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受害者》 引子 我们给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取了个外号叫“受害者”。如果把“受害者”称为中国最冷酷残忍的连环杀手,一点儿也不为过。 ——但这并不是重点。 连环杀手都有性格缺陷,他们就混迹在我们的身边,犹如把一个逼真的塑料苹果藏匿于水果九九藏书篮中,让人无从分辨。不过,杀手身上通常都会散发出只有同类才能嗅出的特有的气场。 本书所记载的故事正是以此作为立足点的。 “受害者”在猎杀无辜者的同时,也在被更高级的杀手觊觎着。 作为“受害者”,仅仅是这个生物链的最低层。他在7年时间内一共杀害了8名女性,而且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99lib. “受害者”的猎物是高知女性,地点仅限于J市,犯罪标签是猥亵尸体和摄影记录谋杀过程。所以尽管离他最后一次作案时隔两年,人们在一个地处偏远的窨井里,发现了那些成堆的骸骨,以及牛皮纸袋里装着的相片,于是梳理出了他的犯罪脉络。 在他说出自己奇怪的逻辑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行凶之时进行摄影特写!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剖开那些尸体的皮肤! 没有人知道他带走那些皮肤组织有何用途! 自1996年起,他每年都会花上大量的时间来精心挑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完成杀戮。其间他曾消失了两年。2001年却又突然出现,作案4起。2002年,在又一个女性死于他的屠刀之后,他再一次销声匿迹。 他就像一个幽灵,游荡在我们的身边,来去无影。 更重要的是——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直到他遇上了另一个更为残酷的专门捕杀连环杀手的人。 一切就变得失控了。 犯罪现场报告 1996年8月26日 被害人:23岁女性 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上身共有刀伤26处。 1997年7月27日 被害人:19岁女性 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上身共有刀伤36处。 1998年9月15日 被害人:24岁女性 颈部被切开,全身赤裸,上身共有刀伤16处,双耳及头顶部有13cm×24cm的皮肉缺失。 2001年1月19日 被害人:24岁女性 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裤子被扒至膝盖处,颈部被刺割,上身共有刀伤8处,双乳及背部有30cm×24cm的皮肉缺失。 2001年4月30日 被害人:22岁女性 颈部被切开,上身有22处刀伤,下身赤裸,双乳、双手及阴部缺失。 2001年7月30日
99lib.
被害人:8岁女性 下身赤裸,颈部系有皮带,阴部被撕裂并检出精子。 2001年11月22日 被害人:28岁女性 颈部等处有锐器伤3处,并遭强奸。 2002年2月9日 被害人:25岁女性 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遭过强奸。 2008年年末,我从网监支队调入A部门,在“悬案清理”工作组担当网上接洽。该组的性质介于职能和科研之间,之所以那么奇怪,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周炳国。 周炳国,60多岁,某大学犯罪学教授,学物理出身。七十年代开始在刑警大队做勘察工作。当时本市出了个连环杀手,专挑下雨的星期五凌晨作案。周炳国出现场出得多,最后给出的建议是:连环杀手30岁左右,男性,单身,身高一米六八左右,体格健壮,国字脸,发际线靠后,作案时喜欢穿灰色的夹克衫,抽白沙牌香烟…… 刑警队听了很惊奇,现场也就一堆螺丝钉,周炳国就能把凶手猜得那么透彻?赶忙问他的依据是什么,周炳国冒出来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靠感觉。” 警察晕。 当然靠感觉也没错,下意识的警觉本来就是警察的职业天赋,见多识广,整天神经紧绷,多少有点儿过人的第六感。但你要说,“我感觉是他”,“我感觉他在说谎”,“我感觉这其中有问题”这些都能让人信服;可周炳国的“感觉”,类似于“我感觉你老婆屁股上有个火疖子”,除非他见过,否则这就不是破案,而是算命。 在刑警队里,那些搞勘察的,类似于现在老百姓眼里做IT的,都是些屁股大,戴副眼镜,除了编程和篮球,什么都不懂,就算有个漂亮妞过去请教,他也能翻个白眼,来一句,“不要老是问这种stupid问题”,把你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 所以,大伙儿就没把周炳国的“感觉”放在心上。 没过几天案子破了,凶手被抓,在审讯的时候,有个警察突然想起来当初周炳国的“感觉”,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周炳国当时列出来20多条嫌疑人描述,居然有19条是符合的,这就有点儿神奇了。 再去问周炳国,回答还是“靠感觉”,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当时是真不知道。 成也“感觉”,败也“感觉”,往后数年,周炳国就一直被这个“感觉”困惑着,到了新世纪,他才算找到答案,说出来你都不信做——中国的中医哲学。 周炳国的这套理论说起来比较复杂,但用句成语就能概括:相由心生。 在2002年和2003年的时候,有个教授翻译了一本行为证据科学的专业书,我有幸读到,才知道这在国外已经发展了几十年,有专业的名字,叫“犯罪心理画像”。人家的理论基础是《行为心理学》,周炳国的理论基础是《黄帝内经》。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但殊途同归,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管黑猫白猫,能够抓着耗子,就是好猫。 领导对周炳国的能力还是挺认可的。那时候国家刚从弯路上转回来,百废待兴,基本上稍微能有点儿成绩就算人才,要加以培养。于是乎,周炳国就转了行。一路顺风顺水,从硕士到博士,又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犯罪学博士,这还了得,实验、课题、研究成果,在全国都有名气。 第一章 犯罪专家 在中国,一旦被领导认可,做什么事儿都会方便些。于是,周炳国牵头搞了这个工作小组。一方面对近几十年发生的悬案作个梳理,广泛征求意见;另一方面,如果地方案件需要我们帮忙也义不容辞。 J市位于西南地区,属于二级城市,并不大,从我所在的城市坐飞机约莫两个半小时,下飞机后需要再转一个小时左右的火车即可到达。 小组成立后,恰逢J市所在省份集中展开刑事案件清扫行动,J市公安局在网上给我们传来了一份犯罪现场报告,这是一起多年未破的悬案。并郑重邀请周炳国及悬案清理小组成员参与案件侦破工作,希望我们能够提出一些犯罪心理分析。 J市传来的连环杀人案的详情并没有完全公开,而是被安排在A部门官方网站的一个三级页面里。我们的工作方式,是有针对性地面向全国相关部门单位,发送网址和一封还算“体面”的求助信,以确保那些专家在空余时间都能看到案例,进而提供他们独到的见解。首批对象,各市级公安部门自不必说,还有大学相关院系、病毒研究所、医院、心理研究中心等,甚至包括诸如宗教协会之类的边缘部门。 我们将连环杀人案的部分案情在J市官方网站公开之后没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叫“李舒然”的人的来信,他对此的看法引起了我的兴趣。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1970~1975年出生,控制欲强,时常有莫名其妙的幻想,对人体构造有一定了解,有一辆车。外界会认为这是个不缺乏上进心的年轻人。1996年之前是个处男,经济条件开始有所改善,1998年之后拥有一套独立的住房…… 从犯罪现场报告来看,最初的几起案例,嫌疑人对凶手的伤害,远远超过令受害者致死的程度,受害者身上都有超过15处以上的刀伤。即使到了后来,这种残忍的杀害手法有所减轻,但侮辱行为的痕迹依然明显。换句话说,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并不全是凶手的本意,更多的原因,是他在宣泄一种现在还无法准确描述的对女性的仇恨。 李舒然对嫌疑人的描述,和J市公安局在几年前对外公布的几乎没什么区别。我想,就算他事先没有看到过这些公告,只要有一些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常识,也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样的犯罪现场原本就含有羞辱女性的意思。再加上照片中刻意留有女性身体的特写,这说明凶手非常重视这些,而且很可能是性障碍者。 以我所有的浅薄的犯罪心理学知识来分析,用性原动力来解释嫌疑人的行为是再合适不过了。嫌疑人不是在报复仇家,而是把所有的女性都当成自己的仇人,归根结底的原因正是嫌疑人的性无能,无法正常宣泄自己的性欲。嫌疑人初次性经历的失败,是导致他杀人的最重要的刺激源! 全中国的性无能者数以千万计,但上升到这样无差别疯狂杀人的凶手还是比较少见的,势必还有其他的原因bbr>。我能够想到的,是有某个女性在他成长过程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这个女性可能是后母或者孤儿院的管理员之类对他有绝对权威的人,他遭受过她的殴打或虐待,在幼小的心灵中,女性就成为了恶魔的象征。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正常的生理需求又促使他对异性产生好感,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在性经历失败之后,对方有意无意的嘲讽或埋怨,彻底激怒了他。他开始了疯狂的报复行为。 从J市的“开化”程度看,以及第一起案例发生的年代,可以大致推断,那个地域和时间阶段的男女青年,第一次性行为发生在18~28岁的青年期。 根据现场作案的老练程度,又可以排除18~20岁这个更为年轻的年龄段。 因为凶手性无能,作案之前应该没有成功的性经验。2001年之后照片上出现了精液,说明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恢复了性功能。 从作案的细节来看,凶手肢解虐杀妇女毫无惧意,所以应具备一定的医疗知识。将受害人受害过程拍照,故意摆放在尸体旁边,证明他有一定程度的臆想症,并且有强烈的控制欲。 从照片上看,死者的遇害地点都在郊区,死后又被投掷到废弃的洞里,肯定得有一辆搬运尸体的车。从1998年起,他开始有了肢解尸体的行为,并且还把这些肢解的器官带回家,想必是个私密的地方,所以认为他是独居。 至于为什么李舒然会认为凶手有上进心,我不知道。 上述的分析,怎么说都是通的。我之所以说得头头是道,是因为已经有犯罪心理学家分析过了,加之我多少看过一些这类的书,总能摸到点儿门道,但如果警.察仅按照这个来查,估计就“走”远了。还得按照常规的思路来走,加以辅助才是正确的办法。 受害者共有8人,交叉对比是必须的。说是无差别杀人,但凶手选择对象肯定还是有规律的;可喜的是,照片上还提取到了一枚指纹。警方就此展开了大规模的调查,结果当然是这些所查范围之内,没有符合画像中的人,或者有证据显示不是凶手。 除此之外,他1999年为什么消失了,两年之后,也就是2001年,集中爆发了4起案件。消失的两年究竟又有什么刺激到了他?2002年之后,又是什么促使他停止了屠杀? 各方意见均不统一,有人认为他因为别的犯罪行为获捕,正在狱中;有人认为他生病了;还有人认为因为警察及时发现尸体,所以威吓住了罪犯。我却不这么认为,于是想起那个叫李舒然的人写的信。难道凶手真的是因为结婚生子而停止了杀戮? 这会不会是个无聊的闲人开的恶俗玩笑? 不过,没想到这个李舒然居然懂得用技术手段隐藏了自己的IP地址。我还没解开这其中的玄机,第二天,李舒然给我的邮箱里又发了封信,进一步对警方先期的侦查方向提出质疑。 在案发期间,J市公安局曾向广大群众征集嫌疑人线索,让大伙儿着重注意曾经猥亵过妇女的露阴癖,或者躲在水房、浴室、厕所偷窥并携有刀具的男子,并因此捕获不少有过类似前科的人。但是很遗憾,并没有发现嫌疑人的踪迹。 此次,李舒然的质疑更为强烈,并且有着详细的解释。 露阴癖,几乎都是男性,是指向陌生女性裸露自己的性器官,从女性惊慌失措的表现中,获得性满足的一种变态行为。他们本身其实是弱者,很有可能患有性无能,无法完成正常的性生活——尽管这一点与此案的嫌疑人相似。但他们的区别在于,露阴癖并不具备坚毅、冷酷的性格特征。他们自卑懦弱,这和嫌疑人就有明显差异。他们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求,对女性并不仇恨,如果受害人反击,或者轻视露阴者的行为,反而会让露阴癖者无所适从,甚至落荒而逃。通俗点儿说,他们是一群“虚张声势”的变态者,不具备上升到冷血杀手的心理素质。 偷窥癖倒是有这样的可能。但问题是,偷窥往往是一种强迫性的行为,这和因为好奇或者恶作剧的少年偶发性地偷看女浴室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上升成为“癖”的,是指他无法停止下来。偷窥癖大都是受色情书籍或者影像的不良影响,为寻求刺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按照通常的发展脉络,偷窥癖发展到一定程度,会出现不良性行为,比如嫖妓,甚至强奸。但必须注意的是,他们并不会杀人,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心理需求,即使杀人,也是因为诸如“生怕事态暴露”而导致的临时起意的杀人,肯定不会出现虐待受害者或者受害人尸体的行为。这明显是另一种人才应该有的行为特征,即所谓的性虐杀者。所以,你们先期的判断完全错了。 以上是李舒然发给我的第二封信。照信中内容的措辞和逻辑分析,这次明显专业得多,还有可能是业内人士。 我上报了这一特殊情况,并给我原来所在的网监支队的工程师打了电话,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两小时之后,那边传来了分析结果,李舒然的IP地址显示,他正是在此案发生的J市给我发的邮件。 进一步定位仍在进行,网监支队的王工跟我说,如果李舒然不上线,就无法知道他的确切位置,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导他继续发邮件,王工他们将24小时监测着这个邮箱地址,一旦有发送情况,就有可能锁定他的确切位置。 我再次打开了他发来的邮件,阅读之后,写了封措辞诚恳的信。希望他能够接着就此案的看法,向警方提供信息。 张凡双,沈阳人,今年26岁。未婚,有个在法国留学的男朋友。2001年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师范大学法律系,4年之后升入本校传播学院读传播学硕士。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检察风云》报任记者、编辑。2008年,只身潜入某传销集团内部,搜集大量违法证据,为警方破获新世纪以来最大的传销案立下汗马功劳。“悬案清理”工作组成立之初,张凡双被《检察风云》的主编力荐,进入工作组,担当媒体联络的工作。 吃过了午饭,张凡双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看星座运程。 我让她暂时不要离开,替我值一会儿班,随即开车去了图书馆,寻找有关性虐杀的资料。我耐心地翻着厚得跟砖头一样的专业书,像个专门跑来看黄色情节的小男孩,躲在角落翻有关这方面的知识。 书中说,性虐是指一种将暴力和性欲混合起来的变态心理,通过暴力让施暴者达到性高潮的一种手段,其中包括施虐和被虐。这种癖好就像生病,不及时治疗会愈演愈烈。 我想,如果有这癖好还有兴趣杀人,还真是电影里所形容的那样“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其中的佐证,就包括一些国外性虐杀的案例。上面所描述的现场,也和这个案子有许多雷同之处,都是通过暴力虐待杀死女性,来满足自己的性欲。书上还说,这类人往往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行为,来满足他们作案后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幻想…… 看了一下午的书,我回到办公室之后,想了想,又给李舒然发过去一封邮件:“如果他是个性虐杀狂,你能够知道他在对那些女性虐时,心中在幻想什么吗?” 不料翌日上午,李舒然发来的邮件却这样说: 我只是提到性虐杀,但不代表着我认为嫌疑人就是性虐杀。他是个变态杀手,却不是这个类型的,起码在作案初期,如果让我来分类的话,我会把他定义成愤怒型罪犯,这和你们警方的判断,以及对其行为的预测会有天壤之别。他最初作案的动机,仅仅是因为他恨女人,而且是恨高知女性,和性没有关系。而且,我想奉劝你的是,想要了解变态者,不是靠看书,而是要真正走进他们的内心! 突然的转折,让我有一种被耍的感觉。李舒然抛出“性虐杀”的概念,当我对此进一步了解之后,现在又告知我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这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我似乎都能看到他在电脑前不屑一顾的表情,好在这次,网监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经过技术处理锁定了李舒然的确切地址,但进一步调查又出现了问题,这只是J市的一个网吧。而且他在上网时不知用什么样的方式逃过了身份登记,还隐藏了IP地址。 我定下心来开始琢磨李舒然的话。 “想要了解变态者,不是靠看书,而是要真正走进他们的内心!” 这句话似曾相识,其中的含义我还是能够明白的。李舒然不是在教我如何研究犯罪心理,而是提醒了我。我记得曾经遇到过一个资深的心理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任何心理障碍者,想要治疗他们,技术性手段都只是辅助,最根本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爱”! “爱”他,真正了解他的需求,知道他焦虑什么,为什么焦虑,了解他,理解他,才是抚慰他受伤心灵的唯一良方。 本案的嫌疑人,从法律上讲是个罪人,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只是个病人,在作案之前如果接受恰当的心理疏导,是完全有可能避免惨案发生的。 然而一切还是发生了,从第一起案子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中,嫌疑人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无人知晓。如果真像李舒然说的,他是结婚后才恢复了正常,那么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是否会因为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愧疚和恐惧呢? “仅仅是因为他恨女人!”我又想起了李舒然的话,但是不对,如果真是因为恨女人,为什么嫌疑人会结婚呢? 我再次打开邮件,找到了李舒然在嫌疑人“仇恨女人”之前的限定词:“最初的动机!” 没错!最初的动机。我一边吃着张凡双给我带来的早点,一边摸索着李舒然的逻辑思路。嫌疑人最初是仇恨女人的,到最后爱上一个女人,而这其中的心理转变,都是通过那几年的屠杀来完成的。 我喝完最藏书网后一口豆汁儿,张凡双的笑脸出现在我桌前。她对这件案子持有厌恶态度。这是很正常的事儿,一个学法律和传播学的人,即使接触过一些刑事案例,也多是书面上的描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直面凶手,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变态的凶手。没有一点儿“免疫”能力,确实很难一下子接受。好在案子还没有完全铺开,以她现在的工作范围,还没有深入案情中的必要。 我在想自己琢磨出来的李舒然的推理逻辑,觉得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由爱生恨”的事倒是经常听说。可从痛恨所有的女人,通过屠杀,然后转变成爱上了一个女人,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我跟你说个事呗!”张凡双打断了我的思路。 “什么?”我看着她眨巴着眼对我说话,意识到她买来早点,也许另有目的。 “我认识个朋友,在《新报》做记者,专跑政法这一块儿,最近老是跟我抱怨说没什么素材——”她停了下来。 “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然后,他跑来问我,能不能有什么新闻给他!”张凡双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我有些为难。媒体接洽这一块儿本来就是由她负责,但工作组情况特殊,还是要为案子本身或者大局考虑,仅仅出于猎奇而对我们手上的案子进行报道,显然是不妥的。 “你怎么看?”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我觉得关系还是要联络着,没准以后也需要人家的帮助,况且他也未必就说马上有什么案子可以让他来报,只是说想先了解了解,能够掌握些资料,时机到了,他们也不想落在别的媒体的后面。” 我觉得这事儿还算靠谱,但还是不能把话说满:“我得问问上面!” “不急,”张凡双也笑,“我知道这不是社会新闻,随便来个人想了解什么就能了解什么!” 我也笑了:“《新报》?我怎么没听说有个《新报》?” “不是我们这儿的,”张凡双补充道,“它是J市的一份综合性日报。” 因为我没有反对张凡双的请求,所以她显得特别殷勤,对案子的了解欲望也比前两天要积极,主动提出和我一起整理资料,反正她的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展,我乐得这样。 下午去了看守所。周炳国最近在基层搜集素材,正在对罪犯入狱初期的心理状况作一些普及性的研究。 我在看守所会议室等着周教授。和狱警抽了两根烟,喝了一杯茶。约莫一>藏书网小时,周教授走了出来。他依然神采奕奕,一头银发,个儿并不高,精瘦,由于注重锻炼和养生,所以容光焕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他在沙发前坐了下来,放下手上的文件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看了我一眼:“还是那个J市的案子?”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不急,您先歇会儿!”我给老头儿递过去一根烟,为他点上。 “有时候你明知道有些兔崽子出去了之后,肯定会接着犯罪,但刑期一满,你他妈的还是得放了他!”周炳国在这个专业浸淫多年,在看守所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心悔过,而谁已经成了老油条。 “二八定律在这儿一样适用,百分之二十的罪犯,涉及了百分之八十的犯罪。法院宣判的时候就应该把心理评估纳入判刑的考量中!”周炳国是龙勃罗梭天生犯罪人理论的忠实追随者,后者认为先天因素是导致普通人成为罪犯的主要原因。龙勃罗梭从种族和遗传的角度分析,得出结论,基因是“罪魁祸首”,也因此饱受诟病。 “现在仅仅对累犯重判还不够,就应该从源头上堵住,如果天生就是个坏坯子,第一次犯罪就应该予以重判!” 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义愤填膺,就在前不久,一个因抢劫、强奸的罪犯,在9年刑满释放之后不到3个月,就连着抢劫杀害了4名女性。 我笑笑,顺着老头儿的意肯定了两句,当然也知道这只是知识分子过过嘴瘾而已。心理评估纳入判刑的考量,说说容易,但真要执行,还得考虑到方方面面。老头儿60多岁了,还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反而让人觉得他很可爱。 “我是没几年可以活了,如果再让我年轻20岁,我就着手建立所有罪犯的心理档案——”他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看我,“你说!” 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把李舒然的事说了一遍。 老头儿皱着眉头听:“你的意思是说,嫌疑人是通过屠杀,来完成从恨所有的女人到爱上一个女人的心理转变的?” “我是这样想的!” “有点儿意思,”周炳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但我觉得你说的那个李舒然,把嫌疑人归类为愤怒型杀手,不是一点儿依据没有的。判断性虐杀的根本原则就在于犯罪过程中有没有成功的性行为,因为性满足是他施虐的主要目的。我想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作出这样的结论。” 周炳国又停了一会儿,说:“有点儿意思,”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我建议你先去一趟J市,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会去一趟。”看得出来,老头儿对这个案子,或者说对李舒然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回到办公室,我订了两张机票,张凡双和我一起去,我准备着随身要携带的资料,上网把李舒然发给我的邮件下载到桌面上,想想还是给他发了封邮件,把要去的事跟他说了一下,并留下手机号,希望到达J市之后能够和他有一次面谈。 一直到临出发,我都没有收到李舒然的回信。 第二章 连环套 飞机是第二天下午4点起飞的。J市没有机场,我们先到省城,然后转火车过去。如果没意外,9点前能够顺利到达。我中午就回到了家,洗澡换衣服。一点多钟出发。 出门的时候,大拇指让合上的铁门挤了一下,下楼恰逢一辆拖车拖着辆车祸后的小面包车驶过。小面包车被撞得已经不成样子了,像被揉成一团的废纸。我穿过马路,在对面打车,心里有种不祥的预兆,总觉得这次J市之行不会一帆风顺。 我这个人这方面的预感很准,2007年的时候我父亲病重,我在网上和同事解释请假的原因,把“私事”打成了“死尸”,结果一个星期之后父亲就去世了。这种预感很难说清楚,就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提示,而且总是一语成谶。我不敢多想,心里却像有块儿没落下的石头。 到了机场之后,张凡双背着一个随身携带的书包,没有行李箱。这和带着大包小包外出的女生截然不同。我笑着提醒她:“我们可不是去一天两天!” “没事,又不是去旅游!”张凡双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飞机上一路无话,到达省城,我开了手机,然后坐上机场到火车站的直通车。省城到J市很方便,机场的车直接开进车站,从专门为机场旅客准备的绿色通道进入站台,然后上车补票。不到一小时,我们就来到了J市,出了车站的大门,正准备打车去市公安局,电话响了起来。对方说是市局的老王,接着命令来接我们来了。 “不是说好我们自己去的吗,用不着那么麻烦!” “来都来了,客随主便吧!”对方颇为诚恳地说。 我们和老王在车站广场的中央遇上了。他戴着帽子,昏黄的路灯下面大部分脸被阴影遮住,但仍看得出他的笑。老王中等个儿,30多岁的样子,领着我们走到停车场。那是辆普桑警车,驾驶座和后座中间拦着一道铁栅栏,既能坐人,也能装犯人。 “委屈了!”老王歉意地笑着说,“我们这小地方,公安局经费少。” “没事,”我摆摆手,“都不是外人。” 老王热情地把我们的行李放在副驾驶座,然后开了后门,要我们坐进去。我说这怎么好意思,还真把你当司机了。 “局长说了,尽一切条件把你们招待好!” 我只得作罢,和张凡双钻了进去。车驶出了机场,往市区一路进发。J市果然不大,没过多久,就热闹起来,人流和灯火其实并不亚于那些大城市。“这几年建设得还行!”老王给我们一路介绍着刚开不久的大超市、J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八一广场上新落成的纪念碑。 J市政府别出心裁,为了宣传明年的龙舟赛,居然模仿奥运、世博,在广场上竖起了一块倒计时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表示着离端午节的龙舟赛的日子。车一路前行,拐了几个路口又慢慢地开始偏僻起来。 “市局在新城区!”老王解释道。车子行驶在宽阔的直行马路上,城市的灯光依然在我们的周边闪耀,可是越来越不对劲儿,马路边上已经不见了新城区应该有的楼房,而是那些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低矮破落的民居,并且越来越稀松,原本还是一排连着一排,现在隔着几百米才能看到稀稀疏疏的灯火,剩下的全是黑魆魆的山脉。 我意识到这有些不合常理,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老王依然沉默着。 我又问了一遍:“我们这是去哪里?” 突然,老王猛踩油门,车加快了速度。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看了眼张凡双,她面露惧色。我去开车门的把手,发现已经锁上了,拿出手机显示没信号,我看了看车顶,这车里装了干扰器。 “赶紧停车!”我几乎命令着说道。 难道我们被绑架了?这个想法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普桑飞快地行驶在黑茫茫的旷野里,人生地不熟,被人绑架,难免凶多吉少。 我把头凑了过去,隔着铁栅栏问道:“你——是——谁?” 老王依然不说话。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我的语气平静了下来,手伸向随身挎着的腰包里。那里有一把加了六发子弹的枪。我从反光镜上看到老王没注意我们,甚至还点上了一根烟,我在想作战策略,是现在就把枪拿出来逼他停车,还是待会儿到了目的地再出其不意地袭击。 我凝视着他,以防有什么不测,他吸了一口烟,在反光镜里和我对了个眼。 很多时候,一对上眼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了。 我迅猛地掏出枪,想最后一搏,可已经来不及了。老王转过头朝着后座,向我们呼过来一口烟,再接下来我们就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醒来,努力适应着周边的黑暗,发现仍在车里。张凡双靠在我肩膀上。我不能确定目前所处的位置。从车窗看出去,只觉得我们应该在斜坡上。月亮从云后面稍稍探出点儿头,照亮了不大的范围,我终于看清了,我们在上山的小路上,一边是冰冷高耸的山体,另一边则是悬崖。 驾驶座上没有人,老王不知去向,我推了推张凡双,她也渐渐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摸了摸挎着的腰包,已经不见了,手机也没了。张凡双也是同样的遭遇,老王在离开之前搜了我们的身。我开了开两边的门,依然锁着。张凡双已经快撑不住了,第一次出现场,就遇到这样的事儿。我虽说是警察,但做网监工作,其实只能算是文职,并没有和歹徒面对面交锋的实战经验。 我安慰张凡双先不要紧张,然后又观察了一会儿,猜测老王在哪里,他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冬天的深夜,冷风飕飕,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冻死在车里。 “必须得想个法子!”我跟张凡双说。周围黑漆漆的,身入险境,坐以待毙总不是个事儿。我侧过身子来,靠在张凡双的身上,尽量留出一段距离,然后伸腿猛地往车门踹去。车伴随着撞击,摇晃起来。我连踹了四五脚,车晃得越发厉害,门还是没动静。 我喘着粗气,张凡双没有崩溃到我想象中的地步,至少还能说话。“现在怎么办?”她问我。 我没回答,靠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车厢里越来越冷,刚刚尝试着踹开车门,又让我出了一身汗,静下来之后,反而像层冰一样贴在背后。 我继续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车窗上结了一层水汽,雾蒙蒙的更看不清外面的状况了。周围死一样的寂静,我和张凡双越靠越近,寒冷让我们通过彼此取暖。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摸摸口袋,看看老王有什么给我剩下的,我摸到一个打火机。我尝试着点亮,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给我们带来了一丝温暖,我转眼看张凡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一眨一眨的,已经快要哭了。我的手放在火上,稍微搓了搓,不像先前那么麻木,然后看到前排的铁栅栏从椅子后座的靠背上凸出来的一小截。 “你帮我拿着火。” “什么?” “帮我拿着火,别一直打着,我让你开就开!” 张凡双为我点着火,我凑过头去看着栅栏,沿着栅栏的边,摸它们的节点,都是焊死的。我不死心,顺着前座后背的皮革感觉到了一个缝隙,然后用力把它撕了开来。 “靠近一点儿!” 张凡双把火凑了上来,皮革内,镶在里面的两节铁栅栏中间有一个螺丝钉。 “有钥匙吗?” “什么?” “钥匙,或者指甲钳什么的。” 张凡双掏了掏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有。“钥匙在包里!”她沮丧地说。 包被搜走了。我有些失望,上下看着自己的身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工具。皮带?我一阵欣喜。皮带的前端有金属头,我把皮带抽出来,对准螺钉的凹槽。皮带头有些粗,在车门的铁皮上用力磨了磨,然后插了进去。皮带扣正好是个把手,我逆时针方向扭动,螺母松了。 一切比我想象的顺利,我分开铁栅栏,然后用力拉开一个口子钻到前座。前门也是锁着的,但这并不重要,我想车门打不开是因为上了电子锁,只要找到电子锁,我们就可以“突围”了。 我在公安大学电子信息专业念完本科,进了网监支队干了4年。4年里95%的时间在办公室度过,总共出过两次现场,一次是捣毁一个色情网站,另一次是同样也在本地的网络诈骗集团。都是在大批武警控制现场后,我们才进去收拾残局,而且还仅仅局限于那些电脑设备。 比起穷凶极恶的歹徒,我更擅长的是那些网络与数字连接起来的虚拟世界。我坐在前座,手顺着门沿摸索,在门顶的夹缝里摸到了一个小塑料盒,没错,正是这个小塑料盒控制着紧闭的车门。这些难不住我,我又摸到了连接盒子的电线。 “你到前面来。”我转过身对张凡双说,然后扒开铁栅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她能够钻过来。 我再 6b21." >次顺着电线寻找,电子锁的核心部分就在电线的顶端,它贴着边上的角落一直延伸到方向盘的下方。 “打着火,凑近点儿!”皮带,依然是皮带,我庆幸自己扎搭扣式皮带的习惯,这让我在最无助的时候,起码还有个工具,我用皮带头拧开了A柱上的螺钉,取下了外壳。电子锁就在里面,它的原理很简单,自动形成回路,接下来要做的稍微有点儿中学物理常识的人就可以做到,切断电线让它失效。 我把电线在左手手指绕了一个圈,右手用力一拔,线轻而易举地断了。我想,这事成了。我扒开门的保险,扳动把手,车门终于开了,从外面钻进来一股冷风,顿时让我打了个哆嗦。 “你先待一会儿!”为了确保安全,我必须先出去看看情况。 我小心翼翼地跨出车门,视觉在这起不到多少作用,月光朦胧,但也只能照出几十米开外,我竖着耳朵希望能够听出些端倪,可除了风声还是风声。我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先前的判断没有错,我们在半山腰的小路上,一边是岩石,另一边是悬崖,月光亮了一些,我站在车外有更好的视野,悬崖这边,黑压压的一片,我分辨得出来,那是树林。 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就是J市的原始森林。 荒无人烟,前后看不到一点儿灯火,远方是上坡,小路蜿蜒地盘踞在眼前的巨大山体上,看不到尽头;后方应该是来时的路,200米开外,转到一块岩石的背后去了。我应该往哪个方向才能脱险?老王把我们带到这是何用意?我还是不知道。 “怎么办?”张凡双探着头出来,暂时脱险,让她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儿。 “回车里,我们尝试着能不能把车发动。”荒郊野外的,步行总不是件愉快的事儿。我重新坐回车里,找点火电源。 “怎么了?”张凡双以为我可以把车启动,可我摆弄了半天,却瘫坐在了椅子上。“没油了!”我说。老王把我们丢在了一辆永远都不可能启动的汽车上。 “什么意思?” “他把油放光了!”我失望地说。 “这个王八蛋究竟想干吗?”张凡双有些失态。寒风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失望停止肆虐,祸不单行,月光也越来越稀薄。 “看样子会下雨!” “没那么倒霉吧?”张凡双意识到情况依然紧急。 “看看车上有什么可以拆下来,随身带走,接下去我估计我们且有一段路要走了。”我和张凡双都下了车,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开始行动。我首先把座位的人造革皮子依次撕开个口子,然后让张凡双顺着口子的方向,尽量完整地把这些皮革撕下来。她弄不懂这用来干什么。 “挡风,”我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再拆点儿电线把皮革绑在身上,否则还没走回城里,已经被冻坏了。” 张凡双明白了。我接着打开车前盖,先把蓄电池切断。然后又回到前门,把先前已经拆下来的铁栅栏抽出来。我把铁栅栏放在地上,在路边找了块石头,砸开焊接点,挑根一米多长的铁杆,让张凡双再抠些椅子里的海绵。 我走到车后,在车的后方打开油箱盖闻了闻,接着躺在地上去找老王在油箱上凿的洞。我想用这些海绵去吸点儿油箱壁上残留的汽油,待会儿再弄点儿机油,这样就可以做一个火把燃烧,不仅可以照明,在需要的时候没准儿还可以发送信号求救。 我趴在地上,沿着油箱壁摸索,一圈摸下来都没有摸到漏洞。我从车下赶紧钻出来:“等等!” 张凡双正在继续为“皮革外套”撕扯材料,被我的命令吓了一跳。 “有点儿不对——” “怎么了?” “汽油不是被放掉的,而是车开到一半没油了!” “什么意思?”张凡双吃不准我想表达什么。 “意思就是说,”我解释道,“把我们困在这儿不是他的本意,目的地还没到,他没准儿是去弄汽油了,马上就会回来!” “你确定吗?”沉默了片刻,张凡双才开口问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必须作点儿准备。我的配枪不见了,如果在他手上的话,硬拼肯定是占不到什么便宜。我努力回忆在大学里学过的作战技巧,怎么办?首先要尽可能地利用环境。我的周围寸草不生,没有掩护,想要找个能够躲起来的地方都困难。 我朝着上坡方向走了几步,张凡双反应过来,紧紧地跟着我,还时不时慌张地看着身后。前方好不到哪里,我们走出三四十米,最终放弃了,然后开始朝着反方向摸索,那里有个弯道,我在想如果转过去,能够看到人家的灯火就好了。 可依旧一片黑暗。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比起前面险恶的地形,弯道后面至少还有一个缓坡。这个缓坡并不连接路沿,而是和路沿有着一人多高的垂直落差,我点着打火机,尽可能地照亮远一点儿的地方。没有路,但起码不是深渊。 “跳下去!”我转过头来对着张凡双说,“跳下去,我们等着他回来!” 沿着缓坡,我们往下又滑了几米,到了一个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然后伏下身来,耐心地等着。 风吹过山谷,鬼哭狼嚎般的可怖,我和张凡双紧紧地贴在一起,和寒冷作抗争。有了这个空当,张凡双冷静了许多,一冷静,许多来不及思考的问题就涌上来了:“老王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是公安局的安排?理由呢?”张凡双重新把这事捋了捋,怎么刚下火车就遭到了“绑架”? 张凡双不说话了,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心里是有点儿数的,归根结底还是那块悬而未决的“石头”。 “什么‘石头’?” 我刚要把我的猜想说出来,突然远方转弯处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的光,是手电筒射出来的光线。 “有人来了?”张凡双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 “嗯!” “会不会是他?” “不知道。”我说,“但估计是!” 漆黑的夜里,一点儿光就会格外显眼。它出现在我们的斜下方,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正在爬行。他走得不快,越发靠近的时候,我似乎能够分辨得出他的手上提着一个桶。如果前面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他果然是找汽油去了。这桶里装的,一定是在最近的加油站弄来的。 他不停地换着两手,左右拎着桶,行走的时候弓着腰。那玩意儿分量不轻,等他到了跟前,体力一定会被消耗得差不多。这是好事儿。就算网警比不上那些体格健硕、身手灵敏的刑警,但毕竟我的年纪摆在这儿。 可毕竟他手里有枪。 越来越近了,现在能够分辨出他的轮廓,没错,就是火车站看到的老王。我在伺机而动。 他终于来到了车边,放下油桶,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发现我们已经不在车里。我看到他猛地蹲到车边,然后才反应过来,关掉手电筒。 四周又恢复了幽暗。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四处观察,这一切尽在我的视野之内。他一定是在找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这个缓坡。 “躲到那边去!”我们所处的地方边上有块大石头,我和张凡双慢慢地移动到石头的背后去。果然不错,他发现了,若有所思地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得厉害,张凡双的手也牢牢地箍在我的手臂上,我们把四肢蜷缩成一团,尽量地全身隐蔽在大石头的背后。 手电筒的光,再次射了过来,在我们的身边来回晃动。手电筒的光又照了几秒钟,突然灭了。我吃不准石头背后的情况,等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和张凡双换了个位置,从石头的另一边望过去,他已经走了。 他没有发现我们,又回到了车边,在用一个漏斗往车里灌汽油,灌完之后,把桶丢在了路边,钻进了车里。他发动汽车,发动机轰轰地响了几下,可就是没有启动,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儿,因为就在刚刚,我留了个心眼,不仅切断了蓄电池,还拔了个气塞下来。 他又钻出车,重重拍了拍车顶,一定非常恼火。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车,打着手电筒,往山上走去。这正合我意,等他走远之后,我们就可以开上这辆现成的车了。 手电筒的光一摇一晃,越来越远,到最后慢慢地弱了下来。他已经离开了我的视野范围。我松了一口气,看看边上的张凡双,虽说寒冷冬夜,她反而是满头大汗。“走!”我拍拍她。站起身来,看了看前面,确定没有情况,然后跃上了路沿,往车的方向走去。 重新接上电,再把气塞装上之后,车就又能启动了。 离车还有四五步的时候,张凡双突然停了下来,问我:“你察觉出什么没有?” “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嗖”的一声,有个什么东西直扑我的面门而来。我本能地往边上一闪,一支箭从我的耳边飞过,深深地插入我身边的地上。 只差一点儿!他还没有走! 就躲在暗处,悄悄地等我们回来。我往后跳了两步,对着张凡双低吼道:“快跑!” 张凡双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我们照着原路跑回去,后面的手电筒的光亮又照了过来。“不能在路上跑!”我对张凡双说,“他有枪,而且还有箭!” “怎么办?” “跳下去!”来不及解释,我率先跳下先前的那个缓坡。 “别跑!”他在后面终于吼了一声,然后放枪。 张凡双也紧随着我跳了下来。我这个时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慌不择路,顺着缓坡我们不停地向下冲刺,缓坡变得越发陡峭,想停也停不下来了。这样不行!我顺着惯性依然在往下冲,但这显然不是上策,我不知道地形,没准儿前面就是一个悬崖。 我开始减缓自己的速度,身子尽量往后仰,可坡却越来越陡,我几乎要躺倒在地上了,速度却在减慢,正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料张凡双没有刹住车,直愣愣地撞到我的后背,我彻底滑倒在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两人一起滑了下去。 砾石杂陈,这些小石子尖锐的边角,正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划过,我感觉到刺心的疼痛,可速度仍在加快。我们不知道要滑向哪里,我本能地伸手去抓可以抓住的东西,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们像坐在小时候玩的滑梯上一样,突然腾空飞了出去。 是个悬崖!我还没来得及感受临死前的恐惧,屁股就已经着地了。 不幸中的万幸,落差只有几米。我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平地上。然后又是一记闷声,张凡双也落了下来。“张凡双,”我压着嗓子喊着张凡双的名字,“张凡双,你还在吗?” “还没死!”过了一会儿张凡双传来轻微的声音,她摔得也不轻。 “别出声!”我确定了她还活着,转过身来看着老王,他的手电筒晃了两下之后,灭了。 “他究竟是谁?”张凡双在一旁恶狠狠地问道。 “就是那个给我写信的人!”我说。 “什么?” 此次J市之行,只有部门内部还有J市公安局知道,但我忘了一个人:李舒然。 我曾经给他发过邮件,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而且更要命的是,如果李舒然不是“系统内的人士”,那么他是谁?我不知道。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敌强我弱,如果我们不幸落入他的手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听见了粗粗的喘气声,不是我的,也不是张凡双的。 “什么东西?”张凡双声音颤抖地问道。我顺着喘气声望过去,那里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喘气声就在高出我们50米开外的半山腰上。我屏住呼吸,侧着耳朵聆听这粗重的喘气声来自哪里,眼睛适应了新的黑暗。我们背靠在一整块笔直光滑的岩石上,岩石一人多高,刚刚我们就是从这儿“坠落”的,然后坐在地上。 面前十几米开外,好像是树,确切地说是树林,冬季里光秃秃地直冲天际,乌黑的轮廓,像是张牙舞爪的野鬼,一排..排地站在那吓唬人——我们正处于密林的边缘。 那喘气声来自左前方,我偏着头转过去听,又转向了右边,来回数次,我被弄得越来越迷糊了,而且随着眼睛更好地适应了黑暗,仿佛是配合默契一样,我越能看得清周边的环境,这喘气声就越来越小。 “你确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不敢肯定,问张凡双。 “你不是也听见了嘛!”张凡双回答道。不知道,我也解释不了是什么东西。 “幸亏没摔死!”缓了一会儿,稍作平静的张凡双说道。 “我倒是希望我们‘死’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倒是希望他以为我们死了!” 待在原地不动肯定是不行的。刚刚我们摔下来的那个坡,差不多有30度角,根本别奢望我们再爬回去。 “还能动吗?”我问张凡双。她上下捏了捏自己的关节,然后站起身来跳跳,确定没有内伤:“问题不大,往哪儿走?” “沿着树林的边缘走,走进去没准儿就出不来了!”我也站起身来。往东还是往西?我看看月亮的位置,大致辨别一下方向。 “往东吧!”张凡双提出了建议。 “为什么?” “星座书上说,我今年的运程在东边!” 担忧的雨居然一直都没有落下来,乌云反而散开了,月亮比先前明亮许多。那个莫名其妙的粗喘声也不见了。我都分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听到过,还是说只是幻觉。 我们沿着树林的边缘往前走,脚下没有路,一切凭感觉。暂且认为李舒然以为我们死了吧!起码这样不会让我们过于紧张。我在前面带路,张凡双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如果你男朋友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会怎么想?” 我无意于刺探她的隐私,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聊聊家常,能让我们更加放松。 “我想他做梦也不会想象得到,我刚刚居然差点儿死了。” “知道警察不是花拳绣腿吧?”我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挎把枪在大街上扇小偷耳光!” “我没枪!” “我知道,我只是举个例子!”我跳过一个水坑,转过头示意她脚底下小心,“也是在刀口上过日子的人!” 张凡双不说话了。 我见她不回答,也觉得这对于刚刚进入纪律部队的女孩子有些残忍,补充道:“咱们遇上这事也是百年一遇的,一般警察也落不了这样的圈套!” 说到这里我有些沮丧,李舒然为什么要给我发邮件?当初就应该警惕的,可偏偏到了紧急关头才琢磨过来,看来还是经验不足。我一边懊悔,一边往前走,突然间停了下来,张凡双在后面又差一点儿撞上了我:“怎么了?” 我又听到了粗粗的喘气声。 我示意张凡双蹲下身来,这次我确认不是幻觉,肯定有什么东西,就在我右后方不足20米的地方。 可那里就是一排茂密的树林,原本天就暗,树遮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有什么。它在暗,我们在明,这样的布局,明显危机重重。我转过身来,轻轻地拍打张凡双:“进树林!” “你不是说进去,就出不来了吗?” “别进得太深,况且迷路总比被什么东西吃掉要好!”我觉得有可能是野物,从我们一落下山崖,就盯上了,现99lib?在正在找机会。 “得让它看到我们的警惕,这样起码可以延迟它进攻的时间!”我没有受过野外生存的训练,电视上看过一些,这些做法都是我猜的。 “慢慢地,别着急,它看得见我们,我们看不见它!”张凡双这回又被吓得不轻,她蜷着身子像是野战部队的战士,慢慢地往树林的方向挪过去。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一进入树林,脚上的感觉马上就变了样,比先前要软乎得多,也许是长年累月的落叶埋进了土里。幸好是在冬季,土壤因为温度低,多少冻了一点儿,否则踩在枯叶上“吱嘎吱嘎”的声音,无疑更容易暴露自己。 我们摸着树干,缓慢地往里面走。这感觉就好像从黑暗的旷野突然又走进一个更加封闭的黑色帐篷,这回任凭怎么适应,眼睛还是看不见周遭的环境。 我们凭着感觉往前走,为了防止和张凡双走散,我让她紧紧地拉住我的衣角,几乎贴在一起。那个喘气声,似乎并不着急,就在我们的身后,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的心里越来越发毛,原来想从明处走进暗处,现在才发现身陷黑暗,比在明处更可怕,不仅周围什么情况不知道,就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一无所知。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段,隐约看见不远处丛林的更深处透着白光,然后本能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白光范围越来越大。又走了几十米,我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块四五百平方米的大空地,边上还奇怪地立着一块石碑。 我们绕到石碑后面,我让张凡双盯着树林那边,自己看着白茫茫的空地,上面好像结了一层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边那么大块地方没长树,总觉得有点儿诡异。张凡双突然反身坐了下来,我被吓了一跳:“看见什么了?” 张凡双不说话,两手攥得紧紧的,我顾不得安慰她了,扒在石碑的上边,蹲起身子望出去,头刚探出一点儿,就看见树林里冒着两盏绿光。 什么玩意儿? “遇着狼了!”我反应过来,心抽了一下,猛地紧张起来,那绿光正缓慢地向我们靠近。 “怎么办?” 我的手也攥紧了拳头:“别紧张!”我安慰着张凡双,“只有一只,搏斗起来没准儿还是有胜算的!” 张凡双依然不说话,用手指指两边,我再放眼看过去,两边的树林里起码还有七八双绿光,妈的,我们被包围了! “这叫什么事儿!”我有些绝望了,“大老远的来抓歹徒,没想到最后让狼给吃了?!”冬天食物本来就少,我们上赶着跑这来给狼当夜宵?我顺手解下了皮带。 张凡双也学着我的样,把她的皮带解了下来:“要是我们俩能有一个活下去,记得把另一个人的死说得悲壮些!” 听了这话,我有点儿愧疚,此次出行都是我一手策划的,而且因为先期防范不够,所以才落入圈套。张凡双完全是无辜地被卷入我的失误中来的。“情况没那么糟!”我安慰着张凡双,“没准儿还有机会脱险的!” 其实我说这话时也没什么底气,身陷杳无人烟的地方,被一群狼包围着,生还的机会渺茫。 树林里传来了一声“闷哼”,可能是它们开始发信号要进攻了。我探出头去看,那些绿光果然摇摇晃晃地越来越逼近。我急中生智,脱了一只鞋下来,扔了出去,那群狼居然被逼退了几步,停止了进攻,远远地看着我们的动静。 “把鞋脱下来!”我看这招有效,跟张凡双说道,“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狼群看没什么动静,又一步步地逼过来,第二只鞋丢过去的时候,效果就没那么好了。它们只是停了停,估计也明白过来,我们丢出去的东西没有杀伤力。等我们把4只鞋都丢完了之后,狼群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我和张凡双对望了一眼,重复了她的那句话:“如果你能活下去,要把我的死说得悲壮些!”说完这话,我猛地站起身,既然逃不掉了,那就最后再搏斗一场吧,打死一只够本,打死两只赚了。 狼群彻底失去耐心了,我站起身来,没有吓唬到它们,反而让它们更加靠近,那个粗粗的喘气声,又明显了起来。“喘个屁啊,你以为吓唬得了老子!”我一边吼着,一边给自己打气。 张凡双在一旁颤颤地说道:“那喘气声不是狼发出来的,是从我们背后!” 我浑身冷了一下。 说也奇怪,就在那一刹那,狼群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停止了进攻,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宠物狗般地低吟了几声,竟然都灰溜溜地散了。我和张凡双面面相觑,什么东西赶跑了狼群?我绕过石碑,换到另一边往那片空地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可喘气声越来越清晰。 张凡双突然尖叫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低下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我们一直依着的石碑是块墓碑bbr>,张凡双的脸正贴在墓主人的名字上。 墓主藏书网人叫黄玉芬,生于1968年,阴森森地与我们近在咫尺。张凡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的那声尖叫之后,恐怖的喘气声再次消失了,它好像就是为了吓我们,像猫捉耗子那样,耍软了再吃。 我的心也抽得紧,这种情境下,不害怕是假的,光心理暗示就让人觉得像犯了心脏病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在月光下,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反应过来,冲着墓碑本能地双手合拢拜了拜,仔细一看,又有些不对,墓碑上刻着: 黄玉芬之墓 生于1968年,卒于 ——这黄玉芬怎么没有卒年? 我搞不清楚状况,壮着胆子再望望石碑的周边。如果是一对夫妻,一个先走了,为了合葬以示忠诚,另一个还没有死就把名字刻了上去,倒还是能够理解的。可墓碑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鳏寡孤独的,谁给她事先就造好了一个墓? 感谢唯物主义的教育,在这紧要关头,第一个想到的是用科学来解释问题。“是不是这地方的民俗?”张凡双问道。 “不可能,”我说,“在来J市之前,我上网对这座城市了解过一些,也没有提到这里有类似的民俗啊?一定只是个别事件。” “不管怎么说,既然这里有墓碑,就说明附近有人!”我想我的猜测还是有根据的。 我正要起身寻找丛林密处有没有灯光。张凡双又一把把我拉了下来。“你看这墓碑!”她说。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卒于”后面其实是有浅浅的年份,只不过像是用小石子刻上去的,所以乍一看不太清楚。 前三个数字是200,最后一个从6开始,然后不停地有人在上面更改数字,在6的基础上改成7和8,然后一直到9。也就是说,从2006年开始,居然有人每年都在为这个黄玉芬刻着卒年。 “我们走吧,还是离开这儿吧!”沉默了一会儿,张凡双上下牙打着架地说道,“还是出树林吧,我总觉得这林子有点儿怪怪的!” 我也预感待在这林子里,肯定还会遇到更毛骨悚然的事儿。“嗯!”我下定决心答道。 我和张凡双凭着记忆,照着原来的路摸索着。既然进树林是个错误,那么走回头路就是在改正错误。 是那“喘气声”把我们赶进了树林,又赶走了狼群,难道会任由我们再出去? 周围寂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我们自己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的脚步声。有时候明知道恐怖就在你的身边却迟迟未现才是最恐怖的。 上天保佑,我们居然靠感觉走出了树林,“喘气声”没有出现,狼群也不知去向。我们又回到了进入树林的地方。月光变得通透起来,我看见张凡双的脸色乌青,显然被折磨得不轻,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往哪儿走?” “接着往前吧!” 我正要庆幸逃过一劫,可祸不单行,没走两步我就看见不远的山坡上,行动着一个手电筒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顺着山坡往下爬,是李舒然,他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他显然没有放弃,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 他选择往下爬的山坡呈楼梯状,隔着一段斜坡就有一截台阶,并不高,我看见李舒然身形矫健地往下跃着。照这个速度,15分钟之内就会到达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这回真是腹背受敌了。我正琢磨着往哪个方向走,突然改变了主意,摸出了打火机,在黑暗中打亮了火。“你在干什么?”张凡双沉着嗓子问道,“他会发现我们的!” “我就是要让他发现。”我对张凡双说。 李舒然朝着火光看过来,他显然发现了亮光,停住脚步。隔了一会儿我又打着火,然后再次灭掉。确认李舒然已经发现了我们,他现在加快了速度,朝我们这个方向奔来。 张凡双终于明白了,我们有15分钟的时间,15分钟之内我们要编织一个圈套,让他自己钻进来。 我往两边看了看,介于岩石和树林之间有条宽约一米的小通道,地上全是小石子,显然不是路,我得看看有什么办法把李舒然拿下。比硬件我们肯定不是对手,他有枪还有箭,我们赤手空拳,得智取。刚刚“夺车”那一幕,已经证明了他并不好对付,现在得想个什么法子,让他就擒。 我蹲下身子,观察岩石这边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它们浑然一体,不可能掰一块下来用作武器。贴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些岩石的“毛刺”,坑坑洼洼的。 “皮带呢?”我问张凡双,皮带还紧紧攥在她手中。 “给我!”我伸手接过她的皮带,张凡双有些好奇,我也没工夫解释,而是把两根皮带接在了一起,比画了一下,大概有两米长,比我们所在的小通道要长出不少。 “待会儿我们就用这皮带,给李舒然下个绊子!” 张凡双看我指着岩石底下的凹槽,还有另一边的树林明白了。皮带的这头套在岩石的凹槽里,人躲在树林中,李舒然一来就用力拉,趁着他摔倒的空隙我们伺机而上。 我接上了两根皮带,双手拉拉试试韧劲,觉得把握还是很大的。我让张凡双离远一点儿,在树后,继续不间断地打着打火机,把李舒然引过来,我躲在林子里,等他一到就把他绊倒。 李舒然越来越近了。 “待会儿,他离你差不多50米的时候,你就开始跑,跑出点儿动静来,也别太大的动静,你明白不,你得让他上当,以为我们突然发现他,才开始跑的。他一定会追,我这绊子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还有,小心点儿!” 我得作好李舒然可能会放枪的打算。张凡双用力点了点头,很有信心的样子。 “要是抓着他了,这回我俩可就立大功了!”我笑着对张凡双说,尽量让她放松些。 “嗯!”张凡双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看我,我示意她再往前走走,她走出了一定的距离,然后猫在树后,伸出右手的打火机,打了一次火,火苗坚持了一会儿,被风吹灭了。我也作好了准备,趴在林子的边缘。 我都听得到李舒然的脚步声了。 一个影子就在200米开外,忽地一闪,然后躲进了林子里。我看见了他,也明白了他的伎俩,他这时候一定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潜到了我们身边,他躲在树的背后,悄悄地观察着刚刚火光发出的位置。 我又有些担忧,张凡双离我有二三十米的距离,我们没法交流,天色暗,也不可能用眼神来传递信息。如果李舒然一直观察着周边的环境,难保他不会发现这其中的猫腻。 张凡双再次点了一下火,我眼睛紧紧地盯着李舒然的方向,果然他窜出树林,往前又挪了几步,躲到了更靠近的树后。我有些着急起来,难道张凡双没有看见他已经来了?再这样下去,李舒然就算没发现脚下的绊子,我也绊不倒他。 我原本想孤注一掷喊一声“快跑”,还没喊出嗓子眼儿,张凡双突然动了起来。我听见她那边“咔嚓咔嚓”的声响。她在折断树枝吸引李舒然的注意。张凡双突然跳了出去,一路狂奔,李舒然也猛地跟了出来,就在眼前,他再往前迈两步,我就拉皮带,肯定能把他摔个狗啃屎。 就差一步的时候,李舒然突然收紧身子,我心里一抽,来不及多想提前?99lib.拉紧皮带,李舒然明显发现了不对,但由于惯性,还是被绊子绊倒,只是落地的方式比我想象的要差,我原本以为他会面朝地趴在地上,我可以跃过去压在他的身上。可因为他一愣神,这一跤反而摔得不彻底,我扑过去的同时,他已经转过了半个身子,手里拿了一把箭,箭头正对准我的胸口。 我本能地侧过身子,李舒然显然也没有准备好,他在吃不准的情况下,突然歪了歪箭头,就是这一个小动作,让我暂时又活了一次,我侧身摔倒在地,拼尽全力用拳头砸向李舒然的脑袋。 李舒然闷哼一声,背过身胳膊肘重重撞在我胸口,我感觉五脏都翻腾了,一股血腥味从喉管冲了上来。我努力想要抓住他,他背了个箭筒,我用力一抽,抽出一支箭来,李舒然脱手滚了出去,我听见“当”的一声,一个铁器碰到了岩石,我第一反应是枪,枪就在他的手边。 我对张凡双大声喊着:“快进树林!” 第三章 警察被绑票 我也跟着钻进了树林子,第一时间扑倒在了地上,然后就地打着滚,直到身子重重地撞在一棵树干上,身后并没有传来枪声。我暂时松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动静,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我抱着树干,慢慢爬起身来。 李舒然不知道在哪里。又失败了,死里逃生证明我的运气不错,但比起想要捕获李舒然的初衷,此时显然不是一点儿的失望。 我弯着腰,用手摸着前方,尽可能地让自己走得快些,尽快离开此地。我想,以我对李舒然的了解,他不可能就此放弃,一定也钻进了林子。张凡双不知所踪。这也是件很要命的事情。我不能发出声音,她听得见,李舒然也一定听得见。我倒反而担忧此时张凡双会沉不住气,暴露了自己。 往前走,我只有这一种选择,到那块空地上去,张凡双如果够机灵的话,也会选择那个方向。 这林子里有狼,现在又多了李舒然,还真是“热闹”! “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格外的刺耳。我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清。这次,我不敢停下脚步,继续往前摸索着走着。时不时地有树枝横插出来,打在我的脸上。我满头大汗,也有可能是血,狼狈至极。 那片白色的光,又隐约出现在了前方。但愿张凡双能够和我有默契,在那儿碰头,可就在那片空地,快要完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的时候,张凡双在树林里喊着我的名字:“马路,你在哪儿?” 妈的,我禁不住有些恼火。听她声音的位置,正是从那片空地传来的。这等于告诉李舒然我们在哪儿。 先碰头再说,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到石碑那去。”我也喊着,然后借着光快奔起来。我不知道李舒然要用多长时间找到我们,我们必须会合。我冲出了林子,跑到空地,边上有个人从侧面猛地冲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挥拳出去,拳头出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是个女人,张凡双听到我的喊声,也正往石碑那儿跑去,我们差点儿撞在了一起。 张凡双气喘吁吁,头上的发卡也掉了,长发披在脑后,脸上淌着血,我想她也被树枝刮到了,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我拉住她的手,接着要往黑暗里钻,突然一下子愣住了——张凡双穿的不是这件衣服! 此时,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又跑出来一个女人,我仔细一看,那才是张凡双。 张凡双愣愣地看着我,我没有回头,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的手上感到一阵冰凉,三个人就像电影画面那样定在那儿,足足有半分钟。 我都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理,脑子里一片空白,紧紧握着的那只手,反而不敢放开了。我壮着胆子,慢慢地转过脸看过去,先是看到了一张侧脸,鲜血涂在她的脸庞,迎面扑过来一阵阴森之气,然后月光下,是一双狰狞的眼睛,这恐怖的气场差点儿让我叫出声来,我猛地甩开手,一下子蹦到两米开外的地方,刚准备开跑,那个陌生的女人说话了:“救救我!” “什么?”我收了收前冲的身子,本能地问了一句。 “我受伤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真实存在。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再次看了她一眼,依然看不清脸,只看到模糊的轮廓。“我受伤了!”她转过身子,有一根细长的黑影,插进她的后背,是支箭。李舒然的?他误把这个女人当做了我们,射中了她? “你是谁?”我远远地警戒着,问她。 “我叫黄玉芬,就住在这林子的那边!” 我的心里一震,黄玉芬,不就是那个墓碑的主人? 我克制着自己不要问出“你究竟是人是鬼”之类的蠢话:“你怎么会在树林子里?” “我、我听见这边有动静,所以出门看看!”黄玉芬回答道。 这个回答很牵强,我警惕地看着她:“听见声音?” “我家离这儿不远。”她指了指空地的那一头,仿佛是在说服我她没有说谎。 可我很难相信她的话!一个孤身女子,住在密林里,听见可疑的动静,孤身一人出来探个究竟?而且她还有一个每年都是卒年的墓碑! “救救我!”黄玉芬看上去貌似支撑不住了,那支箭插得很深,她在流血,随即缓缓瘫了下来。 “怎么办?”张凡双还没有缓过劲儿,慌乱地问我。 现在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这个树林里,起码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李舒然。 “先扶她进树林!”我思想斗争了一会儿,不管这个黄玉芬是谁,总不能把她丢在这儿,让李舒然杀了她。 我走过去,要把她扶起来,尽管我一百个不愿意相信她的话。黄玉芬就像临死前的挣扎,牢牢地捏住我的双臂,借着我的力爬起来,月亮这个时候爬到了我们的头顶,从乌云里探出半个头,我借着微弱的光,近距离地想更加看清这个黄玉芬的脸,昏暗的月光下,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我看见她竟然在微笑,很古怪的微笑,嘴里还轻轻地说着话。这话就像是在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她微笑着轻轻对我说:“你别无选择!”我全身上下打了一个寒战,张凡双突然尖叫起来。 我和黄玉芬都转过去看她,循着她尖叫的方向望去,这块空地的边缘,树的旁边,李舒然就站在那里,正直勾勾地目视着我们。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张凡双突然咆哮起来,奔了出去,长时间的紧张和恐惧,终于让她崩溃了。张凡双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棍子,她挥舞着棍子朝着李舒然的方向奔去。“来吧,王八蛋!”她的嘴里吼着。 “别去!”我叫喊着,李舒然手里有枪,这样做正是他希望的。李舒然站在那儿动也不动,我根本来不及上前去抓住张凡双,她已经几步冲到了李舒然的跟前,一棒子挥向他的脑袋。 枪居然没有响,取而代之是木棒砸到李舒然的声音,张凡双一记比一记凶狠地攻击着他,李舒然居然还是没有动,直到我上前一把抱住已经失去了控制的张凡双。 “你看清楚!”我用力摇晃着张凡双,“这不是他,只是棵树桩!” 张凡双停了下来,喘着气,看看我,再看看“李舒然”,原来真是棵断成半截的树桩。一人高,黑暗中就像是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赶紧走!”我拉着张凡双,这样一折腾,李舒然一定听到动静知道我们在哪儿了!我要去拉黄玉芬,转身却发现她不见了。 “人呢?”我确定黄玉芬刚刚就在的那个位置现在没有人,视野之内,那块空地上空无一人,就在拉张凡双的那几秒钟,黄玉芬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和张凡双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林子里闪过一道光,是手电筒的光,李舒然果然听到了动静,往这边赶来了。 “穿过这片空地,我们到那一边的树林子去!”我低声说着,再次拉起张凡双往空地的中央跑去,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着,每踩一步,脚就陷下去一点儿,我觉得不对,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只听脚底下“嘎”的一记,右脚彻底埋了进去。 这不是空地,而是一块结上了一层薄冰的泥潭,就像沼泽一样,让我们身陷其中!“别动!”我用手抵住张凡双,就在这说话的当口,她也陷了进来:“什么东西?”她想抽出自己的脚,不料,却陷得更深了,一下子就埋到了腿肚子。“别动!”我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张凡双显然更加慌乱。 李舒然一定就快赶到了。张凡双继续尝试着抽出脚来,可适得其反,泥沼超过膝盖,我们的大腿也都开始陷入泥潭,很快就要到腰了。 “冷静,否则我们要被活埋了!”我叫着黄玉芬的名字,不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现在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张凡双停止了挣扎,我原来以为她冷静了下来,现在才知道不是,她在后面拍拍我,说:“这泥潭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它正在抓我的脚!”我头皮麻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后脊梁骨蹿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张凡双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东西在这泥沼里抓我的脚。 泥塘上“扑嗤扑嗤”冒着气泡,还升腾起一股酸臭的气味。我们不敢动弹,可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我们的身子往下陷,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到腰了。我的脚下,那只“手”似乎越抓越紧,它的指甲牢牢地嵌入我小腿上的肌肉,生怕我跑了似的。 林子里又传来了动静,李舒然很快就要看到我们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的时候,一根树枝递了过来。“拉住它。”是黄玉芬! 谢天谢地,她跑哪儿去了?“赶紧抓住它!” 我双手一前一后捏住树枝,对张凡双说:“从后面抱住我!” 黄玉芬开始使劲儿,我担心她拉不动我们两人,而且还带着伤。 “别丢下我!”张凡双在背后紧紧地圈住我的腰,求生的本能在这个时候显示出来。黄玉芬在尽着全力,可我们还是前进得很缓慢。 “一个一个来,我拉不动!”黄玉芬在岸上说着。 我回过头去。“别丢下我!”张凡双看着我,哀求地说道。 “相信我!”我说。 三秒钟,停顿了三秒钟,张凡双作了一个决定,她松开了手。我明显感觉到了轻松,速度快了起来,黄玉芬把我一把拽出了泥沼。我急忙拉过树枝,趴在岸边,把它递给张凡双,泥沼已经没到她的胸口。她刚刚接住树枝,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牢牢地定在我身边的树上。 沼泽的对面,李舒然站在那儿,拉开了弓弦。“别丢下我!”张凡双喊着。 “快走!”黄玉芬狠狠地把我拖进树林,在进入黑暗之前,我看到了张凡双绝望的表情。 我趴在地上,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面对眼前这个事实。张凡双最后的表情,就像一根针深深插在了我心里,灵魂抽离了我的身体,我只是一块肉木木地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心脏还在跳,可难以承受急促的呼吸,双腿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想这就是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没有救张凡双。”这藏书网句话不停地在我耳边响起,是另一个“我”对我说的,来来回回就像是念叨一句经文,“你没有救张凡双!”这句话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黄玉芬拉住我的双脚,把躺在地上的我拖进了黑暗的树林之中,李舒然和张凡双都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她喘着粗气,刚刚过激的运动,加之她原本就有伤,体力一定消耗得不轻。 我转了一个身,在黄玉芬放开我的那一瞬间,第一个反应就是爬起来去救张凡双。 “你现在去是送死!”黄玉芬说了一句。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活埋了!”我压低着嗓子吼道。 “放心吧,”黄玉芬没有阻拦我,但是用回答拉住我重新回到那片空地的脚步,“他会把她从那泥潭子里拉出来的!” “什么?”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他!我了解李舒然。”黄玉芬回答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恨意。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黄玉芬的这句话让我觉得一阵寒意。 我们来到这座城市就被李舒然绑到荒郊野外,在这个诡异的树林子里,遇到了一个有自己墓碑的奇怪女人,她来去无踪,受了伤,又救了我,现在还告诉我她了解李舒然,我被彻底搞晕了。 “你究竟是、是谁?”我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 “你脚上是什么东西?”黄玉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然紧张地问道。我想起来了,在沼泽地里有玩意儿缠住了我的脚。 “别动!”黄玉芬似乎很紧张的样子,可这个时候我哪里还有心思去在乎脚上被什么玩意儿咬了一口? “你究竟是谁?”我问黄玉芬。 “别吵!”黄玉芬严肃起来,我这才感觉到脚下黏糊糊的。她不由分说地按住了我的膝盖。 紧张也是会传染的,见她煞有介事地蹲在那里,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抽动着。她用手指划过我的小腿,捏住脚踝,尝试着去触摸。 “什么玩意儿?” “别吵!”这个神秘的女人,再次不由分说地命令着我,等她确认之后,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些烂树根。” “你到底是谁?”我往后挪了两步。 黄玉芬还是轻声轻气地回答着:“你别管我是谁!”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么你是谁?”倒是她先开口了,“怎么会惹上他的?” 我想这是指李舒然。 “我——我们迷路了!”我撒了谎。 “迷路?” “我们是来旅游的,没走主干道,走小路进了林子,结果迷路了!” “然后遇上了他?” “没错!” 黄玉芬似乎在琢磨我说的是真是假。在这当口,张凡双绝望的表情再次回到我的脑海,我奋力从地上爬起来,辨别着方向,要回到那片空地去。 “你去哪儿?” “我要去救她!” “我说过,他会把她拉上来的!” 我顿了顿:“我凭什么相信你?” 然后头也不回,径直凭着感觉加快脚步往空地走去。 到了之后,李舒然已经不见了。 “张凡双!”我压低着嗓子叫着她的名字。那片泥潭恢复了平静,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这么短的时间里,张凡双消失无踪。 “我说过,她一定会被他拉上去的!” 同样跟过来的黄玉芬笃定地回答着我心中的疑问。 可就算李舒然把张凡双救了起来,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难道你不打算救我,我救过你,现在你不打算救我?”黄玉芬的声音突然虚弱起来。 我回过头扶住了她。 “我们回家,回我家!”黄玉芬说,“你得救救我,咱们这是一命还一命!” “那张凡双呢?” “你说的是那个女孩?放心吧,我保证,在天亮之前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你凭什么保证?”我有些气愤。 黄玉芬看看我,随即甩甩手,离开了我的搀扶,独自蹒跚着朝丛林密处走去。 她就快要离开我的视线了。 我茫然不知所措,前方一片空白,张凡双不知所踪,最终——我还是小跑着赶了上去。 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黄玉芬说得没错,一切犹如她预料的,在这诡异的林子里我别无选择! 我们在密密的林子里走了大概有20分钟,来到了她的家,黄玉芬打开了门。 “快进来吧!”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这一句是硬撑的。 进到屋里之后,黄玉芬窸窸窣窣地在摸索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我问她。 “找火柴!” “嚓”的一声,火柴冒出火苗,可不知为何又灭了。就这零点零几秒的光亮,还是让我看见这个黑屋子里,除了黄玉芬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我看见一张桌子,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而且是个小孩! 黄玉芬又擦了一根火柴,这次没有灭,点燃两根蜡烛,整个屋子亮堂起来。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不轻。桌子靠墙正中央竖着一张黑框照片,上面挽着黑纱,照片前供着水果,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而桌子旁同样也是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 “别怕,是我儿子!”黄玉芬解释道。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黄玉芬走过去,把边上的小孩抱了起来,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动也不动。 原来是个塑料娃娃! 黄玉芬把娃娃放在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呻吟了一声,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裳。我赶紧走过去,用手紧紧地按在她的伤口上。 “你必须去医院,我不是医生!”我实话实说。 “别这样,把衣服撕开!”说完,我顺着箭插入的位置,撕破了她的衣服,露出血肉绽开的伤口,箭插得很深,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用棉花,按住伤口!”黄玉芬指了指挂在椅子上的一件旧棉袄。 “你必须去医院,我做不到,就算能够把箭拔出来,你的伤口也会感染的。”我一边按她的指示做,一边继续劝道。 “动手吧!”黄玉芬丝毫不带感情地说。 “我做不到!”我有些退缩了。 “你做得到!”黄玉芬继续鼓励我。 “我做不到,”我大喊着说,“我不是医生!” “你做得到,因为我是医生!” 我愣了愣,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是医生?” “曾经是。”她回答道。 “听我的,墙角那个箱子看到没有,拿过来,里面有酒精,还有缝合伤口的线!” 我照着她的吩咐,打开箱子,拿出要用的东西,这个女人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硬生生地让我把箭拔了出来。一股浓浓的黑血涌了出来,我急忙打开一个小药瓶,把上面的粉末倒了上去。她的伤口“嗤嗤”地发着声音,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 “没有绷带?” “绷带在里面那个房间!”我这才发现,在左侧的墙上还有一扇小门。 “在哪里?我去拿!” “不不,我去!”黄玉芬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往门那边走去,我木木地看着她进了那个小房间。 里屋传来了翻东西的声音。 我一个人站在外屋里,顿时没了方向。一切来得太快毫无铺垫,让我措手不及。我环顾四周,这是个简陋至极的家,墙角放着一个很小的煤油炉子,边上还有两颗不成样子的土豆,在蜡烛一明一暗的光照下,像两颗恶毒的肉瘤。 那个娃娃还在桌上,我顺带着拿起来看看。 它也正在看着我,太逼真了,看得我心里有点儿发毛,我把它转过身子,“啪嗒”一声,它的眼珠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我吓了一跳。 凑着火苗,掉到地上的眼珠摊成了一摊,天哪,嵌在这个娃娃眼眶里的分明就是人的眼珠! 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我有点儿相信黄玉芬是个医生了,不过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实在让人觉得心里寒意乍起。 这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怎么办? 里屋也像配合我思考似的突然安静下来。我紧张起来,慢慢走过去。“黄玉芬。”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这门没有锁,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道缝望了进去,微弱的烛光下,这屋子的房顶上吊挂着密密麻麻的塑料娃娃,就像一具具婴儿的尸体悬挂下来。 我心头发毛,门缝突然被拉开了,黄玉芬的脸就硬生生贴在我面前。 “我见你那么久没出来,以为你有什么意外!”我强作镇定地说。 黄玉芬看了看我,手上拿着一长条白色的绷带,然后指了指椅子。来到桌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眼珠子掉出来的娃娃。我分明见到她的身子颤了一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对我说:“你过来帮我缠一下伤口!” 我确定黄玉芬发现我了解了这个娃娃里的秘密! 我接过绷带绕到她的身后,心里在寻思如何打开局面。里屋分明吊下来二十几个娃娃,难道它们也被嵌进了人眼? 我把绷带按顺时针的方向,绕过她的肩膀,贴牢在她的伤口上,思考了一会儿。 “我在那泥潭子边上看到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一样。 “那坟是我自己为自己修的!”隔了一会儿,黄玉芬回答道,她的手摸在那娃娃的头上,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你给自己修坟?”我又开始了包扎,继续着我们的话题,“但我看见每年都有人在墓碑上刻你的卒年?” “那也是我自己刻的!” “你自己刻的?”黄玉芬回过头来看看我:“如果你意识到自己下一秒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会不会给自己修一座坟?” 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黄玉芬的意思。按这个说法,似乎她的生命并不能得到保证。 我强烈克制着心中的种种疑惑,继续和黄玉芬周旋着:“你说,张凡双还没有死?” “看来你很关心她。”黄玉芬问道。 “当然,她是我未婚妻。”我继续撒着谎。 “你真的想救她?” “当然!” “不是,我是说你真的想救她!” “当然!”我莫名其妙。 黄玉芬转过头,用极其不屑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意思是说,你要真想奋不顾身地救她,刚刚在泥潭子边上,就凭我一个受伤女人,怎么可能阻止得了你?” 这句话噎得我足足有半分钟说不出话来,我承认被这句话戳到心里面。是啊,我也这样想,当时我真的有那么勇敢,迫切地要去救张凡双? 我任凭黄玉芬把我拉进了树林子。扪心自问,当时我是不是有那么勇敢?黄玉芬把我拉进树林,脱离险境,却成为了我无法去救张凡双的一个借口。 就在那一瞬间,张凡双需要我的时候,我退缩了! 我原本想从气势上压住黄玉芬,没想到这句话反而让她将了我一军。 黄玉芬把脸转过去,背着我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是凡人,都难免犯错!” “所以你把人的眼珠子挖出来,嵌在这些娃娃的眼窝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火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她戳到我的短处,我禁不住说出了这个事实。 黄玉芬的身子又颤了一颤。 “为什么?”我说道,“是为了纪念你儿子!”我指指照片。 “你不懂!” “我不懂!”我冷笑。 “你不像是个旅游者!”黄玉芬突然转过身来,盯着我看。 “难道我就会信你真的是住在这儿的居民?在这个荒郊野外,林子里有那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你一个女人居然住在这儿?” “我就知道你不是旅游者。迷路?你知道这儿离城区有多远,一百多公里,从森林公园一天之内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来。”她恶狠狠地说,“你是警察?来抓我的?” 我又愣了,有两个意外:第一,李舒然居然开车带我们走了一百多公里;第二,这个女人竟然以为我是来抓她的。黄玉芬恶狠狠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既然我们已经彼此互不信任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得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错,我是警察!”我刚想这样回答,不料,有人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敲了门。 “谁?”隔了一会儿,黄玉芬开口问道。门外是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回答说是旅游者,在这林子里迷路了。 我和黄玉芬对视着,这是一种奇怪的气场,就在敲门声之前,我们俩剑拔弩张。可此时,仿佛又来了需要共同对付的敌人。 过了一会儿,黄玉芬作了决定,她上前一把将门打开。 我站定了脚步,随时做好准备以应付不测。进来了两个小青年,穿着入时的衣服,身后背着大包,正如他们自己所说,还真像是一对迷路的小青年。 我保持着警惕,死死地盯着他们。然而,他们看到屋子里的一切,表现非常吃惊。桌子上放着带血的棉絮,边上是药瓶和镊子;一个脸色苍白,背后包着绷带的女人;还有一个狼狈的男人,也就是我,没有穿鞋,紧张地站在屋子中央。 那对小青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显然对眼下的情况更为困惑。 “你们好!”男青年说道。我相信他原来一定想问:“你们是谁?” 我们没有作答,四个人就尴尬地站在门口,貌似平静,但暗流涌动,谁也吃不准对方的身份。 “我们……迷路了,能进来休息会儿吗?” 女青年轻轻地拉了一下男青年的衣角。黄玉芬没回答,向后退了两步,用行动表示同意。男青年向里走了两步,女孩急忙跟进。 “屋里简陋,你们要休息的话,自己随便找地方坐!”黄玉芬面无表情地说着。 “谢谢,我们天亮就走!”男的又说道。他矜持地拉着女孩走到角落里,放下沉重的包。我还是不说话,时刻盯着他们。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显然是没话找话,男青年说了一个省会城市,然后又说了一通如何迷路的过程,一直“追溯”到是坐的几日几时几分的火车来到本市。 男青年有点儿不知所措,从包里拿出一个水壶,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儿水?” 黄玉芬看着他好几秒钟,看得男青年举起水壶的手都开始颤抖了,才指了指墙角煤油炉边上,那儿有一个白色的塑料桶。男青年过去装了水,和女人轮换着喝,但眼睛却时不时地看着桌上带血的棉絮。 黄玉芬转身过去把这些东西都拢成了一堆。 “需不需要帮忙?”男青年傻笑着说,然后走上前了两步。 “不用!”黄玉芬警惕地回过头来,直逼男青年的眼神。好一会儿,才再次转身,把那些东西捧起来,丢在了桌子下。 趁着黄玉芬转身时,那个男人不由分说往我的手里塞进了一张字条。我迅速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我一阵欣喜,再次看了看他们。算算时间,民航的登记簿上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我们的抵达时间,从飞机降落到现在,起码过去四五个小时了,甚至更长。J市公安局一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机打不通,人见不到,他们一定会采取措施寻找我们。 可如果这两个真是警察,为什么不表明身份? 不管怎么说,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三对一,而且黄玉芬只是一个受伤的女人,现在重要的是找到张凡双。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来抓你的,我倒也希望有警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想了一会儿,用直接的办法来打开局面。 我说着这话,看了一眼那对男女,我相信他们接受到我的信息,没错,我得让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个黄玉芬,对我或者对我们充满敌意,而警察的身份会让这种情绪雪上加霜。黄玉芬显然吃了一惊,她没有意料到我会突然间把这种难以言说的情况展现到那两个陌生人的面前。 “我们要共同去对付他!”我补充道,然后又看了看黄玉芬背后的伤口。没准儿正如我猜测的一样,黄玉芬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危险也同样来自李舒然。 黄玉芬不说话,看着我,但我相信她此时正在思考着问题。如果我的猜测准确,那么这样的“同盟”对她是很有吸引力的,尽管我并不知道,她和李舒然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我们能够相遇是因为巧合,还是李舒然原本就想把我们带到这儿。 黄玉芬又想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但是很快就黯淡了,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不是我,是我们!”我预料到她会这样说,指着屋里的所有人,“我们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黄玉芬眼中的那丝光又闪现了,但还是瞬间熄灭,我知道她的担忧,转过头来对着那对男女说:“现在,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确切地说我们是互相帮助,因为这个林子里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在跃跃欲试,要把我们都剁了!” 那对男女轻呼一声,做出吃惊的表情。 “怎、怎么帮?”男青年颤抖着说,表现很逼真,非常配合我的“剧本”。 聪明! 这也势必会打消黄玉芬的顾虑——我们现在都别无选择,因为李舒然,我们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黄玉芬依然在犹豫,这是很自然的事儿。 这太不合常理,但我依然觉得有可能。如果我是黄玉芬的话,我更愿意“将错就错”。她应该比我更了解,眼前的这对男女一定本来就不是“陌生人”。 黄玉芬终于抬起头,我不知道她是否想明白了这一点,但她最终冒出了一句话:“我们可以试试。”我舒了口气,一切顺利。 当一个人暂时脱离困境的时候,原先不成问题的问题就又回来了,我回头看了看那对男女,他们是否真的是J市的警察呢? 坦率地说,我没有把握。这对男女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我甚至都怀疑黄玉芬同意达成“同盟”,仅仅是缓兵之计,好找机会开溜。 但除了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办呢?张凡双即使没死,也一定在李舒然的手上,人生地不熟,自己走出去都费劲儿,更别说救人了。 所以对眼前让我感到困惑的事情,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玉芬转身又进了那间挂满娃娃的房间,她没有解释,我不知道她去干吗。趁着这个当口,我本来想和那对男女说说话,更加了解一下情况,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男青年很识时务地把食指竖在嘴边。 我们沉默着等了一会儿,黄玉芬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把猎枪,身上背了个包。 我吓了一跳!一个孤身女人在林子里有把猎枪并不稀奇,我只是心有余悸,如果黄玉芬真的想对我不利,那我的警惕性也太差了,她有的是机会举起猎枪轰我一炮。 我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看着她。黄玉芬说:“你们跟上我,看看能不能有运气在他找到我们之前,先给他来个措手不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蹲下来,沿着墙角走!”她对我们说着,我没有理由不听。 一行四人,跟着她转到了屋后。 “我们如何才能找到他?”我问。 “不用我们去找,如果不出意外,他也正在找我们!” 对于这个回答,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即使黄玉芬现在告诉我她会飞,我也不会大惊小怪。 又过了一会儿,她猫起腰开始往前走。我想她是在用耳朵听,确认李舒然并不在附近。 我辨不清任何方向,集中精神跟着她,黄玉芬说李舒然也在找我们,我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碰面? 黑夜之中,突然撞在了一起,然后混战一团;还是他折断树枝的声音,被黄玉芬听到,紧接着揍他个措手不及;抑或我们现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正在瞄准我们中的一个? 我们继续在林子里转着,不知道转了多久,我想过一万种和李舒然相遇的方式,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寂静中,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马路,你在哪儿?” 我悲喜交加,是张凡双的声音。 我猛然站了起来,仰着脖子像狸猫一样竖着耳朵听。 “马路,你在哪儿?”我确定是张凡双的声音,只是声音非常微弱。张凡双果然活着,我站直的身子被黄玉芬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她伤得如此之重,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点儿力气,把我压到了地上,憋着嗓子说:“小心是圈套!” “去你妈的!”如果我足够冷静,也许会意识到黄玉芬是为了我好,但我当时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张凡双的呼叫声像指南针一样,指挥着我在这黑暗的林子里前进。现在不是黄玉芬带着我们,而是我带着他们。根据分析,我觉得张凡双的呼叫声应该来自那片泥潭。 我兴奋之余,突然又冷静了下来。黄玉芬说得没错,这有可能是诱饵。 我弯着腰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尽快往那片空地而去。张凡双的求救声再次传了过来,然而奇怪的是,我在动,她似乎也在动,总是和我保持着距离,就像塞壬女妖的歌声似的,把我们引了过去。 白色的区域越来越大,眼前也渐渐地清晰,黄玉芬的墓碑在空地的那一头,有一个黑影趴在那儿,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我们从后面绕过去。”黄玉芬说。 我们在林子的边缘,蹲着身体,绕了一个圈,那个黑影还是没有动静。 黄玉芬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冲着那个方向丢去,小石子蹦了几下,停在了那个黑影的边上。四周一片寂静。 黄玉芬从包里掏出了一根绳子,前面带着钩,朝我努努嘴说:“用这个!”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瞄着往那个黑影掷去,第三下的时候,钩住了黑影的腰。 “一二三!”黄玉芬喊着口号,我们把那个黑糊糊的影子拉进了丛林。借着微弱的反光,我看清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这个黑糊糊的玩意儿依旧一动不动——居然是一具浑身上下都滚满泥浆的尸体,显然刚刚从那泥潭子里捞上来。 我吓了一跳,心中泛起不祥的预兆,双手把其脸上的泥巴撸下来,是个女人,但不是张凡双,更不可能是李舒然了,又是个陌生人。我把尸体凑到眼前要看个仔细,那具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夜里盯着我。 我脑门上顿时渗出一排汗珠,背上像针刺一样疼痛难忍,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觉得这回完了。我触电似的放开双手,双腿乱蹬着往后爬。 诈尸这玩意儿听说过没见过,谁也不想看到。更要命的是,那具尸体竟然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背着光,黑漆漆地竖在我面前。 我回过头去看另几个人,黑暗中脸部表情看不见,但我想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黄玉芬明显也被吓着了,站在那不停地颤抖,有点儿像疾风中的小树苗,她的手牢牢地握着枪把,似乎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开枪啊!”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出自本能地吼了一声。黄玉芬这才反应过来,举起枪,正要扣动扳机,意想不到的事儿发生了。 先前的男青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猛地向黄玉芬扑去,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就在我的眼前发生,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黄玉芬似乎早有准备,她对准那具尸体的枪口,瞬间转回来对准了男青年。“轰”的一声枪响了,火星四溅,那个男青年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再接下来就像拍电影一样,他滚动着身子,在黄玉芬第二枪射出来之前,躲过了致命一击。 怎么回事?又是一记枪响。黄玉芬用的是双管猎枪,换上子弹肯定来不及,这一枪不是她射的,我顺着火星儿望去,是那个女青年在树后用手枪射击。 黄玉芬钻进了密密的树林子,他们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唯独就是没有人答理我。我正被恐惧和茫然双重煎熬着,突然发现,在这个游戏中,我并没有闲着,就在他们互射的当口,假装“尸体”的人已经迅速移动到我面前,浑身湿漉漉的泥巴泛着酸气撒满地。我站起来,连和她打个照面的工夫都没留,直接转身开跑。 又进了树林里,我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到四周恢复寂静,我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原本要救张凡双,未料节外生枝多出来一具“尸体”,她还盯着我不放,那些我不知道身份的人也钻进了林子,好了,这回更热闹了。 黄玉芬怎么就和那对男?女突然交上火了?我想不明白,貌似起源于那具尸体。男青年扑过去撞开黄玉芬就是为了不让她射击?还是说趁着她走神,才找到时机下手? 我觉得前一种可能更大。要论时机,从一进到那个屋子里,他就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而且黄玉芬虽说也被吓得不轻,可还是反应敏捷地转回了枪口,很明显她早就有所防备。 这事容不得细想,原本就疑惑重重,细想之下,更是悬念迭起,但好处在于让我冷静了下来。诈尸应该是不怕枪击的吧,如果这点成立的话,那么男青年撞开黄玉芬是为了救那具“尸体”,或者说那女人压根儿就是活人,躺在那儿故意吓人? 但她为什么浑身淤泥像刚刚从泥潭子里捞出来一样呢?说起泥潭,我突然记起刚从泥潭子出来的时候,黄玉芬非常紧张我脚下缠了什么东西,现在结合当下发生的事情再想想,这泥潭子里究竟有什么? 这些问题都抛开不谈,男青年和“尸体”是一伙的,“尸体”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在等着我们靠近,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具“尸体”是通过张凡双的呼叫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那么张凡双现在又在哪里?几根线索纠缠到了一起,从他们的行为来分析,那对陌生男女和黄玉芬明显心照不宣,我打赌他们知道这林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唯独我对此一无所知。 李舒然在哪里,张凡双在哪里,那对陌生男女和黄玉芬现在又在哪里?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闷着头边想边走,那个久违的喘气声又传出来了,我差点儿把它给忘记了。它也不甘寂寞地跑来凑热闹。 我辨别着喘气声的方向,还是辨不清,我摸到了一棵大树,靠在树上,警惕而又紧张地看着看不见的四周。 那喘气声抑扬顿挫,越来越明显,天骤然下起了雨,我摸着滴到脸上的雨滴,黏糊糊的,放到鼻子前一嗅,一股熟悉的酸腐味扑鼻而来,这不是雨,我背靠的树上有东西正吊在头顶。抬头望上去,先前的那具“女尸”正倒挂在树上,冲着我咧开嘴笑,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跑开,她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拉你上来。”她向我伸过来一只手。 “什么?” “女尸”不回答,用手指了指,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又看到了熟悉的绿光。是狼!前面那几条被“喘气声”赶走的狼,现在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直逼我而来。“再不上来,就来不及了!”“女尸”说道。 狼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一个飞跃就到了跟前,我来不及细想,还没等我把手伸上去,后领子就被那具“女尸”拎了上去,我被拎到了一个树杈子上,和“女尸”面对面地坐着。刚刚脱离了险境,现在又吉凶未卜。 “你是谁?”我壮着胆子问道。 “别怕,我是人!” 原来是个女孩子。 底下的狼没有放弃,拼命往上跳着,想要把我拉下树,嘴里发出着野性的兽鸣。喘气声还在,但似乎和先前不一样,这七八只狼这回并没有因此害怕而散去。这喘气声也有些不一样。 似乎是为了解答我心中的疑惑,女孩开口说:“这些畜生是被驯养的!” “驯养的?”我有点儿明白她的意思了。这喘气的声调是不同的,是向这群狼发出命令的信号? “谁会驯养狼?” “除了他还有谁?” “他?”我突然一下子反应过来,女孩说的不是他,是她,指的是黄玉芬。 “没错,”女孩回答道,“她现在正往这儿赶来。”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吱嘎吱嘎”的枯枝折断的声音。林子暗看不清,但狼嗅得到人的气味,所以黄玉芬通过这种方式来找到我们。 黄玉芬究竟是敌是友?我分辨不清。更要命的是眼前还坐着一个浑身布满泥浆的陌生女人。她的话我就能信吗?那女孩突然伸出手来把我的头用力地按下去,我右拳直击她的腹部,等我明白过来她这么做是为了躲过黄玉芬射过来的子弹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失去了平衡,树杈子本来就细,在枪响的声音尚未彻底消失之前,我一屁股落到了地上。 摔得有点儿闷,可根本来不及缓过劲儿,一只狼就扑了过来,尖锐的牙齿,深深地嵌入我的左手臂,我抬腿猛蹬过去,手臂钻心地疼,根本摆脱不了它。另外几只狼也扑将过来,当我基本已放弃抵抗听天由命的瞬间,其他跃到半空中的狼,突然倒在了我的面前,嘴里发出悲鸣声,狼群顿时散开了。在最紧要的关头,男青年开枪救了我。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了。“小心,黄玉芬就在左边的树后!”我大声地喊着,黄玉芬的枪只能发射两颗子弹,男青年在我的提示下,占据有利地形,朝那个方向又开了一枪。 “嗯”的一声,有人中弹了,是黄玉芬,我一阵欣喜,男青年小心翼翼地举着枪走过来,我和他并排而站,一步步朝着黄玉芬所在的那个位置走去,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像死了?” “嗯!”我长舒口气,暂时脱离了危险,黑暗中有个熟悉的人影向我走来,我眯着眼看清后脸色骤变,是李舒然,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那个女青年,她就跟在李舒然身后。 我转过头去望男青年,他正举起手,然后用枪柄狠狠砸中了我的脑袋,昏迷之前,我看见李舒然正向我走来…… 这也许是我经历的最漫长的一个黑夜,黑夜之中,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只是不间断地有一些影像出现在我的眼前。张凡双、李舒然、黄玉芬,那些个陌生的男女,他们的脸像幻灯片,在我的眼前晃过。 似乎时光倒流了,从下飞机开始,李舒然的笑脸又清晰起来,顺着这条脉络,我重新走过那条山路,在寒冷的冬夜滑下山坡,进入那座诡异的树林。树林里莫名其妙地多出那么多人来,看似巧合,却早已因为一条不为我所知的线索,扭在了一起,高潮部分就是我终于明白,这个林子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思维一下会变得如此敏锐,难道这就是临死之前的异象?我听到黑暗中还有人在一旁说着话:“左手臂肌肉撕裂,没有骨折,轻微脑震荡。” 眼皮像被黏住了一样地沉重,奋力睁眼只是一种奢望。我很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话,却是徒劳。这要命的经历,最终还是不为我左右,我在想死就死吧,唯一遗憾的是,还搭上了张凡双,她现在在哪儿?我拼命想喊她的名字,在临死之前以求一个安慰。 突然有人一下子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听见有人在说:“他醒了!” 眼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相较前面而言,那股黏合眼皮的力量,好像是在慢慢地失效。我看到头顶白色的天花板,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灯罩,灯罩里充满了白光,一张脸来到我的眼前,他摸摸我的额头,翻翻我的眼皮,然后点了点头。 “马路,马路!”我听见了轻轻的呼叫声,睁开眼,看到一个从来没见到过的中年人,自我介绍说是J市的公安局局长。 一连两天,我都在昏迷中摇摆,短暂的清醒,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还是让我意识到自己获救了。我还没有体力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把一肚子的疑问都交给昏迷时的梦境。它若隐若现、虚无缥缈,只能让我更加困惑。 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只是有些发烧,养两天就好了!”我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周炳国的脸,随即又昏迷过去。 不知道这样过了几天。某一天清晨,太阳斜射到我的脸上,让我感到温暖的时候,我才确定自己确实还活着。护士递过来一碗小米粥,喷香暖胃的流体,让我对生命顿生依恋。病房的门打开了,是周炳国。 他向我讲述了后来的全部经过。我被人丢弃在一条盘山公路上,同样获救的张凡双,当时就在我的身边。有人报警说出了我们的位置,并根据我身上的证件联系上了公安局,然后公安局出面联系了周炳国,所以我们没有冻死在荒郊野外。除此之外,还有树林里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正是黄玉芬。 J市公安局组织人力,展开搜查,找到了黄玉芬的尸体,还有她的家。那些娃娃里果真嵌进了人的眼珠子。我在昏迷的时候不停地在说着:“那个泥潭有问题!” 出于负责,公安局组织人手清理了那个泥潭,结果在泥潭底下总共发现了七具婴儿骸骨。他们全都被残忍地挖去了眼珠。J市公安局怀疑,这七具尸体正是十几年来本市婴儿失踪案中大部分的主角。 “张凡双现在怎么样?” “她还行,在医院疗养,没有外伤,只是心理上有些小创伤。” 我看着周炳国,确定他不是为了安慰我撒的谎,然后问他要来一根烟吸了口,喷出白色的烟雾。 吸了半根烟,我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周教授,你知道为什么吗?”周炳国没有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他不杀我们,反而带我们去找一个专门虐杀婴儿的变态杀手吗?” 周炳国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 李舒然给我下了个套,动机不明,身份不明,我开始以为是因为经办此案,所以陷入其中,后来才知道,我不仅仅是作为办案民警才被卷进来的。其实这只是个开始,后面的发展,更说明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J市之行一败涂地,虽说无端牵扯出了一起虐杀婴儿案,但功劳几乎与我无关。当地警方正在不遗余力地侦破此案,从我一恢复清醒开始,就不间断地有专案组的民警,还有一些刑事勘察人员来询问,我一一作了回答。 他们的素描专家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按照公安局长的说法,这人有着近20年的工作经验,是J市最好的画人像的技师。他叫赵驰翊,清瘦有神,戴着一副眼镜,梳着三七开的分头,不仅带着画板,在我“老王即是李舒然”的执著观点下,还调来了监控录像。他希望我能够更直观地模拟出李舒然的画像。面对录像里那个戴着帽子模糊的身影,我时而觉得不像,时而又觉得那就是他本人。由于和李舒然接触的时间大部分在晚上,唯一一次近距离照面是在车站广场下,所以只能说:“让我再见着他,肯定认得出来。” 赵驰翊耐心地辅导我恢复记忆,他把几张透明的画有不同形状五官的塑料卡片叠在一起,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排列着这些器官的组合,最后终于弄出一张能够让我信服的脸。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客观,多少是自己主观臆断出来的。 包括那对陌生男女和那具女尸的模拟像,协查通告终于发了下去。原本我以为很快就会有消息,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就李舒然整个行动的严谨性来说,他敢这么做,很明显准备了不止一两天。只是我不知道那两个陌生人与那具女尸和李舒然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至于他现在究竟躲在哪里,这个问题我并没有觉得过于惊奇。对黄玉芬的调查起码说明要在人群中隐藏起来并非不可能。她是医院的护士,12年前生下了一个患有血溶症的男孩,出生后出现严重的黄疸症状,一周的紧急治疗也没能挽回孩子的性命。新生儿血溶症并不是一个高死亡率的病,但偏偏让黄玉芬赶上了。原先我以为这其中会有一些“猫腻”,黄玉芬无处诉说才导致人格变异。但听说当年她似乎异常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是因为身为医务人员,早就明白生死由天的这个道理。按照时任院长的说法:“黄玉芬同志是个党员,有这样的思想境界很正常。” 医院出于照顾,还是在经济上对黄玉芬作出了补偿,一年之后她辞了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事发,大伙儿才想起来当年的这件事并没有在黄玉芬的心里熄灭。她躲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憋着怎样的仇恨,才让她在接下来的数年里一口气虐杀了7个婴儿,来“纪念”自己的孩子? 至于她究竟和拐卖集团是有买卖来往,还是自己诱拐的,现在还在调查中。我对这些都颇有兴趣,巴不得立马能够进入专案组查案。 可J市的公安局长说,我还是要注意身体,这事就留给他们来办好了。这是客气话,可言外之意我还是听得出来,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别在这儿碍事了,说是要来查悬案,未料自己性命难保,还是别添乱的好。 照理说我一再坚持,也能留在J市继续查案,而不是像现在“打酱油”似的就此消失。然而,局长也一再坚持我回去养伤,过分的关怀,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其实这次我身体并无大碍,除了一些零碎的外伤,医生说主要是因为精神过于紧张才导致的昏迷,可局长既然表态了,我还能说什么?J市公安局局长临走前,一再向我们表示感谢和歉意:“帮了那么大忙,而且还受伤了,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对于局长这样的感谢,我只能报以苦笑,我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有台阶下。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只能旁敲侧击地来了解案情的进展,直到我回到本市一个星期,依然没有更多的消息。 一个星期以来,我躲在房间里看电视、睡觉、喝茶,对着窗外的江水发呆,但实际上想想也知道,如果心能够平静,反倒怪了。 张凡双早我两天回到本市。在J市的时候,我们在病房曾见过面,是我去看的她。她的外伤较我相比还要轻些,但心理上的创伤一定比我严重得多。李舒然从泥潭里拉出她之后,就把她蒙上眼绑在树上,在此之前,她知道我对李舒然就是嫌疑人的猜测。 试想一下,一个年轻女子被绑在漆黑的丛林中,该是怎样的恐惧?她除了无助地呼唤我的名字,别无他法。而就在半小时前,她唯一可以求得帮助的人,却失信放弃了她。这也许是张凡双一生中最黑暗的阶段。我们在病房里见面的时候,她努力装出已恢复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对我的信任感,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建立起来了。 原本她应和我一起回来,但她的男友闻讯之后,迅速赶回了国,在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也许是恋人的安慰,所以提前两天出院,回到我所在的城市与男友相见。一想起此刻她没准儿正躺在男友的怀里,重塑安全感,我就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之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在海军后勤部第二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省得听母亲唠叨。 一周后的某天清晨,我被电话叫醒,看了看时间刚过6点,电话显示是周炳国,接起来之后,他问我恢复得怎么样了,休息了一个星期,什么时候能够开始工作。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新发现?” “新发现谈不上,昨天晚上我给J市公安局负责此案的闫磊打了个电话,那小子开始支支吾吾还不肯说,后来被我缠得没办法,才透露一些有关黄玉芬的信息,黄玉芬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没多久就离婚了,没有孩子;第二次嫁给了她所在医院的同事。确切地说都不能算是同事,只是个临时工,是当时他们医院停尸房的值班管理员,叫刘定伟,后来这个刘定伟辞职下了海,干起了运输公司。” 看来他并没有放弃,就在我休息的这几天里,他一直没有闲着,这个老顽童拥有和他年龄与身份极其不符的固执,想想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那现在怎么办?”我背靠在墙上,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这事还得你去比较合适,我在他们眼里怎么说也只是个教书匠,老是去缠着人家问东问西,名不正言不顺。” “只能说试试。”我的手有点儿颤抖,周炳国没有把话说明,但什么意思早就不言而喻了。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我还是知道的,周炳国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思路。 李舒然在对嫌疑人的分析中,曾说过他之所以停止屠杀是因为结婚,并且有了孩子;而李舒然和周炳国最初对嫌疑人的描述中,都包括“一定程度上了解身体构造,有一辆车”之类的描述;在树林里,黄玉芬曾说过她了解他,这么多信息单独看并不说明什么,可放在一起,可供联想的余地就实在太多了。 尽管内心激动,但还是不能把话说满。现在可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李舒然就是老王,或是黄玉芬的丈夫刘定伟,那么就会有个很令人兴奋的可能——李舒然即是当年大悬案的凶手。 这个可能令一个明显的脉络浮出水面,能让所有的疑问都得到解释: 1.当年李舒然大屠杀之后,从痛恨女人到爱上了黄玉芬,与她结婚生子,停止屠杀。 2.在他们的儿子病逝之后,黄玉芬成了虐杀儿童的杀手,因为儿子的死,导致李舒然痛恨黄玉芬,所以有动机要杀了她。 3.他本身就是凶手,所以格外关注警方对此案的态度,因而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4.李舒然对黄玉芬,还有他自己再了解不过。正如周炳国所说,对于变态杀手,除非他自己想说,否则没人能够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李舒然说的都是自己的事儿,所以能够如此诡异,讲得又头头是道。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根据以上推测,事件发展的脉络是有了,可是逻辑呢?李舒然为什么要自己在网上向我们说明他自己的人格和心理特征?为什么杀黄玉芬,要绕那么大个“圈子”,带着我们一块儿去谋杀现场?杀了黄玉芬之后,他为什么不杀我和张凡双? 逻辑说得通,但疑问举不胜举,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这其中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东西。“教授——”我刚要开口和他探讨心中的疑惑,没想到被他打断。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想问的所有问题,我也一概不知道,”周炳国几乎用无赖的方式来回答我的这个问题,“但不管怎么说,直觉告诉我,那起大悬案,李舒然一伙儿还有黄玉芬,他们被一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线索缠绕在了一起。至于这条线索究竟是什么,就要靠我们查了!” 尽管护士并不是紧俏炙手的行业,但作为女性,在婚姻天平的一端,这个职业还是能够增加砝码的,即使嫁得不理想,但也不至于委身于一个看尸体的临时工吧?这是我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反复思考的问题。我接着前面的思路往下想。 我回忆着在树林子里,黄玉芬说了解李舒然的语气,没有一个女人对离婚的丈夫有那种错综复杂的感情。现在我已经不是一线警察了,不可能采取假设一种可能再通过细致的调查,来佐证这种假设成立与否的侦察模式。我只能想象,想象这种“可能”成立的话,李舒然会是怎样一种诡异的心理逻辑。 一个女人嫁给一个变“好”的变态杀手,然后自己就成为了变态杀手?这其中的概率有多大?我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了。在心理学的范畴有没有这样的研究结论?难道黄玉芬在潜意识里就有杀手的情愫,正是这些难以名状的气质才让她和李舒然彼此相互吸引? 如果黄玉芬自己不自首,不知道要过多久,警方才能发现这起深埋多年的案子。而李舒然做到了,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除却以上,还有一个更要命的是,按照时髦的话来说,李舒然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了同伙,起码多了一男两女,为数不少。那这些人又是谁? 第四章 变态者 8点15分,我到了办公室。一切和我走的时候没啥太大区别。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有关犯罪心理学的书已摞成了一摞。我用单位的电话,拨了J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我有闫磊的手机号,但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为什么这样做,说出来其实挺矫情的。正如周炳国的顾虑一样,未经邀请,即使我也是警察,可莫名其妙地去插手别人的案子,总有越俎代庖之嫌。我不想显得过于急迫,所以一再忍住,等等吧,等他们回到办公室之后,再打电话聊聊。 我坐在电脑前百无聊赖。突然想到离案发过去已经有几天了,不知道网上会出现些什么新闻。我在百度上搜索,输入J市的名字,前三页跳出来的都是龙舟赛的新闻,一直到了第四页,才零零碎碎跳出些那个案子的消息。而且透露的信息很少,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说J市警方破获了一起深埋数年的杀人案,据调查疑与本市近年来多起婴幼儿失踪案有关,目前凶手已被击毙,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之中。 这些信息少得就像只是个陈述性的标题,对于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关掉页面。 MSN跳出了闪烁的人头,我在网监支队时候的同事小金子在找我说话,他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已经回到了办公室。 “人没事儿吧?” 想必他已经知道我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事传起来很快,我不想过多地探讨这个话题,回复说:“你还说,要不是你,我用得着无家可归吗?”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羞涩的卡通笑脸,打出这么一句话:“我同学马上就回国了,正好不巧,他一回来我就催着他办交易。” 我说了声好,然后没再回他。 9点之后,刑警大队办公室有个小姑娘接了电话,之后,我几乎每隔45分钟都要问一下闫磊有没有出现场回来。 “你直接打他手机吧!”小姑娘不耐烦的语气,让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最终还是拨了闫磊的手机。听声音他是在大街上,背景里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和隐隐约约的小贩的叫卖声。 “黄玉芬的丈夫确实做过停尸房的看守员,也开过长途车,”在得知我的意图之后,闫磊大方地把调查结果告诉了我,并接着说道,“我已经听说了,你们那儿有个叫周炳国的人给我打过电话,我们也谈过,说是通过心理分析是吧?” “对对,有这个可能。”我听着。 “我们去查了,不可能的,黄玉芬的前夫刘定伟出车祸在两年前就已经残废了,和你提供的素描画像不是同一个人,他现在正躺在一个福利院里,而且最重要的是,指纹比对不符合。” “啊?!”我在电话里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消息就像一盆冷水突然浇灭了我的热情,“会不会你们调查得不仔细?”这个答案等于宣布我们所有的猜想都不成立。 “什么?”闫磊的口气有些不悦。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能不能把黄玉芬丈夫的情况发份传真给我?”我还是不死心。 “这个不方便!”闫磊的语气突然生硬,我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否定了他们的工作,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挽回。 “我觉得还是应该再调查调查!”我仍然做着最后的努力。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闫磊可能没想到我会锲而不舍,他强忍火气喷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一下子语塞,突然对着电话大喊起来,“杀黄玉芬只是个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结论。我承认有些意气用事。这个有点儿赌气而草率的结论,其实一点儿依据也没有。只是种感觉,突然一下被打击后的应激反应。 我跟周炳国通报了闫磊那边的情况,说到一半他就打断了我:“先别管李舒然是不是悬案凶手,我们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因为出了我这档子事儿,周炳国这几天又仔细看了案宗,按照他的推理,有个先前没注意到的问题被他发现了。其实不能算是发现,事实在那儿摆着,一直没有人朝那方面去想。 凶手在最初杀人的过程中侮辱女人尸体,之后开始肢解,一直到那个8岁女童案子,然后就再没出现过侮辱肢解尸体的行为,这其中其实也是有问题的。 我不太了解他的意思,嘟囔着说:“这不是说明他变态嘛!” “不仅仅是变态的问题,”周炳国解释道,“我又重新研究了案宗,结合那个叫什么李舒然的发给你的分析,你还记得他说什么来着,最初的动机?” “嗯,”我当然记得,“李舒然说最初的动机是因为愤怒,他的意思是屠杀让他消除了这种愤怒感。” “没错,那他为什么要恨女性呢?” “他的童年有个让他憎恨的女人,又是个性无能,然后迁怒于人。”我脱口而出。 “这只是本质,总有诱因让他爆发出来。” “都说了他是性无能,怎么能够爱上一个女人呢?”我突然领悟过来,嫌疑人一系列屠杀行为,前后的变化是后来有了强奸行为。“他在自己给自己治疗性无能。”我差点儿没叫出来。 “没错。他之所以开始肢解尸体,是因为他用带回来的那些器官治疗自己的性无能。我想这个过程是这样的,因为愤怒,他杀害了第一名女性,杀人后发现了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性冲动,所以导致他接连杀戮下去的动力,一直到那个8岁的小女孩。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幼女性侵犯的特征吗?” 我当然记得,除却少部分寻求刺激的,大部分幼女性侵害者其实都是老人或者性功能障碍者,因为他们在正常的女性面前提不起自信。 周炳国这么一提醒,我觉得这事绝对靠谱。“到小女孩那次,他已经自己治疗得快成功了。”周炳国下了结论。 没错,之后的两次凶手恢复了性功能,也恢复了信心,所以就没有肢解侮辱尸体的心理动机。这孙子在拿女人做实验。 这样来分析,李舒然的逻辑在于,一个男人恢复性功能,恢复了信心,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去实现男人的应有身份——丈夫,所以他结婚了,彻底恢复性功能后,也就停止了杀人。 我捋清了当中的脉络,这还真是出人意料,他把那些器官带回去做什么用呢,难道是做人体模型? “我不知道。”周炳国也想不出究竟细节是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得让闫磊去医院的男性病科室去问问,既然他有恢复性能力的欲望,没有理由不怀疑他曾经去医院就过诊。”周炳国说。 可信任或不信任往往都是从点点滴滴中建立起来的。这个道理说起来谁都明白,但是真正做起来,有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态度。犯罪心理画像是个主观性很强的技术工作,所有的推测——坦率地说——在最后被证实准确与否之前,谁也不可能保证其命中率有多高。况且J市的狼狈之行,加上“李舒然即是刘定伟”的判断错误,这两个“致命伤”已经不是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了,就是换成我,也会对这些建议的重视程度越来越打折扣。 我给闫磊拨打了电话,并按下免提,电话背景的杂音喧嚣得很。“待会儿打给你,我在外面抓人。”然后他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闫磊刑警的作风,让这次拒绝显得干脆、生硬。我的嘴刚张到一半,望着“嘟嘟”作响的手机,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完招呼,就被撂了电话。这种“热脸孔贴冷屁股”的尴尬,着实让人难堪。 “他们真是忙!”周炳国没话找话地说着。 “是啊是啊!”我赶忙说。当头一盆冷水,反而让我们突然冷静下来,也不像先前那样兴奋了。我说道:“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盯着。”我说话的口气尽量让这个理由显得合理。 他看看我,意思是说,我们在这瞎起劲儿是没有用的,那边的警察压根儿没把我们当回事儿。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说道:“好吧。” 我把周炳国送下楼,马路上的车多了起来,临近上班时间,我站在路边让周炳国坐在门卫室里,拦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空的士滑到我的面前。我把周炳国送上车,然后付了车钱,看着出租车拐出我的视线。送走周炳国之后,我每过五分钟就会下意识瞅一眼手机,看有没有错过的电话,闫磊一直没打过来。 最近我在出售自己的房子,一套老式公房的两室一厅,原来是要结婚用的。但自从一年前未婚妻林慕去世之后,不仅没结成婚,而且在那屋子里我很难有踏实的睡眠。这也是我为什么宁愿花钱住在宾馆也不回家的原因。 我在网监支队时那个同事小金子,他同学看中了我这套房子。小金子的同学被公司委派去日本做三个月的项目,出国之前,一再保证回国之后立马交钱办手续。都是熟人,我自然不能爽约。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东一枪西一枪地打着“野宿”,在父母和朋友家来回游窜。我单身而且做着警察,这是允许我“野”在外面绝佳的掩护,既不用报告行程,也不会受到指责,任何人询问起来我只要说“在工作”就能打发。 唯一需要考验的倒是我自己,屈指算来,先前的女朋友林慕离开我已经446天了。这其中的感觉,就像脚底下的一个蚊子包,不挠,它痒,挠它更痒。好在我身边并没有那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朋友。所有人都保持着缄默,仿佛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任由我的伤口自动结痂剥落,然后再长出新鲜的皮肉。 趁着这段时间空闲,我提前把房屋买卖需要办的手续全都99lib.办齐全了,省得要用的时候抓瞎。另一方面,也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等待闫磊的消息是漫长的。我给他发过一条短信,把我们的推理发了过去,措辞谦逊,并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证实。口气一旦好了,闫磊也客气起来,回了“会尽量办案”之类的话。但此后数天,一直没有消息。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用心去查,也不好过多逼问,只能坐等消息,偶尔上上网,看看那边案子的进展。 意想不到的是,关于案子进展的报道,并不是循序渐进进行的,而是某天突然呈井喷态势,而且还不是案子有了眉目,恰恰相反,是我们在林子里被李舒然耍得团团转的细节被公布到了网上,而且还都是一些官方媒体的报道。除此之外,我们去往J市的目的也有所谈及,于是差不多已经淡出人们视野的当年的那起大悬案再次曝光。 这显然不合常理,当年的凶手如果还留在J市,一定能够得知我们重新调查他的信息,这只会让他藏匿得更深。 我想起来张凡双有个同学在《新报》工作,会不会是她无意中透露了消息?后来证明是我想多了,是J市公安局那边自己出了问题。想想也是,如此详细的报道,没有相关部门肯定,单凭一个地方报刊的主编,是万万做不了主擅自发的。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儿复杂,概括起来,J市的警方起初想尝试利用媒体的力量,来协助侦破此案,但没有作好规划,这一松口,到了基层就被民警认为可以向公众宣布一些细节。事情总是一步步变糟的,由于没有统一口径,加之记者编辑总有这样那样的门道,或公或私套着知情者嘴里的话,于是事态就越演越糟,简直可以用失控来形容这次媒体事故。 闫磊一定处于风口浪尖中,我中间忍不住和他通过几次电话,自然没什么消息。按他的说法,查过了,但是没什么收获,言外之意我们的判断并不正确。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敷衍,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们仍然并不希望我们介入。 我等着有更好的消息传来,但都落空了,只是每天百无聊赖地过着。其间却发生了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天中午我到单位门口的超市买面包,在冷柜的前面拿着我想要的物品,就是那个声音让我心潮澎湃。 “能不能给我换五个硬币?” 没错,这是个女声,却是和林慕的声音如此相似。我竖着耳朵仔细分辨。 “麻烦了!”她又说道。 我立即从一排货架中快步跑了出来。 这个女孩,身材、身高还有背影我是如此的熟悉,她穿着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梳了个马尾辫,没有染色,头顶有个淡灰色的小发卡,这身打扮,竟然和林慕生前的习惯一模一样。我愣在那里,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等我缓过神来,追出门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消失得无影了。 “喂——”售货员狐疑看着拿着东西未付账却站在店门口的我。 “对不起。”我失望地回到柜台前。 “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一定是的。”我对自己说,“林慕已经死了,她们只是有点儿像而已。”我安慰着自己。 没想到,就是这个瞬间消失、酷似林慕的女孩,影响了以后事情的进展,只不过当时我一无所知。 这样平淡无奇地又过了许久,当我一切已经渐渐恢复正常的时候,事情却突如其来。我回到本市的半年之后,接到了闫磊的电话。 闫磊在电话里说:“上面希望你们能够来一趟。” 半年来我一直在琢磨着李舒然的动机和身份,巴不得能够再次和他对峙一回。所以接到闫磊电话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兴奋,心想这回可不能再让那孙子从容地从我手里跑掉了。 可当我听完电话,居然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不是李舒然,反倒是当年的大悬案凶手再次露出了踪迹。 我和周炳国、张凡双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飞往省城,以求最快的速度抵达J市。时隔半年,当我们再次来到J市,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J市公安局的车直接到了省城机场等着,这次不用再小心翼翼,闫磊亲自来接我们。闫磊我见过几次,不存在认错的可能。他40岁左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今天没有穿警服,黑色的夹克便衣,牛仔裤,依然板寸头,中等个子,国字脸,大致符合电视中正面形象的描述。 闫磊的声音嘶哑,说话时不停咽着唾沫,就像嗓子已经干涸,急需要滋润;他的身上充满了烟味,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疲惫焦灼的气息。我走上前去和他握手,他手上的力道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弛下去,只是“点到为止”地向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仿佛要储存起为数不多的体力似的。 “局长说了,一定要把你们接到。”闫磊低沉着嗓音说道。这句话是关怀,可我听起来总不是滋味,不知道是热情,还是对我们不放心。 他身边的助手抢着要帮我们拿行李,张凡双率先谢绝了。 我原先以为张凡双会拒绝这次出行,没料到,接到电话之后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一同前往。 “几点的飞机?”这是她第一句问的话。 “行,我先洗个澡,我们11点机场见。” 总共两句话,就那么干脆利索地决定了行程。 我们三人随着闫磊上了车,因为有警徽标志,所以从地下车库的紧急通道出来,躲过了一次小高峰。15分钟之内有两架飞机降落,取车的旅客在收费口排起了队。 沿着机场公路上立交桥,直接可以拐上通往J市的高速公路,若不出意外,40分钟我们就能到达J市。 “死者是名女警。”在路上,闫磊向我们介绍着,“做文职的。” “谁?”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我们宣传科的副科长,专案组专门负责媒体接洽的冯天天。”我倒吸了一口气,在车 53a2." >厢里沉默着。 闫磊又舒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就是那个人。更要命的是上面催得紧,你知道的,龙舟赛快要开始了。现在是倒计时,上面限令开赛前一定要破案,满打满算还有7天的时间,所以就把你们找来了。” 闫磊?99lib?在作案现场提取到一枚指纹,把它输入电脑库,很“不幸”:正与当年凶手的指纹相符。虽说飞机上已经让我消化掉了部分这些突兀的事件,可我还是心情沉重。当年大悬案的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地重出江湖,加之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如果不是我们重新调查此案,没有“媒体事故”打草惊蛇,凶手是否会继续销声匿迹,一直到永远呢? 这是一个两难的现状,没有人会出面指责我们不遗余力去深挖出十多年前的这桩大悬案;但也没有办法阻止别人有另外的想法,如果不是我多事,也许依然会太平如初。 车里依然保持着沉默,周炳国和张凡双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过话,我瞥了他们一眼,周炳国蹙着眉头,张凡双把头靠在窗上,望着窗外。 40分钟后车进入J市。J市果然小,高速的闸口和上次我们从火车站走的那条线路不一样,可没走几公里,我就认出了上次也经过的八一广场,雕像还在,倒计时的牌子也在,只是上面的数字,现在改成了个位数,大大的“7”字旁,是倒数的时刻表,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 到了市公安局,才发现会议室里挤满了专案组的民警和相关人等,闫磊说得没错,他们的压力显然不小。公安局局长就在会议室门口迎接我们。 “本来是应该让你们休息休息的,但案情实在是复杂,而且时间紧迫,几位受累了。小刘——”局长转过头对着走廊尽头吼着,一个年轻的脑袋露出来,“帮我把桌上的那条软中华拿来!” “没事儿,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周炳国得体地回答道。 直奔主题,我大致数了数,围在会议桌周围一共有20多个人,其中三分之一上次来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了,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茶缸和烟,会议桌旁的垃圾桶里,方便面的盒子堆满而且已经溢出。 局长简要地介绍了我们三人,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一位中年女性,说:“这是我们的法医杨静静,让她先谈谈情况。”她站起来向我们微笑,然后投入了案情介绍。 “死者死于本月8日,也就是前天凌晨,确切的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杨静静的介绍把我的思路拉回到现场,“尸表特征主要有面呈青紫肿胀,有暗紫红色尸斑;眼球突出;解剖结果发现血液呈暗红色流动状;肺、右心和静脉系统高度淤血;浆膜和黏膜下点状出血;所以我们基本判定,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 杨静静像宣读教科书一样,宣布着冯天天的死因。屏幕上的幻灯片亮了,杨静静摆弄着桌上的投影仪,边上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儿立马站起身弯腰帮助杨静静插电源连线。 我看见杨静静对他笑了笑,以示谢意。 “除此之外,还有局部暴力作用的征象,”她趁着照片还没有打开之前,接着说道,“前额左边3厘米处发现有瓣状创口,头骨凹陷性骨折,边缘无密集平行的骨裂缝,创口处有树皮残物。我们请教了植物专家,按其纹理初步判定是梧桐树干的残留;口鼻周围有苍白区,且歪斜扁平……” 这些术语我一知半解,我努力想要从其他的字面上去理解,在冯天天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通俗点儿说——” 就在杨静静说这话的当口,幕布上“吱嘎吱嘎”地闪了两下,然后一张现场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眼前。 尽管我作好了心理准备,但突然看见还是吓了一跳,胃部像被人突然捶打了一拳似的翻滚起来,我听见张凡双在我的身边不自禁地轻呀了一声。 很难分辨得出来,照片里的那个就是冯天天。她穿着粉红色棉睡衣,光着脚,手脚都被电线捆住了,最要命的是她的头上被缠绕着厚厚的一层黄色的东西,让她看起来就像顶着一个硕大的南瓜。她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得出来是凶手刻意摆放的造型。 此时,照片切换到了另一张,是一张尸检后的人脸,口鼻等脸部凸起器官,已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眼睛肿成一条缝,脸颊和额头皮肤已经不见了,露出模糊的血肉。我强抑着自己的厌恶情绪,张凡双已经把脸转向了别处。 “通俗点儿说,”杨静静继续解释道,“凶手进入房间之后,先用木棍击晕了受害者,然后捆住四肢,用60厘米黄色强力胶带紧紧绕在她头上,一共绕了9层,直接把她闷死的,我们尸检在撕下这些胶带时,发现它们已经和皮肤粘连在了一起,所以导致脸颊和额头总共约有20厘米的表皮被撕下。” 说完这些,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良久没有人开口说话,隔了一会儿局长率先起了个头:“大家各抒己见。” 所有人都不说话,可我能够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发言,确切地说,我和张凡双只是陪衬,大伙儿在等着周炳国的意见。周炳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过度残杀。”周炳国慢条斯理地说。 大家沉默,等着他接着往下讲,结果周炳国咳嗽了两声,什么都没解释,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去现场看看。” 紧张的气氛中,有人长长舒了口气。 凌晨3点45分,我们驱车赶往案发现场。车在黑暗中疾行,车上依然沉默,周炳国用手电筒阅读勘察报告。 小区大门对面的一排早点摊,早起的摊主已经生火、和面,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当我们的警车驶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像行注目礼似的看着我们从他们的眼前驶过。事发之后,警察对当地群众的走访工作进行得细致而又缜密,他们没有理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聚集了二十几栋六层楼住房的居民小区。正门的右边是家中等规模的“好又多”超市,右边一个圆弧状的房间是保安室。现在里面坐着三个穿制服的男青年,案发之后物业特地加派了人手,来重塑居民的安全感。 这个小区除了正门之外,四周都是一人多高的铁栅栏,但想想也不可能固若金汤,稍微有点儿身手的中学生,都能翻越进去。警方已调取了监控录像,正在对可疑的人进行逐一排查。 冯天天的家在沿街数进去第二栋,我们进入小区之后第二个路口左拐,一直在那边保护现场的民警,从黑色的桑塔纳里走了出来。 “特地把现场保留到你们bbr>..来为止的。”闫磊解释道。 闫磊带着我们走上了二楼。看护现场的民警从荷包里掏出了钥匙,然后分发给了我们每人一副白手套,开门进去,打开了客厅的灯。 这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女性居住的家。一进门门旁是一个鞋架,上面整齐地放着各种鞋子;墙壁被粉刷成了粉红色,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肖像油画;靠右手边墙角的储物台上有一台液晶电视,正对着一张绿色的双人沙发;沙发前有个长方形的茶几,上面放着电视、空调的遥控器和一盒舒云牌的餐巾纸;再往左是一张三脚支架支起来的玻璃桌子,上面有茶杯。 冯天天会在这桌子上吃点儿夜宵,我这样想着,现场保持着两天前她遇害时的样子,桌上有一份来不及丢弃的吃剩下的寿司。 地上是奶白色的格子地砖,光洁鲜亮,客厅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和可疑的线索,为了保证我们能够最大限度地看见现场,除了一些无法保存的物证,其余皆保留着受害人被发现时的原貌。 我们走近了两步,正对面被一扇长约两米的玻璃拉门隔开,门后面是厨房,冰箱、微波炉、碗柜,还有天然气的灶台合理地布局在八九平方米的空间里,再往里是窗户,先是纱窗,再是玻璃窗,我走过去特地注意了一下,玻璃窗外安有不锈钢的防盗栏杆,并且上面没有破损。 靠北的那间房不大,一张单人床横卧在靠墙的位置,上面没有被单被套,裸露着的一张席梦思盖在上面,上面放着一沓沓旧报纸和杂志,床边是个空置的大衣柜,如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了,很明显,这只是个暂时存放杂物用的小房间。小房间的窗户外照例安装了防盗栏杆。 勘察报告上——客厅、厨房和小房间——均没有提到有价值的线索,凶手似乎对屋子很熟悉,直奔主题地把冯天天制伏在了她的卧室里。 主卧靠南,门紧邻着卫生间,这套房子总共有四扇窗户,三扇装有防盗设备,唯独卫生间没装。前天晚上,凶手就是从下水管道爬了上来,翻进了虚掩的那扇窗户,然后进入室内,并且在窗把上留了一枚锁定嫌疑人身份的指纹。 “吱呀”一声,闫磊推开了卧室的门。迎面突然扑过来一阵风。死亡的气息,就像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走到门口的一瞬间,死去的冯天天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是贴在床头墙上的一张艺术照。照片上的冯天天,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灿烂地笑着。 冯天天36岁,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单身。公安局档案中夹有冯天天的生活照,只是艺术照更楚楚动人,我不敢相信她有36岁。 这张床是南北方向摆在中间位置的,里侧是梳妆台,外侧是个床头柜,上面有盏台灯,床的面前斜45度的地方是电视机,放电视机柜子的隔层是DVD,上面有两张电影碟片:《大侦探福尔摩斯》和《通天帝国狄仁杰》。电视机旁左边是书桌,右边是米黄色的大衣柜,衣柜的一侧被钉上了一排玫红色的储物格,装饰小包、袜子,还有一些女性用的日常用品,有条不紊地被插进了白色透明的塑料格子里。 这一切都保持着原貌,即使两天前发生了丧心病狂的一幕,现在看起来依然和日常的情况没什么两样。凶手很干脆利落地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把冯天天解决了。 第一现场是在开门的地方,地上滴有血迹,凶手在这儿一棍子打在她的额头,导致她丧失抵抗能力,然后用台灯上的电线捆住她四肢,并把她搬到床边的椅子上。 我在尝试着体会这种痛苦,冯天天是不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遇害的?是否看见了凶手,与他交谈了呢?或者没有,凶手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直接用胶带结束了她的生命。 周炳国正在看着门沿上留下的血迹,我绕过床来到写字台边。“冯天天还保持着跑步的习惯吧!”周炳国突然插话道。 “什么?”闫磊在一边问道。 “我是说,我刚刚看到鞋架子上有双运动鞋,上面沾了些泥点儿,其他的鞋子都很干净,所以我想冯天天每天都会穿着它去跑步的。” 闫磊回答道:“这是线索吗?” “哦,我就先问问,至于和案子有没有关系,我还不知道。”周炳国回答道。 “我想应该是的,”闫磊做回忆状,“局里打羽毛球比赛的时候,她得过女子冠军,应该有体育基础,其实从她的身材应该看得出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还能保持得那么好。” “那跑步一定很有规律,”周炳国似是自言自语,然后又抬起头对我们说,“我是说时间。” “我记得我听她说过,她有每天晚上跑步的习惯。” “她遇害的那天,不出意外也应该出去跑步了。”周炳国又说道。 “应该是的。这线索有价值吗?”闫磊问。 “现在还不知道。”周炳国依然还是那句话。 我在想着,冯天天那天跑完步,身体一定很放松,洗了一个澡,吃了两块寿司,然后安静地上床睡了,这个普通的夜晚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她不知道有个未知的神秘男人,正像丛林中的野兽一样觊觎着卧室里的灯光,然后爬了进来。 “可问题是,为什么会在卧室门口遇袭呢?”周炳国又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门口?” “你们看,根据冯天天的遇害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周炳国突然来了精神,环视了房间,“屋内没有其他打斗的痕迹,照冯天天的身体素质,她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只有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凶手就抡起棍子制伏了她,才有可能实现这一点。”他顿了一顿,“你们不觉得这其中很有问题吗?” 沉默,所有人都不做声,我们在思考着周炳国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过来,周炳国说得没错,尽管其中的破绽不太明显,但还是留下了疑问。 周炳国继续说道:“重点在于冯天天为什么会半夜起床呢?难道是听到了卫生间里的异响,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作为警察的她应该会提高警觉,开门出去探个究竟的时候,起码会有一个本能性的防护,那么凶手不可能迎面一记就击中冯天天的要害,就算拿手去挡一下,也会在手臂上出现伤痕,而尸检报告说明她几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袭的;反过来说,如果她只是半夜起床去卫生间,睡眼惺忪还在懵懂当中,这就完全有可能了。但问题是,凶手怎么可能断定冯天天一定会起夜,然后静候在门外呢?况且他犯不着这样做,推开卧室的门直接对熟睡中的冯天天下手,岂不是更有把握?”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打不开卧室的门,所以只能守在门外。可——”周炳国转过身把卧室的门转过一个角度,排除了这种可能,卧室门是有锁的,但钥匙就插在门上。 周炳国抬头想了想,很快低下头来:“那么我们假设一下当晚的情况,凶手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爬进了卫生间,并且没有惊动到冯天天,他正想开门进卧室,恰逢冯天天起夜,然后开了卧室的门,凶手顺势用木棍击打了迷迷糊糊的冯天天。”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未免也太巧了,难道凶手进来的时候,恰好遇到冯天天起夜?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我们在房间里又看了一会儿,没有更有价值的线索出现。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我们出了门,在小区对面的早点摊上吃早点,灌汤包加稀饭。 “李舒然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刚刚定下心来,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比起冯天天的死,我更关心那个半年来一直让我咬牙切齿的对象。 按照闫磊的说法,如果全都属实,那真是可以用不遗余力来形容,调查分三条主线,第一条线是以黄玉芬入手,彻查她的社会关系,按照已有的线索,对其现有的亲人,以及两任前夫作了详尽的调查,刘定伟前面已经交代过,因为车祸受伤,现在跟个废人一样,在临终关怀疗养院里,安静地等死。 她的第一任前夫,原本就不是本地人,在和黄玉芬离婚后,早就远走他乡,并且有绝对的证明,近一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所在的城市。 黄玉芬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双亡,在老一辈的亲人过世之后,几乎和其他人就不再走动了,所以直至案发,警方走访了她的一些表亲,他们才惊讶地想起来黄家还有一个失踪多年,突然以杀人犯的方式,回到他们眼前的亲戚;她原先在医院当护士的时候,性情就比较孤僻,没有可以谈谈知心话的好朋友,经过排查,也基本没有可疑的人员出现…… 第二条线是以受害者家属为基点,逐一排查报复谋杀的可能。7名幼童的家属,被叫到公安局问询,在关键的时间点,均没有出现可疑情况,他们比警察更不愿意黄玉芬此人的存在,因为原先还有个盼头,盼望奇迹发生,被拐跑的儿女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到身边,但因为黄玉芬案的发生,确定这已经不可能了。 警方还就此扩大了侦查范围,重新提审了五年内,因拐卖儿童罪被捕入狱的罪犯,希望能够从中找到线索,事实也令人遗憾,没有人和黄玉芬做过买卖,就此倒是又牵扯出几个隐藏很深的犯拐卖罪的嫌疑人,继而又掀起了一股打击此类犯罪的专项行动,却与李舒然毫无瓜葛…… 第三条线,也是最直接的一条线,根据李舒然及其同伙的模拟画像征集线索,因为正值龙舟赛的临近,原本J市各项安保措施就已经日趋严谨,车站、码头以及各高速公路的出入口,都被更换了先进设备,增派了人员,可就是没有这一行人的线索,要么他们早已离开本市,要么就是模拟画像出了问题…… 工作量大且杂,而且毫无收获,说实话,以我从警五年的经验,这往往就是悬案造成的先兆。在最初的“黄金期”过去之后,如果凶手仍未落网,那么随着时间的延长和侦查范围的扩大,警察的工作量将会呈几何基数增长。这就是考验办案人员意志力的时候了,现实情况经常会因为一些主观和客观因素,慢慢使得他们的办案热情低沉下去,悬案就是这样形成的。 闫磊梳理完对李舒然调查的情况,然后顿了顿,低头喝着稀饭,突然像想起一件事似的,又把头抬了起来。 “你们原来说过,凶手有可能去男性专科医院看过病是吧?”他把话题又转回到了当年的案子上来。 我们听着他陈述。 原来就在追查李舒然的空隙,他们还是很认真地分析肯定了这一可能,并专门调派了民警,对全市的此类门诊作了走访,将2001年之前患有性无能的男性病人资料逐一调出,与先期嫌疑人的犯罪心理画像作了交叉对比,同时走访调查可疑人员,目前仍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浮现。 闫磊说这话的时候很有底气,似乎在刻意告诉我们,他们非常重视我们的意见,并作了细致全面的调查,可惜没有收获,只是没有想到,正当警方一筹莫展的时候,反倒是他自己蹦了出来,使得案子完全形成了新的局面。 听完闫磊冗长的侦查报告,周炳国伸伸脖子,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然后问我:“你怎么看?” 我想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头绪。”如果闫磊没有夸张自己的工作量,那么综合这些已知信息,先期我们对当年大悬案凶手可能是黄玉芬的前夫刘定伟,以及他会去男性病医院为自己看病的猜测全都被否定了。 周炳国可能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连连遭遇挫折的情况。这是很要命的,失误其实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在连续遭遇失败之后,是否还能保持住良好的心态,继续冷静思考,坚持自己的判断。 周炳国不说话。 闫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这就是所谓的变态杀手吧?” “干了十几年的刑警,没见过这样的案子。”闫磊补充道,他往嘴里塞着包子,“什么叫过度残杀?” “杀人不是主要目的。” 闫磊愣在那里,没完全听明白周炳国的意思。 “意思就是说,给你一刀足以致命了,但插20多刀……”我在一旁解释道。 “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去了?”闫磊看看我,“那绕了那么多层封箱带,把冯天天的脑袋绕得跟粽子似的,也是这个意思?”他又把脑袋转向了周炳国。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什么?” “就像家长不给小孩买玩具一样,他就会坐在地上大吵大叫,”周炳国顿了顿,“凶手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什么地方让他不爽,所以要这么做。” 周炳国的意思是容易理解的,但凶手的意图揣测起来,就要颇费些工夫了。 周炳国喝着豆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憋在那儿想不出来,过了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着。 “40岁到45岁之间……” “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已婚,且社会熟练度高……” “身材较好,没有40岁男人普遍的发福……” 这是新的心理画像,和最初的那份已经天壤之别,周炳国的分析是有依据的,若干年来,凶手早就改头换面了。“我还觉得你们已经碰到过他了。”周炳国顺着先前的分析,突然又冒出来一句。 周炳国用不经意的口气说着,可闫磊还是突然一下子语塞,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着早饭。看他的表情,这句话是戳到他的痛处了。在我们到来之前,他们是否就这个问题探讨过? 即使没有,我估计他们也猜得到。沉默已证明他听懂了周炳国的意思,是啊,比起冯天天遇害,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凶手的身份。 半年前我们来到J市,而且“媒体事故”已让大伙儿都知道了,我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当年的悬案。半年之后,凶手在沉寂了6年之后,再度出手,而对象选择了专案组的成员,这意味什么,已经一目了然。 这是否再一次证明,黄玉芬案和当年的大悬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周炳国又说了一个让人沮丧又不可否认的事实。闫磊抬头点了一根烟,然后看看我,又看看周炳国,表情有点儿尴尬。周炳国的话是说很有可能警方跟十几年来一直被追捕着的嫌疑犯擦肩而过了。不仅激怒了他,而且让他有机会知道冯天天也是专案组里的人。 但究竟是在查黄玉芬案时出了问题,还是在查男性病专科医院时出了问题呢?这就很难确认。如果两者之间果真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那么完全有可能在追查李舒然时遇到凶手。 无论哪一部分,都是规模浩大的工程,而且这一猜测一旦成立,那就意味着,前期的工作等于白做,网撒了,可没捞着鱼。 “要不用笨办法,把原来查过的人重新组织起来,查一下指纹。”我这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这话说出来也挺笨的。龙舟赛马上就要开始,时间根本来不及。 闫磊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显然被我这句话触动了。我马上意识到这话不妥,这话相当于又否定了他们的工作,我的言外之意,仿佛不是因为我们提供的侦查方向出了问题,而是他们办案不力。 其实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闫磊脸上露出了不服,他以其中一条线为例:“J市总共就一家男性病专科医院,两家综合性医院设有此类的门诊,说实话,被怀疑的对象总数还没有到海量的地步……” “嗯,可能问题出在别的地方。”我点了点头,赶紧打断他。 “就怕是有遗漏。”周炳国也嗅到了空气中尴尬的气氛,自言自语似地说出了这句话。 闫磊眉头皱得更深了:“2001年之前总共就三个正规医院能看阳痿,J市共几十万人口,难道全是有病的,需要这样的诊所遍地开花不成?” 我没有说话,不过心倒是一抽,立即明白了周炳国的意思:“有没有黑诊所?”我顺着周炳国的话说下去。闫磊愣了愣,想必这是他们排查的时候,没有考虑进去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炳国打断了我,“凶手将死者的尸体肢解,然后带回去很多器官组织和人皮,我们还是得从这个方向上去想,他带回去的目的是什么?” “留作纪念,满足幻想。”我又把书上的理论搬了出来,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这只是精神层面上的,”周炳国继续说道,“仅仅因为这个需求,头发、耳朵,或者其他的‘小部件’,更适合‘保存’,而且从肢解尸体的细节来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很随意地割去不同受害者完全不同的身体部分,乳房、背部的表皮,或者更加隐秘的地方。” “难道他准备拼凑起一个人不成?”闫磊皱起眉头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立马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应该一截截地往家带才对,现在被割下的部分,又显得太少了。” “但如果有其他东西辅助的话,也许就不一样了。”周炳国往远处看着,然后把视线又拉了回来,落在我和闫磊的身上,“你觉得他会用什么东西来辅助这些器官,拼一个人出来?” 我立马猜到了答案,和闫磊几乎是异口同声叫出来的:“充气娃娃。” 我不知道闫磊是怎么想的,反正这个答案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差点儿没恶心得吐出来。我知道这个变态凶手是在用什么样的方式治疗自己的性无能了,他利用成人用的充气娃娃,然后在关键部位替换成女人的组织器官,以此激发自己的性本能。 如果这个设想真的成立的话,那么显然男性病专科医院的调查方向,果然是出了错,从一开始,凶手有治愈疾病的需求,但从没想过去医院,而是在家,利用自己特殊的方式治疗,那么就应该把侦查对象放在那些出售成人用品的商店里。 如果说这案子发生在近几年,几乎很难查出个所以然了。现在这样的店到处都是,更别说从网上邮购的那些,但如果从凶手恢复性功能、开始有强奸行为的2001年这个时间节点来看,和排查医院患者资料一样,只要查2001年之前的,问题就容易得多。 那个时候,成人用品商店还不是普遍的玩意儿,去工商所问问,还是完全有可能查出眉目来的。“但是等等——”闫磊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您刚刚不是说我们已经遇见过他了吗?如果我们先期的调查方向错误了,他应该从未接触过我们专案组才对啊,怎么能把冯天天锁定为作案对象呢?” 周炳国自己也被绕了进去,是啊,难道充气娃娃这条线,还能再和闫磊以前查的某些线索捻合起来?“也未必,”过了一会儿,周炳国突然兴奋起来,“冯天天只是内勤人员,根本不出现场,走访工作更谈不上了,是吧?”他问闫磊。 闫磊边思考,边点点头。 “所以未必是你们在调查案子的时候遇到过凶手,而是通过其他途径,我们应该从冯天天的身边开始查起,在此案的调查过程中,凶手一定是能够接触到冯天天,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最近半年,关于此案的工作,她都做过些什么?” 闫磊低头想了一会儿,猛然抬头说了句让我们都没有意料到的话。“记者,这半年来,大部分新闻文稿都是她起草的,很多记者都跟她接触过。”闫磊咂着嘴说道,“黄玉芬案发后,就是冯天天一直进行媒体联络和舆论控制的,许多警方传出去的信息都是经由她手。” 闫磊说完之后,脸上马上就露出狐疑。 凶手是个记者?显然和最初的想象有出入,凶手如果是个菜场杀猪的屠夫,或者医院里的运尸工,倒还在接受范围之内,但要说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记者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是有些不太可能。 “我倒不这么看,罪犯作案的残忍程度和职业没什么关系,而且变态和精神错乱是两个概念,事实上他们往往比正常人还正常,比正常人还能隐藏自己。更何况其他人员如果都排查过的话,那么是时候从我们不曾意料到的人群中入手了,”周炳国顿了顿,眼神发亮,“有句话怎么讲来着,所有的因素都排除了,那么剩下的即使再不合理,也只能是真相了。”他掏出一根烟来点上,“说起记者,我倒突然想起个事儿来。” “什么?” “我们一直不是很清楚凶手当年为什么要把受害人受害过程拍成照片的动机,是不是?” 一阵沉默,我和闫磊喝着碗里的稀饭,周炳国也不解释,等着我们自己去悟透其中的道理。过了一会儿,我率先明白过来了。“他在制造新闻事件?”我尝试问道。 但不对,我接着想,制造新闻事件理应公布出来才对,为什么要和受害人尸体放在一起呢? 周炳国还是没有回答,估计他也在琢磨其中的逻辑。又过了一会儿,闫磊开口了:“不管了,先查了再说。只是,接下来怎么办?” “交叉比对,”周炳国建议着侦查方向,“从这半年来接触过冯天天的记者入手,从成人用品商店入手,然后看看两者之间有没有交集。” “这都没问题,”闫磊想了想回答道,“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儿。” “但要注意一点,对于记者,最好最有效的办法自然是提取他们的指纹,直接进行比对,但我并不建议明着来,因为一旦中间出现啥差错,太容易打草惊蛇了。”周炳国说出自己的顾虑,“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 按照周炳国的想法,这是个计谋,管不管用还不知道,但怎么着都得试试。不过“媒体事故”刚刚过去不久,人人自危,都害怕担责任,我们可以发挥的余地很小。 周炳国的意思,咱们干脆再开一个官方性质的媒体通气会,把那帮记者招拢过来。但说说容易,做起来还是有点儿难度的。问题是会上说什么?有关冯天天死亡的信息?这案子还没破,就兴师动众地向外公布不合常理。讨论下来,还是只能从让记者协助调查的路子上走。 最终决定,我们分头行动,闫磊继续走访查案,查成人用品店,我和周炳国回局里,同负责此事的更高级的官员谈谈。负责此案的副局长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我们分析,他觉得可以赌一赌,但要注意分寸,既不影响破案,又能达到效果。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商量下来,这事只有我、周炳国和闫磊知道,就连负责媒体通气会的张凡双也不知晓内情。 周炳国觉得核心点仍在于指纹,先发函给先期和警方接触过的记者,说明案情有重大突破。那些记者来了之后,把现场的勘察报告交代一下,着重强调我们已经获取嫌疑人指纹的事实。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通气会的中间要有一个中场休息,在会议室的边上放上茶杯,记者们喝水的时候,就会在茶杯上留有指纹,可以对比了。 中午,刚刚从外面赶回来的闫磊显得很疲惫,他坐下来点上烟,然后交代一下上午的进展。果然不出所料,工商所登记的,在2001年前卖成人用品的商家共有5家,闫磊拿到了这些店主的一手资料,只要接着花点儿时间去逐一走访就行了。 他走到净水机边,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听完周炳国的法子,有些不以为然:“那还不如直接摁手印,况且你能保证每个人都会去拿茶杯喝水?再说如果对应起来,难道每个杯子上还写上名字?” “喝水不是重点。”周炳国看了眼闫磊,然后解释道。 闫磊愣了。 “不喝水才是重点。”周炳国补充道。 闫磊眨巴了会儿眼,反应过来,周炳国的意思是说,在明知道警方已经掌握指纹的情况下,为了不露出线索,凶手是不会碰茶杯的。也就是说,届时我们只要盯牢那些行为奇怪,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留下蛛丝马迹的人就可以了。范围将会被大大缩小。 趁着他们准备活动,我帮不上什么忙,周炳国让我先回招待所休息会儿,好集中精力对付傍晚的通气会,我自然是摩拳擦掌,心想着如果真能就此破获多年未决的大悬案,这可就神了。 偏偏事情就在此时出现了转折。 我回到房间,洗完澡之后重新回到卧室,总觉得房间里有些变化,就像有人趁我洗澡的当口进来过。我四周看了看,又看不出个所以然,就躺到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地方新闻,我一边转台,一边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猛然间我一下坐起来,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我看向门口,有人从门缝里给我塞进来一封信。 我走过去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打开门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和媒体打交道一直是张凡双的强项,说办就办,她在这点上还是很专业的。尽管她不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但新闻通气会这样的小活动,她还是得心应手的。主要的传递信息很快被提炼出来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该怎么说,她都有细致有效的安排。局里宣传科的老李担任主持人,包括会议用的会议室和背景板,短时间内就被布置起来。 我被那封信弄得心神不宁,大伙儿都在忙,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跟周炳国沟通。下午5点,接到通知的记者陆续赶到现场。 看得出来他们对这个案子还是很关心的,总共发出去38封邀请函,到了37个,那个在郊区实在赶不回来。37个人当中,有11个是女性,可以排除,剩下的26人中,有11个35岁以下,也可以排除,只剩下15人。 所有的记者被安排在六七十平方米的小会议室里,不算太大。这也是周炳国要求的,他要把所有人都控制在视野范围之内。 “着重注意那些牙齿较白、肌肉匀称的。”周炳国补充道。 5点45分,会议准时开始。主席台上坐着老李和张凡双,我、闫磊和周炳国站在四周。老李一开始讲述案情,所有人都拿出纸笔“沙沙”写着稿子。我们分散在角落里,观察他们在做些什么。 说实话周炳国的点子并不出新,而且点子本身并不能让嫌疑人自己走出来,这其中得用到心理学意义上的一门技术——非语言行为的判别,通俗一点说,就是通过行为去捕捉对方心里的蛛丝马迹。观察这些人在特定环境中细小的行为差别,并且判断他就是嫌疑人,确实有很大的难度。老李在台上讲,底下的人大都没太大区别。坐着,膝盖上放着纸,时而看看台上,时而埋头写字。 20分钟之后,我发现第一排最左侧的那个中年人有些不同。 首先让我注意到的是他的右手手背,包了一块纱布,证明这个男人刚受伤不久。按照周炳国的说法,这个看上去40岁左右的男人,并没有发胖,起码一眼就会让人觉得他很注重体育锻炼。他穿着一件白颜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撩到了肘关节,整个肌肉饱满的小臂都露了出来。 这些都不算过于突兀,问题是当别人都专心致志的时候,他时不时地抬头望一下四周,要么就抬腕看表,就好像有什么急事赶着要走似的。我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站在他身后的角落里,注意着他。椅子左边地上放了个黑色的书包,应该是采访用的一些工具。他没有注意到我。 最关键的时刻,是安排在会议开始后的半小时,届时老李会公布警方掌握指纹的信息,然后会演一个戏,副局长会以又有新发现为理由,把老李从现场叫走,然后通气会暂停10分钟,张凡双会让大伙儿先喝点儿水。其实这是个心理攻势,如果嫌疑人正在其中,不可能无动于衷。 老李按时公布了这一信息,底下坐着的人有点儿躁动,我紧盯着那个中年男人,他居然抽搐了一下。老李被副局长叫走了,记者们站起身来活动身子,有的原地和身边的人小声说着话,有人站到桌子边,拿起杯子喝水。 那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站起来,然后从边门走了出去。我看了看周炳国和闫磊,他们都在我的对角线位置,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的情况,叫他们已经来不及了,我离他走出的那个门才几步远,想想不能太窝囊,我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上,我就有点儿后悔了。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个楼层的人大都已经下班,空无一人,昏黄的灯把走廊照得特别的瘆人。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往出口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厕所。 我现在就更认不准他究竟是因为受到了刺激,还是真想方便,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跟了过去。 转进厕所,他不在小便池,我往里走了两步,所有的隔间都开着门,再走进去几步,也没有发现,窗户是关着的,我明明看见他进来,却不见影子。厕所里安静得很,没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滴着水,不安感刹那间升腾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藏在门后,就在这时,厕所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你找我?” 我的身体还没彻底转过来,背后就传来声音。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看着我,包背在身后,右手插在口袋里。这个姿..势是具有威胁性的,谁知道他手里攥着什么玩意儿。 第五章 一串数字 我有点儿紧张。厕所不大,右手边是两个隔间,左手边是小便池,顶头是水池,他站在门前,我的后面是紧闭的窗。 “我找你?”我脑子在转,我反问道,先稳住他再说。果然他愣了愣,吃不准我的路>.99lib?子,手依然放在裤兜里。 “你是谁,是来参加招待会的记者?”我又问道。我想这话是会有效果的,这等于让他感到我们并没有怀疑到记者就是凶手。 “嗯。”他点点头,狐疑地看着我。我假装威严起来:“这是在警察局,没事儿不要乱跑,你是哪个报社的?” 他还是看着我,但肩膀紧张的肌肉放松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非语言的行为,他对我的警惕感正在慢慢消除。 “日报社的。” “日报社?刚刚在会议室里,我怎么没见到你?”我继续胡扯着,眼睛盯着他放在口袋里的右手。 “我坐在最边上。”他说道。这是个很奇怪的场面。我们俩就站在厕所里对视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答,他不动我也不动,有点儿心照不宣的味道,光凭这一点就更让我觉得他有问题。 我琢磨着应该如何打破僵局,他守着门,口袋里如果摸出个凶器什么的,我没准儿就得见红。这是下下策,我得跟他掉换个位置。 我不说话,然后走向门口。他紧紧地盯着我,我假装随意,但肌肉已经紧绷起来,随时准备搏斗,离他两步的时候,他突然闪开了身子,看样子是想让我出去。我停了下来,这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停下来,又紧张起来,开口问道:“你还没上厕所?” “什么?”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你来厕所干吗?”对方步步紧逼。 我心跳得很厉害,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泄气,我死死地盯着他,停下的脚步顿了两秒之后,再次走了过去,反问:“什么意思?” 他还是没有动静,然后侧身让开位置,让我开门,我打开门正准备走出厕所找帮手,他又开口了:“我就干了这一次。” 我转过头去。他的鼻尖就在我的眼前,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慢慢地抽了出来。手臂青筋暴突,他在使劲儿,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我赶忙抡起右拳朝他的太阳穴击去,拳挥到一半,被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抓住了,那中年记者一脸骇状,我回过头去看,捏住我手臂的是刚刚赶到的周炳国。 “我知道。”他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周炳国已经横到我俩中间。 周炳国把中年男人的右手从口袋里拔了出来,那是个微型摄像机。“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交代过了,这次通气会不允许摄像。”周炳国严肃地说道。我傻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虚惊一场,原来这个记者违反规定,偷偷地把摄像机带进了会议室,所以一直鬼鬼祟祟的,怕被人发现。 “这次就算了,”周炳国取出摄像机的内存条,然后把机子还给他,“这个没收,谢谢配合。” 那个中年男人沮丧地回到会议室,我们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当他转出视野的时候,周炳国对我说了一句:“他不是。” 周炳国看看我,脸色凝重地说:“会议室里有情况,多了个陌生人。” “凶手很会在人群中隐藏起来,照他的性格是不会那么容易出现破绽的。”周炳国跟我解释,“起码不会坐在第一排,东张西望地等着我们来发现。” 原来周炳国早就注意到他了。我还一本正经地监视了半天,结果空忙一场。“什么叫多了个?”一边往会议室里走,我一边问周炳国。 周炳国有点儿不自然,这个状况想必是他也没有意料到的。 新闻通气会为每个记者都准备了一份光盘,里面含有关于此案的诸多官方解释,38个被邀的记者中有一个没来,理应是发出去37份才对。就当我和那个中年男人在厕所有惊无险的时候,他们做了这个工作,才发现一共发出去38份。周炳国数了数,房间里居然有38个人,也就是说,有一个人未经邀请就擅自来了。 由于是内部发函邀请,加之在公安局,也没人想过要给来的记者签到,所以分不清楚究竟谁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会不会是某个记者带着他的朋友一起来的?”明知道这个设想不可能出现,但我还是忍不住确认。 “不知道,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周炳国回答道,“这次发出去的邀请函说好是一人一座,他们都是老记者了,这点儿纪律性还是有的。” 要找出那个人来,自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但还是同样的问题,用什么办法比较合适。现在很难断定他就和此案有关。但在这个当口,怎么能让人不往那上面想。 “不知道多出来这个人的身份是什么,意图是什么?”周炳国提出了他的担忧,这事如果往最坏方面想的话,就没底了。 “现场人太多,房间太小,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警方就会很被动。”他接着说道。原本想通过观察,把嫌疑人圈出来,然后再隔离出来单独拿下,可现在多了一个藏在人群中,很有可能必须与他正面接触了。 “怎么办?”回到会议室之后,我们和闫磊碰了头,会议还在暂停中,记者们围成一圈在聊天,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去把还没下班的警察都叫下来,现在只能人海战术,一个个地盯住,然后再想办法,”周炳国建议道,“再去把老李叫来。” 老李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一些新任务,才发现原来今天的通气会还有另外的意图,顿时人紧张起来。身子像被人捅了一下肚子似的蜷了起来,我还在想这行为有些过了,不至于反应那么大吧。 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 老李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突然就定住了,冷汗开始往下淌。“不要相信任何人。”下午收到的那封信上写的就是这几个字。我看着老李,他正在做着准备工作,我没来得及消化这其中的蹊跷,上面的警察被喊了下来。 趁着老李在台上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穿插到了记者中间,虽然这行动有些突兀,但还算顺利。 老李接着说:“麻烦各位把名片留下,我们好备案。”他边说着,边指指身边桌上的盒子。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有记者都把名片交上来了。有个小姑娘,在老李的身边看着媒体名单,对比着名片上的单位。居然一个没少,收上来38张名片,而且和名单符合。 难道那个郊区的记者赶回来了? 闫磊正准备当场叫出他的名字,被周炳国拦住了。周炳国郑重地说:“先确认一下。” 小姑娘拨打了名单上郊区那个记者的手机,通了,房间里没有动静。然后小姑娘“喂”了两句,点了点头,挂了电话说道:“他没来,还在郊区,房间里的人是冒充的。” 周炳国皱皱眉头:“要把他找出来。” 警察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命,局面基本能够控制得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现场男记者的身上。我看着我范围里的一男一女,男的似乎还一无所知,看着手中刚做的笔记,我不敢懈怠。他时而抬头,然后挠挠头皮,突然一下站了起来,我就像惊弓之鸟紧张起来,顺着他的行踪把视线跟过去。视野里有人干扰了我的观察,老李走出了自己的位置,我的余光被他的影子带了一下,因为这个缘故,余光落在了另一个女记者的脸上。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正对我笑着,开始我还没在意,还定眼回过去一个表情以示招呼,她依然保持着笑容,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她又眨了眨眼,我脸色大变,这个表情我见过。我刚要作出反应,却率先明白过来老李要做什么了,他已经预示过一切。 “别——”我还没叫出声,会议室里灯“刷”地一下灭了。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那个女记者的表情我确认见到过,没错,树林子里的那具“尸体”,浑身泥浆,对我露出白牙。 她怎么在这里?从一开始,我们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男人身上,把女人忽略了,否则应该更早一些发现她的存在。 可毕竟还没有发现,为什么她要自己跳出来,暗示我她在这里呢?而就在如此紧要关头,老李为什么要把灯灭了?一连串的疑问像机关枪的子弹射过来,让我无从招架。 难道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行动? 我保持着镇定,由于这个会议室没有朝着户外的窗户,所以灯一灭,几乎一片昏暗。周围的人出现了小范围的骚乱。我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和人撞在一起的声音。 “大家不要乱!”有个声音喊着,大伙儿果然就不动了。要说还是记者群,基本的素质和应变能力还是有的。一有人出来引导,马上镇定下来。 我蜷着身子,保持战斗姿势,“咣当”,门不大不小地响了一声,我估计这事儿已经迟了。就在灯再次亮起的一瞬间,那个女人果然不在了。 “是她!”我大声叫着,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我想要跑出去,想想不对,转头去找老李,老李正死死地盯着我。 “谁?”周炳国走到我的身边。 我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我面朝着老李,没错,老李熄灯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而是找机会让那个假装记者的女孩逃跑,老李和李舒然也是一伙的。一开始老李并不知晓我们通气会的真正目的,那个假记者来此的目的我们还不知道,但被我们发现现场多了一个人后,老李用了这个笨办法保住同伙,舍去了自己。 李舒然果然又因为大悬案出现了! 周炳国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老李。这要命的僵持就出现了。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们对视的气场,很快就让他们把目光集中过来。无形中我们之间就像隔开了很大一块空地,周围的人都在围观,这不是个好现象,不动正是为了预谋该如何行动。 老李的身边还有两个女记者无辜地看着前后,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我紧盯着老李,往前走了两步,闫磊他们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虽然还不知缘由,可包围圈在慢慢缩小,老李侧了侧身子,我们集体停了停。 那两个傻妞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刚想离开,已经来不及了,老李更大幅度地侧身,一把拿起桌上的剪刀,抓住其中一个矮个子记者,绕过她的脖子,抵住了要害。 “冷静点儿。”我叫着,把双手平放在前。 “全部往后,谁也不准出这个门!”他说道。 没有人出门,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我知道,他是在给那个假记者争取逃跑的时间。 现在有一点是确认的。这个老李和李舒然是一伙的。这意味着李舒然团伙的能量无限,居然渗透到了警方内部。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傻了眼。记者们虽说见多识广,但也愣着不知所措。 “我们不动。”周炳国说道,他往前走了两步,老李的手在用力,有血从女记者雪白的脖子上渗出来。 这回周炳国真的不动了。老李挟持着女记者往后走,那里还有个小房间。我吃不准他的路子,那个房间里没有出口的。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行动。他刚进入房间,我转身对闫磊说:“林子里,林子里的那个女人刚刚就在现场。” 闫磊赶忙布置人追了出去,然后压着嗓子说:“把记者全都关房里去,这事儿没解决之前,谁也不许走出公安局的门,也不能外传。” 他拿起手机汇报,安排谈判专家、特警武警忙得不亦乐乎,还没空下来,屋里的电话响了。闫磊四处找,周炳国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闫磊接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听完之后,脸色很难看,他指指我:“提条件了,他只让你一个人进去。” 说实话,当时我很吃惊。为什么选的是我?但我立功心切,好奇心也重,没想那么多就逼着自己进去。 没过多久,现场就来了不少人,刚刚从市里赶回来的局长亲自挂帅督战,在小房间外面候着。临时作战指挥所被建立起来,一群人围在桌子前讨论策略。武警部队来了个神枪手,据说1000米内弹无虚发。可照现在的情形,有点儿用不上劲儿。老李进的房间很小,事实上只是个储物间。只有很小的一个气窗开在墙壁上方。神枪手被引到对面的楼上,用对讲机,把瞄准镜里观察到的情况反馈到指挥所。 “尽量把他引到桌子那边去。”局长对我说,“只有桌子那儿是有效射程。”他指着桌上简单画出来的储物间示意图上的右边。 “进门之后,他一定会要求你立刻关门的,届时你就和我们失去联系了。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沟通的方式。”周炳国也在一旁预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在有限的时间内,思考着可以沟通的方式。老李不会给我们很多时间,最多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如果我还没有进入那个房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闫磊拍拍脑袋,冒出一个不算很好但最有可能实现的沟通方式。他想起来,局里有几把红色的手电筒,可以通过门底的缝隙,往里照射红色光线,来向我传递简单的信息。只不过这种方式只能单向沟通。也就是说,我只能依靠门缝底下微弱的红色光线来判断老李是否进入射程,然后我要做出反应,让狙击手行动。 “我觉得不到万不得已,还是留活口的好。”我把老李是李舒然的同伙的推论再次和局长说了一遍。 局长皱着眉头:“保证安全为主,能够活捉当然更好。” 我往前走着,武警跟在身后,我敲了敲门,门没锁,我深呼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把门关上。” 我刚进屋,他果然说到了这一点。 这个“战术”运用得很到位。老李也是警察,即使没出过外勤,耳濡目染地也把警察会的那些东西全看熟了。站在门附近那是找死,武警部队里有很多那种一招制敌的神人,躲避他们的唯一办法,就只有保持距离,老李挟持着那个女记者退在墙角,我毫无办法地转身,再把门带上。 这个储物间果然不大,只有20平方米不到,因为东西早些时候全被清空了,我看了看要把老李引过去的那个桌子,上面布满了灰尘,桌子的底下折叠着一块鲜红的地毯。也许是开什么庆典会议用的。 我有一些色彩心理学的皮毛常识,知道这不是个好现象。地毯的红色,是个刺激人情绪的颜色,对于高度紧张的绑架者,视野里长时间地出现红色,会增加其失控的概率。 我贴着墙角,往左走了几步,这是周炳国教我的,绑架者通常会选择直视警察,而且在空间中本能地保持最大距离的对角线,果然随着我的步伐,老李转动着身子,直到他自己感到位置不适,然后移动着脚步往桌子那边移了几步。 周炳国到底不是吃干饭的,这个实战再次证明了他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小计谋明显有效用。“我要一辆车。”老李开口说话了。 我看着他,说:“你也是警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能。”老李冷冷地看着我。 “从来没有过先例,外面那帮当官的不会在乎我们是死是活,我们全死光了,他们也不会受一点儿影响,但让你跑了,没准儿乌纱帽就丢了。你要是他们会选择怎么做?”我坚决地说。 老李沉默了,似乎在分析我的话。 “所以我建议你还是现实点儿,你现在没犯什么大事儿,说清楚,也许没什么了不起的,再这样下去性质可就变了。” 我又往左边走了一步,我和老李就像圆直径上的两个端点,绕着中心画圆,这也是周炳国教的,他之前特意嘱咐道:“别过于急躁,走两步停一停,然后和他说话,趁着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对话上,这种无意识的移动,才能实现。” 老李也在无形中转着身子,抬起头看着我冷笑,问:“你知道些什么?” 老李正在接近有效射程,我皱了皱眉头,故意装不明白,反问:“什么?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必须帮我弄到一辆车,”他继续看着我,“因为你很想知道李舒然是谁。”我愣了愣,脚步停了下来。老李开诚布公地说这个话题,反倒让我愣了。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他接着说道。 这句话更让我云里雾里,我皱眉看着他。难道很久以前我就被牵扯进来了?我当然是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故弄玄虚的缓兵之计,还是另有阴谋?这个谜题出得太玄,弄得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你要跟我说什么?明白点儿。”我继续看着他。 很要命的是,门缝底下钻进来红色的光线,刚刚还在庆幸让他进入绕圈的惯性,可以将他引入射程之内,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我却不能让他死,他在继续往桌子那边靠。 “别动!”我喊出口,老李一死,刚刚有的线索就会又全部断了。 老李也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拉着女记者离开桌子,可已经迟了,说也快,玻璃破碎和子弹呼啸响起,就在老李刚要开口说话的一瞬间,他的脑后出现了一个窟窿,老李应声倒地,我急忙冲了过去。 我刚到老李身边,储物间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外面的人蜂拥而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领子被人用力一提拉了出来。有人用脚踩在老李的身上。这没什么意义,老李已经死了。房间里反而乱成一团。 局长见到我,还没等我坐定,就劈头盖脸问了过来:“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局长的表情夸张,可能是因为看到我脸上吃惊的表情,他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把脸色缓和过来,说,“人没事儿吧!” 我看看身旁的女记者,她正缩成一团,老李刚刚在房间里对我说的话,我肯定瞒不住了:“也没说什么,就跟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周炳国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我原本想把在招待所里收到同样的字条也告诉局长,但本能地觉得这时候应该少说为妙。 局长的脸色很尴尬,冒出了一句很扯淡的话:“任何与人民为敌的人,都是神经病。” 我奇怪地看着他,然后说道:“嗯,我也这样想。”也许就是从这一时刻开始,让我有所醒悟,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背后一定存在着更大的阴谋。 另一个房间的记者仍然懵然无知。尽管这事儿是再大不过的新闻了,但还是不用担心。事儿出得越大,反而越好控制,稳定压倒一切,警察在公安局公然绑架记者,这事儿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在案子未破之前,记者们应该有这样的素质,暂且保密。这和媒体监督无关,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已经到了深夜,公安局里还是灯火通明。记者们一个个被叫进去谈话,签订保密协议。对老李的身份还在调查中,那个混进新闻通气会的女记者不知所踪,老李为她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 我被送回到了招待所的房间里。关了门之后,我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着,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声响。 我重新又回到洗手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牌,老李在临死之前,把这玩意儿塞到了我手里。 已经进入了龙舟赛开幕倒数的第五天,案子没有剥丝抽茧,反而是越查越复杂,确切地说是越查越混乱。 我洗完澡躺在招待所的床上,一边看着老李给我的铁牌,一边分析错综复杂的案情。 半年前,我和张凡双因为十几年前的大悬案来到J市,还没摸到公安局的大门,就被一个叫李舒然的男人绑到郊外,莫名其妙地目睹了黄玉芬的死。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之后,那边的调查并没有得到我们预料中的结局,李舒然不是黄玉芬的前夫刘定伟,更别说是大悬案的凶手了。 半年之后,当我以为J市公安局把我们找来是因为李舒然时,却得知凶手再次出山,屠杀了民警冯天天,而李舒然依然毫无踪迹。 当排除其他可能,怀疑是记者,在警方设下的“通气会”圈套中,凶手没有出现,反而是李舒然的团伙又插进来一脚,还对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李舒然和凶手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在阻止我们查当年的悬案吗?看上去也不像,如果这样的话,直接在树林子里把我干掉不是更省事吗?还有,他给我发了那么多信,难道是在暗中协助我们调查? 也不对,除了纸上谈兵地分析凶手的性格,在实战中,他一直没干什么好事儿。更重要的是,李舒然团伙究竟是个什么性质的团伙,居然能让公安局宣传科的老李也被牵扯进来? 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再次拿起那块小铁牌,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完全没有概念。 总而言之,现在有两起案子,第一起是当年的大悬案凶手又开始杀人了;第二起是有个叫李舒然的男人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左右,但凡我们对大悬案开始调查,他就弄出点事儿。 更要命的是我们现在的境地尴尬。老李“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告诫,证明确实有隐情存在。就在刚刚,我和公安局局长就这个问题心照不宣,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愿意我们知道真相。我从床上爬起来,从猫眼里看看门外,门外没有人,然后走到茶几旁,拨打了周炳国房间的电话,没响几下,那边就接起来了。 “周教授——”我刚要把话说下去,周炳国就把话打断了:“嗯,我知道,你在房间等我,我这就过来。” 挂掉电话,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炳国的警惕心。如果局长真的有真相不希望我们知道,没准儿有人正在监听电话。周炳国是为了安全起见,人生地不熟,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为妙。 我打开电视,开大了声音,然后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的墙壁。难道真被监视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只能躺回床上耐心地等着周炳国的到来。 离龙舟赛还剩下五天,电视里播放着各种各样的准备活动。我继续观察房间里的其他设施,这是在二楼,夜已黑,我心里有些不踏实,会不会有人正在对面的房里看过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有可能就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站在房间的中央脱掉汗衫,接着脱裤子,裤子褪到一半,佯装看了看窗外,仿佛怕被人偷窥似的,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打开里面的灯,然后再关上房间的灯。接着把卫生间的水龙头打开,蹲着身子潜回黑暗的房间里,来到窗户旁往外看。 对面是座五层楼的居民房。多数的房间都亮着,从这边可以看到里面居民的日常生活,我看不出个所以然,又悄然潜回卫生间,打开淋浴洗了个澡,重新开灯躺回床上。 电视画面从赛场的布置转回到了演播室,此次龙舟赛的主赞助商正在本地的一个访谈节目里侃侃而谈。 我点了一根烟躺在床上。那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在女主持人的面前一直在介绍自己的企业,绕了一大圈才绕到重点。 “我一直认为从商和体育竞技没什么两样,通俗地说,它们都是一场游戏,要想获得游戏的主动权,就必须通晓其中的规则。”他意气风发地总结了一句,“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句话突然让我一颤,是啊,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半年前我就被牵扯到这个游戏中来了,在貌似繁华的背后,正有个不知名的操控手,在操纵着游戏规则和进程。 “杀黄玉芬只是开始。”我把自己的话拿出来问自己,龙舟赛还剩下5天时间,游戏真的能按时结束,还是只是刚刚开始?到了9点多钟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从床上爬起来,从猫眼里看到周炳国的脸。我打开门,周炳国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然后迅速钻了进来。 我刚要说话,他先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然后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机翻过来看,再沿着墙角,顺溜摸了一遍,最后站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压低着嗓子问我:“什么情况?” 我被周炳国的紧张兮兮弄得反而不淡定了,从裤袋里拿出那块铁牌,连同老李给我的那封信一块儿递给他。他拆开信看,然后又把铁牌拿在手上掂了掂,这是块类似于美国大兵身份牌的银色铁片,呈椭圆状,上面刻了一排钢印数字:960320ST1184。 他皱起了眉头,显然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轮到我问他了:“你怎么看?”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们很有可能进了人家的套。”周炳国表情严肃,他的分析比我的更加令人不安。他说得没错,如果真有隐情不想让我们知道,可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邀请来呢? “不管怎么说,”周炳国把铁片还给了我,“这牌子先别交给任何人,我们以静制动,在没有把握之前,还是什么都不要做的好,”他顿了顿,“不过,我估计即使我们想做什么,现在也并非那么容易了。” 果然,第二天当我问及老李的案子,无论旁敲侧击还是直抒胸臆,每个人都闭口不谈,理由是这是他们内部的问题。态度倒是很诚恳,说是调查出了结果之后自会给我们个交代,然后用毋庸置疑的口气暗示我们,来J市的目的只是为了抓住大悬案的凶手而已。 一听就是统一过意见的。周炳国的判断没错。只是想想都是很滑稽的事儿,我是警察因为查一件案子被卷入第二件案子中,作为第二件案子最主要的受害人,现在却告诉我这事不用我管。 中午时分,闫磊仿佛也看出来这样下去大家都尴尬,所以当我们坐下来,就过来接着谈大悬案的凶手,故意把话题岔了出去。“记者不是嫌疑人,”他说道,“接下去只剩下成人用品店这条线了,当初的店老板已经都找着了,接下去立即就可以展开排查工作。” 我们围成一圈,周炳国正在建议走访时应该注意的细节,聊了20多分钟,我发现闫磊每隔十几秒钟,肩膀就要上耸一下,周炳国也发现了。“怎么了?”他问道。 “偏头痛。”?.t>说话间闫磊又抽动了一下,痛苦烦躁的表情写在脸上。周炳国看了看四周,刑警队里烟雾缭绕,每个人都红着眼睛,因为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加之悬案的凶手至今没有线索,每个人的压力都几乎到了极限。 周炳国抬腕看了看表:“到饭点了,大家都先把手上的活儿停一停吧,都停下,吃过晚饭再弄。” 这句话让原本喧杂的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闫磊先愣愣,明白了周炳国的意思,再绷下去,神经自己就断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家先吃饭。” 有了队长的命令,仿佛突然间松了下来,房间 91cc." >里的舒气声此起彼伏。 “队长,我就不去了,有就给我带一口,我上沙发那眯一会儿。” “我也是,颈椎疼得要命,得躺会儿。” 众人七嘴八舌,闫磊刚想发作,周炳国打断了他:“算了,我们自己去吃吧,然后带点儿外卖回来。” “我也不去了,手上还有些资料要整理。”张凡双憔悴地说道。 结果只有闫磊、我,还有周炳国三人出了门。闫磊左边的肩膀还在不停地向上耸着,这是疼的。 我们找到了一家饭馆,刚坐下,闫磊就掏出了芬必得酚咖,周炳国阻止道:“别回头成了顽固性的,就麻烦了。” “知道。老板,先倒壶水来,”闫磊转头吼了一声,然后吞了两片药片,“去查过,查不出来,可能是最近累了,没睡好觉的缘故。”他把桌上的菜单打开,推给了周炳国。 “让马路看吧。”周炳国移给了我。我点了几个菜吩咐老板打包带走,为我们各要了一碗面条,然后掏出烟递过去。.99lib? “这样下去不行,案子还没破,人已经累垮了。”周炳国接过烟又说道。 “上面逼得紧,”闫磊无奈地说道,“再过五天破不了案,自上而下都得挨批,要是龙舟赛期间再弄出点儿啥事儿——听说这次省领导来了不少!你说这龟儿子怎么就一点儿影子都抓不着呢?”闫磊猛地吸了一口烟。 “不知道,”周炳国眉头也皱得紧,“不过总得想个法子,这人没准儿对我们很了解。” 我不动声色地在一旁听着,闫磊没理解周炳国的话外之音:“记者已经排除了,那么他还会有什么途径接触到冯天天,而不被怀疑呢?” 周炳国没有接下去,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等着面条。在不说话的同时,我脑子一直在接着周炳国的思路往下想,是啊,他说得没错,要说线索,十几年来,凶手一直就在这座城市里,而且还有指纹锁定,他怎么可以像隐形人一样对付着专案组的民警,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当初已经细致缜密地调查过,让他跑了一次,现在又出来犯事儿,而且还是让警方一无所获,他的反侦查意识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查掉之后,有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我的心里不是很踏实。 “12年前那些系列案发生之后,你们都有哪些收获?”我问闫磊。 “和现在的架势差不多,排查了上万人,所有有可能、没有可能的,只要是个人就被调查过,结果影子都没摸着。” “查的时候,有没有查过公安系统里的人?”周炳国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木在那儿,尽管意料到周炳国一定是这个意思,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这种直捣黄龙的做法,让我吃了一惊。我赶紧转过头看闫磊的反应。他下眼皮紧绷,我看到更多的是他脸上那种不易觉察的惶恐。 周炳国一语点醒梦中人。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当年大悬案的凶手是系统内的人?因为包庇,所以才会导致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儿发生。如果这一点成立,那么所有奇怪的事情就能被解答了。 闫磊的脸色很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周炳国好。周炳国很淡定,像是轻描淡写地说一件无关轻重的事儿,我倒反而紧张起来。 闫磊终于说话了:“那现在怎么办?” “我就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也没有什么证据支持,”周炳国用不经意的口气说着,“不过我建议可以留意一下,也别太过张扬,别回头造成心理上额外的负担。” 闫磊看看周炳国,再看看我,说:“明白了。” 老板把面条端了过来,周炳国率先拿起了筷子,说道:“先吃面,身体终归是最重要的。” 西南人爱吃辣,朝天椒、毛椒,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混在一起,辣味不轻。我对辣椒还是有点儿免疫力的,在我所在的江南城市属于吃辣高手,可是比起这边,连喝碗稀饭都要铺上半层辣油的风俗来说,显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闫磊拼命往嘴里塞辣椒,这种吃法让我瞠目结舌。“这么吃对偏头痛不好吧,神经岂不是跳得更厉害?”我问道。他坐在我的右手边,餐桌不大,我们俩拿筷子的胳膊老是碰在一起,我这才发现他是个左撇子。 “不好意思,”他往那边靠了靠,“习惯了,没事,这样以毒攻毒反而舒服。”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埋头吃着面条。 我看出了他的心猿意马,真是饿了,否则可能连吃辣的欲望也会大打折扣。周炳国这个话题简直比案子本身更为沉重,系统内部的人,意思就是说,警察也都在怀疑范围之内。 我背对着饭店的大门,正对着一面做屏风用的落地玻璃,我吃一口面,抬一下头,把玻璃屏风作为屏幕,倒映着我所认识的那些J市警察模样。 小刘是个细长个,高鼻梁,中长发,就算把眼镜摘了,我也能够确认在此之前没见过他;王二是年轻人,刚从警校毕业,现在还在实习阶段,别看他个儿小,可是浑身的肌肉,一看就是那种爆发力超强的运动员;吴娜是个小姑娘,从政治部转过来的,脸上有些小雀斑;武警总队的政委,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圆脸,平头,肩膀厚得像一块铁板,我估计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这些人的模样在我面前的那面毛玻璃上一一浮现。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无聊的事儿。这些人为了此案,忙得不成人样了,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如果这样的话,那身边的闫磊岂不也是怀疑对象? 我又侧脸看看他,他继续嚼着辣椒吃面条,头上冒出的汗,更显示出他的疲惫。我仿佛也被闫磊传染似的,太阳穴开始一点一点地跳动抽搐,可思维的惯性依然让我的脑子停不下来,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还在那面毛玻璃上时隐时现。 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出现在了毛玻璃上,我愣了愣。正在疑惑的当口,她又出来了,来来回回反复了两次,当我反应过来这不是思维,而是真实的倒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脑袋瞬间大了,猛然回头看着门外,已没有了她的踪影,我急忙跑到门外,马路上人来人往早已没有了她的行踪。 闫磊和周炳国也跟了出来。“怎么了?”闫磊问道。 我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便利店里那个女孩!没错,她戴着淡灰色发卡,还是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就在她出现后的半年,再次回到了我的视野。 “你确定吗?”闫磊问道,“你确定在你们来J市之前,她就盯着你们了?” “确切地说是盯上了我。”我说着,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肯定还是含糊其辞,那个淡灰色的发卡是如此特别。我感到浑身发冷,不可能一而再地用精神紧张来解释。 “你真的确定吗?哦,别介意,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会对一个发卡如此敏感,我就不会留什么印象。” “肯定不会,”我有些急了,“因为、因为我的前女友就一直戴这个颜色的发卡。” “什么?”这反而令闫磊更怀疑了。 我补充道:“但她已经死了。” 闫磊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木在那儿不动弹。 闫磊对五家成人用品商店作了一次梳理。它们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彼此没有联系,进货渠道也不一样,有从广东的,有从沈阳的,各自发展的脉络也迥然不同。两家因此做大了规模,居然卖这玩意儿在省内也卖出了名堂,除了一些常规的东西,还有手铐之类特殊癖好者的喜好品;另外两家已经转了行,之一在从事服装生意,之二在批发水果;只有一家倒闭了,据99lib?说是因为当初卖过不合格的避孕套,被罚款之后一蹶不振。 闫磊逼着人家在这样的情境下——而且还是在十年前,回忆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顾客,实在勉为其难。店主被逼得不行,脸憋得跟猪腰子似的,才说出一件不算事儿的事儿。 也谈不上多新奇,但还是有些怪异。当年有个顾客几乎每周都要来一次,也不买东西,总是东看看西看看。做生意挺讨厌这样的人,看他穿着,比较朴素,像个农民工,在一连两个月之后,他还是什么都不买,店主终于发话了,软软地嘲讽一下,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店主对他多少有些印象。 当时闫磊还没有把这点往心里去,走到第二家的时候,店主居然说起了相似的人,也是一连一两个月,晃来晃去,临了还多了信息,这男人貌似每次都是蹬着三轮车来的。 再往后三家,话谈到三分之一,闫磊就开始往这上面引导着回忆,这下不得了,一连五家的走访,得出个结论:当年有个蹬着三轮车,穿着朴素,跟个农民工似的男人,曾经逛遍了J市所有的成人用品商店。 单木不成林,但要搁在一块儿就能说明问题了。讲到这儿,周炳国被触动了一下,敢情这闫磊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是在铺垫呢,这才是重点。 闫磊说完之后,看着周炳国:“我是觉得有点儿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周炳国想了一会儿:“凶手有一辆可以装运尸体的车,未必是机动车。”他顿了顿,我立即把话接了上去:“也有可能是人力三轮车。” 我们突然发现了当时的问题所在,凶手有一辆车,所以大家都往司机身上查,但还有更大基础的三轮车主人,从来没有进入过侦查员的视野。有着多年刑事经验的警察居然犯了这样一个低级错误。现在的问题是,虽然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但要找到他,几乎是难于登青天了。别说J市有多少辆三轮车,难以找到突破口,而且还要上溯十年,去找一个去成人店“只摸不玩”的普通男人,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更让周炳国感到沮丧的是,如果那个蹬三轮车的真是凶手,那么他和我们刚刚圈定的“系统内部人员”又有什么交集?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想起一件事儿来,于是说道:“李舒然说过,这凶手很有上进心,我们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难道十年前是个蹬三轮车的,因为上进心,摇身一变,努力成了系统内部的人?” 周炳国却觉得这些假设靠在屋子里纸上谈兵的推理,是得不出结论的。为了保险起见,当初的三轮车男人要查,系统内部的调查也不要停,着重在那些有特殊性癖好的人身上。 有了这样的一个思路指导,我们回去之后,又和当初的那个副局长谈了谈,副局长说这事儿你们找局长吧,他已经开会回来了,全权负责这个案子。 一下午的时间,我们在局长办公室聊着周炳国的看法,我一直担心局长会发飙。不过他倒是显得很克制,跟着我们分析了下案情,对话中我一直想把老李的案子也顺带提提,摸摸情况,可一到关键时刻,局长总是把话题岔开。 最后讨论的结果,由他亲自调查系统内部人员,首先就从刑警队开始,然后再辐射出去。 一干人等率先被叫出去问话,闫磊坐在门口的位置,一直闷头抽着烟,脸色凝重,所有的人都没有问题出来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像松狮犬一样皱起的眉头,才算舒展开。 刑警队没问题,当然这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儿,即使有问题,但鉴于这案子另有隐情,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作秀?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好,死水微澜不如丢块石头进去,要更大规模地进行系统内部的调查,必须先得证明自己没有嫌疑。我相信这并不是周炳国的本意,他一定是在下个什么反套儿,再让他们钻进来,让真相离我们更近。 说实话,对于这点我还是有点儿兴奋的,在此之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现在又有周炳国撑腰,我相信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无法预知的事儿发生。 然而不知怎的,我太阳穴的抽动也越来越厉害,似乎这偏头痛还真的传染了。从下午一点多开始,这种疼痛愈演愈烈,原先每隔五分钟,紧接着频率越来越高,到了最后我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停下来专心应付。 在我的印象中,这样的疼痛好像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让我颇有些不知所措。它无从下手,既揉不到,也摸不着,用手指轻按痛处,却能够感觉大脑内部正在微微地抽搐。我心里默数着其间隔时间,几乎每隔五到六秒钟就会汹涌袭来。 我看了看四周,想用些什么东西捂在脑后,一无所获。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儿。我起身走到门外,想去趟超市。我在超市买了瓶冰镇的矿泉水,敷在脑后,顿觉舒畅了不少。虽说依然疼痛,但因为沁入脑髓的冰凉,使得疼痛感没有那么强烈了。 回局里的路上,我改变了方向,走进值班室后的一个侧门,侧门后的小房间里有张床可以休息一会儿。进门的时候,正逢张凡双去洗手间,跟着我走了进来。 “你没事儿吧?”她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儿头疼。”我笑笑。 她坐了下来,看看我,欲言又止,然后问了一句:“听说有人在跟踪你?”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和她提过我女友林慕的事儿,我抬起头来:“还不确定,但我觉得是。” 张凡双没说话,我其实知道她想问什么。 “有机会和你说吧!” “什么?” “有机会和你说说林慕的事儿吧,”我点了一根烟,“我想你应该多少听到过一点儿,我女朋友的死,是和我有点儿关系的。” 张凡双站起来:“你先休息会儿吧,别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 她走后,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淡灰色的发卡,它是如此的真实,如此地有质感。 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对付着脑袋上的疼痛,越是接近睡眠状态,疼痛感就越轻,我保持着放手的状态,一边想事,一边对抗。林慕的脸庞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她扎着小辫子,头上有个一模一样的淡灰色发卡,再接下来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 林慕孤独地躺在暴风雨中,凄惨寂寞,而我在一旁,就像与她隔了一层玻璃大墙,任凭我如何喊叫,她始终没有起来过…… 我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四周漆黑一片。我在黑暗中适应,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我摸索着墙,找到房间灯的开关。天已经黑了。 我翻看手机,上面竟有两个未接电话:闫磊和周炳国的,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了,我居然在这张床上睡了这么久。于是赶紧拨通了周炳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是周炳国的声音,第一句话就是:“又发现一名死者,已经死了12个小时了。” 死者叫何久安,40多岁,是中午在家睡觉的时候遇害的,之所以到了半夜才被发现,是因为他的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半夜12点多的火车回来,然后就看到了坐在卧室床边椅子上的老公已经死了。这个现场和死者冯天天的死亡现场很相似,额骨左处有创口,照样用胶带绕在面部,绕了五圈,法医现场勘察证明死亡时间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何久安的家也是两室一厅,格局与冯天天家差不多,凶手依然用木棍击倒受害者,绑上电线窒息致死,而且现场同样“干净”,凶手制伏受害者的范围只局限于卧室门口到床边一点儿狭小的面积。 这样看来,凶手也是作了准备的。 我到的时候,他们照惯例在调取小区的监控录像,我对此不抱太大希望。既然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露出马脚的可能性更低,他正在成为一个“熟练工”。果然,上次还采到一枚指纹,这次只提取到半枚。除此之外,在卧室的床单上,还有一滴类似墨汁的印记。 周炳国和一群搞勘察的继续在现场寻找痕迹,想必这案子太大,须他亲力亲为。他们穿着工作衣、戴着手套,照相、提取证物,忙得不亦乐乎。法医官杨静静正在卧室,我看见她弯腰在尸体旁观察。 凌晨三点了,因为一辆接着一辆的警车开进小区,对面楼里的灯亮了很多盏,即使那些没亮灯的房间,我怀疑在窗户后面也贴着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这边的邻居更不在话下,警察一家家敲开门一边作着解释,一边面无表情地做着询问工作。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何久安的身份。何久安是个下岗工人,现在在家附近的印刷厂里做搬运工。其实也就是个临时工,按件取酬,把一捆捆印刷包装好的书和报纸搬上卡车。 这活儿无须坐班,在家等电话就行,遇害当天他搬完将近一吨重的书刊之后,一身臭汗,所以回家洗澡睡觉,凶手就是在这个时候钻进来的。 这身份似乎和案子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事到如今,死了N个人,从高知女性到医生,从刚刚牙牙学语的婴儿,到公安局宣传科的副科长,何久安的社会地位和离奇程度,貌似是最没有含金量的。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凶手把案子推向又一个高潮的关键点是。死者和那个看上去奇奇怪怪的公安局局长同名,都叫何久安。 这问题就又大了,简直是“连升三级”。谁要认为这事和局长无关,那这个人肯定脑子有病。反正我没那么傻,第一反应就是凶手的目标是何久安,因为何久安的保卫措施、反抗能力显然要比眼前这个瘦了吧唧、头发就快秃光的下岗工人强得多,所以才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我想得知消息后的局长何久安,比死去的何久安脸色一定不会好到哪儿去。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走上去,先和周炳国、闫磊打了招呼:“你们怎么也不叫我?” “我听张凡双说你病了,干脆让你休息会儿。”闫磊说完,转头继续自己的工作。我有点儿尴尬,只好把话题转到案子上来,问:“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损坏的迹象,窗户也是好的,但有个气窗开着。”闫磊指指厨房的上方。那里有个窗户开着,不大,但能够勉强钻进来一个身材不算太胖的人。 何久安家是一梯多户,环绕式的,所以厨房窗外是个天井,从天台爬下来,外面根本看不见。凶手就是利用这个视觉盲点,在大白天钻进何久安的家伏击他的。 “在这个时候弄出这么些事儿来,妈了个巴子,让我逮着他,非弄死他不可!”闫磊骂骂咧咧地说道,“龙舟赛倒计时临近尾声,案子不仅没破,反倒又出了一条人命!” 闫磊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高,貌似是说给大家听的,是啊,局长危在旦夕,你个刑警队长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周炳国不说话,他听着闫磊抱怨,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闫磊吓了一跳:“我说非弄死他不可,我是说着玩儿的。” “不是,后面那句。” “我说什么了,”闫磊迷茫着双眼,“我说又出了一条人命。” “前面一句,前面一句你说龙舟赛倒计时临近尾声了?” 周炳国迅速转身,走进卧室跟杨静静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对大家说:“我知道这个神经病要跟我们说什么了。” 周炳国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答案公布出来:“他正在用龙舟赛的倒计时进行谋杀!” 我和闫磊都吓了一跳。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过来,不知道周炳国这个推理从何而来,他接着解释道:“冯天天的面部被绕了九层胶带,作为个子、体力、性别都比冯天天更为抗击打的何久安,面部却只绕了五层,这和他们遇害时的倒计时正好符合,难道只是巧合?” 周炳国的分析有道理,虽说听上去不可理喻。是啊,难道只是巧合? 警察办案可不能都用巧合来解释,必须有科学的论证。大胆假设,小心推理,犯罪分子无论强奸、抢劫、谋杀还是偷窃,都有其内心的动机,即使是精神病人也会有其一套自有的奇怪逻辑。 “那他想对我们说什么呢?”我们抛开所有刑侦学学到的知识,在这里分析一个精神病的心理。 “我不知道。”周炳国说道。 每个人都在埋头苦思,最显而易见的答案其实大家都清楚,是在对抗政府,但是谁都没有说出来,一来太大,即使说出来也无从下手;二来这个反社会人格的变态,再离奇的作案手法现在也只是单个刑案,一旦上升到政治角度,破坏重大赛事那就要另说了。我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如果凶手真的是按照龙舟赛的倒计时在杀人,那么显而易见这事肯定还没有结束,还有倒数四天,这四天他会做什么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但如果我胆子大一点儿去猜测结局,高潮部分一定会放在开幕的那一天。 鬼知道他接下去会弄出多少骇人听闻的事情来,这就要上升到反恐行动了。 在这个当口,没有十足的证据,谁也不敢往自己的身上揽这个活儿。就在我们继续想的当口,杨静静走了出来,说:“我有些自己的推测。”所有人都把眼睛望向了她,等着她给出一个明晰的方向线索来。 “凶手是个左撇子,身高在一米七四到一米七八之间。” 后者没有新意,前者却是条崭新的线索。“并且他在刻意隐瞒自己是个左撇子。”杨静静又补充道。 她说完这话,我不自觉地看了看闫磊,然后脑袋中马上就提出了质疑。能够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应该是两名受害者的棍击伤都在左额。然而这也只能说明凶手用右手顺向挥打的可能性较大,杨静静之所以提出这个推理,一定有她的道理,果然,她咽了口唾沫,然后娓娓道来。 “两次都是一招制敌,干脆利落,我不得不说这个挥打动作,他作了反复练习,如果你是个习惯用右手的人,”她接着说道,“用木棍挥打人的头部会采用什么样的姿势?” 她把右手举到半空中,然后从斜上45度用力挥打下来。“这个才是最顺手的,因为用力的方向都符合关节屈伸,”她左手从右肩关节开始,顺着手臂往下摸到肘关节和腕关节,“肩膀带动手臂,再到手里的棍子,半个身体的力量都可以集中起来,冯天天棍击伤就显示出这样的特征,这也是这种姿势最普遍的伤口形态,冯天天的眉骨自上而下豁开。但是何久安的伤口却是不一样的,他的眉骨不仅骨折而且略微上移了,也就是说凶手是这样——” 她又把棍子放到了斜下45度的位置,然后自下挥了上来。 “不是说不可能,但问题,这种挥手的姿势显然不利于用力,对于一个练习了很多次,准备好要一招制敌的凶手来说,我相信他不会去冒这个险,因为没必要,自上而下顺向的挥打,能够把力度掌握到最好。所以我认为他不是顺向击打,而是用左手反向击打,击中受害者的左额部。”她又把左手横过自己的身体,“就像这样。”她的手臂横过前胸反向挥舞过来。 我把手举了起来,尝试着模拟杨静静的动作。 “反向击打,从人体生理学构造,关节屈伸,还有肌肉牵引力的作用,一定是手横过身体,与肩膀平行的时候是最能够集中力量的。”我尝试着用行动来印证她的手法,果然,不在平行的位置上,怎么样都不顺手。 “那为什么会出现两个不同形状的伤口呢?”我问道。 “因为身高,”杨静静继续说着,“冯天天只有一米六二,而何久安虽瘦却有一米八六,凶手的身高介于两者之间,所以在反向击打时,两个受害者的伤口着力方向,一个是自上而下,另一个恰恰相反——当然,我说的这种只是常理下的推论,供你们参考用。” 我仔细消化着杨静静的话,想了一会儿基本明白,杨静静用比较专业的术语来解释这个现象,所以有点儿绕,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通过常人抄棍子挥打别人时所顺手的姿势,来判断凶手是个左撇子,并加以隐瞒,因为顺向挥打,怎样都比反向要得心应手得多,按照她的说法,凶手没必要来冒这个险。 第六章 老A 杨静静所说的这些,给了我们更多凶手的信息。我继续琢磨着她的话,似乎找不出什么破绽,凶手很有可能就如她所说的。 我们继续在房间里观察着,按照杨静静分析的现场,模拟整个过程。我走近地上有血迹的卧室门口,卧室在一条过道的顶端,我左转正对着卧室门,有了一个新的答案,凶手不是在门外,而是在卧室里等着受害者进来然后挥打棍子的,因为卧室门外,我的右手边紧靠着墙,根本没有空间挥起棍子。 一切都如她说,似乎换了别种可能都是不成立的。我抬眼看了下杨静静,她正在低头整理着资料。说实话当时我突然就对她刮目相看了,必要的时候,理论知识还是很有用处的,这些玩意儿,任凭经验再丰富的刑警,靠自己去推理,是永远也推不出来的。 我回忆着在冯天天家时,是否也符合这个结果,但是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法医解剖和现场环境放在一起考虑,有个不起眼又很简单的破绽露了出来。更要命的是,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和这个房间有着相同格局的冯天天的家,也该证明凶手是在卧室里袭击她的? 周炳国看我在卧室门口不停地比画,感到好奇,走了过来,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何久安还好解释,凶手先进来躲在卧室里,但冯天天呢?她是晚上两点遇害的,从卧室出门遭到袭击才合理,否则就说不通了,凶手难道是一直躲在卧室里不动,等她半夜起夜回来才下手?或者趁着冯天天去厕所,然后躲进卧室?”我问道,这话的意思是在反对杨静静的推理。 “你说得没错。”周炳国看着我。 “是吧,我就说有问题。”听见周炳国也支持我的看法,我心里更有底了。 “不是,我没说你,我是说法医说得没错。” “什么?难道说凶手躲在冯天天的卧室里,等着她起夜回来?” “冯天天不是半夜两点遭袭的?凶手在她出去跑步时,就潜入了她家,等她一回来洗完澡回卧室的时候就遭袭了,那时候应该是在晚上11点多钟。” “可验尸报告明明是说,她的死亡时间是在两点以后?” “因为冯天天遭袭了之后,没有马上死亡,两小时之后,她才被封上封箱带窒息而死的。” 我接着消化周炳国的解释,这点倒是可以说明凶手不是爬进厕所的时候,恰逢冯天天起夜。但问题是,现场既没有强奸、侮辱尸体,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那么这个神经病难道坐着看昏迷中的受害者两个多小时才下手的?我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他可以做很多事儿,”周炳国接着说,“而且我相信这两小时所做的事情,对他来说,比杀人本身更有意义,它是和尸体摆放的诡异姿势成为一体的。” “那他究竟在干吗呢?”周炳国欲言又止,他走到床边那滴墨汁的边上,看了看若有所思,然后抬起头,“现在还不好说,等我找到更多的证据,再来说明。” 周炳国照常卖着他的关子,我们也不好强求什么,心里却像被吊着似的难受。大伙儿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准备收队。我磨磨蹭蹭地跟在周炳国的身后,想趁没人的时候,再问问他的猜测。下了楼,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个上车,自己站在街的一边抽烟,周炳国站到我的身边,我刚想问他,不料他倒先说话了。 “有机会,从侧面查一查闫磊。” 藏书网我有点儿不舒服,尽管系统内部人作案,已经被提上了桌面。可怀疑对象如果成了闫磊,那么必然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我们岂不是一直在与狼共舞?我又琢磨了下闫磊,年龄和身材都和周炳国所预判的相符,他不会毫无缘故地怀疑自己人。 如果抛开一切作案动机和离奇程度,闫磊真的是凶手,这必然是我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大的黑色幽默,凶手一直是在自己查自己?怎么可能会有结果。 我在想周炳国为什么突然一下子提出了这个怀疑,想必是和杨静静的结论有关。闫磊也是个左撇子,而且要不是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手了,我们都还意识不到。 现在我们坐在车里,已经和周炳国分兵两路,他和张凡双去局里整理资料,而我则跟着闫磊去趟印刷厂,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何久安的家离工作地点不远。按照他的身份,很有可能是?99lib?下岗再就业,由街道的劳动介绍所介绍到这儿来工作的,所以骑自行车也就是十五分钟的路程。 一个胖乎乎的自称是厂长的人对我们说:“何久安这人话不多,而且又是个临时按件计酬的搬运工,所以我还真不是很了解。和他走得最近的是他的搭档,也是临时工,叫管文明,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们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等了二十多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管文明来了。他站在门口,唯唯诺诺地看着我们,然后问好,像一个犯了错误的中学生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门。因为我们在的缘故,厂长的热情显得有点儿做作:“来来来,老管,赶紧来坐,公安局的两位同志想跟你了解点儿情况。” 我看着管文明,他的脚好像有问题,走路一斜一拐,像是个瘸子,坐到我们的对面,第一句话就是:“我不会有危险吧?” 这个可怜的男人,以为凶手是冲着印刷厂或者他们临时工去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闫磊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不愧是刑警,知道如何顺着对方的思路套话来寻找。 “也没什么,”管文明有点儿惊慌,“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问问,老何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被人杀了?我跟他其实也不是很熟,仅仅是因为同事关系,所以才偶尔一起喝喝酒。” 他撇关系撇得很快,基本没回答闫磊的问题。“你别紧张,”闫磊安慰着他,“就我们调查下来的结果,和你没什么关系,即使凶手抓不着,也不会找上你,再说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听了闫磊的安慰,管文明似乎放松了一点儿。和我们大致谈了谈何久安的情况。何久安还真是个话不多的人,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下岗之后在家待了几年,因为老实本分,所以做了几次小生意都亏了。他老婆不是本地人,同样老实巴交,居委会安排她在小区里打扫卫生。他们有个女儿,上初二,学习中等,没听说闯过什么祸。 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基本把何久安的工作情况聊了个透彻。他的生活两点一线,印刷厂和家,除了偶尔和管文明喝过酒,基本没其他的业余活动。这样的人,如果被凶手盯上,应该很快就能被摸索出生活规律吧。 只是这个何久安一定死不瞑目,他可能永远都明白不了,导致他飞来横祸的,居然是他起了个悲催的名字。谈完之后,我们起身要走。“再坐一会儿呗。”厂长拉着我们,又给我们的水杯里续了茶,顺带给管文明也倒了一杯。 管文明拿起来喝了一口,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个左撇子。回到市局之后,天已大亮,暖阳分外喜人,可我依然心情郁闷。中午过后,印刷厂的调查没有线索,刑警队大部分人出去接着忙活了,我继续想着如何完成周炳国的嘱咐——注意闫磊的事儿。 对于系统内部人员的调查还在默默地进行,我查找着调查记录。当然,我并不奢望能够立即找到证据,只希望能有些线索就好。我把文件摞成一排,然后起身到饮水机边接水,一边接着水,一边用余光看着队里其他人,他们正在忙自己的事儿,我把茶杯放在饮水机上,出了门,右拐上了楼梯。 这是截木制的楼梯,我来到四楼。走廊上没有人。我要去的目的地是倒数第三间,市公安局的档案室。 门是虚掩着的,我走过没停,里面的小姑娘坐在桌前埋头写字,我没有任何机会。 我走到了走廊尽头,边上的办公室里没有人,想了会儿,顿时有了主意。 我做贼似的走了进去,拿起电话,然后查看了档案室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两下通了。 “赶紧到刑警队来一下。”我劈头盖脸地说。 “什么?” “赶紧来一下,有急事!”我的语速飞快,趁着她还没有辨认出我的声音,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站起身来,出门走向档案室,心想,她一定得出来。离档案室还有三四米,她果然上当了,似乎脚步还挺焦急,我迎了上去。 “我来找当年案子的档案。”我说。 她转脸看看我:“哦,是马路啊。”她认出我来了,“现在要?” “嗯,挺急的,怎么,你要出门?” 她面露难色,犹豫着该先做什么。 “什么事儿?” “刚刚不知道谁打了个电话给我,让我去趟楼下。” “没事儿,你去吧,”我大度地说,“我在这儿等你。”她仍然在犹豫。 “真没事儿,我在这儿等着。” 她想了一会儿,作了决定:“行,那你先进去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这铁架子上的档案一摞一摞,横杠上贴着编号,这些编号以数字开头,1997、1996之类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按照什么样的标准来归档的。只得从中间开始,随便取出一本,上面登记的是2002年的一起盗窃案,然后我走到左边再拿出一本,是2003年的案子,我估摸着是按照常规,以年代来编码的。 调查刑警队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应该是在最外面。我不得不返回来,一本本翻看最新的档案袋。查了一遍,居然没有。我有点儿纳闷,突然意识到一个浅显的问题,刑警队自查的档案会不会不留在档案室里?这是个方向性错误。 没准儿他们什么也没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或者所有的笔录都还在局长办公室里?我不知道。但这种可能还是很大的。病急乱投医,我有些丧气,心里想着很有可能是一阵白忙。我走回门口,转头又看见窗户旁还有个小铁架。 小铁架上也放着一堆文件。信封比架子上的那些要小,我看看门外,然后走了过去。迅速地取出一件,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内参两个字,我一阵欣喜,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要找的文件,全放在这儿呢。内部自查的档案,一定也在里面。我按照档案上的标题往下翻着,看到一个标题为“刑警队成员情况汇总”的纸袋。打开看了几页,是了,就是这玩意儿,我拿出手机,然后一页页往下找闫磊的名字。 时间差不多了,做坏事的时候,心总是跳得很快,那个小姑娘发现电话的诡计,很快就会回来,我面对着大门,眼睛一边看着手里的资料,一边紧盯大门,耳朵还竖得直直的。翻到最后一页,也没发现闫磊的资料,我正琢磨着,这闫磊的怎么就没有呢,突然背后有人重重拍了我一下。 “你在干吗?”身后传来一个粗壮的男声。 我回过头看,一个中等个儿平头站在身后,皱眉看着我,脸熟,但我叫不出名字,好像是治安大队的。档案架高,且堆得密密麻麻,刚刚翻看查找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更深处还有一个正在查资料的人。 “我来找点儿东西。”我脸上堆起了笑,“吓人一跳,还当谁呢!” 他依然看我,似乎在等我说下去。“还不是那起案子,忙到现在,没个头绪,闫磊让我来把当年的资料调出来。” “那应该是在最里面。” “哦,是吗,难怪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正说着话呢,那个姑娘气呼呼地回到了档案室。 我正好借此脱身,朝着门口走去:“回来了,帮我翻点儿资料。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姑娘气儿还没消:“别提了,不知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他们说错了,根本没人让我下去。” “是啊?”我假装吃惊,“没准儿弄错了,也没准儿有男的暗恋你。”我边说边笑,这笑话很冷,他俩都无动于衷。 “什么事儿?”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我只得把闫磊让我来找资料的谎言再重复一遍。 “哦,等着。”姑娘没有深究,嘴里却在嘟囔着。她转身走了进去,消失在高高的档案架后面。中年男人也没有怀疑,冲着我笑笑,然后出了门。 姑娘的脸一直侧对着我,虽说不是故意监视,但我要是还想拿那内参估计挺玄。我得另外想个法子。 姑娘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放在我的面前:“刚刚下去的时候他也不说。” “啊?”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刚刚下去的时候碰着闫磊了,把我训了一顿,也没说要调档案的事儿。” “没准儿他忙!”我伸手去接信封,打开来翻了几页。是了,就是当年警察调查的所有的资料,但是不全。“这是全部?”我问道。 “当然不是,这只是类似的目录,这案子上下都很重视,当年挺轰动,所以特地找人整理了文档,因为资料太多,所以还弄个索引之类的玩意儿,就是你手上拿的这个,要想具体了解细节,你看你要哪部分,我再进去拿,不过我也不是很熟,那时候我还没来。” 姑娘嘟嘟囔囔地解释着,我继续看着手上的资料,大部分已经有所了解了,这不是重点。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姑娘又问,“大伙儿都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能破案?” “不知道,现在还没什么头绪,”我实话实说,仍然低头假装在看资料,然后加了一句,“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她好奇地看着我。 “对于这案子。” “我能怎么想,我又不查案。”姑娘笑笑。 “我是说,关于局里在查刑警队的事儿,你怎么想?”我没绕圈子,直奔主题。 “有这事儿?”姑娘惊得不轻,这消息还没传到她这儿来。 “你不知道啊?”我欲擒故纵地反问过去,把她的胃口彻底吊起来了。 “我真不知道,”她显得有点儿担心,“怎么个意思,怀疑是刑警队里的人干的?”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刑警队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接下去肯定得把范围拉得更大,系统内部的。”我加重了语气。 “这么说,怀疑是自己人干的?不会吧?”姑娘嘴张得可以塞得进一个鸡蛋。 “万事皆有可能。”我心里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儿好笑,不过也很正常,起初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 “谁?那多可怕,没准儿我和他还天天一起上下班?” “没准儿还一起吃过饭。”我越说越玄乎,她已经被我蒙得差不多了,“你有怀疑人选没?” “这事可不能瞎说。”姑娘还算冷静,压低着嗓子回答道。 “那也是,都是同事,就算不认识,但都是穿警服的,这也让人不舒服,照我看应该弄个匿名的举报电话。” “弄这招也不妥,谁知道会传些什么东西,谁知道匿名电话里会瞎说些什么。” 我笑笑,决定更直接一点儿:“你觉得闫磊怎么样?” “谁?”姑娘仰着脖子,差点儿没叫出来。 “闫磊。” 她紧皱眉头,盯着我仿佛是要确认我没在开玩笑,刚要说话,突然把视线停在我身后,我顿觉寒意乍起,回过头看,果然,闫磊正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心想要命,也不知道闫磊在身后待了多久,听到多少。闫磊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那姑娘看到闫磊有点儿怕,站起身来:“东西已经给马路了。” 我心里一惊。闫磊脸部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我在迅速找措辞,以应对闫磊的问答。 不料闫磊什么都没有说,只“嗯”了一声,从我的手上拿过牛皮信纸,翻开看了看,表情严肃。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过了一会儿,闫磊抬起头来,像是刚刚反应过来,对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吃不准他的路子,心里迅速地算计了一阵子,也想不出来他这样做的动机,但又不好问什么,只能赶紧出门。 回到刑警队,房间里很冷清。大部分人都在街上,周炳国坐在角落里抽烟,我走过去说了这事儿。周炳国抬头看我,仿佛是在他意料之中:“他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 “不知道,反正没拆穿。” “小心点儿好。”他不以为然地对我说道。 这口气让我觉得周炳国坐着说话不腰疼,现在和闫磊正面交锋的是我,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我皱了皱眉头,周炳国明显感觉到了我的不快。 过了一会儿,周炳国又说话了:“我想还是把那几个成人用品的小老板叫过来,给他们做一次催眠。” 又过去了一天,到了倒数第三天。 闫磊把那几个卖成人用品的商人,全部叫到了局里,由周炳国牵头,做了一次催眠式的回忆。对于是否能够成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催眠对于个体的要求很不相同,有些人有效,有些人则无动于衷。 周炳国选择了单个催眠,虽说费时费力,但是效果远比小组催眠来得好。五个人被挨个安排进了市局刚刚布置起来的小房间里。 催眠用的房间,比较简单。周炳国坐在小房间里的椅子上,我则趴在房间的窗户外看热闹。 前三个都以失败告终,周炳国满头大汗地用了很多法子,音乐、语言,还有电影里常放的那种钟摆,都没起到什么效果。有个糙汉,还在那儿假寐,没两分钟就被周炳国识破了。那糙汉估计也没见过催眠,猎奇心理导致他居然还想多待一会儿,看看有啥新奇的事儿在自己身上发生,最后一脸不屑地走出门,临了还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狗屁玩意儿,一点儿不准。” 但到了第四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致再趴在那儿往下看,两个糙老爷们儿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听轻音乐有什么好看的。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窗户外依然能隐约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周炳国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那个男人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开始还以为又失败了,仔细再一看,他眼睛还闭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催眠? 周炳国抬头看着他,嘴里在说:“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口很渴?”那男人没有说话,可连续地在往下咽唾沫,喉结一直嚅动着,仿佛真的很渴。又紧接着,我不知道周炳国说了些什么,那男人闭着眼睛乖乖地举起了上臂,时上时下,我想周炳国可能正在测试他是否真的进入催眠状态。 后来证明我的这个猜想还是准确的,那个男人身体前倾四十五度,像MJ跳机械舞似的摆出了一个奇异的姿态,我吓了一跳,浑身鸡皮疙瘩也起来了。没想到这玩意儿真是玄得很,还能控制人的生理机能。 这是五个男人中唯一进入状态的测试者,四十多岁,叫赵长顺,在周炳国的引导下,对其潜意识里的记忆作了一次梳理: 90年代中后期,西南地区的一个小城J市,天空是胶片电影里的那种颜色,昏黄、暧昧,毫不刺眼。在赵长顺的描述当中,这种感觉就像描述一部旧时的老电影。高耸的烟囱无时无刻不在冒着黑烟,底下的少年一脸煤灰,绕着烟囱玩耍。 一到夏季,空气里就充满了欲望的气息,满大街的大腿、胳膊混杂着男人汗味,和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肌肉晃动,总是让店里的生意陡然上升。 这是月头的周一或者周二,赵长顺照惯例批货进店,计生用品和各类情趣物,到了下午六点多钟,已经销售过半。这是个好现象,因为在销售高峰来临之前,就已经售出了大部分存货意味着今天又是一个收成日。 对于赵长顺的店来说,真正的黄金期是在晚上九点之后。他店的周围有一排小发廊,九点之后就会充斥着各色男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在这样的环境里开这样的店,想生意不好都难。 赵长顺早早就吃饭了,买了半只白斩鸡和四瓶啤酒,晚上有场球赛,他边喝啤酒边吃鸡,也没有让钱包闲着,绿花花的钞票不断地涌进来,人生最大的快事莫过于此了。 七点多钟的时候,有个男人走了进来,周炳国暗示赵长顺这个男人叫老A。这个代号老A的男人三十岁不到,低着头走进来什么也没说,而是绕着货架转圈。赵长顺这生意时间做得长,多数人进来之后都低着头直奔主题,交钱取货,然后匆匆离去。 这个男人还有这个心思慢慢挑选,估计是个老油子,有些特殊需求。赵长顺没有理他,兀自喝着啤酒,进入了准备看球的状态。第一天如此的平淡无奇,那个男人在充气娃娃的货架前看了几眼,然后就走了。这是个憋坏了的男人,赵长顺没把这当回事,男女这事说开了就变得很正常,没点儿需求,谁往成人用品商店跑? 到了第二个礼拜,又是一周头上,仍然是晚上七点多钟的时候,那个老A又来了,因为是第二次来,所以这次赵长顺对他印象还是有的,记得这是个中等个的男人,脸方方的,剃了个板寸头,在货架前摸了十分钟,赵长顺还是没有理他。这生意忽悠起来不合适,找不到好的措辞,两个大老爷们儿探讨充气娃娃有点儿不伦不类,与其如此,不如由着他自己慢慢挑。老A看了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这回赵长顺就有点儿恼火了,看着老A的背影出了店门,老A骑了辆破旧的三轮车,原来是个穷鬼,赵长顺心里想,充气娃娃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对于老A这样的人来说,到隔壁发廊动次真格的,远比这玩意儿实惠得多。 所以到了第三次,赵长顺就没什么好脸子给他看了,赵长顺在边上咳嗽,老A走到哪儿,他就一直站在一米之外的地方盯着,老A前脚离开原来的位置,赵长顺就上去重新把那些他动过的货摆整齐。 其实老A并没把货弄乱,但很明显,赵长顺是想找个法子赶老A走。这生意做的不是人气儿,不是店里人越多,越能招揽顾客。现实情况恰恰相反,人们往往碍于面子,看见店里有陌生人在,就绕道而行的。 老A感觉到了赵长顺的潜台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悻悻地走了,这说明老A还是拎得清的。赵长顺一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上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空饮料瓶…… 整个催眠过程共花去两个多小时,在确信挖不出什么东西了之后,周炳国又把赵长顺唤醒过来。整个回忆过程显得细致详尽,尽管大部分对警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但最后一个信息,还是对我们有着很大的提示作用。 “三轮车上堆满了饮料瓶?”闫磊问道,“难道是饮料公司的运水工?” “那也未必,”周炳国顿了顿,“也有可能是收破烂的。” 又是一条崭新的线索。闫磊带着我们重新走访了一回当年发现尸体的窨井。时过境迁,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窨井早就被埋了。吴老二的棺材也被挖出来换了地方。我们在事发地点的小区附近走了一圈,然后直奔目的地,一家中等规模的废品收购站。 周炳国把那个蹬着三轮车,车上全是饮料瓶子的男人定义成收破烂的。这个猜想很快被证实靠谱,因为那个收购站历史悠久,当年几乎包掉了所有拾荒者的销路。一来二去,是个人都会对这块地界熟悉起来。 抛尸地点偏僻隐秘,而且也算是被存封的市政废弃工程,不熟悉的人光靠自己摸,几乎很难有机遇碰巧遇到这个天然的藏尸地,这也是把凶手指定为拾荒者最重要的证据。可前期的判断呢? 这案子蹊跷得很,从最初的记者,到后来的系统内部人员,再到现在的捡破烂的,简直就是风牛马不相及。别说闫磊,就是我,也会对周炳国的判断产生怀疑。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联?”周炳国同样也意识到自己屡屡犯了方向性的错误,更要命的是,似乎每一条线索都是可以走得通的。 “那怎么办?”我问道,我当然还是义无反顾地支持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一有线索就走一步看一步地深挖下去。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去见见那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 老板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基本已经不做生意了,业务由他的儿子全权打理,也算是子承父业吧。等我们把那个老头儿找到,才意识到侦查范围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全市现有收破烂的就得有几千人,更别说往前上溯十几年了,等于是从原来的大海捞针,又被带到了另一片海域里接着捞。 “有没有结过婚的?或者这买卖做得挺顺,后来又去干别的去的?” 老头儿正坐在门前的椅子上品茶,看了周炳国一眼:“别小看收破烂的,除了脏点儿,可是个俏活儿,但凡干够五年以上的,身边都能找着个女人,你说的这些到处都是。” 周炳国给出的范围太大,根本无法从这么大一堆人中锁定目标。 “一个捡破烂的,怎么可能知道冯天天和何久安?不看书,不看报的。”闫磊也提出了疑问,似乎对周炳国的信任感又降了下来。 周炳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那滴墨汁!” “什么?” “那滴墨汁,何久安家床上的那滴墨汁。” 我没明白周炳国这话是什么意思,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周炳国在何久安家的床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个时候貌似他就已经有头绪了,只是还没有把握,所以才没说出口。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竖着耳朵,等着他来解释。 “冯天天与何久安的死,证明了这凶手一直都在默默地看着我们,而且不会被怀疑,所以我们才会把怀疑的对象放到记者身上,对吗?” “没错,”闫磊点点头,“可记者现在不是已经被排除了吗?” 周炳国接着往下说:“我还记得李舒然和我们对凶手的心理分析,我们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他会认为凶手有上进心,对吗?”这回闫磊没有做声,这个问题他显然回答不了。 “我们前面也分析过,从一个收破烂的一跃成为记者或者是系统内部的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个倒是没错。“但漏掉了某点,有上进心是一码事儿,能不能实现理想是另一码事儿。” “你的意思是说,他想当警察或者记者,一直没当成?”闫磊尝试着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究竟是记者,还是警察呢?” “答案就在那滴墨汁。”周炳国说道。 “墨汁?” “没错,你们再仔细回忆回忆,凶手杀人的时候都出现过什么?” 我这下反应过来了:“墨汁代表笔,十年前的死者都被留下照片,照相机,他想当的是一名记者!”我差点儿尖叫出来。 “通过法医鉴定和现场勘察,证明冯天天和何久安在死前都有两小时的存活期,既没有虐待痕迹,也没有侮辱尸体的证据,现场却留下了一滴墨汁,你们认为他会在做些什么?”周炳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想想死者的坐姿!” 我回忆着现场的情形,猛然鸡皮疙瘩竖了起来,在最近两起凶杀案中,凶手没准儿也用了照相机,而且还用了笔写过什么,加之他们坐在椅子上的样子,难道凶手是在模拟记者采访? “没错,起码我是这样想的。”周炳国点点头。 “采访?” “而且采访一定就会发表。” 分析到这儿,我突然有了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尝试着理顺整条线索的逻辑。曾经是个捡破烂的拾荒者,因为不乏上进心想当记者,又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他开始杀女性,在杀人的过程中,给受害者拍照来纪念这段“历史”,多年以后他结婚生子,生活归于平淡,我们的到访激起了他的愤怒。难道他用“采访”的形式,要把它制作成新闻事件,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一边想着,一边觉得匪夷所思,这个逻辑是理得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变态有个天然的时机等着他——龙舟赛。龙舟赛开幕那天人声鼎沸,将会聚焦无数目光,难道他想在开幕那天,将这个新闻曝光? 在场所有人听完这个有点儿离奇的动机都脸色骤变,不管有多少可能,但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判断错,他真的付诸行动,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闫磊怔在那里,过了良久,冒出来一句话:“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闫磊说的那个人叫彭峰。今年应该也有四十出头,这个人有点儿小名气,是个摄影师,以社会民生为主要题材,作品在省里得过奖。市委宣传部在几年前举办过一个公安警风的纪实摄影大赛,邀请彭峰参加过,所以除了记者和系统内部人员,他也算是对市局组织架构比较了解的人之一。 这还不算,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世,说实话,彭峰的作品也就只能算是业余中比较拔尖的,但对于一个半路出家的摄影者来说,人们更加关注的是他的文化价值,而不是艺术价值。在做摄影师之前,彭峰一直以捡破烂为生。 这个就不用我多解释了,想想都知道会有多少新闻点可以挖掘。“拾荒青年不甘生活平庸,拾破烂攒钱自学摄影技术。”类似的标题想必谁也不会陌生。在闫磊的记忆中,2003年、2004年的时候好像此人是被炒作得最红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地方报纸,都把他作为头条刊登过,貌似还得过一个“十佳青年”荣誉。 但2006年之后好像消息就越来越少了。艺术毕竟是个吃工夫的行业,短暂的虚名,稍微炒作一下就能起来,若想要把它当饭吃,还是要有些天赋和持久的毅力的。 “反正在我的印象中,没听说之后又弄出什么大名堂来,也没听说哪个报社、杂志社把他收了去做摄影记者。”闫磊补充道。 我没有做声,脑中兀自将心比心地去分析他会产生的心理,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有了点儿小名气,正以为事业可以进一步发展的时候,却屡屡遭挫,骤升骤降的命运安排,多少会让他有些心理失衡、仇恨社会。而就在这个时候,当我们再次调查悬案的时候,会不会激起他心中压抑起来的仇恨,要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制造新闻事件呢? 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既然我想得到,周炳国就一定想得到,在没有得到最终确认之前,还是少分析,多调查,以免再出现差错,让自己下不了台。 闫磊迅速调查了彭峰的档案,这个还是相当容易的,出了废品收购站的大门,刚坐上车,公安局的电话就来了,彭峰的地址被我们找到了,而且还有一个信息令人兴奋,就在大悬案最后一名死者遇害的半年后,彭峰结婚了,又一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 李舒然曾经说过,凶手停止屠杀,是因为结婚生子了。可还是原来的问题,他们之间的联系点究竟在哪儿呢?排除了记者,刚把矛头指向系统内部人员,还没查出一点儿眉目来,此时突然就冒出个重大嫌疑人。这其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倒是希望问题简单化一点儿,李舒然和大悬案完全没有关系,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把他们撇清也是不可能的事儿了。不管这其中藏有什么样的阴谋,也不管彭峰是不是真的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我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充斥其中。 这也许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案子,现有的侦查路子并没有错,警察系统内部人员作案的猜想,也绝非空穴来风。我总觉得凶手离我们越近,身边就越危险重重,类似于化疗杀癌细胞,总让我有种玉石俱焚的预感。 我们到达彭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躲在门后看着我们一行穿着警服的人。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遇害的小女孩。她问我们找谁,小女孩轻声轻气地答了一声,然后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 这就是彭峰的妻子,原来是一家小饭馆里的服务员。农村来的,毫不起眼,但也谈不上难看,年轻的时候应该还是有些姿色的。据她所说,是爱上了彭峰的才气才嫁给他的。这其中掺杂着多少世俗的东西,谁也说不清。 我们来得不巧,彭峰半个月前就已经出去了。作为专职的摄影师,经常会毫无预兆地出去采风,我心里在想,这是不是为他作案提供了良好的掩护呢?她对我们的到来显得很诧异,似乎认为除了摄影上的事儿,警察是万不可能和自己的丈夫搭上边的。 “他说龙舟赛马上就要来了,这次要做个大作品,一举成名的机会来了。”彭峰的妻子补充道。 我们不动声色地听着。 “你丈夫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周炳国问道。 “喜欢做什么,就是摆弄他那点儿器材。”她指了指客厅的角落。彭峰的家不大,一室一厅隔出来的两室户,一间他们夫妻住,另一间留给女儿。像炮筒一样的摄影器材被整齐地码在客厅的一个角落。 我上前看了看、摸了摸,在业余选手当中,这些可算是精良设备了。这玩意儿耗钱,估计再贵的东西,彭峰也配置不起。但光眼前的这些,躲在角落里监视某人,当望远镜使,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周炳国突然问道。 “嗯,”彭峰的妻子丝毫没有怀疑,“我嫁过来时这房子就在了,好像是1999年的时候买下的一个二手房。”她抬起头意识到了什么,“老彭是个很勤劳的人,不会干那些犯法的事儿,这房子是他打零工、收破烂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我当初就是看中他身上的这股子劲儿才嫁给他的。”她又补充了句。 我们依然没有透露案子的信息,但心里却在想,房子是1999年买的,和最初凶手有独立住房吻合。 “我想问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可以吗?”周炳国又说道。 “什么?”彭峰的妻子没有一下子明白周炳国的意思。 周炳国看了眼小女孩,她似乎明白过来点儿什么:“妮妮你先回房间。”小女孩从她妈妈的怀里下来,然后乖巧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想问的是,”周炳国看了看她,“你和你丈夫和谐吗?” “和谐?” “就是性方面的。”周炳国用科学的口吻说道。 “老彭究竟干什么了?”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好奇而又紧张地看着周炳国,“在外面欺负别的女人了?”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有一个案子可能和他有点儿关系,这是例行调查,你别多想,我们跟谁都这样问的。” 彭峰妻子的疑惑依然没有减轻:“怎么说呢,”我看出她说话开始支支吾吾,“老夫老妻了,谈不上什么和谐不和谐的。” “那以前呢,我是说刚结婚那会.儿。” “刚结婚那会儿,”她仰着脖子想了想,“也说不上来。”彭峰妻子的眼神飘忽,时不时地落在我们身上,像是在打量,警惕心理溢于言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女人是在打哈哈。这也很正常,深更半夜一群警察突然而至,问东问西而无头绪,是个人都会怀疑这其中的动机。 尴尬的沉默。周炳国等着她说话,这女人似乎很沉得住气,硬生生地就跟我们在安静中干耗着。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如果今天从她嘴里什么都没捞着反而打草惊蛇,那还不如在她家门口蹲守抓人呢。 “你现在联系得到老彭吗?” “嗯?老彭?现在联系不到啊,他采风的时候手机经常关机的。”果然,她回答道。 我和周炳国对视了一眼,然后周炳国突然把脸板了下来:“你或许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实话实说吧,老彭有可能被牵扯进了一起杀人案当中。” “啊?”女人嘴张开吃惊地站了起来,周炳国严肃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是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每次出去都不怎么跟我说的,就说是办事儿,手机也经常关机,不信你们可以打打。” 实际情况和她说的一样,彭峰的手机果真打不通。按照他妻子的说法,彭峰总是以尽量减少干扰为由,过一段时间就会把自己封闭在某个地方学习,或者去了哪个山里采风。只是时不时地会打个电话回来。而且这种习惯,也就是半年前才开始养成的。原本做妻子的应该怀疑才对,丈夫打着工作的借口,消失在外,很有可能是去会情人了。 可问题是近两年彭峰的事业处于低潮期。自从早年火了一把之后,只剩下燃烧之后的灰烬和温度,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的那点儿余温也早就冷却下来,到了现在,除了名字,几乎没几个人还能想起他的价值来。 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只能等老彭打电话回来,然后锁定位置,基本没其他办法了。闫磊和周炳国商量了一下,马上调来了技术部的人,在老彭家的电话上安了线路,闫磊带着几个侦查员蹲守,只要一通话就能立即知道彭峰现在的方位。 我和周炳国下了楼,坐回了车里,耐心等待。放松下来后,脑袋又开始疼了。我拿出闫磊给的酚咖片吃了一片儿,然后闭上眼坐在后座睡觉。药效还没来,疼痛感却愈演愈烈。周炳国很快就注意到我的不适,安慰我说:“别硬撑,吃不消就先回去休息休息。” “没事。”在这个紧要关头,即使回去,一样也不会放松下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待着。 过了二十分钟,闫磊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拉开车门钻进来,表情严肃。 “怎么了?”周炳国嗅到了其中的气息。 “你有把握吗?”闫磊问道。 “什么把握?” “彭峰就是凶手?”闫磊看着周炳国,显然还是无法完全信任周炳国的判断,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刚局长打电话过来了,省里市里都给了压力下来,生怕后天前我们破不了案,交代不了。他们的意思是,即使凶手没抓到,也还是要在媒体上说说这事儿。因为现在看,瞒是肯定瞒不住了,与其让大伙惶惶恐恐地猜,以讹传讹,不如将实情发布出去。”闫磊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 闫磊补充道:“咱们得作好心理准备,万一彭峰不能及时归案,或者凶手另有他人,我们必须得想好怎么对外公布这个事儿。” “找张凡双啊。”我插了一句,这本身就是她的专业。 “我也这样想,要不,要不你们先回去,”闫磊说道,“局长也是这个意思,张凡双不熟悉案情,可能需要你们协助尽快把方案拿出来,不管怎么说,龙舟赛开幕的那天,报纸上必须出现此案的消息。” 我不做声,闫磊说得挺诚恳,貌似合情合理,但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应该多少知道我们怀疑过他了吧。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一出唱的又是什么?周炳国想了想,答应了闫磊,我和他先回去,先把后天需要的媒体材料准备一下。 张凡双在局里等着我们。她估计也没睡几小时,出外勤的时候,她就能趁机休息会儿,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她没躺几小时就被电话拉了回来。这次信息发布和以往不同,是为了在重大赛事期间,说明案子的进展情况以辟谣。其实确切地说,应该是防止谣言的产生。这么热闹的赛事,不说全中国,起码全省都在盯着看。任何一点儿小事情都有可能被放大,都有可能达到无法控制的局面。 我们设想了两种可能,自然是凶手落网或仍然在逃,又衍生出如果彭峰落网但短时间内不招的情况,缜密思维,小心落笔,起草了几份通信报道,既不张扬,也不低调,如实说明了警察已掌握重大信息云云,希望社会各界冷静处理,无须过分担心。 我帮着张凡双整理媒体名单。公安局宣传科的人拿出来一份档案,上面陈列着和公安局关系密切的各家媒体。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这份媒体清单上的每一家报社、杂志社都被编上了号。 用得来全不费工夫来形容现在的情形是再好不过的了,这些编号都是ST打头!老李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块铁牌就是报纸编号! 960320ST1184——ST1184对应J市的《新报》,如果我猜得没错,老李给我的信息就在1996年3月20日的《新报》上。我想了想,觉得把握很大,正准备走过去把这个猜想告诉周炳国,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彭峰打电话回家了。 东方露出鱼肚白。到了最后一天,抓捕彭峰的工作,有了实质性进展。电话定位彭峰正在郊区的一个山里。大伙都摩拳擦掌,神经有紧有松。紧的是那片区域,地形还是蛮复杂的,想要顺利抓捕嫌疑人存在着一定变数;松的是,到了最后一天,起码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收到有人员遇害或者失踪的消息。 专案组组织了精兵强将,调动了武警部队,迅速赶往现场,悬了十几年的案子,好不容易有了确切的嫌疑人,而且就近在咫尺,谁都免不了兴奋。 我原先想跟着一块儿去,但被闫磊婉拒了。他说的依然在理,张凡双的媒体工作还是需要我来协助的,况且我的偏头痛还没有好彻底,所以被安排留守支援,等待消息。 这个决定当然让我有些郁闷,事到如今,疑惑积了一肚子,而唯一的突破口彭峰,照现在的情形看,落网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却不能第一时间守在现场,当然会有些失落。但是还好,事情既然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那么除了彭峰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着手点可以切入。而且这些切入只适合偷偷摸摸地干,人多眼杂反倒容易把事儿办砸。 刑警队都空了,倾巢而出,事到如今显然是放手一搏了。在没有任何其他头绪的情况下,抓捕彭峰成了在龙舟赛开幕前唯一能够破案的机会。我要干的事儿没有告诉张凡双,也没有告诉周炳国,我在电脑上搜索到了J市图书馆所在地,然后找了个借口出门直奔那个地址。 图书馆位于J市的中心位置,新建的,崭新而又宽敞。中间有一个空旷的广场,我算好早上开馆时间去的目的地,所以来看书的人稀稀落落。我爬完阶梯从正门直接入馆,在询问台问到了我想要去的阅读室。 虽说没有图书卡,但我事先也已经查过了,报刊阅览室对公众开放。要从一排排书报架上找到一份距今十几年的报纸,并非一件难事儿,问题是他们会保存多久以前的。960320,如果这个数字确凿的代表时间,那么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 阅览室里全是老年人,分散着坐在各个角落,戴着老花眼镜,拿着放大镜阅读报纸,我站在目录栏的位置,逐一查找《新报》的编号。 《新报》是当地的报纸,所以排序比较优先,翻到第二页就看见了。我“按图索骥”,很快在一个两层的报架子上找到了它。我把所有的报纸都搬到了桌上,按分量看我还是没有把握。《新报》是日报,眼前虽说是厚厚几沓,但按推算,还是上溯不到1996年。果然当我翻开外面的牛皮封套,一张张找过来,很快就发现,最远就到1998年的,也就是说还有两年的空缺。 我四周看看,进门处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保存更早时期的《新报》呢?我心里想着,但问问总可以,况且我还有一个资本可以顺利得到答案。 我来到那个白衬衫跟前,她听完我的询问,不耐烦的表情刚想堆起在脸上,被我拿出的警官证又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 “哦,你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她说道。 我没在意她前后的态度改变,只是笑笑,说明自己的来意。她眉头皱了起来:“有是肯定有的,但我不知道它们下架之后都被放在哪儿了,你可以去咨询台问问。” 我不得不再次回到咨询台,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咨询台的小姑娘很客气,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就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自我介绍是副馆长。 我随着他来到了图书馆的存书库,按照他的说法,只要进过馆的书报,就会被存档此处。这是一间教室大小的空旷的房间,进去之后充满了霉味和干燥剂的味道。有可能鉴于我是警察的身份,副馆长很热情细致地向我介绍各类报刊书籍。 “哦,你说1996年的《新报》啊!”听完我确切想要的东西之后,他带着我又往里走去。霉味越来越重,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味道,我说不上来,在一个堆满纸制品的仓库里,终归会放些防潮防蛀的药品吧。这些玩意儿夹杂在一起,没准儿就是现在的这种气味儿。 在最后一排高大的架子上,副馆长找到了《新报》,他的身子有些胖,所以爬架子就显得很吃力,姿势有些滑稽,撅着屁股伸着胖手,脸胀得通红在努力用手指去够最上面的那沓报纸。 “是那份吗?”我问道。 “在我印象中应该在那儿。” “我来吧,你下来歇会儿,我看你挺费劲的。” “没事儿。”副馆长把那沓报纸拉出了一半,灰尘瞬间就弥漫起来,呛得我开始咳嗽,副馆长像抽筋似的跳了下来,眯着眼睛,泪水直往外冒,眼睛进灰了。 “你先去洗洗吧。”我说道,这事儿正好,我本来就想一个人查资料,现在有足够的理由单独待着了。 “没事儿。”副馆长嘴上还在客气,脚步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貌似他的眼睛很难受,一脸灰尘污垢。 “去吧,我在这儿自己能搞定。”我用这句话彻底把他送走了。他在临走前还在客套:“你要的资料就是那份,我马上回来,你先自己找找。” 我拍了拍牛皮纸封套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了,但日子还对,这沓装订起来的报纸,封存了从1995年12月到1996年12月一年的报纸。 我正准备一张一张往下翻,就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气冒了出来。有时候这种感觉很奇妙,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我回过头去看,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是那个长得很像林慕的女孩。她就站在门口,依然穿着白色T恤,夹着淡灰色发夹。背对我,双手交叉放在前方,低着头,就像灵异片里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女鬼。 我的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我愣了一下神,随即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只是她比我要快得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我刚迈步,她就已经转出大门不见了。我加快速度奔出去。 等我跑出大门,已不见了她的踪影。左右两边都有通道,宽绰的走廊上,只有零散的几个老人。我挑了左边奔了出去,在底楼的大堂间环顾。她似乎是要把我领到什么地方去,正当我失望的时候,她又出现在了二楼,侧对着我。我赶紧往楼上跑,她一直在我的视线之内,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个视觉盲区,我看不见她。也就是四五秒钟的时间,当我跑上二楼,她再一次消失了。 这回就再也找不着了。我满大楼地疾走狂奔,搜遍了所有犄角旮旯,依然没有线索。我沮丧地回到那间储藏库,远远地就看见原来放在地上的那沓报纸有被人翻过的痕迹。我草草地翻着,赶紧去寻找3月20日的那张报纸,原先还好好的报纸,不知道被谁从头到尾撕掉了。在撕掉的部分还夹了张字条,上写:“不要相信任何人!” 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我拿着手中的字条,还没缓过神儿来,紧接着突兀的噪声,着实又让我吓了一大跳。是周炳国。 周炳国的消息也离糟糕只差一步。警方找到了彭峰在郊外短租的房子,人不在,手机依然打不通,他进山了。连绵不绝的山包,方圆上百公里,短时间内找到他只能靠运气。这就又平添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周炳国让我下午直接赶到印刷厂去。抓捕进展不确定,意味着所有准备的文稿都有可能被用上。印刷厂特别空出了两台机器。其他的版面都已经准备好了,非常时期非常处理,报社特地留出了一个专栏版面,随时准备插进去。按照市委宣传部的意思,一定要在开幕式之前有个交代。 我到达印刷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刚刚遇上林慕的事儿,还来不及和周炳国交流,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想。 “不要相信任何人。”自从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出来之后,事情总是百转千折,老李死了,又死了个叫何久安的人,一系列的事件,总是在意料之外,这次又代表着什么呢? 960320。这个信息是老李透露给我的,那个女孩的突然出现,是在引我离开,显然不想我得知真相,这又是为什么?而且要命的是,假林慕早在半年前,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也就是说,他们很早以前就已经瞄上我了,更加让人不安的是,他们对我的私生活似乎了如指掌。 彭峰的抓捕工作正在进行,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在印刷厂留守。我在厂长办公室待得无聊,一个人在车间里溜达。修机班的边上有个吸烟室,我走进去,和何久安搭班的管文明正坐在里面喝茶。管文明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来和我打招呼,眼睛里充满光芒,仿佛我是特地来保护他似的。 第七章 捡破烂的 “下盘棋吧。”抓捕彭峰的工作还不知道情况,我看见桌上散放着棋子,坐下来对管文明说。 我棋下得不好,小时候性子比较急躁,虽说被我父亲逼着学了两年,但始终摸不着头脑。我用过宫炮对他的屏风马,上巡河车控制局势,顶前卒制约他的攻势,就这样僵持了二十多个回合。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势均力敌的。说实话,以我浅显的象棋知识来看,当时我甚至还认为自己是占优势的,尽管先期我们彼此都犯了些错误,但都弥补得很好。我以为我暗藏杀机,但真正的高手往往深藏不露,总是在你觉得胜利在握、放松的时候,给出致命的一击。 管文明或许就是属于这样的人,正当我沾沾自喜的时候,他的卧槽马已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我老帅的左右。到了这个地步,离我认输也就只剩下四五步。我从胜利的喜悦顿时落入失落之中,抬眼看了看他,果然人不可貌相,管文明沉着地看着棋局,毫无表情外露。 “输了,输了。”我自嘲般地一边推掉棋子,口里一边说着。 偏头痛不合时宜地疼起来,我这才发现酚咖片已经吃完了。这个毛病很要命,说来就来,而且在这个时刻,我还不能找个地方躺下睡觉。 “再来一局?”管文明笑笑。 “算了,算了。”我打着哈哈,“聊聊天吧。”接着用脑,会加剧头疼,聊天的话会稍微好点儿,又能保证我不至于睡过去。 “哪儿人?” “贵州的。” “结婚了没?”我打量着他,这个瘦小的中年人看上去50多岁的样子,腿还有点儿瘸,没结过婚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没想到他回答结过了。“老婆是农村的,”他又恢复了憨态,“脑子不太好使,也就是个过日子的伴儿。”他倒没有隐瞒这点。 “有孩子没?”我也笑笑,把烟掏出来递过去一根。 “有个女儿,8岁了。” 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了彭峰的女儿,照这个样子推算的话,那他们结婚的时间也差不多,但管文明明显年纪要大多了。 “是吗,看不出来啊,那得恭喜你,老来得女。”我给自己点上烟。 “也不算太老,也就30出头生的女儿,哦,当然,在我们农村,这就已经算是晚的了。在城里,很多人都这个岁数生的娃。” 这个回答倒让我有些小吃惊,管文明看样子有五十多岁,这样推算,他也就40岁,跟彭峰差不多年纪。 “养个孩子不容易吧?”我愣了一会儿神,气氛就有些尴尬,随即没话找话地说着。 “城里别说养个孩子,自己活着都费劲儿。”管文明一脸沧桑地说道,“家里就我一个劳动力,而且还是卖苦力的,老婆孩子都靠我来养。” “那是,现在活着确实不易,有没有想过做点儿啥,我的意思是说做点儿小生意啥的,”我看看他,由衷地表示同情,“光靠搬搬报纸杂志,挣不了什么钱吧。” “呵呵,现在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年轻的时候,也琢磨过干点儿事儿,”他看着我,仿佛我不信似的,补了一句,“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年轻的时候,可什么都干过。” “没、没,我没别的意思,”我吸了一口烟,“你现在也不老嘛,以前都干过啥?” “最早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收过破烂。”管文明回答道。我的心突然又“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老脸,随即便责怪自己想多了,别犯职业病,看谁都像坏人。 “收破烂?那也是好差事啊,发财谈不上,但衣食无忧应该没问题。”我刚刚走访过废品站,有第一手资料来赞扬这个职业。 “说实话,这差事还真是挺挣钱的,就是老是有一茬没一茬地被人侮辱,所以受不了。” “侮辱?”老管的措辞让我觉得很滑稽,我看看他,看到一张不像是开玩笑的脸,也憋住了自己的笑意,“啥意思,说说看。” “该吃晚饭了吧,”门外有人拎着饭盒走过,探头进来问我们吃饭了没。老管冲着那人打着招呼,然后转过头问我,“马——警官,吃点儿啥?” 我看看表,已经傍晚5点多钟了,肚子倒不是很饿,闫磊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想着倒不如叫点儿外卖,边吃边聊,也能消磨点儿时间。管文明自己带了饭,从抽屉里掏出几张外卖单,供我>选择:“他们年轻人,自己不做饭,就叫这几家的饭。” 我比了比菜肴和价格,都是平民消费水准,随即点了两个菜,看看管文明拿出来正准备去微波炉里热的饭菜,豇豆、鸡毛菜,全是绿颜色的,随即邀请他加入和我一块吃,在我的盛情邀请下,他也没法子。我又点了一个鱼香肉丝、一个蚝油牛肉。我在当班时间,不能喝酒,加之头又痛,所以叫了瓶饮料。 “你喝啤的,还是白的?”我问道。 “白的吧。” 我愣了愣,心想他酒瘾一定不小,三伏天居然喝白的。 在等外卖的时候,管文明一直在咽着唾沫,这也很正常,到了他这个年纪,生活一定很规律,饭点的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他又是干体力活儿的,肯定过了时间就会觉得饿。 我们接着往下聊:“你刚刚说侮辱?” “嗯,马警官,”管文明颤颤巍巍地递了一根烟给我,四块五一包的白沙,“不怕你笑话,我是农村来的,像你们城里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们这些乡下人吧?” “别别,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大伙儿都没有城里、乡下一说。而且农民现在可比城里人有钱得多。” “那也是那些有钱的农民,说实话,肯定还是有点儿看不起的,特别是城里的那些娘儿们,天天跟防贼似的,这小嘴嘚吧嘚吧不带停的,就跟棍子一样呼呼生风,直打在你的心窝子里。” “呵呵,有可能吧,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难免会有些俗妞,别答理她们不就完事儿了。” “特别是那些有了点儿小文化的,简直得理不饶人!”管文明愤愤地说着,我注意到他的双手捏起了拳头。 如果说管文明的年纪以及过去的职业是线索,那么这次他握紧的拳头就再次让我有了不好的直觉。对于嫌贫爱富的女人,每个人都会有些偏见,这很正常,但上升到握紧拳头、鼻翼膨胀就有些不妥了。 我突然想起当年的悬案,查到现在,嫌疑人强奸肢解的心理动机,不管是否属实,但起码都已经找到了。但我们始终无法找到,嫌疑人最初杀人——为何他会仇恨到要杀死女性的地步。 管文明接下来的讲述,为此提供了很好的一种可能。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母亲的。 故事的开头总是很长。20世纪90年代初,管文明20出头,还处于世界观初建的阶段。他的母亲不幸患上了胰腺癌,被送进了医院,再接下来的情节就有点儿狗血。贫困家庭摊上这事儿总是离崩溃不远了。 “这不是重点,”他对我说,“其实从这个病被确认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结局是什么了。生老病死没啥了不起的。我们农村人,命比纸贱,但送到了医院总不能不看。” 说到这事儿的时候,管文明的眼圈有点儿红,我发现他的拳头又握起来。悲伤和愤怒总是一对亲兄弟,我想我基本能够猜测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儿了。 果然,事实和我猜想的没啥两样。在入院一个星期之后,管文明的母亲病发了。癌症病人往往死于并发症,如果被控制,或许能够延长生命,但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些管文明都有心理准备。可病情来得如此凶猛,却是一开始没有料到的。 在此之前,医生给出的期限是还能有一年的存活期。如果没有这个“许诺”,也许管文明的心理落差就不会那么大。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变糟的。她最终死在入院后的一星期,死因是癌栓脱落,堵塞气管窒息而死。 从半夜12点起,管文明的母亲就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如果这个时候医生立马开出病危,那也就算了。可问题是当班医生全都不在,只剩下一个大学刚出来的实习医生。实习医生还年轻,却学会了成年人的冷漠和不耐烦,在草草对她检查和上了点滴之后,得出的结论是,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管文明学着实习生,自己偷偷地给母亲把了脉,当时她的心跳在每分钟180下,是个人都会有质疑,这也是生命体征平稳? “死一个人很正常,即使我在那个年纪,也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如果她不是我的母亲,她的死也许我根本不会在乎。但问题是,她是我妈!”管文明悲伤地说道。 管母从凌晨四点开始表现出极度痛苦的样子,这种痛苦的程度就算是个陌生人看到也会动容,更何况是自己的母亲? 管文明开始焦急地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那个实习医生依然保持着冷漠和不耐烦。“我不指望那帮医生能把我老娘的病看好,只求一个心理安慰罢了。”管文明咬牙切齿道,“可问题是这样的安慰我都没有得到。” 到了凌晨四点多钟,管文明的母亲到了呼吸极度困难的地步。可那个实习医生依然轻飘飘地处理,在她看来,她只是为了能够拖过六点,到那个时候她就下班了,出什么事儿都和她没关系了。抢救是需要风险的,避免风险的方式就是逃避,即使错过最佳救助时间也在所不惜。 可管文明的母亲运气没那么好,她死了,死在5点50分。临死前的十分钟,实习医生才想起来可以用呼吸机挽救一条生命,原本这事儿可以处理得更好,但那实习医生没这样做。即使在作出使用呼吸机的决定时,依然闲庭信步般地打着电话,慢悠悠地走进病房,还时不时地看看手表。 “我恨不得打死她们!”管文明青筋暴露,事隔多年,显然他依然无法从当初的场景里走出来。 “那个实习医生是个女的吧?”我突然问了一句。 管文明奇怪地看着我,然后回答道:“是的。” 我心里有些不安,但此时仍然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朴实的管文明固执地认为,如果自己是个城里人,母亲的死就不会那么凄惨!他必须想方设法留下来,才能改变命运。 自从把老爹送回老家之后,他又回到了城市,捡了两条草席,一个烧煤油的炉子,就在天桥底下安了家,每天以捡破烂为生。 有一天,他回到天桥下的家,发现有个陌生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蓬头垢面,一脸煤灰。那个男人奄奄一息,肛门被插入了近40厘米的带回钩的钢筋,蜷缩成一团,躺在肮脏的草席上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很难想象当时管文明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管文明颤颤巍巍地问道。 中年人沉默,嘴唇嚅动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是哪里人?河南?湖南?安徽?四川?” 没想到说到安徽的时候,那男人居然点了点头。 “安徽的?” “嗯,安……安徽……的。”中年人喘着粗气。 “谁害的?” 中年人竖起了两个手指。 管文明皱起了眉头:“两个人干的。” 男人点点头。 “多大年纪的?”他接着问道。 男人说不出话来。 “二十多?三十?四十?” “十……十几岁。” “来这干吗的?” “捡、捡破烂的,没地方去,睡一会儿,好点儿,好点儿就走。”男人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管文明拦住了。 “结婚了吗?有孩子了没?” 男人看了看他,点点头,双眼里流出了几滴泪水。 怎么办?管文明决定报警。但警察其实也管不了,只能把男人送去医院而已。因为母亲的缘故,管文明对医院有怨气,做完笔录,留了指印,跟警察一块儿把那男人抬进医院就算了结了。分别之前,管文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悄悄往那男人口袋里塞了200块钱。 如果这事儿就这么了结的话,管文明内心的怒火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积蓄起来。第三天,管文明回到家,发现那个男人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好了?” “不、不知道,医生说好了,再往下治要钱,我、我没钱,就出来了。” 后来知道,这是那个男人第二次厄运的开始。医院把钢筋抽出来之后,抹了点儿消炎药敷衍了事。男人没有钱,只能再次回到这里,也许他认为管文明是唯一肯收留他的人吧。 男人痛苦地熬了四天,管文明每天煮稀饭喂他,他却一天比一天更虚弱。管文明心里清楚得很,母亲的病是命中注定,但这男人是外伤,及时治疗是可以挽回性命的。 管文明每天在破烂堆里过活,接触的都是破铜烂铁、旧罐陈木,累的时候,点一根烟卷,也会看看废报纸上的新闻。 管文明看到《新报》上印了个大大的救助电话,他打了个电话,来的是个女记者,20出头的样子,梳着马尾辫,白衬衫、牛仔裤,管文明觉得那男人有救了。 不用那小姑娘掏钱,她只要写两笔,捐款就来了,男人就不用守在闷热肮脏的天桥底下等死了。那姑娘拿着纸和笔,胸前还挎着个照相机,一边记,一边照,一边还时不时地打断问话。 “你们应该报警,”最后,女记者总结道,“让警察把凶手找出来,太不像话了,这不是调不调皮的问题,已经违法了,可以提出民事赔偿。” 女记者带着采访稿,先奔公安局去了,然后回报社发稿。管文明就抻着脖子等,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依然没有动静,倒是那男人快撑不下去了。管文明又打了那个热线电话,过了两天,警察是等来了,不过不是来帮他们,而是来收容他们的。 管文明和那个男人都没有暂住证,就被送进了收容所,住在四十几个人一间的教室里。自己掏得出路费就被遣送回家,掏不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在郊区的山上扒石头,挣五毛钱一天的苦力钱。 “我还在收容所里挨了揍,这条腿就是被里面的看守打折的。”管文明直勾勾地看着我说。 那个男人,管文明再也没有见过,三个月之后,管文明被放了出来,在一张废弃的报纸上,看到这样一条通讯: “一安徽籍的拾荒者因偷窃被当场抓获,遭到群众殴打。警方介入调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予以必要的救治。伤愈后送至收容所,近日此拾荒者因旧伤感染,在紧张细致的抢救后,终因伤势过重不幸死亡。” 这则通讯,仅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就已经漏洞百出了。 “怎么会这样?”我问。 “不知道。难道人命就那么不值钱?”管文明眼中冒着火,恨恨地说,“有朝一日,我要把这些人全部杀光!” 叫的外卖迟迟没有来。这无疑为原本就带有火药氛围的现场埋下了一根火柴。我的偏头痛在加剧。似乎随着局势的明朗,我越来越难以自控。 杀人游戏在最终翻牌之前,没有人知道那张牌的真正身份。怀疑和确认终归是两码事儿。我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生活中无数次匪夷所思的巧合之一罢了。 但——愤怒的客观和主观理由都有,生理特征也等同,更重要的是,先期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管文明作为何久安的搭档,作为何久安为数不多的业余活动时的酒友,应该很了解何久安吧。 我警惕地看着他,还是让自己客观一点儿,眼前的这个男人普通平凡,怎么可能杀掉那么多人?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妈的,已经叫了40多分钟了,怎么还没来?”管文明爆了粗口。 “等等吧。”我虚弱地说道,脑袋疼正在消耗我的体力和耐心。我还得判断自己心中的臆想,有多少真实的可能性。如果属实,我有多少体力和智商来对付眼前的情况? “要不我们再下盘棋吧!”我必须找到一个稳定他,还有稳定我自己情绪过渡的方法。 我心不在焉地布阵应对。这一次管文明的棋风与之前的判若两人。如果说前面是暗流涌动,那么这一次就是直挺挺的杀气横溢,步步狠着,不惜同归于尽。 露出自己软肋,只为抢夺先机,置我于死地。我偷偷地看他,汗从他的额头淌了下来,青筋暴露,整个人的样子也有了明显的变化。这就是所谓的双重人格? 我不知道。 很难想象一个懦弱瘦小的糟老头儿会瞬间变成一个攻击性颇强的危险分子。难道刚刚回忆的故事就是刺激他的源泉? 直到这个时候,我仍在告诫自己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外卖终于来了。交手的过程很简单。送外卖的小伙也是年少气盛。 “怎么那么久才来?”管文明站起身来。 “又不只你一家。”小伙没好气地回答,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小老头儿的威胁。 “放你妈个屁,我们多久前叫的!” “放你妈屁,找抽是吧?” 我看得出管文明想动手,做了那么多年警察,这点儿观察力还是有的。我站起身来要拦他,突然间脑袋抽搐了一下,愣了半秒,已经来不及了。管文明一个箭步冲过去,熟练地用左手横过身前,用力挥拳过去…… 我默不做声地看着他这个熟练的击打行为,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警察。好不容易把他们拉开之后,那小伙儿还不服气地补了句:“你给我等着!” 管文明坐在那儿喘着粗气抽烟,胸膛一上一下像起伏的波浪。我坐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过了一会儿他自行恢复了过来,又恢复到那个平常无奇的老头儿,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一看就是最底层的那种被生活已磨炼到毫无棱角的中年男人。 我脑子里不停地闪过曾经看过的书籍,这种性格骤变,前后判若两人的心路历程,究竟是怎么来的,将去向何方?如果周炳国在这里就好了,他大半辈子都在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对不起。”他率先开口说话了,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道歉。 “前面说得有点儿气愤,失态了。” 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通常情况下,应该这样说:“打人终归不对的,就算别人做错了,打人终归不对的。” 这是我要说的话,可偏偏出了错,也许是因为太紧张,最后出口的竟然成了:“是不是3月20日?” “你说什么?” “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我的意思是说,你看到《新报》上的那条通讯,是不是1996年3月20日?” 管文明看看我,这种神情很难描述,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而是自信,一种守株待兔、仿佛我肯定会问出这句话来的自信。 他回了句:“是。” “你还有没有保留着当年的报纸?” 事情的再次转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一步步进入他的圈套。他站起身来,带着我走进了一间小房间。也就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面灰尘密布,两边堆着旧报纸,狭小得连转个身都觉得困难。 管文明在我的身后,在我进门之后关上门,守在门口蹲着找当年的那张报纸。不知他特地精心存放了那张报纸,还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很快,当年的报纸就被找了出来。已经泛黄,可依然清晰。我看到了那条毫不起眼的报道,夹在长篇累牍的专栏中,毫无特色可言。 这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好奇心把自己推到了一个险境,我一边看着报道,一边想着法子脱身,更要命的是,偏头痛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仿佛血脉瞬间就要喷张开来。 “我们出去聊聊吧,里面有些闷。”我大方地站起身来,然后平静地看着他,向门口走去。 那张牌最后被翻开,是因为抓捕彭峰的行动传回来的消息。我还没走出那个封闭的小房间,周炳国的电话来了。我转过身去接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冷静地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印刷厂。 “看见管文明没?” 到这个时候我早就意识到一点儿什么了。“刚吃完饭。”我答非所问。 周炳国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就在你身边?” “嗯。” 电话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响:“我说你听。” “好。” “管文明就是凶手。” 我默不做声,当答案被揭晓的那一瞬间,我反而显得很淡定。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悬了十几年的凶手,就站在我的面前。李舒然的热情,我毫无征兆地被绑架,公安局里的神秘字条,老李的倒戈,还有像影子一样鬼魅的假林慕…… 这其中的逻辑关系我依然没有头绪,但完全能够令我信服。我和管文明共处一室,并非毫无来由。我挂掉手机,然后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一回头我的脑袋就像炸了似的,管文明一直在背后看着我,阴森森的,目露凶光,令人无法捉摸。 这种感受再一次来到跟前。人和人之间的信息互递,语言往往是最有局限的,往往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彼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管文明靠着门,我这才发现门后有一根粗粗的木棍。 “你就是用这个偷袭冯天天和何久安的?”我平静地说着,事到如今,说破也无所谓。 管文明没有说话,左手伸到背后,把棍子握起来拿到面前。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就像中世纪决斗的骑士相互对峙着。没过5秒,首先我意识到这样耗下去非常不利。我竭力想要掩饰偏头痛带来的影响。但实际上这不是由我来控制的,神经跳动带来的疼痛,会强迫着眼皮一起抖动。管文明显然看透了这一点。他在等我自己消耗。 真他妈倒霉,我在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非战斗性减员,不是在抓捕罪犯的时候和对方狭路相逢,而是跟人聊天下棋消磨时间时,居然他妈的聊出个杀手来。一场艰苦壮烈的搏斗肯定是避免不了了。 我先动,以求先发制人,这没有把握。管文明的功夫我早已耳闻。当然一对一正面交锋我至少也能凑合凑合,毕竟四年的公安大学不是白念的。问题是我的偏头疼。 在搏斗之前,没有人会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但你遇上了就是致命伤。我踏前两步,紧盯着他手中的棍子,他随时会挥舞过来,我必须躲过,并寻找其中的空当,侧身猛击他的小腹。我离他越来越近,他依然不动,似乎甚有把握。 已经到了他棍子挥过来我无从躲避的距离了。他依然胸有成竹,我必须改变策略。我的右边的身体微微侧起,佯装攻击,他果然上当了。他举起棍子来挡,我迅速地放低身体攻他的右肋。这一招不幸被他识破,就在我打到他肋骨的同时,他的棍子也敲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疼得不行,木头碰骨头,是个人都受不了,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的肚子捶去,他只闷哼一声,却回踹了一脚,正中我的胸膛。这一脚来势凶猛,我感觉得到他正在变成那个暴戾凶狠的角色。一旦变身完成,我知道这其中的生理表现也会随之而变的。 届时,我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个头和我差不多的糟老头儿了,而是个魔兽,一个不能称之为人的怪兽。他的这一脚,已经让我感受到他变化的进程。我被这一脚踢得直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算停下来。 我皱着眉头,忍受着肩膀的疼痛。真实的搏斗,对手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等着缓过气来。他已经冲过来了,在那么狭小的空间,所有的格斗技巧都已经用不上了,完全是乱打一气。他的棍子挥舞过来,一寸长,一寸强,我没有轻功,只能本能地闪过一击,脖子硬生生地又撞在他的棍子上。我感觉一股热流突然冲出喉咙,“啊”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然后倒在地上。 管文明丢掉棍子,冲过来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子不停地在往上翻着,整个身体都渴望呼吸,可又像封闭在一个铁皮箱子里,毫无冲出黑暗的可能。 我想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剧情总是在最后一刻逆转,就在我彻底失去知觉之前,门被踢开了。但冲进来的不是周炳国,也不是国产电视剧里总会在最后关头扭转乾坤的武警战士,而是两个小伙儿,其中一个就是前面让管文明“等着”的送外卖的小伙。 管文明愣了神儿,我脖子上的铁箍顿时松了条缝,我张大嘴贪婪地吸着空气。就是这一瞬间救了我,我大喊:“我是警察!” 那两人还算勇敢,没有被眼前的一幕吓倒,我的身份是鼓励他们做下去的原因。我没想到,最终把我救下的居然是两个小混混。 他们一前一后把管文明从我的身上扒开,就像扒开一只牢牢钳住我的大龙虾。我缓过神来,站起身,以三对一把管文明制伏,他就像一头野兽一样怒吼。我心里在想,这回真是立大功了。 在离龙舟赛开幕式还剩十小时二十四分的时候,凶手落网了。赢得虽然不是很光彩,但到底还是赢了。我特地看了手表,以纪念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悬了十几年的大悬案就以这样简单而又离奇的方式破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炳国、闫磊终于如同大团圆结局般赶到了现场。他们的推理非常准确,管文明就是凶手。看见我伤痕累累,局长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已说不出话来了。紧接着到来的救护车把我送进了医院,闫磊和周炳国突击审讯,张凡双原本要留下来安排媒体事宜的,但因为前期已经想到了各种可能,所以内容上只要稍作修改,就能直接制版印刷。 明天的《新报》,在龙舟赛开幕的头版头条之后,将会有大半个版面,介绍此案已成功告破。这样的话,张凡双就变得没什么事儿做,可能是因为考虑到我的身体,她被安排成了送我去医院的陪同和安慰者。 大伙儿松了一口气,但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真如周炳国当初预料的一样,管文明把重头戏放在开幕式这天。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竟偷偷地印刷了数千份他杀害冯天天和何久安时的现场报道,除了遇害时的照片,还有诸如包含着“替天行道,打扫这个世界的肮脏”之类的只有精神病才会冒出的古怪想法。 这些“报道”被印刷成了单页,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没准儿他就是准备在欢庆的人群中散发这些传单的。我躺在救护车的病床上,听着张凡双讲抓捕彭峰的过程和经过。 彭峰被很幸运地找到了。当时他正撅着屁股趴在草垛子里拍鸟,被悄无声息的侦查员一脚踩在地上,但很快就被确认彭峰不是凶手。他真的是在想“拍出很牛的作品”。最好的证据是他的房东。那个在山上挖笋的农夫,几乎和彭峰同一时间被侦查员找到,在关键的几个时间点,都能提供彭峰的不在场证据。 在简短的沟通之后,彭峰立即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他仍在捡破烂的那段时间,认识过一个叫管文明的人。这个人和他有着同样的兴趣。那段时间,全市捡破烂的人虽然很多,但既捡破烂还在脖子上挂了一个照相机的人,就显得非常扎眼。彭峰和管文明都是业余选手,因为惺惺相惜,彭峰主动找管文明聊过几次,后来发现这个人脑子有点儿不正常——按?99lib.照彭峰自己的说法,不是真正地追求艺术,老是有些变态的想法,老说什么想拍一些“人死亡的过程”的话,让人觉得有点儿阴森森的。再后来彭峰摄影上有了点儿起色,所以也就不再联系当年同是草根的管文明了。 所以当警察把来意说明之后,彭峰马上就想起了这个人,并且成功地找出了这个管文明正是印刷厂的管文明。现场分析下来,作为《新报》的承印单位,管文明完全有途径接触到专案组民警。因为这份报纸是J市的市报,公安局几乎所有的通告,都要上这份报纸,一来二去,多少能够知道些警察的内幕。 何久安作为他的搭班伙计,管文明也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来策划对他的谋杀,而做到不露痕迹。任何一条线索都能让管文明进入侦查员的视线,现在那么多线索捻合在一起,所以周炳国作了一个大胆的推理,管文明即是凶手。 而且,这次推理终于准确了。一旦尘埃落定,所有的逻辑就清晰起来了。 我当时的猜想是这样的:因为他母亲的医疗事故,导致管文明的心里一直憋着怒火,而更早一点儿的时间,他应该患有心因性的性功能障碍。性无能本身就缺乏正当的发泄途径,向内伤害自己,向外就变成了伤害别人。 到这个时候,管文明内心的愤怒还不至于到达爆发的地步。那个中年男人被虐是在火上浇油,可我想,即使发生了这事儿,管文明还是能够用正常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不过由于女记者的采访却适得其反,没有救回那个男人的命,反而被收容,管文明自己也被牵连进去,他应该是这个时候开始变异的。 没准儿在他的视野里,所有人,那个中年男人、自己、女记者,还有医院里的女实习医生,都已经被符号化了。对于变态杀手来说,人是可以被物化的,这也符合李舒然最初的心理分析,他是因为仇恨才开始屠杀的。因为两次让他转折的,碰巧都是年轻的高知女性,所以这一类型的女性就成了他杀人最初的目标。 他在杀人的时候,是不是发泄了自己心中的愤怒呢?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关键点是:他是个性无能者。照后面的犯罪行为来判断,他果然在杀戮中出现性冲动了。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不是性无能,所以没法体会,但我想这种冲动是极其微妙和美妙的,而且我也相信它一定会改变一个人。 如果说先期是愤怒,那么后期就开始慢慢转变成因“性”杀人了。他在为自己“疗伤”,从心理上慢慢转变成生理上。直到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将女性的尸体肢解,然后配以充气娃娃来制造特殊的治疗工具。 那个8岁的小女童,是治疗出现希望的开始,没错,这个办法让他获得了性功能,当他有了新的发泄途径之后,原先暴戾的内心变得开始和缓。他结婚了,有了孩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这使他变得正常起来,事隔多年之后,因为我们介入调查,又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原先隐藏起来的魔鬼从没有消失过,它被激发了出来,出现了这一系列的杀戮事件。 事实上,通过后来的审讯,基本证实了我的这个猜想方向是对的。只是更具体的,管文明的第一个谋害对象,正是那个挎着照相机的女记者。 我不是很想用“巧合”来解释案子的起因,但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况且所有貌似巧合的邂逅,归结起来总是能够找到原因的。就在管文明从看守所出来之后三个月,他在收破烂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女记者。 管文明心中的恶魔已经跃跃欲试躲在丛林深处觊觎着猎物了。女记者落入视线之中,是再好不过的对象。他跟了她整整半个月,然后在女记者一次单独外出时,瞅准机会,他干了自己要干的事儿。 他就用女记者的相机拍下了照片,并且拍下受害者遇害过程,成为了他的犯罪标签。按他自己的说法,他要表达自己的“声音”,这个世界不是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的。 整个脉络,理解起来并不晦涩,我们每个人在各种各样不公平的境遇下,或许都有过类似的念头。只不过我们调整过来,或找到了宣泄的途径,或默默忍受转而变得麻木。管文明缺乏这样的心理防御机制,所以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故事说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我们起初的目的,以及结局都已完成,不用我说,你也能够看得出来。然而故事还远没有结束,甚至说还没步入真正的高潮。 对于我来说,管文明的落网远不是重点,重点是1996年3月20日,正是有那个女记者发通讯的那天,有人刻意在干扰我们办案。李舒然从一开始便编织了一张网,这张网里有黄玉芬,有老李,还有神似林慕的女孩,以及因此而发生的一件件现在依然摸不着头绪的事情。 东方再次露出鱼肚白,霞光散出一点儿温暖的光亮,但很快就被埋没下去。龙舟赛开幕的这天是个阴天。我执意要去现场,因为我知道,李舒然绝不会就此停手。 我缠着绷带,坐在观摩台上静观事态的发展。鞭炮齐鸣,人声鼎沸,整个城市洋溢在欢快的氛围中,既为了比赛,也为了警察又除了一害。市领导上台讲话。有一个官员我看着眼熟,后来才知道不是政府的。有人告诉我他就是此次活动的主赞助商,致力集团的老总侯文杰,我在电视上见过他。 他在台上说着鼓舞人心的话,我一直紧绷着神经四处观察。我不知道李舒然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也不知道何时会出现。我臆想着很多种可能,可直到闭幕式结束,也没有发生什么。 在J市待了两天,市公安局派出专人带着我们四处玩了玩,我们推脱不掉,只能心不在焉地跟着他们到处逛一逛。 这里的原始森林确实开发得不多,已开发的所谓公园与当初我和张凡双所在的那个原始丛林,简直就是小儿科。不过亲近自然,这倒是个好地方,因为开发得晚,所以很多东西都保持着原汁原味。 我们呼吸了两天新鲜空气,跟着他们吃遍了所谓的J市特产,准备返回。他们帮我们订了回程的火车票和机票。 火车是在下午两点,我们从J市出发,到达省城赶飞机。中午时分我们商定,为了不影响他们破案,准备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火车站再给他们一个电话,推辞原本决定的欢送午宴。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进站了。 这个是周炳国的意思,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又计划什么策略,直到我们坐上了火车,把行李放好,坐定下来,他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才让我觉得有些急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问道。 “那还能怎样?”他看看我。 听完这话我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两天我把我所有知道的奇怪的事情都跟周炳国交流过了,而且还达成了共识,这其中一定另有猫腻。况且就算这些和我们都没有关系的话,那个长得像林慕的女孩又怎么解释?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干扰我的视线,所有线索都表明,很多事儿我..已经脱不了干系了。如果我们没法在这儿解决,就算回去,我还是难以脱身,难道周炳国就没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不顾我的感受,就这么打道回府了? “可问题是,人家摆明了不想我们继续参与,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周炳国继续轻飘飘地说着。 我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算什么意思,难道就把我放弃了? 周炳国翘着眉斜视我:“你真想把事儿查清楚?”我不做声。 他继续问我:“你也知道,这事儿蹊跷得很,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查清楚未必是件好事儿。” “那怎么办?”我反问道。 过了一会儿,周炳国神秘兮兮地说:“如果你真想接着往下查,我倒有一招。” 就在列车将要启动的最后一分钟,我们拿着行李,重新踏回了J市的土地。车站上没什么人,几个工作人员在隔着我们数十米的地方聊天,看了眼这边三个奇怪的旅客,然后很快又把头别过去了。 出了火车站的大门,周炳国同我和张凡双分兵两路。他去了市局,我们在市区的某个地方静候佳音。在等周炳国电话的这段时间,我仔细消化他的话:“查清楚未必是件好事儿。” 我还年轻,还从未涉及如此深邃的旋涡。但电视、报纸还有局里曾经的一些传闻,多少听到过一些。其中的道理当然明白。可问题是,如果没有长得像林慕的女孩出现,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现在这个状况,就搞得我有点儿蒙。 我和张凡双找了家肯德基餐厅点了两杯可乐,然后坐在那里吹空调。 “你和林慕到底发生过什么?”张凡双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我看看她,缓缓地说:“林慕有病,不是有病,是有‘病’,能明白吗?”张凡双茫然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慕的“病”一开始我并不清楚。我不想用庸俗的视角来分析自己,但人非完人,很多次我都想过,如果一开始就发现林慕是这个样子的,我还会不会和她好?这个答案也许永远都得不到了,反正跟林慕在一起我体会到了什么叫“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等我意识到一些情况时,我已经陷在其中,拔不出来了。 林慕是那种懂得打扮自己,又不会过分的女人。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在我的印象中,那段时间我正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处于男人的“生理期”,情绪低落,少言寡语,把自己置在“找个不爱说话的异性并排坐一会儿”的意境中。林慕显然正是在这个恰当的时候进入我的生活的。我的朋友从国外留学回来,林慕是他在国外女友的小学同学。我们在一家KTV唱歌,我坐在一旁喝着啤酒,默不做声,林慕恰巧就在我边上。她穿着一条黑白连衣裙,梳着马尾辫,头上戴着一个淡灰色的发卡。我得承认,这身打扮对我是很有杀伤力的。 约会期间,我们看过电影,聊过人生,在盛夏八九点钟的路边吃过排档,手牵手徜徉过江边小道,做过情侣间应该做的事情,直到那天…… 最初我发现林慕有些不对,是她的眼镜。她戴着一副黑色木框的眼镜,镜片有些奇怪,我没有戴眼镜的经验,但还是发现她的镜片比别人的都要厚,而且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七彩绚丽的条纹。 我以为这是一种时髦,后来才发现原来这眼镜别有用途。那天,我们约在味千拉面吃午饭。如果不是吃面条,也许我还会稍晚一些发现这个破绽。排骨从筷子间滑落,汤水溅在她的眼镜片上,她很自然地把眼镜摘了下来。 “我要去一趟卫生间。”林慕眯着眼说道。 在林慕离开之后,我好奇地拿起那副眼镜,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对,然后顺手就戴起来,这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裸视2.0的眼睛,居然没有感到头晕。继而发现这是一副黑白眼镜,戴上之后,世界顿时失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一片。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玩意儿,也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类似的东西,反正我是没见过。 林慕这种奇特的癖好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如果她仅仅因为好玩,倒也没什么,但自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这副眼镜就没有摘下来过。我正好奇于其中的缘由,林慕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看见我在摆弄她的眼镜,表情有点儿尴尬,然后迅速地戴上,默不做声地继续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我尝试着说道:“我是现在问,还是过会儿再说?” 她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你还是别问了。” 我当然说好,但实际上这就成了一个小疙瘩,我不想用一些什么“男女恋人之间应该坦诚”之类的屁话来解释这个。其实没有人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即使林慕只是个陌生人,我也会对此感到万分好奇。 一个人居然会拒绝色彩,而且拒绝得如此彻底?难道她眼镜背后看见的世界一直是黑白的? 这是个转折点。 林慕的家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因为工作的缘故,所以她便在市区租了一个小房间。我从来没有去过,我总以为这是女孩子的性格所致,经过这顿午饭之后,林慕这道防线轻而易举地破了。 到了她家我才知道,不是她从不邀请我,她这是在隐瞒自己这个特殊的癖好。她的家,没有色彩,没有书,没有画报,只有黑木的家具和白色的墙壁,这着实让我吃惊。我不知道她摘下眼镜之后,是用着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回避这个世界的色彩。 到了后来,随着我和林慕的关系更加亲密,去她父母家,也私下和她父母聊过这事儿,才发现还另有蹊跷之处。 林慕家是那种老式的院子,大门进去之后,有数间小房。这房子里也有些古怪,其中有一间小房间,就是林慕小时候住的。七八岁的时候起,林慕就单独住在这个房间里,一直睡到12岁,突然某一天晚上,林慕大声地哭号起来。不明真相的父母,开始以为是小孩子做噩梦。可事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从那天起林慕就再也不肯回到那个房间里,说是看到了幽灵。 出于好奇我曾数次经过那个小房间。其实那里面简单得不行,一张靠窗的床,一把椅子和写字台,就是全部了。倒是因为那房间朝北,采光不好,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唯一让人觉得不协调的,就是这屋子仍然只有黑白色,唯独在墙上贴了一张类似于图腾的彩色图案。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她这可能是一种病,没准儿是什么“色彩恐惧症”的病,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但苦于一直没有好的机会,所以这事就这样耽搁着。如果知道这会导致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儿,说什么也应该劝她去医院看看的。 “会不会是那张图腾一直刺激着林慕的视觉,才导致她心理上有些问题?”听完我的讲述,张凡双问我。这并非毫无科学依据,心理学意义上,确实有因为色彩刺激导致一些心理情绪变化的案例。 “我不知道。”我说。 “那后来,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我喝了口可乐,看看她:“因为我。” “因为你?”张凡双吃惊地说道。 周炳国在电话里说一切顺利。按他的意思,如果真想留下来,怎么说还是得和这边的人打个招呼。我们待了有一段时间了,也都混熟了,况且J市也不大,这个时候说突然想留下来逛逛,也不足信,所以还是得找个理由。 周炳国琢磨的招,局长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这理由是从我身上找的突破口,我被“假林慕”跟踪的事儿,闫磊知道,那么现在我们决定留下来再作些调查,自然不是什么特别不靠谱的事儿。周炳国说了个谎话,说在火车站的时候,那个“假林慕”又出现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决定留下来探个究竟,以绝后患。 周炳国还跟局长暗示,很有可能牵扯到另一件案子,我得罪了人,所以被人一直跟踪至此,反正是瞎编的,他可以自由发挥,局长当然找不到什么借口反驳。而且,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要做,他问周炳国要不要协作。 “我跟他说需要的时候再说吧,现在自己先查着。”周炳国在电话里讲,“信不信由他,不信也拿我们没办法。” 周炳国已经在赶往酒店的路上了,让我们快点儿在那里碰头。我看着张凡双,拎着包,把杯子里的可乐喝尽,然后推门出来。 阳光热情得有些过分,经过这一折腾,已到了中午时分。站在肯德基的门口,我凭着记忆,大致辨别了方向,然后过马路拦了一辆车,朝南驶去。 要去的酒店,离这儿不远,大概十分钟的车程就到达了酒店。这酒店大堂不大,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客人,正值退房时间,倒是接待台那边排了一个不长的队伍。我一个个看过来,没有可疑的人,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低头又点了一根烟。 张凡双把房卡拿了过来,先开了两间,预留了一间给周炳国,我们拿着行李上楼。 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把房间扫视了一遍。末了,还是不放心,又打开卫生间,甚至还有柜子的门,逐一检查才算作罢。 我换了拖鞋洗澡,洗完澡出来之后,热水壶里的水已经开了。我泡上宾馆里的茶,坐在那儿接着抽烟。卫生间里的水滴滴答答就像时钟在走,我喝了一口茶,想起一件事儿来。那就是无论我到哪儿,假林慕就跟到哪儿。 我仔细回忆着她出现过的时间、地点:单位边上的那个超市是第一次;然后来到J市,面馆的门口一次;图书馆一次。这些都是我日常琐碎的活动,或是临时起意,不存在规律可言。那么问题就来了,她怎么会知道我何时出现在何地? 我的头皮有些发麻,难道我无时无刻地被盯梢?这个也不现实,半年来有人盯着我,多少会有些感觉吧。巧合?这个理由我也不能信服。 难道真的是灵异事件,死去的林慕回来了?我胡思乱想,越往里陷,就越觉得心里发凉。空调的风正对我吹过来,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仔细体验一下,这莫名的寒意不是来自前方,倒是来自后方。椅子是靠在墙壁上的,这是在四楼,我感觉背后墙上的窗外,有股寒意逼来。我那个强烈的预感又出现了。 我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转了一个圈,走回床边,拉开窗帘布往外望。眼前的一幕让我差点儿呆坐在地上。假林慕又出现了,就在马路对面,站在树下。 我冷静思考了一会儿,对着镜子洗了一把脸,深呼一口气,然后重新潜回窗边。假林慕还在那里,我走回房间,关掉电视,尽量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然后开门出去。 出了宾馆大堂的门,假林慕依旧在马路对面,背对着我,她已经开始动了,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样,总是和我保持着距离。 有了上几次的经验,我不再操之过急了。既然她这个时候出现,我想,不出意外,一定又是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穿过一个商场,从边门出去,沿着河边前行了200米左右。在一家商务楼的前面,她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把脸侧向马路,举手拦了一辆空车,然后跟了过去。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中午刚过,马路上车流不多。 “别太近,也别太远。明白不?”我对司机说着。 “那人欠你钱?”司机问我。 “嗯。”我顺口答应着。 车驶出了城区,上了一座小山坡,蜿蜒的路,像一条丝带环在山体上。从我这儿看,有几个独栋别墅,隔得挺远地立在路边。 “她不欠你钱。”司机半开玩笑地说道。 “什么?” “这是富人区,几乎全市的有钱人都住这里,她怎么可能欠你钱?”我没有回答,看着假林慕的车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山后,过了一会儿又钻了出来,在视野中半山腰上的一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主干道边有条山路,隐蔽在茂密的树林里。 “等等,这条路通往哪儿?”我问。 司机看了看:“你说哪条?” 我手往窗外指了指:“通不通得到那栋别墅?” “应该可以吧。” “把车开慢点儿,”我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数几张,塞给了司机,“你接着开,慢点儿,然后停在那辆出租车500米开外的地方,停十五分钟你就可以走了。别耍花样,我记着你的车牌号。”说完,我打开车门,顺着车行的方向跳了出去,就势在草丛里打了一个滚。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蹲在那里看着出租车远去,假林慕还没有从车里下来,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儿,她正在等我。只不过这次我不想按照她的思路来行事,人还是要跟踪,但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动向。 我猫着腰在荆棘中前行,很快就潜到了那栋别墅附近,这条小路能够通到别墅的边缘。 我乘坐的出租车停在500米开外,假林慕已经下了车,站在别墅的门口,她在等我,只是并不知道我已经从车里下来了。十五分钟过得很快,出租车司机很好地履行了诺言,等足了时间然后掉头开走了。 假林慕显然有些诧异。我的心里有种强烈的兴奋,就像出了一口恶气,这回轮到她茫然失措了。我像个野战部队的情报人员一样纹丝不动。 该死的电话又响了,铃声显得有些突兀,我赶紧掏出手机,摁了接听键,是周炳国。 “我又看见林慕了。”我压着嗓子说着,然后报了自己的方位。 话说到一半,假林慕突然把脸转向了我这边,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赶紧挂断了电话。她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别墅的铁门,走了进去。我蹲在草丛里思考,一分钟后,作了一个决定,翻墙进去,即使前途未卜,起码我也得知道答案是什么。 等假林慕走进房间,我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夏天的草丛不太好受,忍受蚊虫叮咬不说,叶子锋利的边缘,还能把你裸露的肌肤划出一道道口子。我走了出来,继续猫着腰向那栋别墅挺进。 这座别墅占地面积大概600平方米,想要绕着围墙走一圈不被发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得找个比较合适的落脚点。 围墙上有电网,四个角落还有摄像头。这种防盗措施严密的私宅,说不定里面还养着一条狼狗。唯一的优势,倒是这儿地方偏僻,邻居间相隔甚远,不用担心有路人经过干扰我的行动。和我预想的一样,电网没电,只是虚张声势的摆设。我在屋后挑了一个稍矮的墙头,鱼跃上去,趴在墙头,继而用木棍拨开了铁丝网的一个口子,然后钻了进来。 翻墙进入私宅,还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警报器没有响,也没有狼狗,刚落地,我就赶紧躲到房子的角落,像电影里的那些武林高手一样,用耳朵来分辨四周的情况。 一切正常,顺利得让人有些吃惊。我听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动静。没有人发现我进了院子。这别墅的门朝南,木制的,不管锁没锁,我都没打算从那儿进。先前是绕着围墙,现在我又绕着这楼转了一圈,在偏西的那个地方,看到了一扇虚掩着的窗户。 这窗户是往里推的,我顺势推了一个小口子,里面像是个储物间,灰尘密布,角落里有白布盖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又跳了一次,从屋外跳进了屋内,然后关上窗,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现在是下午,艳阳高照,可屋子的黑暗,居然到了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的地步。我摸索着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我几乎一直就在重复这一系列的动作,听动静,前进,周而复始。越是顺利,就越是让我不安的情绪积蓄得多。 转眼间,我已经来到了客厅。一个巨幅的电视挂在正中,然后是沙发,沙发边上有茶几。我持续保持着毛着腰的姿势,从沙发后绕过去,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刚准备上楼去看看,突然发现茶几上有张单人照片。照片上的应该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这让我有些惊讶。我站在沙发前愣了一会儿。 这个人我认识,如果算上电视上的那次,我一共见过这男人两回,没错,侯文杰,就是这次龙舟赛的主赞助商。 假林慕为什么要把我引到侯文杰家里?我愣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走过地板,我暂时放下心中的疑问和照片,然后往楼梯那边走去。 我一边上楼,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边思考照片上的人,穿着奶白色的T恤衫、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戴着帽子在高尔夫草坪上做挥杆动作。这个众所周知的有钱人,如果和假林慕乃至李舒然一伙有关联,起码解决了很多资金上的问题,这也从另一侧面来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么大的能量。 这潭水似乎不是一般的深!我猛然觉得自己进来得有点儿草率了。敌暗我明。好不容易不再被假林慕牵着鼻子走了,现在岂不是又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完全可以躲在暗处,来个反跟踪,彻底搞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团伙。现在贸然地进来,失手不说,就算待会儿和假林慕正面相对了,她会乖乖地说出一切吗?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不禁停了下来。就算跟不到假林慕,那么盯着这个侯文杰应该也有收获的吧?就在这一系列思想斗争的当口,我已经决定再次退出去,与其针锋相对,不如躲在暗处先观察。 我往后挪了两步。“咚”的一声传来,这回是真的心头一惊了。我赶紧靠到墙边,尽量蜷缩身体,用耳朵分辨四周的情况。 这一声之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确认刚刚的“咚”声不是来自楼上,而是来自楼下,听方向就在我刚刚经过的客厅。 可客厅根本没人。我慢慢挪到楼梯边,想找个合适的视角往下看,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让我吃了一惊。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正准备往楼下冲,客厅的大门“哐当”一声闭合起来,有个人刚刚跑了出去,看背影像是假林慕! 我紧接着跟下来,绕过沙发,朝大门跑去。突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沙发后面的地上躺了一个男人。是侯文杰! 我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出错了,侯文杰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此刻,他正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我往前走上两步,想想不对,再次往大门那边跑去追假林慕,手触到门把,扭不开。门竟然被锁上了。我定下心来,又扭了一次,门确实被锁上了。 悲催的是,窗户也打不开。不祥之感顿时汹涌而来,我绕着客厅转,就在5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客厅所有的门窗都被堵上了。 很难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比较确切的说法是既恐惧又疑惑。恐惧的是,我再一次像一只任人摆弄的小鸡仔似的被关在了有一具新鲜尸体的房间里;疑惑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我返回尸体旁,侯文杰的鲜血流了一地,我伸手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摸了摸颈动脉,心跳也停止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一瞬间,形势急转直下。我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并不奢望能够打通,既然对方已经把门窗都锁死了,怎么可能给我留一条与外界联系的生路?这屋里肯定有干扰器。所以当我看到空的信号格,并没有意外。桌上倒是有电话,但不用想,连手机信号都能屏蔽,电话线一定是被切断的。 当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我反而淡定下来了。反正出不去,也联系不到别人,干脆坐下来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对眼前的情形并不乐观。深宅大院,邻居又远,被发现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更要命的是,侯文杰的尸体就在离我不足三米的地方。尸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居然被迫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这背后隐藏的动机,十分令人疑惑。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虽然还不至于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已经不自觉地来回踱步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情越来越烦躁。我走到大门前,扭动把手,门纹丝不动。我踹了两脚,靠,有钱人家的大门总是牢固得像块铁板。 我退了回来,绕过尸体和沙发,来到窗前。实在不行,就只能砸玻璃了,我想。这玻璃是双层的,得用点儿工具。我环视客厅,门旁有一把木制的椅子。我拎起来试试,应该有些冲击力。我站在距离窗户三四米的地方,抬起椅子,深呼一口气,然后猛地砸了过去。没有破碎,只出现了几道很细的裂痕。 我趴在窗户前,端详着这些裂痕,然后后退又重复了一次。裂痕倒是大了点儿,但依然纹丝不动。太阳就在不远处,隔着玻璃照射进来,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知和无能。 这窗户是有机玻璃,而且厚实。熟知这种材料的人士,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一下沮丧下来了。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在材料课上学过这种玻璃的韧劲和抗击打能力,当时我们班最大个儿的同学,用锤子足足砸了四五下,才把地上的这种玻璃砸碎。 我现在没有铁锤,而且这玻璃窗还有两层,仿佛火车车窗,看来有钱人家的保安工作真是做到极致了。我病急乱投医,竟然奢望能用木椅子把玻璃窗摔破,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坐回到沙发上。刚才那两下颇费体力,加之和管文明搏斗时的旧伤尚未愈合,经过这一折腾,显然有些体力不支。我坐在那儿喘着粗气,想法子。 别急!我告诫自己。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冷静。烦躁反而解决不了问题。客厅很大,我有时间仔细作一番观察。依然空荡荡的,墙壁上既没有暗格,也没有折叠式的家具,但地板和灯具却颇为气派,无处不透露出豪华奢侈。从细节来看应该是侯文杰刻意把客厅弄成这样的。这也说明我可以利用的工具,除了那把椅子别无他物。 客厅的西面有个净水机,这是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水,然后缓缓喝下,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别急!我又一次对自己说。类似的情形我经历过一次。半年前我和张凡双也被困在老王的车里,当时是用皮带的金属头脱险的。 我站了起来,再次走到窗户边,看着玻璃窗的结构,似乎有点儿希望。我着实兴奋了一会儿。这玻璃窗的窗框是铝合金的,并且四角用螺丝钉固定在了墙壁上。我赶紧脱下皮带,用了同样的伎俩拧那些螺钉。 动了。我又是一阵兴奋,这个招数屡试不爽,看来我下半辈子注定要系这种搭扣式的皮带了。很快解决了这些小玩意儿。玻璃窗顿时松了不少。我把皮带头嵌进框和墙壁的缝隙,用力往外撬,眼看整个玻璃窗就要被扒下来了,我停住了手上的工作。 从窗户的上端,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在变长,像是垂下来的一截什么东西。我脸贴着玻璃往上看,那黑点变成了一条黑线,变长变粗,就像一根绳子。当时我还在想,这是什么玩意儿?等我辨认出这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拼尽全力往后撤。可抵不住他们是受过训练的,一声巨响,半空中出现一只黑色的军靴,一脚踢来,原本就松动的窗户,顿时被踢了下来,我的胸口重重地挨了一记,直接一个弧线把我踢倒在地上。 我的胸口顿时往上涌来干涩血腥的液体,一个像铁塔一样的大汉,用膝盖又重重地补了我一记。我眯着眼想要看清来人,对方的衣服我非常熟悉,而且还戴着头套,头套上刻着标志。 “我是警察!”我拼尽力气喊了一声。 “我们也是。”那大汉戴着特警的头套,语气冰冷地说着。 我的肩膀像是断了,他还死死地踩着,即使我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就像那会儿的老李一样,仍然被摁在地上。我熟知这帮孙子的手法,他才不会管你受不受伤,一招制敌一向是他们唯一的原则。即使误伤了,顶多事后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躺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尽管我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凶手刚跑,现在追的话还来得及。可眼前的这个大汉,一脸凶神恶煞,根本由不得我开口。 “凶手刚跑!” “老实点儿!”我的脑袋又重重地挨了一脚。如果你被陷在一个凶杀现场,并且尸体近在咫尺,就在这个时候警察来了,你会怎么想?第一反应当然是遇到麻烦了。这是人之常情,普通人很难有这样的机会,我虽说是警察,可这种情形也是第一次遇上。 这都算是好的。事儿是经不起往坏处想的。我就在尸体不足五米的地方,正在绞尽脑汁卸下受害者家的玻璃窗,如果我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警察,也会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鸟。这会产生一种可能,难道假林慕把我关在这儿,然后找来警察,是想用谋杀的罪名陷害我? 说实话,对于最坏的可能,我反而是不担心的。怎么说我也是公安大学毕业的。现场的痕迹虽说很乱,可我到底还是有些刑侦常识,起码知道保护现场。即使有点儿费劲儿,但只要我说得清楚,再加上勘察,这个陷害成立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们不至于会弱智到这种地步吧? 我期待着门外进来更多的人,不出意外,更大的领导应该紧随而来,我希望能够辨认出一两个认识的,赶紧把局势扭转过来。我趴在地上不做声,以免再次受到伤害。我咬着牙忍受着疼痛,甚至还恶作剧地在想,待会儿他知道了我真实的身份,会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 不过我的如意算盘没有得逞,大汉似乎并不想在现场突击审问,他低下头看了看我,然后手一挥。我眼睁睁地看着原先紧闭的大门不是被踹开的,而是轻而易举被扭开的,门外进来个瘦高个。从手势和气势来看,进来的那个瘦高个职位还没这个大汉高。而且我不认识他,他们不由分说地把我架了起来,戴上手铐,还给我套上了黄色的牛皮纸袋,然后像拖一摊烂泥似的把我拖到了门外。 我感觉我的双脚根本不是在走路,几乎被他们架在半空,这时候我意识到有点儿不妙。事情并没有向我想象的方向发展。 “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说。 我的后脑勺又重重地挨了一下。“见个屁!”有人回答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应该是出了别墅的大门,我就听见了门外的汽车马达声,车没有熄火,而且我分辨出那是一辆后开门的警车,因为我就是从车屁股后面被塞进去的。然后车门“哐当”一声关闭了。 车颤抖了两下,迅速开走了。我被按在座位上,背靠着车厢侧壁。我适应着眼下的情况,端直身体。就这个日常的动作,都传来骨头“吱吱嘎嘎”的声音,我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不止一个地方骨折了,疼得要命。 “有人吗?”我问道。 只有汽车的轰鸣声,没有人回答我。可我确认车厢里一定还有别的人。 “有人吗?”我锲而不舍地问着,“我要见你们领导——”话音未落,我就收住了自己的话。 所有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一气呵成,我都没时间考虑,现在一空下来,我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身处纪律部门多年,先不说这些特警行动时的态度,更大的破绽是,我当然知道,按照程序,如果有人报案,首先出警的应该是片区110,确认情况后,上报上一级单位,派来相关的队伍。特警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一下就出现在这里? 第八章 “被精神病”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车厢传来了闷笑,仿佛在嘲笑我的智商。 “你们不是警察,是谁?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很快你就知道了。”对面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 车一直沿着山路往上走。我不再说话了,如果他们不是警察,我现在危在旦夕。从受力的方向,我记忆着车子拐弯的方向和次数。没准儿以后用得上。车向左转了两个弯,到了后来,车似乎一直在爬山。绕着山道,往上行驶。开了15分钟的样子。车停到了路边,有人开了后车门,我被拉下了车,然后打开了手铐。 “别动!” 我照做。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个时候还是老实一点儿的好。周围的人声突然消失了,我侧着耳朵听,只有鸟鸣蝉噪,我听到一记熟悉的声音,是车发动的动静,随后轮胎擦过地面,我听到有一辆车离我远去。 “有人吗?”又过了一会儿,我依然问了同样的问题,无人应答。 我尝试着摘掉头上的套子,一点点摘下来,四周望去,已空无一人,我被带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山顶。阳光斜射过来,正中面颊,疼痛加之阳光导致的晕眩,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山顶很空旷,看不见有人的迹象。我的手机被收了,钱包也没了,眼前除了一条蜿蜒的山路,我想不出除了步行下山,还有什么更好的脱身方式。 这事儿从头捋一捋,我在宾馆的二楼看见假林慕,打车尾随她来到侯文杰的别墅;我以为已经脱离了她的视线,未料进入别墅后却发现了侯文杰的尸体;假特警及时赶到不是来救我而是来抓我的;我反应过来这有可能是个蹩脚的陷害;那几个假特警开车把我带上了山顶,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是你,你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很快,烈阳照得我越发难受了。心身俱疲,让我意识到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唯一感到慰藉的是,那帮人并非想置我于死地。套着麻袋往河里一丢,或者在更偏僻的地方把我抛下,后果都比现在要恶劣百倍。 我拖着疲惫的双脚,开始往山下走。夏天的山路就像贴烧饼的炉子,即使隔着鞋,也能感觉到地上滚烫的温度。我躲在那点儿可怜的树阴底下,但效果有限,没过五分钟就汗流浃背了。 走过山路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下山其实比上山更费劲儿,尤其是眼下坡度这么大的。又坚持走了一会儿,我发现大路边上出现了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我停了下来。在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沿着大路前行,如果运气好的话,没准儿下一分钟就能遇到一辆车,但如果遇不上,那就悬了。照现在的温度和我的体力,二十分钟之内我就有可能中暑。第二,走这条小山路,这样的话,可以多少躲避一些日晒,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应该能够走得更远,可问题是,这条路究竟通往哪儿呢?我衡量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既然这条路有人走过,那一定是通往某个目的地的,只要找到人,我就可以脱险了。 我拐了进去,葱郁的树林里顿时凉爽下来。这种舒服的感觉,让我庆幸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往深处走,发现这条路明显走的人不多,两边的杂草胡乱地长着,只能隐约看见草下面黄色的泥巴路。而且这些草依然锋利,和我蹲在侯文杰别墅后的那些草是同一个品种,我穿着薄裤子,因为热卷起裤脚,小腿上早就伤痕累累了。 这些困难我在努力克服着,但最要命的是,经过这么多的折腾,热汗冷汗流了好几斤,可到现在为止,我滴水未进。嗓子现在渴得冒烟。中暑是不用担心了,我担心的是这小路把我领向越来越深的丛林,万一迷路了,岂不是要被活活渴死在这林子里? 我找到一块大石头,然后坐下来靠在树边休息。丛林里绿色植被的气息夹杂着夏日泥土味扑鼻而来。我突然在想,这不会又是个圈套吧?如果再让我遇见个什么黄玉芬之类的事件,我真是要昏过去了。我向四周望望,太阳从树叶间穿进来,树影婆娑斑驳,显得光怪陆离,平添了许多诡异的气氛。 我感觉冷汗又开始往外冒了。丛林里的危险本来就无处不在,现在有了心理暗示,总觉得背后窸窸窣窣的有东西在动。我回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但这种幻觉挥之不去。我只得强打起精神,接着往前走。 又走过了一段,左侧出现了一个斜坡,不近不远的地方几棵树倒在地上,我看到有个白色的尖尖头,在不远处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我辨认了一会儿,一阵兴奋,确认了那是种家用的太阳能接收板。也就是说,那里住着人家。 我看看脚下,小腿上鲜血直流,都是那些草割的。前方的小路,蜿蜒通向另一个相反的地方,那个斜坡覆盖着草坪,我不知道有多深,但似乎找不到其他更好的途径去那里了。我半蹲着身子,保持着平衡往下慢慢地移动。开始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到了后来干脆屁股着地,像坐滑梯一样地往下滑。 当然,过程毫无乐趣可言,我感觉我的鞋快要被磨穿了,屁股生疼。不过这些努力没有白费,从一开始,我就断定自己可以安全到达目的地,这种判断一直保持到了最后。 那个白尖尖越来越大,随着视角不断的变化,半栋房子露了出来。在离它约莫500米的地方,我停了下来。继而发现,我又回到了一条小路上。 是不是前面的那条,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很熟悉。尽管路边上树和草都长得一模一样,在路边排成一排,然后密密麻麻地延伸进去。我还是凭着感觉认了出来。我继续往前走,甚至还回忆起来,这条路会在什么地方拐弯。 确实没错,我来到那栋楼的跟前,这就是侯文杰的别墅。那帮人带着我兜了个圈子,没有去往别处,而是回到了原地。我站在房子前不知所措。 “好奇害死猫。”这句英国谚语总是在适当的时候提醒着你什么事儿不能干,又忍不住要干。 我绕着那栋别墅走了一圈,正门现在大开,周围依然没有人。 “权当休息休息,弄杯水喝。”我心里宽慰自己,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才能在困境之中保持良好心态。 作了这个决定,我推开铁门,门“吱呀”一声。我走进院子,上了台阶,别墅的门依然锁着,我绕过房子,走到先前的那个窗户那儿。 有人整理过现场,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刚刚被踢碎的那块玻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完整的玻璃。我一阵疑惑。尸体的腥臭味小了不少,也依然呛鼻,不出意外,尸体依然在里面。我推门进去,顾不得先看尸体了,在客厅的西侧有个饮水机。我放水灌了四大杯,身体才算稍稍恢复了一些。 我定下心来环顾四周。报警,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再这样玩下去肯定要出事。 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出门,不破坏现场。围墙外又传来了汽车声。我跑出去,是一辆来得及时的警车。我的心再次抽搐了一下。情节发展得太快,缭乱得甚至让我都没有心理活动的时间。 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了。警车来了,我没报过警,只是还停留在想法中,从山顶走下来,路上幽静得没有出现过一个人,再加之前面的那一出,那么你就必须对眼前的警车提出质疑了。车上下来两个人,我呆在那儿都没有想起来要和他们打招呼,两个年轻人向我走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问道:“什么情况?” 我不做声。 他们停止了脚步,同样警惕地看着我。 “有人死了!”我说。 “你报的案?” “不是。”照他们所说的,貌似是接到了命案的报警电话。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假林慕报警的可能性就很大。 “这屋子里出什么事儿了?”他又问我。 “命案,有人被杀死了,”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警察。” 我一直观察着他们的行为。两人走近后稍稍问了我两句,我不敢多说,仍然保持着一定距离看着他们。如果这时候对方想要发动攻击,其实我是没有反抗力的,但样子还是要做做。听完里面真有具尸体,他们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也是警察?”其中一个问道。 “嗯。” 他们又上下打量着我,然后一个人盯着我,另一个人到屋子里去探个究竟。我一屁股坐在警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悄悄地看着剩下的那个警察。 警服的款式和样子都对,就算是假的也做得很逼真。肩膀上的警号干净透亮,腰间别着手铐、电棒和对讲机。对讲机还时不时地发出电台声。没看出什么破绽,我稍微心安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儿,先前的警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表情不是很好。 他走到同伴的边上,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拿出对讲机,我听见他在报告着这边的方位和死者的身份。我的警戒心又放下了一点儿,从询问,到勘察现场,然后电话搬救兵,一切都显得还算专业,而且符合程序。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们通完话,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我的身前,其实不用这么做,我也跑不了。 我喘了粗气,把烟头掐灭在地上,把最后一口烟重重地吐了出来,然后捋捋自己的思路。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好呢?我抬眼看着他俩,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一样把刚才的事儿过了一遍,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好。 另外,我是不是应该对这两个警察说实话呢?我的迟钝,反而招来他们的怀疑,其中有一个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里别的手铐。总这样耗下去也不行。我站起身来,身上疼得要命,刚站稳脚就一个趔趄躺在对方身上。 “哎哎,怎么了?”我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先把他扶到车里去吧。”他们商量着,然后把我扶到车边,打开车门。我坐进车里,看着他俩在车外窃窃私语。 这时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这样就能熬到周炳国来,又什么都不用说。 我缓了缓,摇下车窗,说:“嘿,麻烦你们给市刑警大队的闫磊也打个电话,让他通知一个叫周炳国的人。”我说着,然后再次强调了一句,“我也是警察。”然后摇下窗户,再也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发誓自己从不会想过要在这个时间睡上一觉。但屁股从落在座椅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头不停地往下耷拉,车里有空调,还有靠垫,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很沉,而且一路无梦,直到玻璃窗上传来敲打声。我一下子被惊醒了。先前的那个警察,开了车门。 “我睡了多久?” “什么多久?”那警察一定觉得我很好笑,像看个怪物似的看着我。 他的身后,一辆白色的勘察车刚停,后面跟着辆桑塔纳,闫磊打开车门出来,后面跟着周炳国和张凡双,他们一起朝我这个方向慢慢走来。 “什么情况?”看见周炳国,我差点儿没哭出来。 “我也想知道发生什么了!”我沮丧地说道。然后把从宾馆看见假林慕开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的过程中,闫磊时不时地打断我,问问身高、长相,还有衣着等之类的问题。罢了,整个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 “什么事儿都挤到一起了。”他说,“散发照片的那小子还没抓着,现在倒好,又死了一个,这事儿到底有完没完。” 周炳国回头看看别墅:“这是件大事儿。” “那可不是,待会儿局长就要来了,市长估计也会来,我还没到呢,电话就已经催过来了。” “那倒也是,”我说,“受害者怎么说也是个名人。” “岂止是名人?”闫磊抱怨着讲道,“你们知道这个侯文杰是谁吗?” “此话怎讲?”周炳国插了一句。 “他不仅是本市名企致力集团的老总,还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公子。”闫磊神情夸张地说道。 我不做声,看了看闫磊,又看了看周炳国,周炳国也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先把马路送进医院吧。”这个建议闫磊当然拒绝不了。现场的情况,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不知道的,留在这儿也是白费,况且我的样子确实狼狈,没准儿再待下去,在现场昏过去也没准儿。 “我找两个人保护你吧!”闫磊说。 我连客套都懒得加了。确实需要人保护,这事儿越整越大,假林慕一路跟来,现在已经到了副厅长公子的级别,谁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我们坐上一辆车,朝医院奔去。 医院里的人不算少,派来的警察直接把我们接到了公安局指定的合作部门。因为我们的身份倒是省去了排队的麻烦。那个年轻人先联系了医院保卫科,保卫科科长带着我们在医院上下走了一个遍。 从内科到外科,骨科到皮肤科,止血、缝针,就连口腔科也走了一遭,看了看我因为受撞击而松动的牙。CT之类自不用说,最后汇总到一个教授那儿。最终的结果,悲中有乐,虽说我伤痕累累,但均无什么大碍。原先我一直担忧骨折的部位,也只是挫伤而已。 看到这个结果,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想想,就半年不到的时间,我已经第三次进医院了。这很不正常,就算每天战斗在第一线,和穷凶极恶的歹徒正面交锋的刑警队员,估计也不会有我这样的光荣史。 让我感到郁闷的是,回顾过去的惊险历程,大部分都不是我英勇善斗捡回一条小命,而是他们手下留情,并且现在我连他们一根汗毛都没摸着过。我就像一只可怜的耗子,被一群猫肆意地羞辱玩弄得筋疲力尽。检查完了之后,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婉拒了住院的邀请,周炳国也这样想,他让我拿上药赶紧回宾馆好好睡一觉。我却饥肠辘辘。 “又费脑子,又费体力,先去吃一顿吧,就算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啊!”我说着。 由于我的伤势,所以辛辣油腻的玩意儿一概不能入口。我们开着车,逛遍了小半个J市,才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打着江南菜牌子的饭馆。看来,J市人的口味果然很排外。 我们走进饭馆,人不多,在靠窗的位子前坐下。拿起菜单,我一口气点了六个硬菜,全是按照我自己的口味来的。西湖醋鱼、一笃鲜、八宝辣酱,诸如此类,外加一个扬州炒饭。点完之后才想起来,把菜单递给别人。我抬起头,发现那两个保护我的警察坐在隔壁桌上,抽着烟自顾自地聊天。 “坐过来啊!”我说。 他们摆摆手:“执行任务,不能喝酒。” “我们没准备喝酒。” “那也算了,还是离开点儿距离,没准儿你现在正被人盯着,人太多,他们反而不敢出来。”其中的一个警察指指窗外。 我皱了皱眉头,都说成这样了,我也不好强求什么,毕竟他们要破案:“那你们自己点。” “没事儿,不用管我们。”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我囫囵吞着大鱼大肉,这味儿不是很纯正,但还凑合。饥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我活像个吃货,二十分钟不带停的,好不容易有点儿感觉了,才停下筷子,抹了抹嘴,点上根烟。看见隔壁那俩小子,可怜巴巴地在吃面条。 我压着嗓子对周炳国开了句玩笑:“他们还挺负责的,弄得就跟监视一样。”周炳国停下筷子,看着我不说话,看得我心里发毛。 “怎么了?”我问。 “没准儿他们不是保护,就是在监视。”他也压着嗓子回答道。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以为他们真的就那么轻易相信你说的?说不定只是碍于情面。”周炳国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什么意思?”我吸了一口气。 周炳国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奇怪得不得了。我顿时被压抑的氛围弄得没了食欲。再去看看那两人,他们吃面正吃得津津有味,我转过头有点儿怀疑周炳国的判断。 隔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来,那边的两人也警觉地把头偏了过来。我这个动作只是想试试他们。他们的表情确实有点儿不对,不像是保护,而是像怕我跑了似的那种感觉。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说。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哦,队长说了,要每时每刻保护你。”我开始有点儿相信周炳国的话了。 从洗手间出来,我坐回到椅子上,饭已经吃不下了,心里在安慰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因我而起,这时候对我有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时周炳国敲了敲桌子。 我抬头看他,他轻声地说道:“来了。” “什么来了?” 他用嘴努了努门口,我转过头,闫磊正从大门外走进来,神情严肃。他走到我的跟前,仿佛不认识我似的:“马路,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直到这个时候我都还没猜到,假林慕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再次被带进局里之后,我被隔离了,连周炳国都见不到。闫磊把我带进了另一个更为幽暗的审讯室。他们的态度也远没有先前那么友好。高瓦数的台灯,照在我的脸上,异常刺眼。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觉得这已经算是客气的了,他们没跟我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之类的屁话,而是直接把勘察报告上的结论,念给我听了。这个结论令我吃惊:侯文杰胸口的那把匕首,上面只有我的指纹。而且指纹的痕迹很清晰,是那种捏住刀柄,用力刺杀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再次想到了“陷害”这两个字。但仔细琢磨还是不愿相信这个可能——实在是太弱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的指纹弄到那个刀柄上的,想必也不会很难。可尽管主要证据确实令我难堪,但要想定罪,还离着十万八千里呢。 这中间得讲逻辑。我看着台灯背后的闫磊,他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仿佛从来没有见过我似的,完全不是在开玩笑。很明显,形势还不是一般的严峻。我只得把当初在别墅门口说的那个经过,再次复述了一遍,几个关键点还着重强调,我得告诉他们这根本就不合理。 说完,闫磊冷冷地看着我,突然冒出来一句:“门窗是有自动锁的。” “嗯?”我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难怪一转眼的工夫门窗全都打不开了。这又是有钱人家新颖的保安措施,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动锁的开关就在沙发底下。这下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你说得明白点儿?”我有点儿恼火。 “侯文杰在死之前,按下了开关。”闫磊点了一根烟,见我一脸迷茫,又补充着,“这么说吧,你进去杀了侯文杰,受害者在临死前,按下了自动锁的开关,所以你被困在里面了。” “你这不扯淡嘛!”我晕得不行,这种猜想,亏他也推理得出来。 “所以你只能去把玻璃拆掉,企图跑出去。” “玻璃碎了,有人从窗户外踹了进来,把玻璃踢碎了——”我戛然止住,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后会有块完整的玻璃躺在屋内了。 闫磊在桌上的烟缸上弹了弹烟灰:“这全是你自己说的。” “那个假林慕呢?还记得我们在局门口那个饭店吃面吗,你都知道。”闫磊冷冷地看着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仿佛已有足够的证据将我定罪。我的胸口像被人击打了一拳一样。理智再次告诉我,什么都别说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而是他们愿不愿意相信的问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潭水很深,是众所周知的事儿,现在死的可是副厅长的公子。不管里面还牵扯到什么,以我这几年的阅历来看,谁都知道,他们急于破案,谁说没可能让我来背这个黑锅呢? 我被暂时关在了公安局的拘留室里,闫磊不想打持久战,所以把我送走,我怀疑他都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了局里,打算明天一早接着审。我不开口一定让他心情非常郁闷,这时候开不了口,我知道很多在这种有背景的案子里,出现过多少匪夷所思的冤假错案。况且现在整个J市都处于风口浪尖,一不留神我就会成为替罪羊。 我彻夜未眠,坐在拘留室燥热的笼子里,想了一晚上。现在我总算有点儿明白过来,假林慕他们为什么要弄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一是可以有时间把我的指纹弄到刀柄上去、整理现场;另一点,我都不好意思说,难道他们就是用这些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来让我百口莫辩? 我不知道,但完全是有可能的,而且他们确实做到了。就在这个当口,龙舟赛散发管文明凶杀“报道”的人还没有抓到;公安厅副厅长的公子遇害的当口,把我困在公安局的看守所里。简直就是个笑话,闫磊他们一定把精力都放在我这儿了吧?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调虎离山!”我想通了一个问题,难道这么做,不仅是要陷害我,而且在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多希望能够第一时刻和闫磊探讨这个猜想。不,闫磊也不可信,我已经接到过多次暗示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就跟当初黄玉芬的“你别无选择一样”,总是像句座右铭一样,左右着我的命运。 我要见周炳国,只能对他说!不知道是不是意志力的缘故,一清早我被带到审讯室,闫磊不在,居然真的是周炳国,而且他还是独自一人。 我一阵欣喜,把所有的推测都说给他听。他一直没有说话,末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马路,这回真的有点儿麻烦!” “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然后看看门外,闫磊怎么会轻易让周炳国单独见我? “你也不信我说的,”我看着他,有点儿明白过来了,“他们让你进来劝我。” 周炳国点点头,然后压低嗓子说道:“否则的话,我怎么有可能进来见到你!” “你也怀疑我?整件事非常扯淡知道吗?你认识我那么多年,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儿,他们一定清楚内情的,怎么可能怀疑我会杀侯文杰,动机呢?逻辑呢?”我有点儿歇斯底里了,这他妈确实荒唐。 “问题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在哪儿,对了,假林慕,你们现在去找假林慕,找到她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而不是笨得跟头猪似的,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老实跟我说,林慕的死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周炳国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突然一下愣在那里,过了半晌:“什么叫影响有多大,我当时的心理评估不是你来作的?” “可我还是不能确认,当自己的未婚妻就死在身边,究竟会对一个人影响有多大。” “这他妈算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了,拍着桌子站起来。 周炳国的眼神冰冷,就是闫磊看我时的那种眼神:“冷静点儿。你还记得我们在饭馆,你说假林慕就在门外盯着你?” “没错,你在,闫磊也在,你们都在。难道我在说谎?” “不是你在说谎,”周炳国看着我,“问题是,他们去调来了那天饭馆门口的录像,你所描述的那个位置,360度都有监控,可根本没有出现过所谓的林慕。他们不是认为你撒谎,而是认为你出现幻觉,脑子有问题了!” 我被彻底算计了,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这就是真的。我居然是个疯子?!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定义。林慕的死从来没有从我的脑海中抹去过。所以从一开始那个戴发卡的小姑娘,只是一个幻觉。从来没有人在便利店买过凉茶,没有人在面馆的门口死死地盯着我们;宾馆的楼下也没有把我引到侯文杰别墅的神秘女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我臆想着来到了侯文杰的家,然后杀了他,又臆想出一套说辞来对付警察。这就是我杀害侯文杰的动机,因为疯子杀人是不需要动机的。他们全然不顾我浑身伤口的出处,无论有多荒诞,不管我自己信不信,反正他们是信了。 更荒诞的还在后面。周炳国从北京组织来了一个所谓的专家团,对我作了一次心理评估。我满怀希望,借此能够洗脱身上莫须有的罪名。我做了400道在他们看来睿智而我却觉得无聊至极的测试题;看了20多幅画;和一个又一个的专家面对面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我没有疯。可结果居然没有通过! 这是不折不扣的陷害,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周炳国到底在想什么,现在连他也不信我。他是被收买还是受威胁了?我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按句比较时髦的话来说,我十分荣幸“被精神病”了。 我从来没有进过精神病院。一个两天前还捕获了管文明的战斗英雄,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确切地说,还不仅仅是囚犯,我的周围不是江洋大盗,也不是冷酷的杀手,就连小蟊贼都不是,而是一帮连屎尿是否拉在裤裆里都分不清楚的老少爷们儿。 我每天要在六点起床,洗脸漱口,拉屎撒尿,然后吃上一份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药。本来人没事儿,吃完了不疯也傻了。由于我是杀人犯,所以很荣幸地被关进了一个小房间里,独自生活。等待着我的是进一步的司法鉴定和法律审判。 这间房只有十几平方米,呈长方形,门正对着一张床,床边上各有三个铁环搭扣,门旁就是马桶和洗手池;四面白刷刷的墙,会压抑得你喘不过气来;顶灯深深地嵌在天花板里;为了防止病人自杀,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锋利的边边角落;床头有扇窗,我住在一楼,正对着操场;窗户不是玻璃的,而是纱窗,但你想要跑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在纱窗前,竖着大拇指粗细的一根根铁栏杆。 门的中间位置,还有一个朝外开的小口,每天的饭菜和药都是从这个小口送进来的,小口上面是个塑料窗户,护士或医生要看着你把药吞下去,然后对着他们张大嘴确保咽下去了,才算过关。 你要是负隅顽抗,或者被他们看出来你在自作聪明,那就悬了。床边上的搭扣就是专门对付不听话的病人。他们会像裹粽子一样把你裹在床上,灌你药不说,没准儿还会给你打上一针,让你吃喝拉撒在床上一个礼拜都下不来。可即使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我还是要作一些抗争。 那些药,正常人真的不能吃。 等护士走后,我确保没有人监视,马上跑到马桶边,用手指头抠那些吞下去的玩意儿,吐出来。 我不知道这样是否真的有效,但总要求个心理安慰,总比任由他们摆布要好。 我一天二十四小时被锁在房里,似乎除了躺在床上,就没有什么事儿可做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忍受着从来没有过的心理煎熬,睡得着才怪。白天的时候,我还可以看到草,看到太阳,看到操场上的人。到了晚上,月光照在操场上,白花花的一片,就像在地面上撒了一层细盐,阴冷凄凉。 尽管恐怖,可我还是忍不住从床上下来看看,比起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毫无休止的挣扎,夜空中的半轮月亮,至少还有一点儿生气。 单调的景物看久了之后就会有莫名其妙的想象,总觉得穿着病服的精神病人中有人从病床上逃了出来,站在地上,起先是一个,然后一个挨着一个排在操场上,眼神呆滞地看着我。 一会儿这些病人又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刚刚从恐惧和惊讶中缓过来,身后的走廊上又传来了脚步声,“咚——咚——”一步之后要顿一顿,才会走出第二步,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我总觉得门后面有人用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回过头去,门上那扇塑料小窗背后的漆黑,深不见底。我只得回到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这样才会稍稍找回一点儿安全感。夏季的夜晚总是瞬息万变。转眼间,天空亮如白昼,隔着薄薄的被子,似乎就像有一道强烈的光打在身上。紧接着传来隆隆的雷声,一记接着一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滚滚而来。窗子上“咕咚咕咚”像是有人在敲打。 我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每隔着一记闪电,总能看到窗上清晰的纹路,我被吓了一跳,等待着下一个闪电。当下一次光明再次来临的时候,我确认我看到了一个怪物,它的脸贴在窗上,确切说都不能算是脸,只是一个球体,突出的两坨像烧熔后烙上去的铅块,紧紧地贴在两侧,球面上坑坑洼洼好似布满了令人惊诧的伤疤,就像一条条肥硕的蚯蚓在蠕动。 它居然还在对着我咧着嘴笑。我从床上一股脑儿摔了下来,一直退到了门边的角落,它就一直放肆地盯着我。暴雨倾盆而下,像一颗颗石子重重打在窗台上,我蜷着身子,警惕而又颤抖地盯着窗外,当光明再度重现的时候,那张脸已经从窗户上消失了。我在雨声的掩护下,壮着胆子静悄悄地走了过去,有限的范围内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照常吞下了药水。坐在床边呆滞了20分钟,以往这个时候是我确认护士离开的时候,应该趴在马桶上把药水吐出来。可这次我犹豫了。这种感受说出来挺离奇,我神志清晰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些药物来治疗我产生的幻觉。 一切都细致明了地在眼前发生了,可就是因为发生了,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假林慕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要命的偏头疼;周炳国奇怪的表情;那份由众专家共同认定的鉴定书就把我指向了非正常人类。 昨晚出现的那个诡异的脸孔转眼即逝,再度让我怀疑自己有了幻觉。难道我真的疯了?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四周的白墙上并没有出现奇怪的现象,到了这个时候,我倒非常指望能够再次出现令我惊恐的事儿。我在迟疑,药效一点点在我的身上起着作用。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掺和了什么,我感到大脑晕晕沉沉,就像服下了安眠药似的,嗜睡如命。 不知道何时我躺了下去,天花板在打转,我犹如喝了酒般感觉晕眩,眼皮不停地往下耷拉,一闭眼,林慕的影子又出现了。这次她是真实的,就在我几米远的地方,她说,好吧,我们进去吧。 在发现林慕眼镜有问题的半年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她的“色彩恐惧症”。我总希望找到其中的根源。这种心理上的疾病,虽说还没有严重到打乱我们的日常生活,但多少还是有些不便。 我曾经提议她去看心理医生,但似乎她对此反应很大,主要的表现在于她并不认为自己有病。为此,她还特地买了两张电影票,来证明自己只是不喜欢色彩,但绝非病态到拒绝色彩。 然而事实上,她对色彩的负面反应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电影院,我一直观察着她对那些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画面的反应。显然,她在努力向我表现出自己的淡定。更准确地说,是为打消bbr>我的顾虑,而强迫自己坐在一片色彩之中。 然而,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起初的时候,她还能坚持坐在椅子上。很快她的身体就开始颤抖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尽现痛苦的表情。我一直握着她的手,能够深刻感觉到她握紧我手的力度,从小到大的变化。到了最后,她猛然站起身来,迅速而又慌乱地离开了放映厅,就像逃离手术台的少女。 我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听见林慕在里面一阵接着一阵,深沉而又强劲地呕吐,过了一会儿,她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她又戴上了那副眼镜,又回到了黑白的世界。我们下了电梯,回到大街上,一言不发。 我们像两个有心事的情侣,一前一后地走着。走过第四个街口,她突然回过头来:“再给我点儿时间。” 林慕的口气带着哀求,我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她要如此地排斥色彩。 “你有把握吗?”我问道。 “有!”林慕坚定地说着。 我们最终放弃了去看医生的念头,对于林慕来说,也许她始终认为可以靠自己从这个怪圈中走出来,但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不会任由她的固执,最终害死了自己。 有过这次尝试之后,林慕似乎强压下去了某种痛苦。这个猜测,不是因为她变得郁郁寡欢,恰恰相反,在我面前,她反而变得更为活泼。林慕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秉性是文静的,只是为了告诉我,在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她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快乐、很幸福。 然而这种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细枝末节总是在出卖她。吃饭的时候,每当我兴致勃勃地述说着一个话题,她总是在两分钟之后开始游离,眼神迷离无光,虽说时不时地点头来回应我说的话,但谁都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有时候,她又毫无来由地发火,因为一些细小的琐事,而失控般地大吵大闹,说我不够关心她,事后又努力道歉,说自己心情不太好,并且极力声辩是因为工作,而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看法。 这并不奇怪,情侣间毫无来由的争吵只是亲昵的表现,奇怪的倒是她竭力想要去澄清这件事的行为。我总觉得平静的生活下暗流涌动。林慕就像一座火山,有种莫名的躁动正在她的体内跃跃欲试,找到适当的机会就会迸发出来。 我依然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这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预感到这种迸发即将来临,这种直觉,就犹如农夫对天气的预感。后来,我看到了那封信。那天她在洗澡,我坐在她的床上。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喝尽的饮料瓶子,我把它丢进垃圾桶,转而发现了那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给亲爱的你”。出于好奇我从垃圾桶里把这封信拿了起来,上面写道: “亲爱的你,很感谢这段时间你陪伴我的日子,你忍受着我的坏脾气和小执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幸福,但到了今天,我还是觉得我要离开了。正如你所知,我是一个有病的人。这种病的根源由来已久,在我没有准备好之前,我根本无法预知轻易地去改变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我不想拖累你。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不要追问原因,也不要去追查我的消息,如果你还允许我有一点儿隐私,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爱我,不要找我。” 这张揉皱的信纸,不久前躺在林慕的桌上,它原本应该寄到我的手上,但也许是因为一时心软所以才没有寄出,也或许她在想着更好的措辞,来和我提出分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我意识到,如果再不做出反应的话,很有可能就要失去林慕了。 我们去了一趟杭州。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自己治疗林慕的方法——旅行。利用大自然的清新和旅途中的好心情为她疗伤,为她业已绷紧的神经放松,起码让她知道我有多爱她,为此可以接受她生命中所有的一切。 旅行的日子定在九月,秋高气爽,这种天气仿佛就是为了旅行准备的。为了增加旅行的气息,我们选择了坐火车前往。江南的铁路线路发达,加之杭州是个旅游重镇,四方来的火车均会汇总到此,所以我们直接去火车站买了票。 火车在一小时之后出发,我们坐在这座城市新建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大厅宽敞宏伟,七八层楼高的透明顶棚,让过滤后温暖的阳光柔和地照在身上,非常舒服。我和林慕都有些许兴奋,这是我们第一次结伴出行,在一个月前,林慕就早早地请好了年假,准备了这次旅行。 抛开所有的动机不谈,旅行毕竟是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事儿,况且我没有丝毫透露这次出行与她“色彩恐惧症”有关的信息。 和谐号动车载着我们一个多小时之后来到杭州站。虽说这座老城站有些破旧了,但人头攒动的大厅大都是来观光的年轻人,所以依然显得活力十足。我们坐电梯,来到地下室的出租车扬招点,打了一辆车直奔西湖。 因为杭州城内建地铁,西湖大道封路改道,我们从解放路一路往西,到达西湖边叫停,然后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两瓶水,步行来到堤坝上。杭州我来过数次,对湖边的地形烂熟于心。 “你看咱们是顺时针走,还是逆时针走?”我问道。 “无所谓啦!你决定好了……好美哟。”刚看到碧波荡漾,林慕就进入了状态。 西湖几乎是江南景色的汇总,山水结合,群峰环绕,既有南方的细腻,又不乏北方的大气,悠久的历史让这座城市充满文化气息。那些不仅贪图景色,还对人文颇有兴趣的观光客,在此也能随地捡到颇有嚼劲的传说。 “欲把西湖比西子”,就连皇帝也流连忘返,忘记了复国大业,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我们走过了断桥,来到了岳王庙,然后坐船去了三潭印月,再从湖中岛返回,然后绕着湖边,走到主干道上,准备打车去灵隐。 来的时候,我特地问了问资深驴友,他们介绍了一个在灵隐接着往上走的青年旅馆。这家青年旅馆曲径通幽,坐落在翠绿的半山腰,推开窗户就能摸到大自然,自是符合我的心意。 我站在主干道边拦车,被林慕打断了:“咱们还是坐公交车吧!不是说了解一座城市要从了解这座城市的居民开始吗?”她背着包,笑得很灿烂。 我和林慕兴致勃勃地奔往车站,坐着K2,像大学生过简单质朴的生活一样。 刚上车,林慕占到了右边的两个位置,她把凉鞋脱掉,两只脚盘在座位上。看得出来,她这是真开心了,没有丝毫做作伪装。 我看着她,指了指司机,林慕嘟着嘴满脸不乐意地把脚放了下去。 “第一次来杭州吗?这么兴奋。”我问她。 “第二次,不过第一次是在很小的时候,七八岁,全都忘记了。” “很漂亮吧。” “嗯。” 趁着她心情好,我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如果你看得到它们的色彩,会觉得更美!” 听完这话,林慕的身子颤了一颤,像个木头一样,脸一直看着窗外,猛然间,刚刚那个快乐活泼的林慕似乎已经离我远去,并且遥不可及。 公交车沿着湖边弯曲的小路,在树阴底下缓缓前行。杭州四处是风景。路边的一棵草、一根树枝,在这样的意境中都会显得格外文艺。从窗户向外望去,色味俱全的视觉饕餮大餐,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你的神经。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突然一下冷场了,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气场。 好吧,我承认,从一踏上杭州的土地,我不是喜悦而是恐惧。林慕越是对眼前的景色表现出兴奋,我越是觉得不寒而栗。我想象不出来,一个眼中只有黑白的人,会怎样定义美的概念。 这些翠绿浓郁、莲叶荷花的交错辉映,如果只是黑白,充其量只是一幅功底深厚的素描而已,而林慕竟可以浑然不知地享受其中? 林慕一直把头别向另一边,我的提问,让整个旅行都陷入了尴尬。我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开启话题,只能由着这种沉默,把我们一路带到终点。 下了车,要爬一个坡。原先我们预定去灵隐烧香拜佛的,此寺常年香客不断,据说求姻缘很是灵验。我倒是希望佛能告诉我,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形。 “我们直接去旅馆吧,我有点儿累了。”林慕语气淡漠地说道。 我跟在她的身后,一时语塞。 我们沿着一条小溪,拾级而上。这家青年旅馆躲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四周高耸的树木遮挡了它的全貌,等我们走上一个平台,左拐进入一条山间小道,往前几十米之后,才看到了它的样子。 很别致,草绿色的外墙把它很好地掩护在草木中,窗户上反射着透过树丛的阳光,晶莹但不耀眼的闪烁,就像镶嵌在一片绿毯中的珍珠。整座旅馆四层楼高,呈长方形,停车场就是楼前的一片空地。 现在那儿停着三四辆黑色的轿车,我们从车旁经过,进入了大厅。我在前台出示了订房的信息,宾馆把预留房间的钥匙给了我。 是在顶层,令人惊喜的是,这个房间居然还自带一个小阳台。因为价格适中,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此等规格青年旅馆的标间,居然还有这样的待遇。我放下行李,推开窗门,大自然的气息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林慕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默默地看着,她依然享受着自己的黑白世界,在黑夜来临、关灯之前想必她是不会摘掉眼镜的。 “我先洗个澡。”我说。 “嗯。”林慕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等我洗完澡出来之后,沙发上的林慕已经不见了,她正在阳台。我悄悄地走过去,发现她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一边,然后看着远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知道她又一次在挑战自己。我从后面默默地抱着她,用这种方式和她站在一起,她的身体在颤抖,就像犯了毒瘾的少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加油。”我说着。 我听见林慕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满头大汗地面朝着我。我的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掉下泪来,她就已经泪如泉涌了。 “慢慢来,不急。”我安慰着她。 “我不行。”林慕痛苦地说,拼命地摇着头。 “慢慢来。”我继续说着。 林慕泪眼蒙眬地看着我:“我们进去吧。” 我搀着她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世界已经离我们远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睡着了。大自然的静谧让我们顿时安静了下来。我们就像两个大学里的初恋情人,单纯而又幸福地在一起。 紧接着下来的事情是我始料不及的,而且就像疾风骤雨般差点儿让我瘫在原地。青年旅社的那个男服务员脸色苍白。他戴着红色的帽子,斜着,把我从睡梦中敲醒,醒来我才发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居然没有一丝知觉,我不知道何时开始下雨的,现在几点了,也不知道林慕什么时候从我的身边起床离开的。 “你最好下去看看!”男服务员颤抖着嗓音说道,我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跟着他一起紧张起来。我披了件外套,跟着他下楼,大厅里围着不少人,我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旅社前微弱的灯光照出很小的范围。他们已经报警了,服务员打着伞带我出去看,同时声音颤抖地说:“你认一认。” 伞根本没有用,雨打湿了我的全身,我急迫地跟着走了出去。服务员打着手电筒,就在刚刚换班时,外面进来的工作人员在门前的空地上发现了林慕的尸体。 我快晕过去了,双脚感觉无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是林慕,穿着白衬衫,躺在地上,雨水已经把血迹冲得一干二净,现场没有血腥,却比有血腥还要凄凉万分。 林慕弱小的身体躺在雨中,孤苦伶仃,我死活也不相信她会自杀。一切都还好好的,都说好要一起去面对的,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林慕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但事实就是这样。警察来了之后,作了现场勘察,林慕就是从这个阳台上跳下去的。阳台的扶手上,还放着她的眼镜。她留了一纸遗言,放在茶几上: “能救我的只有我藏书网自己,可我已经错过了时机。” 我的眼睛紧闭着,只感觉天花板在转动,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那药里像是放了安眠药,让我的眼皮粘住了一样地沉重。似乎天已经暗了,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睡在床上,似乎有人把饭菜从那个小铁窗里塞了进来,可我没有一点儿食欲。 双脚麻木了,就好像离我几公里远,已经不属于我了。梦里真实地再现了我和林慕最后的时刻。尽管我始终不相信林慕会自杀,可她的死亡已经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实。这个时刻如此的真实而又遥远,仿佛就像眼前放的电影。 尽管已经有无数个人曾经对我说,林慕的死在于她自己,她自己陷得太深,至今都无法走出那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怪圈,所以才选择自杀的。 可——你让我怎么不往这上面去想。 如果我没有和她谈恋爱,没有要求她接受“色彩”,没有带她来杭州,也许她就不会死。这种自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我的耳边仿佛出现了这个声音,急促的脚步,加之急促的敲门声,把整个氛围都弄得紧张起来。我还记得那个青年旅社服务员脸色苍白的样子,他或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是啊,普通人的一生,能有几次和尸体接触的机会。所以那个服务员录时发出来的动静,就格外特别,你隔着门就能听到他的慌乱,还有他那种觉得眼前之事不可思议的情绪。 我眼睛依然睁不开,但我想我的意识是清晰的,现在门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慌乱,只有小心翼翼,甚至还有一些鬼祟。 难道是经过时间的推移,我的记忆变形了?不对。我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我只感觉我被一种危险包围着。而这种危险就来自门外。 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传来了,就像有人用细铅丝在试探性地鼓捣门锁,没错,就是这种声音,我学过开锁,知道这其中的流程。这是铁丝在摸索纹路撞击的轻微的声音,有人在撬锁? 我感觉到了心慌,动物遇到危险时本能的心慌。我的肌肉在绷紧,尽管无济于事,但起码我在努力。身子一用力,就感受到了旧伤的疼痛,这种疼痛在梦里可不会出现,我依然尝试着努力睁开眼睛探个究竟,但总是做不到。 “咯噔”一声,病房的门最终被人撬开了。我虽然躺在那里不能动弹,但还是感觉得到进来一个男人。而且这人不怀好意,我虽然看不见,但别的器官就似乎特别的灵敏,用鼻子就能嗅到他身上透出的杀意,从脚步声我能分辨得出来他的暴戾。 他缓缓走到我的床前,一个比黑暗更为深色的人影站在我的面前。他俯下身观察着我,我脸部的皮肤都接收到了他呼吸的气息,喷在我的面孔上。他从背后掏出了一根绳子,绕过我的脖子,然后开始用力。 他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根本没有花什么力气。如果我还能动弹的话,一定会好好和他干一场,可现在我的手指刚刚颤了颤,就不能再做出更大的动作了。 我由着他收紧绳子,我想,这很有可能是有人来灭口了。突然,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我也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就光明正大得多了,一步一步很笃定,也很悠闲,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女的穿着运动鞋,踩在地面发出软绵绵的“嚓嚓”声,男的是靴子,没准儿还钉着铁掌,铿锵有力。他们中的一个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或者是挂在裤腰带上,我不知道,他们由远及近地走来。 男人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但似乎没有再用力,而是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现在这个状况,还不至于置我于死地,可我很难受。我除了手指能够颤抖,别的部位哪儿也动不了。走廊上的那对男女暂时救了我。 他们停在了门口,随即传来了钥匙声。凶手还定格在我的床前,我猜他正弯着腰保持着勒紧我的姿势,抱着侥幸心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松开了绳子,蹲下身来,掀开床单迅速钻到床底下去了。 门一开,走廊上的光就照了进来,我的脸正对着门,顿时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然后时隐时现,应该是那对男女走动摇摆着身体,不断阻挡着灯光。女人问:“他一整天都没吃过饭吗?” “不会死了吧?”男人的口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没准儿在他看来,精神病人没一个应该活在世界上的,“你一个人来不就行了,我那儿正看着球呢!” “都说这个病人是个杀人犯,我胆子可没那么大,我只负责送药送饭,制伏罪犯这样的事情,还是得靠你们。” “我又不是警察,保安而已,你以为有多光荣啊。”男人不耐烦地说着,今晚的球一定很精彩。 “你去看看还活着没?”女人说着,听她声音传来的方向,貌似躲到男人的背后去了。 男人的脚步响了起来,嘟嘟囔囔地说:“就他这个样子,连只苍蝇都拍不死,你怕什么。”我张嘴想要说话,可嘴唇光是嚅动,就是发不出声来。有个凶手就躲在床底下,刚刚准备把我勒死。这是一条线索,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啊。我在心里大叫着。 男人显然听不到我心里的话,用手在我鼻子下探了会儿,说:“有气儿!” 女人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远远地看着,犹豫着说:“有点儿不对。”她壮着胆子靠得更近了,隔了老远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好烫啊,好像发烧了!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叫医生!”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底下有人! 男人靠墙站着,或者正在门口。他的身材应该高大魁梧,没准儿是个退伍军人。这些都是我猜的,能够在精神病院当保安,恐怕没两下子是拿不下来的吧。没准儿还受过格斗的训练。这个时候,只要我能够说出话来,告诉他床底下就藏着凶手,应该很有把握把他拿下吧。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脱离险境和困境的机会。我作着最后的努力,奋力一搏,就像奥运会运动员最后的冲刺。黏住的眼皮,开始微微松动,我借助着额头的力量,硬要把眼睛睁开。 终于露出一条缝来,狭窄的视野里,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大高个。他嘴上正叼着一根烟,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我继续坚持着,我要张嘴喊他,把他喊到身边来,可我已经透支了全部体力,仅剩的那点儿力气根本凑不出一句话来。 “嗯嗯。”我用喉咙发出声来,细得就像来自几千公里之外。 “嗯嗯。”我对着门口拼命地发出声响。 保安停止了抽烟,把脸别过来。他听见了!我顿时受到了鼓舞,他听见我的呼救了,然后尝试性地朝我走来。 “哎——我跟你说,不要装死!”他警惕地看着我,大声喊道。 “嗯嗯。” “要死也等医生来了再死,现在算什么。”保安烦躁地说着。 “有人。”我气若游丝,还得花一半用来求救,剩余的两个字实在是没力气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待会儿再死,医生来了。”还没等我说完,保安又离我而去,走到走廊上挥手。脚步声急促起来,他们也许认为我不行了。 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医生俯下身来,摸着我的额头,说:“果然发烧了!他一天没吃了?” “应该是吧,送来的饭菜都没动过。”护士说道。 “害我。”我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可这话还是只能自己才听得见。 “害我。”我咬着牙又挤出来一次,这次有了效果。 “他好像在说话。”护士说道。 “是吗?”医生把头又俯下来一点儿,“你说什么?” “小心点儿,他是个杀人犯。”保安在一旁提醒。 去他妈的,这个笨保安智商明显和个子成反比。 “别吵——”医生还算是个明白人,他耳朵贴在我的嘴前,“你说什么?” “有人害我。”我终于在他耳边说出了这个完整的句子。 医生皱了皱眉头,然后站了起来。 “他说什么?”护士在一旁好奇地问着。 “没听清,但好像是在说‘有人害我’。” “每个疯子都说有人害自己。”保安仍然以嘲讽的口气讲着。我很想用古老的摔跤方式给他一个“大别子”,这个男人的脑袋像被灌进了糨糊一样。 更要命的是,他的话是很有煽动力的,医生显然放弃刚刚涌上来的一点点怀疑,然后离开床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针管,然后打上药水,朝我走来。 别给我灌药!我的心里大叫着,可就是叫不出口,我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算我生龙活虎地站在他们面前,大声地说,有人害我,我都不确保他们会完全信我。这里是精神病院,来到这儿的人,所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我要是抵抗,没准儿还会像个木乃伊似的被绑在床上。 “有人害我,床底下有人。”我呢喃着这几个字,但吐音不清,含糊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我的手臂貌似被蚊子叮了一口,液体顺着针管注射进我的体内。 “先打一针退烧针,等他睡一觉,明天早上再看看什么情况。”医生说着,然后收起医疗箱准备出门。 “别走!”可惜他们听不见。医生带着护士和保安往门外走,我有点儿绝望了,生死就在这一瞬间决定,他们走出了病房,关起房门的那一刻,也意味着我生命最后的道路被堵死了。 我在和自己抗争着,努力不要睡去,这退烧针里一定加了安定的成分。我虽说动弹不得,但意识还是清晰的,可从现在开始,我开始模糊起来,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床下的凶手,似乎是在和我博弈,也在等我睡去,或者等着医生他们彻底走远。床下发出了声音,也许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救兵已经撤了,我比先前更没有抵抗能力。 凶手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他表情麻木,也许狰狞,或者嘴角还泛出一丝冷笑,所有关于坏人文艺的想象,都在我渐渐恍惚的意识中时隐时现。 我的脖子真切地感受到了冰凉。他把绳子重新套了过来。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气管瞬间被挤压堵塞,心跳加速,我浑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渴望氧气。我的眼前金星儿四射,就像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我动不了,只能坐以待毙。眼前的金星儿越来越多,越来越闪烁,难道这就是濒死的情形? 第九章 飞越疯人院 我就要和林慕见面了。一想到这儿我反而不恐惧了,我似乎已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少女的味道,她就在不远处咯咯地笑着。我微笑着迎上去,她却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我不停地跑,她不停地缥缈远去,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还死得不够彻底,我想着,否则林慕怎么会离我远去。临死的时候人总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会不会我和林慕去了不同的地方,所以即使死了也碰不到一起? 我连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人勒死的死相应该会很难看的吧?我感觉自己的眼珠子不停地朝上翻,眼皮露出一条缝,这就是所谓的“翻白眼”吧。真要命,死得那么的没有尊严。救兵不会来了,他们刚刚离开,人的运气不会总是那么好的,老天不可能接二连三地给我机会。 我快要死了。可人的运气也不会总是那么差,总是离获救只有一步之遥。我翻着眼珠子,窗外,那个怪物又出现了,它贴在窗户上,冷冷地看着我们。 “救命!”我喊着,可依然喊不出口,话就在我的喉咙口徘徊。 “你得救我!” 没准儿它只是我众多幻觉中的一个景象,是我看到了地狱里的景象,我快要失去知觉,就在最后的一刹那,那个怪物抿了抿嘴唇,然后一个响彻寂静的声音,嘶哑着吼叫了起来:“杀人啦!” 随即我眼前一黑,瘫在床上。 再次醒来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周边没有出现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睡的床,天花板上的顶灯,还有熟悉的傍晚的阳光,都告诉我还在人间。我的脖子很痒,像是被缠上了纱布,裹得我很难受,左手也被铐在床上了。 眼睛眨了一下,鼻子也开始工作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猜自己在病房,紧接着听到有人在说:“他在动。”我挪了挪身子,浑身乏力,坚持着摆动了一下脑袋睁开眼去看,说话的人不是医生,左边有个穿着病服的人就蹲在床边托腮看着我。 “你是谁?”我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手铐的链条撞击到床架子上“叮当”作响。 “他叫冯元。”那个人没开口,但有人说话,在我的一侧。我抽筋似的转过头来,同样打扮的人也托腮看着我。 什么情况?就在我睡着的时候,有两个40多岁的糙爷们儿,装可爱地托腮看着我,就像在看一盘奶油蛋糕? 我很想知道,在我昏过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问:“你又是谁?” “我叫胡吗个。”旁边的人说道,“胡说的胡,干吗的吗,个头的个。”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这是在哪儿?”我紧张起来。 “你在病房。” 我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果然猜得没错,这是个病房。三张床并排摆放着,我睡的病床靠墙,旁边有一扇窗户,门在侧前方,门边上还有个小房间,里面露出了洗手台和马桶。 “这是医务室。”胡吗个补充道。 “你们是谁?” “不是说了吗?我叫胡吗个,他叫冯元。” 我愣了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仍是在精神病院里。我应该是被急救,然后送到了这里。 “你们也病了?”我尝试着问道。 “原来病,不过现在好了。”胡吗个说道,然后压着嗓子问道,“听说你是杀了人进来的?” 我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嗯,是,我是杀了人才进来的。”我也压低嗓.99lib?子凶神恶煞般说道。我得吓唬吓唬他们,免得他们认为我好欺负,对我不利。 “哦。”胡吗个似乎并没有被吓住,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然后指了指冯元,“他跟你一样,也是杀了人才进来的。” 我心里一惊,不自觉地又挣扎了下左手腕,手铐磨得我生疼。 “没用的,这个一旦被铐上了,是挣不脱的。”胡吗个说道,“你杀了几个?”他朝冯元努了努嘴,“他把全家都杀了……” 冯元一直没说话,我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面目僵直地看着我。 我的天!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胡吗个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我脱险了,被送进医务室,但这个病房究竟是他妈的谁安排的,有两个精神病和我同居一室,一个杀了全家,现今为止一句话没说,另一个疯疯癫癫,吃不准他的话是真是假,而我又被牢牢铐在床上! 我的表情一定很尴尬,露出的笑容是个人都能看得出虚假。可除此之外,我应该如何对付他们呢? “别害怕。”胡吗个似乎看穿我心里在想些什么,着重重复了一次,“他现在已经好了。”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天。其间冯元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很好地表现出一个冷酷变态杀手的性格特征,而胡吗个一惊一乍之后,也不理我了,躺在自己的床上数手指头玩。 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让我总像踩着棉花似的不踏实。我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脖子上的伤痕真实存在着,就像一条深刻的标记,把我一点点带回到昨天晚上。细节开始栩栩如生,然后当初来不及思考的问题就全都涌了上来。 我好好地睡在自己的房间,居然有人可以偷偷潜入来谋害我,我想,没有内应应该是做不到的吧?精神病院虽比不上监狱戒备森严,但到底还是个特殊的医疗机构,不是随便可以被人钻空子的。 为什么要杀我呢?杀人灭口?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只要我一死,我是杀害侯文杰的凶手就死无对证了。没准儿他们已经想好了勒死我之后,制造上吊自尽的假象?或者利用其他的方式,来解释我“死有余辜”。既然我都能“被精神病”,还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的呢? 这点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可经不起仔细推敲。如果仅仅是为了把杀害侯文杰的罪名栽赃给我,那这个圈子是不是兜得有点儿大了?从“林慕”第一次出现,时隔半年多了,其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儿,还牵扯出黄玉芬和管文明案,难道都是为侯文杰之死作铺垫? 有这点儿精力,可以找得出比现在完美百倍的计划来。 另外,有个问题是有人在救我。如果说我一死可以皆大欢喜,那么为什么还有人来救我呢?如果这个人是周炳国,或者某个正义凛然敢于挺身而出的人,这倒也就算了,偏偏却是个怪物,那个窗外的怪物,曾经把我吓得半死,我一度以为是幻觉,可就是它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我又应该如何来分析这种情况? 我总觉得自己身陷囹圄,总是刚刚险象环生,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陷入另一种麻烦中。我又想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两股势力正在博弈,两股暗势力,一方想我死,另一方不想我死。这个感觉不知道对不对,如果属实,那么毫无疑问,我就成了风口浪尖的人。 现在身处这个医务室,和两个奇奇怪怪的精神病待在一起,是不是又是什么阴谋呢?想必是吧,起码会发生些什么。我现在被他们当做一个杀过人的疯子,怎么可能轻易地和另两个病人关在同一间病房里呢?可别跟我说是因为病床紧张。我看了看,他们依然没有什么变化。自从我醒来之后,他们就变“乖”了,不跟我说话,也不自言自语,冯元竟然还呼呼大睡起来。 原来我想等护士进来送饭换药的时候,提出换房的,起码得搞清楚,我究竟身在何处,和谁在一起。可是要等的人没有来,反而天黑了,灯自动亮了起来。我熬了几小时,估摸着是在九点或者九点半的样子,灯自动又熄灭了,到了熄灯时间。至此也没有人来查过岗,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让我留在病房里自生自灭。我一边兀自分析着,一边警惕地看着边上的两个人。 两个人打起了呼噜,我尝试着保持清醒,一想到接下来肯定还有事儿要发生,就格外紧张。如果真存在着两股势力,那么谁会先下手呢?我得为自己祈祷了,这事儿不能出差错,但凡偏离了一点儿,我生命就有危险。 我耐心地等着,等着他们任何一方谁先开始行动。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我还能有一些视野,看得清些许东西,耳朵也竖得高高的,我不知道这次会从什么地方出现转折。 到了半夜,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传来了。我看着四周,这回声音不是来自门外,没有人撬锁。而是窗外,我用胳膊慢慢地撑起身体,向窗外望去,没有人影,窗台上却有个被月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我凑过脸望去,是一把钥匙! 亏得这铁纱窗安装工艺不合格,底部和窗台衔接的地方有道三公分左右长的小缝隙,不起眼,但恰好可以让人塞进一把钥匙,我是警察,当然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心里一阵惊喜。显然,这次是来帮我的那一方领先了一步。钥匙旁边还有一根小锯子。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先用钥匙打开了左手的手铐。长时间铐在床上,我的手已经麻了,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把手伸进被子里,不断地捏紧放松,骨头咯咯作响。 我看了看胡吗个,睡得正香,我再看看冯元,也睡得很沉,我准备从被子里钻出来,琢磨琢磨这把锯子的用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冯元的床上有股寒气逼过来,我再看了一眼,才看出端倪。 冯元的眼睁着,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我浑身抽搐了一下,人吓人真他妈吓死人。冯元不动,我也不动,然后他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想干吗?”我大声喊着。 冯元把食指竖在嘴前。我的双手在被窝里狠狠地捏成了一个拳头,我在观察着他的薄弱点,他要是敢过来,我就一拳打到他的鼻子上。 冯元慢慢下床了。“你想干吗?”我叫得更响,边上的胡吗个似乎也被吵醒了,他翻了一个身。 “嘘,我要跟你说件事儿。” “就在那儿说。”我呵斥着他。 冯元不满地看着我:“我要跟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儿?” “别听他胡扯,”冯元指了指胡吗个,“我是好人,他才是杀人犯,杀了自己的全家。” 我愣在那儿一言不发,看着冯元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认真对待,还是依然把他当成精神病。就在这个神秘的夜晚,他们互指对方才是杀人狂魔。我不敢放松,警惕地看着冯元,现在的问题是,他看到我解开了手铐,接下去会有什么动作呢? 结果什么动作也没有,说完这句话,冯元又钻回了自己的被窝,呼呼大睡起来,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似的。我木在床上,老半天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才算缓过劲儿来。疯子的逻辑是不可能被揣测到的。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我继续在被子里揉搓着双手,一边继续思考前面更迫切的问题。除了手铐的钥匙,还有一根小钢锯,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肯定不是用来锯手铐的,也不会是破门用的,这医务室的门虽说是木头,但锯出一个口子,其间还要不被人发现,一定是有困难的。窗户上有铁纱网,自然也不在选择范围之内。 那还会是哪儿呢?我看着天花板,没有入口,也没有排气扇之类的通道;地上不知道,但现在在一楼,挖下去就是基石,总不可能靠着这根小玩意儿,让我打个地洞吧。 要是有根烟就好了。思考问题的时候,嘴上就闲不住,自从进了精神病院之后,我貌似一根烟都没有沾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但仍然不死心。既然有人把这根锯子传进来,终归是有它的用途的。冯元和胡吗个还在睡,我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然后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没准儿有个下水管道之类的从房子底下钻过,我可以用这小锯子把它撬开。 摸了一圈,证明我这个想法有点儿异想天开了,地面比少女的脸还干净,更别说有什么缝隙可以凿出一个出口了。我坐在床边,手搭在窗台上,失望至极。要是有根烟就好了,我再次这样想到。 我把头转向窗外,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今夜的月光透亮,不远处就有一堵围墙,翻出去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我怎么能够从这小房间出去呢?难道这个钢锯是用来杀人的?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难道是杀掉看守然后跑出去,或者挟持人质?电视上可都是这么演的啊。 我有点儿紧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站了起来,胳膊碰到了铁纱窗,“噌”的响了一声。这声音有点儿不对,我低下头,借着月光看窗户,又摸了摸放在鼻子上嗅了嗅,这窗户不是铁纱的,而是铝的或者别的什么材质的,很软,虚张声势地安在那儿。 我明白这钢锯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它是用来锯断这纱窗,然后钻出去的!这事儿不难,我有点儿欣喜,这几天来,第一个好心情洋溢在胸口。我赶紧把钢锯举起来,对准锋利的那一边,然后尝试着去磨割那道纱窗。 刺啦刺啦声有点儿刺耳,但还不算太响。外面的人肯定听不见,但我不确保冯元和胡吗个。我割一会儿停一会儿,左右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要想弄开这个纱窗,不是什么很费力的事儿,但问题是得小心翼翼就有点儿折磨人了。 我有一股子劲儿,但是使不出来,憋在那儿很是难受。手上稍微用点儿力量,声音也就跟着大起来。我不确保他们什么时候醒来,醒来后会干些什么。只得在这种无法预知中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雷。 冯元又开始打呼噜了,胡吗个被前面一折腾,冲天的呼噜声虽说没了,可一直背对着我这边,情况还算可以。我稍稍加快了速度。这纱窗是横竖排列着的金属条,我从中开始往上下左右划了一个十字,然后用力扒开。 把手伸出去之后,玻璃窗就很容易被打开了。我把口子拉得更大,比画着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钻过去。虽说小了点儿,但勉强应该也行。我站上床,趴在窗台上,然后像钻狗洞一样,狼狈地钻了出去。身子已经过了大半,还差一点儿就全出去了,结果裤子还是被钩到了。 问题依然不大,我想,这个意外很容易解决,我回过头去松开被钩住的衣服。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个情况,黑暗中,胡吗个不知什么时候起床了,他正站在窗前,眼神木木地看着我,右手拉住了我的裤腿。 我当时笑了。这个反应很奇怪,可我真的是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甚至连反感都没有。我就觉得很好笑。一路走来,奇奇怪怪的事儿数不胜数,已经麻木了。我就觉得自己在演一部黑色幽默的电影,诙谐的情节一个接着一个,只不过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向何方。 “你在干吗?”他也问了这个问题。 我把心彻底松下来,管他为什么。我一直在经历一些毫无逻辑的事儿,也不多这一个了。 “你猜猜看?”我没好气地说道。 “你想逃跑?”胡吗个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冯元,他还跟头猪似的睡在那儿。 “你真机灵。”我说着,我不知道夸一个疯子机灵,是我傻,还是他傻。 “你这样是跑不掉的。”胡吗个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看着那堵围墙不高,但是有监控录像,你还没翻上去,警报就响了。” “你怎么知道?”我冷笑。 他居然能够听出我在嘲讽他:“你不信?”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我转头看了看围墙,角落里还真的竖了一根根柱子,上面凸出的部分,真的应该是监控吧?胡吗个这次的逻辑倒还挺清晰。 可这不重要。眼前是个连名字都很古怪的怪人,几小时前他说冯元是杀人狂魔,而几小时后,又被反指为杀人狂魔,你说我应该怎么来对待他提的建议?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跑出去。” 我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再次打量了他的上下,他穿着病人服,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上像是一个礼拜没洗过似的。他仰着脖子看着我,仿佛在向我述说一条真理。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道。 “办法是有一个,”他眨了眨眼睛,“不过——你得带我走。” 我没想到他提的是这个要求。这反而让我吓了一跳。如果说他问我要个冰激凌,或者达能饼干,我觉得这才正常。 疯子也想出去?他们不是应该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恐怖诡异的吗?所有的人都是疯子,而他自己格格不入、无人理解,毫无安全感可言,现在居然还想出去? 我盯着他看,胡吗个的表情严肃,如果排除精神病的偏见,眼前的这个40多岁的男人,貌似没有开玩笑。 “带着你走?”我不知不觉地压低了嗓音,然后瞟了一眼冯元,他还在睡着,我可不想这时候再把他吵醒。 “没错,确切地说是我带着你走。” 我一下子语塞了,心里很纠结,如果这个疯子说的是真的,没准儿还真能把我带出去,他来这儿的时间一定比我长,熟悉地形。可如果说的是假的,那我要冒的风险可就大了。 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好运气,这也许是我飞跃疯人院的唯一机会,要是因为胡吗个拖后腿被逮回来,估计就再也没有那么有利的形势供我选择了。我不得不考虑考虑。 “别想了,小子,”胡吗个说着,“我比你还聪明,你还犹豫个啥?” 他这几句话听上去条理清晰,而且句句说到我心坎里了,还都说在点子上,要不然试试,我想着。但又觉得有些不靠谱,不管究竟谁是杀人狂魔,反正眼前的这个人肯定不正常,难道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他来决定? “我要是不带呢?”我沉着嗓子说道。 胡吗个轻蔑地看看我:“你说呢,如果不带我的话,先别提那些监控设备,你觉得我会让你就这么太平地钻出这个窗户吗?” 我心里一惊,比起冯元看见我解开手铐置身事外的表现,胡吗个显然难对付得多。难道我真要带着他一起走? 不是我真的相信他能把我带出去,而是没办法,在寂静的深夜,如果他大吼一声,别说保安,就算冯元醒了也够戗。 “那你得听我的。”我想了想回答道。 “你答应了?”胡吗个兴奋起来,“带我一起走吗?” “嘘,轻点儿,”我指指冯元口是心非地说道,“我带着你一起走。” 我从窗户钻出来,一下子跳到地面,发出了无关紧要的落地声,然后蹲在那儿环顾左右,没有意外情况,接着把胡吗个从那个洞里接出来。 “穿过操场。”胡吗个貌似很专业,“看见斜对面那棵树了没,那是唯一的死角。”事到如今还是信他一把吧,我想着,也只能这么着了。 我们弯着腰迅速穿过操场,有惊无险地走了一个斜线,毕竟这里不是监狱,没有24小时荷枪实弹的守卫,也没有探照灯、铁丝网,监控是肯定有的,不过要是胡吗个所言非虚,应该很容易解决掉。我们来到了墙根儿底下,墙有4米多高,靠冲刺蹬上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了,得想点儿办法,找点儿工具。我四处看了看没有可以用来垫脚的石块或者木桩,墙边上最近的树也离着十几米远,不可能爬树然后翻墙出去。 我挠挠后脑勺,刚想问问胡吗个怎么办,他已经蹲了下来:“想什么呢,踩着我上去吧。”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法子我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个疯子,我还没骗他呢,他就自己把自己牺牲了。 “你就不怕我上了墙之后自己跑了?”当然这句话我只在心里想想,没说出口。胡吗个也没问,看来他脑子到底还是不好使,转不了那么多弯。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踩着他的肩膀刺溜一下蹿上了墙头。我心里斗争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转身把手伸出去拉胡吗个。这时候把他甩了,实在是不够仗义。 “快点儿。”我压低声音喊着,“我把你拉上来。”然后看看前方,空旷的操场上没什么动静,一切顺利。 胡吗个伸出了右手,没有拉我,而是指了指我身边。 “干什么?快点儿,再磨蹭就被人发现了!” 他笑而不答,而是指着我身边,我转过头,月光下有个很不起眼的闪光点嵌在墙里。我凑着脑袋过去看了看,一下子就认出来,是感应器! “你骗我?”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胡吗个。 他还是保持着笑容:“这个精神病院根本没有监控盲区,围墙上遍布着监控和感应器,但我没骗你,没有我你是出不去的。” “什么意思?” 夜空下,对面楼里的灯“刷”地亮了一排,很快就有人追出来了。 “我去把他们引开,接下来你就只能靠自己了。”胡吗个说道,然后沿着墙往别的地方跑去。 “什么?”我还是没反应过来,“等等——你到底是谁?” 胡吗个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耐人寻味:“不要相信任何人!”说完,继续跑开。 我跳下围墙才发现J市的精神病院并不在郊区,周围立着一排排五层楼高的居民房。围墙和小区间有条小路,我贴着围墙看了一会儿。夜黑得深,附近没有居民游荡。110的巡逻车应该也不太会走这条偏僻小道吧? 围墙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人喊叫的声音,我听不清,是已经发现胡吗个了吗? “没有我你是出不去的。”我现在有点儿真正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了。胡吗个说这个疯人院没有监控盲区,所以牺牲自己引开了看守,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起码从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来看是这样的。我现在只能信他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是在告诉我他的身份,他是李舒然的人,没想到,李舒然又一次救我于水火之中了。又一次表现出了超强的能力,居然渗透到了疯人院,让一个疯子指引着我应该前进的道路。 我边想边沿着墙根儿走,脚步越来越快。看守很快就会找到医务室去,很快就能发现我也跑了,后果可想而知,我得争取时间。 我走到两个间隔的路灯中间,在最黑暗的光线下,穿过小路,到了另一边。仍然没有人发现,我翻过了并不高的居民小区的围墙,然后在找那些我够得着的晾晒在外面的衣服。我穿着病服,不换套正常人的衣裤将寸步难行。 目标出现在前方。一楼的阳台前挂着一条男人衬衫和牛仔裤,我潜了过去,屋子里黑漆漆的,主人肯定已经睡了。我翻上阳台,踮脚将衬衫和牛仔裤取了下来,然后迅速离开。 我在角落处换上衣服。把换下来的病服塞进草丛中,然后从小区的出口处光明正大地来到大街上。该去哪里呢?我站在路边想着。我知道他们一旦发现我逃跑了,很快就会报警,而且像我这样重要的嫌疑犯,肯定是联网的。警察的办事效率我当然清楚,只要他们愿意,找一个人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也就是说,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然而事情毫无头绪,我跑出来了,却不知道接下去该干什么。路上空旷得很,偶尔有一两部小车飞驰而过。我走在黑暗中,没人注意我,也没理由注意我。我在路口的展示牌前找到了一张贴在橱窗里的本市地图,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了方向。 我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看地图四五公里的路程。我身上没钱,不能打车,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自然也不能抢劫,所以只能往西步行。我看着地图的指示,然后认准方向,沿着马路走去。 要去的地方是J市的一所大学,位于解放路和长寿路口。现在是半夜,这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可以上网的地方。我需要网络,这是我的专业,我必须上网去查一些资料,然后分析自己的形势。要是能够潜入J市公安局的内部档案就好了,这样就能知道自己的案子究竟到了什么步骤,有多少证据于我不利,也好有的放矢。 还是暂时不要找周炳国了,我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的,现在去找他,一来介于我们之间的关系,J市公安局未必会告诉他多少消息;二来一旦事后查起来,连累了他就不好了;三来我还得作最坏的打算,就是警察已经知道我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了,如果这样,傻子都知道周炳国一定会被监控起来,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以上都是客观分析,除此之外,我本意也不愿去找他。我还有些顾虑,要不是他组织了几个专家对我作了心理评估,然后认为我精神失常,我是不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是在压力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或者被收买了,还是在帮我?杀了副厅长的儿子,不死也是无期,没准儿周炳国是缓兵之计,先保住我的命,好从长计议。只不过他没有料到,李舒然和要杀我的人都尾随而至了,我差一点儿就死在精神病院里了。 想到这儿,我琢磨着自己的经历确实很莫名其妙,要不是李舒然,我是不会被牵扯进来的,牵扯进来之后,每次又都是他把我救了出来。这个人究竟想对我干什么?我边想边赶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大学门口。门口保安室亮着灯,保安趴在桌子上睡觉,我看了看,从侧门悄悄地溜了进去。 电脑房在什么地方?我还得再找到学校里的指示牌。在林荫小路上,我看到了这所大学的俯视图。这学校不大,二十分钟就能绕一个圈,我顺着箭头的方向,走往我要去的地方。临走的时候,我顺手扯下来一片硬纸板。 电脑房在四楼,楼下的玻璃门锁着。但这个问题不大,再艰苦卓越的环境我都已经经历过了,学校的防盗设备实在算不了什么。确切地讲,都不能算是防盗设备,我顺着楼走了一圈,推开大楼背后卫生间一扇未关严实的窗户,然后轻而易举地钻了进去。 来到四楼,顶头的一间房上面刻着“电脑房”三个大字,我低头摸索着找到了锁,手感和视觉上感觉是那种“牛头牌”的老式门锁,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拿出硬纸板撕下了适合的大小,顺着门缝插进去,然后“咯噔”一声,门被我打开了。 平行的有四排座位,上面都有电脑,估计着有八十几台,规模不小,我找到了主机,开机然后连上网线,开始做我要做的事情。 比起翻山越岭、格斗擒拿,眼下的事儿我还是得心应手的。坐在电脑前,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上。我登录了J市公安局的内部网站,花了十几分钟就潜入了。bbr>虽说留下了一点儿痕迹,但这无关紧要,现在只是在打时间差,他们知道我是学这个的,所以没必要隐藏这一点。 有关我的案子叙述得并不多,而且所谓的证据,也就是前期我都知道的那些,还有周炳国的评估报告,下面有他的签名,建议先收容到精神病院,然后择期审判。我皱了皱眉头,从语意上来分析,似乎这案子已板上钉钉了,除非出现新的证据,否则我注定要背这个黑锅了。 好在现在似乎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失踪了,起码我的资料上没有显示出“在逃”的标签,我不知道他们会花多少时间发现这一点,也不知道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找到假林慕,或者李舒然,这是能够为自己解脱罪名的唯一途径,可他们在哪里呢?假林慕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侯文杰的别墅里,此后就不见踪影了。不对,我突然反应过来,最后一个不是假林慕,而是胡吗个。 胡吗个也是他们的人。我可以在公安局的居民数据库里去找胡吗个。 我把胡吗个的名字输入进去,原来我以为肯定要花费一些时间,没想到很快,刚搜索就跳出来一张照片,仔细一看,就是精神病院的那个。想必全市也就他一个人叫这个奇怪的名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胡吗个居然也穿着警服。我把资料往下拉,胡吗个原是J市公安局刑警队的队长!这个身份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他怎么会在精神病院? 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数笔,但还是很清晰,我看着,上面大致的意思是说:胡吗个诬陷领导,无事生非,影响稳定团结,已被开除公职,后经查其患有幻想型精神分裂症,收治于本市精神病院。 我盯着电脑琢磨了半天,这个结果是我没想到的,不过反而激发了我的灵感,模模糊糊中总觉得自己有点儿接近真相,但又看不清,只能有个大致的轮廓,而且也不确认这是否就是真相。我多了一个心眼儿,继续在公安局的网站上了解胡吗个的信息。 胡吗个今年四十八岁,当兵出身,部队转业后直接转入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从普通的警员做起,开过枪、负过伤,一挑三干倒过歹徒,远赴云南只身在深山老林里击毙了J市最大的毒贩,战功显赫,嘉奖无数,总而言之,他来做这个刑警队长实至名归。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年政治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突然一下子疯了?我翻着网页,找他做警察时最后的消息。越到后面,我越有预感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果然不出所料,胡吗个是1996年出事的,他最后经办的案子,正是那个拾荒老头儿被人用钢筋插入体内的案子。 胡吗个和之前发生的事儿是有联系的,至于联系是什么,我还想不通。看来1996年的那个拾荒老头儿,不仅让管文明变异成了一个变态杀手,难道还让胡吗个一个刑警队长因此而成为了疯子? 我继续查找着信息,这个案子公安局网上居然只字未提,我只好打开门户网站看看有什么旧闻。结果什么也没有查到,倒是屏幕的右下方有邮件提示,我顺带着打开来看,一个熟悉的地址跃了出来。 我赶紧点开邮箱,是李舒然,李舒然在20分钟前发了一封邮件给我,邮件里写着:“去找刘定伟。” 一切又回到了别人的掌控之中。这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有时候会让人产生烦躁得想死的欲望。我走在别人铺设好的道路上,一路走向危险的未知,而如果拒绝,身边就是万丈悬崖。 “去找刘定伟。” 他是要把我领向真相?然而我现在所有的麻烦,他才是始作俑者,实在搞不懂李舒然究竟想干什么。 从学校里出来之后,属于我的时间又少了一点儿,但收获多少还是有的。我得破釜沉舟,在警察找到我之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不是演习,而是荷枪实弹,容不得一点儿差错。任何一个小错误,都有可能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 我凭着记忆走在马路上,接下来的目的地我是知道的,但在此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儿。天色还没亮,电脑上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深夜三点多钟,黑色给我掩护的时间不会太多,我必须抓紧时间了。 沿途的景物标志,我熟悉而又陌生,貌似来过,可又想不起来,可以用作参照的坐标实在太模糊,走过两个街口,看见原来龙舟赛的倒计时钟,才确定自己的方向还算准确。这是八一广场,离火车站不远了。 我尽量大方一点儿沿街走,这里渐渐有了人影,同样时不时地也有警车驶过,在他们尚未发现我逃跑之前,我暂时还不会引来巡警过多的注意,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我又饥又渴,但还得坚持,只要方向没错,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火车站了。 20分钟之后我到达了目的地。要做的事儿风险很大,但我反复思量,必须这样干,否则的话,即使侥幸躲过一时,接下来要查这些事却会麻烦重重。而且这是一次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侦查,我的对手包括警察和李舒然,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必须出其不意。 凌晨3点的火车站人不多,但还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不至于像马路上一样空旷,我要保证既要有一定掩护干我自己的事儿,又不至于在逃跑时完全处在警方的视野之内。 远处的墙根儿下,有两个警察站在一边抽烟聊天,我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路过他们,然后进入候车大厅。 我需要一点儿钱,这是我的第一个目标,在候车大厅里我物色着对象。有个男人仰着脖子睡在椅子上,嘴张得足以放下一个鸡蛋,嘴角流着哈喇子,显然睡得很死。他的手上放着一个背包。 我不知道这背包里有没有钱,但总是要试试,我不想在这上面冒太大的风险,如果他没有发现我就已经成功一半,可一旦我行窃时被逮个现行,基本就以失败告终了。 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边上,右边的位置空着,这就是所谓的天赐良机吧。我坐了下来,然后从椅子上拿起一份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报纸,一边佯装看报,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 依然没有人注意我,这样很好。我慢慢地把手伸了过去,那男人睡得很死,我从他手臂的空隙处,把那个背包悄悄地绕了出来。我顿了一顿,他还是没有反应,我又随意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大方地站起身来,把包背在身上,.然后走了出来。 我按照车站指示牌上的箭头,找到了厕所,进了其中的一间,锁上门,打开包翻了起来,希望里面有钱。这个男人着实大意,包里放着电脑,还有两件替换的衣服,如此贵重的东西,自己居然睡着了。 可唯独没有钱,我有点儿失望,突然发现,包还有个隔层,我拉开拉链,伸手探了进去,有个信封,手感非常好,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那种感觉。我拿出来,天助我也,信封里夹了一沓人民币。 我塞了几张回去,然后把剩余的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把包留在了厕所,出来后跟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说,里面有个无人认领的行李。然后贴着墙根儿走出了候车大厅。理论上警察迟早会发现我来过火车站。无论是打扫卫生的阿姨报警,还是那个男人最终发现自己行李丢失,他们一定会去查车站的监控。 而我在他身边的整个过程,监控应该全都拍到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得让警察知道我来过火车站,让他们没理由怀疑,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之后,我已经踏上火车,离开J市了。 我用偷来的钱租了一辆黑车,我开着车行驶在J市郊区的路上。如果我在火车站干的那件事能够有效,起码会延迟警方找到我确切位置的时间。 要去的地方不远不近,但步行肯定是不现实的。因为是清晨,所以马路上车辆稀少,一阵疾驰之后,我来到了行程的终点,一家临终关怀福利院。顾名思义,“临终关怀”就是针对那些患有绝症,或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行将死亡的人。 和收留孤寡儿童不一样,这家福利院收留的成员更加“特殊”。那些注定早夭,四肢残缺的弃婴自不在话下;还有很多被医院拒绝接收的晚期病人,只要愿意,也同样可以进入福利院,在生命最后的时候,感受阳光和尊严;近两年,还有一些对生活丧失信心,成为街道、辖区派出所“包袱”的问题居民,也被劝说进入这里,因为这里配备有心理医生甚至牧师,俨然成了一个变相的心理诊所,院方是在竭尽所能地灌输着生命的新定义——让人获得重生的新定义。 刘定伟属于最后一种,两年前遭遇车祸后,两度自杀未遂,被民政部门转移到福利院,而就在半年前,他还企图在福利院的澡堂里,用偷来的柴油烧死自己。 在我的印象中,闫磊说过,在黄玉芬案之后不久,他们来过这里调查过刘定伟,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刘定伟不是我们事先猜测的李舒然,也不是大悬案的凶手。 现在李舒然留下了信息,让我来找刘定伟,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切入,但这是唯一的线索。我把车停在大门口,还没走近大门,门卫室的老头儿已经把玻璃窗拉开了。“你找谁?”他远远地问道。 这个老头儿60多岁,一头白发,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低首皱着眉头从镜框上方看出来,打量我的身份。“你好,我是市刑警大队的,你们院长在吗?”我镇定地说着,老头儿又看了看我,“我来了解一下刘定伟的情况。” 既然半年前闫磊曾经来过,没理由不给他们留下印象。 “你等一下。”老头儿没有怀疑,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掉,然后开门让我进了福利院,用手指了指,“往前走,一楼顶头一间房。” “谢谢。”我礼貌地说着,然后被放进了大门。 中间一条约5米宽的小路,两边都是竹林。往里走了四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正对面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绿草坪,两边是红色的围墙,在草坪的对面有一栋长方形的五层楼高的灰白色建筑。草坪边上有个绿化工人,骑着洒水车,正在给院内的植物浇水,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埋头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我穿过草坪,按照门卫的指示,沿着一楼的边缘走,在顶头一间开着的房门上看到了“院长室”三个字。我敲敲门,一个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你好!”对方操着生硬的中文,居然是个黄发碧眼的外国人,看上去40多岁。 “你——好。”我愣了一愣,把hello收了起来,转而改成中国式的问候,伸出手去,“我是闫磊的同事。” 我和他握了握手,从力度上判断出,他对我的到来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恰到好处。他对闫磊想必也是有印象的,我还准备好了一套他问我要工作证的说辞,但他提也没提,把我让到沙发上,倒了一杯水,问:“你是来找刘定伟的?” “嗯。”我说道,“半年前,闫队长来的时候,已经把大致的情况跟你说过了是吧?我就不再赘述了,这次来主要是再了解点儿情况,案子有了点儿新眉目。” “就你一个人?”院长袁建国的中文不好不坏,意思是表达清楚了,但我搞不清他这么问是因为客套,还是怀疑。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线索,其他人都在忙着别的事儿,我正好在附近办事,所以顺带过来拜访一下。” “原来是这样。他是个可怜的人。”院长的态度依然保持得不温不火,随即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刘定伟充满了怜悯。 对于两度造访此地的命案刑事警察,他难免有些排斥的吧?我看了看袁建国,身材微胖,慈眉善目,很适合他的身份。毕竟我们的理念不同,他们努力为人们活下去找到一个理由,而我们恰恰相反,只有当一个人的生命终止之后,才会登场。 我们又彼此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客套话,然后直奔主题,他领着我出了门边走边解释道:“其实这栋楼就是福利院的全部了,总共五层楼,一层是办公的地方和活动室,二层以上都是宿舍。” 我们走上二楼,然后穿过走廊,到另一端继续上行。那些宿舍窗明几净,路过的时候我往里瞄了一眼。整洁得如同兵营,虽说住着一些连药物、器械都维持不了多久生命的人,可这里却没有医院才有的消毒水的气味,阳光从玻璃窗户斜射进来,墙壁上挂着十字架,还有很多我认不出来的古典壁画。 这些壁画,无一例外地都与《圣经》有关。建设者应该是个基督教徒,看得出来袁建国是用了心的,他在尽其所能为这些可怜的人营造一个温馨的环境,让他们安详而非恐惧地等待死亡。 每个宿舍能住三个人,一层楼15到20个房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不超过三百个床位。可不用担心人满为患,按照袁建国的说法,很多人还等不到下一批“居民”入住,就已经去往极乐世界了。 刘定伟可能算是最长的住客了,他被安排在五楼顶头的一个小房间里,一人一间。 “他不是生理上的原因,只要他自己愿意,他可以愉快地活得比我们任何人都长。”爬到了顶楼,袁建国吃力地从腰部取出钥匙,边走边拿在手上翻看,为了防止刘定伟跳楼,房门上了锁。到了门前,他先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了一个被烟熏坏了的嗓音。 袁建国开了门,我们看到一个人横躺在床上,穿着米黄色的睡衣,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为了防止刺激到他,这间房空无一物,而四壁也被粉刷上了天蓝色的柔和的油漆。刘定伟浑身戴着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还有一顶帽子,除了一双眼睛,几乎看不到任何皮肤。 他看了看我们,目光无神,然后像个僵尸似的,毫无感情色彩地又把头转了过去,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在想,袁建国一定会十分厌恶我们屡次造访吧? 躺在床上的刘定伟,是一个对生命失去信心的人,他游走在崩溃的边缘,袁建国就像用一根纤细的绳子拉住他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把他拉回悬崖,这其中容不得任何闪失,一阵微风或者心猿意马都可能让刘定伟再次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们显然是来破坏这一切的。每一次提起黄玉芬,都有可能是在他原本就冰凉的心上浇上一盆冰水。 袁建国介绍了我,可我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场,我看着已形同废人的刘定伟,想了一会儿,却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住得还习惯吧?” 刘定伟奇怪地看着我,他的整张脸都被隐藏在罩子底下,只有眼睛还转动着,淡淡地说:“习惯。” “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有关黄玉芬,也就是你妻子的情况。” 一阵沉默。刘定伟继续看着我,好像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端倪,随后不耐烦地说:“警察不是已经来过很多遍了吗?还有,”他纠正道,“是前妻,我和她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嗯,有点儿新情况。”我柔和地说道,“你也别太紧张,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我的心里有点儿紧张,在此之前我没想过刘定伟的现状,照他现在这个样子,即使不愿意提起过往,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又是来了解她杀人的是吧?”刘定伟突然自己说道。 我愣了愣,解释道:“这次我们又有了些新线索,关于一个拐卖儿童团伙,所以就——”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原来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一些关于你跟她之间的事儿。” “我跟她之间的事儿?比如?” “比如说——”我又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了,李舒然只让我来找刘定伟,但没说找到他之后该怎么做,我又看了看他,还是决定从头开始了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原先我以为他会提出一些质疑,如果是我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还要我接二连三地提起过往的伤心事儿,我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再次闭上了嘴,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约莫半分钟的时间,转过头来:“有烟吗?” “什么?” “你不应该抽烟,对身体不好。”袁建国插话进来,他的语气中带有不满。我看看院长,又看看刘定伟,最后又望向院长。 “好吧!”袁建国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耸肩,“就一支。”说完转身出了门。 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支递给从床上坐起来的刘定伟,他把枕头横靠在床头,让自己有个更舒服的坐姿,吸了一口我为他点上的中华,不自然地咳嗽了一阵,笑笑:“很久不抽了,院长不让。我和她是在医院认识的。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安静地听着,听着刘定伟接着往下说。 大概是在15年前,或者更遥远的时刻,刘定伟在乡里的中学毕业,来到了这座城市。那时候他还年轻,前头没有出路,除了把体力和汗水无休止地消耗在贪婪的土地上,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是致命的。好在时代不同了,史上最大规模的迁徙,在那个时候再度开始,无数农村的年轻人涌向城市。这股潮流就像无以抵抗的海啸,将刘定伟卷了进来。 和大部分刚进城的青年一样,他吃苦耐劳、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这些经历都已经不值得拿出来炫耀了,当所有的人都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时,即使这是一个悲剧,也会在麻木中自认为它合理起来。 “我搓过煤,扛过煤气罐,在大冬天跳进结冰的河里捞过淤泥,在三伏天浇过柏油路,反正能吃的苦都已经吃过了,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新中国。”刘定伟藏在罩子后面一句一顿地说着,他的发音被罩子挡着,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弄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睡过马路,钻过地道,在自行车棚里过夜,晚上冷的时候,就偷别人晾在外面的衣服盖在身上取暖,我记得有一次冷得实在吃不消了,偷了三条挂在外面的短裤套在头上。”刘定伟笑笑,额头皱了起来,以一种自嘲的情绪述说过往。他说的这些和我要知道的无甚关系,更像是在倾诉自己的艰苦。 “我在火车站的地道里遇到一个贵州人,”刘定伟接着说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饿死了。他刚从收容院里出来,卖了几个月的苦力,他脸色苍白,疲惫地坐在地道的消防栓边上,身上盖着一条已分辨不出颜色的薄毯子。我记得是在晚上十点多钟,我没地方可去,就坐到他的身边。” 我皱了皱眉头:“然后呢?” “别急,你先听我说。”刘定伟有条不紊地回答道。 “我和那个贵州人聊了起来,他说他已经出来五年多了,之前一直以捡破烂为生,他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看,手腕处有很深的几道红印子,他解释说是戴手铐戴的。然后掀开了毯子,他右腿小腿安着一个简易的钢架,原来是个瘸子,是在收容所里被打瘸的。” “哦,是吗,真可怜!”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就像猛然间被针尖刺中神经,我一直等着他说黄玉芬的事儿,以期找到入口,未料在他述说往事的时候,就一下子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没错,管文明就是贵州人,也是个瘸子。我盯着刘定伟,没作过多的反应,我还吃不准他的意图,吃不准他这是故意还是一不留神才带出来的信息,我保持着镇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顿了顿,看我没有提问,接着说道:“我带他出地道去吃包子,我身上还有几十块钱,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饿死,事情就是在买包子的路上发生的。” 刘定伟和那个贵州人走出地道,寻找黑暗中还闪亮着的灯光,这一排是琳琅满目的橱窗,夜晚依然绽放出耀人的光芒,动辄数千元的价格,昭示着门前的这条宽阔道路不属于他们。即使这里有吃的,刘定伟口袋里的几十块钱,也不足以支付坐下来需要的勇气。 贵州人比刘定伟要更熟悉这个城市,带着他走街串巷去往另一个地界,据说那儿能用低廉的价格填饱肚子。他们越走越偏僻,路上没有行人,贵州人带他走进了一个昏暗的小巷子。没走两步,就发现更深处亮起了点点红光。 一群不明身份的少年正躲在巷子里抽烟。贵州人比刘定伟有经验,他明显放慢了脚步,刘定伟还傻乎乎地往前走。 “来,上这儿来!” 巷子里的少年对他们说着。刘定伟还在继续,被贵州人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撒腿就跑。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虽然贵州人跑在前面,而且更知道被那些少年追上的后果,但毕竟他腿不是很方便,没跑两步就被刘定伟超了出去。刘定伟心想如果跑出巷子的话,他们应该就不会那么嚣张了吧。他不停地跑。 “那次确实是怕了,”刘定伟说着,“我跑出巷子来到了大街上,原本以为安全了,可以松下一口气了,没想到那帮少年没有放弃,一直追了出来,我看见他们手上举着刀,就是那种中学生的卡尺磨成的长刀,一刀砍在了他的右手臂上。”刘定伟又顿了顿,似乎在强调某种东西,“至此之后,他就改成左撇子了。” 刘定伟顿了一顿,见我仍然没作出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虽说他和贵州人只有一面之缘,可不知那天受了什么指使,刘定伟阴差阳错地停住了脚步,居然转身又冲了回去。那帮少年人多势众,而且下手凶狠,即使刘定伟有粗壮的身板,还是以彻底失败作为这场斗殴的告终。 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被抢走了,反回来冲入少年中的刘定伟,被激起了更凶狠的殴打,他的小腹部被尖锐的刀器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血流了一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血,而且还是自己的。”刘定伟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要不是那个贵州人,没准儿我已经死了。” 贵州人没有忘记刘定伟的义气,没有抛弃他,而是把刘定伟驮到了医院里。 “所以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能想到,就是因为挨了那顿打,就让我时来运转了呢!”刘定伟眼中顿时充满了光芒。 黄玉芬不是刘定伟的救命恩人,但在他眼里已经等同救命恩人了。黄玉芬是那晚的值班护士,刘定伟身无分文,生怕惹上麻烦的贵州人把他丢在医院门口之后,没了踪影。没钱没身份的刘定伟,就像盲流一样被丢在了医院大厅。刘定伟伤口血淌不止,稍微耽搁一时半会儿就会性命难保。 在急诊室值班的黄玉芬,做主收下了他,让刘定伟捡回了一条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刘定伟不知道如何感谢这个长他几岁的救命恩人,他没有钱,在医院的怜悯用完之前,他随时都有被扫地出门的危险。好在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在颤颤巍巍中,刘定伟安全度过了他的疗伤阶段,直到再次像牛犊一样站了起来。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在医院找一份工作?”黄玉芬问道。 就这样,刘定伟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个贵人。至此为止,刘定伟都分不清楚黄玉芬是一见他就爱上了这个农村的小伙儿,还是从可怜慢慢地对他产生了好感。刘定伟找到有生以来第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医院帮忙抬尸体。 “我总以为自己从农村出来,见惯也听惯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但当真到了每天摸尸体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儿寒的。我总是努力让自己克服这些恐惧,当然也就是因为这个职业每个人都捏着鼻子绕道走,才让我一直平安地干了下去。” 时间一长,刘定伟的恐惧感也就慢慢消失了,医院的停尸房在主楼西侧二百米的地方,是个躲在医院深处的红砖墙平房,医院的其他管理员平时都不在那儿待着,有尸体的时候才去停尸房工作。刘定伟没有家,况且他觉得也没必要花钱租个房子,于是就在装尸体的冰柜旁安了身。一张木头床,一个煤油炉子,这反而让刘定伟觉得有了家的感觉。 到了晚上,他就和尸体一起平躺在这个房间里,虽然有很多房客,可区别在于,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只有刘定伟还能从睡梦中醒来。病人去世可不会有休息日,他们不会在乎刘定伟是不是正在休息或者身体不舒服,往往说来就来,电话一响,不管是寒冬还是酷暑,刘定伟都得套上工作衣,到抢救室或病房,在家属的悲痛中,把尸体装上车,然后把他们带回“家”。 每到这个时候,刘定伟总是很体恤地站在门外等着,失去亲人的家属总要有个过渡的阶段。他们要开始抑扬顿挫地哭诉,刘定伟安静地在门外听着,听着那些哭泣和嘴里含糊的喊声。 “其实最好不要在死人的边上掉眼泪,眼泪沾上身子之后,他到‘那边’就成了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刘定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俗,“这种事儿见多了之后,就觉得那些哭别的家属都是千篇一律的调子,反而是死人们都千差万别。死一个人实在是简单得很,半分钟不到,一口气儿接不上来,人也就过去了,人这个东西实在是脆弱得很。你见过死人吗?”他问道,“我亲眼见过很多次,有一条黑线,从额头开始,就像下降的水位一样,快速地移过你的脸庞、脖子,然后走完全身,这就说明小鬼把你的精气全都吸走了。说来也怪,精气被吸走之后,死人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气色更好了,脸色红润,所以人刚死的时候,都显得很安详。” 刘定伟抬尸体抬出了心得,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就在病房里转悠,远远地看。他可以通过家属间窃窃私语的频率、对待病人的态度、医生脸上的表情,诸如此类的细节来判断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还有多少弥留的时间。一旦发现情况不妙,他就提前把一些该用的工具悄悄地准备好,站在角落里等着,一旦需要,他总能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医院的医生护士不仅熟悉他,而且还渐渐认可喜欢上了这个来自农村的勤奋、健壮的小伙。 “小刘,帮我把这些旧报纸扔了。” “小刘,纯净水没了,去打两桶水来。” “小刘,帮我去买包烟。” “小刘,把这些纸箱子扔到垃圾桶里。” 遇到这样的吆喝,他总是毫无怨言地干着。刘定伟话不多,但是很聪明,总是想着法子能够多挣一些钱,就在医生护士的吆五喝六中,他发现医院的杂物垃圾还真不少,丢在垃圾桶里,都被那些院外的拾荒者占了便宜。于是他就把这些能卖钱的垃圾收集起来,自己送到回收站里。 卖废品得来的钱,刘定伟也不是自己全留着,哪个科室给了他三斤报纸,哪个护士给了他五个纸箱,他都记得,到了月末的时候,他就把这些积攒起来的毛钱换成整钱,自己留一半,然后再给各个科室送过去。 其实就算积攒起来也没几个钱,人家不肯收,刘定伟就把钱丢在桌子上,然后兀自跑了。下次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储蓄罐,把钱直接塞进储蓄罐里。到了年底的时候,大伙儿拿出来一看,有五百的,有一千的,这个谁都没放在心上。刘定伟悄悄地为他们存着钱,大伙儿就拿着这笔钱去搓一顿,去唱歌,茶后饭余就会念起刘定伟的好来,他的口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第十章 这才是谜底 虽然只是个搬尸工,可在医院里,刘定伟到哪儿都受欢迎,他畅通无阻地在医院里收着破烂,到了后来,医院宿舍,或者就住附近的,家里有什么破烂,也让刘定伟去收。他们都达成了默契,刘定伟把钱送来也不拒绝了,任由他往储蓄罐里塞,大伙儿还指着他给大家明年的聚餐攒钱呢。 刘定伟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散发着光芒。这没准儿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唯一例外的是黄玉芬,刘定伟把钱送过去,她不收,刘定伟跑了,遇到了之后,黄玉芬再把钱塞给他。刘定伟觉得她是个好人。救死扶伤不说,现在还不图回报,虽说没多少钱,但刘定伟不能做那些不明不白的糊涂事儿,让好人吃了亏。这种为人处世的世界观很朴素。 既然不收钱,他就买水果,把这些钱买苹果、买梨、买香蕉,买完之后就躲着不见她,她总不能任由这些水果烂掉不成? 黄玉芬知道刘定伟是变着法子在感谢她。心里对他的好感也就与日俱增,家里有废品的时候,也让刘定伟去拿。那时候,她刚离婚,刘定伟就站在门口等着,黄玉芬让他进屋,他也不进,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把煤气罐也驮来了。一个女人离婚了不容易,刘定伟大忙帮不上,可这些扛煤背土的粗活儿还是义不容辞的。 “她说她喜欢我,是因为我努力想要成为城里人,却又不是城里人。”这话听起来有点儿绕,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阳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说这话的时候,刘定伟幸福感十足。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点点滴滴流淌出来的,先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那些晨露洒在乱石杂砾中,日久天长,日复一日地滋润积累,涓涓细流终于奔腾起来。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刘定伟等到了最后的收获,不仅收获了爱情还有支撑爱情的事业。 谁也想不到一个在医院抬尸体兼收破烂的零时工能发财。勤劳、异乎寻常的节俭、胆大,外加一点儿运气。 当黄玉芬真正开始了解刘定伟的时候,已经离他为自己扛煤气罐的日子过去若干年了。刘定伟用省下来的钱居然买了一套房。那时候,照现在比较,房子就像是白捡一样。刘定伟最初的动机只是为了安身立命,再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连小学生都能猜得到,在大部分人的怨声载道中,刘定伟看着飙升的房价,整天在家里笑得不亦乐乎。 对于这样的一个事实,黄玉芬肯定是吃惊的。没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农村小伙,如此有上进心。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刘定伟有想要成为城里人的上进心,又没有城里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这让他默默地在改头换面。 在感情上颇受伤害的黄玉芬终于敞开了心扉,和刘定伟走在了一起,并且有了孩子。 想必那段时间,是刘定伟最风光、最得意的时间,挎着大肚子的黄玉芬春风满面地走在大街上。但事实上命运从来不会让人一帆风顺,如果真有上帝,那么上帝一定对这场脱俗的爱情没兴趣,厄运接踵而至。黄玉芬是高龄产妇,生完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之后,丧失了生育的功能。我想这也是她开始屠杀婴儿的原因之一。 在经过短暂藏书网的沉默期之后,这对男女终于分道扬镳,按照刘定伟的叙述,他和黄玉芬就成了两条再也没有交叉的平行线。 “不为什么,也不存在谁怪谁,只是某一天她消失了。”刘定伟讲着,“我没有再找过她而已。” 身份、地址、去向,甚至连电话也中断了。黄玉芬带了一点儿钱之后,销声匿迹,把刘定伟一个人留在原地茫然失措。刘定伟用无休止的工作来麻痹自己,除了赚钱能够提起他的兴趣,几乎没有任何再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可更要命的是,刘定伟一直找不到自己赚钱的意义与目的。这就像一个晚期病人用化疗来对抗病毒,病毒永无止境,健康的细胞却在被日益蚕食。在黄玉芬失踪后两年多,刘定伟终于累倒在长途运输卡车的驾驶位上。 车祸与其说毁掉了他的肉体,不如说是毁掉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也成了他一得知黄玉芬的死讯之后,就想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原因。烟很快抽完了,讲完这段的时候,刘定伟停了下来,他用沉默来作为自己故事的句点。 听完故事之后,我在想应该干些什么。刘定伟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前方。 他和管文明是莫逆之交?我不知道。刘定伟说他从来没问过管文明的名字,后来的故事也没有出现过管文明的身影,但我不信他们从此就再也没见过。 不管什么情况,事实终归摆在那里,同样的籍贯,被打断的瘸腿,受伤的右臂,以及不得不操练起来的左手。这些都在暗示着他所说的那个贵州人就是管文明。 李舒然让我来找他,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我认为刘定伟是知道我要来的,起码已经得知大悬案的凶手管文明,就是自己所说的贵州人。否则他不会在那几个关键点,刻意停下来看我的反应。 这些都是闫磊没有跟我提及过的。或者他当时也是这样对闫磊说的,可闫磊却心不在焉地放过了这条信息,直接导致了冯天天与何久安的死。事到如今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其中有很多种可能,每一个逻辑都是行得通的,我的脑子里全是一个个情节片断,从现在开始,半年来所遭遇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坐在那里发愣,刘定伟没有理睬我,依然呆滞地看着前方,仿佛我不存在似的。 那些人物和情节,从最早来到J市遇到的老王和黄玉芬;回到居住地邂逅的假林慕;新闻发布会上倒戈的老李;管文明的意外落网;再到现在侯文杰的死;精神病院里的遇险和那个怪物;前刑警队长胡吗个的出手相救…… 这些点与点,占据着各自在这个故事中的位置,然后用那些或明或暗的线索编织成一张大网,真相与阴谋的大网,正在慢慢地将我牢牢地束缚在网的中间。我感觉得到。 我一次次过滤出那些无用的信息,发挥着我的想象力,从那些细节一点点地衍射开来。现在就像是一道谜题,又像是填字游戏,需要我把中间空白的部分填满。 离真相越来越近的预感日趋强烈,当我把所有可能都排除了之后,一个可怕的想法跃入脑中。我凉意乍起,如果真相真是这个样子的,那将是我难以接受的。 我该如何做,和刘定伟当面对质?我又看了他一眼。既然李舒然让我来找他,一定会预料到这一点,是否会有我想要的答案呢? 我没有把握,万事靠自己,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孤身一人,已没有朋友可言,在我可怕的猜测中,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等着我。我的脑子在迅速地转,我得用最好、最安全的方式找到李舒然,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扳平比分。 “淡定、稳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时机还没到。况且一切只是猜测,我还需要证据。”我对自己说。随即,我深深地呼了两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对刘定伟说:“原来是这样,我要了解的情况已经了解到了,那我先走了。” 刘定伟没有反应,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出了刘定伟的房门,我下了楼,走过走廊,回到了院长办公室。“聊好了?”袁建国笑脸相迎,我看不出什么破绽。 “嗯,”我回答道,也跟着笑笑,“你们的病人可以用手机吗?”我问道。 “什么?” “哦,我是问,他们,确切说是刘定伟,有办法和外界交流吗?” “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袁建国对这个问题有点儿意外,回答道,“我们的护士每天都会查房的,所以不可能用手机,起码我没听说有这事儿发生过。他如果想和外界交流,必须征得我们的同意。哦,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正处于非常时期,心理还不稳定,我们不想节外生枝,仅此而已。这有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一问。”我有了答案,心中的假设看来还是可以成立的。接下来我需要一台电脑。 现在天已大亮,回到学校的电脑室基本已经不可能了。我想了多种方式,风险颇大,最现实的是向院长借一台电脑。只要他还没有发现我是个逃犯,我就仍有可乘之机。“能不能借我台电脑?我需要上网,把一些资料传回去。” “没问题,”他站起身来,把我带到了隔壁,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可能查房去了,你就在这里用吧!” “谢谢,谢谢。”我说着,真心实意的。 “有事儿叫我一声。”袁建国识趣地带上门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按了启动键,在Windows熟悉的音乐中,越来越觉得心慌,我觉得早该想到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才行得通,才能解释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连上了网络,侵入了我想要进的那个人的私人空间。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大海捞针固然是一件难事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也必然收获甚微,但如果你有了怀疑对象,继而从他的周边开始查起,很多事儿就轻而易举地浮现在眼前了。 我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儿有这样的觉悟,不过想想怎么样都不可能一开始就把他列入调查对象的。这是排除法,当所有的可能都被否认,然后再一点一点地靠以往积累起来的破绽,才会让他进入我的视线。 我从他的邮箱开始查,这是一个技术活儿,也是一个体力活儿,逐一排查需要一段时间。只要袁建国仍没有识破我的身份,那么时间不是问题,我接下去要干的事儿,不出意外在白天是不会奏效的。 这个人的社会关系比较单纯,除了工作上的一些邮件来往,只剩下和家人之间的交流了,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或者更长,走马观花地看着邮件的标题,还设法恢复了他近三个月来删掉的数据,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这说明我的猜测还没有证据。说实话,当时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反而觉得轻松。这证明我又一次想多了,这次误判无疑让我觉得欣慰。我舒了一口气,点上一根烟,缓了一会儿,上了本地的一个网站,看看有没有关于我的消息。 还没有出现,算算时间,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我逃离精神病院了,只不过整张网还没有完全张开,我还能在缝隙中残喘苟活一会..儿。我翻着网站,上面的论坛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因为论坛的内容,而是因为论坛这个载体。 突如其来的提示,让我的心又紧了起来。邮件不是唯一沟通信息的途径,BBS或者其他的网络通信工具,都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不得不再次承受这样的煎熬,把要查对象的资料输入数据库,然后调出他曾经所登录的网站。我知道这个工作量更大,却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排查过来,随着范围在逐渐缩小,还没有发现破绽,我的心再次慢慢笃定。 灾难性的结局,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突如其来。在一家不知名的网站,需要密码进入的一个共享文件夹中,我发现了他从一年之前开始密集留言的痕迹。 我的腿在发软,事前我想都不会去想,现在又一点点确切起来。从仅剩的那些文件里,我已经多少看出点儿端倪,而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信息已经被删除了,更说明了他做贼心虚。 这种感觉就像在看一部恐怖片,即使你知道接下来就会发生惊悚血腥的画面,你手捂着眼睛,依然想从缝隙看清真实的面目。 我还得再花点儿工夫把它们恢复。随着数据一点点复原,我感到了窒息,就像被人用绳索再次勒紧了脖子。这里埋藏着一个大秘密,虽然他们在交流中用英文字母代替了人名,但傻子都看得出来GWM代表管文明,以此类推HYF黄玉芬,LDW刘定伟等熟悉的符号跳了出来。 我一边看着,一边出着冷汗。这件事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没错,从一开始我就被算计了,早到我无法想象的时间,没准儿从林慕自杀的那天起,我就注定要陷入这个阴谋了。 所有的东西看似一步一步,理所当然地把我带了进来,却不知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钻进来就再也逃离不出去的圈套。 和目标人物频繁对话的那个ID正是来自本市,我再次查了那人的身份,姓名叫王小山。我的第一反应,这个人就是老王,他自己姓王,所以冒充警察绑架我和张凡双的时候,也给自己起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从他们在共享文件里所聊的那些内容里,我仔细琢磨着其中的逻辑以及事情源头,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王小山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大悬案的第一个受害者,那个女记者王亚娟的弟弟。 事情到这里,已经离所有的真相八九不离十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个答案是我想要的,也不完全是。我这才发现所有的线索,其实都不是因为自己的聪明才找到的,而是有人引着我一步步走向真相,而且这个人对我了解至深。 现在,我已经知道李舒然是谁了,我点了一根烟,思索了良久,最后作了一个决定,我得当面去问问他。问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告别了院长,驱车驶出了福利院,转了一个弯,然后耐心地等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在等天黑,想必我想见的人,只有等到天黑才有机会见到。 我不知道自己这回赌得对不对,这样的盯梢是否真能把我带到李舒然那里,但我还是觉得有八九成的把握,没准儿那边正等着我去找他呢! 我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尽顾抽烟了,加之心情郁闷,毫无获得真相之后的快感,一直没有饥饿感。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我从车里钻了出来,抖了抖已经麻痹的四肢,才感觉身体有点儿虚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必须按照预想中的那样,紧紧地盯住刘定伟,盯住他,让他带着我去找到李舒然。 夜深了,四周的田野里传来虫鸣声,皓月当空,视野范围可以达到很远,我从福利院的围墙翻了进去,静静地躲在竹林里,牢牢地守住刘定伟的房间。 所有的灯都灭了,如果不出意外,刘定伟应该会出现,即使今晚不出现,那就明晚,或者后天,总之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刘定伟一定有办法从那个被锁上的房间走出来。 我的运气算是好的,没有等待多长时间,仅仅两小时之后,刘定伟的房门突然闪了一下。门上光亮的油漆反射着月光,像是发出一道信号。我看见一个人弯着身子慢慢地钻了出来,然后消失在楼道里。 5分钟之后,他从大楼的侧门走了出来,横向走过大楼,在西侧的围墙一个冲刺翻上了墙,然后蹦了出去。等他消失之后,我立马快步跟了上去,以同样的步骤完成了翻越。福利院比不上精神病院,更比不上监狱,他们就是利用这个漏洞,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的。 我远远地看着刘定伟走在田间,我保持着距离和他一前一后往前走着。刘定伟专心赶路,一直没有回头,使得我每走几步就要找掩护物显得有些多余。走过了田间,来到一个山洼口,进入之后,隔着几百米远,漆黑中亮着微弱灯光,那是间小木屋,应该也是他们的大本营吧。 我的心越跳越快,在直面李舒然的时刻就要来临的时候,我紧张起来,除了紧张我心中还充满着极大的愤怒。 刘定伟进了那个小木屋,我加快脚步跟了过去。我围着小木屋转了一圈,房间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刘定伟,另一个人的声音我是如此的熟悉。 我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来到门前。小木屋的门都不需要我来踹,只是虚掩着,我推开门进去,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冷冷地把心中憋屈多时的疑问说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刘定伟率先看到我,另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听到我的声音先是一颤,随即镇定下来,他慢慢转过身。他的侧脸是如此的熟悉,现在还带着笑容。三秒钟后,周炳国的五官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我反而轻松了,我从角落拿过来一把凳子坐了下来,周炳国站在我的对面,刘定伟站在他的身旁,脸上毫无吃惊的表情,仿佛早已得知我会到来一样。 “你终于来了。”周炳国说道,脸上还带着笑容,“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沉默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儿端倪,可我什么也看不到。周炳国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叹了一口气,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从我确认自己没有疯开始;从假林慕每次都能知道我的方位开始——不过那只是猜测,之所以确定是你,是因为我查了你的网络。”我顿了顿,继续说,“我发现了你和王小山在网上的来往。”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着,早就应该怀疑这点了。也只有周炳国才能把管文明的心理分析得头头是道。 就是他指导王小山如何调查管文明的全过程。 “你们居然能让王小山逃过有素描画像的协助调查?”我冷笑,但又不得不好奇万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的父母离异,很小的时候,王亚娟从外地迁入本市,而王小山一直生活在遥远的东北,所以他协查通告的照片,本市根本没有人认得出来。”周炳国笑容满面地回答道,然后走了两步过来,伸手拽过边上的椅子,坐在我的面前,“你是如何会找到这里的呢?” 我吸了一口烟,喷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因为是你让我去找刘定伟的,当我看见他被纱布包扎起来,想起他在半年前想放火自焚,突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在精神病院里,救我的那个怪物不是鬼,而是一个被重度烧伤的人。”我把头转向刘定伟,“福利院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院方不让他用手机,和外界联系都受到控制,你们总得找到办法交流,所以我猜测,刘定伟一定有办法逃出那个福利院,就像他能轻而易举进入那个精神病院一样,那么只要跟着刘定伟,就一定能够找到你,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这不是重点,”周炳国摇摇头,“藏个手机还是很容易的事儿,更何况即使出了福利院也没必要见面,公用电话多的是。” “我确实不能确认,但我猜刘定伟一定会来找你。” “为什么?” “为什么?”我嘲笑着反问,“你这样做,这样把我牵扯进来,又一次一次地把我救出来,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等着我来见你,如果刘定伟不来找你,我们怎么能够在这儿见面?” 周炳国愣了愣,笑了:“你很聪明,说实话,”他的表情沉重起来,“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所以故意留了这个破绽,我在想如果你没有想到这条线索,那么、那么——就只能随你自生自灭了!” 我的心里一寒,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有琢磨出这一点,现在就必须在逃亡的路上继续亡命,没准儿现在已经被警察击毙了。 “拜你所赐,我很荣幸地又见到你了,你才是真正的李舒然。”我直面他,“或者说李舒然只是个代号,每个人都可以是他,但真正幕后指使的其实一直是你。” 周炳国又笑了笑:“说来听听,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得出这个结论的。” “从我确认自己没有疯的那一刻就怀疑你了。”我重复道,“当初林慕自杀之后,是你替我作的心理评估和疏导,是你把我调入了A部门,在你牵头的工作组里工作,从一开始你就选择了我作为这个计划中的替罪羊!” “何以见得是替罪羊?” “因为根本就是你想杀侯文杰!”我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周炳国眉头皱了皱,看得出他未料到我会想到这一点,不过他又很快恢复了表情:“迟早你要知道的,既然你已经有了怀疑,我现在就告诉你,杀侯文杰是我的主意;陷害你也是我的主意,是我备份了你的心理评估报告,否则他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把你当成精神病来处理。这样也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需要有一个人出来背黑锅,需要证明侯文杰的死是一场意外,所以才有精神病人无动机杀害他这一看似很荒唐的解释——比起调查真凶,他们更希望息事宁人。” 我想周炳国所谓的他们,就是J市公安局局长那帮人了:“你为什么要杀侯文杰?他跟你无冤无仇。” “他确实跟我无冤无仇,可你知不知道,侯文杰是死有余辜?”周炳国掏出一根烟,为自己点上,“死一百次都不够。” “此话怎讲?” “960320。”周炳国报着这串熟悉的数字。 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和那个拾荒老头儿有关?” “没错,”周炳国又笑..了,“当年恶作剧的那个少年就是侯文杰,他喝醉酒之后,在半夜胆大包天地伤害了那个老头儿,而这仅仅是因为找乐子,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人命都是不值一钱的,他早就应该抵命,可现在呢,坐着名车,住着豪宅,还成为了年轻人的偶像!你不觉得这事儿更荒唐吗?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公安系统里的父亲,所以才敢如此无法无天。” “胡吗个踩到了他们的尾巴?”我尝试着问道。 “胡吗个是个好警察,介入这个案子,很快就发现了线索。” “所以也‘被精神病’了?” 周炳国严肃而又威严地回答着:“法律被践踏了。代价是胡吗个,一个好警察的前途;还有那个死不瞑目的拾荒老头儿;包括管文明,谁也想不到在这个事件中,他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受到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巨大打击,让他失去了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东西,所以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连环谋杀案。难道他不应该出来负责?” “就算是这样,”我说着,“我不想说一些更官方的话——可就算是这样,难道你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你可以报警,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找到更高层来解决这事儿,而不是像现在。” 我说着,其实心里还是直打寒战,如果周炳国所说属实,那么我就能理解为什么精神病院有人要谋害我了,比起侯文杰的死,有些人更希望有人因为其他的罪名来让这事儿迅速地解决,显然他们并不满足我仅仅“被精神病”,他们更希望我死,而不是再深入调查下去。 周炳国笑笑:“你还年轻,不懂政治,如果什么事儿都能黑白分明,还需要警察干什么?” 我猛然想起了周炳国曾经的那个理想,他要建立一个犯罪心理评估档案,作为量刑的考量,也记得他说这个理想已经很难实现了,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接替了法院,私惩罪犯?不用想,侯文杰自然在他的考量标准中被判了死刑。 “你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今天作铺垫?都在为将谋杀侯文杰的罪名栽赃给我,从一开始你就已经知道管文明就是凶手了?可你这么做根本就害死了两个无辜的人。” “你是说冯天天吗?”周炳国冷笑,“你知不知道冯天天是侯文杰的情人,两人一直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初冯天天在公安局宣传科的时候,就是她封锁了侯文杰的媒体消息,是从犯,是让拾荒老头儿得不到更多人知情的罪魁祸首,你说她是不是也该死呢?” 我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那何久安呢?”我再次找到了回击的手段,“那个替真正的何久安死去的临时工呢?难道他也该死?”我大声说着,照周炳国的说法,不用想,公安局局长何久安显然也是当年的帮凶之一。 “那只是个意外。”周炳国麻木地说道,“何久安局长的职位得来得如此肮脏,他是靠踩着胡吗个才走到今天的,他也该死,只不过出了点儿小小的意外。” “意外?你说得轻松,这是一条人命。他也有老婆孩子。” 周炳国沉默了,隔了一会儿,平静地冒出了一句:“做什么事儿都是需要牺牲的。” “所以就可以牺牲无辜?而且,你还牺牲了管文明?你故意把他留着,因为这个时候你已经洞悉了他的心理,知道如何刺激他,如何让这样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病人,再次变成野兽,让他‘出山’杀掉冯天天与何久安,然后又能把自己的嫌疑推得一干二净。” “说得没错。” “既然你能让刘定伟跟着你做事儿,自然也能知道黄玉芬的所作所为,是你想要杀害他老婆的吧?”我偏着脑袋,嘲讽地看着周炳国。 “不是我,是刘定伟。”周炳国说道。我皱了皱眉头。 “是刘定伟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周炳国把话接了过去,我又点了一支烟,把原来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这一过程持续了几秒钟,可我还是没有明白周炳国的意思。 “说。” “王小山当初调查自己姐姐的案子,自然逃不过拾荒老头儿的那篇报道,其实我们也正是以此找到管文明的线索的。可除此之外,你一定不知道,刘定伟也成了王小山的朋友。刘和管也是莫逆之交,按照刘定伟的说法,管文明只有在他的面前,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每次杀完人之后,他都会去找刘定伟倾诉,从一开始刘定伟就知道管文明是大悬案的凶手,他们无话不谈,而且——黄玉芬因失子之痛,而开始屠杀婴儿,不得不说受了管文明很大的影响。” 周炳国吸了一口烟:“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变态杀手会不会因为共同的气场而彼此成为朋友?说实话,我不知道。但现在有一个案例明确地告诉我们,变态杀手是会影响别人的,它会像一种传染病,传染给正常人,起码管文明就把他发泄愤怒的方式,传染给了黄玉芬。后者用同样的手段,在发泄自己的苦闷。反倒是刘定伟免疫力强。但这更是种煎熬,一边是妻子,一边是最好的朋友、救命恩人,却都是杀人凶手。” “你能够了解他当时的心情吗?”周炳国叹了一口气,“刘定伟最后自己放弃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决定和他们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也是我们最后找到管文明和黄玉芬的直接原因。” 周炳国站了起来。 “只不过刘定伟没有选择报警,可能他觉得自己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把事情告诉了当年第一个受害者的弟弟王小山。”他指了指边上,“刘定伟已经死了,他在那次自焚中没有被救回来,现在站在你面前替代他的是王小山。” “老王?”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刘定伟死了,他才是王小山,两人掉包了? 难怪警方一直搜查不到王小山,他代替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当然找不到。 可这点是怎么做到的呢?我狐疑地看着“刘定伟”,不对,王小山裸露的皮肤烧伤的痕迹明显,根本不可能是化妆的。难道如此巧合,王小山也受过火伤? 如果这样的话是否太巧了,就在半年前我还见过老王的庐山真面目,短短半年间,他和刘定伟同时发生的意外?我想着,突然一个难以相信的可能在脑海浮现,我盯着王小山,看着这个身高中等的普通男人,回忆着他的脸孔。 两人并不回答,仿佛在等我自己去破解谜题。 我尝试着问道:“你故意自焚,来隐藏自己的身份?” 周炳国又笑了,证明我的猜测准确。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儿,觉得难以置信。 “刘定伟自焚不幸死了,王小山却活了下来,我们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完成了这一点。这是个时间差,也正是如此,在黄玉芬死后,他自毁容貌,躲过了警方的追捕。” 我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姐姐居然可以牺牲到这种地步。在警察调查了多年依然未破管文明案之后,姐弟情深的王小山千里迢迢赶到J市,独自调查真相,最后被周炳国拉拢,甚至不惜自残来达到目的。 看来这不仅是一个规模宏大的计划,而且周炳国还找到一群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伙伴! 周炳国先让王小山以李舒然的名义写信给我,吊起我的好奇心,把我牵扯进去,然后第一次到了J市之后,没有去找管文明,而是把黄玉芬绳之以法了。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在为后来的事儿作准备。 一方面,他通知当年胡吗个的亲信,市局宣传科的老李,有计划地将我们开始调查当年悬案的事儿公布出去,并把它伪装成一起媒体事故,想必这中间冯天天和何久安的名字,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穿插在那些新闻关键的位置的。此举恰恰能够激起管文明的愤怒,让他成为炮灰。 那个假林慕想必也是他找人扮演的。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 假林慕引导着我一直能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不偏离,只有周炳国知道我每时每刻的行踪,所以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我的面前,当初在侯文杰的别墅门口,当假林慕发现我失踪了,周炳国打了一个电话给我,不是巧合,而是要确认我的位置。 假林慕的另一个作用就是把我顺利地送进精神病院,这个所谓的心理评估是事先准备的,加之有刘定伟和胡吗个里外接应,所以我迟早能够跑出来。 我站了起来,站到椅子的后面,双手扶着椅背,照此看来,周炳国只想我来做替罪羊,却不想我死,否则无论在监狱还是精神病院,我都凶多吉少,也不能现在站在他的对面了。 我顿了顿,对周炳国说:“现在轮到你解释了,为什么他妈的是我?” “因为我们需要你,需要一个通晓电脑网络的伙伴。”周炳国缓缓回答道。 我们?没错,我知道周炳国这样做的用途了,我也要入伙了,和王小山、老李、刘定伟与胡吗个一样,和假林慕,以及林子里的那对陌生男女一样,成为“我们”了。 “这是你第几次滥用私刑了?”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是吗?”我冷笑,“凭什么?凭什么你那么有把握,我和你们一起干?就凭那个狗屁诬陷?我不是你,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就不信这个世界没有说理的地方。” “你不会的。” “凭什么不会?”这次真的把我激怒了,我站起身开始后退着往门外走去,我要去自首,确切地说是去报案,我要说出真相。 “他们不会信你的,你现在就是一个谋杀犯,而且还是个疯子。” 我才不会被吓唬住,我接着往前走,去他妈的,我相信总会有一个让我说理的地方,对了,还有张凡双,她可以替我作证。 “你真的要走吗?”我依然往后退着,他们没有想要袭击我的行为出现。 “你现在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杀人犯!”我才不会听他的什么狗屁玩意儿,我不是王小山那些人,不会因为所谓的心理学家的狗屁诡辩就献身,我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我希望你能够考虑清楚,既然我找到了你,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走!因为如果你今天走了,就永远不会知道林慕当年为什么会自杀了?” 我顿时定在原地:“什么?” “……” “我凭什么信你!”我说着,心里却直打拨浪鼓。 “因为——我了解她。” 周炳国说他一开始就选择了我,陷我于水火之中,是因为他早料到我肯定会入伙。他知道我的弱点,自从林慕死后,他是唯一进入过我内心的人,知道我永远都无法拒绝得知林慕的一切消息,哪怕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周炳国知道我和林慕的全过程,知道色彩恐惧症和那张古怪的图腾画。他知道该如何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找到真相。而我想要了解这一切,唯一的做法就是入伙,就像他用其他办法笼络同伙那样。 每个人都有弱点,刘定伟的煎熬、王小山的姐弟情深,胡吗个十几年的冤屈,诸如此类,都是周炳国手上谈判的砝码。他用这些弱点,换取了那些人的服从甚至献身,以此来实现他的理想。以我做警察多年的经验,知道当一个人失去了某些东西,所遭受的打击完全是有可能被周炳国加以利用的。 我自己不就是个例子?我不想说一些高屋建瓴的屁话。可问题是但凡稍有点儿是非观念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知道和司法系统对抗的后果,知道即使再催人泪下,抑或振奋人心的动机,一旦涉及犯罪,最终都会遭到应得的惩罚。 这不是伟不伟大的问题,而是基本的对错问题。更何况周炳国在实现自己的理想的同时,肆意牺牲无辜者的性命,和那些草菅人命的魔鬼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林慕离开了,可她时时刻刻都在我的身边,我需要为她的死找个来历。如果我坚持着拒绝周炳国的邀请,会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是否林慕从此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我也不知道。 我不能冒这个险。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周炳国绕到我面前,手上拿着一卷泛黄的案宗,莫非又是一起未决的悬案? 他对我说:“有关林慕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依旧假装镇定,可内心却无法抑制地沸腾起来。 在周炳国身份的掩护下,我和王小山躲在他的车里,顺利出了J市。就关卡处武警布守的程度来看,我多半已经进入通缉阶段了。比常规时严格得多的关卡检查证明了这一点。显然我们带着王小山走的决策是正确的。 福利院的袁建国见过我,知道我去找过他,顺藤摸瓜警方很快就能摸着王小山的真实身份。 出关卡还算顺利,有惊无险,即使我和周炳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看得出来,第一线的武警并没有获悉这其中的内在联系,所以我们躲在后备厢里,成功潜出了J市。 车子没有回我们来的城市,而是一路北向。周炳国没有解释,我也没问,反正问了估计他也不会告诉我。 两小时之后,我们出了省,这让我们暂时松了一口气。按照流程,这个时间差还是来得及的。从省通缉,到跨省多少还需要点儿时间,我们暂且算是脱离危险了。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小县城的休息站停了下来。小县城真的很小,高速休息站之外紧靠的街道,目力可及的范围,就是它的规模。周炳国去买了几盒方便面和一些面包,我们在车里吃完之后,我独自下车去了趟卫生间。卫生间那头也有一门,门外就有一个手机店。我一边抽烟,一边琢磨办法。 突然我想到了些什么,摸摸口袋里剩余的钱,看着周炳国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然后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外加一张卡,打了个电话后,我又不动声色地回到车里。 车继续北上,车窗外越来越荒凉。天空中弥漫着重工业城市污染后的颜色和气味,我们经过一个又一个出口,中途再也没有停过。 在一个个熟悉的城市名字之后,我感到越来越陌生。目的地又是个我闻所未闻的小县城。周炳国的车出了高速,沿着一条笔直的马路一路向西,转过几个弯,在经过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后,总算进到了一个有两栋五层楼高的楼房小区。 每栋楼三个单元,一梯两户。周炳国把车停在了其中一栋楼的前面,周炳国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动静之后,我们下了车。 我吃不准他带我们来这儿的缘故,我也不知道这和林慕有什么关系。他抽完烟,指了指车里的案宗,给我们讲了一个旧案子: “犯罪嫌疑人杨东是个街头艺人,在街头表演一个令人窒息的恐怖魔术,他有一个自制的铡刀道具。将人头放在铡刀之下的表演者,在铡刀落下之后能够安然无恙。杨东最后一次表演是在菜市口,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女孩,来表演这个节目。然而意外的是,铡刀落下之后,道具出了问题,女孩头颅应声落地,围观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杨东自己也大为吃惊,惊魂未定的他将女孩尸体和头颅装进蛇皮袋一路逃窜。闻讯而来的警察将杨东追赶到这栋居民楼中间的那个单元。杨东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并且口口声声央求警察放自己一马,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就有办法让女孩复活。 “警察自然不会相信杨东的一派胡言,强攻之下,杨东被击毙在居民楼里,也因此留下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秘密。杨东死后,警察对居民楼以及附近进行了详尽细致的搜查,却没有发现女孩的尸体。从杨东进入居民楼到击毙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警察通过勘察,没有发现楼里的墙壁有缝隙,或者有水泥新砌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藏匿尸体的手段,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尸体销声匿迹。那具尸体至今仍然留在这栋居民楼的某处……” 周炳国讲了这个离奇案子,听完之后我一头雾水,半点儿摸不着头脑,这和林慕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正当周炳国要继续讲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停止了述说:“进车里去。” “什么?” 周炳国用眼角瞥了瞥小区门口,那里出现了两个陌生男人。他更加警觉起来,我和王小山上了车,他则靠在车旁静观其变。 那两个陌生男人径直走了过来,事实上,这个小区本来就空间狭小,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男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靠了过来,操着本地口音问我们这里是不是某某小区。 原来是个问路的。周炳国在车外告诉他们,他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也是来找朋友的。两个陌生男人悻悻地走了。 他们绕过楼往后面去了,刚出了视线,周炳国就打开车门,脸色很难看。 “那两个是警察,”他说,“他们穿的皮鞋是公安局统一配发的。” 我有点儿欣喜,也有点儿担忧。欣喜的是警察来得如此之快,担忧的也是因此。这里距离J市数百公里,之所以警察如同天降,和我在小县城手机店打的那通电话不无关系。 我无法完全信任J市的公安局,但我可以信任自己局里的同事。我给局长打了个电话,把大致情况描述了一番。信不信由他,起码在我说了之后,他不至于不行动,这也为我自己脱离险境打下一个伏笔。 他们从我来的城市赶到此地,肯定还得有好一会儿,想必是知会了当地的警方,才循着我不停提供的信息,寻觅过来。然而担忧的是,我怕周炳国一旦知道事情败露,反而会狗急跳墙,他一定恨死我了,死咬着林慕的秘密不放,我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周炳国还没有察觉是我在从中使计,想了一会儿,让我们待在车里别动。他自己先出去探探风声。 王小山显得有点儿焦虑,毁了容的脸,藏在竖起的卡其色外套的衣领里,显得可怜。我在想,他的牺牲也着实大了些,现在自己的事儿处理完了,还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周炳国,下半辈子估计注定风餐露宿,没有安生日子了。 我很想问他,当初为啥不想个别的法子,偏偏要选择这个代价最大的方式来复仇?世上没有后悔药,大错已经铸成,等待他的也只有法律的审判。 过了一会儿,周炳国回到了车里,对我们说,情况也不是很清晰,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他看看我,又看看王小山,然后作了个决定,鉴于王小山骇人的外表,与其出去之后引起别人的注意,不如先安静地待在车里,我和周炳国出去把落脚的地方找到,回来再来接应他。 我和周炳国下了车,没有从门口走,而是翻了不高的围栏,出了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王小山,他隔着车窗无助地看着我们,然后把自己那张脸缩进窗户下面。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很不好受,恻隐之心顿生。周炳国走在前,我跟在后,我上前想要问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他压着嗓子说,别靠太近,先头的那两个肯定是警察,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瞄上我们了,或者还没有确认我们的身份,所以迟迟没有采取行动。 我猜不出警察想干什么,也许周炳国分析得没错,我边走边假装不经意地四处张望,周围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在刻意注意我们,我们似乎很顺利地出了包围圈。 这反而让我担忧起来,我担忧警察跟丢了我们,再联络起来会节外生枝。好在还有王小山留在那里,起码还留了一条线索。 “我们去哪儿啊?”转出两个路口,到了主干道,人流多了起来,看来我们已经摆脱了警察尚未完全建成的监视区。 “去找个旅馆。” “什么时候回来接王小山?”我得知道周炳国的计划,以便作出最好的预判。 周炳国没回答,兀自往前走着,我跟在后面,猛然觉得不对,快步走上前,把他拦了下来。 “你根本没打算回来接王小山!”我愤怒起来,“你把他留在那里,仅仅是为了吸引警察!”王小山那副可怜无辜的表情又浮现在我面前。 周炳国站住了,他看看我,然后还是冒出那句话:“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倒不是因为纠结于王小山被捕,而是他放弃忠心耿耿的王小山的行为让我感到心寒。 显然周炳国在实现理想的过程当中,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完全缺失了黑白分明,这种以暴制暴、丧失底线的行为,甚至不带半点儿内疚,他早就丢掉了人类最基本的道德。作为一个犯罪心理学家,自己却成为最麻木的犯罪者,这才是让我感到恐惧的地方。 周炳国面无表情地接着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旅店里登记了身份,我们走进了二楼房间。 小房间破落得如同我的心情。一开门迎面扑过来一股难闻的霉味。灰白的日光灯管上布满了黑点,正中央有一张小床,上面的床单被褥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床边放了两双粗糙的拖鞋,一台厚重的老式电视机放在对着床的柜子上。 右边是卫生间,门也没关,蹲式便槽和不锈钢水管外露的淋浴喷头,仿佛把人带回了80年代。 周炳国习惯性地四处看看,然后坐到床上,我也跟了过去,掏出烟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抽着。 烟雾弥漫起来,周炳国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肯定和他想的不一样。既然王小山已经被作为牺牲品,被留在了那个小区,那么我就要重新联系警方,让他们再回到我的视线之中。 我看看他,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我得洗个澡。”我打断他的思维,然后说道。周炳国没有回答,只是点头示意。 我换了拖鞋,进到卫生间先把热水放着。好在天气还凉,就算我穿着外套进卫生间,也不会引起周炳国的怀疑。我把一切尽量做到逼真,耐心地等着,破旧的水管放出热水,升腾起了热蒸气,才重新站到里面。 一进卫生间,我转身把门插上插销,然后迅速拿出手机发了个短信,末尾加了句“不用回”,确定短信发出去之后,这才靠在墙边。 我缓缓脱掉衣服,自打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之后,我还一直没洗过澡,浑身都馊了。站到热水底下,舒畅的流水从头顶冲下,我暂时放松下来,感到酣畅淋漓。 洗完澡我擦干身体,回到房间,周炳国已经躺到床上。他没有睡觉,而是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依然在思考着。这回我没有打扰他,而是把桌上的杯子拿到水池里刷刷,然后泡了两杯热茶,坐在床边,又点了根烟。 不出意外,警察应该很快就能锁定我们所在的位置,给我剩余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尽快从周炳国的嘴里套出林慕的消息。 刚刚在那个居民楼前,周炳国给我讲述那个案子,我从头到尾又回忆了一遍,依然找不到这和林慕有什么联系,哪怕一点点的我想要知道真相,还得从周炳国的嘴里套出来。 我转过头,拍拍他:“刚刚你还没说完呢?” “什么?”他突然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我。 “你说的那个杨东,那个变马戏的,他和林慕有什么关系?” “哦,你问这个。”他缓过神来后答非所问,“我前面在想,警察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我的心紧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炳国正紧紧地盯着我,他是否从我的微表情里看到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正琢磨着用什么样的措辞掩饰过去,他倒率先扯开了话题。“那个杨东还有点儿小名气。”他又回到了当年的案子上,“当年经办此案的民警,后来对杨东的身份作了详细的调查,这个杨东——不简单。”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周炳国讲故事,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打断问上一两句,他都耐着性子跟我解释。我大致了解了此案发生的背景。 杨东是山西人。这个也是目前为止最靠谱的推测。其实并没有证实过,在杨东的尸体上没有发现诸如身份证之类的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件。之所以有这个推测,是因为杨东不仅在街头卖艺,而且还在不大的县城里,操着山西口音给人算命。 有人叫他杨菩萨,还有人叫他杨半仙,民间的说法是这人有点儿法术,会招魂。当然这是很扯淡的事儿。在听完周炳国的讲述之后,我大致判断,杨东所用的伎俩,就是我所在的城市被称为“关亡”的东西。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骗人伎俩,大致是说,通过神神道道的咒语,能让询问者死去的亲人附身,然后趋福避祸,无非就是这些东西。 至于他那个砍头的把戏,在后来若干年里,电视上也演过类似的玩意儿。杨东的道具到底奥妙在哪儿,以及为什么那个小女孩会发生意外到现在还没有个定论。他在逃跑之前,把那个道具彻底给毁了。没准儿他还带走了几个零件,后来勘察的人员死活都没有参透其中的玄机。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始终围绕着那具小女孩的尸体被藏到哪儿去了而展开,还有那个小女孩姓甚名谁,从哪里来,都一无所知。周炳国的这些信息,仅仅填补了案子本身的一些空白,我依然不知道它们和林慕有什么关系。 我皱着眉头听完周炳国的讲述,他也发现了我心中的疑问。 “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童年的林慕就生活在这个小城市里。”周炳国说。 “什么?”我竖起耳朵,把身子倾了过去,好像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周炳国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林慕也从来没有和我讲过。 “然后呢?”我接着问。 窗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周炳国的第六感依然敏锐。他突然停止说话,站起身来走到床边,隔着窗帘向下望去。 “怎么了?”我佯装问道。 他突然紧张起来,把手指竖在嘴前:“是警车。” 我心理暗暗在骂娘,警察似乎在和我作对,早不来晚不来,两次都是在紧要关头,就在真相近在咫尺的时候出现。 周炳国从窗台快速地撤离回来,从床上拿起衣服穿上,然后带着我悄悄走出房门。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个收拾房间的阿姨,推着一车浴巾床单向我们走来。看见我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吓了一跳,然后本能地侧过身体,让我们先过去。 “未必是来找我们的吧?”我拖延着时间。 “安全第一。”周炳国严肃地说。 我和他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人在和前台的服务员用本地话说着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清。我和周炳国下了两节楼梯,就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旅馆很小,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周炳国加快了脚步,就在转弯处,还有个类似于安全门的通道。 如果那两个警察真的是来找我们的,这是我唯一逃离的机会了。后来想想,什么叫命中注定,什么叫老天有眼,也就是这个意思。周炳国打开那个安全门的瞬间,也是我纠结的开始。 还是原来的问题,如果再放周炳国走显然不妥,可一99lib?旦我们被警方控制住,林慕的案子是否还能重新翻出来,我还是否能够参与其中就成了未知数。 犹豫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可几秒钟足够了,警察越来越近,很快就能看到我们了。周炳国挥舞着手势让我快点儿。我脑子里想着事儿,本能地听从着周炳国的指挥,紧接着一脚踏空,把脚脖子扭了一下。 我发誓这真是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周炳国赶紧过来搀起我,警察已经看到那扇安全门了。我们只得再回到二楼。警察听到动静,快步跟了上来,大喊一声:“站住!” 原本周炳国有多种方式来应对眼前的事件,可以和警察周旋,或者逃跑,就算最坏的打算被抓进去,依然还有谈判的余地。可偏偏当时周炳国紧张也好,脑子一热也好,用的是最愚蠢的办法。 我们来到二楼,后面的警察紧随而至,周炳国跑过先前的那个保洁阿姨身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用手勒住了她的脖子。更直观一点儿说,他用手推车上的一把美工刀,绑架了一名人质,来威胁警察。 “把刀放下!”警察的枪已经掏出来了。 周炳国急了,一失以往的沉稳和睿智,憋着嗓子让我快踹开房门。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快点儿!”他突然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盯着我,“是你,是你报的警!” 我没说话。警察已经悄悄潜过来了,周炳国凶狠地看着我,却没注意自己的身体已经暴露在对方射程之内。我用余光看到了警察的动作,还没来得及阻止,枪声响起,周炳国中弹。 周炳国被送进医院,我也被捕了。 漫长的调查期枯燥又折磨人。就像一部晦涩的艺术片,我得不停地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由于我所在单位的强势介入,当年的侯文杰案得以重审,并着这一年来在我身上所发生的那些离奇的事件,都重新作了梳理。 我在拘留所里待了两个月,形势稍有好转,起码暂时洗清了我的冤屈,主要表现在我不用蹲在拘留所的笼子里独自面壁思过了。但每天还是要到局里报到,工作肯定是暂时被停止了,他们还得防备我会悄悄地溜走。 案子究竟查得怎么样,进展到什么程度,我一无所知。这些天我就像个被人唾弃的社会公敌,无人理睬,即使我找到原来的那些同事,仅仅是为了唠唠家常,也被有意无意地回避着,生怕牵扯进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由于上面说过不能出城,更别说出国了,我想要找个地方散散心,也成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一直到了第二年春天,事情才算有点儿眉目。据说当时参与包庇案的一干人等轻则被撤职,重则被追究法律责任,几乎无一漏网,也应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俗语。 周炳国团伙中,王小山被捕了,他会受到什么审判还不知道,其余一干人等还在逃,相关部门成立了专案组,负责此案。由于案子涉及敏感话题,一律谢绝媒体采访。而此案的核心人物周炳国,我现在才知道当时并没有死,但至今没有醒过来,在医院的特殊病房里看护治疗。 我的直属上司找我谈了一次话,是关于我今后去向的问题。我不太在意这个,现在重点是要找到当年林慕的死因。 周炳国没死的消息,多少给我带来点儿安慰。我想我应该老实一点儿,尽快重获信任,在将来有可能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获得林慕案的信息。此后,我的限行令被取消。当我彻底自由之后,反而觉得无处可去。 就这样,我无聊地度过了沉闷的夏天。梧桐树落下第一片树叶的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周炳国醒了,但情况不太好,生命指数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想见见我。 我急忙赶往医院,在重症病房里见到了久违的周炳国。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脸部变形、皮包骨头,浑身插满了导管,子 5f39." >弹从他的颈部侧方射入脑部,能够喘气到现在,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他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看到我之后,眼睛里多少闪出了一点儿光亮。我的心里很不好受,如果不是他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我们会有很多机会成为好朋友。 他鸡爪一样的手往上抬了抬,我快步走过去,他想说话,可看得出来很费劲儿。 “周——教授。”我用手握了握他,到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的嘴还在呢喃,我把耳朵凑过去。他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跟我说:“林慕……” 我又紧张起来:“林慕怎么了?她在哪里?” “林慕……就是当年……杨东误杀……的……的那个女孩。尸体没、有找到,是因……为……因为……她没有死……” 我感到周炳国握着我的手突然没了半点儿力气,人也不再喘息。我把手一松,他的手便滑了下去。 (全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