”我抱了抱她,“不管513的女孩要把自己关多久,她早晚都得出门下楼,我想一直守在车里,等她出来就冲上去。”
“天知道要等多久?”
“你愿意和我一起等下去吗?”
“废话!”她又扭了我一把,“我愿意为你等一辈子。”
我们走出公寓楼,再度飞快地横穿马路,回到租来的福特车上。
莫妮卡把车子挪一下,这是最佳观察位置,隐蔽在楼下角落,又可监视对面出口,警察也不太会注意。
全身牛仔打扮的我,终于摘下大墨镜,喝下一大口水,紧紧盯着对面:“耐心一些。”
莫妮卡打开车载音响听着广播,调到警方通缉我的公告。
天色渐渐昏暗,夜幕覆盖这片荒凉街区。
楼上的偷窥狂还等着莫妮卡回去和他谈房价。
等了两个小时,仍未见那个女孩踪影,莫妮卡摇着头说:“拜托!你以为所有白人女孩都是大胖子?这栋楼里许多女孩都长那样,说不定早就悄悄出去了。”
“不,肯定没有出门,我认得她的脸,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女人。”
“可现在是晚上。”
“对面门口那盏灯够亮,绝不会认错的。”
我看到几个年轻人出来,又有两个猥琐的中年男人进去,大概是光顾这里的常客。
莫妮卡抱怨说饿了,便打电话叫了匹萨,直接送到车里,足够两个人的晚饭,外加明天的早餐。
看着凄凉的月光洒在街上,她把电台关掉说:“这里是当年的案发现场,也是你被逮捕的地方,警方会到这里来抓你吗?”
“你高估美国警察的智商了,他们无法想象我还有胆子回来,所以反倒是最安全的。”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马路说:“如果她一夜都不出来呢?”
“那我就在车里守一夜。”
“我和你换班吧。”
“不,你不认识她,可能会让她溜走,我必须盯紧了。”
“可怜的人。”她总算温柔下来,靠着我亲吻一下,“你刚刚休息好,又要熬夜了?”
揉了揉眼睛回答:“这是获得自由必须的代价。”
既然在荒野上走过一天一夜,也不害怕在车里熬一整晚。
每隔几十分钟就有人进出,每次我都会把头伸出车窗,以免遗漏任何线索。到半夜那女孩都没下楼,她是习惯这样足不出户?还是担心我们守在楼下?其实,我心里完全没底,但愿判断没错,如果她什么都没看到过,那我就要后悔死了。
估计楼上的变态,也在用望远镜偷窥这栋大楼里的人们吧。
后半夜,莫妮卡躺在后排睡着了。阿尔斯兰州的秋夜颇为寒冷,车里不敢开空调怕把油耗尽。我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不断哈气摩擦双手,继续坚守潜伏任务。
月光,渐渐被乌云吞噬……
清晨,六点。
一辆警车鸣笛呼啸开过街道,却没把福特车里的我吵醒,因为我本来就不曾睡着过。
又是二十多个钟头,没睡过一分钟觉,蜷在车里熬得眼圈红红的,看着对面公寓楼的出口。整晚都提高警惕,清晰的记得每个出入者的脸,也有几个年龄相仿的白人女孩,但都不是513的女孩。她肯定还躲在楼上,如果憋不住要下来,又将是一场躲猫猫。
莫妮卡还在熟睡,像等待被逃犯吻醒的睡美人。我早就饥饿难忍,吃掉了剩下冰冷的匹萨——吃到最后一口,对面楼下走出一个白色人影,连帽衫的帽子遮着脑袋,从体形判断是个苗条女子。
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有一种强烈的感应——就是她!
她鬼鬼祟祟地看着周围,始终没有把脸露出来,惹得我马上打开车门,飞快地冲过无人的街道。不管是不是那个女孩,绝不能轻易放她离开。
清晨的街头寒冷异常,我的牛仔外套还在莫妮卡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毛孔缩起鸡皮疙瘩。我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到对面大楼底下,一把抓住手足无措的女孩,大胆地扯下她的帽子,看清了这张无比惊恐的脸。
我赢了!
就是对面窗户的这张脸,513房间的短发恐惧女孩。苦苦煎熬的一夜没有白费,就像整夜潜伏的猎人,终于捕获再也无法忍受的猎物。
在她发出尖叫之前,我果断地捂住她的嘴巴,强健的胳膊将她拖入电梯,回到她刚刚出来的五楼。
隔壁女人大概还在睡觉,没人注意走廊里的动静,我把女孩拖到513房门前,轻声道:“开门!”
又是那种眼神——望远镜里见到过的眼神,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一切希望都已破灭,等待无边无尽的地狱……
“开门!你不懂英语吗?”
我尽量不使用暴力,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但她绝望地摇头,似乎已彻底崩溃,任由我是打是杀?
就怕这种不怕死的人!
她靠在门上一动不动,干脆闭上眼睛,也许是等待我掏出手枪,射穿她那可怜的脑袋。
当我完全无计可施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着急地把手摸进衣服,里面藏着一把手枪。
飞速掏出手枪,瞄准来人之时,却听到莫妮卡的声音:“是我!”
“怎么是你?”
她气喘吁吁地回答:“当你冲出车门的时候,我就你给惊醒了,跟着你跑了上来。”
“你真行!”
我把手枪塞回衣服,莫妮卡看着那个女孩说:“怎么回事?”
不想给她留下暴力印象,我松开紧抓着的手,低声说:“就是她。”
莫妮卡小心地蹲下来,拍着女孩肩膀:“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我也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想弄疼你,但我真的想得到你的帮助。”
但她依然没反应,坐倒在513房门前,怔怔地看着我们的眼睛。
“你看我们像坏人吗?”
莫妮卡是不太像,但我戴着金色的假胡子,又露着中国人的眼睛,看起来就很可疑了。
“你!”莫妮卡回头怒目对我道,“滚到后面去!”
我只能乖乖地后退几步,而她像姐妹一样抱着这女孩,其实她们年龄也差不多,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坐在门口总不太好吧,我们进去谈谈好吗?我知道你受过很多伤害,但我们也受到了同样的苦难,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找到我们共同的敌人!求你帮帮我们,不要再让我们一样绝望,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真的吗?”
短发女孩终于开口说话了,莫妮卡真诚地点头:“真的!请开门!”
不得不承认,混血美女具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无论同性异性都会天然地信任她。
女孩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513房间的大门。
三个人走进房间,落着厚厚的黑色窗帘,透不进一点点光线。打开电灯仔细观察,格局与对面公寓楼差不多,想必是同一个建筑师设计。但女孩的房间就是干净舒服,装饰和摆设也很简洁。
莫妮卡安慰着她,反复解释我们不是坏人,也是一年前的受害者。我赶快脱下假胡子,免得再让她受到刺激。
小心地走到卧室窗口,拉开厚厚的黑色窗帘。马路对面的五楼窗户,是一年前的凶案现场,如今是一个变态单身汉的公寓,那架偷窥的望远镜还在窗前,正是昨天我所在位置。
从这扇窗户看到对面,如果那边晚上开灯,可以被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所有杀人细节。
愚蠢的警察!勘察现场的时候,为什么不到对面调查一下呢?
莫妮卡搂着短发女孩,坐到卧室的椅子上,抚摸她的头发说:“你叫什么名字?”
“MARY。”
她的声音非常轻,像刚出生的小鸟。
“几岁了?”
“22。”
“在这住了多久?”
“两年。”
MARY目光有些呆滞,仿佛任人摆布的洋娃娃,隔壁拉美女说她进过精神病院,看来并非编造。
我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来:“MARY,你是不是还记得,去年的9月16日晚上,你在这个窗户看到过什么?”
她的后背剧烈一颤,眼神有了微妙变化,明白了我的意思,这个致命的日期——2008年9月16日,是她记忆中的魔鬼禁区。
“你一定看到过!是不是?”我将手指向卧室窗户,“就是这扇窗!”
MARY却低头不语,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莫妮卡对我耳语道:“你别刺激到她。”
但我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继续面着MARY说:“你看到了!透过这扇窗户,看到马路对面大楼,同样是五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的房间里,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NO!”
她捂着耳朵尖叫起来,紧闭双眼不敢承认。
莫妮卡赶快抱着她说:“别害怕!我在你身边!”
我狠狠捏紧拳头又放下,担心再这么刺激MARY,很可能把她刺激回精神病院去。
“MARY,对不起,我们闯入了你的生活,打破了原来的平静。”我一直蹲在她的面前,神情凝重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整整一年以前,我从中国飞到美国,被人带到马丁路德市。当我走进对面的513房间,却发现屋里躺着一具尸体,一个我认识的中国男人,刚被残忍地杀害。警察把我当作凶手逮捕,我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法庭上没人相信我,最后被判处了终身监禁。”
“你真的要说出来吗?”
莫妮卡突然提醒了我一句,但我微笑着说:“没关系,在看守所与监狱里,我失去了一年自由,刚刚越狱逃亡出来。现在整个美国都在通缉我,到处张贴我的照片,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捕。我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机会,就是证明凶手另有其人,而你是我唯一的证人,我的命运寄托在你的身上,你明白吗?”
MARY终于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的脸,与消瘦脸庞极不相称的大眼睛,却泄露了她心底尘封的秘密——
“为什么不是一场恶梦……姐姐刚刚过来……我拿出新买的摄像机……瞄准窗户对面的房间……我看到了……恶梦……我看到了……恶梦……但恶梦也看到了我……我们惊慌失措……恶梦很快就来了……我躲在百叶窗里……姐姐却……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活下来……为什么那晚不是我……不……那是恶梦……只是一场恶梦……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终于闭上眼睛,泪水肆意地涌出眼眶,趴在莫妮卡的肩头,哭得那样可怜。
读心术已证实了我的判断,等待MARY睁开眼睛,复述了她的第一句心里话:“为什么不是一场恶梦?”
MARY惊恐地瞪大眼睛,无法理解我怎么也说了相同的话。
“可怜的女孩,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但那确实不是恶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面对遭受过的苦难。”
她还是没有回答,却下意识地点点头。
莫妮卡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快要打开MARY心扉了。
“告诉我,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比如——你的姐姐。”
“姐姐?”MARY的脸色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的心,但我不希望使用这种方式,还是你自己告诉我比较好。”
“姐姐——”MARY主动看着窗户了,我赶快闪开让她看得更清楚,“我有个姐姐,只比我大一岁,她的名字叫JENNY,一直在南卡罗莱纳州的老家。而我在两年前搬到马丁路德市,帮助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原住民做义工。”
我还是小心翼翼:“那个晚上呢?”
“那个晚上,姐姐从东部飞过来看我。一年没见面的姐妹都很开心,我拿出新买的摄像机,要把我们两个人拍摄下来,没想到镜头刚刚打开,就拍到对面房间里——”
“杀人?”
“是,我看到了一起凶手案,被摄像机录了下来。”MARY突然捂住自己的脸,“但那个杀人凶手,也从窗户看到了我。”
“你们没有报警吗?”
“那天真倒霉,我的电话停机了,姐姐的手机在机场丢了,而我的手机正巧坏了。”
“可以去向邻居借电话啊?”
“我敲了隔壁房门,但是没人开门,我怕会碰上那个坏人,又逃回自己的房间。这时有人在撬我们的锁,我和姐姐都吓坏了。还是我的头脑清醒,把摄像机的内存卡,通过电脑复制到了备份卡上。姐姐让我先躲起来,就藏在卧室的壁厨里,接着门被撬开了。”
MARY说到这又流眼泪了,我打开床边的壁厨看了看,门板做成百叶窗形式,里面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藏在壁厨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听到姐姐挣扎到卧室,隔着壁厨的百叶窗缝隙,我看到了凶手的脸!”
“他长什么样?”
“恶梦!那是我每夜的恶梦。”MARY的回忆忍受极大痛苦,“姐姐被他掐死了!而我藏在里面吓得一动不动——杀手拉上窗帘,打开摄像机仔细检查,然后就躺在我的床上。”
“他没有走吗?”
“是的,他没走,一直躺在我的床上,直到第二天早晨。”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而你就一直藏在壁橱里?也没有被他发现?”
“没有,我抓着备份的内存卡,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更不敢睡着——与其说是求生意志,不如说是被姐姐的死惊吓的。”
莫妮卡点头附和:“嗯,有的人受刺激会大喊大叫,而有的人受到精神创伤,则会陷入彻底的安静。”
“我练过瑜珈,可以很好的控制呼吸。虽然和凶手在同一个房间,共同度过一个夜晚,但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其实,随便想想就足够你发疯了,一个杀手躺在你的床上,屋里还有个刚被杀死的亲人,而你必须躲在黑暗的壁橱里,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和杀手一起度过慢慢长夜——怪不得她会得精神病!不疯才怪!
MARY能够说到这里,已经够坚强了:“整整一夜,我闻着凶手的气味,闻着姐姐尸体的气味,直到清晨才听到凶手走出房间。”
“你报警了吗?”
“不,当我颤抖着走出壁橱,却发现姐姐尸体不见了!”
这个结果也令人吃惊,但我马上明白:“被凶手带走了!他怕如果留下尸体,警方调查这桩凶杀案,就会发现窗户对面,另一场凶案的现场——怎么会在同一个夜晚,两个互相正对的房间,发生两起凶残的谋杀案?这样我的嫌疑就会大大降低,警方也有可能找到真凶了。”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亲眼见到姐姐被杀害,却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我疯了!没人相信我的话,他们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治疗了几个月才放出来。”
“你们的父母没来找你姐姐吗?”
她苦笑着回答:“我们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没有其他的亲人。”
“以后你仍然每天生活在这个房间?”
“是,在精神病院治疗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忘记了那段记忆,回到这里我几乎足不出户,每隔两天去一次超市,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整天用厚厚的窗帘保护自己,偶尔才会站在窗前,看看对面的房间——我以为自己全部遗忘了,没想到昨天看到了你。”
“对不起,是我唤醒了你的记忆,尤其我们闯入这里,迫使你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对不起!”
我是真心道歉,刚才对她所做的一切,实在太残酷了。
“没关系,现在我才明白,总有些记忆是抹不掉的,潜伏在大脑深处,终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MARY,你是个好女孩,不该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只要你愿意说出这里发生的一切,你不但会拯救一个无辜的人——就是我!”我紧紧握着她的左手,莫妮卡握着她的右手,“我将永远感激你,你的人生也会彻底改变,重新走到阳光下,爱上新的男朋友,认识新的女朋友,永远走出可怕的阴影。”
“谢谢你。”
莫妮卡又提醒了一句:“MARY,你说你备份了内存卡,还在吗?”
“在。”她打开床头柜,拿出一张内存卡,“都快忘记它的了,其实从没有好好保管过,能找到算是走运了。”
内存卡通过USB接口,连接到MARY的电脑上。
播放器里出现了画面,镜头对准卧室的窗口,焦距逐渐推向马路对面,也是五楼窗户——对面房间亮着灯光,敞开着窗户,一个大约五十岁的中国男人,我不会忘记这张脸的——常青,居然在摄像画面内如此清晰。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都回到了一年前的夜晚。
屏幕上常青的表情很是惊恐,又一个男人闯入画面,却是个光头的中国男人。
光头!
镜头里他的脸很清楚,看起来三十多岁,长长的脸不怒自威,身材也比我高大很多。
突然,他手中多出一把刀子——摄像机甚至拍出了他的白手套。
没等常青反应过来,利刃飞快地刺入他的左胸——这动作绝对是职业杀手,丝毫不拖泥带水,更不像电影里演的,杀人之前还说一大堆废话。
常青痛苦地倒地不起,鲜血迅速染红地板,刀子刺破了心脏,没几秒钟就断气了。
杀手满意地微笑,忽然转头看向窗户,正好面对摄像机镜头!
他的面色大变,最初的惊愕过后,转为杀气腾腾的目光。
录像到此为止,MARY关闭了摄像机。
还是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杀人视频,莫妮卡不住地颤栗,我愤怒地捏紧拳头,就是这个残酷的杀手,害得我替他背了黑锅,坠入深深的地狱,关进监狱忍受折磨。
MARY面色如同死灰,闭着眼睛躺回卧室。莫妮卡感到很恶心,却还一个劲安慰女孩。
“这可是最最重要的证据!”我小心地将内存卡放进口袋,宛若我的命根子,“足够推翻对我的一切指控,洗刷杀人犯的罪名!谢谢你,MARY,你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第十章 高思国
“你,真的让我很惊奇。”
梅菲斯特躺在我的左心房内惊叹。
“你想不到我会越狱成功?更想不到我会找到真凶存在的证据?”
“没人能够做到。”
我自豪地回答:“我做到了。”
“所以——”幽灵郑重其事地完成了鉴定,“你不是人。”
“有你这么骂人的吗?”
“哦,你实在是误会我了,当我说你不是人,就是对你的最高夸奖!”
幽灵的思维方式果然与人类不同,我冷冷地说:“不管我是什么,但至少不是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幽灵。”
“感谢夸奖。”
不再玩文字游戏了:“梅菲斯特,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你现在有个机会。”
“什么?”
“帮助你赢得一切的机会。”
“赢得一切?”
幽灵梅菲斯特发出低沉嘶哑的吼声:“你将成为足以统治这个世界的人。”
“真的吗?”
“千真万确,将在不短的时间内实现。”
“不,我的理想不在于此。”
“傻瓜,但如果你拥有无限权力,就有资本来实现你的理想,抑或老马科斯令你发现的自己的使命——Gnostics。”
我愤怒地在心底叫嚷:“大胆!你居然敢偷听我与老马科斯的谈话。”
“我说过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梅菲斯特,你真的可以满足我的要求?”
“古英雄,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楼主该补脑了!”幽灵阴险地笑着,“再说一遍——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可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可能无偿帮助我。”
它像拍椰子似的拍着我的心:“哦,我的朋友,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没错,当然是有代价的,一个沉重的代价!”
“是什么?”
“对不起,你不会接受的。”
我觉得受到了某种侮辱:“告诉我,你的交易条件是什么?”
“你真愿意同幽灵做交易吗?”
“如果可以让我实现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使命!这个使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世界上的许多人,为了人间被掩盖的真相,为了那个被隐藏了无数时间与空间的秘密!”
梅菲斯特居然用力鼓掌:“好,你果然不是普通人!这样的朋友值得一交!”
“说吧。”
“古英雄,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但你不可以对你所拥有的一切产生留恋,否则你的灵魂将永久地被我占有!”
这个要求让我想起两百年前那篇伟大的诗剧。
沉默……心跳几乎停止的沉默……
灵魂永久地被幽灵占有?
所拥有的一切是什么?至少我本来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记忆,没有真实的过去,就连“我是谁”都是假的。我拥有的只是赤条条的身体,只是一片空白的精神,还有一颗赤诚的心。既然我能逃出地狱,在荒原上流浪一昼一夜,几度与残酷的死神擦肩而过,又何必在意生与死的差别?既然我能够得到一切,又何必在意失去一切?大不了回到最初起点,大不了再把记忆一抹而空。我从来不会失去什么,最多就是精神与肉体的枷锁!
我不怕!
于是,我用心跳告诉梅菲斯特——
“成交!”
2009年10月20日。
上午,九点。
距离我越狱逃出肖申克州立监狱,遭受全美通缉已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阿尔斯兰州地方法院。
又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曾经站在法庭被告席上,面对陪审团成员们鄙夷的目光,接受检察官刻薄奸诈的提问,听着那些唇枪舌剑的辩论,最终却听到自己的有罪判决。
今天,我不是被告,而是一个上诉者。
老法官再度见到了我,这回他的表情极其复杂,最后露出一丝微笑,紧紧握着我的说:“高先生,我很抱歉,七个月前没有给你公正的判决,但请相信我和陪审团都并无恶意,因为当时并未发现这些重要证据。对于你在监狱中失去自由的痛苦,我感到非常遗憾并深表同情。现在,你真正自由了!”
然后,老法官低头签署文件,代表阿尔斯兰州上诉法院,撤消对我的一切指控,正式宣告无罪释放。
十三个月的恶梦,终于划上一个惊叹号式的句号。
我拿起文件深深吻了一下,回头拥抱着莫妮卡——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吻她,谁都知道我们是堂兄妹关系,绝不能在当众过分亲昵。
然而,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这十三个月也是她的恶梦。
三周之前,我们奇迹般的发现了MARY,以及她摄下的那段关键录像。当天,莫妮卡就着MARY去警察局报案。而我悄悄躲回莫妮卡的房子,因为我如果此时出现在警局,毫无疑问会被立刻押送回监狱。记录杀人视频的内存卡,被我做了几十件备份文件,其中一份由莫妮卡交给警方,还有一份寄给审理我案件的老法官。
MARY的出现震惊了整个警局,她付出惨重代价保存下来的录像,也让当初负责常青案件的探长目瞪口呆——他不相信居然另有凶手,在我赶到之前就杀了常青。警方请来专家鉴定视频,确认并非伪造,画面中被捅死的正是常青,穿着被警方发现时的衣服。视频所拍到的凶杀房间,是常青遇害的现场,就连墙上时钟也可辨认,正是警察抓到我之前十二分钟。
通过调查2008年9月到10月的全部案件,显示当年9月30日晚上,在马丁路德市郊外荒野,发现一具轻微腐烂的无名女尸。尸检显示死者年纪二十出头,被人扼住咽喉窒息死亡,并确定发现尸体的郊外,并非凶案的第一现场——凶手是在别处作案,再把死者抛弃在郊外。凶案发生已经一年,却没有任何线索,死者身份至今也未被查明。幸好警方还保存着死者的DNA样本,经过联系南卡罗莱纳州的警方,并与MARY的DNA进行比对,确认死者就是MARY的姐姐JENNY!
至此,MARY所有证词都已得到证明。
警方迅速重新调查凶案现场——两个现场,仅仅隔着一条马路,窗户却面对着面。警察在晚上做了实验,确认拍摄视频的位置和角度,正是站在MARY的窗口。如果对面房间卧室开着灯,就可以把全部杀人场面拍得一清二楚。
这次探长终于变聪明了,通过最新掌握的关键证据,推导出案发当晚真相——凶手就是那个光头的中国人,显然是职业杀手,比我提前十五分钟来到现场,因为戴着白手套,现场没有留下他的指纹。他干净利落地捅死常青,却意外发现在对面窗户,有个年轻女子拿着摄像机!
凶手迅速清理现场痕迹,跑到对面大楼——紧接着我就来到这里,如果再早几分钟,说不定会在楼下碰到他——可见是精心策划,每一分钟都算得清清楚楚。再回到对面公寓楼,凶手撬开513房门,不由分说地杀害了MARY的姐姐JENNY。因为杀死常青之后,他只看到对面窗户MARY一个人,而JENNY与MARY姐妹俩长得很像,远距离看到简直没什么分别。凶手根本不会想到,还有个妹妹藏在这里。他检查了摄像机,看到里面的杀人场面,但没发现其他人的影像。凶手认定只有她一个人,房间里MARY的物品也可以证明,这是个单身独居的女孩——JENNY代替妹妹葬送了性命。
但他还面临另一个问bbr>..题,怎么处理尸体?不能把尸体留下来,否则警方会联想到对面的谋杀案。但这时马路对面来了许多警察,如果把尸体运出去,一定会被人发现。他索性拉紧窗帘,在房间里藏身了一个夜晚,却没察觉真正拍摄录像的MARY,以及一个备份的内存卡,就躲在他身边的壁橱里——这个夜晚对MARY与杀手来说,两个人都是无比惊险。
直到第二天清晨,对面的警察都已撤离,他悄悄带着JENNY的尸体,还有记录杀人过程的摄像机,离开这栋公寓楼。即便被人看到也不怕,他可以装扮成死者的男友,架着酒醉的女友出门,没人会多管闲事怀疑的。最后他将死者拖上汽车,抹掉一切身份标志,开到附近的荒野埋葬——就算被警察发现,也不过一具无名女尸。
当所有的证据链都已建立,莫妮卡雇佣了一位新律师,确定成功率万无一失之后,才向阿尔斯兰州上诉法院提交重审申请。
提交上诉申请的同时,我也来到法院投案自首。
一时之间,我成为轰动全美的人物——警方认为我早就死在了荒野,如果侥幸逃生肯定已潜出阿尔斯兰州,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通,成功越狱超过一周,竟然还敢留在马丁路德市。
首先,我能够逃出戒备森严的肖申克州立监狱,本身已是一种传奇。其次,可以在没有地图和GPS的情况下,独自穿越数百平方英里的荒漠,简直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奇迹。最后,在定案超过半年之后,找到一年前的凶案录像,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再大大方方地投案自首,..这样的智慧和勇气也令人难以想象。
然而,典狱长德穆革听说我还活着,迅速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法院,要求亲自将我押解回肖申克州立监狱——他已对我恨之入骨,发誓要对我狠狠地惩罚。他至今仍没搞懂我是如何越狱的,上对州长下对囚犯丢尽颜面,很可能会葬送掉得来不易的乌纱帽。
但是,老法官在看过新的证据之后,拒绝了德模革的押解请求,反而同意了我的律师的申请,当天便准许我交保假释,对我的通缉令也被撤消!
我说过不会再回到肖申克州立监狱,果然只在法院停留了六个小时,便获得法律保护的自由。不用戴假胡子和大墨镜了,大摇大摆地回到阳光下,面对全美各地飞来的记者——关于我究竟如何越狱成功?也是媒体最最关心的问题,我却三缄其口不愿透露。有记者悄悄塞给我十万美元,想要买到越狱细节的独家消息,也被我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因为在走出法院之前,我与法官达成协议,为保证不再出现类似事件,绝对不向外界透露越狱细节。狱警很快将前往甘泉山谷,寻找童建国的尸体。那位印第安人狱警阿帕奇,在我越狱之后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我和莫妮卡躲开记者,终于回到她租的房子。假释期间我不能离开马丁路德市,只能在此深居简出,每天听律师过来汇报,处理我的法律事务。莫妮卡从天空集团总部调来八个保镖,悄悄按插在街区四周,确保我们的安全和隐私。
经过十几天的司法程序,老法官终于签署文件,撤消了对我的所有指控。
此刻,我由莫妮卡和律师陪同,走出阿尔斯兰州地方法院,回到灿烂的秋阳之下,对着碧蓝的天空深呼吸,伸开双手如在十字架上的赎罪。
律师问我是否提起民事诉讼,要求阿尔斯兰司法当局的赔偿。但我笑着放弃了索赔权利,并非忘记了自己的苦难,也不是真的宽恕了决定我有罪的人们。而是我觉得真正的罪恶仍藏在黑暗中,不是那个光头的职业杀手,而是躲在幕后策划的人——假设真的是个“人”。
他(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陷害于我?通过杀死常青将我送入监狱,一石二鸟其心可诛!但他(她)的计划如此完美,精确到了每一个分钟,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编织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就此等着我自投罗网!
可惜,他(她)没有计算到MARY的窗口,更没有计算到可怜的JENNY,终于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让我抓着备份的内存条脱身而去。
这是命运的决定。
而非任何人的大脑所能“计划”。
人算不如天算。
天算?
天算我将被冤枉为一级谋杀;天算我将被送进肖申克州立监狱;天算我将要认识老马科斯;天算我将遇到掘墓人童建国;天算我将化身为Gnostics;天算我将越狱逃亡出地狱;天算我将沉冤昭雪回归人间。
感谢命运赐予我如此非凡的经历!
一辆加长版林肯停在法院门口,我们上车开向马丁路德市机场,后面还跟着几辆黑色轿车,坐着莫妮卡的秘书和保镖。
从没坐过那么豪华的车,摸着车载电视与冰箱,竟像新郎官的婚车。
上车第一件事,是给远在中国的妈妈打电话——她是高能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这一年来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两小时后。
马丁路德市机场。
加长版林肯直接开上停机坪,看到一架中型公务飞机,机身上刷着天空集团的标志。
保镖为我们拉开车门,莫妮卡穿着黑色大衣下车,刻意在别人面前与我保持距离——这种感觉让人郁闷,明明已如胶似漆无法分离,却必须假装客客气气的堂兄妹,否则要么变成世人不齿的不伦之恋,要么就会暴露我是一个冒牌货。
现在,我必须依然是高能。
踏上天空集团的公务飞机,果然是跨国公司巨头的排场,机舱内安装各种豪华设施。单独为老板隔出一个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与卧室,可以舒舒服服地躺着睡觉。
莫妮卡故作庄重地对秘书说:“我要和高能先生商谈公务,请不要进来打扰我们。”
刚刚锁上她的小隔间,与其他随从完全分开,我赶紧抱住她的腰,在她的脖子上一阵狂吻。她也转身紧紧将我搂住,颤抖着耳语:“太可怕了!我们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假正经,装成很久没有来往的堂兄妹,甚至还要在我的父亲面前!”
“怎么办?”我痛苦地坐倒在老板专用的水牛皮沙发上,“每天都得偷偷摸摸,要在一起就必须像做贼似的!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你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们彼此深深相爱,为什么不能堂堂正张地在一起?”
莫妮卡无奈地摇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给自己灌了一小口,瞥了瞥我的眼睛:“因为你的脸。”
“我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这张脸,虽然最近越来越喜欢这张脸,不再如以往平庸猥琐,甚至还有几分男子汉的独特气质——但这是高能的脸。
不是我的脸,不是古英雄的脸,我的脸已经永远被埋葬了。
飞机已冲刺起飞,迅速冲上阿尔斯兰州的蓝天。我趴着舷窗俯瞰大地,马丁路德市渐渐变成一块绿色的抹布,只是一片荒芜大陆中的孤岛,或者说一块小小的绿洲。而在这片无垠荒野的某个角落,是地狱般的肖申克州立监狱,那里囚禁着我的朋友们。
“我恨这张脸!”
抚摸着自己的鼻子与眼皮,回想起一年多前在上海,当怀疑我被换过脸,便愤怒地想要扯下我的头皮。
莫妮卡抓住我的手,亲吻着说:“但这张脸会给你带来一个世界。”
“什么?”
“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当初你来美国的目的,不就是要利用这张脸,以及‘高能’这个姓名,得到这个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世界吗?”
“天空集团的财富帝国?”
“是。”
我看着舷窗下的落基雪山,大声苦笑:“不!当我被关进监狱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对此奢望了!那只是一个穷小子不切实际的妄想,你的父亲正值壮年,而你又那么年轻那么能干,什么时候轮到得我呢?不,是什么时候轮得到高能呢?而且,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结婚生子。如果你嫁给其他人,你们的孩子就是天空集团的直系继承人,自然也与我无关。如果那个幸福的男人是我的话,那么我一定不可以是高能。”
“是,我是高思国的女儿高梦,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高思国的侄子高能。”
“不觉得这是个悖论吗?除非我们两个结婚,我——或者我们的孩子,才有可能获得公司继承权,但那时我必须告诉大家,我不是高能,我只是一个冒牌货,我的名字叫古英雄!”
“不,这样的话,爸爸不会接受的!”莫妮卡忧伤地摇头,混血双眼里注满泪水,“我一直告诉爸爸,你就是高能,你是他的唯一侄儿。他向来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对你寄予厚望,但如果知道我欺骗了他——”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我夺过她手中的啤酒瓶,给她换了一杯冰水。
莫妮卡又是一饮而尽,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我不敢想象!父亲是极其严厉的人,虽然可以宽容我的许多错误,但惟独有一点不能宽容,那就是欺骗!他最讨厌别人说谎,尤其是他最信赖的女儿。他不但会杀了我,而且会杀了你!”
“为什么?”
“爸爸将认定你是一个极度邪恶的人,是你杀死了高能,又是你剥下了高能的脸,冒充高能的身份,又一步步诱惑了我,使他的女儿背叛家族与集团,使我成为你们古家,成为卑鄙的蓝衣社的走狗!天哪!你知道这两个家族之间的仇恨有多深吗?”
“等一等!”她最后两句话令我极度惊诧,“你居然知道?”
“是,就在几个月前,父亲把家族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了我!”
看着莫妮卡的眼睛,我羞愧地低下头,想起那封父亲珍藏起来,又嘱咐在死后要烧掉的信——不,他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高家的敌人!
“那你也知道古英雄的父亲是谁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家族,世代都是蓝衣社的社长。你们蓝衣社古家,与你们兰陵王高家,是不共戴天的世仇!我的曾祖父,他的名字叫高云雾——就是被你的曾祖父杀死的!”
“什么?”
似乎在替祖先忏悔,我低头颤栗不已。
“还有我的祖父,也是天空集团的创始人,他的名字叫高过——他也曾被你的曾祖父陷害,结果被送到新疆的监狱,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现在我才明白,祖父留给父亲的那封信里,写到的那个蓝衣社神秘人,其实就是我(古英雄)的曾祖父!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莫妮卡伸手封住我的嘴巴,“你已遗忘了一切,不必为你的曾祖父,也不必为你的祖父与父亲负责!”
“但你的父亲不会这么想。”
“是,他有他的思维方式,他如果知道你是假冒的高能,会感到极度愤怒与仇恨!他如此热爱天空集团,这份我的祖父他的父亲创立的事业,是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的!你看现在那些欧美家族企业,都是把所有权与经营权分开,但父亲坚持自己来管理,绝对不让外人坐上CEO宝座。”
“我明白了,所以他才会如此看重高能,即便只是个不成器的小职员。”
“如果你是古英雄——他会认定你的目的是要夺取天空集团,用如此阴险如此缜密的方式,一步步从内部消灭兰陵王高家,记得有一句中国成语——”
“鸠占鹊巢!”
在美国长大的女孩,能知道这个成语很了不起!
“对,你们蓝衣社几代人数十年未完成的心愿,通过你这种特别的方式完成了——虽然我不会这么认为,但父亲一定会这么想!他绝不会饶了你!他如果要杀死一个人,那实在太容易了!”
莫妮卡的话让我绝望,那我还留在这干什么?既然我已获得自由,还不如快点回到中国,远离这些可怕的是非。
可是,我离得开她吗?
情不自禁地将她搂到怀中,咬着嘴唇:“我的傻姑娘啊!既然你已知道我们家族之间的世仇,知道高梦与古英雄之间,永远只能是敌人!为什么不远远地躲开?为什么还要帮我?为什么把你的心和你的人都交给我?”
“因为——我爱你。”
这个理由够简单,但也够沉重。
低头看着她的双眼,眨着丝绸之路的目光,含着莫高窟的眼泪,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
心底反复地问自己,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高家与古家,那是上一代,甚至是上几代人的恩怨,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莫妮卡抚摸着我的头发,“这不是中世纪,不是莎士比亚描写的那个世界,如果罗密欧与朱丽叶生在今天,他们也一样可以得到幸福!”
我心里默默地说:你是美丽的朱丽叶,我却不是英俊的罗密欧。
“不,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与一千年或五百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
“干嘛说得那么绝望?”
“你说过你害怕,害怕我们的好时光会异常短暂。”
莫妮卡恐惧地眨眨眼睛:“是,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好时光,因为我们的爱还只能停留在地下,不敢走到阳光下让众人看到并祝福。”
“我也害怕,害怕就连这一点点的幸福,也会很快地被剥夺。”
天空集团的公务飞机,正穿越美国中部的广阔天空,穿越麦田起伏的密西西比平原,穿越古老崎岖的阿巴拉契亚山脉,飞往大西洋畔高举自由女神火炬的SEX CITY……
黄昏。
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滑行到私人飞机与公务飞机专用的停机坪。
走出机舱再度与莫妮卡保持距离,我就像普通的工作人员,跟在几个佩枪的保镖身后,坐上前来接机的另一辆加长版林肯。
看来高思国对林肯车情有独钟。
车上还有司机与秘书,我和莫妮卡只能故作矜持,不能像在飞机上那么放肆拥抱。
从停机坪开出机场,据说这是总统级别才有的待遇。来到美国超过一年,刚刚到达第三个州,前两个地方是洛杉矶与马丁路德市,剩下一年都在牢房里度过。莫妮卡帮我把签证有效期延长到2010年。
飞驰在纽约的道路上,没有想象中拥挤,其实车队并未开进市区,而是直接向东开往长岛郊区。这里集中了许多有钱人的别墅,不乏华尔街的精英们,甚至不少私家庄园,是卖给中国的老板与官员们的。
天色全部暗了下来,空中挂出一弯新月,车队驶入一个僻静庄园。大门前有戒备森严的岗哨,只有我和莫妮卡坐的车,才能进入第二道岗哨的大门。穿过一条绿树成荫的小道,足足开了五分钟,才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别墅前。
莫妮卡下车时疲倦地说:“这是我父亲的私家庄园,总共有十九栋独立别墅,我就住在这栋最小的里面,父亲说这样才最安全。”
她把司机与秘书都支开了,说有重要事务和我谈,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四周环绕茂密的树林,就像回到童话里的林间小屋,莫妮卡按了一下指纹钮,底楼房门就打开了。
“这栋房子安装了最新的报警系统,任何入侵都会引发警告,值班保镖会在三十秒内赶到。”走进莫妮卡的宫殿,虽然装饰得很普通,却隐藏着许多小机关,她敲了敲客厅的窗户说,“这是最坚固的玻璃,可以抵抗火箭弹的袭击。”
参观完一尘不染的楼下,半小时前刚有人打扫过,她紧紧拉着我的手,上楼参观公主的闺房——没想到那么简单,除了一张大床和梳妆台外,就没有其他装饰了。隔壁有个硕大无朋的衣橱间,差不多有三十个平方,摆着成百上千的衣服和鞋子,其中不乏爱玛仕、LV、CD的限量版——如果按照市价估算,不在百万美元之下。
书房里有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橱,起码有千本厚厚的精装书,莫妮卡诚实地说:“这些书是管家为了装饰房间买来的,我只看过其中百分之一。”
书橱对面的墙上挂着十几副油画,她说其中有两幅是梵高的真迹,但让我看不懂的是,画上的人物竟戴上了墨镜,她尴尬地做了个鬼脸:“这是我十三岁那年画上去的。”
二楼后面有个宽大的露台,种植着上百株玫瑰,园丁每天都会来照料。露台下面是个车库,从玻璃顶棚看下去,有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跑车,除了在她十九岁生日开过一次,这辆车就一直沉睡到今天。车库边是一间狗舍,看起来比我在上海的卧室还大,以前养了两条凶猛的中国骨嘴沙皮犬,价值相当于一辆法拉利。
参观完美国富豪千金的寝宫,我低头沉默无语半晌,回想当年被华金山做催眠治疗时,我说出自己内心的欲望,不就是住这样的房子开这样的车子过这样的生活吗?
莫妮卡关上电动窗帘,靠着我的肩膀关切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没什么……”
如果以过去我的心态,一定会感到无比自卑,就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却还能拥她在怀中,究竟我变了还是她变了?
也许,我们都变了。
“你是不习惯这里吧?放心,很快就会适应的。”
“希望如此。”
想想我以前的人生,无论古英雄还是高能,都与她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么以后的人生呢?我们能成为一个世界里的人吗?
一阵深深的恐惧。
我转换了话题:“你的父亲呢?他也住在这个庄园里吗?”
“他从不住在这里。”莫妮卡按着我的胸口说,“你想见他吗?”
“哦?不!我现在不那么着急。”
虽然,当初我来美国的目的,就是要见她的父亲——天空集团大老板高思国,常青为推动我实现这个目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但是,现在我真的还需要见到他吗?
“亲爱的,明天,我会带你去见我爸爸!记住,在他面前你就是高能,是他唯一的侄子,也是我唯一的堂兄。”
“彻底忘记我真正的名字?”
“对不起。”她难过地低下头,“目前必须这样。”
“好吧,明天。”
莫妮卡又将我拉回卧室:“今晚,你就暂时住在这里。明天,我会给你安排另一栋房子——离这不到五十米,晚上你可以偷偷过来,但天亮之前必须回去。”
“天黑以后过来,天亮之前离开?”我又走出卧室,“这算什么?奸夫淫妇偷情吗?”
“不要这么说!”她从背后环抱着我,下巴放在我的肩上,“必须这样掩人耳目,避免风言风语,在这里很难逃过爸爸的眼睛。”
“如果被他发现我们的秘密,他可能杀了我,是吗?”
蹙起娥眉叹息一声,她不知再怎么跟我解释了。
忽然,莫妮卡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一声不吭,但几秒钟后表情就变了,几乎在刹那间面无血色。
“发生什么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但她已结束通话,将手机贴着自己的心房,在原地站了许久。当我要看她的眼睛,她却有意识地转过头去,不让我的读心术起作用。
“告诉我!怎么回事?”
“对不起,公司里有些急事,我必须回去处理!”
莫妮卡说着打开衣橱,换了一件郑重的套装,还来不及照镜子补口红,便匆匆跑到楼下,用通话系统叫来专车。
半分钟后,她冲出自己的宫殿,回头叫我安心等她回来,便坐进了加长版林肯。
她没来得及与我吻别。
纽约长岛的秋风袭来,几片黄叶飘到眼前,留下我独自站在门口,仰望满天闪烁的星斗,相较阿尔斯兰州的高原风景,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星星是穷人的钻石。
突然,空中划过一颗流星。
眼前被什么刺痛,就像钻石划过的闪光,几秒钟后消失于无尽黑暗。
两年来的短暂记忆,这是唯一亲眼看到过的流星。
心头一阵刺痛,浑身上下寒意逼人,回屋关紧了门,痴痴地坐倒在沙发上。
飞机上已吃过一顿丰盛晚餐,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
疲倦再度笼罩着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后半夜才惊醒过来。
又是一个恶梦。
为什么?一年的恶梦已然结束,难道又要来一个新的恶梦。
或者——虽然已获得自由,但漫长的牢狱生活,造成我的心理阴影,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
凌晨两点,莫妮卡却还没回来。
想起她离开时的奇怪眼神,我忧心如焚地拨打她的手机,竟然处于关机状态。
她身边有秘书与保镖,不太可能手机没电,要么就是睡觉了?这更让我忐忑不安,立刻又打了个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究竟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什么意外与危险?
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升起不祥预感。原想回到纽约之后,与她共同度过美好的几天,却被迫要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现在连她的人影都见不到了。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难道我们的时光真的如此短暂?
后半夜坐卧不宁,草草在楼下洗了个澡,不敢动用她华丽丽的公主浴室。来到二楼打开她的衣橱,抚摸那些柔软的裙子,嗅着她曾经穿过的布料,淡淡的体香不忍离去。想象她悄然回到屋里,从背后蒙住我的眼睛,发出银铃似的笑声。
终归是想象。
坚持到清晨六点,打电话还是关机。
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没敢睡在她的闺房,而是躺在楼下客房,在惊慌与疲倦交替之中,渐渐失去意识。
莫妮卡!
“莫妮卡!”
挣扎着从床上跳起来,这里仍是她的宫殿,我躺在底楼客房的大床上,窗外是茂密幽静的树林,密密麻麻的秋雨砸在玻璃上。
再看时间居然是中午十二点!
该死!怎么睡了那么久!莫妮卡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跑到房子各个角落找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她的踪迹。试着使用庄园的通话系统,保安说“大小姐”出门至今还未回来。我又急着打了她的电话,没想到依然关机。
不,她有那么多保镖在身边,纽约又是天空集团的大本营,怎么可能发生意外呢?何况昨天她对我说,今天会带我去见她的父亲。
故意要避开我?女孩子的心就像海底针,男人无论如何都摸不透,她可以让你感觉如沐春风,一转眼又能让你坠入冰窟。
想到这就浑身无力,失落地坐倒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里跳出中午的整点新闻,的女主播突然插播最新消息——
“十分钟前,总部位于纽约的天空集团,全球排名前50强的跨国企业巨头,正式向媒体宣布——昨晚19点19分,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高思国先生,在纽约因病去世,享年48岁。天空集团同时宣布一项董事会的最新决定:高思国先生的独生女,年仅24岁的莫妮卡·高,接替父亲的一切职位,成为天空集团新任董事长兼CEO。”
高思国死了。
原本我今天要见的人死了,当初我来美国要见人的死了,我最爱的女子的父亲死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视屏幕,整个人仿佛被铅灌了而凝固,新闻里放出背景画面,却是一组非常模糊的视频,有个中年华裔男子,戴着墨镜穿着西装,在一群黑衣人簇拥之下,钻入加长版林肯离去。
同时响起特约新闻评论员的声音——
“天空集团的董事长,是全美最神秘的超级富豪,据说其个人拥有的实际资产,不亚于比尔·盖茨与沃尔玛家族。但他长期拒绝在媒体露面,除了圈内人士以外,普通公众很少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甚至连他的族裔都是个谜。高思国是出生在美国的华裔,根据天空集团公布的消息,他在两年前检查出了癌症,但一直严格保密,连公司高管层也一无所知。几个月前,他将权力移交给自己的女儿,引发公司内部种种猜测。医生原本估计高思国还有半年生命,想不到昨晚七点病情突然恶化,来不及抢救便停止呼吸。高思国48岁英年早逝,必然将引起又一场经济地震。尤其是他本人绝对控股的天空集团,去年起就深陷于金融危机泥沼,很多人预测天空集团资金链极其紧张,很可能将在一个月内宣布破产。”
电视画面里同时出现天空集团的总部——位于曼哈顿的八十八层的天空中心大厦。然后是墨西哥湾油田的画面,还有位于中东某地的炼油厂,以及东南亚最大的汽车公司,这些都是天空集团在世界各地的投资项目。
的动作真快,如果它们的造假水平再高一些,就不会在中国声名狼藉了。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现场直播的画面——
还是在天空集团总部门前,风雨打在路人的身上,许多黑衣人保护一个年轻女孩,一把黑伞撑在她的身后。她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脑后挽着栗色长发,混血面容楚楚动人,却是素面朝天,表情沉重忧郁,眼神充满悲伤。
我当然认得她,你们也都认得她——莫妮卡!
昨晚七点接到的那个电话,无疑就是她父亲病危的通知,她才会那么着急地离去。高思国死的太突然了,他不是今天就要见我吗?为处理父亲的后事,她当然整夜得不到休息。或者按照中国人的习俗,在死去的亲人身边守灵,甚至必须得关闭手机?所以她不可能回来,也不可能给我打电话,就算想打也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
媒体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她,有的记者还与保镖发生肢体冲突。但莫妮卡丝毫没有慌乱,也不因悲伤而在镜头面前失态,冷静地对记者们说:“我感到非常非常悲痛,我敬爱的父亲离开了人间,这是我自妈妈去世以后,人生中最悲伤的一天!在父亲被查出患有癌症的两年间,我们一直严格保密,希望不要影响公司的运营。天空集团是我的祖父高过先生创立的,我的父亲一直对天空集团充满感情,即便面临如今的风雨飘摇,我们也有信心力挽狂澜。但父亲的突然离世,确实是对公司的沉重打击,我将接受父亲的遗嘱,也接受董事会的重托,继承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的职务,领导公司数十万员工走出困境,实现祖父与父亲多年来的愿望,成为真正的世界第一号的企业!”
我呆坐在莫妮卡宫殿的沙发上,为她的出色表现而赞叹,面对全世界媒体说得如此之好。平常人遇到这样沉重的打击,早连说话勇气都没了,她却临危不惧侃侃而谈,化悲痛为力量,给了那些期待天空集团倒台的人们一记耳光。?这个原本刁蛮骄横的大小姐,想必在最近的一年里,经受了许多锻炼和磨难,智慧与精神都已趋成熟,也将成为一个不可征服的人。
的新闻画面已转回特约评论员——
“我们已看到天空集团新任全球董事长兼CEO莫妮卡·高的讲话,确实令人非常惊叹,这位临危受命的华裔女孩年仅24岁,前年刚从哈佛大学毕业,却已成为世界500强企业最年轻的掌门人。作为高思国的独生女,她将继承父亲100%的遗产,接管天空集团所有产业。高思国先生或许对她有过特别培养,但在他身患癌症的两年间,就能让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成为掌握数万亿财富的企业家吗?天空集团的数十万员工,整个美国的财经媒体,甚至全世界都拭目以待!”
天空集团的新闻终于结束,画面切换到中东问题。我长叹一声关掉电视,走到窗边看着天空,雨丝像冰点砸在玻璃上,便是莫妮卡此刻的心情吧。
寒冷的纽约让人瑟瑟发抖,想起昨晚看到的流星,如此灿烂却短暂地飞逝而过,难道那一颗就是高思国?
秋风秋雨愁煞人。
三天。
高思国突然离开人间以后,我连续三天没有见到莫妮卡,打她手机要么忙音要么关机,给她的秘书打电话也没回音,只收到过一条长长的短信——
“亲爱的,我已经两晚没有睡觉,通宵达旦处理父亲的后事。还有大量的法律事务,关于父亲的遗产继承,公司的股权交接。财务总监给了我全部帐目,必须尽快处理几千亿美元的债务,每天签署几百个文件,会见全球各分公司的老大……千斤重担压在肩头,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神啊,救救我吧!处理完这些就来见你,吻你!”
莫妮卡现在的境遇,我可以充分理解,所以也尽量不去打扰。她非但不因悲痛而沉沦,反而勇敢承担起巨大压力。
三天三夜,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是莫妮卡的宫殿,而是五十米外另一栋豪宅。每天上午有佣人来打扫,有厨师来为我做正宗的中餐,需要什么都有人送到——简直是寄生虫的生活!曾经如此羡慕那些有钱人,向往躺在豪宅的水床上,吩咐手下佣人做这做那,但真的尝到这种滋味,却丝毫感受不到快乐,甚至越发厌恶自己。
也许,我天生就适合过穷光蛋的日子?
也许,无论多么奢侈惬意的生活,都比不上孤独对心灵的煎熬。莫妮卡不在的几天里,我的脑中反复播放那首歌——《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三天后,高思国在纽约长岛下葬。
天空集团派了专车来接我,我将以高思国家属的身份参加葬礼,特地请人订做了一套黑色西装。
墓地坐落在大西洋海滨,周围种植着大片松树林,阴冷的风带着咸味,从东方狂暴地吹来。墓园门口停了几十辆车,许多媒体扛着摄像机,被大群保镖阻拦在外面。但记者们不放过每个参加葬礼的人——据说许多大人物都来了,包括那位以风流闻名的前总统,并携带如今身居高位的夫人。
外面的喧嚣破坏了此地幽静,随着大家走到墓地最深处,数十米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大海的颜色与所有人的衣服相同,灰暗的浪打出白色泡沫,消逝在崎岖的乱石之上。有人面色凝重步履艰难,有人走着走着老泪纵横,有人却窃窃私语谈笑风生,而我——想起了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的《海滨墓园》。
终于来到葬礼之地,四周是成百上千座墓碑,惟独这里被隔成一个独立空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旁边有钢筋混凝土的暗墙,确保墓地不受海风侵蚀。
我看到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粗看竟像中国古代的武将,披着南北朝时代的明光铠,脸上却是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具!
兰陵王!
我揉着眼睛几乎bbr>跌倒,这就是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的墓碑?一座中国兰陵王的大理石雕像?
绝大多数人更看不懂,前总统夫妇二人也啧啧称奇,还是高思国生前的秘书——不是陷害我的那个子虚乌有的吴秘书,而是一位中年黑人女士,轻声向大家介绍雕像由来——这是高思国先生的祖先,一千多年前的中国王子,因为相貌极度俊美而被敌人轻视,故而戴上魔鬼般的面具上阵杀敌,在整个东亚世界都是一位传奇人物。
这墓碑不是三天内建成的,想必高思国在查出癌症之时,便提前准备自己的后事,买下这块大西洋畔的风水宝地,建造兰陵王雕像作为自己的墓碑——虽然出生在美国的,他却从未忘记家族的根源,要天空集团的继承人永远牢记,拥有兰陵王高氏家族的神圣血脉。
墓碑东侧用隶书汉字镌刻——
“兰陵王第48代孙高思国之墓,女高梦泣立。”
显然最近才刻上去的。
墓碑西侧是一行英文,与通常的欧美墓碑文无异,记录着墓主的姓名与生卒年,底下还有天空集团的标致。
汉字向东,英文向西,也代表了高思国夹在东西文化之间的无奈吧。
上午,十点。
葬礼仪式正式开始,没有牧师也没有十字架,更没有和尚或道士,这是一个没有宗教背景的葬礼。
所有人站在墓碑下,围绕着长方形墓穴。莫妮卡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脸上没有化任何妆,栗色长发挽在脑后。作为冒牌的高能,高思国唯一的侄儿,兰陵王高氏最后的男性,我被指定站在莫妮卡身后,因为死者家属仅有我们两人。
我的身后是天空集团的高管,全球各分公司的老总,甚至有中国分公司的老总——我还记得他的脸,当初是他签字同意将我裁员,他却已完全认不出我了。再往后是世界各大财团的代表,美国政府和国会的代表,以及前总统与前国务卿。
一年多前,高思国秘密飞来中国,带着一群黑衣人来到殡仪馆,参加我的父亲也是他的哥哥的葬礼。
一年多后,当我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却以高思国侄子的身份,穿着黑色西装来到墓地,参加了他的万众瞩目的葬礼。
葬礼仪式出人意料的简单,在全体三鞠躬之后,装殓着高思国遗体的棺材,被缓缓送入深深的墓穴。随后由每位参加葬礼者,为他象征性地掊上一捧黄土,最后由墓地工作人员,将坟墓彻底平整完毕——怎么突然想起了掘墓人?
现在,眼前只剩海边的泥土,以及那高高的墓碑,兰陵王戴着传奇面具,俯瞰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遥望浩瀚阴沉的大西洋,辗转反侧地念起诗句——
“起风了!……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
天边的气流翻开又合上了我的书,
波涛敢于从巉岩口溅沫飞迸!
飞去吧,令人眼花缭乱的书页!
进裂吧,波浪!用漫天狂澜来打裂
这片有白帆啄食的平静的房顶。”
葬礼结束。
依然没和莫妮卡说上一句话,她由大群保镖陪同走出墓地,避开那些疯狂的记者,坐上加长版林肯扬长而去,就连前总统夫妇也被她甩远了。
众多政要和财经巨头离去后,最后一个走出墓地的是我。再也不剩一个保镖了,饥渴的记者们一拥而上,包围了我这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许多记者事先做了功课,知道我是高思国唯一的侄子,在一个多月前成功越狱——我的传奇经历早已成为全美热门话题,再加上天空集团大老板离世的轰动新闻,我竟然成为葬礼上最大的明星。
各家电视台的镜头与话筒,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眼前一个个拥挤的记者,嘈杂的英语让我头晕,甚至感到空气稀薄呼吸困难。完全听不清他们问什么,耳边擦过“杀人犯”、“越狱”、“男性后代”、“古老家族”等等词组。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低头推开那些烦人的摄像机,肉搏似地杀出一条血路。仓皇逃上等待我的专车。
半躺在宽敞的后排座位上,脱下沾着海风咸味的黑色西装,墓地的气味仍辗转于鼻尖,眼前不断闪过兰陵王的雕像,这个一千多年前的美男子——我以他的子孙的身份,来此参加我的“叔叔”的葬礼,我可以对全世界说谎,甚至刚刚被埋入墓穴的人,却不敢面对古老的他——我的身体里没有他的血。
纽约的黄昏,车子开回私家庄园,司机将我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寒风瑟瑟地打在玻璃上,我端着一杯热水,遥望渐渐昏暗的天色。这道玻璃就像一堵厚厚的高墙,带着铁丝网与电磁感应,一旦越过就会迎来子弹!仿佛回到肖申克州立监狱,只不过比58号监房宽敞豪华许多,感觉却更孤独。狭窄的牢..房里,还有老马科斯这样的忘念至交,但在我最爱的人的宫殿群里,我却是寂寞的囚犯,连主人的容颜都见不到几次。
抱歉,我的意识深处还残留低俗痕迹——难道我是被莫妮卡包养的面首?
对不起,我不漂亮,也不是小白脸,我只是个男人。
我要离开这个华丽丽的监狱。
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匆匆打开房门,却看到一双混血的眼睛。
“你要出去?”
莫妮卡有些意外,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大毛衣,好像刚要按门铃的样子。
“哦,想在树林里透透气。”我尴尬地退回到房门,“快点进来。”
“那么冷的天,还是晚上,去树林里透透气?”
当我面对她的眼睛,就突然变得不会说谎了。
“对不起,我——”
“不!”她伸出一根食指封住我的嘴唇,“应该SAY SORRY的是我!连续三天三夜,我都忙着父亲和公司的事,没有来得及关心你,非常抱歉,亲爱的!”
“我不介意。”
“你介意!”她关上门紧紧抱住我,“别骗我!是不是很孤单?是不是在怨恨我?”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莫妮卡,许多事情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我也有过这种非常无助的感觉,一切都被别人所操纵,自己不过是个提线木偶,你确定这是你的命运吗?”
“但我别无选择。”
“如果你有机会选择呢?”
“那我会放弃。”
“放弃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的房子,又回头看看窗外的树林:“一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除了你。”
“莫妮卡,你想拥有什么,放弃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我没有选择的机会,我必须!做现在所做的事情。”
“身不由己?”
她闭上眼睛摇摇头:“还 6709." >有责任,父亲给我的责任,天空集团数十万员工给我的责任,我不能自由地选择,因为我不能逃避我的责任。”
“你以前想不想担负这个责任?”
“以前?如果是两年以前,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她苦笑着坐倒在沙发上,“从前我是爸爸的掌上明珠,他从没给我安排过什么,也没说过让我继承他的事业。小时候我说自己想要学画画,他就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我。后来我又说要拉小提琴,他又把我送到意大利学了一年。最后,我说要自己创业开宠物用品公司,他就给我投资了五百万美元,但被我在三个月内就花光了。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受任何拘束与控制,我只认识我的爸爸,不认识什么天空集团!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轻轻抹去她的眼泪:“两年前改变的?”
“在父亲确诊癌症以后,虽然是早期诊断,医生仍没有把握挽救他的生命,只能保证延长两到三年。他必须提前考虑继承人问题,这个人必须是兰陵王的后代,必须是天空集团创始人我的爷爷高过的后代。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在美国没有其他亲人。我的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美国继承了天空集团,另一个在中国默默无闻地生活——但他有一个儿子,名字叫高能。”
“他想让高能继承天空集团?”
“这是A计划。”
“所以,他把你派遣到中国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目的是为了调查我,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潜力——这就是当初你说的任务!可惜,我只是个小小的销售员,懦弱无能被人欺负,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是,但没想到高能是假的,谢天谢地你是个冒牌货,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爱上了你!”
“这是我们的幸运。”
“然而,你瞒着我飞到美国,又被陷害杀人关进了监狱。我没有向父亲戳穿你的面具,他依然相信你就是高能,是他唯一的侄子,兰陵王高氏最后的男性后代。父亲想尽办法要救你,为你请了最好的律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能让你被判处死刑。因为如果你死了的话,兰陵王的男性血脉将就此断绝!”
“三年前就断绝了!”
我仰天苦笑起来,三年前那场致命的车祸,早就杀死了真正的高能,杀死了兰陵王最后的男性后代,而我不过是戴着他的面具的替身。
“当你被判处了终身监禁,父亲改变了他的计划。”
“还有B计划?”
“如果父亲死时,你还难堪大任,那么由我继承天空集团的一切,现在就是B计划。”
“为什么一开始不实行B计划呢?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最亲的亲人,你可以做好这一切的,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要到遥远的中国,把可怜的高能——可怜的我,卷进这场可怕的漩涡?”
莫妮卡无奈地倒下了,仰天叹息道:“因为我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
“我的父亲虽然在美国出生长大,家庭观念却停留在几百年前的中国,他相信只有男人才能继承天空集团!他认为兰陵王家族的事业,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而你是男人!”
我心里暗暗地叹息——重男轻女害死人啊!
也难怪高思国远在北美,没见过四川省计生办的广告——郭敬明与李宇春,生男生女都一样嘛。
“即便我继承了一切,你——不,是高能,仍是兰陵王家族最后的男人,必须保护好你的生命,尽早让你结婚生子,延续高氏家族的男性血统。”
“我可以与任何女人结婚,但惟独不能与你!这真荒谬!”我似乎已看到了这个荒谬的未来,“不,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就让我告诉全世界吧,我不是高能,不是你的堂兄,不是兰陵王的后代,我的名字叫古英雄!”
“住嘴!”
“你说这不能让你的父亲知道,但现在他已经死了!没人能对我怎么样!”
“如果你不是高能,就不该持有高能的护照,就是非法入境!我在自己的家里,窝藏一个非法入境者——这几天全世界的媒体都在看着我,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事实。”
“继续这样欺骗世界?”
莫妮卡将一头栗色长发扎起来又放开:“别无选择!我们对外必须以堂兄妹相称,但你与天空集团没有任何关系。我将独自承担公司的重任,拯救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航空母舰。”
我缓缓靠近她的嘴唇,已经三天三夜没吻过她了。
然而,就在我们交换呼吸之时,她却后退两步说:“对不起,刚才参加完父亲的葬礼,我心里还被痛苦充满着,I 'T!”
目光没离开过她的眼睛,读心术告诉我,这个女子沉浸在极大的痛苦中。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还是难过地摇摇头:“亲爱的,我爱你,很想与你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厮守在一起,但是今晚——”
“别说了。”
我替她打开大门。
秋风侵入屋子,卷进数片枯黄落叶,莫妮卡还是说出来了:“能不能让我单独待一个晚上?”
“OK。”
她缓缓走到门口,廊灯照亮乌黑忧伤的眼睛,混血脸庞苍白得吓人,摸了摸我的脸颊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轻轻抱了抱她耳语道:“你也是。”
随后,她转身离开我,没入黑暗中摇曳的树林。
月亮也隐入白莲花般的云朵中。
虽然,她的房子距离我只有五十米,我却感觉她远去了五千年。
回到偌大的豪宅,又剩下我孤单一人,面对空空荡荡的客厅与卧室。晚风从窗户缝隙钻入,触摸着每一寸皮肤,缓缓渗入血管,陪伴我躺下入眠……
第四个寂寞的夜晚。
第十一章 莫妮卡
清晨。
在二楼的床上醒来,梦中幻想莫妮卡就在身边,睁开眼睛却是自己孤独一人。
现实如此残酷,窗外细雨纷纷,纽约天空雾蒙蒙的,就像现在的心情。
手机骤然响起,却是莫妮卡的号码。现在只有七点多钟,平时她还在睡觉呢,离我不到50米的距离,怎么不自己过来呢?
“古英雄!”还是那熟悉的声音,却有些仓促,“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哪里?”
“非洲。”
“别开玩笑了!”当即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服,“我这就过来找你!”
“我不在庄园里。”
“什么?”
莫妮卡停顿了几秒钟:“我在机场,天空集团的专机内,十分钟后就要起飞了。”
“到底发生99lib?了什么?为什么昨天没有告诉我?”
“最近半年,天空集团一直在与所多玛共和国秘密商谈石油开发项目,已经确定那里埋藏着相当于半个波斯湾的石油,如果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不但可以成功拯救天空集团,还能成为全球最大的能源巨头。”
“所多玛?”
这个国家的名字实在太可怕拉。
“非洲东部的一个贫困的小国,全国一年的国民生产总值,还不及我的私家庄园的价值。但这个国家的地下,却藏着数万亿美元的财富!对不起,原本没那么着急,但所多玛的总统——其实是个靠政变上台的军阀,听说我的父亲去世了,就想停止与天空集团谈判。以前一直是父亲与他联系,还给他悄悄送了几亿美元。但最近我们的竞争对手开始介入,搞来几十个东欧美女送给他做性奴,情况非常危险——这些情报是今天凌晨才送到的。”
“你要亲自去谈判?”
“是,必须我亲自去,换了其他任何人都用,那个流氓总统只相信我的父亲。现在父亲已不在人世,我是唯一能代表他的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反复无常的西拉华拉总统,随时可能与我们的竞争对手签订合同。我将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们,并拿下这个拯救天空集团的项目,否则公司只能步通用汽车的后尘宣布破产!”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去那种地方会不会有危险?”
“一定会有,所多玛每年都会发生政变,上任总统是被现任总统亲手掐死的。”
“天哪!你不要去了!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不去天空集团就会灭亡,兰陵王高家也会一无所有,全球几十万员工都会失业,上百万人的生活受到影响,危险再大我也要去!”
“莫妮卡,你让飞机等一等,我现在就来机场,陪你一起去!”
说着飞快地冲下楼,跑出去通知我的专车。
“不!”她在电话里吼道,“你留在纽约,天空集团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能和我一起出访。”
“可是——”
我痴痴地看着清晨的天空,漫天细雨落在眼底。
“不要可是!专机已经起飞了,所多玛没有移动通信,我会主动给你打电话的。”
“莫妮卡!”我对着电话狂喊起来,“别走!”
“再见,我爱你。”
她挂了电话,让我一个人站在雨里,就像与家人走散的小男孩,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莫妮卡也有些陌生了?
不,会不会在骗我?只是为了摆脱我?
我飞快地跑到庄园大门口,让管理员给莫妮卡的秘书打电话,证实了今天凌晨她离开庄园,坐专机前往非洲。
在雨里又给她打了个电话,那边果然已经关机,想必已钻入浓密的云层。
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上海,在前往美国的航班起飞之前,我打给她的那个电话。那时她如此惊愕与失落,正与我此刻的感觉相同。
纽约的雨越下越大,将我浸泡在水中,化成一尾孤独的鱼。
雨,下了三天三夜。
我,等待了三天三夜。
依然那么孤独,像被判处了终身监禁的囚犯,枯坐在私家庄园的豪宅内,看着手机等待莫妮卡打来电话,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打电话给她的秘书,只是说她已到达非洲,正与西拉华拉总统紧张谈判。我当然不方便问谈判内容,这种重要项目谈一个月都不算久,她的归来更遥遥无期。在网上查到所多玛国的资料,果然是个三天两头政变内战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该国移动通信的资料。而且这个国家与美国没有互派大使,更无从寻找莫妮卡下落。
现在,我反而怀念在阿尔斯兰州的日子,怀念当我刚刚越狱逃亡出来,作为被整个美国通缉的逃犯,与莫妮卡勇敢缠绵的每分每秒,那时多么向往与她一起来到纽约。
然而真的来到纽约,来到她的华丽丽的宫殿里,却没有一晚是我们共同度过的。
难道我们的时光真的这么短暂?
不,我受够了这种生活,蹲在这个富丽堂皇的监狱里,等待女王回宫恩宠于我!
越狱成功的刹那,我获得了无比的自豪,脱胎换骨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然而,现在又开始看不起自己——离“男人”两个字相差甚远。有时憋得极度冲动,想要逃出私家庄园,去纽约曼哈顿闯荡一番。但想到莫妮卡随时可能回来,便又乖乖地坐井观天。
今天,是高思国收藏古董的拍卖会,根据遗嘱将捐献给中国贫困山区的失学儿童。私人收藏必须有家属代表监督,而莫妮卡远在非洲,只能由我代表兰陵王高家出场。
司机和秘书陪伴我进入市区,曼哈顿的一栋老楼,帝国大厦仅有一箭之遥——在纽约长岛住了一个星期,却第一次来到此地。这是美国最大的艺术品拍卖行,这次将有数十件无价之宝拍卖,其中有些国宝级的中国古代文物,引起中国网民的极大关注,甚至有人呼吁要抵制这次拍卖。我非常低调的到场,戴着帽子和墨镜,躲避各家媒体追逐,从消防通道进入拍卖会大厅。
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我表现得很是拘谨,尽量不东张西望,由秘书引我入座——居然是第一排,直接面对拍卖师,成为全场嘉宾的焦点。拍卖会将展示价值连城的文物,因此有极其严格的保卫措施,媒体和闲杂人员不得进入。所有人必须提前三天登记,全是世界各地的亿万富豪,很?多是这里的常客,比如那些裹着头巾的阿拉伯王子。
拍卖会正式开始,先是全场起来为高思国哀悼,然后图片展示本次拍卖的文物,同时附有详细的文字介绍。高思国特别喜欢南北朝的文物,这些古董年代基本都是公元五到六世纪——那正是兰陵王驰骋疆场的年代。
第一件文物是早期青瓷,表面非常光滑,没有任何破损,瓶身上端有个精雕细刻的鸡头,简直巧夺天工。英文介绍后面附有中文,这件器物名叫鸡首壶,是古人盛酒水的容器。经过几轮竞争之后,这件青瓷被一个美国老板买下了,价格为50万美元。
接着还是一件北朝青瓷,中文介绍为“青釉仰覆莲花尊”,是代表南北朝莲纹装饰水平的典型作品。莲花尊除颈部堆贴两组飞天和兽面纹外,自肩部至足部装饰六层不同形态的仰覆莲瓣。一个日本商人以80万美元拍下这件青瓷,大概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
第三件却是由十几件组成,北魏时期的彩色女乐俑,排列成乐队的架势,捧着各种古代的乐器,可说是南北朝的乐器博物馆。一个德国收藏家以120万美元拍下这组乐俑……
拍卖会还算顺利,几十件文物很快各有买主,总成交价已超过一千万美元——这里随便哪件文物的价值,都超过我以前干推销员几辈子的工资!难道就真的值这么多钱吗?或者说它们的价值可以用美元来衡量吗?至少,我在有些买主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文物的艺术与历史,而仅仅是一件值得投资的商品,值得转卖为更高价格的东西,本质上与石油期货并无不同。
最后一件拍卖文物,也是今天的压轴节目,高思国生前最喜爱的一件宝贝,被工作人员小心地搬到台上,打开层层密封的金属箱子,外加三道密码锁,方才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匹腾空跃起的骏马,骑着一位全身甲胄的武将,高度大约在一米左右。无论是人是马都栩栩如生,几乎可分辨每一片甲叶,包括典型的南北朝明光铠,绝不亚于龙门石窟的精细。整个雕塑形象英姿勃发,宛如随时都会活起来,纵马驰骋于曼哈顿的街道!
然而,当拍卖会现场的人们,看到武将雕像的面孔,全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它的脸狰狞扭曲,铜铃大眼,朝天鼻孔,还有青面獠牙——就像戴上了一张鬼面具?
兰陵王!
坐在第一排的我,差点没从座位上摔下来,情不自禁地用手挡着眼睛,似乎骑在马上的面具武士,已经抽出腰间的宝剑,即将松开缰绳踏在我的脸上。
拍卖师的介绍随即响起:“骑马武将陶像,年代为北朝晚期,南北朝造像大多为佛教艺术,这种世俗的武将造像并不多见,历时一千余年之后,保存得如此完好,更是绝无仅有!起拍价为10万美元。”
话音刚落就有个美国古董商举牌喊道:“50万!”
不到两秒钟,就有个富家公子打了个响指:“60万。”
“70万!”
“90万!”
“150万!”
所有的目光都聚向第三排,一位大腹便便的阿拉伯亲王,这是今天所有文物的最高价。
拍卖师也有些意外,立刻笑着喊道:“这位先生出价150万美元!有没有人超过他?150万第一次,150万第二次,150万第……”
没等他说出“第三次”敲下木槌,最后一排响起个年轻的声音——
“151万。”
虽然,这声音并不怎么响亮,但足以令拍卖师的表情僵硬,木槌举在半空几秒钟,才缓缓地放下来说:“后面哪位先生报出了151万?”
现场产生小小的骚动,大家交头接耳面面相觑,不知是谁打破了阿拉伯亲王的价格?
“I——”
又是这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充 6ee1." >满着柔和的磁性,甚至微带一些性感的沙哑。
我的心里微微一惊,转头看向拍卖会的最后一排,兀地多了一个白衣男子——居然是中国传统的汉服,从头到脚一片雪白,宽袍大袖衣袂翩翩,细纱衣襟隐隐写着楷书汉字,俨然 href='1698/im'>《世说新语》的魏晋风度,又似兰亭流觞的王右军风采。
如此吸引眼球的古装剧打扮,进场时怎么没看到呢?大概这位汉服少年,是迟到了刚刚进场的吧。只见他一头过肩的黑色长发,摇滚乐手一般披散着。肤色雪白竟似何郎敷粉,又不同于欧美人种的粉红或苍白,而是中国人特有的自然白皙。脸上扬起一对剑眉,双目宛如流星清澈明亮,纯正的中国式细挺鼻子,配以恰到好处的人中,以及线条柔和的嘴唇。下巴不偏不倚,脸庞轮廓也很是端正。
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完美的中国人!莫妮卡虽然美丽动人,却带着西洋与东方的混血,而眼前的这位白衣美少年,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长相!
真是让我难以置信,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瑕疵,每个细节都像被能工巧匠雕刻过。眉宇之间处处透露着英气,闪烁的目光放射阴柔魅力,给人的感觉就是“刚柔并济”,简直不是这个世界所能有的生物!
我观察到拍卖场内的气氛,他令所有的男人黯然失色,又让所有的女人神魂颠倒!
这独特的气质让我联想到了一个人——张国荣。
然而,我可以毫不过分地宣布:他长得比张国荣年轻时候更漂亮!
怀疑他是否整过容?但仔细观察他的鼻子与眼睛,每个部件都自然和谐,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绝非某些大明星整容之后,产生的某种生硬的人工痕迹。
突然,心底升起强烈的嫉妒,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貌不惊人,却偏偏要赋予这个少年如此英俊的脸庞,而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再想想自己过去的样子,我不仅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让他看到我的脸。
请允许我用那么长的篇幅来描绘他的容貌,而在拍卖会现场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拍卖师愣了愣说:“这位先生,你刚才的报价是151万美元吗?”
“YES。”
“好,现在的价格已经涨到了151万美元,谁还能超过这位先生?151万第一次!151万第二次——”
“152万美元!”
阿拉伯亲王终于坐不住了,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输给这突然冒出来的汉服美少年。又回到激烈的拉锯战,石油美元果然是厉害,天空集团也不得不臣服在石油的淫威之下。
拍卖师似乎和亲王关系不错,喜形于色道:“好,曼苏尔亲王殿下出价152万美元,152万第一次——”
“160万美元。”
美少年面不改色地报出新的价格,再度引来全场一片哗然。而他那双性感迷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骑马武将陶像”,完全不把阿拉伯亲王放在眼中。
曼苏尔亲王殿下想必横行霸道惯了,世界上没有他买不到的东西,为了王室的荣誉争口气,也得拍到这件最后的宝贝!他站起来盯着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同时故作轻松地说:“170万美元。”
再度刷新今天的记录!但还没等拍卖师开口,汉服少年理了理飘逸的长发说:“180万美元。”
这个石破天惊的价格,让我下意识地站起来,看着眼前跃马奔驰的兰陵王,如果摘下这副魔鬼般的面具,该是怎样的一张容颜呢?
阿拉伯亲王已气急败坏,也不用考虑价格,竞拍变成比大小的数字游戏:“200万美元!”
“啊!200万美元?”拍卖师的面色也发白了,激动地喊道,“谁还敢报出比这更高的价格?200万第一次!200万第二次——”
“300万。”
白衣少年轻描淡写地说了个数字,就像我们平时花三元钱买块大饼。
然而,这个数字足以令在场的富豪和收藏家们目瞪口呆,尽管三百万美元并非艺术品交易的高价,但在南北朝文物中极其罕见。
我们的曼苏尔亲王也被吓住了,咬着嘴唇低头考虑许久,拍卖师很是配合他的节奏,慢吞吞地说:“啊,300万美元,这位年轻的先生,你确定这个价格吗?”
“当然!”
“你确定知道拍卖会的规则吗?”
“一旦报出价格,拍卖师落槌之后,就不可以再反悔。”
“你确定不反悔?”
“确定。”
拍卖师显然在帮亲王拖时间,还质疑少年的支付能力,甚至怀疑他是来砸场子的?这引起台下一片嘘声,他只能尴尬地喊道:“300万美元第一次!300万美元第二次!300万美元第三次!”
就当他要敲下木槌之际,亲王却颤抖地站起来,举起牌子说:“301万美元!”
看来石油美元已是强弩之末,最后就是赌博心态——万一汉服少年突然放弃,亲王就得硬着头皮付出301万美元,肯定远远超出他的预算,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当所有人都盯着美少年,想看看bbr>..他是不是来让亲王大放血的,他却略带羞涩地低头,优雅地说出一个数字:“350万。”
“什么?”拍卖师也有些失态了,他怀疑自己该去检查听力了,“请再说一遍!”
“350万——”纽约的潘郎扬起头,胸有成竹地补充道,“美元!”
“GOD!”
有人轻轻喊了出来,拍卖会霎时沸腾了,不少女士悄悄拿出手机,拍下这一身汉服的少年。亲王殿下如一摊烂肉坐倒,满头大汗彻底认输,在保镖们的陪同下退场。
拍卖师无奈地叹息道:“350万第一次!350万第二次!350万第三次!成交!”
一槌定音。
工作人员抬走了宝贝,根据拍卖行的流程,稍后每位买主都会单独签约。
大家纷纷离开会场,惟独我坐着许久未走,因为汉服美少年也没动过。原本熙熙攘攘的拍卖大厅,飘荡着一股古物的陈腐味,一下子变得如此静谧死寂,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忽然,一掷千金的神秘买家,白衣飘飘地走过来,面对这位英俊少年的脸,我莫名其妙地紧张。
走到跟前才发现,他居然比我高半个头,果然是遗世独立的名士风范。尽管一身宽松的大袍,但从袖口泄露的手腕来看,他是个身形纤瘦的男生,不食人间烟火,直接从烂柯山中走出来。
“你好,高能。”
中国话——又是难得的中国话,从美少年的红唇间流出,配上他一身的魏晋汉服,似乎是竹林七贤之一?
“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打量着我微微一笑,露出一丝浅浅的酒窝,随口吟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居然是高适的边塞送别诗!联想最近关于天空集团的新闻,特别是我成功越狱震动全美,这句诗确实形容得恰到好处。
“不敢当!”我自嘲地苦笑一声,“全场人都被你震住了,但还不知尊姓大名?”
“慕容云。”
他撩起落在额前的一绺乌发,咳……虽然我是个男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动作简直帅呆了!
“慕容云?”
“是,你读过 href='2177/im'>《天龙八部》吗?”
虽然,最近两年没读过金庸的书,记忆中却清楚的有 href='2177/im'>《天龙八部》的情节。
“江南慕容?”
“很好,其实是塞北慕容,我们慕容氏族出自草原鲜卑,乃是五胡十六国的望族。”
“这……这……我还是第一次认识姓慕容的人呢!”
最近半年我说话已成熟自信了许多,为何现在又结结巴巴?
慕容云神采奕奕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为何那么喜欢那个陶像?”
“因为很漂亮!”
“漂亮?”我摇摇头,“如果摘下面具大概就漂亮了。”
“面具?你也知道他戴着面具?对了,你是他的后代嘛。”
他为何什么都知道?我尴尬地回答:“这是我叔叔的收藏,我并不太懂这些。”
“非常荣幸,以后就是我的收藏了。”他收起长长的袖管,贾宝玉似的柔声细气道,“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慕容云转身离去,背影化作一袭白色汉服,宛如蓬莱山上传说的仙童。
“啊,等一等!”
他果然停住脚步,缓缓转过头来酷酷地一笑:“什么事?”
“你从哪里来?”
“古代。”
话音未落我和他都笑了起来,从浅浅的微笑到放声大笑,两个男人像疯了似的,笑声传遍拍卖行的每个角落。
没错,这身汉服行头果然是从古代穿越而来,没准下一秒钟就要穿越回去了。
他很古典地向我微微颔首,仿佛阮籍向嵇康告别,陆士龙与荀鸣鹤相遇。
奇怪,慕容云给人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不仅仅因为他有张美丽的脸。
只见白袍风一般闪过,留下洋洋洒洒的魏晋空气,让我仰起脖子深呼吸。
一分钟后,我冲到外面的走廊,落地窗户可以俯瞰楼下的街道。
是的,我看见他了——美少年慕容云,穿着飘逸的白色汉服,走过曼哈顿的大街,任凭细雨打湿肩膀,一路引来无数人关注,甚至许多汽车放慢速度,几乎导致交通堵塞,直到消失在各种颜色的人海之中。
究竟哪来的中国小子?年龄比我小,谈吐气质却要成熟许多,看他拍出三百多万美元却面不改色,大概是某位富家公子。纽约有不少这种中国富二代,除了欺世马就是泡妹妹,如此具有古典名士风范,居然穿着汉服走在大街上,必定绝无仅有!
斯人已去,幻影不逝……
代表高思国家属为捐款签字之后,我在秘书陪同之下离开拍卖行。
刚坐进车里的刹那,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是天空集团总部打来的电话——
“高能先生!高小姐出事了!”
高小姐就是莫妮卡,天空集团新任全球董事长兼CEO。
“什么?她不是在非洲吗?”
“是的,刚刚得到的消息,她在非洲出事了!”
电话里是天空集团的行政总裁,他吞吞吐吐的言语让我越发紧张。
“莫妮卡到底怎么了?”虽然心里极度恐惧,我仍对着手机狂吼,“快点说啊!”
“她死了。”
细雨霏霏。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乌云覆盖下的停机坪。数辆黑色汽车刚被特许驶入,其中有一辆小型卡车似的超级悍马。
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跨出加长版林肯站在雨中,司机在身后为我打伞。二十多人仰望苍穹,被大西洋吹来的风雨侵袭,等待莫妮卡魂兮归来。
远处跑道上降落了一辆公务飞机,高速滑行后渐渐放缓,直到完全停稳转向停机坪。机身上涂着天空集团标志,周围响起一片轻声哀叹,我的心也被碾得粉碎。
她回来了。
公务机进入停机坪,几名机场工作人员率先登机,随后打开机舱后部的备用门,一具棺材被缓缓抬下飞机。
莫妮卡的灵柩。
漫天阴雨之下,大家快步跑上去,有些人老泪纵横,有些人眼神绝望,纷纷抚摸着棺材——表面覆盖天空集团的旗帜,四名集团退休元老,当年与高过一同打江山的老兄弟,如今是白发苍苍的老头,扛起灵柩四角,走向由悍马改装的灵车。
我仍孤独地站在雨中,司机也跑过去帮忙了,冰冷的雨将我浑身淋湿,痴痴地看着莫妮卡——她已香消玉殒,藏身于一具棺材之中,被抬上黑色悍马。
耳边浮起几天前的清晨,在她起飞前往非洲之前,特意打给我的那个电话,她在这个人间留给我的最后声音——
“再见,我爱你。”
我也爱你!
亲爱的莫妮卡,虽然不曾亲眼看到,但我知道这是你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却成为我们永别的遗言。
倒带——她去非洲东部的所多玛国,为了天空集团生死攸关的石油项目,不被公司的竞争对手抢走。就在她抵达该国的当天下午,前往总统府谈判的道路上,遭遇了火箭弹的突然袭击。车队的五辆汽车全被摧毁,四名公司随行人员当场遇难,另有三名当地警卫死亡,受伤者多达十三人。莫妮卡的座车中弹起火后翻车,人们从车内救出了重伤的她,送到该国最好的医院——60年代中国援建的,医生全力抢救了一天,莫妮卡依然生命垂危,公司要把她送回美国治疗,却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停止心跳。
由于所多玛国的通信极差,隔天才与纽约总部联系上——天空集团内部一片大乱,行政总裁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莫妮卡的遗体做了简单处理后,被送上专机飞回美国。
天空集团再度成为全球媒体热点,在第二任董事长高思国下葬48小时后,第三任董事长莫妮卡·高在非洲遇袭身亡,这对身价万亿美元的父女,不到一周双双共赴黄泉,令风雨飘摇中的天空集团,处于随时翻船的危险境地。
是谁袭击了莫妮卡的车队?所多玛国总统下令严查,就连奥巴马总统也发表谈话,指示中情局强力介入,甚至要游说国会出兵东非,必须将袭击美国公民的歹徒捉拿归案。
目前媒体有无数种猜测,从邪恶组织到当地部落再到邻国政府,甚至还有人猜测就是所多玛国总统干的!这位传说中爱吃人肉的暴君,做出这种卑鄙勾当也不无可能。但截止目前没有个人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各方调查也没有任何头绪。
但我另有答案——此行莫妮卡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签下所多玛国石油开发的合同,原因是最近遇到了厉害的竞争对手。他们最不愿意看到天空集团成功,为了独占所多玛国的石油资源,必然想方设法阻挠莫妮卡,甚至要使用最邪恶的手段!历史上财团与财团之间的斗争异常残酷,往往比国与国的斗争更加卑劣,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一定是某家跨国石油巨头,暗中雇佣职业杀手,用火箭弹袭击的方式,杀害莫妮卡及其随行人员,破坏天空集团的石油开发计划。那些看起来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家伙,在福布斯排行榜上风风光光的家伙,说不定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王。
车队开出停机坪,悍马灵车被夹在当中,载着莫妮卡的灵柩,碾过纽约的漫天风雨。我的座车留在最后,与灵车之间隔着两辆车,雨刮器来回晃动,无法看清莫妮卡的位置,只能无望地靠在车窗上,让冰凉的玻璃凝固身体。
雨越下越大,一路的景色越发模糊,车窗上宛如瀑布流下,前方隐隐是灰暗的海平线。
几天前我刚来过这里——海滨墓地,高思国举行葬礼的地方,莫妮卡也将被埋葬于此。
汽车不能直接开进墓地,所有人都在大门口下车,冒雨将棺材抬进墓园。转过弯弯曲曲的墓道,直到最深处的海边高地,数米之下便是白浪滔天的大西洋。
我看到了高思国的墓碑,兰陵王戴着魔鬼面具,跃马俯视再度来访的人群,包括那具盛着他的后代的崭新棺材。
墓碑下有个新挖开的墓穴,两个华裔老人正在刻字,大概是加上高梦的名字吧。
莫妮卡将被葬在父亲身边。
所有人排列在灵柩后,我作为死者唯一的亲属,照例站在第一排,大家每人举着一把伞,但基本都被淋湿了。
行政总裁轻声问我要不要打开棺材,看看莫妮卡的遗体?
我目光呆滞地摇摇头:“不要打扰她了,让死者入土为安,别再承受这个人间的苦难。”
依然没有任何宗教仪式,简短的默哀和三鞠躬后,棺材被缓缓送入墓穴。
看着莫妮卡一点点远去,渐渐被美利坚的大地吞没,我的眼泪混含雨水,一同落入墓地的泥土——这把泥土也将拥抱她的身体,吸收她的皮肤与肌肉,分解她的每一寸组织,却无法溶化她的灵魂。
因为,我能感受到她的灵魂,飘荡在我的左右,浮动在我的眼底,叮咛在我的耳边,重复在我的梦中,烙印在我的心间,刻骨铭心,不可磨灭……再也无法抑制悲伤,不是逆流成河而是顺流成海,投入这片阴沉郁闷的大西洋。
棺材已落至墓底,大家每人送入一捧泥土,直到莫妮卡的青丝红颜,完全被埋葬于黄沙赤土之下。曾经被拥入怀中千柔百媚的胴体,曾经穿越丝绸之路混血的双眼,曾经掠过欧亚大陆的栗色长发,曾经在耳边缠绵的辗转低吟,曾经如胶似漆不可分离的短暂光阴。
而今,却作一堆尘土。
君犹如此,余何以堪?
我傻站在凄风苦雨中,当初的忧虑竟成事实——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美好时光太短暂了,也许这种恐惧本就是命运注定?
时间,世界上最残酷的还是时间。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此刻,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高高的兰陵王雕像墓碑,空旷的高氏家族墓地,还有海天一色的大西洋,无边无际的风雨,这个寂静的人间。
永别了,我的爱人!
我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就像一只椰子自高空坠落砸得粉碎,变成粉末溶入这片泥土,溶入地底深深的墓穴,与她的DNA成分紧紧缠绵,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简短的葬礼结束后,人们或真或假地抹着眼泪离去。给莫妮卡抬棺的四位元老,也被人搀扶着走出墓地。
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
没有人为我撑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湿透,包括心也被浸泡在泪水中。痴痴地看着脚下的泥土,周围种着茵茵的绿草,很快将要覆盖一层不锈钢,再也不能被我看到了。
莫妮卡死了。
我最爱的人死了。
天空集团新任全球董事长兼CEO死了。
古老的兰陵王后代,原本只有四个人——高思祖及其子高能,高思国及其女莫妮卡。
现在,只剩下了高能——不,高能也早就死了!
三年前,高能与我一同发生车祸当场身亡,而我失去了自己的脸,换上高能的脸代替他;一年多前,高能的父亲,突然自杀身亡;一周之前,高能的叔叔,天空集团大老板高思国,因患癌症去世;现在,高思国的独身女,我最爱的女人高梦——莫妮卡,带着残破的遗骸,埋入他父亲的身边。
至此,兰陵王高氏家族的血统,已在地球上彻底断绝!
兰陵王高长恭,这个如此美艳的生命,留下过无数的传奇,引来多少人明争暗夺,却在历史的长河中黯然消逝。
生命是一条基因的河。
兰陵王这条河已彻底断流干涸,再也不可能有水重新灌溉了,因为源头化作了沙漠。
这想必是高能的爷爷,天空集团的创始人高过,做梦也没想到的未来;大概也是兰陵王高家的死敌,我的祖先蓝衣社古家从未想过的。
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还有我。
孤独地走出雨中墓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方才打了个冷战,感觉刚被扔进冰窟。
专车还在耐心地等我,一路小跑钻进车里,却看到后排还坐着一个人。
“你是谁?”
“亚力克斯·卡特——已故的高思国先生与莫妮卡·高小姐的私人律师。”六十多岁的白人,戴着眼镜很不起眼的样子,微笑着伸出手,“你就是高能先生吧?”
“是。”
我极不自然地与他握握手,随后转头瞪了瞪我的司机。
“高先生,请不要责怪你的司机,是天空集团行政总裁让我上车等你的。”
“哦,你也认识他吗?”
“事实上,我与高思国先生认识超过二十年了,天空集团每个高管都是我的朋友,当莫妮卡还在吃奶的时候,我就亲手抱过这个小姑娘。”卡特律师的表情阴沉下来,“很遗憾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可能你刚才没有注意到,葬礼时我站在最后一排。”
这番话让我放松了戒备,脱下淋湿了的衣服,用毛斤擦着头发和身体说:“很抱歉,我形象不佳。”
“看得出你很难过。”
“嗯,自从我的父亲和叔叔去世以后,莫妮卡已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也知道我越狱成功以后,第一个帮助我的人就是她,不敢想象她已经不在人世!”
卡特律师深呼吸了一下:“高先生,根据高思国先生留下的遗嘱,他的所有遗产包括天空集团的股权,全由他唯一的子女莫妮卡继承。高思国先生去世以后,莫妮卡在我的面前签字,继承高思国先生的全部遗产,同时写下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说完他打开公文包,将一份文件交到我手中。文件内容非常简单,仅有廖廖数语——
“今天,我继承父亲高思国的全部遗产,同时继任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根据父亲生前意愿,他希望能有一位家族男性成员,继承他的遗产与天空集团的股权,这位男性成员就是我父亲唯一的侄子,也是我唯一的亲人高能先生。为了遵循父亲生前的意志,以及家族男性继承的传统,我做出如下决定——
将来我若遭遇不测,就将我拥有的全部资产,以及我持有的天空集团股权,交给我的堂兄,也是家族最后的男性成员——高能先生继承,同时他也将继承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的职位。这份文件由我亲笔签字,并由亚力克斯·卡特律师证明执行,既可决定我的个人财产归属,也可作为CEO签署的文件,在天空集团董事会上宣读。
为天空集团的明天而祝福!”
最后是莫妮卡的签字,中文与英文各签一遍,中文是工整秀丽的“高梦”两个字,签署时间是一周之前。
“莫妮卡让我继承天空集团?”
我的十根手指在颤抖,如果没有这份文件,我不知道自己——即便以高能的名义,是否还有权继承这些?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了这份莫妮卡签署的文件,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有了!
“是,这份文件合法有效,已经做过公证,并已转发给集团各位高管。我会为你办理全部的遗产继承手续,下周召开的天空集团董事会上,你将成为第四任全球董事长兼CEO。”
“这个,太让人意外了。”
命运为什么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说过我——不,是高能,没有机会得到这一切,即便我与莫妮卡结为夫妇,也会成为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除非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高思国与莫妮卡父女俩相继去世,谁都无法想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情况,竟然在短短几天之内成为现实!
是谁给我安排的命运?
“高先生,莫妮卡签署文件时,我也感到非常奇怪。她才二十多岁,人生道路还很漫长,等到将来结婚生子,自然有人继承她的产业,为何现在就指定堂兄继承呢?她说这是高思国先生的本意,只有男性才有权继承家族产业——而且他必须姓高!只是考虑到你曾被判入狱,所以莫妮卡为第一继承人,你为第二继承人。但是,如果莫妮卡不写这份文件的话,你很可能分不到什么遗产,顶多一小部分个人财产而已。”
我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我明白了,谢谢!”
“你应该感谢莫妮卡,你的堂妹是个好姑娘。”
“是,我当然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为什么?莫妮卡明明知道我是假冒的高能!仅仅因为她爱我?想要把她的一切留给我?但这一切都是她父亲留下来的,她自己也未必喜欢,为何要交给一个冒牌货?她知道我不敢接受她的使命,不愿承受那么大的担子。我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只想为自己报仇,找到陷害我的幕后真凶,我没有勇气承担这样的巨大责任,也没有权力来继承这个帝国。
我会让她失望吗?
“高先生,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卡特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手机,交到我的手中说:“你还记得它吗?”
“是莫妮卡的手机!”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但外壳有许多破损痕迹,“怎么会在你手里?”
“当她遭到突然袭击,座车翻倒被困于车内,全身严重受伤之时,手中仍紧紧握着它。今天,这部手机随同主人的灵柩,被一同运回纽约。刚才我给手机充电,开机发现首页有一条备忘录,你可以看一下。”
她的手机首页有行英文,在最最醒目的位置——
“请将这部手机交给我的堂兄高能先生。”
老律师摇摇头:“我没看过其他内容,但相信有莫妮卡给你传递的信息。”
“非常感谢!”
我痴痴地将手机放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让另一个世界的她,感受到我的心跳。
“再见,我的司机还在等着我呢。”卡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幸运的年轻人,作为高思国先生与天空集团的老朋友,我向你祝福——好好准备你的艰巨使命吧!”
律师下车之后,司机问我要不要走,而我回头看了看墓地说:“再等一会儿,我不想那么快就离开她。”
仔细检查莫妮卡的手机,短信里都是些公务信息。通话记录里的最后一条,正好是起飞前夕打给我的,想必飞到所多玛国就没信号了。又查看手机的视频和音频,发现在她出事的那天,保存了一条音频。
就是这个!手指微微颤抖,从车里翻出一只耳机,插上手机打开这条音频,耳膜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莫妮卡的声音——
“亲爱的……出事了……我们遇到了袭击……我翻车了……啊……好疼啊……”
到这里有些哭泣了,一定是受伤的疼痛感觉,让我也感到某种伤痛。
“我受伤了!不确定伤在哪里?但真的很疼!很疼!我浑身都是鲜血,除了自己的血以外,还有我的保镖和司机的血……天哪!他们都死了!我被困在座位上了,车顶压着我的头,我的胳膊上都是玻璃渣!该死!我想我就快要死了!”
音频里响起不知谁的惨叫,也许是外面其他受伤者,同时还有车辆燃烧和爆炸声,总之乱作一团,可以想象当时可怕的场面。
“这个鬼地方没有手机信号!我没办法打电话给你……啊……好疼啊……亲爱的,对不起!我离开你去了非洲……我怕没有机会再见到了你……疼……我只能……啊……我的脸……我只能在手机里面录音,但愿我死以后,这台手机里的信息还能保存下来!”
天哪!发生了什么?她被困在一辆熊熊燃烧的车里,也许身体被倒挂着,钢铁车身将她严重压伤,也许还有火焰烧伤了她,想想她的冰肌玉肤,怎能遭受这样摧残?她疼成这个样子,肯定有多处骨折,却还坚持强忍下来,抓着手机录音说话——全是为了我啊!
“亲爱的……我想告诉你……在父亲去世以后……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啊……我的眼睛……SHIT……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爱你……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流血和伤痛……请不要怀疑……我爱你……”
“我不怀疑!”
此时此刻,我大声呼喊出来,吓得司机紧张地回过头,而我摆了摆手让他不要管我。
耳机里继续响着莫妮卡痛苦的呼声:“我……我快死了……不想死……但真的好疼……血快流光了……不……如果现在还能做一件事……我就把我的一切给你……还好我已经做过了……但愿卡特律师能把这部手机交到你手中……但是……你必须……疼死我了……你必须……答应我……为了我的父亲毕生奋斗的事业……为了这个动荡的世界……好疼啊……”
实在听不下去了!似乎我就坐在她的车里,陪伴她一起承受痛苦。我迅速按了暂停键,泪如雨下地倒在座位上,大声命令司机开车。
汽车飞驰在长岛的大雨中,我挣扎着打开车窗,呼吸着外面阴冷的空气,仿佛这样就能浇灭灼伤莫妮卡的火焰!
继续按下播放,莫妮卡的声音已越发虚弱——
“亲爱的……请你庄严承诺……啊……无论你怎么想……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忍住……不……我说的是你……你必须忠于天空集团……忠于兰陵王高氏家族……忠于你曾经服务过的公司……忠于……哦……忠于天空集团全球几十万员工……如果公司遭到毁灭……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也都将陷入地狱……拯救我们的公司……拯救这几十万人的命运……拯救这个危险中的人间……不是耸人听闻的警告……而是我们面临的事实……好疼……”
我答应你!
是的,我已在心中做出庄严承诺,我答应你!我最亲爱的女子,我将忠于这个誓言!永远不背叛!
“承担你的责任……完成你的责任……像男人那样战斗……可惜……我不是男人……但记住……你是男人……听到这段话……不要哭……为我战斗……为天空集团而战斗……为你的理想战斗……你将是一个英雄……”
对,我既是高能,又是古英雄,我心里的名字叫高能古英雄。
我将为了这个承诺而战斗。
“怎么还是那么疼……我真的快死了……你答应了吗……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可以走了……唯一的遗憾是……美好的时光太短暂了……我们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说不动了……最后时刻来了……天堂再见……我爱你……”
我也爱你,亲爱的莫妮卡。
纽约死一般的天空下,这段来自非洲的声音到此为止,最后“我爱你”三个字,微弱得简直像蚊子叫,这是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来的。剩下的就是混乱的杂音,还有外面的呼救声,显然她已失去意识,沉入深深的黑暗。
拔下耳机,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这辈子从没流过那么多眼泪,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流了吧。
现在,终于知道莫妮卡选择我的原因了。
不仅仅因为她爱我。
她相信我注定与众不同,能够担负起一个伟大使命,可以完成任何艰巨的任务,我的命运将与天空集团的命运结合在一起。不管我究竟是谁,必将成为一个非凡的英雄。也只有我能守护好天空集团,找到兰陵王的最终秘密,保护这个悲惨的人间。
我的报酬将是得到世界,当然也可能失去自己。
而我的代价将是永远失去莫妮卡。
既然我已经失去了她,那我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甚至我的生命。
车子驶入莫妮卡的私家庄园,我闭上眼睛默念着几句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十二章 我的天空
“我的好朋友,恭喜你!你已经得到一切。”
“恭喜?你这个邪恶卑鄙的幽灵,我真想立刻把你掐死。”
“除非你把自己掐死!”
梅菲斯特躲在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不,我已经失去一切。”
“莫妮卡?”
“是,她才是我的一切,而不是被我继承的天空集团。”
幽灵先生叹息道:“哎,你什么时候变成痴情种了?我可知道你原来的梦想和欲望,是有许多不同的美女来陪你睡觉!”
“闭嘴!”
我恨不得拿把刀子剖开自己的心脏,把这个混蛋抓出来抽一顿,然后扔到大西洋里去。
“你不是还想拥有豪宅与名车吗?永远用不完的金钱,被所有人仰慕的地位,控制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现在,你终于得到了!”
“但这不是你做到的。”
“你怎么确定不是我做的呢?要知道我梅菲斯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你错了。”我摇摇头抠着心窝说,“虽然,我从前的梦想是要知道自己是谁?要获得自己想要的欲望,得到别人的尊敬和羡慕,获得财富名誉和地位,最好再加上美女的爱情,那么庸俗却又那么真实。”
幽灵使劲地鼓着掌说:“这不是很好吗?你已经得到了,只要你愿意去享受人生。”
“但是,在经历了最近一年多的恶梦之后,我的梦想已经改变了。”
“变成什么?”
“我不是为自己而战斗。”
“哦,说得倒是漂亮——还记得我们之间交易吗?”
“梅菲斯特可以满足我的一切要求,但我不可以对我所拥有的一切产生留恋,否则我的灵魂将永久地被它占有!”
“我已经说过了,现在并不是我所要的,你没有满足我的要求。”
“好,那你等着,小子。”
2009年,11月7日,上午10点。
纽约,曼哈顿,天空中心大厦。
为躲避楼下云集的记者,公司安排我坐直升飞机,从高家私人庄园起飞,穿越纽约摩天的钢铁森林,超低空从帝国大厦头顶掠过,近得可以看清游人们的表情。我有限的重生记忆中,首次坐这种危险的交通工具,何况脚下就是发生过911的纽约。看着我胆战心惊的样子,机师安慰着说很安全,已故的高思国董事长每次都坐这玩意儿来开会——“叔叔”活到48岁才死真是命大啊。
飞抵八十八层的天空中心大厦,楼顶标准的直升机场,桨叶卷起强烈的风暴,震耳欲聋地降落在靶心位置。
天台上迎接我的人们,早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忙乱地整理西装,等待我跨下直升机——酷似黑帮老大降临,秘书又整理了我的衣冠,戴着一副大墨镜,装作趾高气扬的样子,一尘不染地踏上天空中心大厦。
记得以前在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上班,我可是惯于当孙子被人欺负的角色,看到总经理就吓得结结巴巴,想要拍马屁就先把自己的脑袋低到地上!此刻,周围那些灰头土脸战战兢兢的小职员们,看我就像小鬼见了阎王,忽然很同情他们——哪个脑残下令让大家到天台来受罪的?我对秘书耳语了几句,就让大家回去正常上班,不要搞什么要命的欢迎仪式了。
电梯只坐了一层,便来到八十八层最高会议室——整栋大楼都属于天空集团,从下往上依次是金融、销售、财务等部门。八十层以上属于董事长办公室,有室内游泳池与电影院,还有能容纳千人的宴会厅,只有总监级别以上的才能进入。
最高会议室装修得富丽堂皇,落地窗户直接面对自由女神像,桌子用最上等的亚马孙雨林木材做成,椅子蒙上非洲水牛皮,甚至每个茶杯都是在中国景德镇定制的。
这是我就任天空集团第四任全球董事长兼CEO之后,天空集团召开的第一次最高董事长,也是最近一个月来召开的第三次——第一次是高思国,第二次是莫妮卡,他们分别开完这个会后不久便命丧黄泉,现在下面这些董事和高管们,是否在悄悄计算我还将活多久?
今日与会的包括董事会全体成员。坐在我左手第一位的是上任CEO助理,接下来是财务总监、销售总监、公关总监、行政总裁,还有集团三大业务总裁——能源业务总裁、金融业务总裁、制造业务总裁,坐在我右手的是全球各大区的总裁,包括亚太区总裁、北美区总裁、欧洲区总裁、拉美区总裁、中东非洲区总裁。
鉴于天空集团是由高思国家族绝对控股,所谓董事会就是换个名字的高管会议。
亚太区总裁可是我的熟人,也是中国分公司的总经理。当年我还是一个小销售员,经常看到他威风凛凛地坐在台上,而我毕恭毕敬地不敢说话,直到他将我裁员扫地出门。今天参加会议的人,肯定查过我的背景材料,他就算以前不认得我,现在也一定知道我的过去!虽然他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想必早已吓得恶梦连连,做好了被解雇的准备。
其他人恐怕也心神不安,都在最近两个葬礼上见过我,但当时谁都不会想到,我这个来自中国的高家亲戚(还是个假货),居然在短短一夜之间,戏剧性地爬上了董事长宝座。
我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看着下面那些严肃的脸,几分钟都没说话。底下也没有一个人敢动,像“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当两个年纪大的开始头晕,脑袋摇摇晃晃,我方开金口:“上午好!我是高能,今天是我第一次到总部,也是我第一次参加董事长,请各位前辈指教!”
话音刚落,便听到下面一阵热烈掌上,尤以我身边的前任CEO助理最为积极,这个四十出头的白人男子,有几分白宫新闻发言人的气质,异常谦卑地向我微笑。
然而,我却一眼看透了他心里的秘密:“哪来的中国小子?算你走了狗屎运!居然爬上董事长的宝座,要不是莫妮卡出了意外,你就算等到埋进坟墓也轮不上!哎,莫妮卡也真是的,干嘛在继承遗产以后签署那份文件呢?凭什么把财产都留给堂兄?公司高管们都等着分老董事长的股份呢!”
怪不得都是一副大便干燥的表情。
先留着他慢慢教训吧,我依旧面色阴沉地说:“首先,我建议大家全体起立,为去世不久的我的叔叔高思国先生,及我的堂妹莫妮卡默哀三分钟!”
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全赖莫妮卡的恩赐,在这里我永远只是她和她的父亲的替身。
所有高管都站起来,最高会议室内鸦雀无声,许多人是看着莫妮卡长大的,也有人确实在葬礼时流下了眼泪,大家低着头气氛压抑,似乎为行将就木的天空集团默哀。
三分钟后,我擦干眼泪,仰头坐下:“请坐!现在请莫利斯先生介绍集团最新的情况。”
莫利斯就是我身边的前任助理,看似诚恳地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念道:“我谨代表集团管理层,热烈欢迎新任董事长兼CEO高能先生!”
下面又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这些老家伙的手劲真不赖!
“众所周知,由于受到全球金融危机影响,公司目前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莫利斯一边说,一边用眼角地余光瞄着我,但又不敢接触我的目光,“集团传统的三大业务——石油、金融、装备制造业,均已陷入严重亏损,北美地区现金流已接近枯竭,公司负债率早已超过警戒线,如果不能按时偿还银行贷款,公司只能宣布破产保护。”
这些消息早是公开的新闻,高管们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大概暗中计划如何离开集团,并迅速在其他公司觅得高位吧?
“目前集团各家分公司与子公司中,最危险的是北美天伦保险公司,由于多家客户破产倒闭,导致公司在本年度的支出比上年增加三倍,从而深陷债务危机。集团上半年给天伦保险加注的五十亿美元,早已消耗得荡然无存,如果天伦保险公司倒闭,将给集团造成数百亿美元损失。”
莫利斯说完将报告递给了我,眼神像条狗似的说:“请董事长批示!”
我看都没看就扔到一边,平静地对下面说:“天伦保险的问题,大家有什么建议?”
在这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关头,谁还敢发表什么建议呢?纷纷装作唐氏综合症的样子,半晌都没一个人说话。
“每个人都要发言!”
必须为自己树立权威,不能容忍他们无视我的存在!
莫利斯看看下面一群死人的样子,不禁着急地喊道:“大家请说话啊!天伦保险的问题必须解决,难道要坐等它倒闭吗?”
我冷冷地抛下去一句:“大概你们都觉得天空集团会先于子公司而倒闭吧。”
这话终于让他们的表情有了些反应,莫利斯顺势点名道:“洛克博士,你是集团的金融业务总裁,天伦保险属于你的分管范围,请说说你的看法吧!”
洛克博士是个超过三百斤的超级胖子,悄悄瞪了莫利斯一眼,恰巧泄露了心里话:“莫利斯你这个马屁精,谁不知道你第一个想要逃跑,现在要船沉了却抱着船长大腿,想要一起淹死吗?”
博士无奈地说:“嗯……这个……天伦……天伦保险公司是已故的高过先生,在1990年亲手创办的,我作为公司的老员工,非常不希望看到它倒闭,我建议集团从天空银行抽调资金,保证天伦保险支撑过今年冬天,也许明年经济形式好转就会有生机。”
莫利斯点点头说:“非常感谢!接下来请财务总监希尔德先生谈谈他的看法。”
财务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长相酷似萨科奇,皱着眉头说:“我也同意金融业务总裁的判断。我最清楚集团财务状况,目前非常糟糕,外面不可能再给我们一分钱,只能通过天空银行抽调资金,来援救天伦保险,否则天空集团会跟着天伦保险一同沉没!”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很重,其他人纷纷赞同地点头,北美区总裁也主动发言说:“财务总监先生说的没错,从天空银行抽调资金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别无他途!”
奇怪,财务总监——小萨科齐的眼神很特别,有些让我难以捉摸的东西,一时间居然读不出他的心里话。
我烦躁地摇摇头:“各位!你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天空银行给天伦保险注资?据我所知,天空银行的现金流也极其紧张,用一句中国话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或者说‘剜肉补疮’——把健康的肉挖掉,补到破烂的疮疤上去!”
然而,莫利斯却眉飞色舞道:“妙啊,中国人真是神奇,古代就有整形手术了!”
汗!
这个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家伙让我哭笑不得,底下那些老外都还点头称是,只有亚太区总裁是台湾人,所以对着我连连苦笑。
我胸有成竹地继续说:“希尔德先生,我听说除了天伦保险公司外,集团亏损最严重的业务,就是北美地区的八家石油化工厂,分别位于新泽西州、伊利诺伊州、佛罗里达州、德克萨斯州、圣路易斯安那州、加利福尼亚州、华盛顿州,以及加拿大的魁北克省,这些工厂的运营成本非常高,每年占用集团的大量原油,成为集团的沉重负担,是吗?”
“是!”小萨科齐——希尔德先生擦了擦汗,目光怪异地回答,“给集团带来了严重的债务负担,不过我想提醒尊敬的董事长先生,这八家公司是集团创始人高过先生,在八十年代先后亲手建立的,是集团在北美地区的支柱产业,也是天空集团的灵魂所在,必须不惜任何代价输血。这八家工厂雇员超过一万名,他们的工会组织在美国很有势力,可以影响许多国会议员,这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终于明白天空集团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了!就是你们不停地输血给这些严重亏损的部门,导致集团的现金流越来越紧张,北美地区的业绩也越来越差。我们只能不断借钱,东拼西凑地应对危机。结果就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反而严重拖累集团整体——比如恶性肿瘤,刚被发现时没被清除,后来越长越大直到夺走主人生命!就像已故的高思国先生!”
“对不起!”财务总监居然当众打断我的话,“尊敬的董事长先生,你是否对已故的高思国先生表示不满?”
好狠毒的一招!把我推到高思国的对立面,暗示由我继承天空集团的大统,名不正而言不顺,根本就是外来的篡位者。
我面色冷峻地盯着“小萨科齐”,他的眼神越发让我恐惧,但我绝不能在他面前示弱,否则我将永远在天空集团抬不起头。
“不,高思国先生是我的叔叔,我是他唯一的侄子,他是我最尊敬的人!但我相信他这一生最爱的是天空集团,我绝不容许癌症也在天空集团身上发生。”
我又扫视了周围一圈,不怒自威宛如一头雄狮,当我扫到亚太区总裁脸上时,从他眼里读到一句话:“这个小子不简单!以前在上海怎么没注意过他?居然还把他给裁员了!真是瞎了眼!昨晚姓侯的在电话里跟我说,高能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瓜,现在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我真是要被姓侯的害死了!”
“各位,现在我的建议是——为了天空集团的生存,必须切除危害巨大的肿瘤,出售天伦保险与北美的石化工厂。”
最后那句话真是掷地有声,下面立刻一片大乱,许多人交头接耳,就连我身边的莫利斯也面色大变。
“对不起,作为集团的财务总监,我不能同意!”
没想到“小萨科齐”居然站起来反对我,这让我火冒三丈道:“还有句中国话叫‘壮士断腕’,这几天我查过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工厂的财务报表,完全一塌糊涂!这两个部门都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为什么还要把流动资金投到这两个无底洞去?现在我们最珍贵的是什么?现金流!应该投入到最有利润最有前途的部门,投入到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身上,而不应该消耗在就要断气的死人身上!如果我们从天空银行输血到天伦保险,不但无法拯救天伦保险,反而会葬送我们最后的鲜血,结果就是集团与子公司同归于尽。”
“如果出售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厂,高思国董事长会死不瞑目的。”
又是财务总监“小萨科齐”带头造反,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么就让天空集团死不瞑目吗?”
“董事长先生,虽然你曾经在中国分公司工作过几年,但我们今天这些高管们,都在集团工作几十年了,对天空集团有着深厚的感情。”
又在拐着弯的骂我!
那些高管们肯定都把我研究透了,知道我在中国分公司做过几年销售员,最后却是被裁员赶了出去,我的资历与他们相比微不足道。他因此暗示我没资格在这发号施令,更没资格奢谈对天空集团的感情。
忽然,我感觉现在天空集团的处境,正如赤壁大战前夕的东吴——如果投降气势汹汹的曹操,江东孙家必然一无所有,东吴重臣们仍将保留原有地位,故而大臣们多赞同投降。当鲁肃道出内中厉害,孙权便挥剑削下木案一角,若有言和者如同此案,誓言要与曹操战斗到底,便有了火烧赤壁的大捷!
我没有孙权的宝剑,但我有古英雄的勇气!
于是,我站起来大喝一声:“楼主该补脑了!”
这回下面的高管们全傻了,他们都听不懂中国的网络语言。
财务总监在负隅顽抗:“董事长先生,请尊重我们的专业意见,你的方案完全不具备可操作性。”
“你说我不专业?”我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颇有风度地微微一笑,“面对你们这些高级管理层,我的资历确实非常平凡,也没什么专业知识。但我有做人的常识,生病了就必须治病,肿瘤就必须要切除,中国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保护天空集团的根,就必须剪除死掉的枝叶。”
“那么请问,如果出售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业务,谁会来收购?谁敢来收购?”
“价格和债务确实是大问题,但只要天伦保险的品牌价值和客户资源还在,只要北美石化业务的先进设备和销售渠道还在,自然有收购的价值!”
“卖给中国人?”
我目光一亮:“不可以吗?只要他们愿意出价。”
“最近一年,是有许多中国公司在收购世界各大企业,但他们是否愿意承担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的债务呢?”
“我们可以降低出售价格,只要不再拖累集团,不必在乎到底卖出多少钱?反正都是要用来还债的,一定可以迅速找到合适的买家,双方各取所需,没有谁赢谁输的问题。”
强烈反对我的“小萨科齐”语气虚弱下来:“好,不说买家问题了,那么工会方面呢?特别是北美石油业务,那么多员工怎么处理?工会不会放过我们的,如果发生罢工怎么办?”
“我曾是一个小销售员,同情所有的基层员工,可以满足工会的要求——新员工安排其他工作,老员工支付优厚的提前退藏书网休金,无处可去的员工一次性发放补偿,这笔费用从天空银行借用,但相比你们说的输血方案却微不足道。”
大家没想到我会提出自己的方案,莫利斯眼中惊恐地掠过:“天哪,这小子还真有本事,不是我们期望的傀儡,难道幕后有高手支持?”
其实,对于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业务,这几天我早已做了准备工作,秘密雇佣了一个智囊团出谋划策,否则怎敢在这些老大面前班门弄斧?
再看财务总监和金融业务总裁,双双面如死灰,其他高管也满头汗珠。大概他们早已私下密谋拟定计划,要把我这个推销员出身的傻瓜玩弄于股掌之中,当作一个傀儡皇帝,便于他们上下其手整垮公司,并趁机中饱私囊再把责任转嫁到我的头上。
看着下面没人再敢说话,我索性主动点名:“亚太区的牛总,请你发表一下意见吧。”
这位牛总是集团高层唯一的华人,从前在国内是我的大老板,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如今却得孙子似的对我说话:“董事长先生,你好!”
他用台湾腔的中文说了第一句,显然要和我套近乎,但被我顶了回去:“牛总,在纽约总部开会请说英文,我们单独交流可以用中文。”
牛总脸色当即铁青,尴尬地用英文说:“SORRY!目前集团形势确实很糟糕,尤其是天伦保险与北美的石化工厂。但我们亚太区的形势还算不错,特别是中国区最近几个月出现了恢复性增长,我认为如果让已被判死刑的部门拖垮整个集团,连累到可以赢利的地区和部门,还不如放弃这些大而无当的部门,集中精力到最有潜力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赞同我的方案,放弃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部门?”
“是!”牛总居然站起来表忠心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董事长先生的方案非常好,我认为这是拯救天空集团的第一步,否则很可能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董事会!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整个集团破产清算的会议了。”
老牛颇谙中国文化的见风使舵之道,看到我如此强势地出现在董事会上,便无耻地阵前倒戈,杀得那些高管们措手不及。
“好!”我为他拍了拍手,“亚太区牛总支持我的方案,还有谁支持我?可以举起手来!”
第一个举手的是牛总,接着莫利斯这个朝秦暮楚的脑残也举手了。
但其余人都是目瞪口呆,许多人悄悄瞄向“小萨科齐”,看来这家伙是造反的领袖,没他的示意谁都不敢举手。
于是,我换了一种策略,高声道:“那么,反对我的请举手!”
此言一出更是鸦雀无声,台下没有一个敢举起来手,包括反对我最激烈的财务总监。
我轻轻笑了一声:“既然董事会无人反对,那就全票通过我的方案了?”
高管们再度神色惊慌,但没人敢站起来说话,莫利斯这家伙马上喊道:“现在宣布董事会最新决议,集团将出售天伦保险公司,以及北美地区的八个石油化工厂。”
但我还是得给这些老大们留足面子:bbr>..“哪位若有异议,请当场提出。”
大家依然默不作声,就连财务总监“小萨科齐”也不再说话,怔怔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轻蔑与敌意,而是某种复杂情绪,甚至带有几分敬佩。
“好!今天的董事会决定:出售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业务!”
一个月后。
天空集团的现金流极度紧张,公司还在严重亏损局面,外届盛传集团随时会破产。但自从上次的董事会后,天伦保险公司和北美地区的八家石油化工厂,都已处于半停业状态,集团再没给它们投过一分钱。公开出售的消息一经公布,就引起美国公众的轩然大波,因为这些企业都曾是美国的骄傲,特别是那些工作多年的老员工,在工会组织下到纽约总部来抗议。美国主流媒体更对我口诛笔伐,仅仅因为一个中国人要卖美国的公司,而买家也很可能是中国企业。许多高管私下来恳求我,希望停止出售程序,避免集团遭到美国政府打压。公关总监愤而辞职,因为无法为集团辩护,更无力组织危机公关,挽回集团在美国公众中的形象。
但我丝毫不理会这些干扰,如果为了所谓企业形象,一旦向美国公众和媒体妥协,保留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业务这两颗毒瘤,集团重生计划便出师未捷身先死,有限的现金流又将投入这两个无底洞,结果就是天空集团的死亡——届时就不是北美石化一万多雇员的就业问题,而是全球几十万员工的存亡,难道这不是更大的责任?美国人为什么只看到自己?美国公司受一点点损失就要冤枉巨叫,被外国企业尤其是中国企业收购,心态就变得又酸又恨,好像多年老大做惯了,突然变成小喽啰就无所适从。
第一周,没有任何公司来与我们联系,好像天伦保险和北美石化业务,突然成了浑身长刺的墨西哥仙人球。
第二周,印度最大的一家私营企业前来洽谈,但他们的出价低得离谱,两个部门相加竟只有五亿美元,把我们当成卖废铜烂铁的,当场就被我拒绝了。
第三周,俄罗斯的一个石油富翁飞来纽约,愿意出价三十亿美元,单独买下北美的石化部门。财务总监认为这个价格太低,但我觉得可以考虑,派遣了一个专员到俄罗斯考察,继续下一步的谈判。
第四周,终于来了个大BOSS,中国排名前三的国有大型保险公司,委托一家美国知名投资银行,代理洽谈收购天伦保险的事宜。鉴于我对投资银行的反感,故意让他们等了三天,才在纽约总部开始会谈。我仔细调查了他们的收购计划,虽然这家中国国企出手很是阔绰,还给每位高管赠送了昂贵礼品——已接近行贿边缘。但我感觉他们的准备并不充分,仅仅是拿钱来砸人。一旦接管了天伦保险,未必能把北美业务做好,反而会给中国国有资产造成很大损失。虽然天伦保险的价值还在,但归根结底已是一个破烂货,干嘛要让我们中国人高价接手这堆破烂呢?我可不想把同胞当作冤大头来宰。
我断然拒绝了这家中国公司,并停止与投资银行的一切接触。
与此同时,不断派人调查公司内部情况,我相信纸面上显示的资料,未必一定是公司的真相。必须运用非常手段——我雇佣了一批商业间谍,秘密刺探公司的各个部门,以及分布在全球的各大分公司。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天空集团在高思国去世以后,甚至早在他病重期间,大权已被几名高管篡夺——为首正是财务总监希尔德,其次是金融业务总裁、能源业务总裁与制造业务总裁,所有决定都出自这几人,没人敢忤逆他们的意志。何况高思国一直保持低调,除了董事会成员外,极少与管理层和员工接触。很多人在总部工作多年,却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造成员工只认识高管而不认识董事长,从而降低了大老板权威,提升了高管们的势力。
多年以来,由于高思国的自我封闭,集团内部形成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很多新员工无法适应就被迫离职。老高管们拿着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年薪,大多不思进取贪图享乐,或者暗中为自己捞取利益好处,某些高管私下早已身价十几亿美元。尤其财务总监“小萨科齐”,他在天空集团工作了十八年,从基层会计做起步步高升,深得高思国的信任,独揽集团财政大权,培养了大量忠于他的走狗,常有人称他为“副董事长”——这是公司没有的职位,也象征他掌握的实权。
如果不改变这种情况,天空集团仍会延续老路,走向灭亡深渊。不管他们的势力多么盘根错节,也不管有多少阴谋手段,既然我坐在董事长的宝座上,就必须要和这伙人斗争到底!
但是,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不可贸然更换高管,否则会引起管理层剧烈地震,不但使集团限于瘫痪,还将公开暴露我们的问题。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必须稳定军心,绝不能自乱阵脚,被敌人从内部击破。
敌人!
天空集团确实有敌人,非常厉害的敌人,但我不知道这个敌人的名字。
通过智囊团报告——有一个秘密的金融机构,从2009年1月开始,与天空集团展开激烈斗争,战场集中在资本领域。他们似乎与天空集团有仇,每当我们有什么新动作,就会横插一脚进来阻挠。今年春天,集团要收购墨西哥一家私有银行,却在签约前半个小时,被这家机构捷足先登,以超过我们20%的价格拿下。夏天,天空集团出售德国的电站设备业务,即将以优厚价格卖出,欧洲却出现对我们极其不利的消息,说德国电站设备严重污染,导致周边居民癌症发病率升高——虽然纯属子虚乌有,却让此次出售流产,至今仍是我们欧洲业务的沉重负担。经过德国方面的司法调查,该假新闻来源就是这家秘密金融机构!
其实,无论高思国还是董事会成员,都知道这个秘密敌人的存在,但无论通过什么方法,都无法查清楚那家金融机构的背景——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因为这个敌人隐藏得很深,每次出手都是用一个新公司名称,通常注册地在英属维尔金群岛这些避税天堂。开头几次我们还摸不清头脑,后来就发现他们一些规律,比如每次出手时间会拖到最后,每次都使用一些阴险招术,一旦引起法律纠纷就即刻倒闭。
唯一可以肯定的,这些影子公司幕后的策划人只有一个!
他是谁?
一个小插曲。
纽约的冬天到了,曼哈顿下了第一场雪。
天空中心大厦,集团总部八十八层,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对面是一排意大利真皮沙发,背后挂着八大山人的真迹,左面是一套十四世纪法国全身甲,右面陈列着一组万历年间的御用青瓷,中间铺着光洁照人的柚木地板,宽敞得可以做滑冰场。
透过全景式的落地玻璃,我看到漫天雪花从天而降,覆盖怪兽般的摩天大厦。俯瞰曼哈顿密集的街道,仿佛被一个个巨塔分割的国家,全被铺上一层雪白,只有甲壳虫般大小的汽车滚动,这是托尔金笔下《指环王》的世界吗?
走出办公室的自动防弹门,我对秘书说:“我想出去走走。”
“董事长先生,请问去哪?”
“下面。”
“曼哈顿?”
“是。”
秘书点头哈腰拿起电话:“这就安排专车。”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出去走走,步行的意思。”
“在曼哈顿步行?”她的面色立即变了,“这个不太安全吧?”
“我不是白宫里的奥巴马,也不是天空集团的囚犯,这里也不是肖申克州立监狱,我有权利下去走走!”
一分钟后,我乘坐直达电梯——从88层直达地下三层,中间没有任何按钮。以前是高思国专用的,避免被其他人打扰,但据说他一次都没用过,每次都坐直升飞机登陆顶层。
地下三层停着我的加长版林肯专车,还有十几辆高思国收藏的限量版布加迪威龙跑车,每辆价值都在几百万美元以上——于我而言都是一堆废铁,与其让它们在地下室慢慢老去,长久闲置退化发动机性能,还不如公开拍卖出去,给集团增加一些宝贵的现金吧。
八个带枪保镖跟着我,在地下换乘一部电梯,来到大厦背面不起眼的角落,专供清洁工进出的小门。
终于站在曼哈顿岛的大地上,仰头看着雪粒从天而降,贪婪呼吸地面的空气。以前一直在88层楼顶,像坐了一个月的飞机,终于平安降落下来——但天空集团仍未平安着陆,危险的气流和黑暗中的敌人,随时可能使它在空中爆炸。
我已换上一件厚厚的连帽衫,戴着一副大墨镜,就像在纽约街头闲逛的中国留学生。我示意保镖们分散开来,不准靠近我十米之内——莫妮卡在非洲遇袭身亡以后,我已处于最严格的保护之中。如果兰陵王高家最后一个都死了,天空集团就会被美国政府监管。
所以,不管是高能还是古英雄,但我必须活着。
独自混在纽约嘈杂的人群中,迅速被这座城市吞噬。脚下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伸手接着从天而降的雪粒,看着口中呼出的热气,却无法回忆童年玩雪的情景——真令人沮丧啊!
让自己振作起来,走过川流不息的马路,回头仰望88层的天空中心大厦。第一次从地面看自己的办公室,宛若挂在雪天之上的空中楼阁,是许多人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包括这栋大楼中工作的绝大多数人,而我究竟何德何能安然于上?想到这不禁诚惶诚恐,倍感肩头责任沉重,令踏雪而行的我丝毫不能轻松。
很快走过帝国大厦,这座大萧条时代的建筑,是否预示那个时代将要复活?再回头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依稀可辨几张熟悉的脸——我的保镖,他们不敢离我太近,但都警惕地跟着我,防范周围每个可疑的人物。
走在曼哈顿飘雪的街上,沿着百老汇大街往南走去,享受这种躲在人群中的感觉,依然没人注意过我,就像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经过十几条路口,就快要到华尔街了,我想亲眼看看纽约证交所,看看世界贸易中心双塔废墟,看看布鲁克林大桥……
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皱起眉头往街上看去,停着一辆劳斯莱斯轿车,高速开过斑马线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黑人妇女。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男子,走下车指着那女的说:“你是怎么走路的?”
没想到黑人妇女丝毫不示弱,抓着他的衣服领子乱叫,一时吸引来大量围观人群。华人男子显然很有钱,不想当街和路人纠缠下去,不耐烦地掏出一叠美元,放到黑人妇女手里,果然塞住了对方嘴巴。
突然,我认出了这个人。
就是这张脸!
一年多前在中国上海,与端木良陪着客户,去见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差点给他投资了八千万,然而几天之后,这家上市公司宣告破产,留下几千名失业员工,还有几十万血本无归的投资者,最惨的当场跳楼自杀。而这位道貌岸然的老总,却偷偷转移了几亿美元,用假护照出逃远走高飞……
就是他。
没错,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烧成灰都能认出来。没想到这个背负深重罪孽的家伙,居然在纽约街头招摇过市,开着奢侈的劳斯莱斯拉风,不知吞掉多少中国股民的血汗钱!
当他要钻进轿车离去时,却被我一把抓住了衣服。
“SHIT!”
一定把我当成了穷留学生,开口就扔给我一句脏话。
我冷冷地用中文回答:“刁总,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说什么?”他像被电了一下,极不自然地抬头看看我,摇头说,“你认错人了。”
但我紧紧拉着他的衣服,不能让他这么溜了:“刁总,我没认错,一年多前你还是风风光光的上市公司老总,后来却成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犯,没想到在纽约过得很滋润嘛。”
“放手!”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
“嗯,但被你害死的那些人,是绝对不会认错你的。”
他恐惧地掏出手机:“再不放手我就要报警了!”
“那就请打电话吧?要不要我帮你拨呢?9——1——1——”
这个混蛋真的发急了,当街就要挥拳打我,但没等他举起拳头,就被人从身后制服,结结实实地压倒在底——我的保镖早就侯着了,只要敢动手就立刻要他要看!
只听他一身惨叫,大概胳膊脱臼了,昂贵的西装被按在雪地里,痛苦地乱骂起来。
真想上去再踹他两脚,他对许多人破产和自杀负有直接责任,却一走了之躲在美国逍遥快活!但我摇摇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是国际刑警组织吗?我抓住了你们通缉的对象。”
一周后。
根据我的指示,天空集团总部地下的十六辆全球限量版威龙跑车,全部送到拍卖行——也是上次拍卖高思国收藏文物的地方。
这种跑车年产不超过50辆,即便二手车单价也在数百万美元。天空集团大老板坐过的车,更染上一层神秘色彩,引来许多富豪和明星关注。相比上次的古董拍卖,今天热闹了好几倍,整个大厅座无虚席,个个都有非凡身价——进场者必须提供千万美元以上资产证明。
全美各地的媒体记者,在外面等着拍下跑车雄姿,但财经记者们更关注我——天空集团新任第三代掌门人,曾经是中国被裁员的小白领,又被陷害关进美国监狱,奇迹般完成不可能的越狱逃亡,却阴差阳错被推上亿万富豪宝座。这些传奇经历使我成为新闻人物,多家媒体想对我专访,尤其在天空集团将出售天伦保险和北美石化部门的风口浪尖,但我婉拒了所有邀请,先把事情搞定再说话吧。
今天的跑车拍卖会,也算天空集团的一次形象公关。
首先,十六辆超级跑车出场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极其吸引眼球的时尚新闻,到场的买主中有不少好莱坞大明星,又升级占据了娱乐新闻头条。天空集团以前给人神秘保守的印象,如今却跻身于时尚娱乐圈,再加上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传奇董事长,有助于培养年轻人的市场。
其次,在风雨飘摇的经济危机环境中,许多大公司厉行节约度过寒冬,某些企业管理层的高薪与奢侈都成了丑闻。现在我大张旗鼓拍卖十六辆跑车,就是要与奢侈浪费之风一刀两断。从老板自身做起节约每一分钱,提倡高管们自动减薪,降低运营成本,也能与基层员工们亲近。
一石二鸟。
拍卖会正式开始,请了一位脱口秀明星做主持人,先向大家隆重介绍我的出场。
我穿着一套得体的礼服,微笑着点头示意,面对星光灿烂的闪光灯,丝毫没有胆怯和恐惧,反而自信满满赢来一片掌声,若两年前早就吓得瘫倒在地了!
于是,我临时宣布本次拍卖所得资金,将全部捐献给可能会在北美石化部门出售过程中失业的工人。
接着是拍卖师登场一一介绍今天的十六辆超级跑车,整齐排列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每辆车重新抛光打磨了一遍,配上一位超级名模点缀。这些车的数据也让人疯狂,单车16缸发动机,功率达到1000马力,最高时速407公里,比F1的最高记录还快。
第一辆车以三百万美元成交,买主是与斯皮尔伯格齐名的大导演。我对这种拍卖没什么兴趣,但作为卖主必须正襟危坐在第一排,只能频频回头观看竞拍者们,却看到不少光彩照人的女明星。
拍卖到第六辆车,忽然发觉大厅里多了一个人,从我的位置回头看过去极其显眼——白色汉服衣袖飘飘,黑色长发自然披散,宛如中国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却安然坐在最后一排,其他人都关注台上的拍卖,没注意到这个异类出现。
又是他!
虽然隔着几十个人的脑袋,我还是一眼就看清了他的脸,让人看过一秒就终生无法忘却的脸。奇怪的是周围人的脸都很模糊,包括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比如布拉德·皮特这样的大帅哥——与这位二十多岁的中国美少年相比,《特洛伊》中的阿喀琉斯也黯然失色!
不可思议,就像是集体合影的照片,惟独有一个人的脸被PS过,才会造成这种“众人皆糊我独清”的效果。
但这又不是照片,而是现场真实的情景,由我的肉眼所见——难道?难道?最后一排的汉服美男并非真人,而是我脑中幻想出来的人物?
不!
他是真的,因为他也看到了我,一双完美的中国人的眼睛,果然比年轻时的张国荣更迷人,可以用“眉目如画”四个字形容。他不是西洋人的油画,而是中国宋朝以前的古画,《韩熙载夜宴图》里的感觉,魏晋风骨,六朝田园,南唐气度,后蜀奢靡……
我痴痴地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我。
忽然,他给我一个微笑。
远在最后一排的他,脸上的小酒窝却如此清晰,仿佛是被照相机镜头放大。
“慕容云。”
心底默念这三个字,我还记得他的名字,这个《北史》与武侠小说里才有的姓氏。
注意力都集中在回头看他,全然忘了拍卖正如火如荼,第十五辆车刚以七百万美元成交!
原以为这位酷毙了的慕容美男,会像上次那样一鸣惊人叫价举牌。没想到他始终按兵不动,平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完全不当弹眼落睛的跑车存在。除了与我的目光交流外,就没干过第二件事。
只剩下最后一辆威龙了。
终于把目光投向台上——拍卖师相当兴奋,这辆车的起拍价还是200万美元,但一上来就被叫到500万美元。我等待神秘的慕容云出手,但他全然置身世外地坐着,听任两个美国富豪互相叫价,转眼又升到800万美元,打破了今天的最高纪录。
就当拍卖师叫喊:“800万第一次!800万第二次!800万第三次!”
突然,最后一辆跑车的引擎盖高高弹起,竟然跳出一个蒙面男子!
全场一片哗然,拍卖师也吓得摔倒在地,因为蒙面男子的手中,还有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枪口指向第一排,对准了我的脑袋。
电光火石的瞬间,在看清蒙面人的双眼之前,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子弹同时射出枪口,发出骇人的呼啸声,几乎擦着我的耳边飞过。
我还活着。
身后的座位响起一声惨叫,某位富家公子做了我的替死鬼。
全场更乱作一团,到处充满女人尖叫,大家慌不择路地逃跑,拍卖会霎时成为屠宰场。我的保镖闻声也迅速赶来,但杀手的枪口紧跟着我,马不停蹄射出第二枪。这回我钻到座位底下,子弹打在钢铁扶手上弹开。
我突然间异常镇定,脑中干净得宛如白纸,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生!
没错,这个念头如此强烈,深深烙印在心底,是莫妮卡死前留给我的录音,让我答应她的那个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做到!但前提是我必须活着,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为自己而活,也不是为天空集团而活,而是为了另一个世界的她。
此刻我的眼里,现场那么多人都消失了,静如午夜坟场,只有我和杀手两个人,在空旷的大厅玩着猫鼠游戏。
又一颗子弹,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打中了逃命的主持人。我转到一根柱子后面,逃向大厅的紧急出口。周围许多乱跑的人们,替我挡住杀手的bbr>子弹。同时响起一片枪战声,想必是我的保镖开枪了。来不及等他们来救我,飞快地跑上楼梯,开始有几个人跟着我逃,等爬上四五层楼梯,竟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难道其他人都被打死了?
下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不用看就想起杀手蒙面的双眼。
他来杀我了。
再往上跑了一层楼梯,居然已是大楼顶层。推开铁门来到天台,便是漫天大雪,周围矗立数栋摩天大楼,像群峰之中低凹的山谷。
往天台边缘跑去,却发现再也无路可逃,雪粒打湿我的头发,侥幸地回过头去——该死!
蒙面杀手追了上来,举枪对准了我。
到此为止了吗?
我绝望地举起手来,不是为自己的生命绝望,而是为无法完成那个承诺而绝望。
“不许动!”
声音并非来自杀手,而是杀手身后的某个人。
又是那一袭白色汉服,包裹着冰肌玉肤的美少年,俨然与白雪覆盖的楼顶融为一体。
“慕容云!”
情不自禁地叫出他的名字,似乎峰回路转重现生机?
蒙面杀手真的不动了,慕容云在他后面笔直地举着手,有把枪顶着杀手脑后!
他是来救我的?
果然,汉服美少年继续用英语大喊:“放下枪!不然就给你爆头!”
杀手的头都被黑布裹着,只露出两个黑色眼珠,我看出他的眼神在颤抖,瞄准我的枪口也在颤抖。
真怕这个亡命之徒会不顾死活抠下扳机……
十秒钟后,杀手放下了枪。
“快点过来啊!”
慕容云的神色也很紧张,用汉语向我咆哮了一声,鉴于他站在杀手背后,这让我心里也立刻没底了。
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并一把夺过杀手的枪,只听慕容云用汉语喊道:“回到楼梯间!”
回头再看却吓死了我!
原来慕容云并没有枪,他只是伸出右手中指与食指,屈起来伪装成手枪形状,用力顶住杀手的后脑勺。
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如果我一个人跑回楼梯,让没有枪的慕容云与杀手对峙,这个小伎俩万一被识破,岂非极度危险?
反正杀手的枪在我手里,干脆一枪下去把这个混蛋干掉吧!
汉服美男脸上满是雪花,额头却流下汗珠,紧张地对我大喊:“还不下去吗?快一点!”
我摇摇头跑下楼梯,慕容云也飞快地收手,没等杀手转过身来,就把铁门牢牢锁住。
成功!凶残的杀手被我们锁在天台上,慕容云拽着我往楼梯下面跑去,刚下去一层就碰上我的保镖。
保镖们也都很着急,抓着枪气喘吁吁,大概以为我早就被干掉了!我来不及骂他们饭桶,指了指楼上说:“杀手在天台!”
六个保镖冲了上去,剩下两个保护着我和慕容云,匆匆跑回拍卖大厅。
满地狼籍惨不忍睹,至少躺着四具尸体,十几个受伤的人,威龙跑车溅满鲜血。有几个来不及逃出去的女人,躲在角落尖叫或哭泣。空气中飘荡着血腥味,我的嘴角剧烈颤抖,看着那辆引擎盖打开的跑车——杀手就一直躲在里面,等到它马上要被拍走时,才突然跳出来向我开枪,但引擎盖里怎么藏人呢?真是矛盾的BUG啊!
合该是我大难不死,差一厘米就要被他爆头,究竟是什么人要杀我呢?
也许,是袭击杀害莫妮卡的那帮人。
也许,是那个黑暗中的天空集团的敌人。
也许,是当初陷害我入狱的那个人。
也许,这三路人马就是同一个人?
也许,他(她)就是——
太阳穴再度疼痛起来,大脑似乎已运转到极限,再动下去就要爆炸。
大队警察刚刚赶到,护送我们撤离现场,坐进一辆严格防护的警车。拍卖行街边的雪地上,聚集不少逃出来的人们,不乏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老面孔。
手机突然响了,是保镖队长打来的,战战兢兢地说:“老板,对不起,刺客从天台上逃跑了。”
“废物!”
“老板,警察已经包围大楼,正在全力搜索!”
我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不指望警察能抓住杀手——他只要把蒙面的东西一扔,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混在逃生人群中开溜。
警车呼啸着开向警察局,后排坐着我和慕容云,看着他一身白袍披肩长发,感觉像和古代人坐在一起。
他的表情已恢复冷静,撇了撇嘴角对我微笑:“你没事吧?”
“没事!”看着他漂亮的脸庞,我忽然丧失了自信,无地自容地低头,“谢谢,你救了我。”
“啊,没想到会有刺客,你惹到什么仇家了?”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我惹到谁了?
他笑了笑继续问:“你真是大难不死,我看着那个杀手向你开了三枪,又追着你跑上楼梯。”
“那你还敢跟上来啊?”
“哈,我只是很好奇——从没见过这种刺杀场面。”
“你就想看看我被杀吗?”说完我自己也笑了,“其实我也想看看!”
“不,你不想死。”
慕容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我也皱起眉头:“不过,刚才你实在太冒险了!”
“用手指装作手枪?”
“是,差点把我吓死,如果被他发现你耍了他,我们两个都会被杀死的。”
“哈哈,小时候常玩这种游戏,我手指顶的力道非常大,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冒险。”
“你胆子真大。”
“其实,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怕哦。”
“就是嘛!”我仰头长出一口气,“再说一遍,非常感谢你!”
“你要怎么答谢我呢?”
这个问题真让人难回答,若是其他人救了我的命,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张空白支票,随便他在上面填多大数字。但面对这双迷离的眼睛,这张穿越自另一时空的脸,这个凭空出现的神秘美少年,我却无法说出用金钱来答谢他。
看我好久都没有回答,慕容云眨了眨眼睫毛说:“你真吝啬啊!”
“不!”
最怕别人这么说我,刚想要说出一个巨大的数字,他却抢先问道:“你是哪一年的?”
“82年。”
这是高能也是古英雄的出身年份。
“那我该叫你哥哥了。”
“干嘛这么叫?听着怪别扭的。”
慕容云却盯着我的双眼,看得我心里怪怪的。
忽然,他对开车的警察说:“停车!请停车!”
警察不耐烦地说:“警察局快要到了。”
“我们不是犯罪嫌疑人,有权利要求现在就下车!”
“好吧。”
警车在路边停下,汉服美少年飘然下车,我却坐在车里不知所措。
他探下头说:“不下来吗?那我一个人先走了。”
大概魏晋名士都这么神经兮兮!无奈地跟他下车,踏着纽约街头积雪,忽然感到了自由。
对面恰是中央公园,他像小孩那样兴奋地说:“兄台,我们进去走走吧。”
兄台?一下子跳跃到了武侠小说,那我该叫他贤弟吗?
踏过一片白雪覆盖的树林,四周路人已越来越少,走到深处竟只剩我们两个。在拥挤喧嚣的曼哈顿,能有这样闹中取静的所在实在难得。他调皮地抓起一把新鲜的雪,砸向旁边的一盏路灯,不禁惊起几只鸽子,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哎呀,对不起,没看到你们。”
虽然刚刚遭遇行刺,与死神擦肩而过,我的内心却如此轻松,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因为中央公园里的雪景,还是眼前的美男慕容云?
“高能,我们从此兄弟相称如何?”
“什么?”
“你不是说要答谢我吗?”他抓着空中飘落的雪粒,狡诈地微笑道,“既然你那么吝啬,就以此来答谢我吧!”
“你我结拜为异姓兄弟?”
“没错。”
我像看妖怪似的看着他,这是什么年代啊,难道还有刘关张桃园结拜?何况这是纽约,曼哈顿的中央公园!
“你不愿交我这个兄弟吗?”
“不——可是。”
白色汉服在雪地里一晃:“你不想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这话像是对我的侮辱,我连连摇头:“不,你说怎样我就怎样!”
“好,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一齐跪下吧!”
没等我听明白,慕容云已抢先跪倒在地,接着将我硬拽下来——两个男人都已双膝下跪,面朝纽约的天空。
“苍天在上!小弟慕容云。”
他已双手抱拳对天致敬。
而我跪着愣了几秒钟,陷在积雪中的膝盖却动弹不得,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所以。
“快说啊!”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快说愚兄高能!”
完全无法拒绝这双眼睛,既然已经承诺“你说怎样我就怎样”,便下意识地跟着说:“愚兄高能!”
“就此结拜为异姓兄弟!”
“就此结拜为异姓兄弟!”
此情此景彻底震撼了我,面对这个汉服飘飘的古代人,惟有跟着他一同穿越时空。
慕容云的表情极度认真,绝非少年人开玩笑或恶作剧,无法从他的目光里分辨出谎言。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又下意识地重复一句,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庄严,如同满眼白雪纯洁无暇。
“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回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古装片里常见的情景,在中央公园的鹅毛大雪下重现。
我们的膝盖都已湿透,他拉着我从雪地站起来,毫无顾忌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大哥,小弟有理了!”
最后那句“小弟有理了”竟是某种古典戏曲的唱腔。
“请问我高能何德何能,可以赢得你这古代人的青睐?”
“因为你的眼睛很特别。”
“真的吗?可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很平凡。”
“是,但你的心很不平凡。”
“难道你也能看到?”
我这句话说得过分托大,刚有些后悔,他就摇摇头问:“看到什么?”
“没——没什么!既然我们已是兄弟,那么贤弟能否告诉大哥,你究竟是什么人?”
“地球人。”
“哦,这个地球人都知道。”对着美少年苦笑一声,“你从哪里来?别回答我还是地球。”
“另一个世界。”
“你几岁了?”
“25岁。”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可你看起来像二十岁。”
“为什么总是有人这么说?我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四十岁。”
“你住哪里?工作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说我自由自在惯了。”
话音刚落,慕容云迎着雪花撩起额前的一绺长发,宛如踏雪寻梅的少年剑客。
“自由职业者?”
“可以这么说吧。”
“干什么呢?”
“什么都干!”
等于什么都没说。
“小弟,能告诉我电话号码?”
“抱歉,我从不用电话。”
“不可能!除非你真是穿越时空而来的。”
他擦去落在睫毛上的雪粒:“为什么不是呢?我又没说过我的出生年份。”
“25岁不是1984年生的吗?”
“不,我是公元543年生人。”
“公元543年?南北朝时代?”
这回牛皮吹大了吧?
“没错。”
“那你不是一千四百多岁了吗?”
“不,我在25岁时就死了。”
“那你是个幽灵?”
“也许。”
不想再和他玩游戏了:“可你现在嘴里分明在呵着热气!”
“这是你的幻觉。”
“你的存在是我的幻觉?”
“不,我是真实的。”他后退几步,嘴角微笑迷人,“大哥,小弟告辞了,后会有期!”
“等一等!”
慕容云不再理会于我,飞身闪入白茫茫的树林,白衣很快被大雪掩盖,再也看不到踪影。
我着急地向前追去,发现雪地上的脚印居然没了!
曼哈顿寂静无声。
踏雪无痕的轻功?还是我脑中幻想?
抑或真有穿越那些事儿?
2010年。
农历小年夜。
车窗外白雪茫茫一片,几个钟头见不到任何生物,从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滩,覆盖到遥远的落基雪山,却是一年中最湿润的季节。
坐在改装的悍马大车里——装运过莫妮卡棺材的灵 8f66." >车,但它最适合这种恶劣路况,而且可以抵御小型导弹的攻击,我也不会对自己深爱过的女人感到晦气。前后各跟着两辆安保越野车,年底曼哈顿刺杀事件后,所有保镖都被解雇,重金聘请了一群退役的海豹突击队员。
宽敞的车厢足够躺下睡觉,车载电视放着最新的财经消息,我却一直看着窗外,抚摸冰凉的防弹玻璃。
五个月前,我逃出肖申克州立监狱,经过荒漠深处的甘泉山谷,独自步行穿越数百公里,奇迹般地获得了自由。
明天,我将离开美国,乘坐专机前往中国。
该回去了!已在新大陆漂泊一年零五个月,其中十二个月在大牢里度过。妈妈在家早哭干了眼泪,尽管我给她汇了几百万,并请她到美国来玩了半个月。
为了风雨飘摇中的天空集团,我必须回到祖国,这是集团凤凰涅槃的必由之路。
上个星期,捷报终于传到总部,我赢得了上任以来第一场胜仗。
天伦保险与北美石化部门,同时宣布与买家签订出售协议。
三个月的艰苦谈判与反复折腾后,天伦保险卖给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美国保险公司,从而也打消了美国公众的疑虑——我并没有把美国的品牌低价甩卖给中国人。
至于争议更大的北美八个石化工厂,我化整为零地与不同买家谈判,分别卖给俄罗斯、沙特、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土耳其、巴西的公司,但最好的一个工厂,留给了一家中国民营企业。
此次出售总共为公司收进六十亿美元的流动资金。
虽然,在应付美国政府和工会方面,我们还得付出很大代价,但在资金捉襟见肘的时刻,六十亿美元足够让集团再撑三个月。何况,不再需要补贴两个严重亏损的部门,集团总支出将大大降低。但这笔宝贵的流动资金,并非简单地投入运营,而将集中力量支持亚太区发展。
但集团依然极度危险,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新动作,等到这笔资金耗尽,就会无可避免地宣布破产。高管层的问题积重难返,以财务总监为首的那些家伙,总是处处与我作对,感觉我的政令不出纽约总部。明天飞往中国的计划,也是为了摆脱他们控制,打造真正属于我的大本营与亲信队伍。
上个月,我已走出了第一步。
替换我的CEO助理,马屁精莫利斯本想死心踏地跟着我混,拼命揭发财务总监“小萨科齐”等人的造反阴谋,却被我第一个解雇了!
经我亲自出马反复挑选,从北美分公司调派了一员基层业务经理——三十岁的德裔白人,曾被外派到中国、中东、拉美等分公。我与他秘密长谈三次,每次超过三个小时,发现他具有全球化视野,有独立主见,不会人云亦云,更不会溜须拍马,对我提出许多反对意见——完全不同于原来的高管层,可以培养成我的心腹。
这是莫妮卡死后的第四个月,我的表现已让全世界刮目相看,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不到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最高职业资历不过是小小的销售员,却可以指挥天空集团这样的跨国巨头,成功出售拥有上万雇员的两个老牌部门。
但我依旧谨小慎微,保持高思国的低调作风,拒绝所有媒体专访。自从跑车拍卖会的刺杀事件,更不再出席任何公众活动。我知道几天锻炼不出一个董事长,但钢铁也不是很多年才能炼成的!
永远不会忘记对莫妮卡的承诺。
但是,今天我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他仍被关押在肖申克州立监狱,在我们同处一室的数月内,他成为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让我发现真正的自己,并给我勇气寻找自由。
你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终于,我的车队停在一群白色建筑前,四周荒凉萧瑟的环境,宛如月球上的科考基地。
我的秘书已给联邦调查局打过电话,否则车队会引起狱警恐慌,以为防弹悍马是来武装劫狱的。
第一辆车里的人跳下来,经过一番简短手续,其余四辆车都停在外面,只有我的座车可以开入大门。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之后,我下车走进第二道大门,只有两名保镖可以跟随左右,但佩枪都被狱警卸下。
果然看到一张老面孔——典狱长德穆革,这家伙居然没被免职,因为我被证明是清白的,这次越狱并未危害社会,所以他被减薪之后留用了。
原以为这回冤家聚头,德穆革会趁机对我发难,却没想到他满面笑容,仿佛老朋友久别重逢,几乎要把脸贴到我的屁股上了:“哎呀,高董事长!热烈欢迎您茗临肖申克州立监狱,大家热烈欢迎!”
他的身后站了一排狱警,全部穿戴整齐的制服,抬头挺胸站得笔挺,富有节奏地大力鼓掌,好像奥巴马前来视察!
其实,这些狱警早就对我恨之入骨,因为我的越狱让他们砸掉了三个月薪水。
只有犹太人德穆革拎得清,知道我早已今非昔比,成为堂堂天空集团大老板,更要趁此机会好好拉拢关系,免得将来退休之后晚年凄凉。
看着他那副满口马屁的嘴脸,听着他说每天都想念我的肉麻话,真想抽他两个耳光,大概这家伙也会欣然接受,再换另一边的脸让我继续打。
贱就一个字!
“高董事长,我早就看出你是非凡人物,能够逃出这座监狱,更证明你有超人智慧,你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偶像拉!”典狱长德穆革已说得眉飞色舞,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贱味,“来来来,快到我的办公室坐坐,我为你准备了上等的咖啡。”
“对不起,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难道不是我吗?”
他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不,是我的室友——萨拉曼卡·马科斯。”
“什么?”德穆革的目光骤然掠过一丝恐惧,“你是专程来见他的?”
“是,我想现在就要探视他。”
“这个……这个……这个……”
他的吞吞吐吐让我有几分担心:“怎么了?他提前释放出狱了?”
我知道老马科斯今年就该刑满释放了,但不会这么早吧。
“不是的,真是太不巧了!太不巧了!”
“到底怎么了?”全然不顾典狱长在此惟我独尊的地位,抓住他的肩膀大喊,“告诉我!”
没人敢来阻拦我,德穆革也卑贱地像条老鼠:“对不起……就在昨天半夜……老马科斯……心脏病突发……死了……”
“死了?”我突然松开手,但又固执地摇摇头说,“不!不可能!你在骗我!他那么健康,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就在我来看他的前夜,是不是你们害死了他?”
说完我一拳砸到典狱长鼻子上,打得他满脸鲜血。若平时谁敢袭击典狱长,早被抓起来痛打一顿,关上两个月的禁闭,再追加两年刑期。但我打他却谁都不敢动,就连他自己都抹着鼻血爬起来,孙子似的哭丧着脸说:“高董事长,你相信我吧,这完全是个意外,我知道老马科斯是你的朋友,我哪敢害死你的朋友呢?不信你可以去停尸房看看他。”
我仰头长叹了一声,许久没回过神来,仿佛老头传奇而不屈的灵魂,依旧飘荡在肖申克州立监狱的上空,一如永远流传的掘墓人的阴影。
老头啊老头,你怎么没有等到我回来的这一天呢!
HERO啊HERO,你怎么没有早点来看你的好朋友呢!
再也不用和典狱长啰嗦一个字,就在他苦苦哀求我息怒之时,我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走出监狱白雪覆盖的大门,保镖簇拥我上了悍马,车队迅速掉头驶离此地。
永别了,肖申克州立监狱。
永别了,老马科斯。
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Gnostics,谢谢你!
基督山伯爵得到了看得见的财富。
而我得到了看不见的财富。
那就是我的命运。
明天,就在明天。
我将回到中国。
第十三章 王者归来
中国。
2010年,除夕夜。
深夜,十一点。
我的中国我的国。
我的天空我的天。
我的人间我的人。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天空集团专机飞越太平洋,降落在浦东国际机 573a." >场,舷窗外闪烁停机坪的灯火,是黑夜梦幻的宫殿,而我只是这座宫殿谦卑的仆人。
此刻,我绕着许多人眼中的光环,作为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却丝毫不敢想象“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这些字眼——我的天空仍然危在旦夕,我的人间依旧云遮雾绕,我的眼前黑夜连绵不断,我的敌人还躲藏在秘密角落,此行必须为集团开拓一片蓝海。不是唱着《大风歌》归来,而是肩头压着千钧负担,时刻内心惶恐夜不能寐。
飞机降落的刹那,心底一阵莫名冲击,不仅来自于地心引力,也因为离家太久了——掐指算来竟已有十七个月,这个国家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愿不要感觉太陌生。
终于,我踏上故乡的土地,长途飞行让人几乎站不稳,双腿触电般无法动弹。冬夜的机场寒风呼啸,秘书赶紧给我披上厚厚的大衣。四辆加长版凯迪拉克早已开入停机坪,天空集团亚太区的牛总,放弃了回台湾过年,除夕之夜留在上海,带着一群黑衣人迎接我。
很多人以为我会第一个清除牛总,因为他曾批准将我裁员,但我力排众议留用了他,反而令他对我感激涕零——尽管当年失业让我痛不欲生,但一切都是过去时了,我已不会再怨恨任何人,只要他还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亚太区业绩是全球各分公司最好的,作为集团高管层唯一的华人,牛总是我改造天空集团的一枚重要棋子。
牛总跑上来与我握手,照例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他给我安排了一批中国保镖,虽然不能像在美国那样佩枪,但都是身怀绝技的退役特种兵。
我坐进新专车,认识了新司机与中国秘书。牛总特地坐在我身边,自然想要拍我的马屁。但我没有任何客套话,上车就是开门见山,直接询问亚太区业务情况。牛总已做了充分准备,打开笔记本汇报公司各项数据。
车队飞快地开出机场,虽是午夜空旷的道路,开进市中心却还需要些时间,我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几点了?”
“十二点整。”
虎年到了,但我并不因此而兴奋,却喊道:“快点打开电台!”
“什么?”
我撇开牛总对司机说:“打开电台!”随后报出了一个的电台频率。
司机的反应倒是很快,车载音响迅速响起——
“随着我们节目的开始,新的一年也来到了,我在电波中给听众们朋友们拜年!这是个寒冷的除夕夜,不知道会不会下雪?我的声音将始终陪伴在你左右,这里是‘面具人生’,我是秋波。”
是的,就是这个广播节目——《面具人生》,这个充满磁性的声音,这双永远看不见的眼睛。虽然离开中国一年半了,回来想起的第一件事,却是电台里秋波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完全沉醉,回到2008年的夏天,内心最挣扎郁闷的时光,她的声音曾陪伴我度过绝望。
车子飞驰在午夜大道,善于察言观色的牛总,再也不敢打扰我了。司机把音量调得更大,寂静车厢内只剩下耳边的秋波,仿佛她就在坐在我的身边,倾听我那曲折而悲伤的故事。
接听完几个电话之后,秋波轻轻苦笑一声,似乎隐含着某种苦楚,那是比听众的故事更深的无奈,她的声音故作轻松:“女孩,请不要再哭了,今晚是大年夜,可不能流眼泪哦!我这个双目失明的人要告诉你,无论你多么自卑,无论你多么伤悲,请相信一句话——野百合也有春天!”
停顿了几秒钟后,电波里响起罗大佑的歌声: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的相逢
你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中
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
记忆中那样熟悉的笑容
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
难道你不曾回头想想昨日的誓言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
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我和司机、秘书还有牛总,都屏着呼吸慢慢听完。台湾人的牛总年轻时也是罗大佑的歌迷,不知在悼念哪段逝去的恋情,叹息着道:“《野百合也有春天》,可惜我已经老了。”
听这首歌的前半段,我的脑中自然浮现起秋波的脸庞,后半段却想到了另一张脸——“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唱的不就是我的莫妮卡吗?她像一阵春风吹入我心中,又像一片秋雨消失在遥远的大陆。但她不曾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只是去了那个遥远的天国,自己成为一株常开不败的水仙。而我曾经是,现在也依然是,那朵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的野百合,只是永远无法等到春天了。
莫妮卡!
电台里的秋波继续说:“女孩,每个人都有美丽的一面,也一定有人会发现你身上的美丽,你的春天不会太遥远,祝福你!这个声音来自《面具人生》,我是秋波,怎么那么快又要说再见了,晚安!”
座驾已开进市中心,牛总终于有机会说话:“董事长,今晚你就下榻在波特曼酒店吧,我给你订了克林顿住过的总统套房。”
“不,我都已经回到家了,自然是要回家过年。”
“那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送我回家了!”
立即报出我家的地址,市区北部普通的住宅小区,高能父亲单位分配的住房。
那里,才是我的家!
司机也感到很诧异,堂堂的集团大老板,怎么不去五星酒店,反而住在这种“下只角”呢?但没人敢违抗我的意志,车队迅速改变方向,划破凌晨一点的寒夜。
四辆加长版凯迪拉克,缓缓开进破旧的小区大门。值班老头被这气势吓坏了,让我们一路无阻地进来,直接开到我家楼下。
到处是鞭炮爆竹,要是谁偷偷向我开枪,没有人会当真的!八名退役特种兵保镖,立刻在夜色中布控,防范周围一切可疑情况。我让牛总和秘书回去,所有人没我的命令不准上楼,以免惊吓到妈妈,也不得影响邻居休息。
我独自拖着行李上楼,走过阴暗肮脏的公共楼道,来到三楼的家门口。
心底又一阵激动,已经离开十七个月了,这扇门却丝毫没有改变,调整一下呼吸,轻轻按响门铃。
妈妈打开房门,在看清我的脸庞后,拼尽全力地将我抱住,眼泪瞬间打湿衣服。
“能能!能能!你可真要把妈妈想死了!”
她喊着我的小名——不,是高能的小名,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我想所有的母亲都会这样吧。妈妈难以控制情绪,美国再好也是异国他乡,私家庄园的宫殿再豪华也没有生气,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是她的儿子出生长大的地方,金窝银窝怎比得上自家的草窝。
走进久违的家,那么小那么不起眼,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贴着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放着一大堆高达模型,还有我的电脑和书籍,甚至床单还是原来颜色。这不是我失忆以前的家,但复活后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新的爸爸妈妈,这里是我短暂记忆中,唯一真正的家!
吃了一桌妈妈为我张罗的年夜饭,离开一年多来的痛苦,包括在美国监狱里的屈辱,都暂时抛诸脑后——回家真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伸开四肢泪流满面。虽然与私家庄园相比,这张床小得实在寒酸,但感觉就是自己的,我是真正的主人。
窗外激烈的爆竹声丝毫不影响我,这将是睡得最香的一晚,耳畔萦绕“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七天之后。
上班的第一天。
我睡到上午八点起床,精气神都好了许多,还是自己的小床最舒服啊。
放弃了买别墅豪宅的计划,继续住在老式小区里,这样低调不引人注意。安全工作由保镖负责,只要跟居委会搞好关系,没有扰民就OK了。
妈妈幸福地给我做了早餐,不知道楼下已布满暗哨,其中两人将24小时保护她。
司机和秘书早已等在楼下,接我前往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东亚金融大厦19层楼——两年前我上班的地方。
车子停在底楼台阶前,牛总带领亚太区全体高管,整齐列队欢迎我。大厦玻璃幕墙上,打出一幅从顶楼纵贯到底楼的横幅——“热烈欢迎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高能先生访问中国!”成为今天上海最吸引眼球的景观!
刚下车就听到雷鸣般的掌声,三名新入职的女员工,为我献上炸弹般的鲜花。但这种场面我已见怪不怪,从容地让秘书帮我接下,向迎接的人群点头微笑。
没想到为了迎接我到来,物业居然把大堂封锁了,给我留下一条专用通道,铺着最昂贵的红地毯,把我送到等待许久的电梯中。
牛总同高管陪我坐电梯上去,这些人我都认识,一个个紧张得几乎脸部抽筋,却还硬挤着僵硬的笑容,装作从没见过我的模样——我曾是推销员被他们呼来唤去,生怕激起我痛苦的回忆,结果把他们统统炒鱿鱼。
19楼到了,中国分公司前台依然没变,就像两年多前昏迷之后醒来,第一次来上班时的情景——碧蓝天空下小孩抓着纸飞机的海报,“天空集团——我们的未来!”
是,现在我将为了它而战斗。
在牛总等高管的簇拥下,我终于走进大办公室,这个工作过几年的地方(算上高能出事以前的时间),每天在这里呼吸,目睹有人吊死在我的头顶,被人欺负被人漫骂,惨遭裁员流下不甘的眼泪……
上班的员工们全体起立,被迫鼓起热烈的掌声,其中不少都是熟悉的老面孔,甚至叫得出几个人的绰号。他们的表情非常吃惊,尽管事先都知道了我的故事,但看到我前度刘郎归来,却是另外一副王者气象——集团全球大老板,让身边的小老板们猴子似的跟着,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我知道他们印象中我是什么样子——唯唯诺诺的猥琐男,其貌不扬气质低下,从不敢抬头和人说话,销售业绩大鸭蛋,被所有同事瞧不起,成为办公室里不存在的隐形人,最后被赶出去也没人同情。
这样的变化在我看来很自然,因为我亲身经历了这个漫长过程,所有的痛苦与磨难,所有的惊喜与转折。但他们看来却无法理解,仿佛一夜之间大变活人,脱胎换骨成为集团最高领袖,一个充满智慧与自信的救世主。
牛总即刻大声宣布:“诸位同仁,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高能先生,将在我们中国分公司现场办公数个星期,能与集团董事长在一栋大楼里共事,是我们每个人的至高荣幸!希望大家精诚团结,在董事长领导之下,走出困境,共创明天!”
接着又是一片掌声,显然早已经过严格组织,大概反复排练过好几遍了吧?
我快步离开牛总等人包围,走向以前自己的办公区域,格局竟然一点都没有变化,销售七部还在那个角落里,一眼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老钱。
老油子的表情极度兴奋,几乎跳起来向我致意,等我走到跟前竟几乎哽咽!原本能说会道的话痨,也有激动得说不出的时候:“高……高……不不不……董事长!你真的回来了啊!”
“是啊,老钱,好久不见了!你的太太和儿子还好吗?现在工作忙吗?销售指标还重吗?”
没想到我的话居然比他多。老钱这两年老了不少,大概金融危机让销售更难做,为养家糊口愁白了头。
“好……好……都很好……今天能够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老钱居然激动得眼含热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我这个大救星。前面两个“好”字,也明显言不由衷,牛总等领导在场,他岂敢说个“坏”字?从他潮湿发红的眼里,我的读心术已发现——他过得实在很不好,最近几个月奖金全部为零,年终奖都打了水漂,与老婆天天吵架,想跳槽却没这个胆子。
“哈哈,本来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呢!”
“不!董事长,我以前不就说过吗,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命中注定的真龙天子,迟早有一天飞黄腾达,轰轰烈烈地回来!果然不出我的预料!我们可是最要好的同事,以前就属我和你的话最多了,今天看到你那么风光地回来,我真是太激动了啊!”
他终于恢复了多嘴的本能,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而我微笑着安慰:“哎呀,别这样嘛,我不会忘记你的。”
老钱的水龙头关不住了:“董事长,你不在这的时候,我就像失魂落魄,工作起来完全没精神,每天都在梦游,总感觉身边少了一个人,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哎,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许多个晚上还梦见你,大概就是你要发达的先兆吧!看,我的电脑屏幕保护,就是几年前我俩的合影,我把这张合影印成了大照片,挂在我家的客厅里,把你当作我的偶像!还有你以前的办公桌,我一直收拾得整整齐齐——当然你也不可能再回到这张桌子上,但这里就相当于你的纪念馆,一定要好好保存流传给公司的下一代!”
这串马屁也拍得太肉麻了吧?再看我当年坐过的办公桌,果然被整理得很干净,但根据老钱眼里泄露的心里话,这不过是早上才腾空出来的。
牛总实在看不下去了,过来挡住老钱说:“说够了没有?董事长的每一秒钟都很宝贵!”
老钱再也不敢支声,众人陪着我走了几步,却迎面看到一张漂亮脸蛋。
大家都被她怔了怔,果然是销售部一枝花,冬天却暴露大腿,一件名牌的低胸裙子,明显可见一道乳沟,曲线毕露风情万种,散发着最性感的香水气味。
“田露。”
我当然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我曾经的冲动,不会忘记高能的痴情,不会忘记她给我的侮辱。
“董事长,你还能记得我,真好!”
她抹着艳丽的嘴唇,言语之间略带暧昧,故作娇羞地往我身上靠了靠,几乎贴到我的脸上来了。
我尴尬地往旁边退了退,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想要当众造成和我亲昵的假象,这样公司里就没人敢惹她了。
田露大胆地靠近我,充满欲望地盯着我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慌——
“这小子终于回来了!天哪,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子?不再是从前那个猥琐的小家伙,而是标准的董事长派头。我好害怕,他会不会还恨着我?他会轻而易举地毁灭我吗?不,也许他还想念着我,毕竟我是他的第一个!我要他喜欢我!要他属于我!高能,你是我的!”
原来她还想勾引我上床,而我冷笑着回答:“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今天侯总在吗?”
听到“侯总”这两个字,田露就像斗败了的鸡,胆怯地点点头说:“在。”
我绕过她走到侯总的办公室,终于看到了躲在里面的老上司。
时隔两年他没什么变化,只是表情极度诧异,没想到我会主动来找他。当年是他裁员解雇了我,也是他毫不留情地痛骂我,还有他和田露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
还没说话我就读出了他的心里话——
“啊!他来了!我怎么有脸敢见他?他是来向我寻仇的吗?是要把我开除吗?还是要找杀手把我做掉?对不起,我请求你的原谅,但我说不出口!”
“你好,侯总!”
还是我主动与他打招呼,并向他伸出了手,而他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不可思议地傻站在那里。
“不愿意和我握手吗?”
“不!不!不!”
他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与我握了握手,我感觉他手心冰凉,目光无比恐惧,像即将要被处决的死刑犯。
“你那么害怕我吗?”
“不是,董事长,我代表销售七部热烈欢迎你回来。”
他闪烁的目光还充满疑虑,我微笑着说:“侯总,以前我们有些不愉快,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天空集团处于多事之秋,希望能同仇敌忾,实现今年的销售目标!”
“谢谢!”
听完这番话,侯总依旧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会慢慢相信我的。
离开销售七部,没走几步就有人喊道——
“高能!”
这是今天这座大楼里,第一次有人敢直呼我的姓名。
包括牛总在内,所有人都被这声“高能”吓了一跳,好像销售员“高能”从不存在过,“高董事长”是从火星直接降临地球的,又好像是被一个小孩叫醒了的“皇帝的新衣”。
喊我的还是张老面孔,那张与我一同被裁员,绝望地在楼顶天台徘徊,又被我劝说救了回来的人——白展龙,他怎么还在这里?
“高能,很高兴你又回来了。”
“你好。”
他大方地与我握手,笑着说:“谢谢你当初救了我的命,我发愤图强卧薪尝胆,去年在公开招聘中杀回了公司,因为销售成绩优异,现在成了销售六部的经理。”
“恭喜你!”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这是被我拯救的生命,我希望他能够更好!
三月。
春寒料峭。
午夜的风肆虐呼啸,路灯下的梧桐光秃秃的,伸展扭曲干枯的枝桠,仿佛垂死挣扎的天空集团。
司机载着我飞驰在上海街头,时针已走到凌晨一点,后面跟着两辆同样的车,警惕地注视四周。
我闭上眼睛躺在车里,《面具人生》节目刚刚结束,秋波的声音萦绕耳边不绝。自从回到中国,每当午夜我都会打开电台,安静地倾听这个节目,倾听秋波的倾听,那些或激烈或平常的故事,或忧伤或为难的心情——真想自己也打电话进去,从头到尾倾诉我的故事,就怕没人会相信,以为是编织出来的小说。
但是,今夜我不想再等待,不想再独自守着电台,只是听她轻柔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脸庞,看不到这个高能的救命恩人,看不到那双看不到的眼睛。
车队停在广播大厦楼下,另外两辆车上的保镖们,纷纷下车各自寻找岗哨,监控周围每一个角落,确保我的安全。
我独自下车到大厦门口,保安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难道是凌晨来做节目的嘉宾?而我只是等在外面并不进去,因为我知道她快要出来了。
据说这栋大楼有闹鬼传闻,凌晨的大厅空旷幽暗,来回穿梭阴森的风,微微掀起我的大衣下摆。
忽然,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导盲杖不断敲击大理石地面。
端木秋波。
刚做完《面具人生》节目,她的身边还有个中年男人,估计是节目编辑。
门口的灯照亮她的脸,我揉着眼睛仔细观察,像回到拥挤的地铁车厢,一年半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白皙干净的脸上恬静自然,宛若来自另一个人间——可惜是个盲人。
“秋波!”
轻轻叫了她的名字,这时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茫然地搜索这个声音是谁?
她身边的男人非常紧张,大概以前也有狂热听众堵到门口,要见一见主持人的真面目,警觉地盯着我说:“你是谁?”
“秋波认识我的,我叫高能,还记得我吗?”
“高能?”秋波的脸色立刻变了,眉毛舒展开来,“你真的是高能?”
“你果然没忘记我!是我啊,我从美国回来了,我不再是杀人犯了!”
“对!是你的声音,我想起来了!”
她对声音的记忆力真是惊人!而她身边的男人听到“杀人犯”,更惊恐地看着我。
“我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每晚都听你的节目,可惜我没机会坐地铁了,就想到这里来找你——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如果让你受惊请原谅。”
“没有,我很高兴!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她的表情越来越生动,虽然双目紧闭,却眉飞色舞,“我就说过嘛,你只要坚持住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的!太好了!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是越狱出来的。”
“啊?”
这句话再度让秋波身边的男人几乎晕倒,悄悄摸着手机就准备要打110了。
我笑着对他说:“放心,我不是被关在中国的监狱,而且我在越狱成功以后,就为自己洗刷了罪名,现在我是清白的自由人。”
“对不起,现在已经很晚了,有什么话可以白天再说,我要送秋波回家去了。”
“你是她的男朋友吗?”
秋波感觉气氛有些尴尬,抢着说:“不,他是我们节目的编辑,每晚是他开车顺路送我回家的。”
“我送你走吧,我的车就停在门口。”
“你现在开车了?”
“不,我有司机。”
“谢谢你,可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我还是坐同事的车走吧。”
说完她就跟着编辑往旁边走去,但我拦住她说:“不,还是我送你走吧!你不会忘记的,当年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亏欠你太多太多了。”
“高能,你越说我越不好意思了,你从来不亏欠我任何东西。”
节目编辑粗暴地推开了我,拉着她要往停车场走去。这时我的司机走过来,一把将编辑拉到旁边,悄悄塞给他厚厚一叠钞票。
编辑的态度180度改变了,满面笑容对我点点头,拿起手机装作接电话嗯啊了几句,语气紧张地对秋波说:“哎呀,刚才我老婆打电话说她发心脏病了,我得赶快去医院!”
“啊?那你快点走吧,不要管我了。”
“抱歉!那我先走了,再见。”
编辑揣着厚厚的钞票,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沉稳地说:“秋波,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我打赌你不敢一个人打车回家。”
“好吧。”她苦笑着摇摇头,“你赢了!”
月光,从寒冷的云中探出头来,照亮秋波闭着双眼的脸,也照亮她脚下的夜路。
听着我的脚步声,她来到加长版凯迪拉克前。我绅士地托起她的手,帮她坐进宽敞的座位,面对面却隔了一米距离。
盲人总是那样敏感,感到这辆车的特别,好奇地摸了摸座位:“我从没坐过那么大的轿车。”
“这辆车很安全,我的司机也很专业,请你放心。”
“我晚上回家一直坐同事的QQ,以前坐过哥哥的奥迪A4。”
“你哥哥的奥迪A4——我也坐过。”
她差点就把眼睛睁开了:“啊,我想起你信里写的了,你果然认识我的哥哥!”
“是,真是太巧了,你居然是端木良的妹妹。我被天空集团裁员以后,曾在你哥哥的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
“那你现在回国找到工作了吗?哦,这个问题真傻,你都坐这么好的车,还有司机为你服务,肯定发财做老板了吧?”
“你这是讽刺我吗?我一直不觉得老板是个褒义词。”我悄悄挪近了她两尺,“你不想回家吗?要一直在车里说下去?”
“哦,对不起。”
秋波报出了自家地址,是地铁沿线一个幽静的小区。司机开出广播大厦,保镖们飞速上车,紧紧跟在我的车后。
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凌晨街景,我轻轻地说了声:“我是美少女战士,赐给你希望吧!”
“什么?”
“你忘了自己在信的结尾写的话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美少女战士——”她羞涩地低下头来,“让你笑话了吧,其实我一点都不美。”
“不,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脸,其实你非常非常美。”
她无奈地苦笑:“你不过在安慰我罢了。”
“真的。”
“我不信。”
“没人说过你美吗?”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但我从来不信,包括我哥哥说的。我知道他们是可怜我。”
我停顿了片刻,凑近她的耳朵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除非重新让我的眼睛看到。”
“我会让你的眼睛看到的。”
“但这要花很多很多钱,以前我哥哥也办不到。”
“我能办到!”
说这句话时有些激动,她下意识地离我挪远了一尺:“不,不需要你帮助我。”
“但你帮助过我。”
“那两封信?”
“是,我不会忘记你的第二封信——落款日期2009年7月14日,那是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秋波笑了笑说:“真巧,但这不算什么帮助,我的节目就是疏导人的心理,也经常回复这些听众来信。”
“不,对我的意义却不同,你的信给了我力量,让我不放弃一丁点希望,哪怕世界被绝望覆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肖申克州立监狱,“那是我生命的最低谷,以为将要一辈子在监狱里度过,永远与那些真正的杀人犯与强奸犯们为伍,永远不能见到自己所爱的人。”
“你后来见到了吗?”
眼前又浮起莫妮卡的混血双眼,我的喉咙也在颤抖:“是的,我为了那一丁点的希望,九死一生逃出监狱,并找到了自己无罪的证据。”
“恭喜你。”
“但我很快永远失去了我所爱的人。”
“哦,真的吗?”她低下头大概心想不该怀疑我的这句话,“对不起。”
“所以,我虽然获得自由,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有时却感到无比绝望。”
“我明白了,节目里遇到过你这种情况,我会经常和你聊天的。”
但我摇着头:“不!任何人都无法明白,无法明白我的秘密,请别再说什么节目了,这不是你的电台节目,而是我的真实人生。”
“可是,请你也不要怀疑我,我想帮助所有遇到困难的人,也是我真实的内心想法。”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多年前,当我对生命感到绝望之时,选择了愚蠢的跳水自杀,却被一个瘦弱的少年救了起来——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少年,无法忘记他的眼睛,甚至无法忘记他的名字,他叫古英雄。”
听到最后那句话,像被电流触摸了一遍,激动地想说出自己是谁!可话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苦笑着回答:“古英雄,这个名字真好,要比我的名字好多了。”
“高能,现在我里所做的事,包括当你被关在监狱里,给你写的那两封信,都是在做当年古英雄做过的事。我感觉帮助别人的时候,我就是那个了不起的古英雄——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话题转到古英雄的身上,我和秋波都沉默了许久,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的过去,让我不知是喜是愁,五味杂陈。
忽然,脑中掠过一个念头,既然秋波是端木良的妹妹,那么她就是找到端木良的捷径,只有找到端木良才可能知道——现在究竟是谁控制了蓝衣社,也就知道究竟是谁陷害了我!
秋波是一把钥匙。
虽然,把她想象成一把钥匙有些卑鄙,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而我的目的并不卑鄙。
“我在你哥哥手下工作时,他一直很关照我,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现在还是没他的消息吗?”
“没有,他失踪一年多了。虽然,小时候父母离异各自生活,但长大以后我们的感情却更好了,大概是我双目失明的缘故吧,哥哥对我特别照顾疼爱,让我不要去电台主持节目,但我固执地要出去做事,不想在家无所事事变成废人。”
“你们还有其他亲人吗?”
“不,爸爸妈妈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亲人,等一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扬了扬娥眉,“还有爷爷!我对他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在我读小学的时候,爷爷与爸爸关起门大吵了一架,然后就离家出走消失了。”
“又一个消失者?”
我从端木良的失踪,联想到了古英雄的父亲——也是我真正的生父,不也是在几年前神秘失踪了吗?
“又一个?你还知道谁?”
敏感的秋波立即问道,我尴尬地摇头:“不,只是随便说说。”
明亮的月光下,凯迪拉克已开到她家小区。她说外面下车就可以了,但我坚持要送她回家,一路开到楼下,保镖们再度四面布防。
我扶着她下车,走进一栋五层公寓楼的底楼。这是端木良特地为妹妹买的房子,环境幽静,行动方便。
走到房门口,她回头轻声说:“我到了,谢谢你!”
“要说谢谢的是我!十几年前你在大火中救了我的命,却为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年你的信又让我在监狱里鼓起勇气,我永远无法报答你的恩情。”
“说什么呢!千万别跟我提当年的火灾,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让我千万不要提火灾,说明她心中仍然介怀,这让我更加羞愧:“好吧,你一个人住要小心保重。”
“放心吧。”她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给了我一个微笑,“再见!”
门里响起拉布拉多导盲犬的吠声,我轻轻叹息一声出来,吩咐两个保镖准备一辆车,每天24小时秘密蹲点,全力保护秋波安全。
月光,又躲进寒冷的云中。
两周以后,负责秘密保卫秋波的保镖,向我报告了一次特别事件。
日夜蹲点的过程中,偶然发现对面公寓楼二层,有人藏在窗帘后面用望远镜偷窥——瞄准秋波底楼的院子,可以清楚地看到窗户里的一切,尤其晚上没拉窗帘的话。
鉴于秋波的眼睛看不见,所以这个偷窥的望远镜,可能已存在了好久。
特种兵出身的保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事先到小区物业打探,发现那是半年前出租的房子,承租人是个单身中年男子,邻居很少见到这个人出门,也搞不清他的职业和收入来源。怀疑他是电台的变态听众,因为痴迷于《面具人生》里秋波的声音,跟踪她乃至长期偷窥。这种人说不定哪天会干出可怕的事,我的保镖们决定迅速行动,又调派来几个人手帮忙。
在变态家门口潜伏了一整夜,等到他终于开门出来,大家一拥而上将他制服。没想到这家伙很有力气,奋力与保镖们搏斗,具有很强的格斗技能。就在他要被抓住的刹那,竟挣脱了四个人的手臂,从窗口纵身一跃而下!
幸好是二楼没有摔死,他一瘸一拐地往外逃去,我的保镖们跑下楼追赶。这个变态跑出小区,慌不择路地横穿街道,结果当场被一个飙车的富家子撞死!
警方的交通事故调查结果:一方乱穿马路,另一方违法飙车,各占一半的责任。死者姓名叫南弓,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却在半年前辞职不干,到这个小区租了一套房子。
我很快拿到死者资料,看到那个变态的照片就明白了——我认识这个男人!
南弓=南宫。
永远不会忘记这张龌龊的脸!
亲爱的读者们,是否还记得上卷的开头,当我还是天空集团小职员,有个神秘男子经常跟踪我,甚至一路追踪到杭州龙井——后来他和端木良与华金山一同出现,原来也是蓝衣社成员,他的名字叫南宫,表面职业是健身教练。
他为什么要偷窥秋波?但秋波一直浑然不知,证明南弓没做过伤害她的事,那就是为了秋波身边某个秘密?既然如此为何不破门而入,彻底搜查一番岂不省事?干嘛要辛苦地蹲点守候半年?鬼才相信他是电台听众!既然南弓也是蓝衣社成员,曾是秋波的哥哥端木良的同伙——对了!当初常青意外被杀以后,蓝衣社内部肯定发生过巨变,因此端木良才会恐惧,乃至于在一年前神秘失踪。
端木良!
他才是关键人物,南弓不惜性命代价偷窥秋波,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许觉得端木良很可能还会回来,抑或秘密与妹妹联系,甚至在家里留下了重要物件。南弓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肯定那个信息非常重要,值得自己辛苦守候——端木良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有家不能回?为什么不敢与妹妹联系?原因大概也在于南弓?也许,就是南弓这个亡命之徒,在常青死后严重威胁到了端木良,才迫使他采取失踪逃亡的下策吧!
既然南弓每夜都在偷窥,那么我的出现也必然被他看到——他不会不认识我的脸,这意味着我也可能在危险之中?联想到保镖们抓住他的时候,他那种丧心病狂的反抗态度,显然他知道那些都是我的人。他明白绝不能落入我的手掌,否则很可能被挖出某些惊人的秘密,他才会冒险从二楼窗户跳下,又疯狂地横穿马路,结果死在欺世马的铁蹄之下。
慢!
我又想起一个重要人物,端木良和秋波兄妹唯一可能在世的亲人——他们的爷爷。
如果端木兄妹的爷爷还活着的话,那他就是蓝衣社幸存的最老人物,甚至还比我(古英雄)的父亲高整整一个辈分。
南弓,或者说南弓背后的那个人,也是取代常青统治蓝衣社的那个人——他们之所以对端木良穷追不舍,逼得他自我消失人间蒸发,其目的正是端木老爷子(姑且让我这样称呼他吧),老爷爷才是真正的关键人物!
从事关全球经济的天空集团保卫战,到三两个人之间的蓝衣社斗争,这场隐藏于黑暗下的世界大战,刚刚狼烟万里方兴未艾。
那头被大家共同追逐之“鹿”——正是兰陵王的秘密。
艾略特说:四月是残忍的。
回到中国一个半月,终于迎来上海的春天。我每天住在妈妈家里,工人新村开满有毒的夹竹桃花,许多下岗工人与老头老太中间,偶尔会突兀着一个黑衣人,那就是在我家楼下蹲点的保镖。
早上,车队会准时来接我——低调地停在小区外面,等我上车开往19层的豪华办公室。大多数时间与亚太区高管开会,从天空银行抽调有限资金,加大对亚洲地区投资,这是环球金融风暴之下,集团唯一有发展前途的地区。
每逢周五,纽约总部会有高管飞过来朝拜。除了与我对着干的财务总监外,所有人都到过我的上海办公室。我们还在香港与北京,召开过两次全球董事会,几乎替代了曼哈顿的天空中心大厦。
至于以前的老同事们,自然一番与当年截然不同的众生相。田露千方百计要接近我,故意徘徊在我的办公室外,装作与我偶遇的情形。而我每次都会礼貌地打招呼,在她性感地倒在我身上之前,迅速抽身离开免惹麻烦。她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的手机号码,每夜给我发一些暧昧短信,说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那么多年来一直思念着我,随时随地等待我的召唤。就差跑到我的办公室来宽衣解带了。
最后,我给她还了一条短信:“田露,在我还没有瞧不起你之前,请你先瞧得起你自己,不要再侮辱自己的人格,也不要再侮辱我的人格。”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给我发短信了。
对于我的归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老钱,每天上班兴高采烈,面对其他同事甚至领导都飞扬跋扈。他自诩为大老板当年最好的同事兼朋友,大肆吹嘘早就看出我有真龙天子之相,一直对我细心栽培,似乎我成为CEO完全是他的功劳。他认定我必然要提拔熟人做亲信,他将抱着我的大腿飞黄腾达,每次见到都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我对董事长的景仰之情,有如长江之水绵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然而,无论怎样肉麻地吹捧,都只会让我恶心,只是念及同事情谊才给他留几分面子,这种老油条只能做一辈子销售员。
若要颁发公司最恐惧奖,非销售七部的侯总莫属。当年,他对我的恶劣态度众所周知,更是他决定将我裁员解雇。公司内部斗争极其残酷,如今我成为集团的大老板,自然该拿他第一个开刀。但我并未如大家所料那样,将侯总扫地出门,而是继续留用他在原来位置上。
他和田露确实深深伤害过我脆弱的心,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何必再与他们计较呢?对伤害过自己的人宽恕,就是为自己打开更大的世界。
然而,我的宽宏大量并未使他领情,读心术从他的眼里看到,他对自己的前途更害怕,担心这只是陷阱,让他留在公司遭受更大羞辱。既然如此,就让他永远惶惶不可终日去吧。如果他完成不了销售业绩,销售总监也会让他走人,如果勤勤恳恳努力工作,说不定还会提拔他呢。
没错,我确实会提拔一个亲信,作为我在中国区的心腹耳目。经过对管理层包括基层员工的考察,最终的幸运儿却是销售六部的白展龙——我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对我的忠诚度毋庸质疑。何况他在销售方面能力出色,又有过被与我一样的失业经历,却能重整山河待后生杀回公司,说明他对天空集团的深厚感情。这样的人才难能可贵,在自杀未遂被我醍醐灌顶之后,他已具备强大的意志与心理素质。白展龙也没有什么背景,与集团传统利益层毫无瓜葛,年纪三十出头,正符合我心目中集团未来的高管结构。
于是,白展龙荣升集团董事长常驻亚太区特别助理,年薪一百万人民币。
昨天,我去看了我的妈妈——不是高能的妈妈,是古英雄的妈妈。
她比两年前更老了,仍住在老式小区的房子里,保留儿子以前的房间,看着古英雄的照片发呆。她想不到我会再度出现,也不知道以前收到的匿名汇款是我打出的。我激动地要哭出来,但又强迫自己伪装成古英雄的同学。我说这两年在国外赚了些钱,想报答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古英雄已不在人世,那就报答他的妈妈。以前我没有能力帮助她,但当我拥有万亿美元富可敌国,又怎能再让亲生母亲受苦?我请了最高级的钟点工来打扫卫生,又雇佣私人医生为她治疗老毛病,通过天空集团给她买了一份顶级养老保险,每月可以支取几万元的养老金,秘密派遣保镖确保安全。
但是,我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说她的儿子没有死,就站在她的面前,已成为一个值得骄傲的人物。
自从上次去广播大厦接秋波下班,她的同事就永远有事无法送她了——他慌称老婆住院开刀需要长期护理,为此我的秘书给了他两万块钱。
秋波每次去广播电台,我都会派遣专车送她,再也不能让她挤地铁。每晚我都会亲自接她下班,但她总是极力推辞,说这不是客套,而是真心不希望麻烦我。但我不管她怎么说怎么想,每次都是强势地请她上车,让她的表情很尴尬。以这种反应来判断,若她是个健全人,一定会远远地逃走,到马路上叫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不过,若不是秋波这个盲姑娘,99%的上海女孩都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半夜里有加长版凯迪拉克来接,又是身家无限的超级富豪王老五,早就主动投怀送抱了吧。即便矜持一些也会靠在我的肩头,享受这份让许多人羡慕的虚荣。
秋波可真算是一个异类!
我的秘书都看不懂,明明有钱有势,又是正常健康的男人,为何不去找个女朋友——这年头别说找一个,就算同时找一百个都不稀奇,哪个有钱人没有三妻四妾五六七八奶的?何况我又无婚姻的束缚,不必考虑道德问题。
有一次秘书说某位大导演,带着几个漂亮的女明星过来,想陪我飞去三亚吃顿饭——他很暧昧的说:这几位女明星都可以陪我过夜,要是满意还可长期包养,若不满意也可换人,如果我指定自己喜欢的明星,人家可以马上飞过来,都是一线正当红的名角,算是大导演要我投资的敲门砖。
我当即把这个秘书解雇了,让白展龙给我物色了一个新秘书。
最初一个星期,秋波还是非常拘谨,毕竟看不到视觉形象,盲人有一种天生的戒备心。尤其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能”,越狱归来摇身一变为大老板,更让她产生疏离感,好像以前的高能还属于这个人间,而现在的我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如果不解释清楚,恐怕她将永远对我充满警惕,甚至以她的性格而论,很可能某一天会突然消失,以躲避我不厌其烦的“骚扰”。
于是,我把越狱的过程告诉了秋波,这段奇迹般的经历让她很惊讶,若非盲人必定目瞪口呆。她终于相信其中也有她的功劳,她的书信是继掘墓人童建国、老马科斯,还有莫妮卡之后的第四种力量,促使我有勇气逃出生天。之前的三个人都已死去,秋波是唯一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我发誓要好好保护她。
还说了我如何成为天空集团大老板,其中少不了要提到莫妮卡,她是我不能绕过的人——我坦言自己深爱过这个混血女子,而她以生命为代价,铺就了我通往权力宝座的道路。
秋波再度为我感动,第一次看到她悲伤的样子,当听到莫妮卡最后留言的故事,她嘴角颤抖着说:“你真幸福!能有一个真心爱你,又被你真心所爱的人。”
“但幸福的时光太短暂了,几乎转眼就一去不复返,也许我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觉了。”
“不,你会找到的。”
从此,她不再处处提防我,也渐渐进入无话不谈的境地。她告诉我在节目里听到过的各种悲伤故事,也说了自己少女时代的种种不愉快——双目失明的痛苦,被周围人看不起和欺负,无法正常就读大学,父母离异后双双亡故……
许多是从未讲过的,甚至连她的哥哥也没听到过。而我却说不出自己的少年时代,因为记忆已被彻底埋葬。
然而,无论如何向她敞开心扉,却有一个秘密没有说出口——我不是高能,而是那个在水中救起她的古英雄。
她大概也不会相信,我居然从一个被她救命的人变成了另一个救她命的人。
但这个世界就如此荒谬。
当然,还得解释我和莫妮卡的关系,既然必须说自己是高能,那只能说莫妮卡并非我的亲堂妹,只是被叔叔收养的一个混血孤儿,所以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可因为我的这种谎言,每次与秋波分别以后,都会感到心内隐隐不安。
莫妮卡——她离开人世已经半年,那双丝绸之路上的混血双眼,仍时常在凌晨梦中出现,翩然穿越阴阳来与情人相会,当我醒来又是满眼泪水。
不,我怎能忘记她?
过了几个星期,秋波已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每晚凌晨我来接她,一直送到她家门口,礼貌地道别离去。我保持良好的绅士风度,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轻浮,更不敢加以暧昧言语,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好朋友,曾经的救命恩人,电波里的声优偶像。
不过——今晚,我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凌晨一点,车队开到广播大厦楼下,接上穿着连衣裙的秋波,驶入茫茫的上海夜色。
今天她显得特别漂亮,虽然看不见自己衣服的颜色,但仅凭双手就能挑出最合适的。她耸了耸眉毛似乎有什么要说,却含在嘴里没说出来,我直截了当地问:“发生什么了?”
“上午,我见到了爷爷。”
“什么?”
端木秋波的爷爷,也是端木良的爷爷,我想象中的端木老爷子,果然还在这个人间?
其实,中午我就得到报告,暗中保护秋波的保镖说——有个老人敲了秋波的房门,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我猜他是爷爷,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就算看到也认不出,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就是我的爷爷!”
秋波差点要把眼睛睁开了,仿佛爷爷就坐在我的车里。
“他没有说话吗?”
“大约十点,有人敲我的门。我已养成了警惕的习惯,躲在门后问来人是谁?对方是个老爷爷的声音,说是来找秋波的。于是,我牵着导盲犬贝贝打开房门,我问他是谁?他也不回答,只是说:‘秋波,你长大了,长得真漂亮!’”
“啊。”
“是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声音,话语还有些激动,我是盲人所以对声音很敏感。”她仰起头靠在车窗上,“他没有进门,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去。90%的可能是爷爷,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对我说话。”
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至少对我来说是件好事——端木老爷子终于出现,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想必是因为监视秋波的暗哨已被拔除,否则会引来南弓的跟踪,甚至更可怕的事。
老爷子一定还会出现的。
车子在夜色里飞驰许久,秋波的面色微微有变,果然是敏感的女人,疑惑地问:“怎么开了那么久还没到家?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只能向她坦白:“对不起,事先没有告诉你,我想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秋波恐惧地向后缩去,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像夜路里遇到流氓:“你……你……想要干什么?”
“带你去听海。”
“听海?”
“去听海哭的声音。”
请允许我直接引用 href='/article/5055.htm'>《听海》的歌词。
“海边?我这辈子还没去过海边呢!”
是的,正因为上周她说了这句话,才使我决心要带她去听海。
车队在通往的大海的路上,一个多小时后才抵达尽头,机场附近一片荒凉海滩。滩涂广大漫无边际,白天从来没有游人,晚上却能欣赏机场浩瀚的灯光,听到缓缓起落的潮声。
没有月亮。
车子停在黑暗的大堤上,我已提前吩咐保镖们分散,不要靠近我超过一百米。我扶着秋波走下堤坝,举起手电走下平坦的滩涂,除了远处机场的灯光,眼前什么都看不到。耳朵充满了海的声音,从遥远的太平洋汹涌而来,穿越第一岛链接近长江口,与浑浊的江水融为一体,却逐年被人类击败向后退去,只剩下海天一色的荒凉景象,不知何年何月会一鼓作气报复人类?
我和秋波闭上眼睛,在这里双目已是摆设,惟有耳朵与鼻子有用。她比我更加灵敏,能清楚分辨海的气味,还有远方海浪发出的完整音阶,甚至脚下小螃蟹吐泡泡的声音。凌晨咸咸的海风,就像伤心时的眼泪,抚摸脸上每寸皮肤,渗入张开的毛细血管。我担心她穿着裙子会着凉,就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却不敢伸手揽她入怀。
“如果你想哭,就对着大海哭出来吧。”
其实,我已抢先流下了眼泪。
她终于被深深感动,发出电台里才有的磁性嗓音,似乎来自高空电波的歌声:“听,海哭的声音,叹息着谁又被伤了心,却还不清醒。一定不是我,至少我很冷静,可是泪水,就连泪水,也都不相信。听,海哭的声音,这片海未免也太多情,悲泣到天明。写封信给我,就当最后约定,说你在离开我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终于,情不自禁地抓起她的手,她在最初的剧烈反抗之后,却温顺地抚摸我的脸。
冰凉的手指,带着海风咸味,划过我的额头和鼻梁,穿越脸颊和下巴,电流从四面八方袭来,刺激孤独的心脏。
“让我猜猜你长什么样!”她微笑着靠在我耳边,“嗯,你的鼻子很正气,眼睛不大也不小,嘴唇长得也不错,应该长得很好看吧。”
这样的答案真让我尴尬,我可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她大概是今晚对我很有好感,所以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吧?
我心慌地回答:“不,我可是个丑八怪呢!”
“切,你骗我!坏东西!”
她说着渐渐靠在我身上,鼻息间已没有海的气味,全被她的气味所取代。
瞬间,我感觉自己爱上了她。
却忽然心如刀割!疼得几乎无法站立,疼得想要粉身碎骨。
黑暗里浮起另一张女子的脸庞——莫妮卡。
重新揉了揉眼睛,却又是阴影中秋波的轮廓,也许这两个女子对我来说是同一个人。
其中一个早已化为幽灵,仅仅半年多的时间,曾经的海誓山盟就变得这么快?
也许男人比女人更善变。
对不起,莫妮卡。
同样也对不起,端木秋波。
我痛苦地后退几步,拉着她的手回到大堤上,黎明前的海风吹乱头发,也吹乱了我脆弱的心。
但是,有一件事我已打定主意。
必须为秋波做些什么——无论我与她如何发展,无论是否对莫妮卡心存内疚,无论秋波能否引出她的哥哥与爷爷,我都必须拯救她。
当年,她为了救高能而失去了光明。
若是少年高能被烧死了,也不会?99lib?有我现在的脸,更不会有天空集团大老板的高能。
就像古英雄在十多年前救过她那样,我也将再度拯救她一次,报答她对高能的救命之恩,报答她写到狱中的两封信,报答她此刻给我的温暖。
要尽一切力量还给她光明!
秋波披着我的外套打了个冷战:“谢谢你带我听海!我想可以回家了。”
2010年,五月。
赤色的五月。
舷窗之下几千米,是干旱酷热的黄色大地——传说中旱季的热带草原,布满枯黄灌木,一望无际赤地万里,依稀可辨成群结队的非洲野象,高空看去似蚂蚁搬家。
天空集团公务专机,我坐在舷窗边忐忑不安,十个小时前刚从中国起飞,不经停任何地方直接前往东部非洲——所多玛共和国。
三天前,华尔街传来一条重磅消息,迅速震惊全球财经界——非洲所多玛石油项目,即将与一家英属维尔金群岛的投资公司签约,这家公司刚于去年注册成立,有个特别而神秘的名字:Matrix,意即“矩阵”——如果熟悉美国电影,就会知道这也是《黑客帝国》片名。
这家以《黑客帝国》电影命名的公司,居然击败了许多强大的竞争对手,包括早已觊觎多年的天空集团,还有埃克森美孚公司、壳牌石油集团、美国雪佛龙集团、道达尔石油公司……甚至中石油这样的后起之秀。
但没人知道这家Matrix公司的底细,就连CEO和法人代表的名字也不清楚,就算有也是假名或傀儡,但无疑这家公司具有雄厚实力,有神秘强大的背景,否则怎能让那些赫赫有名的老牌帝国败下阵来?
只有我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不需要什么花哨的名字,在我眼中只有两个字——敌人!
没错,就是这家所谓的投资公司,去年以其他名字出现,狙击了天空集团的几个关键项目。又在金融市场上兴风作浪,步步紧逼集团软肋,给我们造成数百亿美元的惨重损失。可以说天空集团沦落到今天,处于如此危险境地,一大半要“归功”于这位劲敌。
更可怕的是,我们对他的全部了解仅限于“敌人”两个字!
敌在暗,我在明,焉能不险?
而且,根据目前所多玛国的选择,我有99%的把握——去年刺杀莫妮卡的行动,正是出自于这位Matrix敌人!
这个消息更让天空集团陷于绝境,原本全世界都以为我们最有可能拿下这个项目,毕竟付出了前任董事长生命的代价!至此,集团最后的救命稻草沉没,债权团已对我们彻底失望,天空银行账上早已空空如也——助理向我报告,如今纽约总部已乱成一团,许多人提交了辞职报告,债权团发出律师函,正与财务总监等人谈判,非常担心“小萨科齐”会胳膊肘往外拐,内外勾结出卖集团利益,甚至强迫我宣布破产保护。
我已到悬崖边缘,再退十厘米就会粉身碎骨!
不能坐以待毙!
就像当初果断决定越狱,逃出了被认为无法逃出的肖申克州立监狱,我也必须当机立断,力挽狂澜于即倒,得让敌人把吃到嘴巴里的肉吐出来!
所多玛!
这就是我的目的地,也是莫妮卡香消玉殒的伤心地。为了整个天空集团的生存,也为了我的身家性命,更为了我背后千千万万人们,不能让我深爱过的人白白牺牲。
此刻,舷窗下就是这个不幸的国度,虽然地下埋葬着黑色黄金,地面上的人们却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不见天日——想起这个成语,脑中又浮起了另一个人。
秋波。
不,她很快就会摆脱这种生活。
一周前,我雇佣了一家国际顶级医疗机构,由合法渠道获得了器官捐献。一位可怜的女孩身患绝症,只剩下不到十天生命,愿意在死后捐献自己的视网膜。
这种事情一般很难遇到,但通过这家背景雄厚的机构,可以在短短数天之内,通过全球范围内的筛选,迅速找到合适的捐献对象。因此花费也是常人数倍,捐献本来是免费的,但中介费用极其昂贵,基本可以在上海买一套独立别墅。
秋波一开始强烈拒绝,不想欠我那么大一份情。以前端木良也曾想帮她做手术,但普通移植需要漫长等待,几年来遥遥无期。但我坚持要她接受,反正费用已提前支付,如果她放弃的话,就等于浪费了一个女孩的视网膜!这是人家十几年生命的结晶,如果能在别人的生命上延续,也算是获得了新生。
终于,她被我说服了——重获光明是她十几年来最大的心愿,她暂停了电台节目,找了其他主持人代班,安心住进一家外资医院准备手术,等待另一个女孩生命的终结。听起来有些残酷,却是我们无法违抗的命运。
专机飞临所多玛国首都,俯瞰就是一大片贫民窟,找不到任何四层以上建筑。机场像不长草的足球场,停着几架七十年代中国军援的歼六战斗机——早该淘汰进博物馆了。
剧烈的摇晃颠簸下,飞机在布满石子的危险跑道上停稳。我先在飞机上等着,全副武装的二十名保镖,下去检查周边情况,确保安全之后再发出信号。由于莫妮卡遇袭身亡的前车之鉴,集团提前从美国飞来一架C130大力神运输机,装运了五辆布莱德利步兵战车,以及随车的五十名雇佣兵,他们参加过许多次战争,个个都是凶悍的天煞地罡。
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基本可以侵略这个贫弱小国,至少应该在机场派遣军队阻拦。但我已事先行贿买通该国陆军司令,当天将首都卫戍部队全部放假,基本处于不设防状态。
于是,我在众人前呼后拥之下,登上一辆特别改装的步兵战车,夹在整个车队的最中间,浩浩荡荡开往所多玛总统府。
机场出来畅通无阻,连警察也告绝迹。我的保镖和雇佣军都很紧张,因为这里三天两头爆炸,每年有数万人死于武装冲突。第一辆战车装着地雷探测装置,第二辆战车有车载防空导弹系统,每辆车都可抵御火箭弹袭击,除非100毫米口径以上火炮,否则没人能伤害到我。
路边满是沙土与灰尘,灌木丛中长颈鹿在散步,偶尔可见干涸水塘里鳄鱼的尸体。开进首都最重要的道路,仿佛一个巨大的集中营,路边全是简易棚屋,偶尔点缀几间破烂的砖房。几乎看不到商店和广告牌,遍地饥饿的人群,街道就是露天厕所,还是天然的停尸房,野狗与乞丐们争抢食物——通常是野狗获胜。
通过战车内部的观察孔,我惊讶地注视这个国家,既不是古老的中世纪,也不是野蛮的殖民时代,而是伟大的二十一世纪!这就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地球?泽被苍生的现代文明?
路边一个悲伤的母亲,抱着自己刚刚死去的孩子,野狗正从她手里抢夺孩子的脚!许多骨瘦如柴的黑孩子,蹲在路边等待死亡降临,无数苍蝇嗡嗡地围绕他们,还有天上盘旋的秃鹫——在所多玛共和国,人与自然真正做到了和谐共处。
然而谁又能想到?这个已退化到蒙昧时代的国度,却是四千年文明古国,创造过辉煌的巨石文明,古埃及方尖碑就记载过这个国家。所多玛近代陷入殖民统治,不同部族受到殖民者挑唆,结下永远无法解开的仇恨。从六十年代宣布“独立”伊始,政变与内战就没有停息过。当今总统阁下便是由政变上台,他的治下部落仇杀不断,信仰格瓦拉主义的反政府游击队,已控制相当大部分的农村。在发现丰富的石油资源后,原本袖手旁观的大国纷纷插手,但没人能解决贫困与饥饿的问题,成千上万的儿童挣扎在死亡边缘……
看着这个黑色的人间地狱,眼泪不知不觉滑落脸颊,想想那些母亲和孩子们的痛苦,我身上的离奇遭遇又算什么?而他们只要得到哪怕一丁点满足,都会感觉是天大的幸福!
而我今天看到的这个地狱,是否全体人类未来的警告呢?
转念之间,车队已开到总统府门口,这是所多玛国最豪华的建筑,也是殖民时代的总督府。门口有维多利亚风格的雕塑,却吊着一具发臭的尸体——刚被总统处决的犯人。
看到五辆全副武装的布莱德利步兵战车,守卫总统府的军人们都很紧张,他们紧闭铁门架起机枪和火箭筒。我的秘书已事先联系过该国外交部长,经过一番简短的交涉,终于打开铁门——但所有战车不得入内,我只能带上两名保镖,而且严禁携带武器。
秘书劝我不要贸然进去,该国总统是个杀人魔王,最近又被天空集团的敌人收买,很可能要对手无寸铁的我开刀。
但我推开阻拦的人们,固执地走下步兵战车,看着吊在总统府雕像上的尸体,冷冷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然已到了这里,怎能被一个卑鄙的军阀吓倒?如果不能挽救天空集团,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莫妮卡?
这个险必须冒!
我挑选了两名最忠诚的保镖,交出武器走进铁门。我吩咐外面的雇佣军,如果超过两个小时还没动静,就硬闯进去踏平总统府!
在几十名士兵的看守下,我们走过戒备森严的小径,如同刚被逮捕的囚徒,来到一栋三层洋房前。一个军官命令保镖等在外面,让我独自走洋房会见总统。
踏进一间布满灰尘的大厅,到处是握着冲锋枪的卫士,好像战争前线的指挥部。军官带着我来到二楼会议室,就是总统接见外宾的地方。墙壁上有新鲜血迹,大概刚刚处决过犯人。
等待了几分钟,松松垮垮的卫兵突然立正,军官用当地语言高喊了一句,所多玛国的总统大驾光临。
总统的皮肤像炭一样黑,年纪不会?99lib.t>超过四十岁,穿着一套笔挺的军装,戴着一顶绿色贝雷帽,腰间别着锃亮的手枪,小腿上居然绑着匕首,活像黑社会老大。
他放射傲慢的目光,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帝王,颇为瞧不起我这个中国青年,用手上的戒指敲了敲桌面说:“你好,欢迎你访问美丽富饶的所多玛共和国。”
非常标准的美式英语,我有些惊讶地伸出手:“很荣幸见到您,总统阁下!我是高能,天空集团全球董事长兼CEO。”
“啊,很高兴认识你,高先生。”他却不伸出手来,大概觉得我没资格与他握手,“你一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的英语那么好?我曾经在西点军校培训,为美国政府服务,参加过索马里战争。”
“所以贵国与美国的关系一向很好,每年能得到美国政府的军事援助。”
总统自豪地高声道:“是,伟大的美国是我的好朋友,没有美国的支持也不会有所多玛国的繁荣富强。”
所多玛国的繁荣富强?真是绝好的讽刺!
“总统阁下,请允许我的直截了当,您也知道我此行目的,关于贵国石油开发计划——我的叔叔高思国先生,花费了大量心血在这个项目上,相信总统阁下是最清楚了。”
我是暗示他拿了天空集团很多好处,不要翻脸不认人恩将仇报。
“是,如果高思国先生没有意外去世,这份合同早就签给天空集团了。”
“我的堂妹莫妮卡·高,也为了贵国的石油开发计划,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哦,那太遗憾了,一定是那些反政府暴徒干的!他们就知道杀人放火,袭击你们有钱的美国人,我早就下令要彻查此案,并且逮捕了几千名嫌疑分子,大多数已被处决了。”
所谓的“暴徒”,也就是反政府的游击队,但我才不相信这种鬼话!袭击莫妮卡的是天空集团的敌人!他们不愿意看到石油项目落入我们手中。至于总统所说处决了许多嫌疑犯,很可能就是杀人灭口。
“请问有没有具体的调查报告?”
“这个……一定会有的!请你放心,美国是我的朋友,你们的奥巴马总统,都已经发表了谈话,我怎么不会照办呢?美国的意志也就是我的意志!”
就在总统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瞪大的眼睛里的秘密,却被我的读心术抓住了——
“中国小子!你是在怀疑我吗?就是我干的!有人送给我几十个漂亮的白人女奴,还在地中海上给我买了一艘豪华游艇,让我做掉天空集团的新任董事长,于是我在路上安排了火箭筒,将高思国的女儿轰上了天!”
就是他!
突然,我站起来目露凶光,直勾勾盯着这个混蛋总统,恨不得撕碎他全身烂肉!
从来没人敢这么看总统,着实让他也吃了一惊,皱起眉头说:“高先生,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必须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当面激怒这个畜牲,他是不会对我心慈手软的,“只是感到意外,你为何宣布要和一家新公司开发石油项目?干嘛不选择我们天空集团,或者其它有实力的老牌跨国公司。”
“你怎知道Matrix没有实力呢?不要小看了人家新公司,可是有相当强大的实力呢!”
“请问总统阁下,您见过这家公司的老板吗?”
“从没见过,每次都是一位退役的美国将军——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他的帮助,我也不可能成为总统——明天,他就会从美国飞过来,代表Matrix公司与我签订为期九十九年的石油开发合同。”
我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太遗憾了,总统阁下,希望今后还有机会合作。”
“嗯,也许你们可以来开发所多玛的木材资源。”
“告辞!”
“恕不远送。”
我快步走出小洋楼,在保镖和士兵们的簇拥下,走出总统府的铁门。
秘书和雇佣兵看到我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将我接上战车,掉头疾驶向机场方向。
但我并非要离开这个国家,虽然无法阻止Matrix的石油合同,也意味着我的A计划宣告失败,但我还有一份B计划。
B计划。
一个小时后,五辆步兵战车停在机场,紧紧护卫天空集团专机。
我佯装离去回到飞机上,却迟迟没有起飞迹象,躺在老板专用的休息室,一觉睡到晚上九点。
夜幕,笼罩非洲野性的原野。
飞机上装载一台原始的步话机,与某个声音通话联系了几句后,我走出飞机宣布B计划开始!
休息了半天的雇佣兵立刻上车,摩拳擦掌准备好各种武器,驾驶五辆战车冲出机场。
我仍然坐在中间的战车上,携带简易步话机保持联络——所多玛国没有移动通信。
首都的卫戍部队依旧在放假,夜色覆盖车队踪影,这里没有任何夜生活可言,贫民窟里的人们都已睡去,任由我们长驱直入总统府。
神兵天降!
但我们不是独自在战斗——总统府外已布满了武装人员,他们都是格瓦拉主义的游击队员,一夜之间潜入这座不设防的首都。
这就是我的B计划,通过雇佣兵头目,联系所多玛国的游击队,行贿解除了首都武装,可以轻而易举地围攻总统府。
这样的屠夫总统早就该下台了!这样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早就应该揭竿而起了!
我也应该为莫妮卡复仇了。
夜晚,十点十分。
总攻开始!五辆步兵战车首先发难,撞开总统府前的铁门,带领游击队员一拥而入。哨兵们被迅速干掉,其他卫兵还在睡觉,看到游击队便缴枪投降,可见总统早已众叛亲离。
不到五分钟,我们已全面控制了总统府,没遇到什么激烈抵抗,总共只有四人被杀,不到十个人受伤,被俘的卫兵有几百名之多。
总统拔枪顽抗了两分钟后,也被游击队员逮捕了,本来要当场枪毙这个杀人魔王,却被我极力阻拦下来。
依然在白天的会议室,只不过那时我是客人,现在总统则成了阶下囚。
他像头陷阱里的野兽,不断发出狂暴的怒吼,痛骂游击队员都是暴徒,犯有叛国罪全部该被吊死!
我不想跟他啰嗦,直接拿起一把尖刀,顶在他的咽喉上说:“总统阁下,现在法律上你还是总统,请在这份合同上签字盖章吧!”?.
桌子上多了两份厚厚的文件——天空集团与所多玛共和国石油开发协议,开发期限二十五年,所多玛政府将分享50%的石油收入,这要比Matrix的协议文本合情合理得多。
原本不可一世的总统阁下,这回终于对我卑躬屈膝了,颤抖着盖上政府国印,又用我的万宝龙钢笔,签署了这份决定天空集团命运的文件。
“谢谢!”
我收起两份协议,将总统交还给游击队员,他原以为我会带他去美国,破口大骂道:“臭小子,你不能把我交给这些暴徒,他们会把我碎尸万段的!”
“放心,贵国人民将给你公正的审判!”
这位帝王像狗一样被拖走了。
随后,我坐着步兵战车开出总统府,来到所多玛国立电视台,连接卫星到美国的电视新闻,向全世界宣布一个最新消息——
“天空集团已正式与所多玛共和国政府,签订独家开发石油项目的协议,预计两年内将达到全球原油产量的10%!”
同时,所多玛共和国民族团结临时政府宣布成立,废除前总统独裁统治,同时废除以往所有不平等条约——惟独承认天空集团的石油开发协议,并将大力推进该项合作,开发本国丰富的石油资源。
天空集团将给予所多玛共和国新政府每年五亿美元援助,还将为该国运去数十万吨粮食,拯救死亡边缘的饥民,并将捐款建立五十家小学,二十家中学,以及十家医院,彻底改善民生问题。
为感激我对这个非洲国家的卓越贡献,我的头像将被印在所多玛共和国新版纸币上。
至于恶贯满盈的总统阁下,他被关押在自己的卧室,不想忍受前任总统被杀的羞辱,掏出匕首割腕自杀,胆怯地逃避了人民的审判。
根据我的授意,在所多玛共和国的首都,播放当年为非洲灾民唱的老歌《天下一家》——We Are The World。
这首由迈克尔·杰克逊和莱昂内尔·里奇共同创作的歌,曾经是高能生前最爱的音乐——我已把从前的高能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迈克尔·杰克逊已经不在人世,高能却在古英雄的身上永生不死。
We are the world,we are the children……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We are the world,也是一种Gnostics。
所多玛不会被抛弃。
这个消息一经公布,意味着天空集团已拥有巨大宝藏,当即振奋集团上下士气。聚集在纽约总部讨债的银行债权团,也重新评估了我们的赢利能力,一致同意暂缓偿还贷款。认为这个最新的石油项目,可以带来数千亿美元利润,足够帮助天空集团重整旗鼓。
现在,我该回家了。
黄昏,飞机穿越浓密云层,高高掠过江南田野。
十个小时前,天空集团的公务机从所多玛国起飞。我与上海的白展龙通过电话,才知道秋波的手术已在前天完成——那位绝症女孩已经离世,视网膜被火速移植到秋波眼里。
现在,我急切盼望见到秋波,或者说是让秋波见到我。因为她将在今晚术后拆线,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光明。
我希望她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还有半个小时,飞机将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我坐在舷窗边拿起电话——公务机专用电话线路,不会影响正常飞行,拨通了秋波病房的电话。
“秋波,我是高能!我的飞机马上要降落了。”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听得出她的心情很愉快,“高能!两天前的手术非常顺利,医生说我的眼睛没问题了,三个钟头后就将拆线。”
我看了看表:“三个钟头,肯定来得及!我下飞机就直接赶到医院,看着你的眼睛拆线。”
“那么我恢复光明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将是你!真好!”
“你想的果然和我一样。”
“你在非洲怎么样?我很担心你呢。”
显然,她没有听最近的新闻,我笑着回答:“很愉快的一次旅行,我做的太棒了!你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那就好,你知道这两天我在想什么?”
“在想我长什么样?”
这样的回答是不是脸皮太厚了?但她的答案却是YES。
“你怎么知道的?”
“也许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去你的。”电话里她笑得更灿烂了,我都能想象她此刻的容颜,只是眼睛被纱布缠着,“我猜你是个帅哥。”
“对不起,别抱太大希望,我会让你失望的。”
“可你为什么有那么好听的声音呢?”
我尴尬地咳了两声:“其实我一点都不好看。”
“如果我拆线以后,你还不出现,我就闭着眼睛不看,一直等到你出现。”
“好,一言为定,飞机在降落了,我绝不会迟到的!”
“等着你。”
挂掉电话,舷窗外已是巨大的机场,回想十几小时前的所多玛国,真是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的心则已飞到了某个人的眼睛上。
公务机安全降落着地,停机坪上已有我们的车队,亚太区的牛总和全体高管,捧着鲜花迎接我胜利归来。我匆忙走下舷梯,听到雷鸣般的掌声——天空集团最新的石油项目,已震撼全球财经界,中国分公司原有许多人准备跳槽,但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刻撕掉了辞职书,纷纷赶来机场欢迎我。
我让秘书接下几十束鲜花,弯腰钻入加长版凯迪拉克,命令车队迅速开出机场。
秋波所住的外资医院,坐落在上海西郊,车队飞奔在外环线上,从外围绕过整个上海。我不想再打电话打扰她的休息,让秘书为我整理头发,起码让她看到一个好形象吧。
还剩下一个小时。
突然,感到身体往前急冲了一下,秘书赶忙扶住我的胳膊,脚底响起刺耳的急刹车声,整个车队在两秒钟内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透过车窗看到路灯下的公路,前方横过一辆集装箱卡车,完全底朝天翻倒在地,将整条八车道的公路拦腰截住。
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我的司机也惊讶地喊出来,担心这辆集卡会不会爆炸?
只见浑浊的夜色,一个人影爬出驾驶室,幽灵似的越过公路护栏,消失在茫茫稻田里。
不,这辆大集卡就是冲着我来的!再差半米就要撞到车队的第一辆车,幸好我在第三辆车上。前两辆车里的人员都已撤离,站在我的座车四周严格保护。
我刚刚以非常手段,赢得了所多玛国石油项目。我们的敌人原以为胜券在握,就等着观赏天空集团轰然倒塌,但这回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他们必然对我恼羞成怒,说不定会采取极端报复手段,就像害死莫妮卡那样。我被要求坐在车里,千万不要打开车窗。因为在黑夜的掩盖之下,公路两边的田野最适合隐蔽狙击手,用夜视装置轻而易举地一枪把我击毙。
等待了很久,车队始终被堵在路上,后面的车流也排起长龙,没办法掉头走其他路。前面的卡车过于笨重巨大,普通牵引车根本没用,必须紧急调运特种车辆,比如大吊车之类的家伙,才能把这辆横倒的集卡搬走。
困在车内的我心急如焚,离我和秋波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医生会不会已给她拆线了?
不,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她睁开眼睛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应该是我——我不可以迟到的!可我现在完全动弹不得,难道独自爬过这辆集卡,到马路对面打辆车吗?保镖极力阻拦我这种危险举动,因为只要我一下车,就可能引起狙击手开火。
那该怎么办?难道派一架直升飞机?但这里不是纽约。
虽然,我可以打电话让医生晚点拆线——不,不该再让秋波等待光明了,让她快点看到这个世界吧。
一直折腾到九点多钟,大吊车终于把横倒的集卡吊走。我的车队迅速开过路障,看了看表还剩下五分钟,虽然肯定看不到拆线,但她会等我来到才睁开眼睛。
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车队在夜色中飞速超车,很快绕过市区来到西郊,开入环境幽静的外资医院。
还未等车子停稳,我便着急地跳下去,在保镖们展开队形之前,独自跑进住院的小楼。
秋波已提前告诉我房间号,当我忐忑不安地来到门前,深呼吸着整理头发,拿出吸油面纸擦了擦脸,但愿还能看得过去。心里极度紧张,闭上眼睛徘徊片刻,想象秋波此时的模样,想象她睁大着的眼睛,正如她的名字“明眸秋波”。
九点十九分,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
空的。
重新揉了揉眼睛,在这间顶级豪华的病房里,冰箱电视电脑一应俱全,打扫得干净整洁,全是五星级酒店的标准,还有许多特别的医疗器材——就是没有一个人影。
“秋波!”
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我着急地大喝一声,打开卫生间依然没人,就连大床底下都看过了,而她的个人随身物品也没了。
只剩下床头的病人吊牌,写着“端木秋波”四个字。
没错,我没走错房间,她到底去哪里了?
飞快地冲出去,爬上两层楼梯,找到秋波的主治医生,气喘吁吁地问:“请问端木秋波去哪里了?她的眼睛拆线了吗?”
“是的,大约在一刻钟前,我亲自为她的眼睛拆线的。”这位医生从没见过我,疑惑地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高能!秋波的手术是我付钱的。”
“什么?你是高先生?”医生的面色大变,像审问犯人似的说,“不对!刚才那个人又是谁?”
“刚才那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已隐隐想到某些可怕的事。
医生抬腕看了看表:“十分钟前,秋波的眼睛拆线之后,有个年轻男子来把她接走了,他跟我说他就是高能。”
“该死!”我终于失态地大喊出来,“那是个山寨版的高能!”
难道我自己不也是山寨货吗?只不过遇到了山寨版的山寨版,传说中的“超级山寨”。
十分钟前——才想起刚才开进医院时,有辆车飞快地从大门开出去,秋波肯定就在这辆车里,竟然与我擦肩而过!
打电话给车里的保镖,让他们飞速开出医院,务必追上刚刚开出去的那辆车。
“对不起,怎么证明你就是高先生呢?”
医生居然怀疑我是个假货——尽管他的怀疑没有错,但今晚秋波等待的人确实是我!
手忙脚乱地掏出身份证,医生看过才后悔莫及地:“抱歉啊!刚才我没有看那个人的证件。”
“白痴,你怎么能让她随便被人接走!你难道不知道她做了多少年盲人?她没见过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脸!”
是的,随便哪个人都能在秋波面前冒充我,可是声音呢?她不可能听错我的声音,还有护卫秋波的保镖到哪里去了?
我愤怒地抓起医生的领子:“那个冒牌货长什么样子?”
“哦——他很特别,对!可以看录像的,走廊里都有监控探头!”
医生带着我走向保安室,正好遇到我的一个保镖,他低声说:“对不起,董事长,刚才那辆车早就开远了,我们不可能再找到了。”
“去查!”我握紧了拳头大声喝斥,“一定要查到那个人是谁!”
“还有——我们在卫生间里,发现了负责保护秋波的两个保镖,他们刚从昏迷中醒来,脖子上被射中了麻醉弹。”
“该死!”我恼火地转身问医生:“那个人来接秋波走的时候,秋波有没有反抗过?”
“没有,我让他单独进病房的,没听到什么动静。秋波出来的表情很愉快,瞪大眼睛到处看着,就跟着那个男人上了车。”
“她居然很愉快?不,她不会忘记我的声音的,不会真的把那个家伙当作高能!”
突然,我的脑中又闪过一个名字——端木良。
年轻男子,会不会是她的哥哥?
这时,保安已调出了刚才的监控录像,显示器上可以明白的看到病房外的走廊——
我怔怔地盯着显示器,先看到秋波提着包走出病房。终于见到她睁开眼睛的样子,虽然监控画面不太清晰,还是看得出她美目流连。毕竟双目失明那么多年,不太适应用眼睛看路,习惯性地用手摸着墙壁。她不断张望每个角落,这个世界如此精彩,就是为了她重新睁开眼睛而存在。
不可思议,监控里看到秋波的表情,确实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知仅仅为了重获光明,还是为了见到“高能”?
突然,显示器里又多出一个人,跟在秋波身后从病房出来,乍一看居然是个白衣女子!
“怎么回事?”
不是说是个男人吗?我瞪了医生一眼,没想到他点点头:“对,就是他!”
紧接着监控上的人抬起头来,原来是个长发过肩的年轻男子!身着一件拖地的白色汉服,宽衣大袖的魏晋风度,但在医院这种地方出没,却像太平间爬出来的鬼魂。
如果你们的智商没问题,现在应该猜到他是谁了。
没错,显示器上露出一张美丽的脸,美丽的男人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入画的面孔,仿佛潘安复生于人间,又似何郎敷粉于今世,黑色长发点缀白色汉服,真个是飘飘乎遗世独立之美少年。
复姓慕容,单名一个云字。
慕容云。
曼哈顿中央公园的大雪之中,我们曾指天发誓结义桃园,拜为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异姓兄弟!
就是这位我的慕容贤弟,竟冒充自己的大哥,抢先一步劫走了秋波。至于那辆阻拦我们车队的大集卡,无疑是他安排的绊马索!
美少年似乎故意对准监控探头,露出一个放电的迷人微笑,然后握起秋波的手——果然没有任何反抗,他们居然还有眼神交流,脉脉切切宛如小别重逢的情侣。
不!这个人本该是我!在秋波恢复光明之后,第一次睁开眼睛见到的人,应该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慕容云?
尽管只是监控画面,但他已尽显六朝名士风流,而她是古墓派中的小龙女,两人在一起真是神仙眷侣的感觉!
随着他们情意绵绵地走出监控范围,我已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秋波说过猜我是个大帅哥,我担心自己会让她失望——但慕容云令她很满意,不就是她想象中的美男子吗?
不错,就连医生也这么认为,我的读心术看透了他的眼睛,当时医生绝没怀疑过美少年,因为他和秋波两人真是般配!
我叹息着离开保安室,走出医院来到满天星空下,推开簇拥而上的保镖们,命令不准靠近我五十米以内。
原来的兴奋坠入悲伤的谷地,绝望地仰天长啸,夜空充满我的吼声——
“端木秋波,你到底去哪里了?”
“慕容义弟,你究竟为何而来?”
突然,胸腔里响起一个诡异的声音——
“嘿嘿!你遇到大挫折了吧。”
“谁?”
背后渗出一身冷汗,我恐惧地环视着四周,却不见哪怕一个鬼影子。
但确实是一个鬼影子,藏在我体内的鬼影子,它的名字叫梅菲斯特。
“是你最忠实的朋友!可以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就像一直垂涎于青果的猴子,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爬到树顶,却被飞鸟轻易地啄走了果子!”
“又是你?卑鄙的幽灵,总在这种关键时刻跳出来说话,放什么马后炮?”
真想撕开自己的心脏,掐死这个该死的幽灵。
“哦,你真正的敌人终于出现了。”
“慕容云?”
“是,他长得真漂亮,你是不是嫉妒他?”
“滚!不论他究竟是什么人,我一定会抓到他!”
梅菲斯特却厚着脸皮说:“亲爱的朋友,我敢打赌,在这个故事的下卷,也是最终的大结局,你和他的故事将更精彩!”
“比如?”
“你能不能找回秋波?慕容云到底是什么人?蓝衣社如今是什么状况?你能否带领天空集团绝境逢生?古英雄与高能家族的秘密,神秘的兰陵王面具的下落?还有,你永远不会忘记的使命——Gnostics!”
“梅菲斯特,我以自己的命运保证——你将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大结局!”
《人间》下卷(大结局)预告
《人间》中卷已到此为止。
你们已经看到了上卷无法想象的我的命运转折,你们关注的重心是否也发生变化?重要的不在于我的过去是谁?而在于用双手创造命运发现自己的未来是谁?
关于我与天空集团,请不要认为是时下流行的YY,而是我们每个人在极端环境中,所能做出的极端反应——“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99lib?”
我在上卷的特殊经历,失去全部记忆,移植面孔和身份,被公司裁员与父亲自杀,在中卷被诬陷杀人,判处终身监禁,关进肖申克州立监狱……全是这个“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7684." >的准备过程。..
即将到来的下卷,是我在“天降大任”之后的激烈战斗——我将为了天空集团与全世界战斗,为了对她的承诺与黑暗的“敌人”战斗,为了Gnostics的神圣使命与自己战斗!
能否找到并实现我的藏书网命运?兰陵王秘密何时重出人间?你们最关心的谜底将是什么?
敬请期待《人间》下卷,整个故事最终的大结局!99lib.
我的人间我的人!
蔡骏
2009年6月21日星期日初稿于上海
2009年6月26日星期五定稿于上海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