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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神父探案集》
阿波罗的眼睛
太阳升到威斯敏斯特的上空时,泰晤士河上那团神秘的、孤零零的、如轻烟般的亮点显得有点混乱,但是它又无比地清晰。渐渐的,亮点挣脱了灰色的笼罩,变得更加灿烂。两个男人穿过了威斯敏斯特大桥,是一个高个子和一个矮个子。他们甚至可以被奇妙地比拟为傲慢无礼的国会钟楼和伦敦西敏寺勾肩缩背的贱民,因为矮个子身着神父服饰。高个子的官方注册名字是莫·赫尔克里·弗兰博,是一位私家侦探。此刻他正去他的新办公室,办公室是在面对西敏寺入口的一排新公寓内。矮个子的正式用名是杰·布朗神父,述职于坎伯韦尔的圣·弗朗西斯科·泽维尔教堂。他刚从坎伯韦尔的死人床前离开,去看他朋友的新办公室。
高耸入云的大楼颇具美国味,尚未擦掉机油的电话、电梯等精密机械设备更是美国味十足。但大楼才刚刚竣工,还没有什么住户,只有三家房客搬了进来。弗兰博头顶和脚底下的办公室都被占用了,而上面的两层和下面的三层也都被占用了。第一眼望望新公寓大楼的顶部,就会发现更加吸引人的东酉。除了一些脚手架的残余痕迹外,在弗兰博的办公室外面,靠上方立着一个耀眼的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人眼镀金雕像,四周环绕着金光,占据了两个办公室窗户那么大的空间。
“哪究竟是什么?”布朗神父呆住了,问道。
“哦,那是一个新宗教,”弗兰博笑着说,“一个通过说你从来没有做过什么的方法来原谅你的过错的新宗教,很有点像基督教科学派,我有理由这样认为。事实上一个自称卡隆的人(我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那绝不是他的真名)要了我顶上的房间,我下面是两个女打字员,上面住的就是那个狂热信仰新宗教的老骗子,他崇拜太阳,自封为阿波罗新神父。”
“让他小心点,”布朗神父说,“太阳是诸神中最残忍的,但那可怕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按照我的理解,他们的教义中有这样一条,”弗兰博回答道,“一个人只要意志坚定,就能忍受一切。太阳和圆睁的双眼就是他们的两大象征,因为他们说,一个人如果真正健康,就能直视太阳。”
“如果一个人真正健康,”布朗神父说,“他无法忍受直视太阳。”
“嗯,那就是我所能告诉你的有关新教的一切。”弗兰博无动于衷地继续说,“当然,这门新教也宣称能医治所有的疾病。”
“它能医治精神疾病吗?”一本正经的布朗神父好奇地问。
“什么精神疾病?”弗兰博笑着问。
“哦,能够思想就不错了。”他的朋友说。
弗兰博对他下面的办公室比对上面灿烂的圣殿更感兴趣。他是一个神智清明的南方人,除了天主教徒和无神论者之外,他不能把自己想成别的;一种明亮病态的新宗教并不太使他感兴趣,但他总是对人类感兴趣,特别是相貌好看的人类。而且,楼下的两位女士都各行其是。那间办公室由一对姐妹拥有,她们都身材苗条、肤色黝黑。其中一个又高又引人注目,像鹰一样行色匆匆。这种女人,人们总从大致描述之中,想象到一些像武器一样简明轻快的边角轮廓,她似乎是在生活中劈出一道裂缝而奋勇前进。她的眼睛惊人的明亮,但那是钢一样锋利的光芒,而不是宝石一样的熠熠发光;她那挺直苗条的体形太过僵直,反而遮盖了它的优美。她的妹妹就像她的影子,只是更加黯淡一些,苍白一些,更不被人注意。她们都训练有素地穿着小男式黑衣,有袖口和领子,在伦敦的办公室里有成百上千这样唐突而精力充沛的女士,但她们的兴趣在于她们的真正的而不是表面的职位。
因为实际上姐姐波琳·斯泰西本人就是一大笔财产,一个家族饰章和半个郡的女继承人。一阵无情的仇恨(特别是现代妇女的)促使她去取得她认为的更艰难更高贵的存在价值,而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古城堡和花园中长大的千金小姐。事实上,她没有抛弃她的钱,因为她的浪漫或修道士般的放弃,在本质上是和她那专横的功利主义紧密相连的。她拥有财富,她可以说是为了把这些钱用于社会实际事务,而她也已经把一部分钱投放在了她的事业之中,这个事业是以打字市场为核心的;她还把一部分钱捐给了不同的团体,以促进女性工作发展的事业。然而,她的妹妹与伙伴简,却分享了她的这种有点无聊的、没人可以确定的理想主义。但简的那种紧随主人的狗一样的忠诚,某种程度上比姐姐更加坚定不移的崇高精神——带着近似悲剧的色彩——却更加感人肺腑,因为波琳可以与悲剧无关,可以理性地否认悲剧的存在。
当弗兰博第一次进入这幢大楼时,波琳那一丝不苟、动作麻利和冷冰冰的不耐烦的神色,就使他暗自发笑。他徘徊在电梯外的人口大厅,等候那个把陌生人送人不同楼层的开电梯的小子。但这个双眼像猎鹰般明亮的姑娘,公然拒绝忍受这种冠冕堂皇的耽搁。她尖刻地说她知道电梯的一切,她不会依赖小子们——也不会依赖男人们。尽管她的房间只在三楼上,她也要在上升的短促几秒内,试图以一种唐突的方式告诉弗兰博许多她的基本观点,大意是说她是一个现代工作妇女,也喜欢现代工作设备,当有人指责机械科学,要求回到浪漫氛围中去时,她明亮的黑眼珠就会燃烧着抽象空洞的愤怒。每个人,她说,应该能操纵机器,就像她能操纵电梯一样。她似乎对弗兰博给她开电梯门这件事有点憎恶,而绅士风度的弗兰博对她的这种急性子的自立,难免不会产生某种复杂的感触。他哈哈大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当然,波琳还有一副活泼而实际的脾气,她的瘦小而优美的手所做出的姿势,无不显出断然与指示的气质。一次,弗兰博为了一些打字工作走进她的办公室,发现她正将她妹妹的眼镜摔到地板中央,用力地踩下去。她口若悬河地发表着关于道德的长篇演说,谴责“令人厌恶的医学概念”和现代医学器具所暗示的对可怕的人类自身缺陷的承认。她暗示她妹妹再也不要把这种人为的、不健康的垃圾带到这儿。她问她是否希望戴着假肢、假发和玻璃眼睛。她们说这些东西使眼睛像水晶一样可怕地熠熠发光。
弗兰博对这种偏激的信念大惑不解,情不自禁地问波琳小姐(用直接的法国方式),为什么眼镜会成为比电梯更具缺陷的病态的象征,而如果科学可以帮我们在某一点上的努力,为什么又不能在别的一方面也帮助我们。
“那大不一样,”波琳小姐傲慢地说,“电池、发动机和其它事物都有人力的痕迹——是的,弗兰博先生,也有女人的痕迹!我们女人也有机会轮到,去改进那些吞掉距离的机器、那些和时间赛跑的机器,这才是崇高而辉煌的——才是真正的科学。可是医生们推销的令人讨厌的器具和塑料——哦,那只是懦弱的标志。医生们停留在腿和手臂上,似乎我们天生就是跛子,就是疾病的奴隶。但我是天生自由的,弗兰博先生!人们认为他们需要这些东西,仅仅因为他们是在恐惧中训练而不是在力量和勇气的训练中长大的,就像那些愚蠢的护士告诫小孩不要正视太阳,弄得他们不眨眼就不敢直视。但是为什么在璀璨群星之中,会有一颗星是我不能正眼观看的呢?太阳不是我的主人,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将睁开双眼直视它。”
“你的眼睛,”弗兰博像向外国人那样鞠了一躬,说,“会使太阳黯然失色。”他乐意恭维这个奇特而僵直的美人,部分原因是这种恭维可使她略失稳重。但当他拾级而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嘘了一声,心想:“那么她已落入楼上金眼睛魔术师的魔掌了。”因为尽管他对卡隆的新宗教知之甚少,也不太关心,但他早已对他奇特的和太阳对视的理论有所耳闻。
他不久就发现,楼上楼下的精神联系很密切,而且在不断加强。自封为卡隆的人是一个神奇的家伙,就体形上看他足以成为阿波罗主教。他和弗兰博一样有高高的个子,但那圈金色的胡子和深蓝色的眼睛,还有像雄狮一样向后飘扬的长发使他看起来英俊得多。在身体构造上他可以说是尼采理论中的白肤金发的野兽,但天赋的智力和灵性使这种动物般的美变得更高尚,更明亮,也更柔和。如果说他看起来像一个伟大的撒克逊国王,这个国王必定是个圣徒。事实上他的办公室坐落在维多利亚大道上一幢大的楼中层;他的职员(一样领口和袖口的年轻人)坐在他和阳台之间的外间,他的名字被刻在一块黄铜板上,他所信奉的宗教的镀金象征物像眼科大夫的广告牌一样悬挂在街道上空。不管他周围的环境,伦敦东区是多么的不和谐,所有的粗鄙,都不能给这个自称卡隆的人造成灵魂上和肉体上的逼真的压力与动力。当所有的一切都明了时,人们仍能在这些江湖骗子的表象中感到一个伟人的存在,甚至当他在办公室里穿着松松垮垮的尼龙夹克时,他也是一个迷人的、令人无法拒绝的人物;而当他每天身着长长的大法衣,头戴金光灿灿的圆环,向太阳顶礼膜拜时,他实际上看起来是如此的完美,以至街上人群的嘲笑声有时会突然消失在嘴边。这位新太阳教的教徒每天三次走到他的小阳台上,面对整个威斯敏斯特,向光芒四射的上帝祈祷:清晨一次,黄昏一次,正午的震动中一次。此刻,国会和教堂塔楼的时钟刚刚敲打出正午时分,弗兰博的朋友布朗神父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到了阿波罗教的白人神父。
弗兰博已经看够了这些菲伯斯信徒的每日敬礼,他扭身走进这座高大建筑的门廊,甚至没有谋求让他的朋友布朗神父和他一块进去。但是布朗神父不知道是出于对宗教仪式的职业兴趣,还是出于对这种愚蠢行为的个人兴趣,他停下来凝视着太阳礼拜者站立的阳台,就像注视着滑稽的驼背木偶一样。先知卡隆早就站立在那里了,披着银色的法衣,高举双手。他对太阳连连祈祷,所发出来的声音赋有神奇的穿透力,使下面的整个繁忙的街道都能听得到。喧嚣的声音中,他心无旁骛,眼睛专注地盯着那燃烧的圆盘,此刻他是否还看得到地球上的任何物体或任何人,也都未为可知。但毫无疑问,他绝对没有看到下面有一个五短身材、圆圆脸盘的神父,正与拥挤的人群一道,眯缝着眼睛在注视着他,这可能就是这两个大相径庭的人之间的最惊人的差异吧:布朗神父不眯眼就看不到任何东西,而阿波罗教的神父却能一眨不眨地仰视正午的火球!
一阵尖锐不停的惊叫,打断了这种如同火箭翻转一样飞速的狂热呼吼。三个人冲出大厦,另有五个人同时冲人大厦门口,很长时间里他们似乎对彼此毫不理会,仿佛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慑人心魂的恐惧感,伴随着什么消息在整整半条街上弥漫。这是一切坏消息中最坏的一个,因为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这场突发的混乱中只有两个人一动未动:阿波罗教的英俊神父站在高高的阳台上,而丑陋的基督教神父就站在他的下面。
终于,弗兰博的高大身影和惊人的活力出现在了大厦的门前,控制了这场骚乱。他用他那号角一样粗而响亮的声音喝令,要人们赶快去一个人把医生叫来;当他转身融入黑暗,挤进入口时,他的朋友布朗神父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溜了进去,谁也没有理睬他,甚至当他埋下头潜入人群时,他仍能听到太阳教神父那单调却充满魅力的语言,听到他喋喋不休地呼唤喷泉和花朵的朋友——快乐天主。
布朗神父看到弗兰博和另外六个人站在一处围着的空间周围,那里通常是电梯升降的地方,但是此刻并没有电梯降下来,倒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掉下来了,那是一种应该由电梯传送的东西。
前四分钟里弗兰博已经下去仔细看过了,他看到了那个否认悲剧存在的美丽女人的脑浆四迸、血肉模糊的尸体,他毫不怀疑那是波琳·斯泰西。而且,尽管他已派人去请医生,但他仍然可以肯定:她死了。
他不能确切记起他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似乎两者都很强烈。但她曾是他面前活生生的人,一种自然而然的哀伤感像匕首一样刺痛了他,犹如蒙受到了丧亲之痛。一种死亡的苦涩突然一下子使先前的神秘变得清晰起来,使他忆起了她那可爱的脸庞和一本正经的话语,仅仅一刹那间,事故就发生了,像晴天霹雳,像不知从何处降临的暴雨。那个叛逆的美丽躯体已掉入敞开的电梯之中,在底部跌得粉碎。这是自杀吗?一个乐观主义者似乎不可能选择这种耻辱的方式。那么是谋杀?但这儿有谁会在几乎没人的公寓里杀人呢?在一连串急促沙哑的话语中——他本想说大声些,但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微弱——他问卡隆那家伙刚才去了哪儿,一个低沉、一静、饱满的声音向他保证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卡隆一直在向他的天主敬礼。弗兰博听到这声音时,感觉到了布朗神父的手。他转过黝黑的脸,出人意外地说道:
“如果他始终在上面,这是谁干的呢?”
“也许,”布朗神父说,“我们可以上楼找出凶手,警察来之前我们有半个小时。”
弗兰博把被谋杀的女继承人的尸体留给医生后,旋即冲入楼梯,奔进写字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于是他又冲进自己的办公室,使他的朋友大吃一惊地看到他的面孔从来没有这样的苍白。
“她的妹妹,”弗兰博说道,心情沉重,表情严肃,“她的妹妹好像出去散步去了。”
布朗神父点了点头,“我看啊,她可能上楼去了太阳教教主的办公室,”他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马上去证实,然后我们再在你的办公室里去讨论一下,不,”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加了一句,“嗳,我要什么时候才会抛掉我的愚蠢?当然,我们还是先去楼下她们的办公室。”
弗兰博盯着小个子神父,但还是跟着他下了楼,急匆匆地赶往斯泰西姐妹俩那空荡荡的房间。在那里,令人难以捉摸的太阳教神父占据了一把红皮大椅子——坐在入口处,一眼便可看尽楼梯和楼梯的平台——正不慌不忙的等着。事实上他也没有等得太久,仅仅四分钟之后,三个人就一同拾级走下楼梯,三人唯一相似的地方是他们那严肃的神情。走在最前面的是简·斯泰西,死去的女人的妹妹——她刚才在楼上阿波罗神的临时“神庙”里;第二个是阿波罗教神父自己,他结束了连续不断的祈祷,昂然地在完美中走下空荡荡的楼梯——他身穿白色法衣、胡须飘然,一副多雷画笔下基督离开普雷托利姆时的形象;第三个就是弗兰博了,他紧感眉头,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简·斯泰西小姐黑黑的皮肤,扭曲着脸,头发颜色灰得略微过分了一点。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出一叠原封不动的白纸,这个简单的动作使所有的人都清醒过来。如果简是一个罪犯的话,她肯定相当冷血。布朗神父脸上挂着一丝古怪的笑容,注视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话,目光丝毫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先知,”他说,似乎在对卡隆说,“我希望你能讲讲你的宗教。”
“我将很自豪地为你介绍,”卡隆说道,同时低下他仍戴有金冠的头,“但我不敢肯定我懂得你是什么意思。”
“嗯,它就像这样,”布朗神父用他坦白的怀疑方式说道,“我们都受到过这样的教导,即如果一个人开始就道德败坏的话,那么相当一部分过错都得在他自己身上去找。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能够分清哪一个昧着了清晰良知的人,哪一个是或多或少地充塞着了诡辩良知的人。现在,你真的以为谋杀完全是一种错误吗?”
“这是指控吗?”卡隆非常冷静地问。
“不,”布朗同样平和地回答,“这是辩护词。”
在室内长久的令人吃惊的沉寂中,阿波罗教的鼓动者真的像太阳一样慢慢站了起来,在此刻的特别沉寂的陪衬下,他的光亮和活力支配了整个屋子,人们可以感觉到,他或许可能会同样轻易地让自己的魅力占据整个索尔斯堡平原。他的长袍服饰似乎将整间屋子都挂满了古典布料;他的英雄史诗般的动作,似乎将其自身无限地扩散到更广阔的前景中去,而他跟前这个矮小黝黑的现代神父,可就不能不感觉自惭形秽了:小小的身影活脱就是缺陷,一异物,是一个赫拉斯的最高辉煌之中的黑黑的污点。
“我们最终碰面了,凯尔利亚斯,”太阳教的鼓吹者说,“你和我的教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现实,我崇拜太阳,而你是太阳的阴影;你是死亡的神父,而我是活着的上帝。你现在怀疑和诽谤我的工作,这都对你的衣服和信条有利,你的教堂的全部只是一个黑暗的警察机构;你只不过是一个间谍和侦探,摸索着在有罪的忏悔中将人们撕得粉碎,无论是背叛罪还是虐待罪。你可以宣布人是有罪的,我也可以宣布他们无罪;你使他们相信那是罪恶,而我可以使他们相信那是美德。
“邪恶书籍的忠实读者,在我永远打碎你毫无根据的噩梦之前,我还有一句忠告,一句对你来说并不难于理解的忠告。我对你是否判断我有罪毫不在意,对你称做耻辱和可怕的绞死之类的事,并不比一个成年人对小儿连环画里残忍的吃人巨妖更觉得害怕。你说你正给我辩护,但我对这些生命中的海市蜃楼毫不关心,因而我将给你告发的理由。这儿只有一件事可以说99lib?对我不利,我将自己说出来。死去的姑娘是我的爱人,我的新娘,我们的结合方式,不因为那种接收了过分崇敬的教堂认可才为合法——那是你所推崇的。我们的结合所依据的法则,比你所能理解的更纯洁更严肃。她同我一道,从你的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当你孜孜不倦地穿过砖头砌成的通道和走廊时,我们行走在水晶的宫殿里。嗯,我知道警察、神学家和其他人总猜想有爱情的地方不久就会有仇恨,因此这地方可以形成你告发的第一要点。但是第二要点更有力,我并不吝于给你,不仅波琳爱我是事实,而且就在今天早上,在她死之前,她在她的桌上留下了一份给我和我的教堂50万款项的遗嘱,这也是事实。来吧,手铐在哪儿?你认为我会担心你对付我的那些愚蠢办法吗?刑罚的苦役只像是道旁的车站在等着她,绞架只是一辆向她匆匆奔去的车仗。”
他以一个演说家的令人失去自主的权威口气与方式说话,弗兰博和简则几乎是惊讶而崇拜地望着他。布朗神父的脸上只有极端困惑的神色,他盯着地面,痛苦地紧皱眉头。太阳教的神父安详地靠在衣架上,继续说道:
“短短的几句话我就把对我不利的情况摆在了你的面前——对我不利的仅仅可能存在的案情,我再多说几句话就将把这些不利击得粉碎,直到没有一丝痕迹存在。至于我是否杀了人,事实胜于雄辩,事实就是判决:我本来就不可能杀人。12点5分波琳从这层楼摔到地上,至少有上百人可以涌入证人席,证明我从正午到一刻钟后的时间里一直站在上面我自己房间的阳台上——一个我公开祈祷的例行时间。我的职员(一个来自克拉彭的值得人尊重的年轻人,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将证明我整个早上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也没有和任何人打交道。他将证明我比祷告时间整整提前十分钟到达,比事件的传出早十五分钟,而且整个时间里我都没有离开办公室和阳台,没有人有过这样完整的不在现场的证据。我能传唤威斯敏斯特一半的人,来做我的证人。我想你最好再次拿开手铐,案件完了。
“但最后,为了使空气中再也没有一丝怀疑的气氛,我可以告诉你你所想要知道的一切,我相信我还不知道我那不幸的朋友是如何走向死亡的。你可以,如果你选择的话,为此而责备我,至少责备我的信仰和哲学;但你当然不能因此而拘捕我。所有认识高等真理的学生都知道,历史上某些专家和自称有特殊智力的人曾得到在空中飘浮的能力——那就是,在空空的大气中自己支撑自己,这只是完全征服我们隐秘智慧的主要本质的一部分。我想,可怜的波琳是冲动的,雄心勃勃的。说句老实话,在某种程度上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神秘力量;她也常对我说,就在我们同坐电梯下去时,如果人的意志足够坚定的话,人可以像一根羽毛那样毫发无损地缓缓飘下。我坚信在一种崇高思想的狂喜中,她试着去创造奇迹。她的愿望或信仰,在那关键时刻使她走向了死亡,低级的物质法则恐怖地复了仇。这就是整个的故事,先生们。我非常悲伤,就像你们所认为的,也非常专断邪恶。但我当然没有犯罪,本案也和我没有任何联系。在警察法庭的记录中,你最好把它称为自杀。但我将称它为科学进步的英雄的失败和向天国的缓慢爬升。”
这是弗兰博第一次看到布朗神父被征服了。他仍呆在那儿,盯着地面,痛苦地紧皱眉头。像为了什么而感到羞耻。倡导者有翅膀的话语散布着一种感觉,人们不可能躲开它,但这儿有一个职业怀疑者,他郁郁不乐,被天生自由而健康的精神支配了,被更自豪更纯净的精神征服了。最后他开口了,就像感到身体刺痛似地眯着双眼:“那么,如果那样的话,先生,你只要带着你提到的遗嘱就可以走了,我不知道这可怜的女人把它放在哪儿了?”
“它在门边她的桌子上,我想,”卡隆用一种极端无辜的语调说,似乎在宣告他完全无罪,“她特别告诉我今天早上她就会写好那份遗嘱,实际上我坐电梯去我的办公室之前,看到她正在写。”
“那时她的门开着吗?”神父问道,眼睛盯着地上垫子的一角。
“是的。”太阳教神父卡隆不慌不忙地说。
“啊,它一直都是开着的。”天主教神父布朗说,一边继续研究着垫子。
“遗嘱在这儿,”严厉的简小姐说,声音怪怪的。她已经穿过大门走到了她姐姐的书桌旁,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大页纸,脸上带着似乎不适合这种场合与事件的难看的笑容,弗兰博看着她,皱了皱眉。
先知卡隆面带着那种曾经使他左右逢源的高贵的无动于衷,站得离遗嘱远远的。但是弗兰博从小姐手里拿走遗嘱,以极大的兴趣读了起来。这份遗嘱的开头确实以遗嘱的正式形式开始,但在“我把我死后所有的财产都馈赠给——”这句话之后,字迹突然终止了,只剩下一系列的涂写,也没有任何遗产继承人名字的痕迹。弗兰博将这张奇怪的没有结尾的遗嘱递给他的神父朋友,后者浏览过一遍后,又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太阳教神父。
片刻间,这位主教袍服飘荡,.99lib.气势咄咄地两大步跨过房间,十分暴怒地望着简,蓝色的眼珠似乎要崩出眼眶。
“你在这儿耍了什么把戏?”他嚷道,“那不是波琳写的全部东西。”
大家都惊奇地听他用一种新的嗓音,带着美国佬尖利的声音说话。他所有的伟大之处和良好的英国绅士派头都像披风一样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她桌子上就只有这张纸。”简说,坚定地面对着他,脸上挂着同样美丽而邪恶的笑容。
突然他迸出一连串亵渎神灵的话,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他的种种怀疑。他剥掉面具时是如此地令人吃惊,就像人们真正的脸面给剥落下来了一样。
“看那儿,”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连声咒骂时,他那浓重的美国口音给表现得淋漓尽致,“也许我是一个冒险家,但我看你像一个女杀人犯。是的,先生们,这儿就是你们对死亡的解释,没有任何飘浮在空中的尝试,那可怜的姑娘正在写我的遗嘱时,她该死的妹妹进来了,抢了她的笔,把她拖向深井,在她完成遗嘱前将她扔了下去,看在上帝面上!我认为我们还是需要手铐。”
“正像你说的那样,”简阴沉而冷静地说,“你的职员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人,他知道誓言的性质;他也将在任何法庭上证明我姐姐摔下去之前五分钟和之后五分钟我一直在你的办公室打字,弗兰博也可以证明他是在那儿找到我的。”
一片死寂。
“嗯,那么,”弗兰博大叫道,“波琳摔下去时是单独呆着的,这是自杀!”
“她摔倒时确实只有一个人,”布朗神父说,“但并不是自杀。”
“那么她怎么死的?”弗兰博不耐烦地问。
“她被谋杀了。”
“但她始终是一个人呆着。”侦探反对道。
“就是她一个人呆着时被谋杀了。”神父回答。
其余的所有人都盯着他,但他仍以那种令人沮丧的态度坐着,宽宽的额头上有一道皱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羞耻和悲痛。他的声音空洞而哀伤。
“我想知道的是,”卡隆吐出一句咒骂,嚷道,“警察什么时候来带走这沾满鲜血的邪恶的妹妹,她杀了她的同胞姐姐,抢了我50万,那50万和神圣的矿场一样——”
“算了吧,先知,”弗兰博打断他,冷笑着说,“请记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太阳教的圣师努力想爬回他的宝座,吼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尽管那些钱能装备整个世界的事业,那也是我深爱的一个人的愿望。对波琳来说,一切都是神圣的,在她的眼里——”
布朗神父这时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也摔倒在地上。他的脸死一样的苍白,浑身燃烧着希望,眼睛闪闪发光。
“那就是了!”他清楚地说,“那就是开始的方式,在波琳的眼里——”
高大的先知在几乎神情激动的神父前瑟缩着:“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敢?”他唠唠叨叨地嚷道。
“在波琳的眼里,”神父重复说,眼睛越来越明亮,“继续——以上帝的名义,继续。被恶魔驱使所犯的最肮脏的罪行在坦白的交代后也会变得轻些,我求求你坦白交代吧。继续,继续——在波琳的眼里——”
“让我走,你这个魔鬼!”卡隆暴跳如雷,像被缚住的巨人那样挣扎着,“你是谁,该死的间谍,在我的周围精心编织蜘蛛网,然后再偷偷摸摸地盯着我?让我走!”
“要拦住他吗?”弗兰博一下子弹到出口,问道,因为卡隆已经把门打开了。
“不,让他走吧。”布朗神父长叹一声,好像是来自渺茫的宇宙深处,“让凯思走吧,因为他属于上帝。”
他离开房间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对弗兰博的智慧来说,这是一个受到审讯的漫长历程。简·斯泰西小姐仍非常冷酷地整理桌子上的纸。
“神父,”弗兰博最后说,“那是我的责任,并不仅仅是好奇心——去查出(如果我能够的话)是谁犯了罪。”
“哪一桩罪行?”布朗神父问道。
“当然是我们正在处理的这桩。”他的朋友不耐烦地说。
“我们正在处理两件罪行,”布朗说,“性质十分不同的罪行——分别由两个不同的罪犯所犯。”
斯泰西小姐已整理好她的文件,接着锁上了抽屉。布朗神父继续说着,像是对她毫不注意一样,也不关心她的行动。
“两桩罪行,”他评论道,“那是针对同一个人的同一缺陷干的,为了争夺她的钱,犯大罪的人被犯小罪的人阻碍了,而犯小罪的人得到了钱。”
“哦,不要像讲演一样说话,”弗兰博呻吟了一声,“用几个字简单地说出来。”
“我能用简简单单的话语说出来。”他的朋友答道。
斯泰西小姐把她那单调的黑帽子随便扔到头上,干巴巴地对着一面小镜子,厌恶地蹙了蹙眉。当他们说话时,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提包和雨伞,离开了房间。
“事实上只有一句话,一句很短的话,”布朗神父说,“波琳·斯泰西是瞎子。”
“瞎子!”弗兰博重复了一下,慢慢伸直他那高大的身材。
“她们的血液里就有瞎的倾向,”布朗说道,“要是波琳允许的话,她妹妹已经戴眼镜了;但由于她奇特的哲学或时尚认为,人不能屈服于这样的疾病来鼓励疾病的蔓延。她不承认视线模糊,或者她试着用意志力来驱除它,因此她的眼睛由于长期疲劳越来越坏;但最糟糕的疲惫来了,是和这个珍贵的先知一同来临的,就如他自称的教她用裸眼凝视灼热的太阳那样。这被称之为迎接阿波罗。哦,要是这些新老异教徒之间有一点相似的话,他们也会更明智些!过去的异教徒知道:赤裸裸地崇拜自然必定会产生残忍的一面,他们知道,阿波罗的眼睛能损害人的眼睛并使它变瞎。”
顿了一顿,神父继续用柔和甚至令人心碎的声音说:“不管那个魔鬼是否故意让她变成瞎子,毫无疑问他故意利用她的失明杀了她,罪行简单得令人恶心。你知道他和她在电梯里不要管理员帮助而上上下下,你也知道电梯滑动得多么畅通而且无声无息。卡隆把电梯停在那姑娘所在的那一层,从开着的门外看到,她正在以她那缓慢摸索着的方式,书写许诺他的遗嘱。他向她兴奋地说他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电梯,她写完以后就可以出来,然后他摁了一个按钮,无声无息地升到他自己的那一层,穿过他自己的办公室,来到阳台外,当众面临着大街祷告,而那可怜的姑娘做完她的工作后,来到她的情人和电梯接她的地方,一步跨了出去——”
“不要!”弗兰博大叫。
“摁了那个按钮,他本应得到50万。”小个子神父在讲到这里话音似乎有几分悲切,他接着说:“但是希望粉碎了,因为这儿碰巧有另外一个人也想要钱,也知道可怜的波琳眼睛的秘密。关于遗嘱有件事我想没人注意到:尽管它没有完成,没有亲笔签名,另一个斯泰西小姐和姐妹俩的一些仆人已经作为证明人签了字,简第一个签了字,说波琳以后能完成它。简的心里怀着一种典型的对法律的蔑视,她希望她的姐姐在没有真正的证明人时签下遗嘱。为什么?我想到失明,而且确实感到她想要波琳独自写完遗嘱,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写下这样的遗嘱。
“斯泰西姐妹这样的人通常用自来水笔,但这对波琳是很难做到的,但由于习惯和强大的意志力,也由于她的记忆使她能写得和她没失明时一样好,不足的是她不能辨别什么时候钢笔需要吸水。因此,平时的钢笔被她的妹妹小心地吸满了水——除了这支,这支笔她妹妹故意地不让它注满,残留的墨水只能写几行字,然后全都用完了,这样在人类历史上先知第一次无利可图地进行了一场最残酷最精彩的谋杀,反而丢失50万英镑。”
弗兰博走到开着的门边,听到了官方警察上楼的声音。“你肯定在十分钟内就已经接近卡隆犯罪的事实了。”
布朗神父吃惊了。
“哦,对他,”他说,“不,我不得不更进一步找到简小姐和那支自来水笔,但我跨进前门之前就知道了卡隆是罪犯。”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弗兰博嚷着。
“我十分认真,”神父答道,“我告诉你我知道这是他干的,甚至在我知道他干了什么之前。”
“但为什么呢?”
“这些异教徒的禁欲主义,”布朗沉思着说,“常常由于力量不足而失败,下面街上传来碰撞声和尖叫声时,阿波罗神父一点都不吃惊,也不往下打量,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他在期待着。”
伯爵生死之谜
布朗神父身着一件灰色的苏格兰花格呢披风,来到一片灰色的苏格兰山谷的尽头,观看格伦盖尔的奇特城堡。预示着暴风雨的银灰色云团已在暮色中暗淡下来。山谷或峡谷一直贯穿到洼地的一端为止,好像一条死胡同,径直抵到了世界的尽头。用淡绿色石板砌成的屋顶和尖塔,以古老的法兰西及苏格兰城堡的式样峭然挺拔而立,不免使人想起苏国神话中女巫头上那充满邪恶的尖顶帽。绿色塔楼周围的桦树林摇曳生风,衬托着塔楼,黑黝黝的一片,恍若一群数不胜数的渡鸦围在四周,挥之不去。然而,这种如梦如幻,几乎催人入眠的魔法表象,却并不仅仅是来自对天光山色的奇妙幻想。因为在这个地方,有一种傲慢、疯狂、神秘而哀伤的阴云,笼罩在苏格兰贵族们的头顶上,比笼罩在任何其它地方其他人头上的阴云都要沉郁得多。这是因为苏格兰受着两种传统意识的毒害:贵族血统意识和加 5c14." >尔文教派的命运意识。
布朗神父抓紧利用一天的时间,到格拉斯哥来会见他的朋友弗兰博。此刻,弗兰博这位业余侦探正在格伦盖尔城堡和另一个比较正式的警官搭档,调查已故的格伦盖尔伯爵的生死之谜。这个神秘人物乃是一家世族的最后代表,而他生养于斯的世族,早在十六世纪就已经凭借着勇武、狂热、狡狯,使他们国家的所有邪恶阴险的贵族们感到栗栗可畏。
在格伦盖尔城堡,好几个世纪以来就没有再产生过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爵爷了。早在维多利亚时代,人们就确信,格伦盖尔家族再也不可能重创奇迹再显辉煌。然而,今天这最后一位格伦盖尔,却终于满足了世族的传统,干下了一件唯一留给他干的事——失踪了。这里不是说他到海外去了,而从各方面推测,如果他还在人世上什么地方的话,那他就只会在城堡里。但是,尽管他的名字还写在教堂的登记簿上,用大红字写的贵族名字,可是在阳光之下,从来就没有人再见到过他这号人了。
如果说有人看到过他,那么就一定是那个孤独的男仆,一个介乎马夫和园丁之间的人。他聋得厉害,比较讲求实际的人认为他是哑巴,而更有洞察力的人则认为他是弱智。他骨瘦如柴,一头红发,尖下巴,深蓝色的眼睛,名字叫伊斯雷尔·高。他是这个荒凉庄园的一个沉默寡言的仆人。但是他挖土豆的劲头,他进厨房的规律性,仿佛都在加强人们的这样一个印象——他正在给上司准备饭,而那位古怪的伯爵仍然藏在庄园里。但如果社会人士想要进一步证实伯爵是否在庄园里,这个仆人就总会坚定不移地说:他不在家。
一天早上,主管长官和牧师(格伦盖尔家都是长老会教徒)被请到庄园,在那里,他们发现了这个园丁。当时,这个马夫兼厨师的人在他那众多的职业中,又加上殡葬这一行:他已经把他的高贵主人钉在了棺材里。但无论进一步的查询是多是少,这件事终归这么搁下来,使人们一直没有弄明白。因为直到两三天前弗兰博准备北上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合法地调查过这件事。现在,格伦盖尔爵爷的遗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已经在山上小教堂的院子里,神秘地躺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布朗神父走过昏暗的花园,来到城堡的阴影下时,天上更是彤云密布,空气潮湿,像是要打雷了。对着云缝中落日透下的最后余晖,他看到一个黑糊糊的人的侧影,是一个戴着黑色高顶大礼帽的人,肩上扛着一把大铲子。这二者不伦不类的结合,暗示着他是一个管理教堂、钟和挖掘墓穴的教堂牧师。但是布朗神父很自然地便想起了那个挖土豆的聋子仆人。显然,扛铲子的对苏格兰农民有些了解,知道为官方搞调查,穿黑衣服才显得尊重,他还知道不能为调查而损失一小时挖掘的这种经济学。他在神父走过时吓了一跳,两眼疑惑地注视着神父,这也正符合他那种人的警觉和戒备心态。
弗兰博亲自为布朗神父打开大门,和他一起迎出来的是一个瘦削的人,长着铁灰色的头发,手里拿着纸张。他就是伦敦警察厅派来的克雷文督察。进门的大厅已经搬光,但是墙上还留着一两幅油画,画中人从黑色的假发下向下张望着。
布朗神父随着他们走进里边一间屋子,他发现他的这两位盟友先前一直坐在一张橡木长桌跟前的,桌子一头摆着一些写有潦草字迹的纸张,两边是威士忌酒和雪茄。桌子的其余部分被一些间隔堆放的,各不相干的东西占据着。这些东西看起来非常莫名其妙:一件看起来像是一小堆闪闪发光的碎玻璃,一件仿佛一大堆棕色的尘土,而另一件则似乎是一根平常的木杖了。
“你们似乎在这里办了个地质学博物馆。”他一面坐下,一面很快地向那堆棕色尘土和那小堆亮晶晶的碎块望去。
“不是什么地质学博物馆,”弗兰博回答道:“姑且算是一个心理学博物馆吧。”
“嗳呀,看在主的份上,”警方侦探笑着说道:“我们别用这种长篇大论开始吧。”
“你难道不知道心理学是什么意思吗?”弗兰博带着善意的惊奇问,“心理学就是头脑发疯。”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官员说。
“嗯,”弗兰博果断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对格伦盖尔爵爷已经查明了一点:他是一个狂人。”
戴着高顶礼帽、扛着铲子的黑色侧影走过窗子,他的轮廓在渐渐黯淡的天色中,可以模糊地分辨出来。布朗神父冷漠地注视着它,应声说道:
“我可以理解,这个人一定有些古怪的地方,不然他不会活着就把自己埋藏起来,死了又急促地下葬。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这是心理失常呢?”
“嗯,”弗兰博说道,“你快看看克雷文先生在这房子里找到的全部东西的清单吧,看看就明白了。”
“我们得找根蜡烛,”克雷文突然说,“快要起暴风雨了,天太暗,看不清楚。”
“在你找到的这些奇怪东西中,”布朗微笑着说,“你发现过蜡烛吗?”
弗兰博脸色严肃起来,黑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朋友。
“这也是怪事,”他说,“找到二十五根蜡烛,却没有一个蜡烛架。”
外面,风刮起来了,房间里迅速地暗下来。布朗沿着桌子走到那些零乱杂物中的一堆蜡烛前。走到那儿后,他很随意地弯下腰来,看看那堆红棕色的尘上,突然一个大喷嚏,打破了寂静。
“嘿,”他说,“鼻烟!”
他拿起一根蜡烛,小心地点燃,然后走回去把它插在一只威士忌酒瓶上。呼呼的夜风从摇摇欲坠的窗子吹进来。吹得烛光东摇西摆的。他们可以听见城堡四周几英里方圆内,黑色松林发出的涛声,犹如黑色海潮围着礁石在卷涌、在咆哮。
“我来念物品清单,”克雷文拿起纸来,郑重其事地说,“这张清单上记的是我们在城堡里找到的零散堆放物,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还得明白,这个地方曾经被人拆过,被人抛弃过。但有一两个房间,明显地一直被什么人将就着住下去,而这个人还并不是仆人。听吧,清单如下:
“第一项,一块相当大的珍贵的宝石板,几乎全是钻石。板子是松动的,没有任何镶嵌物。当然,这家人的祖先自然应该有家族珠宝,可是这块板上的珠宝,却几乎全是那种始终用作特别装饰品的珠宝。这家人的祖先似乎曾经把它们零散地放在衣袋里,像装铜子儿一样。
“第二项,成堆成堆的鼻烟,不是放在牛角鼻烟盒里,也不是放在鼻烟袋里。而是一堆一堆地放在壁炉上、餐具柜上、钢琴上,到处乱放。看起来好像是这位老绅土不愿麻烦一下自己,去衣袋里摸或是去揭开牛角鼻烟壶的盖子。
“第三项,房子里到处都是小堆小堆的金属碎块,有些像钢的弹簧,有些像显微镜的齿轮,好像是从某种机械玩具里取下来的。
“第四项,蜡烛。蜡烛不得不插在瓶子里,因为没有任何其它东西可以插。
“现在我希望你注意到,所有这些都比我们预料的要奇怪得多。就我们曾经在心中预想过的谜团而言,我们一眼就看出来,有些地方对于已故伯爵来说不大对劲。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查清伯爵是否还真的生活在这儿,或者说他是否真的死在了这儿,是否这个埋葬了他的红头发仆人与他的死亡有关。但设想一下所有这些当中最坏的一方面吧,设想一下最可怕最富有传奇性的答案吧。假如仆人真的杀了主人,假如主人不是真的死了,或者假如主人装扮成了仆人,或者假如仆人被当做主人给埋葬了。尽管编造你所喜欢的科林斯式的悲剧吧,但你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有蜡烛而没有蜡烛架,或者为什么一个出身世家的老绅士会把鼻烟撒在钢琴上。我们可以想象,这个故事的核心,可能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物,它们才是神秘难解的。随你怎样想象,人类的头脑也无法把鼻烟、蜡烛、钻石和钟表零件有机地联系在一起。”
“我想我看到它们之间的关系了。”神父说,“这个格伦盖尔对法国大革命是十分愤怒的,他对革命前的旧秩序十分热忱。但没法完完全全再现最后波旁王朝的家族生活。他有鼻烟,因为那是十八世纪的奢侈品。有蜡烛,因为那是十八世纪的照明用具。铁的机械小玩艺儿代表路易十四的锁匠癖好。他的钻石则是为了代表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钻石项链。”
另外两个人瞪圆了眼睛望着他。“多么不寻常的怪念头啊!”弗兰博叫道,“你真的认为事实就是这样的吗?”
“我完全承认——不是这样的。”布朗神父回答道,“只是你们说没有人能把鼻烟、钻石、钟表机械和蜡烛联系起来,我才随口给你们说出这个联系。真正的事实,我敢肯定,要深刻得多。”
他停了一会儿,听着晚风在塔楼里的哀鸣声。然后他说:“已故的格伦盖尔伯爵是个强盗。他过着亡命天涯的强人所过的充满阴暗的第二生活。他没有蜡烛架,因为他只需把它们截短放在携带的小灯笼里。鼻烟是照着最凶恶的法国罪犯所用的手法,研磨成辣椒粉一样的细,在密集的人群中突然投到抓他的人或是追他的人的脸上。但是,最后的证据还在钻石和钢齿轮的巧合上,这肯定会为你们揭开罩在每件物事上的神秘面纱。钻石和钢齿轮是人们可以用来划开玻璃的唯一两种工具。”
一棵松树被风吹断了,林间树梢上的狂风时猛时弱地冲击着他们身后的窗玻璃,仿佛在摹仿夜盗。但是他们没有转身,他们的眼睛紧盯在布朗神父的脸上。
“钻石和小齿轮,”克雷文沉思着重复道,“这些就是你认为的对那些零碎东西的真正解释吗?”
“我还不认为这就是真正的解释。”神父平静地说,“当然,真正的故事比这要平凡乏味得多。格伦盖尔在他的庄园里发现了或者以为发现了珍贵的宝石,有人用这些多面形钻石哄骗他,说是在城堡的深凹处找到的。小齿轮是切钻石的好玩艺儿。他只需找几个放羊人或者粗汉子,在山上小规模地一找就行了。鼻烟是这些苏格兰放羊人的一件大奢侈品,你只有用这玩艺儿才请得动他们。他们没有蜡烛架,因为他们不需要那东西。他们探索出洞时,蜡烛是拿在手里的。”
“就这些吗?”弗兰博停顿了好久才问,“我们终于对这件扑朔迷离的事找到了答案,是吗。”
“哦,没有。”布朗神父说。
风在像嘲笑一般地长啸着,消失在了远处的松林里。布朗神父面部毫无表情,继续说道:
“只是因为你们说一个人不能把鼻烟、钟表机械、蜡烛和发亮的宝石合情合理地联系起来,我才这么说的。十条虚伪的哲学理论可以适合于世界,十条虚伪的庸俗理论也可以适合于格伦盖尔城堡。但是我们要的是对城堡和世界都适合的解释。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克雷文笑了。弗兰博也微笑着站起来,走到长桌子的尽头。
“第五、六、七项等等,”他说,“是更丰富多彩而没有一点启发性的。是一组奇特的收集品,不是铅笔,而是铅笔芯。一根毫无意义的头上裂开的竹棒。这也许是犯罪用的工具,只是没有什么罪行。仅有的其它东西是几本旧的弥撒经本和寥寥无几的天主教画片。我想,这些东西该是这家人的祖先从中世纪留传下来的——他们的家族自豪感比他们的清教徒生活准则还要强烈一些。我们只能把这些东西放进博物馆,因为它们已经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了。”
屋外,强劲的暴风驱动着一堆堆可怕的云团,贴着格伦盖尔城堡漫过,使整个城堡和松林都变成一片黑暗。布朗神父这时拿起几张被烛光照亮的纸头,但并不给予检查。他在乌云尚未过去之前讲话了,但是那是一个全新的人的声音。
“克雷文先生,”他的话声仿佛使他年轻了十岁,“你有一份准许检查那座坟墓的搜查令,是吧?我们搜查得越快越好,把这件可怕的事追查到底,不可延缓。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就动手。”
“现在,”侦探吃了一惊,说道,“为什么现在?”
“因为这非常严重,”布朗回答,“这不是弄碎鼻烟或弄松碎石子的事,那样做可能有一百条理由。我们这样干,我知道只有一条理由:这些宗教画给搞成这样,可不是被小孩子或敌视基督教的人,因为没事干,一时兴发,或是因为抱有成见,而蓄意把它们弄破、撕破或抓破;它们是被小心地弄坏的——而且给弄坏得很奇特。幸免于破坏的唯一地方是耶稣对圣婴头上的光环,咄咄怪事啊。因此,我说,让我们带着搜查今,拿着铲子和小斧头,赶快去弄开那口棺材。”
“你是什么意思?”伦敦警察官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小个子神父回答说,他的声音在大风怒吼中稍微提高了一点,“我的意思是,世界上最大的恶魔这个时候也许正坐在城堡的塔楼顶上,像一百头象那么大,像《圣经》‘启示录’上的末日恶魔一样在吼叫,而这底下的什么地方有黑魔法。”
“黑魔法,”弗兰博低声重复道。因为他太有知识,不能不懂这种事,“不过这其它东西有什么意思呢?”
“哦,我想是一些可诅咒的东西吧,”布朗神父颇不耐烦地回答,“我怎么就应该知道呢?我怎么能猜出这底下的谜团呢?也许你能用竹子和鼻烟来折磨人,也许疯子贪求蜡烛和钢锉,也许有一种使人发疯的药品正是用铅笔芯做成的。我们揭开奥秘的捷径就是到山上去掘开那坟墓。”
他的同事们几乎是情不由衷地服从了他并跟着他走。走到花园里的时候,一阵大风几乎是劈面吹来,使他们顿时清醒过来。不管怎么说,他们像自动化机器一样地服从他。克雷文找到一把小斧拿在手里,搜查令放在了贴身口袋里。弗兰博扛着古怪园丁的沉重铲子。布朗神父则拿着那本镀金的书,天主的名字已经从上面撕去了。
上山到教堂院落的小路虽然弯弯曲曲,但很短。只是风吹得人们走路时似乎特别吃力,使得路也显得长了。他们爬上斜坡,看见远处、再远处都是松林的海洋,重重叠叠,无边无涯,在风力之下,树冠齐齐地都歪向一边。可以想象,松林发出的这种声音,简直就如同是那些失落的,到处徘徊的异教徒的呼喊与哀号,他们在这片失去理性的森林中游荡,呜咽,永远找不到重返天堂之路。
“你们看,”布朗神父用低沉而轻松的声调说,“苏格兰人在苏格兰存在之前是一群古怪的人。实际上他们现在也仍然是一群古怪的人。我想他们在史前时期是崇拜恶魔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但这也就是他们为什么会欣然接受并求助于教神学的缘故吧。”
“我的朋友,”弗兰博有点冒火了,“你这一套有什么意思?”
“我的朋友,”布朗神父同样绷着脸说,“所有真正的宗教都有一个标志:唯物主义。现在,魔鬼所崇拜的是个十足的,名副其实的宗教。”
他们走上了有点野草的光秃秃山顶,这一块不毛之地处在呼啸怒吼的松林之外。一堵简陋的围墙,一半是木料,一半是铁链,在风暴中哗啦哗啦地响,仿佛在告诉他们已经到了大地的边缘,到了督察克雷文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角落。弗兰博把铲尖插在地上,身子靠在铲把上。这时,他和克雷文两人几乎都像那摇摇晃晃的木料和铁丝一样在震动着,脚踏着又高又大的、已经衰败得变成银灰色了的野草冠毛。有一两次,这种冠毛被风吹起,飞过克雷文的身边,这时他总要轻轻跳开,仿佛那是枝箭。
弗兰博顶着风的尖叫,把铲尖插进下边的湿土里,然后又停下来,靠着铲把,像靠着手杖一样。
“接着挖呀,”神父很温和地说,“我们只是想发现事实,你怕什么?”
“我怕发现它。”弗兰博说。
伦敦侦探突然以欢快的声音高声讲起话来,这时他显然很高兴:“我奇怪伯爵为什么会真的把自己这样藏起来?我想肯定有些讨厌的难于言表的原因。莫非他是个麻风病人?”
“比这还要坏。”弗兰博说。
“那么你以为是什么?”另一个人问,“会比麻疯病人还坏?”
“我想不出。”弗兰博说。
他沉默不语地狠狠挖了几分钟,然后以哽塞的声音说:“我恐怕他已经变了形。”
他心中感觉盲目,但却继续狠劲地挖。风暴已把浮在山峰顶上,遮得天空十分低暗的灰色云团吹散开,露出一片一片有微弱星光的灰色夜空来。正当此时,弗兰博把一口没有加过工的粗木棺材清理出土,把它搬到草叶稀疏的泥地上。克雷文手持斧头走向前,一根树梢碰到了他,使他退缩一下。然后便坚定地大步上前,像弗兰博一样用劲地连劈带扭,直到把棺材盖弄开。棺材里所有的一切都在灰色的星光下闪闪发光。
“骨头,”克雷文说,跟着又补上一句,“是人的。”仿佛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他,”弗兰博以起伏不定的奇怪声音问道:“他一切都正常吗?”
“似乎如此。”伦敦官员声音嘶哑地说,然后弯下腰去看棺材,看那模糊不清、已腐烂的骨骼。
“等一下。”身躯庞大的弗兰博这时忍不住胸部剧烈的起伏,“现在我终于想到了,这简直就像一个无神论者的梦。”
“天主呀!”棺材边那个人喊道,“他可是没有脑袋的!”
其他两人都还僵直地站着时,布朗神父突然表现出令人惊愕的关注神色。
“没有脑袋!”他重复道,“没有脑袋!”好像他期待的本该是缺少其它器官。
一个无头年轻人藏在这个城堡里,或者一个无头的男人在这些古老的大厅里或者古怪的花园里漫步。这些傻气十足的景象好像全景画一样闪过他们的头脑。但是即使在这令人发僵的一瞬间,这个故事也没在他们的思想上生根,因为太不理智。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波澜宏伟的松涛和空中尖啸的风声,像几头筋疲力尽的动物。他们的思想已经从脑筋中脱缰而去。
布朗神父说:“有三个没头脑的人站在一座挖开的坟墓周围。”
伦敦侦探面色苍白,张开嘴要讲话。然而就像一个乡巴佬张着嘴那样。风的一阵长啸撕破了夜空。他望着他手中的斧头,仿佛不是在他手里,于是任凭它落到地下。
“神父,”弗兰博用他很少用的婴儿似的声音说道,“我们怎么办?”
朋友的回答来得像发射炮弹那么迅速。
“睡觉!”布朗神父大声说,“睡觉!我们这条路走到头了。你们可知道睡觉是怎么回事吗?你们知道每一个睡觉的人都相信天主吗?这是一件圣事,因为它是信与德的行为结合,是我们的粮食。我们需要这么一件顺乎自然的圣事。有些很少落在别人头上的事落在了我们的头上,也许最坏的事才会落在别人的头上。”
克雷文张开的嘴合拢来说:“你是什么意思?”
神父回答的时候头转向城堡:
“我们发现了真相,但这真相却没有意义。”
他在他们前面走下小路,脚步前后错乱,这在他是很少有过的。他们回到城堡后,神父果然就立即酣然入睡了。
布朗神父尽管对睡眠致以了神秘的颂扬,他却是除了沉默的园丁之外,比任何别人都起得早的人。他抽着大烟斗,注视着这位国艺专家在家庭菜园里无言地劳动。快到天亮的时候,惊心动魄的风暴停息了,代之以哗哗不休的大雨。园丁似乎想和他讲话,但是一眼看到侦探,就沉着脸把铲子插进一块菜园圃里,只说了几句有关早餐的话,就沿着一行一行的白菜走去,把自己关进厨房里。“他是个令人钦佩的人,”布朗神父说,“他种的土豆让人惊奇,不过,”他以不抱成见的慈悲心又说,“他也有他的错误,我们谁没有错误?譬如说,他的这一行就没有挖得匀称。”他突然在一个点上跺起脚来,说道:“这里的土豆我很怀疑。”
“为什么?”克雷文问。让这小个子神父的好新癖给逗乐了。
神父回答说:“因为园丁自己对它也怀疑。他在每个地方都很有秩序地下铲子,只有这里没下。这里想必有个特别出色的土豆。”
弗兰博抄起铲子,迫不及待地插进那个地方,翻起一铲子上,带起一个看来不像土豆而有点像煮得过火的怪异的蘑菇。但是它碰到铲子,发出了不会听错的咋哒声,像个球一样地滚动,龇牙咧嘴地对着他们。
“格伦盖尔伯爵。”布朗神父哀伤地说,面色沉重地向下望着那个头骨。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从弗兰博手里拿过铲子来,说道:“我们得再把它藏起来。”然后把头骨拨进土里。神父的矮小身躯和大脑袋靠在铲子的大把上,铲子硬挺地插在土里。他目光茫然,额头上满是皱纹,喃喃地说道:“但愿能悟得出这最后一件怪事的意思。”说着身子靠在大铲子把上,手抚前额,就像人们在教堂里做祈祷时那样。
四周的天空都亮了起来,一片银蓝色。鸟儿在小花园里的树上唧唧啾啾,声音响亮,仿佛在跟自己讲话。但这三个人却沉默无言。
“唉,我完全放弃,”弗兰博最后吵吵嚷嚷地说,“我的脑筋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算到头了。鼻烟,扯坏了的经本,还有这个八音匣里的玩艺儿——怎么——”
布朗猛地抬起前额,不耐烦地拍打铲把,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兄弟哦,行了,行了。”他叫道,“所有这些..都是一清二楚的。我今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对鼻烟啦,钟表机械啦,全都明白的。从那时起,我从园丁身上弄清楚了。这个园丁既不那么聋,也不像他装的那么傻。那些零散的东西没有错误。我也误解了那本撕坏了的弥撒经本,那没有什么罪恶意图。这是最后一件事。挖墓,偷走死人头——肯定有罪恶意图吗?这里边肯定有魔法吗?这和鼻烟、蜡烛这些十分简单的事联系不起来。”他大踏步地来回走动,情绪低沉地抽着烟斗。
“我的朋友,”弗兰博自嘲式地说,“你对我得小心点,要记住我曾经是个罪犯。这个庄园的最大好处就是它的荒凉,我可以自己打定主意,想什么时候行动就立刻行动。等待这种侦探方法,对我这个没有耐性的法国人来说是受不了的。我一生,好也罢,坏也罢,总是立刻就要干起来。我总是第二天早上就决斗,我总是当时付清了账,从来就不推迟去看牙医——”
布朗神父的烟斗从嘴里掉出来,落在砂砾路上跌成三段。他站在那儿,眼珠滚动着,十足一副白痴相,“主啊!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呆瓜啊!”他继续说,“主啊!什么样的呆瓜啊!”然后多少有点像醉了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牙医!”他重复道,“思想陷入深渊六个小时,全是因为我没想到牙医!这样一个单纯、美妙和宁静的想法。朋友们,我们在地狱里过了一夜,现在太阳升起来了,鸟儿在歌唱。牙医的光辉形象给世界以安慰。”
“我要把这弄个明白,”弗兰博大步向前喊道,“即使使用宗教裁判所的酷刑,也要弄他个明白。”
布朗神父现在只想在阳光照耀的草坪上跳舞,想像个孩子一样欢呼喊叫,他尽力抑制住了这似乎是一时的情感冲动。说道:“哦,让我再蠢一点吧。你们不知道我曾经多么地难过。现在我明白了,这件案子里根本没有大不了的罪恶,只有一点精神错乱,也许——谁去管那些!”
他又转了一圈,然后庄严地看着他们。
“这不是一个犯罪的故事,”他说:“而是一个奇特得变了形的真诚品质的故事。我们也许是在和世界上的这样一个人打交道。呶,这个人凡是他不该得的,他分文不取。这是原始生活逻辑的一个典型,也曾经是这个民族的宗教。”
神父接下说道:“当地关于格伦盖尔家族有这么两句古老的话:
像夏天的树那样有活力
格伦盖尔祖先有赤金
这既是照字面讲的,也是隐喻。这不仅仅是说格伦盖尔家的人寻求财富。从字面讲,他们聚集了黄金也是真的。他们收集了一批黄金装饰品和黄金器皿。实际他们是群吝啬鬼。他们的财迷已成天性。从这一事实的启发,可以贯穿于我们在城堡里所找到的一切。钻石不在金戒指上,蜡烛没有金蜡烛架,鼻烟没有金鼻烟盒,铅笔没有金铅笔盒。一根手杖没有金把手,有钟表机械而没有金表,也没有金钟。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发疯,圣像上的光环,弥撒经本上天主的名字,因为都是真金的,所以都被取走了。”
当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讲出来时,花园似乎亮了起来,在越来越强的日光下,草儿一片欣欣向荣。弗兰博在他的朋友继续讲述时,点燃了一支烟。
“都被取走了,”布朗神父接着说,“是拿走——不是偷走。强盗从来不会留下这样的谜。强盗会拿走金鼻烟盒和所有鼻烟,拿走金铅笔盒和所有的铅笔。我们得对付的是一个有特殊良心的人,但肯定是有良心的人。今天早晨,我在那边的家庭菜园里,找到这位狂热的道德家,从他那里了解到了整个的故事。
“已故的阿奇巴尔德是格伦盖尔家出生过的最接近好人的人,他的坚定不移的道德观使他成为一个适 4e16." >世者。他对他父辈的不诚实心中感到忧郁不快,因此,不知怎么的,他扩而大之,把所有人都看作不诚实。更特别的,是他既不想当慈善家,也不从事施舍。他发誓说,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完全正直的人了,那么格伦盖尔城堡的所有的黄金,就都是这个人的了。既然对人类产生了这样的看法,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一点也不希望与人往来。有一天,一个耳聋又似乎有点愚蠢的男孩从远处的一个村庄给他带来一封延搁已久的电报。格伦盖尔一时高兴,居然给了他一个新法哥,至少他认为他是这样做的。但是,当他再翻查他的零钱时,发现那法哥仍然还在,而一个沙弗林却不见了。这一意外之事使他对人类的整个前景加以嘲笑。在他心中看来,这孩子会表现出人类的贪婪来。其反应二者必居其一,或是从此不见了,成了一个偷钱的贼;或是以道德诚实的面孔,带着沙弗林回来,以图得到报酬。小人啊小人,十足的小人。但在那天半夜,格伦盖尔爵爷在床上被敲门声吵醒,他是独居的——不得不亲自给那个聋子白痴开门。白痴带来的不是那个沙弗林,而是不多不少十九个先令,十一个便士,三个法哥。
“于是,这一行为的一丝不苟的性质,像一团烈火,留在了他狂热的脑子中。他曾经发誓要找到一个诚实的人,现在终于找到了。他立下一份新的遗嘱,那文件我看到了。他把这个刻板的年轻人带到他那被忽略的大宅邸,训练他,使他成为他的唯一仆人,并通过一种奇怪的方式,又成为了他的继承人。不管这个奇怪的人懂得些什么,他绝对懂得,他的爵爷有两个坚定而不可移的主意,第一,这份权利证书就是一切;第二,他本人得了格伦盖尔的所有的黄金。至此为止,整个故事就是这些,也就这么简单。他把这宅邸里的所有黄金都拿光,但严格地遵循非黄金一丝不拿的命令,就连一丝鼻烟也不拿。他从旧圣像上的弥撒丝本上剥下金叶,其余完全不动。这些我都明白了,但是我不明白头骨是怎么回事,我对把人头埋在土豆地里实在感到不安。这使我受不了。直到弗兰博说出那两个震醒梦中人的字眼——两个可爱的字眼‘牙医’,它当时像仙人的笑声一样的突然在我耳畔响起。
“这就对了,他是要把牙齿上的黄金取下来之后,才把头骨送回棺材里去。”
同一天早上,弗兰博穿过山峰的时候,又看到了这个怪人,这个一丝不苟的守财奴,正在挖那个受到亵渎的土豆园地。围着他脖子的花格呢披风在晨风中飘动,暗淡的高顶礼帽戴在头上。
博士的决斗
莫里斯·布鲁和阿猛·阿马内正穿过阳光照耀下的爱丽舍大街。他俩个子都不高,看起来机智勇敢。两人都蓄着黑色的胡子,因追赶有些古怪的法国时髦,即使真头发看起来也像假发,胡子也好像是假的。布鲁的楔形胡须是从嘴唇下面长出来的,而阿马内却不同,他有两撮八字胡。他们两人都还年轻,都是无神论者,对人生的看法一成不变,令人沮丧,但非常能言善辩。他们都是伟大的科学家、时事评论家和道德家赫希博士的学生。
布鲁因为一项提议而出名。他建议从所有法国经典中取消常用语“Adieu”(再见!永别了!)这个词。如果在个人生活中使用这个词,将处以轻微的罚款。他说:“那样的话,你所臆想的上帝之名将最后一次回响在人类的耳边。”阿马内则专注于反对军国主义。他希望马赛曲中的“武装起来吧,公民们”改为“参加罢工吧,公民们”。但是他的反军国主义有些古怪,是一种法国式的反对方法。曾经有一位著名的英国贵格会教徒来见他,探讨全球性裁军问题,但最后对阿马内的建议深感失望,因为他建议裁军首先应该是士兵将他们的长官打死。
的确,正是在这些方面上,布鲁和阿马内与他们哲学上的领路人赫希博士截然不同。赫希博士虽然出生于法国,并一直接受最成功的法国教育,但在性格上他属于另一种类型的人。他性情温和,爱幻想,富有人情味。尽管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但也是一个先验主义者。总之,与其说他是法国人,不如说他更像德国人。虽然他周围的法国人很崇拜他,但在潜意识里,他们对他争取和平的那种温情脉脉的方式感到异常恼怒。但在整个欧洲,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赫希是个科学圣人。他用他那大胆的宇宙学说,向世人显示了他的单纯和严谨的生活,尽管有些呆板,有些说教式。他既享有达尔文的地位,又有托尔斯泰的名声,但他既不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也不是反爱国主义者。他对裁军的看法显得较温和,主张循序渐进。因此,共和党政府非常信任他,让他改进几种化学物质。最近,他发明了一种无声炸药,政府将此视为机密,严加保护。
他的住所坐落在爱丽舍宫附近一条漂亮的街上。仲夏时节,街道绿树成阴,就像一座公园似的。一排栗树挡住了阳光,只有临街的一个大咖啡馆沐浴在阳光下。咖啡馆对面就是赫希博士白绿相间的百叶窗,和二楼绿色的铁栏杆阳台。阳台下是庭院的入口。庭院里铺着瓷砖,到处是灌木,显得生机勃勃。布鲁和阿马内一边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一边从入口走进庭院。
博士的老仆人西蒙为他们开了门。西蒙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戴着眼镜,灰白的头发,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你会以为他也是个博士。事实上,他比他的主人赫希博士看起来更像科学家,而赫希博士长得像个分叉的萝卜,头的大小只能使其躯干看起来不显得特别大。西蒙严肃地将一封信递给阿马内。阿马内极不耐烦地撕开,很快向下看去:
“我不能下来见你们,因为屋子里有一个我不愿见的人。他是一个沙文主义者,叫杜珀斯,他正坐于楼梯上。他已经把所有房间里的家具都踢过了一遍了。我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书房正对着咖啡馆。如果你们爱我,请到对面咖啡馆去,在靠外边的一张桌旁等着,我会把他赶到对面去。我希望你们去回答他的问题,应付他。我本人不能见他,我不能,我也不会见他。”
“又将出现一个狄雷福案。——皮·赫希”
阿马内看着布鲁。布鲁接过信,读了,然后看了一眼阿马内。他们俩快步走到对面栗树下,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要了两大杯绿色的苦艾酒。这种酒在任何季节,任何时候都可以喝。咖啡馆差不多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士兵坐在一张桌旁喝咖啡,另外一张桌旁,一个大个子在喝一小杯果汁,一位神父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喝。
布鲁清了清嗓子,说:“当然,我们必须尽力帮助老师,但是——”
他突然停了下来,阿马内说:“老师必有充足的理由不见那个人,但是——”他们俩还未说完,入侵者就从对面屋子里给赶了出来。拱门下的灌木摇晃着,被挤开了,不受欢迎的客人像一发炮弹似的弹了出来。
他长得结实强壮,戴一顶小小的蒂罗尔毡帽,体格确实有些像蒂罗尔人,肩膀又宽又大,但穿着短裤和织袜的腿显得匀称、敏捷。棕色的脸像干果一样,褐色的眼睛明亮而略显不安,黑色的头发从前面直向后梳去,剪成平头式样,勾勒出强壮的正方形脑袋。他的浓密的黑色八字胡像野牛角。通常支撑这样一颗大脑袋的脖子应该很粗壮,但脖子围着一条很大的彩色围巾,看不见。围巾一直困到耳朵处,然后从前面垂下来,抄在似着马甲一样的夹克衫里。围巾的颜色很难看,深红色,带一点金色和紫色,可能是东方的针织物。总的来讲,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粗俗。说他像个法国军官,倒不如说他更像个匈牙利乡绅。但他的法语表明他是一个地道的法国人。他的法兰西爱国主义如此地激昂,显得有些荒唐。他从拱门一钻出来就尖声地向街上大叫,“这儿有法国人吗?”就好像是在圣城麦加号召基督徒们快来。
阿马内和布鲁马上站了起来,可太晚了。人们已从各个角落向这里涌来,很快就紧紧地围了一小群人。带着法国人特有的街头政治敏感,那个长着八字胡的人已经跑到对面的咖啡馆,跳上一张桌子,抓住栗树枝将自己稳住,然后像当年卡米尔·德斯莫林一边向百姓撒橡树叶一边大声叫喊一样,他连珠炮地叫道:
“法兰西同胞们,我不能说,但天主助我,我必须说。那些在丑恶的议会里的人不仅学会了大吹大擂,也学会了保持沉默,就像那个低缩在对面房子里的间谍一样。不管我怎样捶打他的卧室门,他都保持沉默,虽然他在里面听到了我的声音,坐在那里发抖,他现在依然沉默着。哦,他们可以很优雅地保持沉默——这些政治家们。但是已到了我们这些无权说话的人不得不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了。同胞们,你们被出卖给了普鲁士人,就是现在,被那个人出卖的,我叫焦耳·杜珀斯,是驻贝尔福的炮兵上校,昨天我们在伏斯格抓住一名德国间谍,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现在就在我手上。啊,他们想把这事遮掩起来,但我把这张纸条直接拿给写这纸条的人,就是对面房子里的那个人,是他亲手写的,有他的签名,纸上写着如何找到有关无声炸药的秘密文件。赫希发明了无声炸药,又写了这张纸条。纸条是用德语写的,在一个德国人口袋里找到的。上面写道:‘告诉那个人,炸药的公式放在国防部秘书办公桌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用红墨水写的。叫他千万小心。——皮·赫希’。”
他像打机关枪似地说着。很明显,要不是有些疯狂,就是有些偏激。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都是些民族主义者,他们已经开始发出威胁的吼叫了。由阿马内和布鲁领导的那些同样愤怒的少数知识分子,也只是在那里火上加油,使得大多数人沸沸扬扬,更为好斗。
布鲁大声问道:“如果这是军事机密,那你为什么还在大街上高声地说出来呢?”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杜拍斯的声音盖过了吵闹的人群,“我曾以和平的方式直接去找这个人谈。如果他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他可以告诉我,我会保密的,但他拒绝作出任何解释。他让我去咖啡馆找两个陌生人,他的两个走卒,然后把我赶了出来。但现在我要再进去找他,因为我有巴黎人民作我的后盾了。”
一声叫喊似乎把房子都震动了,两块石头飞向房子,其中一块砸碎了阳台上的窗玻璃。愤怒的上校再次冲进了拱门。人们听到了里面如雷的叫喊声。人越聚越多,如海的人潮向卖国者的房子涌去。挤上了栏杆和台阶,很快就会出现攻占巴士底监狱的那一幕了。但就在这时,被打碎的窗子开了,赫希博士走到了阳台上,立刻,愤怒的人群中有一半人大笑起来,因为赫希博士在这样的情景中看起来非常滑稽可笑。他的长长的光脖子和斜肩膀像一个香槟瓶子,但那是谁一好看一些的地方。他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像穿在一个木桩上,红头发又长又乱,面颊两边和下巴上满是乱蓬蓬的胡须。他脸色苍白,戴一副蓝色眼镜。
赫希博士气得脸色发青,以一种果断而正式的口吻讲话,所以当他说第三句话时,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现在只对你们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对我的敌人说的,第二件事是对我 7684." >的朋友们说的。对敌人我想说:是的,我不会见杜珀斯,虽然他在卧室外大吼大叫。是我找了两个人替我去见他。告诉你们为什么吧!因为我不会也不能见他,因为见他有失体面,有损荣誉。在法庭证明我清白无辜之前,这位先生作为一个正人君子还欠我一次公道,我要和他决斗,我让他去找我的朋友们,我严格地……”
阿马内和布鲁使劲挥舞着他们的帽子,甚至博士的敌人们也为这意想不到的挑战欢呼起来。接下来的几句话又听不清了,但他们听见他说:“朋友们,我个人总是喜欢使用纯智力武器,一个高尚的人一定会控制住自己。我写的书很成功,我的理论无可辩驳,但是在政治上我受到法国人极大的歧视。我不可能像克莱门索和德罗雷那样讲话,因为他们讲话像枪声一样充满火药味。法国人喜欢决斗士就像英国人喜欢运动员一样。好吧,我发誓,我愿为这野蛮的勾当付出一切,然后再用我的余生去反思。”
人群里立即有两个人挺身而出,愿意做杜珀斯上校的助手,杜珀斯很快走了出来,非常满意。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是那个独坐一桌喝咖啡的普通士兵,他说:“先生,我愿做你的助手。我叫杜克·德·伏龙加。”另外一个是那个大个子,他的牧师朋友开始试图劝阻他,后来独自走开了。
黄昏时,在咖啡馆后面,有些人正在进餐。虽然没有玻璃或镀金的天花板挡着,但客人们几乎都坐在树阴下,因为周围和桌子之间都放有很多装饰性的树,使得这后院带有小果园的幽暗。在中间的一张桌子旁,独自坐着一位矮小结实的神父,正煞有介事地享受着面前的一盘小鲱鱼。他平常的生活非常简朴,所以他特别喜欢这突如其来的独自享受的奢华。他是一个节俭的喜爱美食的人。他一直盯着盘子,盘子上堆着红辣椒、柠檬、黑面包、黄油等等。这时一个高个子人走到桌旁,坐在他对面。他就是弗兰博。弗兰博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恐怕我必须放弃了。”他沉重地说,“我是完全站在像杜珀斯这样的法国士兵一边的,我根本就反对像赫希这样的法国无神论者。但在这件案子里我们犯了个错误,杜克和我认为最好先调查一下杜珀斯的指控。我必须承认,我很高兴我们这样做了。”
神父问:“那么,那张纸条是假的?”
弗兰博答道:“这件事很奇怪。那张纸条确实像赫希的笔迹,无人能看出破绽,但却不是赫希写的。如果他是一个爱国的法国人,可以说他没有写这张纸条,因为这是给德国人提供情报。即使他是德国间谍,他也没有写这张纸条,因为纸条并没有给德国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布朗神父问:“你是说情报是错的?”
“错的,而且错的地方恰是赫希博士应该写正确的地方,即在他自己办公室里保藏那个秘密公式的地点。杜克和我得到赫希和当局的支持,被允许去查看了国防部里赫希藏秘密公式的那个秘密抽屉。除了发明人自己和国防部部长之外,只有我们俩知道这个秘密。但是,国防部长是为了使赫希免于决斗才允许我们知道的,这样,如果杜珀斯的揭露是假的,我们就不能支持杜珀斯了。”
“是假的吗?”布朗神父问。
他的朋友沮丧地说:“是的,那纸条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的拙劣伪造。纸条上说,文件放在秘书办公桌左边的柜子里。事实上,那个有秘密抽屉的柜子安放在离办公桌右边一些的地方。纸上说,一份很长的文件装在灰色信封里,用红墨水写的。而实际上呢,不是用红墨水写的,是普通的黑墨水。这份文件除了赫希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很明显,赫希犯这样的错误是非常荒谬的,也是不可思议的。赫希会这样去帮助一个外国窃贼,让他在另一个抽屉里乱摸吗?我想我们必须停止这件事,向赫希道歉。”布朗神父似乎在沉思,他叉起一小块鲱鱼,问:“你能肯定灰色信封是在右边柜子里吗?”
“肯定是的,灰色信封——实际上是个白色信封——是……”
布朗神父放下小鲱鱼和叉子,盯着坐在对面的同伴,声音有些变了:“什么?”
“嗯,什么?”弗兰博重复了一句,开心地吃着。
“不是灰色的。”神父说,“弗兰博,你吓了我一跳。”
“怎么吓着你了?”
弗兰博的朋友严肃地答道:“我被你说的白色信封吓着了。要是真是灰色的就好了。真该死,也许它是灰色的。但是如果它是白色的,那整个事情就严重了。博士一直在玩弄地狱之火。”
弗兰博说:“但我说了他不可能写这样一张纸条。这纸上讲的全是错的。不论是无辜的还是有罪,赫希博士对这些事实是十分清楚的。”
神父严肃地说:“写条子的人对所有的事实都十分清楚。如果他不知道这些事实,他不可能错得如此的精确。你必须对每件事都很了解才能出这样的错误——像魔鬼一样。”
“你是说……”
“我是说一个人如果偶尔撒谎,他说的话有些会是真的,如果某人要你去找一幢房子,告诉你这房子的门是绿色的,蓝色的百叶窗前面有一个花园,但没有后花园,有只狗但没有猫,人们喝咖啡,不喝茶。如果你没有找到这样的房子,你会说,他所说的都是捏造的。但我说不。我说如果你找到一幢房子,门是蓝色的,百叶窗是绿色的,有后花园,但没有前花园,到处都有猫,却看不到狗,人们喝茶却不准喝咖啡,那么你知道你找到了那幢房子。那个人肯定非常了解那幢房子才可能描述得正好相反。”
弗兰博问:“那意味着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我对赫希这件事一点都没搞懂。如果只是左抽屉而不是右抽屉,只是红墨水而不是黑墨水,我会以为只是伪造者偶尔犯的大错。但是三件事都错了,这是个神秘的数字,它说明了一切。抽屉的位置,墨水的颜色,信封的颜色没有一个碰巧正确的,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不是巧合。”
“那么是什么呢?叛国?”弗兰博一边继续吃饭,一边问道。
布朗神父一脸迷惑地说:“我也不知道。唯一能想到的是……嗯,我从来没搞懂狄雷福案件。我对道德方面的东西比对其它方面理解起来容易些。我根据一个人的眼神、声音,他的家庭是否幸福,他喜欢什么东西,不喜欢什么来作出判断。但我对狄雷福案件感到迷惑不解,并不是那些可怕的起因,我知道(尽管不时兴这样说),那些身在高位的人的本性,依然可能像钦契或博尔吉亚那样的十恶不赦,令人发指。不,使我迷惑不解的是双方的诚实。我不是指那些政治团体,民众一般来讲是诚实的,经常容易被愚弄。我是指那些参与案件的人、那些阴谋家(如果他们是阴谋家的话)、那个卖国贼(如果他是个卖国贼的话)、那个肯定知道真相的人。现在狄雷福仍然存在着,深知自己是被冤屈的,而法国的政治家和士兵们则仍然自以为是地以为他们知道狄雷福不是被冤枉的,而且还是一个坏人。我的意思不是说他们的行为很糟,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像很确信自己是对的。我讲不清楚,但我知道。”
弗兰博说:“但愿我也知道。那么这件事和赫希有什么关系呢?”
神父接着说:“想想看,假如一个受信任的人开始给敌人提供情报,而这情报是虚假的;假如他甚至认为提供这些假情报是在拯救他的国家;假如这样做可以使他打入间谍网,而他又不必负担什么,没有责任;假如他可以保持这种双重身份而从不将真情报出卖给敌人,只是让他们越来越多地去猜测;他的善良本性,如果还有的话,会说:‘我没有帮助敌人,我说的是左边抽屉。’而丑恶的一面则会说‘但他们也许能感觉到其实我说的是右边。’我想这从心理上讲是可能的。”
“从心理上讲也许是可能的,”弗兰博答道,“这一点可以肯定地解释为什么狄雷福认定自己是被冤枉的,而法官认定他是有罪的。但历史是不可改变的,因为狄雷福的情报(如果是他的情报的话)从字面上来看是正确的。”
布朗神父说:“我不是在想狄雷福。”
人们已经离去,周围安静了下来。有些晚了,但依然到处是灿烂阳光,好像碰巧被树枝留住了似的。沉静中,弗兰博突然转动椅子,椅子发出很大的响声,他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急促地说:“如果赫希真是一个胆小的卖国者……”
“你对人们不要太苛求了。”布朗神父轻轻地说,“这不完全是他们的过错,他们不具备一种本能。我是说那种使一个女人拒绝和一个男人跳舞,或一个男人拒绝进行一笔投资那样的本能。人们一直受到这样的教育:至关重要的一切只是恰如其分。”
弗兰博不耐烦地叫起来:“不管怎样,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再谈他了。杜珀斯也许有点疯狂,但他的确是一个爱国主义者。”
布朗神父继续吃他的小鲱鱼。
那种吃鲱鱼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使弗兰博重新打量起神父来。弗兰博问:“你怎么啦?杜珀斯是个爱国者,你怀疑他吗?”
神父失望地放下刀子和叉子,说:“朋友,我怀疑一切,怀疑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虽然我亲眼目睹了整个事情,但我怀疑我所看到的一切。这件事与一般的刑事案件很不相同。在一般的刑事案件中,一个人撒谎,而另一个人或多或少地会说些真话。而这件事,这两个人……。好吧,我已经把我能想到的,能使每个人都满意的解释告诉给你了,但这个解释并不能使我满意。”
“我也不满意。”弗兰博皱着眉头答道。而神父则带着一副完全放弃的样子,继续吃他的鱼,“如果你所能提出的解释仅仅是正话反说,我把它称作非同寻常的聪明,但……,嗯,你把它叫做什么呢?”弗兰博问道。
神父马上答道:“我应该说它是一点都不能使人信服的,简直不能。但正是这一点使人感到整个事情很奇特,这个谎像小学生撒的谎。只有三个解释:杜珀斯的解释、赫希的解释和我的想象;或者这纸条是一个法国官员为了毁掉另一个法国官员而写的;或者是一个法国官员为了帮助德国人而写的;或者是一个法国官员为了误导德国人而写的。好吧,你会以为这张秘密纸条在这样一些人当中传递。你会想:也许是用密码写的,或是一些缩略词,或是一些科学术语。但这件事好像是经过了精心策划,从而显得非常简单,就像一枚分币那样可怕:在紫色的洞穴里,你将找到金子宝藏。这事看起来……好像原本就是要让你一眼看透似的。”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想,一个穿法国制服的矮个子像一阵风似地走到他们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杜克·德·伏龙加说:“我有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刚从上校那里来,他正在打点行装准备离开这个国家,他要我们原谅他不能到场。”
“什么?”弗兰博叫了起来,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请求原谅?”
杜克生气地说:“是的,当着每个人的面,当剑拔出来的时候,你和我必须到场,而他正离开这个国家。”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可能怕那个小个子的赫希吧!该死的!没有人会害怕赫希!”弗兰博有些生气地叫道。
伏龙加急促地说:“我想这一切肯定是个阴谋,是犹太人和共济会的阴谋。他们想提高赫希的声望……”
布朗神父表情平静,且有些奇特地显得满足。他的表情有时显得很无知,有时又充满智慧。当愚蠢的面具落下时,总有闪光的一瞬,接着智慧的面具又罩回到了他的脸上。弗兰博非常了解他的朋友,知道布朗神父已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布朗神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吃完了盘里的鱼。
弗兰博有些恼怒地问:“你最后是在哪里见到我们尊贵的上校的?”
“他在爱丽舍大街圣..特·路易斯饭店附近,我们和他一起开车去的。我告诉你了,他正在打点行装。”
弗兰博皱着眉头,看着桌子说:“他会还在那里吗?”
杜克答:“我想他还没有离开,他正为一次长途旅行作准备呢……”
布朗神父简短地说:“不,是一次短途旅行。”他突然站起来,“实际上,是最短的旅行之一,但如果开车去,也许我们还能及时赶上他。”
出租车径直开到路易斯旅馆,一路上布朗神父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他们下了车,神父领着他们走上旁边的小径。天色越来越暗,当杜克不耐烦地问赫希博士是不是卖国贼时,布朗神父又一次心不在焉地答道:“不,只是有些野心——像凯撒一样。”然后,有些不相干地说道:“他很孤独,一切都必须自己去做。”
弗兰博冷酷地说:“如果他有野心,他现在应该满意了,所有的巴黎人都会向他欢呼,该死的上校夹着尾巴逃走了。”
“别那么大声。”布朗神父低声说,“你诅咒的上校就在前面。”
另外两个人吃了一惊,缩回墙的阴影中。确实那个矮小结实的临阵脱逃者正在前面走,一只手提一个包。他看起来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那登山短裤换成了一般的长裤。很明显他已从旅馆逃出来了。
他们跟着他走的这条路好像是背街的一条小巷,看上去像是舞台布景搭错了的那一边。单调,绵延的一堵墙延伸下去,偶尔能看见灰暗、脏兮兮的门,门都紧闭着,墙上有些淘气鬼们的粉笔涂鸦。有些常青树,树尖高出了墙头,后面可以看见长排法国高楼的背面,路的另一侧是幽暗的公园的高高的镀金栏杆。
弗兰博惊诧地看着周围,说:“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有些……”
“嗨!”杜克失声叫道,“那个人不见了,消失了,像个该死的精灵一样。”
布朗神父解释道:“他有钥匙,他只是进了其中一个花园。”他正说着,就听见前面一扇木门重新“咔嗒”一声关上了。
弗兰博大步赶上去,因此门几乎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站了一会,既好奇又恼怒地咬着他的黑色八字胡。然后伸出长臂,像只猴子一样荡了上去。站在墙头,他的巨大的黑色身影在紫色天空的衬托下,宛若黑糊糊的树尖杜克看着神父,说:“杜珀斯的逃跑计划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但我想他正准备逃离法国。”
“他将从世界上消失。”布朗神父答道。
伏龙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说他会自杀?”
神父答:“你将找不到尸体。”
弗兰博的叫声从墙上传来,他用法语说道:“天啊,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赫希住的那幢房子的背街。我想我能认出这幢房子的背面和那个人的背影了。”
“那么杜珀斯在里面了!”杜克拍着屁股叫道,“啊,他们终于要见面了!”突然他以法国人的敏捷单脚跳上了墙,坐在弗兰博身边,激动地踢着腿。神父独自留在下面,靠着墙,背对着将要上演故事的剧场,沉思地望着对面公园里面,望着暮色映衬下摇曳不定的树枝。
杜克则是激动不已,以他贵族的本性,希望能公开地看着那房子,而不是偷偷地看,但弗兰博以他窃贼的本能(也可以说是侦探的本能)已从墙头荡进了交织的树杈中,这样他可以匍匐接近唯一有灯光的窗子。一扇红色的百叶窗已拉下来并逮住光线,但拉弯了,一边露出一个缺口。弗兰博沿着一根树枝伸长脖子,看起来就像快断了的小细枝。他刚好可以看见杜珀斯上校在一间明亮豪华的卧室里走来走去。虽然弗兰博离房子很近,但他仍然可以听见他的朋友们在说什么。
“他们终于要见面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见面了。”布朗神父说,“赫希说得对,像这样的事情,决斗者不能见面,你读过亨利·詹姆斯的一篇奇特的心理小说吗?有两个人由于偶然的原因长期以来多次错过相见的机会,使两人都开始害怕对方,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我们这个故事有些像这两个人,但比他们更奇特。”
杜克·伏龙加不怀好意地说:“在巴黎有人能治好他们这种病态的狂想。如果我们抓住他们,逼着他们决斗,他们就不得不见面了。”
神父说:“哪怕到了世界末日,他们也不会见面。就算万能的主拿着权杖,就算圣特·迈克尔吹响号角让他们打起来,即使是这样,一个人站好了,另一个人还是不会来的。”
杜克不耐烦地叫起来:“这些神秘莫测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相见呢?”
布朗神父带着奇怪的笑容答道:“他们各自的对立,他们相互间的矛盾,也可以说,他们的相互抵消。”
他继续盯着对面越来越黑的树林,而弗兰博一声压抑的惊叫使得伏龙加一下子扭过头去。弗兰博正往有灯光的房间里瞧去,只见上校走了一两步,开始脱衣服。弗兰博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真的像一场战斗,但他很快就忘掉了刚才的想法。杜珀斯坚实、宽阔的胸膛和肩膀原来全是一些衬垫,它们随着衣服脱了下来。只穿着衬衣和长裤的他原来是个瘦长的人。他走过卧室,向浴室走去,一点都没有好斗的样子。他弯腰洗脸,在一块毛巾上擦干手和脸,转过身来,强烈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那棕色的肤色已不见了,他那浓密的八字黑胡也不见了。他的脸刮得很干净,显得有些苍白。除了他那明亮,像鹰一般的褐色眼睛外,没有哪一点像上校了。墙下,布朗神父仍然陷在沉思中,好像是自言自语:
“正如我对弗兰博所说的那样。这些恰好相反的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它们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是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如果是固体的,而不是液体的,等等,那肯定有什么东西错了。一个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另一个人是黑色的;一个人体格健壮,另一个人瘦弱;一个人结实,另一个人瘦小,一个人有八字胡,所以你看不到他的嘴,而另一个人有胡须,不是八字胡,所以你看不到他的下巴。一个人把头发剪成平头,但用围巾遮住脖子,而另一个人穿着矮领衬衣,却留着长发以遮住脑袋。一切都太巧妙,太正确了。这肯定有点不对,一切显得无可挑剔,无论什么地方,一个突出,另一个就必然缩进去,就像一张脸配一个面具,一把锁配一把钥匙……”
弗兰博脸色苍白地朝屋里看着,房间的主人背对着他站在一面镜子前,他已经在脸的四周贴上了茂密的红发,这些红发蓬乱地从头上垂下来贴着下巴,而讥笑的嘴却露出来。在镜中可以看到一张像犹大似的脸正可怕地笑着,周围跳跃着地狱之火。弗兰博看见那双凶狠的红褐色眼睛闪烁着,然后眼睛被一副蓝色的眼镜遮住了。他穿上一件宽松的黑色上衣,身影消失在通住房子前部的通道上。过了一会,街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宣告赫希博士再一次出现在阳台上。
布朗神父的童话故事
海立格沃特斯达姆这地方风景如画,它是德意志帝国统治下的小公国之一。在历史上,它是较晚归属于普鲁士王国的强权统治之下的——归属的时间仅仅比本故事的发生早五十年。那是一个炎炎夏日,弗兰博和布朗神父坐在了这个小公国的一个花园里,品尝着当地出产的啤酒。在现存的记忆中,那儿不曾有过一点战争和野蛮的正义,这很快就要被证实。如果一个人仅仅是看了它一眼,那么对它的纯真而稚气的印象就会挥之不去,永世难忘,这也是德国最吸引人的一个地方——那些小型哑剧,世袭的国王一心只管国务,认真得就像一个尽职的厨子。在哨岗旁站着的那些德国兵,看上去那么奇怪,像是一个个德国玩偶,打扫干净的城堡雉堞给阳光镀上了一层金,看上去更像金箔包装的姜饼或蜜馅蛋糕。那是个好天气。天空自己就完全可以要求拥有像波茨坦一样的普鲁士蓝色,但现在更像孩子从廉价颜料盒中调出的丰富而又强烈的色彩。哪怕是枯树也显得年轻,因为树上已有粉红色的尖尖的嫩芽,它们衬着浓浓的蓝色,看上去就像无数个天真的身影。
尽管布朗的外表平常,生活中的经历大多都很实际,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并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浪漫倾向,虽然他通常像个孩子那样把他的幻想藏在心里。在这空气清新、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这结构精细的小镇上,他真的觉得仿佛进入了童话故事。像个年轻人一样,他对那把可怕的内藏刀剑的手杖有股孩子气的满足,弗兰博常在走的时候把剑投出去。那手杖现在就坚在他那慕尼黑大杯旁。就算在他困得昏昏欲睡的状态下,他还是盯着那把破伞上突起而难看的伞头,模模糊糊地想到一本彩色童话书里魔鬼的棍子。但他从不创造童话,除了下面这个故事。
他说:“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把自己放在马路中间,他会不会有奇遇?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壮丽的背景,但我常有种感触,他们只会用纸刀同你作战,而非真正的可怕的剑。”
“你错了,”他的朋友说道,“在这地方他们不仅用剑作战,而且可以杀人不用剑。甚至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那你的意思是……?”布朗问道。
“可以说这是欧洲唯一一个人们不用火器射死人的地方。”
“用弓和箭吗?”布朗神父有点惊奇。
“不,我指的是头脑子弹。”弗兰博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这王国先前那个亲王的故事吗?那是二十年前警界的大谜案之一。你肯定记得,这地方是根据俾斯麦统一全国的初期计划而被吞并的——被强制地、但丝毫不是轻而易举地吞并。为了帝国的利益,帝国(或是梦想中的一个泱泱帝国)派遣了格罗森马克·奥托亲王来统治这个地方。在画廊里,我们看到了他的画像——一个英俊的老绅士,如果再多一点头发和眉毛,也不会像秃鹰那样浑身皱纹。但奥托亲王有很多困扰,这我一会儿再解释。他是个以技术和成就出名的军人,但他统治这个小地方却不是很轻松。在与有名的阿诺德兄弟的几场战役中,他都给打败了。那阿诺德兄弟是爱国游击队,斯温伯恩还为他们写过一首诗:
‘狼披上了银貂的皮,
乌鸦套上了皇冠,而国王——
这类事像害人精一样处处都是,
而(你们)三人还要忍受这一切。’
或是诸如此类的。其实,就算没有他们兄弟三个,那种攻占也丝毫没有把握能够获得成功。保罗,卑鄙地,也是非常果断地拒绝了继续忍受这些。他泄漏了暴动的全部秘密,而让它全盘崩溃。通过这些,他最后提升为奥托亲王的内臣。不久以后,路德维格——也是斯温伯恩笔下真正的英雄——被杀害了,就在攻打这座城市的时候。第三个兄弟,海因里希,虽不作叛逆者,但他一向很温顺,跟活跃的兄弟比起来显得很腼腆,所以最终像个隐士一样消退了。他改变了自己的信仰,成了一个天主教寂静主义者,那接近于公谊会教徒。他也从不与人交往,除了把自己的所有财产都给了穷人。有人告诉我不久前还偶尔看到他出现在附近的地区,穿着宽大的黑色外套,近乎全瞎了,满头乱糟糟的白发,脸上却出奇地平静柔和。”
“我知道,”布朗神父说,“我见过他一次。”
弗兰博看着他,有点惊讶:“我不知道你以前到过这里,也许你知道的跟我差不多。不管怎样,这就是阿诺德兄弟的故事。他是三个兄弟中最后的幸存者,也是参与这场戏剧性事件的所有人当中的唯一幸存者。”
“你是说那亲王在很久前也死了?”
“死了,”弗兰博重复了一遍,“我们只能这么说。你必须了解,他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都同暴君一样,因为神经紧张而搞了许多鬼把戏。在他的城堡周围,除了平时的日夜护卫以外,还不断增派士兵,直到岗哨比城里的房子还多;所有的可疑人物都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他所有的活动几乎都在一个小房间里,那房间处于大迷宫的正中。在那房里,他甚至还修建了信号房和柜子,并在外面安上钢铁,像保险箱或是铁甲舰那样,有人说那小房间的地板下面,是地球上的又一个神秘之洞,洞口的大小仅仅能够容下他一人,还考虑到了他对坟墓的恐惧,特别准备了一个他愿去的地方。但他还有更离谱的事。暴乱被镇压后,就意味着人民被解除了武装,但奥托一再坚持——尽管政府不怎么坚持——要彻底解除人民的武装。这项命令执行得异常彻底、异常严肃。组织严密的官员散布到每个熟悉的小角落。只要人的力量和技术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程度,奥托亲王就要完全达到,以确保没有人能把任何武装——哪怕是一把玩具手枪——给弄到海立格沃特斯达姆。”
“人类的技术从未做到过像那样的肯定,”布朗说着,眼睛仍然望着他头顶树枝上的红色嫩芽,“如果只是因为定义和内涵上的困难的话,什么是武器?人们可以被那些最不具备杀伤力的东西给杀害:茶壶啦,或许是茶杯的保护罩啦,等等。另一方面,如果你把一件新武器给一个古代英国人看,我怀疑他是否会明白那是件武器。当然一到向他开火后,他就明白了。也许有些人引进的火器是那么的新颖,看上去丝毫不像件武器,有可能像一枚顶针或其它什么的。子弹会不会是专门制造的呢?”
“并不是说我听说过,”弗兰博回答道,“但是我的消息全都是从我老朋友格里姆那里得来的。他是德国警界很有才干的侦探,他想逮捕我,结果是我逮捕了他。我们有很多有意思的闲聊。他在负责调查奥托亲王一案,但我忘了问他关于子弹的事了。根据格里姆所说,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大口大口地灌下杯子里的大部分啤酒,然后继续说道:
“令人怀疑的是,那个晚上,亲王本应出现在外面的一间屋子里,因为他必须接见一些他确实想见的拜访者。他们是群地质专家,被派来研究一个老问题,就是在这里附近的岩石中,据称有丰富的金矿。依靠这些金矿,这个小城市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贷款给别国,还能够在强大的军队炮击下与邻国达成协议。但迄今为止,最严密的查找都未能发现金矿。但那却可以——”
“却可以肯定发现了一支玩具手枪。”布朗神父笑了笑,“不过那位幸存的叛逆兄弟怎么样了呢?他没有什么要告诉亲王的吗?”
“他肯定得说,他不知道有这个秘密,他的兄弟从未告诉过他。而伟大的路德维格临死的时候所说的只言片语,反倒让这事显得有点根据。当他看着海因里希,却指着保罗说:‘你没告诉他……’,后来就无法说话了。无论如何,巴黎、柏林杰出的地质学家、矿物学家的代表还是到了城堡,穿着华丽的服装,因为没人会喜欢穿那种摆明是科学家的服饰——就像去过皇家学会的晚会的人都知道的那样。那是个盛会。那个内臣逐渐地——你也看了他的画像的:黑色的眉毛,严肃的眼睛,脸上挂着种无意义的笑容——发现万事俱备了,惟独不见亲王。他找遍了外面的会客厅,没有发现。然后,他突然想到亲王的阵发性的恐惧症,于是赶紧去了最里面的那间,但那里也空无一人。倒是建在房子正中央的铜铸炮塔和小屋费了他一番工夫才打开。打开后发现也是空的。他又下了那个洞去找他。那个洞好像更深了,更像个坟墓了——当然这是他的描述。恰恰在那时候,他听到了外面长排的房间里和走廊上的骚乱以及爆发出的人的哭声。
“人群先是听到遥远的吵闹声和出人意料的骚动,连城外都听得见,然后是无言的吵闹,而且惊人的接近。如果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的话,他们的声音大得足以让人们听清。接下来就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话,更近了。然后一个人跑进了房间,简短地叙述了耸人听闻的新闻:‘奥托,海立格沃特斯达姆和格罗森马克亲王,死在了城堡外的树林中,其时正是露水涔涔、天色渐黑的时候。他的胳膊张开,仰面朝天。血还在从他打破的太阳穴和下巴涌出。那也是他那变形的脸上唯一像样的部分了。他穿着全套的黄白相间的军服——那是准备接见客人而穿的——除了绶带和披肩被揉皱扔在他身旁。在他被抬起前就断了气,但不管是死是活,他为什么没带武器就独自一个人跑到外面潮湿的树林中去呢?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谜——他可总是躲在最里面的屋子里的呀。’”
“是谁发现了他的尸体?”布朗神父问道。
“宫廷里的一个小姑娘,名叫赫狄威格什么的。她是去那片树林采野花的。”他的朋友回答道。
“她采到了吗?”神父问,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上树枝的薄膜。
“采到了,”弗兰博说,“我尤其记得是内里或许是老格瑞姆,也可能是别人,说那是多么的恐怖。当他们听到一个姑娘的尖叫声跑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握着已撒了一地的鲜花,弯腰对着那个满身血污的人。然而在援救队赶到之前,亲王已经死了。接下来,理所当然地要把这消息带回城堡。人们听到这一消息比听到一个白痴当上了国王还惊愕,那些国外的拜访者,尤其是矿物学家,都感到异常的惊疑和不安,普鲁士的高官显要也是如此。事情很快就明了了,那寻找珍宝的方案规划得比人们料想的要大得多。专家和官员们都得到过承诺,会给他们一笔高额的奖金和国际上的好处。甚至有人这么说,亲王的那些神秘的房间和严密的军事防范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人民的叛乱,更多的是用来进行某些秘密的调查研究——”
“那花连着长长的花茎吗?”布朗神父问。
弗兰博瞪着他说道:“你真是个古怪的人。那老格瑞姆也说过,他认为最丑陋的部分——比血和子弹更丑陋——是短茎的花朵,几乎齐着花朵底部摘下。”
“当然,”神父说,“一个巳长大的姑娘真正要采花的话,她会连长长的茎一块儿采。如果像个孩子那样只摘花朵的话,这似乎——”他犹豫着。
“嗯?”弗兰博要求他继续。
“那似乎是她故意紧张地抓着花朵,让别人认为她是在她真正到那儿以后才到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弗兰博含糊地说,“但所有的怀疑都因一个方面的欠缺而难于成立——所需的武器。他有可能被杀害,如你所说的那样,可能用其它许多种东西——甚至是他军服上的绶带,但我们必须解释他是怎样被射死而不是怎样被杀死的。事实是我们不能解释。他们还毫..不留情地把那姑娘搜了一遍。因为,说实话,她是被怀疑的对象,虽然她是那个阴险的老内臣保罗·阿诺德的侄女和被监护人。那姑娘很浪漫,她被怀疑,是因为她同情家族中的那些热情而执着的革命分子并因此干下了这次谋杀。尽管如此,不论你有多浪漫,你都无法想象不用手枪而把冒着青烟的子弹送到他的下巴和脑袋里。虽然那儿有两颗子弹,却没有一把手枪。这些你怎么解释呢?我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两颗子弹?”矮小的神父问道。
“他头上只有一个弹孔,但绶带上还有一个。”
神父舒展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另一颗子弹找到了吗?”
弗兰博有点惊讶:“我想我记不起来了。”
“继续!继续!继续!”布朗神父喊着,突然升起的不同寻常的强烈好奇心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要以为我粗鲁。对这件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会儿。”
“好吧。”弗兰博笑了笑,一口气灌完了他的啤酒。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发着嫩芽的树轻轻地摇摆起来,风吹开了天上白色的淡淡云朵,天似乎更蓝了,生动的景色更蕴涵着古雅的风味。云朵好像是一群天使飞回家中,去寻找一种神圣的温床。城里最古老的塔,龙塔,高高地耸立在那儿,像啤酒瓶子一样可笑、难看。城堡外的那片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亲王就是死在那片林子里的。
“赫狄威格最后的结果怎么样了呢?”神父最终问道。
“她嫁给了施瓦茨将军,”弗兰博回答道,“你肯定听说过他的经历,那真是浪漫之至啊。他在索多瓦和格拉沃洛立下赫赫战功之前就已经是名将一员了。其实,他是从军队中脱颖而出的。这很不寻常,即使是在日耳曼最小的公国里——”
布朗神父突然站起来。
“他是行伍出身的!”他大叫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吹口哨的动作,“啊!啊!多么奇怪的故事!多么奇怪的杀人方法!不妨假定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吧,但想起那些讨厌的人这么耐心——”
“你的意思是什么?”弗兰博问道,“他们到底是怎样杀死那人的呢?”
“他们是用绶带杀死他的,”布朗谨慎地说。为了反驳弗兰博所提出的异议,他又继续说道,“是的,是的,我知道有子弹。或许应该说他死于有了绶带。我知道这听上去似乎是不可思议的。”
“我猜想你的脑子里肯定有些眉目了,但这还是不容易把他脑子里的子弹排除掉。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他有可能是被勒死的。然而,他是被子弹打中了。是谁干的呢?又是怎么干的呢?”
“射死他是他自己的命令。”神父说。
“你是说他自杀?”
“我没说那是他的意愿,只说是他的命令。”
“不管怎样,你的推测到底是什么呢?”
布朗神父笑了:“我是在度假,”他说,“我没有任何推测。只是这地方让我想起了一个童话故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讲讲这个故事给你听。”
天上那些淡色的云朵像甜甜的食品,飘到那金箔蛋糕的城堡上方。长着嫩芽的树上的粉红色身影舒展开来,似乎要抓住那些云彩。天空已经呈现出夜晚来临时的亮紫色。布朗神父突然又开口了:
“那是一个黑暗的夜晚,树上滴答滴答地滴着雨水,草地、树木上都凝结着露珠。格罗森马克·奥托亲王从城堡的边门匆匆溜了出去,迅速地钻进了一片树林。一个岗哨向他敬礼致意,但他并没在意,因为他不想受到特别的注意。他很喜欢那些巨大的阴暗的树木,被雨打湿后,让他感觉似乎到了一片沼泽地。亲王故意挑选了他宫殿旁那块人迹最稀少的地方,但那地方还是他所要的那样合适、罕至。以后再也没有这种特殊的机会,去进行非正式或是外交上的寻找了,因为突然间,他的存在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唐突。他抛在脑后的那些穿着礼服的外交官全不重要。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他们他照样可以干下去。
“他的强烈热情并不是更高尚的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黄金的特别的渴望。为了这个黄金的传说,他离开了格罗森马克,来到了海立格沃特斯达姆;为了这个,也只为这个,他才大肆招降纳叛,残杀英雄;为了这个,他一直在分析盘问那个不老实的内臣。到了现在,他终于感到他的内臣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于是他得出了结论:他的内臣说的是实话。为了拿到更大的一笔钱,他勉强地给出了一笔钱,并许诺在得到金子后还要给。为了这个,他想出了另外一个方法去得到金子,而且他为此而付出的代价也会要少得多。
“在草木横生的山道上,他正艰难地向前跋涉。在环绕着城镇的山脊中,林立着许多柱形巨石。那些石柱似乎仅仅是在洞穴前围起的有刺的栅栏,就在那里面,伟大的阿诺德兄弟中的第三个长久以来就一直住在那里,隔绝于人世。奥托亲王想,他不会有拒绝放弃金子的客观理由。他知道那地方已有很多年了,毫不费力就能找到金子,而且,正好就在他的新的禁欲主义教条让他与富贵愉悦断绝关系之前。他确实已成了一个敌人,但他现在的责任就是不再树敌。一部分由于他对名利追求的淡泊;一部分因为他对原则的遵守,对于仅仅是金矿的秘密而言,他也许会说出来的。奥托不是懦夫,虽然他有严密的军事防御。总之,那时他的贪婪已压过了恐惧,况且,那儿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他确信在他的王国里早已没有私人武器了,对一个同两个质朴的佣人一起住在荒山野岭里,长年累月没有与任何人交谈过的隐士来说,更有一百个理由相信他是手无寸铁的。奥托低头看着他脚下的城镇,灯光点点,夜幕低垂,宛如一座宽敞的迷宫,他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微笑。因为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他的手下的来福枪。岗哨的位置那么靠近山道,他只要喊一声,士兵们就会马上跑上山头,更不用说那片山脊和树林本来就有定时的巡逻。在河对面的阴暗树林里,来福枪隐约可见。这一切,使得没有一个敌人能够绕路潜入城镇。在宫殿的东、西、南、北门都有巡逻。他是安全的,万无一失的。
“当他爬上山顶时,他看得更清楚了,他以前的敌人的房子是那么地毫无陈设,不加掩饰。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岩石的平台上,三面都被悬崖隔绝了。身后有一个黑洞,一片绿色的植物掩盖着洞口,洞口是那么低矮,让人难以相信人可以进去。前面是一片悬崖和巨大阴暗的山谷。那块小平台上有一个很旧的青铜色的讲坛或者是讲书架之类的。给一本很大的德文《圣经》压得吱呀吱呀地作响。在这高处的潮湿空气中,这本《圣经》原本是青铜色或古铜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绿色。奥托马上想到:‘即使他们有武器,现在也肯定是锈烂不堪的了。’月亮升起来了,雨停了,绝顶和峭壁上一片死一样的明亮。
“讲坛上站着一个老人,双眼看着山谷的对面。他身上的黑袍子与周围的悬崖浑然一体,只有白色头发和断断续续的喃喃之语在风中飘摇。他显然在读日课,那是他的宗教信仰活动中的一部分,‘相信骑兵……’”
“阁下,”亲王开口了,不同寻常的礼貌,“我只想和您说几句话。”
“……和他们的战车,”老人继续低声地诵读着,“但我们相信万军之主的名字……”最后的话几乎听不见了。然后他虔诚地合上了书。他已经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紧握着讲坛的边缘,摸索着想下来。他的两个仆人很快过来扶着他。两个仆人同样穿着黑袍,只是没有他那样银霜般的头发,也没有他那种饱经风霜的面容。他们是农夫克罗特和马格亚,均有着宽大的脸庞,直率的表情和发亮的眼睛。亲王第一次感到不顺心,但他的勇气和外交天性使他坚定不移。
“他说:‘自从您的哥哥死于那场可怕的炮战后,我们恐怕再没见过面了。’”
“‘我所有的兄弟都死了。’老人说,两眼似乎仍然望着山谷的对面。倏然一下,他把脸转向了奥托,使奥托看清了他那张原本俊美的脸现在已经在慢慢地枯萎了。老人又加了一句,‘您知道,我也死了。’”
“亲王差点就要妥协了,但他控制了一下情绪,说道:‘我希望您能明白,我并没有像抱怨鬼那样盯住您,和您纠缠不清。我们不要讨论当年那件事情谁对谁错,但最起码在一点上我们从来没有错过,因为您总是对的。无论人们对您的智谋有任何评论,没有人会想到您仅仅是因为金子才搬到这儿来的;对于这个嫌疑,您已经证明您自己是——’”
“黑袍老人迷们的蓝眼睛一直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是呆滞的。但当他听到‘黄金’一词的时候,他伸出了手,仿佛要去抓住什么,他的脸又转向了群山,喊道:‘他竟然提到了金子,他竟然提到了不合法的东西,让他闭嘴吧。’”
“奥托有着普鲁士人的性格类型和传统的邪恶。他不把成功当做一件事情,而是当做一种品质。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征服者,对方是被征服者。结果却令他惊愕万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更是让他恐惧,让他全身僵直。当他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嘴突然被堵住了,一条结实、柔软的带子像止血带一样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脑袋,他的喉咙似乎也纠结在一块儿,难于发出任何声音。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那两个匈牙利佣人就干完了,而且是利用了他自己的军用披肩!”
“老人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圣经》旁,耐心地翻过几页,这耐心让人不寒而栗。直到翻到了《新约·使徒行传》中关于圣·詹姆斯的那一页,老人才开始诵读:‘舌头是整个肢体的小部分,但——’”
“他声音里的某种东酉让亲王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亲王突然转过身子,沿着刚才那条山道狂奔下去。跑到半道上,他才想起要解开下巴上的披肩。他试了又试,但那是不可能的。打那结的人显然知道得很清楚:一个人要在自己脑袋后面打开结,与在他的胸前打开结相比,有着多么大的难度。亲王的脚是自由的,可以像羚羊那样蹦跳;手是自由的,可以打任何手势或是挥手,但他就是不能说话。哑巴魔鬼潜伏在他体内。”
“在他意识到他无法说话的状况将意味着什么,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时,他已经接近宫殿外面那片树林了。又一次,他俯首看着他脚下的点点灯光、看着那犹如宽阔迷宫一样的城市。不过这次,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觉得他是在重复先前的心情,觉得这真是命运在捉弄。目光所及之处,还是一个个端着来福枪的巡逻兵,而这些士兵当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开枪打死他,如果他无法回答盘问的话。巡逻兵是那么靠近他,那片树林和山脊还有定时的巡逻,因此,想在树林里藏到天明是不可能的。河那边的巡逻兵排列得多而又远,没有一个敌人能够绕路溜进城里,因此,想要走些远路绕进城里也是不可能的。只要喊一声,他的岗哨就会跑上山来。只可惜他一声都喊不出。
“月亮升起来了,发着耀眼的银光,天空呈现出条纹状的亮色。城堡边上,松树的黑影夹杂着夜空的黑色。一种宽大的花或是羽毛状的花——因为他以前从没有注意过这种东西——在月光下或明或暗,当它闪光时显得那么奇异,仿佛在树根上爬动。也许他的理性在非自然的束缚下失去了判断能力,在那片树林里他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童话故事。他半清醒半迷糊地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一个魔鬼的城堡。他记起曾经问过母亲熊是否住在家里的后花园。他低下头去,想摘一朵花,似乎那朵花是抵抗魔法的咒语。出乎意料的是,那花的茎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得多,随着轻轻的‘啪’的一声,花茎断开了。亲王小心翼翼地试图把它插到披肩上去,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叫喝令,‘谁在那儿?’然后,他记起了披肩没有弄到它应有的位置上。”
“他想呼叫,但是悄无声息。第二声盘问又来了。一颗子弹呼啸而来,随后是打中目标后的寂静。格罗森马克亲王就这样静悄悄地躺在了童话般的树林里,再也不能对金子产生任何威胁了,也不能以钢铁利器会威胁人民了。只有月亮的银光在上上下下地探索着、辨认着他制服上复杂的装饰和他眉头上的皱纹。但愿上帝宽恕他的灵魂吧!”
“那个开枪的岗哨根据驻军部队的严格要求,自然会跑去寻找他目的物的去向。他是部队里最低级的下等兵,名叫施瓦茨。他发现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秃顶的人,但是他的脸被一种用他自己的披肩做成的面具蒙住了,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露在外面,在月光下不屈不挠地闪着光。子弹穿过绑住他脑袋的带子,钻进了他的下巴。这就是为什么披肩上还有一个子弹孔,而只有一颗子弹。年轻的施瓦茨自然而然地、但也许不是正确地揭下了他那神秘的丝质面纱,并把它扔在了草地上。然后,他看清楚了他打死的到底是谁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很确定。但我相信,尽管那片树林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但那儿毕竟还是留下了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年轻的姑娘,赫狄威格,在那夜晚以前是否认识那个她救下来,以后又以身相许,并终成眷属的士兵。或者,她是不是偶然地到了那个偶发事件的地方,他们俩的亲密关系是不是从那晚开始的,我们都无从知道。但是我们知道,我也相信,赫狄威格是个女英雄,她值得那个英雄去娶她。她做了件聪明的、大胆的事情。她让那个士兵回到自己的哨岗上去,在那儿他就不会与这件倒霉事情有任何联系了;后来,在随时传唤的现场上,他是 4e94." >五十名哨兵当中最尽职、最守纪律的一员。她则留在了尸体旁边,并发出了呼救声;她更不会与这件事有任何联系了,因为她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火器。”
“好了,”布朗神父高兴地站起来,“我祝愿他们幸福。”
“你又要去哪儿呢?”他的朋友问道。
“我准备再去看一眼那个内臣的肖像,阿诺德,背叛自己兄弟的人,”神父回答道,“我想知道他是什么角色——我想知藏书网道一个人第二次做叛徒的时候是不是不会那么坏了?”
他在那张肖像前沉思了好一会儿,那上面是一个白头发的人,黑黑的眉毛,那兴奋的色彩、浓烈的微笑似乎在反驳着黑色警示的眼睛。
紫色假发
《每日革新报》的勤苦编辑爱德华·鲁特先生此刻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处理着一些来信和稿件。他的旁边,一位精力充沛的姑娘正在忙着打字,打字机发出的声音美妙而欢快。鲁特先生穿着衬衫,没有着外套,看起来皮肤白皙,略微有点胖。他的举止似乎很坚决很果断,他的嘴也似乎很坚决很果断,说起话来一副钉是钉,板是板的语气。然而,在他那圆圆的,很像小孩子的蓝色眼睛中,所显出的却是困惑甚至愁闷的神情,这和他的坚决果断真是格格不入,也和他那整个脸上看来的模糊表情格格不入。正如许多新闻行业的官员们所感觉的那样——或许完全可以这么说,——他最熟悉的、最感受恐怕的,就是没完没了的害怕了:害怕别人诽谤,害怕登广告的越来越少,害怕出现印刷错误,当然也害怕被解职。
他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糊里糊涂的让步——在报纸老板和他之间作出让步。老板是个年老的煮皂工,骨子里深藏着三个根深蒂固的错误想法,而且他已集结了一些很能干的人为他搭理报纸,其中有些人经验丰富,(但是,不幸的是)不少人则热衷于保持报纸的政治方向。
鲁特先生拿过来其中一封信件。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如同他惯常做的那样。然而他似乎犹豫了好一阵,暂时没有拆开它。而是顺手拿过一份校样稿来,用他那蓝眼睛读了下去,手里握着一支蓝色的铅笔。他把稿子里“通奸”一词改成了“不恰当行为”,然后把“犹太人”改变了“外地人”,随后拉响铃声,把修改过的稿子传送到楼上去了。然后,他睁着显得更为若有所思的跟睛,撕开那封来自他的一位尊贵撰稿人的信。信封上的邮戳显示寄出的地方是德丈郡。信中写道:
“亲爱的鲁特:——我想你一定也忙得昏天黑地的吧?我准备为贵报写一篇文章,是关于艾克斯摩尔家族的那些奇特传说,或者说是关于——正如我们这儿那些老妇人所说——艾克斯摩尔公爵的丑陋耳朵,你意如何?你知道的,那个家族的最初主人就是艾克斯摩尔公爵。他是少数现有的真正古板的保守党贵族,一个顽固不化的老恶霸。不过正好可以借贵报一角把事情闹大。我想我有这事的线索,能把事情搅和搅和。
“当然,我是不相信有关詹姆士一世的传说的。至于你,你当然什么也不信,甚至包括新闻学。因为,或许你还记得的,那个传说讲的是英国历史上最邪恶的事——诸如女巫的那只叫弗兰西斯·霍伍德的猫毒死了奥佛伯里,或者神秘的恐怖迫使国王赦免了凶手。那些传说里据说掺杂着巫术,说是一个男仆从锁眼处偷听了国王和卡尔之间的谈话,于是,他那只偷听的耳朵就像魔术般地长大起来,变得丑陋而恐怖,如同他所偷听到的谈话一样恐怖。但是他后来被赐予良田、黄金以及世袭的公爵之职后,那只丑而怪的耳朵却世代相传了下来。当然,你是不相信邪术的。就算你真信那个,你也不可能将之用于稿件。如果你的办公室出现了某种奇迹,你会把它掩盖起来当作没发生过似的。但现在很多主教都是不可知论者,不过问题不在这个地方。问题在于艾克斯摩尔和他的家族确实有某种怪异的东西,某种天然的、然而我敢说很不正常的东西。我想,这也包括那个耳朵,那或者是某种标志,或者错觉,或者疾病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另有传统看法认为,詹姆士一世之后的保皇党人开始蓄长发,以便盖住第一个艾尔斯摩尔公爵的那种耳朵。当然,这种说法也是没有根据的。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乃是因为:在我看来,我们攻击贵族们只说他们奢华淫逸,我看那是错了。实际上,现在很多人羡慕上流人物,因为觉得他们不知忧愁。但是我认为如果我们说贵族们有多么多么幸福,那难免太迁就。我想建议你读读某些文章,在这些文章中,那些贵族豪宅里的气息和氛围被描写得如此沉闷、无人性以及十足的凶暴。诸如此类的事情可能找到很多例证,而最好不过的例证便是人们传说的艾尔斯摩尔家族的假发下的耳朵。我想这个周末我能给你搞来整个事实的真相。——你的永远的,弗朗西斯·芬恩。”
鲁特先生看完来信,想了一会儿,瞪着左脚上的靴子发呆。然后他大声喊了起来,声音洪亮,雄劲然而完全没有生气,每个昔节听起来都是一样音调。他喊道:“芭塔小姐,请打一封信给芬恩先生。”
“芬恩你好,——我想你的想法可以。请于周六将副本迅速寄来。——你的,爱德华·鲁特。”
鲁特先生这封经过仔细揣摩的信一气呵成,就像是只有一个字似的。而且芭玛小姐噼噼啪啪把信打出来时也是一气呵成,也仿佛只有一个字似的。然后鲁特先生拿起另外一份校样稿和他那只蓝色铅笔,把稿子里的“超自然的”改成了“神奇的”,把“击毙”改成了“压制”。
就是在这样的愉快的,有益健康的活动中,鲁特先生获得了愉悦。随之而来的星期六,鲁特先生又坐在了同一张办公桌前,向同一个打字员口授信稿,拿着同一支蓝色铅笔读着芬恩先生寄来的第一份稿件。信的开端充满了对王子们的罪恶的隐私的猛烈抨击,以及那种上流社会充斥着的绝望。尽管措辞激昂、火爆,但他的英语却用得相当漂亮。但是和往常一样,在做过无数的修改之后,鲁特先生叫人把它分成了几部分,每部分冠以小标题,因而显得更为尖刻和辛辣了。这些小标题有“贵妇和毒药”、“假发下的怪耳”、“假发里的假发”之类。芬恩的这篇文章,以有关怪耳的传说为蓝本,在他写给鲁特编辑的第一封信的基础上加以扩充,并加人了他后来有关那些秘闻的发现。文章写道:
“我知道记者们惯常把故事的结局放在文荤的开头,名之日:标题。我也知道新闻类文章很大程度上意昧着说谎,如果它说。琼斯勋爵逝世”人们或许会信以为真,而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琼斯勋爵还活着。你现在的通讯员,即鄙人,认为这和其它许多新闻传统一样是蹩脚的。所以《每日革新报》必须在这些方面进行改革,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我建议按故事发展的顺序一步一步来写,我会用有关当事人的真名实姓,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可以随时提供佐证。至于故事的高潮以及那揭示结局的标题——它们将在最后才出来。
“我正走在一条小道上,小道弯弯曲曲穿过一家德文郡的私人果园,看来是向一家苹果园延伸出去的。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一家路边的客栈。这是一家宽而矮的客栈,确切地说是由一间小屋和两间没有装饰的大房子组成,全部都用棕灰色的茅草覆盖着,像是已经历了不少莽莽岁月似的。客栈的门外竖着一块招牌,名曰:蓝龙客栈。招牌下面摆着一张做工粗糙的长形桌子,就像过去英格兰的那些免费客栈门前常摆着的那样。不过后来,这种悠闲自得的场面被那些绝对禁酒主义者和酿酒商之间的斗争所破坏了。现在,这张桌子旁边坐着三位绅士,看起来就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人一样。
“既然我比你们更了解他们,所以要让我讲讲他们给我的印象并不困难。但是那时他们看起来像是三个身强力壮的魔鬼似的。那位居高临下的人(说他‘居高临下’,那是因为他个子最大而且当时正坐在长桌的正中),身材高而胖,一身黑色装束,脸色红润甚至有点像发怒的样子,他的眉毛稀少,眉头紧锁着。我又仔细望了他一眼。然而严格说来,除了他那古式的白色教士领结和他那额头上纵横的皱纹而外,我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给了我一种旷古的感觉。
“桌子右边那人,要说出个确切的印象来就更不容易了。虽然他和别处所见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圆圆的脑袋上长着棕色的头发,圆而扁的鼻子,也是穿着一件更为紧身的黑色教士服。只有当我看到那放在他身边的桌子上的宽而皱的帽子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我把他同什么古老的东西联系了起来。他是一个罗马天主教神父。
“或许更容易让我联想到远古藏书网时代的便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的那个人,尽管就他的个子看来并不怎么显眼,而且衣服也是穿得随随便便的。他身材瘦长,穿着——或许我可以说是裹着——绷紧的袖套和马裤。他的鹰隼似的脸修长而灰黄,看上去不知怎么让人觉得更加阴郁了,或许因为他那灯笼般圆圆的上下胯掩在衣领和领结里,更像是系着古式的枷锁一般。他那头发(本该是浓棕色的)却显得奇怪的暗淡、赤褐,和他那黄色的脸映衬着,就显得相当紫而非红了。这并非醒目然而很不一般的颜色于是就显得更为引人注目了,因为他的头发看来极不自然地健康、鬈曲,而那头发又蓄得这么长。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当初让我产生一种远古感觉的毋宁说是几只高的旧式酒杯,一两棵柠檬树以及两支陶制的长烟斗。或许,还有我的这次旧世界之行吧。
“作为一名饱经风霜的记者,而且这显然又是一个公共客栈,我不需要什么客气便在那张长桌边坐了下来,要了一些苹果酒。穿着黑衣服的大个子看来知识很渊博的样子,尤其是对当地的古文化,他很是了解勺而那个着黑装的小个子尽管淡得很少,然而更让我吃惊于他那更为深广的文化修养,所以我和他很谈得来。另外那个穿着紧身裤子的老绅士显得相当冷淡而傲慢,直到我谈到艾克斯摩尔公爵及其祖先时他才显示出些兴趣来。
“我想,那个有关艾克斯摩尔的话题让另外两个有点难堪,但是非常成功地打破了这第三者保持的沉默。于是,他谨慎地、带着很有修养的绅士口吻说了起宋,不时抽一口那支陶制的长烟斗。他接下来给我讲了一些我一生中听过的最为恐怖的故事:早些时候的一位怪耳朵的人怎样绞死了自己的父亲,另一位,把妻子捆在马车后面满村子游着打,再一位放火烧了一座聚满小孩儿的教堂,等等。
“其中一些故事确实不适宜公开出来,诸如有关卖淫的修女的故事,令人作呕的葡萄干布丁的故事,或者在石坑里做的那事。等等。而所有这些滔滔不绝的不敬的话,很难让人相信是从神情严肃的彬彬有礼的薄嘴唇里吐出来的。他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一边说着。
“我看得出来那坐在我对面的大个子曾试着想阻止他,但是他显然相当敬重这位老年绅士,所以最后还是不敢贸然行事。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小个子神父静静地看着桌面不发一言,尽管一点也不显得不自然的样子,但却似乎极为痛苦地聆听着老绅士的叙述——或许他真的很痛苦也说不定。
“‘你看起来好像不很喜欢艾克斯摩尔家族。’我对那位老绅士说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仍是那么一本正经似的,但是渐渐变得反而紧了,然后他故意放下手里的长烟斗和酒杯,站了起来,我看见他那完美的绅士风采,不过脸上充满了敌意的温怒。
“‘这两位绅士’,他说道,‘会告诉你我是否有理由要喜欢那个家族。那个家族曾带给了这个国家深重的灾难,很多人都遭了它的殃。他们会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我这样受到它的祸害。’说着他用脚后跟碾碎了地上的一块玻璃,转过身阔步而去,渐渐消失在闪着微弱青翠光芒的苹果树林里了。
“‘他真是个不一般的老绅士,’我对另外两个说道。‘你们是否知道艾克斯摩尔家族对他都做了些什么呢?他究竟是谁?’
“穿着黑衣服的大个子两眼瞪着我,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最后他终于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接下来就是沉默,然后,神父说话了,两只眼睛仍然盯着桌面,‘他就是艾克斯摩尔公爵。’
“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零乱的思绪,神父又说话了,像是想要把整个事情弄的有条理似的,‘我这位朋友是缪尔·博士,他是公爵的图书管理员,我叫布朗。’
“‘但是,’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如果他就是公爵,那他为什么要那样诅咒自己的家族呢?’
“‘他似乎真认为,’布朗神父说道,‘他们给他留下了祸害。’然后他补充道,但却是有点不相干的,‘那就是为什么他戴假发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我才渐渐明白他的话的意思。‘你不是指的那个有关神奇的耳朵的故事吧?’我问道,‘我早已听说过那个故事,这是当然的,不过那肯定是被人们以讹传讹,给吹神了。事实肯定要简单得多。我有时候想那或许是某些伤残肢体的故事的胡乱翻版吧。十六世纪时经常都有一些囚犯被砍掉耳朵的。’
“‘我想不是那么回事,’神父沉思着说道,‘一个家族频繁出现身体畸形的情况——比如一只耳朵比另一只耳朵大,那肯定是某种普遍的科学或者自然规律作用的结果。’
“大个子图书管理员一直把他那个大而秃的眉头埋在那双红色的大手里,就好像一个人想要想出自己该干点什么似的。‘不,’他嘟哝道,‘你们误解他了。要知道,我是没有理由要为他辩护的,或者说对他保待忠心的。正如对其他人一样,他一直对我很暴虐。不要因为你看见他居然坐在这种地方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不是世界上最该诅咒的公爵了。如果说还有那种为要取回一码远的一个火柴盒而不惜召回三英里外的人的话,那么,他至少就是那种为要敲一下离他不到一码的钟,而不惜叫人把一英里外的敲钟人召回来,而不愿自己费点举手之劳的人了。他走路时一定要男仆专门给他拿拐杖,看戏时,他也要贴身仆人给他拿着望远镜的——’
“‘但是他不要仆人给他刷衣服,’神父冷冷地插话道,‘因为仆人会想要也给他刷刷假发的。’
“图书管理员转过脸去对着神父,似乎已忘记了我的存在。他非常激动,我想酒精也让他兴奋起来了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布朗神父,’他说道,‘但是你确实说对了。他什么事都让人们给他做,就是不让你给他穿衣服。而即使是他自己穿衣服,他也坚持要孤独地进行,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那样孤独一样。而每每这时候,他总要把仆人都赶出去,不准任何人呆在他的更衣室附近。’
“‘他看起来倒是个自得其乐的老人。’我说道。
“‘不,’谬尔博士非常干脆地说道,‘我刚才说你们对他不公平也就是指的这个。先生们,公爵确实感受到了他刚才所说的祸害所带给他的痛苦。他,因为羞愧和恐惧,确实在那假发下面藏着他认为人们一旦看见就会震惊的东西。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而且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正常的伤残,就像囚犯被伤残掉肢体一样,而且也不是什么遗传的失调。我知道事实比那更槽,因为一位当事人曾确切地告诉我,有个比我更强壮的人曾想要揭露他的隐私,但是后来还是给吓跑了。’
“我张开嘴正要说话,缪尔博士又继续说了,好像己忘记了我的存在,‘我毫不介意告诉你这些,神父。因为这与其说是出卖他,还不如说是为他辩护呢。你难道没有听说,曾有一段时期,他差点丢掉所有的财产?’
“神父摇摇头,于是图书管理员便接着讲那个故事,他从他的前任图书管理员——也就是他的那位保护人兼导师的——那里了解了这一切,他显然以为那是可信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过是一个富豪家族的财富衰落的平常故事——以及一个家族的律师的故事。但是这位律师非常善于诚恳地欺骗,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没有挪用公爵出于停任而让他管理的那部分资金,而是利用公爵的粗心不知不觉地使那个家族陷入一场财政困境,因为这样公爵就可能让他来负责掌管那些所有的财产。
“那个律师的名字叫艾萨克·格林。但是公爵总叫他艾里沙,或许是考虑到他的头已经很秃的缘故吧,尽管他显然还不到三十岁。格林此前曾一路爬升,但却有着肮脏的开始。他起初是密探或告密者,后来成了放债的,但正如我所说,作了艾克斯摩尔家族的律师之后,他变得狡猾起来,处处表现得老实巴交的样子,直到他作好了准备给它致命的一击。那是在一次晚宴上,老图书管理员说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灯罩和细颈水瓶的模样。律师神色泰然地笑着,他向公爵提出了和他平分那些财产的要求。此事的结局当然不容忽视,因为公爵闷声不响地突然抓起一个水瓶往那个律师的秃头上砸了过去,那速度之快,就像那天我在果园里见他砸烂那个酒杯一样。这一砸便在律师的头顶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三角形伤疤,他眨了眨眼睛,然而他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
“他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回击了公爵。‘我很高兴,’他说道,‘因为现在我就能拿走全部的财产了。法律会把它判给我的。’
“艾克斯摩尔公爵看起来面如死灰般惨白,但是他的眼睛仍然放射着怒火。‘法律会把它判给你?’他说,‘但是你拿不到的……为什么拿不到呢?为什么呢?因为那将意味着我的完蛋!要是凭你那点本事都拿得到我的财产,我会把我的假发取下来……哈哈,你这拔光了毛的鸡!随便什么人都能看见你的秃头,但是没有人会活着看到我的秃头。’
“是啊,也许人们会说:我又没有亲眼看见,那还不是由你说了谁能把你怎么样。但是谬尔发誓说,事实确实是正如他所说的,那位律师摇晃了几下,攥紧了拳头,然后就径直跑出去了,此后再也没有人在当地看见他的身影了。从那以后,艾克斯库bbr>.99lib.尔公爵依然令人畏惧,不过与其说那是因为他是领主和地方长官,倒不如说是因为他如今又是一个杰出的搏击家了。
“现在,谬尔博士以他那激昂的戏剧性的动作继续着他的故事。但我觉得他的激情多少带着点偏袒性。我想,这所有的一切也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年老的好吹牛皮的人肆无忌惮的编造罢了。但是在我结束我的发现的上部分时,我想还是多亏了谬尔博士提供的证据,我先前所了解到的两件事情才得到了证实。我从村子里一位年老的药剂师那里了解到,曾经有位穿着晚礼服,自称叫格林的秃头小伙子,有天晚上找到他,给他前额上的一块三角形的伤疤敷了药。另外一件事情是我从法律记载和旧报纸上了解到的,说是曾有个叫格林的扬言要起诉艾克斯摩尔公爵。”
鲁特先生,就是《每日革新报》的那位编辑,在上述稿件的上端写了一些很不协凋的话,而在稿件的侧面也作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然后他以那种同样洪亮然而单调的语气冲着芭塔小姐喊道,“请给芬恩先生打一封信。”
芬恩你好,——你的副本很好,但是我不得不给它加点小标题。同时我们的读者是永远不会容忍故事里有个罗马天主教神父的。你必须留意周围人的感受。我已将他改成了唯灵论者布朗先生。
你的爱德华·鲁特
一两天之后,那位灵敏、活跃而审慎的编辑又坐在办公桌前,眼睛似乎睁得越来越大,看着芬恩先生有关上流社会秘闻的第二部分。这部分是这么写的:
“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我完全可以坦白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和我当初想发现的非常的不同,因而会让公众大吃一惊的。我敢毫不虚伪地说,我接下来将要叙述的东西将很快传遍整个欧洲,当然还有美洲和美国东部的十三州。但是我马上要讲的内容,全部都是我离开那片小苹果树林里那张小木桌之前听到的。
“我得把这一切归功于小个子的布朗神父,他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大个子图书管理员已经离开,或许是因为他那冗长的叙述,也或许是因为忧虑他那神秘的主人加此迅速地消失,总之,他是急冲冲地沿着苹果树林里公爵所去的路上去了。布朗神父拉起地上的一棵柠檬,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看着它。
“‘柠檬的颜色多可爱啊!’他说道,‘对于公爵的假发而言,我只有一点不喜欢的地方,那就是它的颜色。’
“‘我想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我答道。
“‘我敢说他有很好的理由要杷他的耳朵盖住,就像希腊神话里的迈达斯国王一样。’神父说道,带着一种欢快的直言不讳的口吻,但是在这种场合不知怎么的总让人觉得有点轻率。‘我能理解为什么他用假发而不用黄铜或者皮革的饰品遮住耳朵,因为那更为美观。但是如果他想那样用头发来遮盖,那又为什么不把它做的更像头发呢?这世界上绝没有那种颜色的头发。那看起来真像是穿过树林子的晚霞。为什么他不把他那家庭的祸害掩盖得深一些,加呆他真是为它感到那么羞愧的话?我告诉你吧,那是因为他并不感到羞愧。他是为它感到骄傲。’
“‘为丑陋的假发感到骄傲一真是一个丑陋的故事啊。’我说道。
“‘想一想你自己究竟是怎么看这类事情的,’这位奇怪的神父说道,‘我并不是暗示说你比我们其他人更势利更病态,但是,难道你没有隐约觉得加果一个古老家族真能耀武扬威带来祸害,不也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换了你来,你会感到羞愧吗?或者,加果魔鬼格拉斯的继承人把你称作朋友,加果尊贵的拜伦家族只对你一个人讲述了他们的罪恶的冒险历程,难道你不感到一点点的骄傲?不要大过于要求邢些贵族,加果他们的脑袋和我们的一祥脆弱,加呆他们对于自己的悲哀采取媚上欺下的态度。’
“‘啊!’我叫起来,‘真是那么回事啊。我母亲的娘家曾有个女妖,啊,我现在想起她了,在多少寒冷的夜晚,她给我慰藉。’
“‘再想一想,’神父继续说道,‘想想当你提到他的那些祖辈的时候,从他那薄嘴唇间喷溅出的血和毒药的涎流吧。如果他不是出于骄傲,那他为什么见到谁都把他那感受表现出来呢?他没有掩饰他的假发,没有掩饰他的地位,没有掩饰他的家族的祸害,没有掩饰邢些家族所犯下的罪行——但是——’
“小个子神父突然改变了语气,攥紧了拳头,他的眼睛变得又圆又亮,像是刚睡醒的猫头鹰的眼睛一样,他这一切改变得加此突然,就像是桌子上突然发生了一次小型爆炸一样。
“‘但是,’他说道,结束着他的谈话,‘但是他的确掩盖了他的梳妆打扮。’
“正在这时,公爵又悄悄地出现在那些闪烁着青翠色微光的苹果树林里,他步履轻盈,头上闪着落日的光芒,在他的图书管理员的陪同下,拐过屋角过来了。这多少结束了我那充满幻想的神经的兴奋了。在公爵还末走到他的听力所及的范围时,布朗神父又相当泰然地补充了一句,‘他那紫包假发究竟掩盖着什么秘密,他又为什么要掩盖它呢?因为那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种秘密。’
“公爵拐过弯,重新回到桌子边上的位置上来,带着一副尊贵的神情。图书管理员尴尬地站在旁边,像头巨熊似的。公爵说话时一脸严肃。‘布朗神父,’他说道,‘缪尔博士告诉我说你来这儿是有一事相求的。虽然我已不再信奉我祖辈们的宗教,但是看在他们的份上,以及我们以前相遇过的那些日子的份上,我非常愿意听你说说有什么请求。但是我想你宁可单独跟我讲?’
“出于对布朗神父的请求的强烈好奇,我禁不住站了起来,但是我的记者的习惯让我站在那儿沉默着以观事态的发展。我这样僵持的瞬间,神父已表示了不赞同。‘如果,’他说道,‘你的宽宏大量真允许我提个请求的话,或者加呆我保留向你提建议的权利的话,我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在场。在这个国家,我至少可以找到数以百计的甚至和我志同道合的人,而这些人都困惑于你的神秘,而这种神秘正是我要请求你揭开的东西。我真希望我能让全德文郡的人都来这儿看你那样做。’
“‘看我做什么?’公爵问道,皱起了眉头。
“‘看你杷那假发揭下来。’神父答道。
“‘公爵的脸一动也不动,只是两眼呆滞地瞪着神父,那是我在人脸上所见过的最为恐怖的表情。我能看见那个图书管理员的巨腿颤抖着,犹加水地里某些植物的茎杆摇曳的倒影一般,我禁不住产生这种幻觉:我们周围的那些树林里不知不觉中充满了魔鬼,而不是鸟雀。’
“‘我不会答应你,’公爵带着残忍的同情的口吻说道,‘我拒绝。如果我给你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提示——那些只能由我独自承受的恐怖的重负的提示,你就会尖叫着伏在我的脚下,乞求着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了,我不会给你提示的。你不会拼写出无名之神的祭坛上写着的第一个字母。’
“‘我知道那无名小神,’小个子神父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那种把握性加花岗岩塔一般高昂。‘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撒旦。真正的神是血肉之躯铸成的,他生活在我们中间。我告诉你,哪里有秘密,哪里就有对它的探寻。如果魔鬼告诉你说某某事看起来太可怕了,那就去看看它究竟有多可怕。如果他告诉你某某事听起来大恐怖了,那你就去听听它有多可怕。如果你觉得什么事大难受了,那就去忍受一下有多难受。我请求你敞开心扉,结束你那梦魔般的恐惧吧,就在这儿,在这张桌子旁。’
“‘看在天主的份上,’布朗神父说道,‘把你那假发摘下来。’
“我俯倾在桌子上,心里抑制不住地兴杳。听着他们之间非同凡响的对话,一个模糊的念头涌上我的心里。‘大人,’我叫起来,‘我要求你立即对证。摘下那假发,要不我就打掉它。’
“我想我的行为够得着被起诉攻击他人,但是我很高兴那样做了。当公爵以同样生硬的声音说‘我拒绝’时,我索性朝他压了过去。他奋力反抗了好一阵,就好像有众多魔鬼在为他助阵一般。但是我竭力使他仰起了头,于是那假发便轻而易举地掉落下来了。我承认假发掉下来的时候,我正搏斗着,我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缪尔博士的一声惊叫把我惊醒过来,此时他已站到公爵的旁边了。我们两人的脑袋都俯在了公爵那没了假发光秃秃的脑袋上。是图书管理员的惊叫声打破了沉默。‘那会是什么意思呢?啊,他没有什么可掩藏的。他的耳朵和其他任何人的简直没有一点区别啊。’
“‘不错,’布朗神父说道,‘那,就是他必须得掩藏的。’
“神父径直朝他走了过去,但是非常奇怪,对于他那对耳朵他瞧也不瞧一眼。他以一种滑稽可笑的严肃神情盯着他那光秃秃的前额,然后指着他那早已痊愈然而仍然清晰可辨的三角形疤痕。‘他就是格林先生,我想。’神父礼貌地说道,‘他到底还是得到了所有的财产。’
“现在让我来告诉《每日革新报)的读者们我所认为的最奇怪的事情。这个转场——在你看来会是加波斯神话般野蛮而刺激,从一开始就严格地(除了我的攻击而外)遵循了法律和宪法的准测。这位有着奇怪伤疤和普通耳朵的人不是什么招摇撞骗者,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戴着另一个人的假发,声称有另一个人的耳朵,但他那假发并不是偷来的。他的确就是那个律师,也是惟一现存的爱克斯摩尔公爵。事情是这样的:那个老公爵的耳朵确实是畸形,那的确多少是遗传所致。他的确以之为患,而且很可能他那次的确很羞愧,于是便提起那水瓶砸了那律师的脑袋(无疑这已经发生了)。但是公爵和律师之间争斗的结果却非常令人意外。格林坚决索要财产,结果他得到了。一无所有的公爵于是自杀了,没有留下后代就死了。隔了一段时间,英国政府就又恢复了实际上已‘灭种’的爱克斯摩尔贵族的称号,并和往常一样把它赐给了那个最重要的人,即那个已得到财产的格林。于是,格林便理所当然地成了爱克斯摩尔公爵。
“这个人仿效了那些古老的封建神话中的人物的行为——或许,在他的媚上欺下的灵魂里,他真的很嫉妒和崇仰那些英勇的人。这样,数以千计的英国穷人便在一个世袭的、戴着罪恶珠宝镶嵌的冠冕的神秘贵族面前颤抖了——而实际上他们为之颤抖的不过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律师和当铺老板罢了。我想这确实是典型的旨在针对贵族的事例,只要天主再给我们派来勇敢的人,这种事例将来还会有的。”
鲁特先生放下稿件,极不寻常地尖声叫道,“芭玛小姐,请给芬恩先生打封信。”
芬恩你好,——你准是疯了。我们不能出版这样的文章。我们需要的是关于吸血鬼,关于黑暗中的小社会,关于贵族政治以及迷信的文章。因为他们喜欢这样的文章。但是你是知道的,那些艾克斯摩尔家的人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们出版你这样的文章的。而且我们的人们会怎么说呢,我倒想知道!天啊,西蒙爵士就是艾克斯摩尔最好的朋友之一。啊!如果发表这样的文章还会严重伤害布拉德福特那位支持我们的艾克斯摩尔的侄女。再说,老索皮萨德去年没有得到他的爵位还在恼火呢。要是我胆敢把你的文章出版,我不被炒鱿鱼才怪呢。而且,杜菲又会怎么想呢?他正在给我们写一些深受人们喜爱的关于‘诺曼底人的脚跟’的文章。要是那个诺曼人仅仅是个律师,那他还有什么写头呢?理智点吧。
——你的,爱德华·鲁特。
芭塔小姐兴冲冲地打着给芬恩先生的信时,鲁特先生把那稿件揉成了一团,把它扔进了废纸篓。然而在他这样做之前,他习惯性地把“天主”一词改成了“环境”。
忏悔终生
一道电光使浑暗树林里的每片树叶变得煞白,每样东西像是要即将熔化,又像被镀上了一层银色。那电光仿佛要在刹那间记下世间万物,它照亮了野餐的人扔下的废弃残物和那条蜿蜒的小路以及小路尽头停着的那辆白色汽车。远处有一幢建有四个尖塔的大房子,像座城堡。在阴暗的夜晚,它那膝胧的墙垣像一片不规则的乌云,跃入人们的眼睑。那屋顶像在严阵以待,空白的窗户密切注视着外界。聚在树下的人早已把它淡忘,可闪电确实有种神奇的力量,又把它展现在他们面前。
闪电的银光还照在一个人的身上,他正像那座塔楼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那是个高个子男人,正站在一个土堆上,其他人不是坐在草地上,就是弯腰收拾着杯碟、篮子。他披着一件别致的、有着银链钩的斗篷。在闪电光的照射下,链钩像星星一样闪着光。他那头黄色短鬈发富有光泽,简直可算是金色。这使他看上去更年轻。他有一张鹰脸,很帅气。可是在强光下看,已经起了皱纹,失去了弹性,这可能是长期化妆的缘故。因为雨果·罗曼是当今最有名气的演员。在闪电照亮的一刹那,他那金色的鬈发、苍白的面容和银色的饰物都闪着光,使他看起来像穿了一套盔甲。接着,他的身影就暗下来,直到变成一张阴暗天空下的剪影。
当闪电突然发亮时,罗曼与其他人不同,他只静静地站着,像尊雕像,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惊了一下。虽然天空乌云密布,人们知道大雨即将来临,可这毕竟是第一道闪电。在场的唯一一位女士,她的灰白头发梳成很优雅的样式,似乎为此很得意,一看就知道她是位美国女人。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尖叫一声。她丈夫就是奥特兰将军,一位笨手笨脚的盎格鲁—印度人,秃顶,留着老式的连鬓胡。他也猛地一抬头,可接着,又去忙着捆他的东西去了。有个小伙子,叫马罗。他身材高大,却十分腼腆,长着一双狗一样的棕色眼睛。他摔坏了一个杯子,赶忙尴尬地道歉。第三个男人的衣着更讲究,脑袋棱角分明总是向上翘起,像个好奇的小猎犬,粗硬的灰白头发梳向后面。他就是报业巨子约翰·柯克斯本爵士。他嘴里毫无顾忌地骂着,但不是用标准的英国口音,因为他是多伦多人。那披斗篷的高个儿男人简直像座雕像一样站在黄昏的暮霭里。在闪电下面,他的鹰睑就像罗马皇帝的半身塑像,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过了一会儿,苍穹下响起一声惊雷,雕像复活了。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说:
“闪电和雷声之间相差一分钟。我看暴雨就要来了。在树底下躲避闪电可不明智,但过会儿下雨我们还得靠它遮雨。我看会是场倾盆大雨。”
小伙子有点紧张,他看了一眼女士,说:“难道就没有地方可以躲一下吗?那边好像有幢房子。”
“那儿是有幢房子,”将军没好气地说,“但那可不是好客的酒店。”
“真是怪,”他妻子不高兴地说,“我们会遇上暴雨。周围除了那幢房子就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她的口气使小伙子不敢再说下去,他十分敏感,很会体察人意。可是,什么也挡不住那位多伦多人。
“那房子怎么啦?”他问,“看上去像座废墟。”
将军干巴巴地说:“那房子是马恩侯爵的。”
约翰·柯克斯本说:“呀,我听说过他。一个怪人。去年还上了 href='/article/8843.htm'>《流星》杂志的头版,文章的名字叫‘无人知晓的贵族’。”
“对,我也听说过他。”小伙子低声说,“他这样把自己藏起来,外面有好多奇怪的传说。听说他戴着面具,因为他有麻风病。还有人正经地告诉我说,这家人被咒语咒住了,有个可怕的畸形儿被关在一间黑屋里。”
罗曼一本正经地说:“马恩侯爵有三个头。每隔三百年,侯爵家就要生出一个三头人。没人敢走近被诅咒的房子,除了一队默默行走的帽商。他们是来送帽子的,但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阴森恐怖,“我的朋友们,那些帽子的形状都不是人戴的。”
美国女人皱着眉头,讨厌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的声音真把她给吓住了。
“我讨厌你的恐怖玩笑。”她说,“希望你别再这样。”
“遵命。”演员回答说,“您也不准我说明原因吗?”
她回答道:“原因是,他不是无人知晓的贵族。我就知道他。至少,三十年前,当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他在华盛顿的英国使馆工作,我跟他相当熟。他没戴面具,至少和我在一起时没戴。他不是麻风病。他只有一个脑袋和一颗心,一颗破碎的心。”
“肯定又是一个不幸的爱情故事。”柯克斯本说,“不过,我的 href='/article/8843.htm'>《流星》仍然可以用它。”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总以为,男人的心都是给女人弄碎的。这真是对我们女人的极大恭维。世间还有许多珍贵的感情。你们难道没读过《悼念》吗?难道没听说过大卫和乔纳森吗?使马恩心碎的是他弟弟的死。那是他表弟,同他一块儿长大,俩人比亲兄弟还亲。我认识马恩侯爵时,他还叫詹姆斯·梅尔,年龄稍长,总把他表弟莫里斯·梅尔当神一样崇拜。在他眼里,莫里斯·梅尔就简直是个奇才。不过,詹姆斯其实也毫不逊色,他在政界干得很不错。可是,假如莫里斯愿意,他同样能取得詹姆斯那种成绩。除此之外,莫里斯还是出色的艺术家、业余演员、音乐家等等。詹姆斯长得很帅,高高的个子,强壮、热情,高鼻梁。他把浓密的连鬓胡子梳理成维多利亚时代的流行样式,现代的年轻人见了,一定觉得很古怪。而莫里斯的脸却刮得干干净净。从照片上看,他打扮得像个男高音歌手,非常英俊。詹姆斯老是问我,说他朋友难道不是个奇才吗,难道会没有姑娘爱他吗,等等。到后来,我对他的问题都感到厌烦了。可有一天,一切都成了悲剧。他的整个生命就是为这偶像而活的,而这偶像却像瓷娃娃一样在一天突然倒下,彻底破碎了。在海边着凉使一切都完了。”
小伙子问:“从那以后,他就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吗?”
“开始,他躲到了国外,”她回答道,“在亚洲,在加勒比岛,还有天晓得什么地方。致命打击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影响。对于他,就是把自己与一切,甚至传统和所有的记忆,彻底斩断。对往事哪怕是稍稍有点触及,一张照片、一段旧事,甚至是一个旧友,都会使他受不了。他甚至不能为他举办一个像样的葬礼。他渴望逃离。他在海外待了十年。我听说,他后来有了一些好转,可一回到老家,又旧病复发,得了严重的忧郁症,可以说是完全疯了。”
“有人说,神父们控制了他。”老将军嘀咕道,“我知道,他曾拿出几千镑来建一个修道院,自己也像个修道士——或者说像隐士一样生活。真不明白,那样有啥好处。”
“该死的迷信。”柯克斯本愤愤地说,“应该把这种事曝光出去。瞧,这儿有个人,也许在帝国和世上会大有作为,可那些吸血鬼却控制了他,吸干了他的血。我敢打赌,依照他们毫无人性的观点,是不会让他结婚的。”
女人说道:“他从未结过婚。我认识他时,他实际上已经订婚。我看这对他无关紧要。当一切烟消云散时,他的婚事也不了了之。像汉姆雷特和奥菲莉亚——他抓不住生命,当然也就抓不住爱情。我认识那姑娘,实际上,我现在还跟她有来往。请不要说出去,她叫奥维拉·葛雷荪,老海军上将的女儿。她也至今未嫁。”
“真丢脸,太不像话了。”约翰爵士跳起身来大声说道,“这不仅仅是场悲剧,这简直是在犯罪。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居然还有这等荒谬的事情,我有责任要让世人知道。”
由于说得太激动,他几乎把自己呛住了。过了一阵,老将军开口说道:“噢,我可不敢说对那些事很了解。可我看那些神父应该懂得一句话——让死去的人死去吧。”
“可是,不幸得很,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将军夫人叹口气说,“这就像个恐怖故事,死人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掩埋着另一个死人。”
“暴雨好像放过我们了。”罗曼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你们用不着去那幢房子了。”
将军夫人忽然一惊,大声说:“噢,我可再也不去了。”
马罗看着她大声问:“再也不去了?难道您以前去过?”
“嗯,我去过一次。”她不无自豪地说,“可我们不用再去了。现在雨还没下,咱们快上车去吧。”
他们一行朝汽车走去。马罗和将军走在后面,将军很快地小声说道:“我不想让那讨厌的柯克斯本听到。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吧。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原谅马恩。不过,我看是那些修道士把他弄成这样的。我夫人是他在美国时的好友。她到他家时,他正在园子里散步。他像修道士一样把脸掩在一块头巾下面,看着地上。看上去他就像戴了块古怪的面罩。她已经递进了自己的名片,正好就站在他走的小路上。他连话都没说一句,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这么走过去,好像她是块石头。他简直不是个人,而是一架可怕的机器。我夫人称他为死人。”
“这太奇怪了。”小伙子一脸不解的样子,“这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小伙子马罗从那沉闷扫兴的野餐回来后,就开始考虑要去找一个人。他不认识什么修道士,可他认识一位神父。他很想把那天下午听到的事情讲给他听听。他想,神父一定会乐意去揭开马恩家的神秘外衣,这件神秘外衣就像今天下午笼罩在他家房子上的乌云。
他跑了许多地方,最后,终于在一个有着一大家子人的罗马天主教教友家里找到布朗神父。他很快走进屋子,发现布朗神父正坐在地板上,神情专注地把一顶属于一个洋娃娃的花里胡哨的帽子往一只玩具熊的头上别。
马罗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但满腹的疑问使他不想再拖。他摆脱了下意识里的犹豫不决,一股脑说出了从将军夫人那里听来的马恩家的悲剧,还有将军和报业大亨的评价。说起报业大亨,神父好像一下子警觉起来。
布朗神父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的姿势是不是好笑。他仍旧坐在地板上,他的大脑袋和短腿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孩子在玩玩具。他的灰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神情。在漫漫的一千九百多年历史长河中,许多人的眼里都有这种神情。只不过那些人不是坐在地板上,而是坐在国会的议席上,坐在教会大会的席位上,或者是坐在主教和红衣主教的宝座上。这是一种深远、谨慎的眼神,由于深感责任重大而显得极为沉重。这种深远、焦虑的眼神只有掌着圣伯多禄大船的舵,穿过千里风浪的人才会有。
“你把这些告诉我,真是太好啦。”布朗说,“非常感激,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如果只有你和将军这类人知道这件事,我会以为这是私人的事,不想去管。可如果约翰·柯克斯本爵士想利用这件事在他的报纸上大做文章——呵,他可真是多伦多的奥朗日人,我就绝不能袖手旁观。”
“可是,你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呢?”马罗急切地问。
“首先我要说的是,”布朗神父说,“如你所说,这听起来不像人的生活。为了争论起见,假设,我们都是割舍了一切人间欢乐的悲观厌世者。再假设,我就是一个悲观厌世者。”他用玩具熊碰碰鼻子,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像样,就把它放下,说:“假设我们割舍了所有人间、家庭的亲情。可当一个古老家族的成员想要摆脱一切时,我们干嘛要去干涉他呢?我们既不要指责这种厌世的态度,也不要去鼓吹这种心情。我看,再多虔诚的教徒也不会如此偏执。宗教不应该增添人们悲观厌世的情绪,而应该给他们一线希望。”
过了一阵,他又说道:“我想和你的那位将军谈谈。”
“是他夫人告诉我这些的。”马罗说。
“我知道。”神父说,“可我更想听听她还没告诉你的那些。”
“你以为将军知道得更多吗?”
“对。”布朗神父口答说,“你说过,他曾说他除了对他夫人的粗鲁外,其他一切都可原谅。那么,什么又是他原谅的呢?”
布朗神父站起身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他板着脸,古怪地看着小伙子。接着,他拿起同样皱折的雨伞和破帽子,笨手笨脚地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条街, 7a7f." >穿过了几个广场,最后,来到西区的一幢很体面的老房子前。他向仆人询问,能否见见奥特兰将军。经过一番交涉,他被领进一间书房。这里的书还没有地图和地球仪多。秃顶、留着黑胡子的盎格鲁—印度人正坐在那儿,抽着一根细长的黑雪茄,还在图表上玩着别针。
“我这样闯入,实在是冒昧。”神父说,“更有甚者,我忍不住要插手别人家的事了。我想跟您私下谈谈那件事,希望不要公开。不幸的是,有人却硬想把它公开。将军,约翰·柯克斯本爵士,您一定认识吧。”
将军脸上的黑髭须和连鬓胡好像一副面具,遮住了他的下半截脸,很难看出他的表情。不过,可以看出,他的棕色眼睛忽地一亮。
“谁都认识他。”他说,“我和他不过是泛泛之交。”
“那么,别人知道的,您肯定也知道。”布朗神父笑着说,“他想在某个时候把那件事刊登出来。您一定知道我的朋友马罗,他说约翰爵士想根据所谓神秘的马恩,写些伤人并有损宗教的叫‘修道士逼疯侯爵’之类的文章。”
将军回答说:“是他要写,您来我这儿有什么用?告诉您,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清教徒。”
“我喜欢不折不扣的清教徒。”布朗神父说,“我之所以来找您,是因为我相信,您一定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觉得约翰爵士不够稳重,希望您别觉得我对人太挑剔。”
将军的棕色眼睛再次闪出亮光,但没说话。
布朗神父接着又说:“将军,假如柯克斯本之类的人想在世界上传播有损您国家和荣誉的事,假如他说您的士兵临阵脱逃,您的下属卖国求荣,有什么能阻拦您站出来,用事实驳斥他呢?您难道不会不惜一切代价以正视听吗?我敢肯定那个损人的故事是虚构的。但我又不知道事实真相,我想找出真相,这有何不妥呢?”
那当兵的说不出一句话。神父继续说道:“我已经知道马罗昨天听到的了。我知道,马恩经历了兄弟之死,带着一颗破碎的心退隐人世。我敢肯定,事实远不止这些。我来拜访您,是想看看,您能否再给我多讲点。”
将军直截了当地说:“不,我不会再讲什么的。”
布朗神父笑容可掬地说:“将军,如果我绕绕弯子,您又会骂我是耶稣会教士了。”
当兵的粗声粗气地笑了。然后更带敌意地咆哮着说:“我就是不说,你又能怎么着?”
神父温和地答道:“如果这样,就只好让我来说说真相了。”
棕色眼睛看着神父,这回它们可没发亮。神父接着说道:“您没有一点儿同情心,逼着我说。很显然,这件事情后面还大有文章。侯爵这般忧郁、厌世,不单单是死了一个兄弟的缘故,肯定还另有原因。不知他是不是皈依了天主教。或者,他是在以善行来使良心得到安慰。不过,他肯定不单单是个心碎的伤心人。您太固执了,让我来告诉您使我这样想的理由吧。”
“首先,据说詹姆斯·梅尔已经订婚。可当莫里斯·梅尔死后,不知怎么搞的,他又解除了婚约。身为贵族,仅仅因为一个第三者的死而感到悲痛就解除自己的婚约,这合适吗?他应该从婚姻里找些慰藉,这才合乎情理。无论怎样,他应该经得起这种打击,这才体面。”
将军咬着自己的黑髭须,他那双棕色眼睛的神情变得很关注,甚至有点紧张。可他仍旧不开腔。
“第二,”布朗神父对着桌子,皱了皱眉说道:“詹姆斯·梅尔老是问他的女友,说难道莫里斯没有魅力吗,难道女人不会倾心于他吗。不知道这种问题对那女友是否还有一层意思。”
将军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呵,见鬼。”他说,不过,语气里已无恶意。
“第三,”神父又说,“詹姆斯·梅尔悲痛欲绝——他毁掉了一切遗物,遮住了所有的画像,等等。我承认,人们有时确会如此,以表达自己深深的哀痛之情。但是,他这样做,也许还另有用意。”
“去你的吧。”将军说,“你还要说些什么?”
“第四、第五点是总结。”神父平静地说,“尤其当您把它们联系起来看。第一,莫里斯·梅尔作为一个世家子弟,却没有一个像样的葬礼。他肯定是被草草掩埋,或是悄悄掩埋的。最后一点是詹姆斯·梅尔的出走。”
神父继续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道:“所以,如果您想诬蔑我的信仰以此来美化所谓纯洁的兄弟之情,似乎有点——”
“别说啦。”奥特兰斩钉截铁地叫道,“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要不,你还要往坏处想。告诉你吧,那是场决斗。”
“噢,”布朗神父像是舒了口气。
“那场决斗,”将军说,“可能是英国的最后一场决斗,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这就对啦,”布朗神父说,“感谢天主,这就对啦。”
“比你的想象体面多了。”将军粗鲁地说,“好吧,就算你对这种纯洁、绝对的兄弟之情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可它是真的。詹姆斯·梅尔真的很爱他叔伯弟弟,他俩就像亲兄弟一样一起长大。当哥哥姐姐的有时就是很喜欢他们的弟弟妹妹,尤其当他们还是小不点儿的时候。詹姆斯·梅尔性格单纯,即便是恨,在他身上也会显得无私。我的意思是说,当他的柔情变为怒火,这种怒火也是客观的就事论事,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但可怜的莫里斯·梅尔却是另一种人。他为人友好,很有人缘。但他处处得意却让他身处险境。在体育、艺术等各个方面他都得心应手,总是赢家,并能泰然处之。但是,如果他偶尔有不如人的时候,他那嫉妒之心就开始显露出来。我不用再说,对他叔伯哥哥的定婚他是如何醋意满腹,出于虚荣,他总是不断地使坏。詹姆斯·梅尔有一个体育项目,大家一致公认比他强,那就是射击。这就是悲剧的起因。”
“你是说,悲剧始于悲剧的幸存者。”神父说,“我以为,无须需要修道士来唤起他的痛苦。”
“我看他根本用不着如此悲痛。”将军说,“我说过,那是场可怕的悲剧,但毕竟,那是场面对面的公平决斗,而且是由詹姆斯提出的。”
“你怎么知道?”神父问。
“因为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我知道。”将军呆呆地说,“我是詹姆斯·梅尔的助手,我亲眼看见莫里斯被射倒在沙滩上。”
“希望您讲详细点。”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那么,谁又是莫里斯的助手呢?”
“他的后台更体面。”将军一本正经地说,“雨果·罗曼,那位大明星,你认识的,是他的证人。莫里斯迷恋表演艺术,他竭力给罗曼捧场,(那时他才崭露头角,正在拼命奋斗。)给他提供经济资助。作为回报,他跟他学习表演,作为自己的一项业余爱好。我猜,罗曼当时实际上要靠着这位有钱的朋友,虽然他现在比哪位贵族都有钱。所以,他出面当证人并不能表明他对这场决斗的真实想法。他们以英国方式决斗,每人只有一位证人。当时我想,至少应该要位外科大夫到场。可莫里斯不干,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真的需要,到时再去请。‘在不到半里外的村子里,有位大夫。’他说,‘我认识他。他有一匹本地跑得最快的好马。我们可以把他找来,可目前还没必要。’你看,我们都明白,莫里斯是在冒险,因为射击不是他的强项。他说不要大夫,谁也不会去勉强。决斗是在苏格兰东海岸的一片沙滩上进行的。决斗的场面和声音被一排长满野草的沙丘和一小块像高尔夫球场的场地挡住,虽然那时还没有英国人知道高尔夫球,村子里不会听到也不会看到。那排沙丘有一处深深的沙弯,经过这里,我们来到沙滩上。一切仿佛又回到我眼前。我先看见一片宽阔的深黄色,然后是一条稍窄的跟死者流下的鲜血一般的深红色。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像一阵龙卷风刮过。随着一声枪响,莫里斯·梅尔陀螺般旋转了两下,就像九柱戏里的木桩一样扑倒在地。奇怪得很,我那时一直在为他担心,可当他一死,我倒对杀害他的凶手同情起来,直到此时此刻。我知道,我朋友的情感钟摆从此将停止摆动。无论别人怎样找些理由来原谅他,可他永远永远也不原谅自己。不知怎么搞的,一直浮现在我脑海,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不是硝烟和枪声,也不是那倒下的躯体,这些早已是过雨烟云。我当时看见并永远留在脑海的,是可怜的吉姆奔向倒下的朋友的样子。他脸色煞白,棕色胡子显得发黑,大海映衬着他鲜明的面部轮廓,他疯狂地朝我打着手势,让我赶快到沙丘后的村子去找大夫。奔跑之中,他早已把枪扔下,另一只手拿着手套边跑边做出呼叫的手势。这就是我永久记忆中的画面:一排长长的沙丘、大海、像石头一样躺着的死者以及身着黑色服装的证人。证人神情严肃,纹丝不动地站在地平线上。”
“罗曼站着纹丝不动?”神父问,“我想他该跑得更快。”
“也许在我离开后吧。”将军回答说,“这是我的瞬间印象。接着,我就消失在沙丘之中,他们再也看不见我。呵,可怜的莫里斯真地选了个好大夫。虽然他来迟了点儿,可还是比我希望的要快些。这位乡村大夫是个怪人,红头发,坏脾气,但行动果断、敏捷。只见他翻身上马,一溜烟就朝事发现场奔去,把我远远地甩在后面。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对他这个人抱着很大希望,我希望决斗开始前就该把他叫来,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设法阻止这场决斗的。他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那片沙丘,在我靠着两腿回到海边之前,他已很快把一切处理停当。暂时将尸体埋在沙丘上,说服伤心的凶手赶快去逃命——这是凶手唯一能做的。他沿着海岸,逃到一个港口,然后又设法逃出国去。其他的你都知道了。可怜的吉姆在海外呆了多年。这件事被渐渐淡忘后,他回到使他伤心的城堡,自然而然地继承了爵位。从那天起至今,我一直没有见过他。可我知道,在他内心深处,用红字深深刻着什么。”
“我明白。”布朗神父说,“有人曾设法去见他,是吗?”
“内子一直在努力。”将军说,“她不甘心让一个人就这么与世隔绝。坦白地说,我是赞同她的。八十年前,人们把这类事情看得很正常。杀个人而已,又不是谋杀。内子与那位不幸的小姐是密友,她是这场争斗的起因。内子以为,只要吉姆肯见维奥拉·葛雷荪一面,相信她已既往不咎,这或许能使他恢复常态。明天,内子要召集大伙一起商量此事。她的精力实在充沛。”
布朗神父玩弄着放在将军地图旁边的别针,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头脑十分敏锐,当实实在在的武夫被表面现象蒙蔽时,他已看透了事情的阴险实质。他看见了沙滩上的深红色,这是屠宰场的颜色,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死者,还有弯腰跑着的凶手,他正极其懊悔地用手套打着手势。神父老是想着第三个人,但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不合情理。死者的证人纹丝不动地站着,就像海边的一座雕塑,这真太奇怪啦。别人可能不觉得什么,可神父看来,那僵硬的身影就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罗曼会纹丝不动?按理说,作为一个助手,自然应该有反应,更不用说他和死者还是朋友。即便他耍两面派或是有更隐秘的动机,但也该做做样子呵。无论如何,事情发生后,他这个助手应该在另一个助手离开前有所行动,这是自然而然的。
“这个罗曼的动作是不是很慢?”他问。
“真奇怪,你会问这么个问题。”奥特兰不满地看了一眼神父说道,“实际上,他要是真想动的话,他会动得很快的。今天下午打雷的时候,我见他也像那样纹丝不动,我就感到奇怪。他披着有银色链钩的披风,一手叉腰,跟他多年前站在血染的沙滩上一模一样。闪电把我们的眼睛都弄花了,可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当周围又暗下来后,他还站在那儿。”
“我看他现在不会还站在那儿吧?”布朗神父问,“我是说,他总有动的时候吧?”
“当然,当雷声大作时,他动得特别快。”将军说,“他好像在等它,因为他告诉我们,说闪电和雷声之间相隔——你怎么啦?”
“您的别针把我刺了一下。”神父说,“希望它没坏。”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和嘴巴。
“你病了吗?”将军看着他,问道。
“没有。”神父回答,“只是我没有您的朋友罗曼那么洒脱。打闪电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眨眼睛。”
他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帽子和伞。走到门口,他好像又记起什么,转回来,走近奥特兰,抓住他的外衣襟,用死鱼般的眼珠盯住他,几乎是耳语地对他说:
“将军,看在天主份上,别让您夫人和那女人再坚持去见马恩。就让熟睡的狗躺着吧,否则,您会放开地狱里所有的狗。”
将军重又独自坐下来,玩着别针。他的棕色眼睛里是一片迷惑。
将军夫人招集了几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准备到城堡去找那位厌世者。可当他们在实施这一善意的计划时,遇到的事情却使他们大惑不解。首先让他们惊讶的是,旧悲剧里的一个角色莫名其妙地缺席。当他们如约聚在城堡附近一个冷清的酒店时,却不见雨果·罗曼的踪迹。后来,从他律师那里发来的一封被延误了的电报说,大明星突然出国了。其次,当他们准备进攻城堡,传话进去,紧急求见城堡主人时,从那扇阴森的大门出来,代表主人接见他们的人又使他们吃惊不小。他们觉得,这个人与阴森森的城堡和古老的礼仪一点都不相衬。那不是什么庄重的男仆式管家,也不是神气十足的总管,更不是身材高大的门卫。从那多门的过道走过来的人是又矮又寒酸的布朗神父。
“看你们,”他用简短,令人讨厌的口吻说,“我说过别管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只会使大家不愉快。”
奥特兰夫人轻蔑地,冷眼看了看这小个子神父。她身旁站着位身材修长、衣着素静、风韵犹存的女人。想必她就是当年的葛雷荪小姐了。
“说真的,先生,”将军夫人说,“这是别人家的私事儿,我不懂,你跟它会有什么联系。”
“请相信,神父与别人家的私事儿都沾点边。”约翰·柯克斯本爵士大声武气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吗?他们藏在幕后,就像老鼠躲在护墙板里,偷偷溜进别人的房间。瞧吧,他已经控制了可怜的马恩。”他有些生气了,因为他的贵族朋友刚刚说服他,不要对外宣扬此事,条件是让他彻底了解这个贵族社会的秘密。他从来不问问自己,谁才是护墙板后面的老鼠。
“呵,那么好吧。”布朗神父不安地说,“我已经跟侯爵谈过,他只跟我这么一个神父有联系。他的宗教信仰被你们渲染过分了。我说,他很正常。我请求你们别再管他。”
“你是说,就让他这么愁眉苦脸,了此一生?”奥特兰夫人声音有些发抖,她大声说道,“仅仅因为他在二十五年前的决斗中不幸开枪射中了一个人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基督的慈悲吗?”
“对,”神父冷冷地回答,“99lib?这就是我所谓的基督的慈悲。”
“这就是你们从那些神父那里得到的慈悲,”柯克斯本尖刻地说,“他们就是这样来宽恕那些干了蠢事的人的,把他活活关起来,让他节食,修炼,用地狱之火威胁他,直到他死去。仅仅就因为那颗子弹偏了点。”
奥特兰将军也说:“布朗神父,说实话,您真地认为他罪有应得吗?这就是您的慈悲吗?”
将军夫人温柔地辩解说:“真正的慈悲,应该是理解一切,宽恕一切,能记住也能忘却的博爱。”
小伙子马罗也认真地说:“布朗神父,我基本同意你的观点。可在这点上,我死也不会同意你。决斗中的一枪,并非罪大恶极,何况他已经懊悔不已。”
“我承认,”布朗神父说,“他的过错比你们想的更严重。”
“让天主去软化你的铁石心肠吧。”陌生女人第一次开口说,“我要同我的老朋友说话。”
她的声音好像惊醒了那幢灰色大房子里的幽灵。房间里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高高的石头台阶上面的黑洞洞的门口。他穿着深黑色的衣服,灰白头发显得有点野性,苍白的面容像是大理石雕像的残骸。
奥维拉·葛里荪开始冷静地沿着石阶往上走。奥特兰从他那厚厚的黑髭须后面嘀咕道:“他不会像对我妻子一样冷落她吧!”
布朗神父无可奈何地抬头望了望石阶上的人。
“可怜的马恩很清醒,”他说,“我们就放过他 5427." >吧。至少,他从未冷落过您夫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就不认识她。”布朗神父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位高挑的女子已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与马恩侯爵面对面站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说,事情就发生了。
一声尖叫从空中划过,在空荡的墙上回荡。那女人快速而痛苦地发出的这声尖叫,应该是很模糊的。但是,它却十分清晰,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莫里斯!”
“怎么啦,亲爱的?”奥特兰夫人叫着,也爬上台阶,因为那女人正在摇晃,就要倒下来。她转过脸,弯着腰,蜷成一团,颤抖着走下台阶。“呵,天啊,”她说,“呵,天啊,……那不是吉姆……那是莫里斯。”
“奥特兰夫人,”神父认真地说,“我看您最好还是带着您的朋友走吧。”
他们刚一转身,有个声音像块石头一样从台阶上滚落下来。它好像来自坟墓,粗哑,不自然,像是在荒岛上长期与鸟为伍的人发出的。那是马恩侯爵的声音。他说:“请稍等一下。布朗神父,在您朋友走之前,我请您把真相告诉他们。不管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不想再隐瞒了。”
“对,”神父说,“您说得对。”
布朗神父对着那几个满脸疑惑的人平静地说:“他已授权我讲出真相。可我不想按他的讲,我要自己推理。瞧,一开始,我就知道,所谓修道士的摧残都是小说里的胡话。在某些时候,我们也许会劝导一个人定期到修道院去忏悔什么的,但并不会逼他把自己关在一个中世纪的古堡里。同样,我们也不会逼他穿修道士的衣服,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修道士。我想,也许是他自己乐意穿这种样式的服装,以此把自己遮蔽起来。我听说他是个伤心人,还听说他曾是凶手。这时,我开始怀疑,他把自己藏起来的真正原因并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他到底是谁。”
“接着,将军生动地为我描述了那场决斗。我印象最深的,是站在后面的罗曼先生。非常生动,因为他是站在后面的。为什么将军将死者留在沙滩上时,他却站在几码之外,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后来我知道,罗曼在等待什么发生时,有个奇怪的习惯。他会纹丝不动,正如他在闪电后等待雷声来临一样。你们看,这个习惯把一切都暴露了。雨果·罗曼当时正等待着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将军说,“他还要等什么?”
“他在等待决斗。”布朗神父说。
“可我告诉你了,我亲眼看见的决斗。”将军提高嗓门说。
“我说,你根本没看到决斗。”神父说。
“你疯了吗?”将军问,“你以为我是瞎子?”
“因为你被蒙蔽了——所以你没看到。”神父说,“你是个好人,天主原谅你的无知。他把你引开。在你面前设置了一道沙墙,让你看不到那可怕的红色沙滩上发生的事,然后任凭自己由他摆布。”
“快说下去。”将军夫人喘着气,不耐烦地说。
“我会的。”神父说,“我还听说,演员罗曼一直在教莫里斯学表演。我以前有过一个学表演的朋友,他给我讲过他们第一周的训练内容,非常有意思。他要练习如何倒地,怎样一下子倒地,就像真地死了似的。”
“上帝宽恕我们吧。”将军叫道,他抓住椅子扶手,像要站起来。
“阿门。”布朗神父说,“你说事情发生得很快。实际上,莫里斯早在子弹飞出前就倒下,静静地等着。他那罪恶的朋友和导师也站在后面等着。”
“我们也正等着呢。”柯克斯本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这时的詹姆斯·梅尔已经悲痛欲绝。他正飞奔过去扶起倒地的人。他早已像丢开脏物一样抛弃了手枪,而莫里斯的手枪却还在手里,而且已经上膛。就这样,当哥哥俯向弟弟,弟弟却用左手撑起身来,开枪穿透了哥哥的身躯。他知道自己的枪法不好,可那种距离是不会瞄歪心脏的。”
大家都站起身来,面色煞白。他们看着神父。
“你敢肯定吗?”约翰爵士终于小声问。
“我敢肯定。”布朗神父说,“现在,我就把莫里斯·梅尔,如今的马思侯爵,交到你们的慈悲下。刚才,你们给我讲了那么多关于基督慈悲的话。我看,它是那么博大。这个罪人有多么幸运呵,遇到你们这些如此宽容的人,你们能容忍一切人。”
“见鬼,”将军气愤地说,“如果你要容忍这么一个卑鄙阴险的家伙,告诉你,我不会为他说一句好话,让他下地狱吧。我说我可以容忍一个体面的决斗,但绝不容忍一个背信弃义的谋杀——”
“应该悄悄弄死他。”柯克斯本幸灾乐祸地说,“他应该像美国黑鬼一样被烧死。如果真有火刑,他肯定——”
“我讨厌他。”马罗说。
“人的慈悲是有限度的。”奥特兰夫人颤抖地说。
“是呵,”布朗神父说,“这就是人的慈悲和基督的慈悲之间的不同。请原谅,我不在乎你们刚才对我的蔑视,也不在乎你们要我容忍一切的说教。我看,你们只容忍那些你们心里并不承认的罪恶,只容忍那些你们心里并不承认的罪犯。你们只按你们的习惯来判断是非而已。你们能容忍一个习以为常的决斗,就像容忍早已司空见惯的离婚。你们的容忍不是真正的容忍。”
“可是,见鬼,”马罗大声说,“你总不会要我们容忍这么卑鄙的小人吧?”
“不,我不会,”神父说,“但是,我们必须要能够容忍他。”
他快速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他们几个人,说:“我们要和这种人接触,不要嫌弃他,而要祝福他。我们必须为他说话,以免他下地狱。当你们人间的慈悲抛弃他时,只有我们来拯救他于绝望之中。踏上你们的阳光之路,宽恕被你们称颂的罪孽,容忍你们接受的罪行吧;让我们留在黑夜里,安慰那些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吧,他们才干了真正不可饶恕的坏事,不但这个世界不能饶恕他们,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能饶恕自己。只有神父亲饶恕他们。让我们来安慰真正罪恶的人吧,他们卑贱,令人厌恶,就像圣伯多禄听到鸡叫之前的心情,可黎明还是来了。”
“黎明,”马罗迟疑地说,“你是指他的希望?”
“是的。”神父说,“让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都是高贵的先生、夫人,对自己很有把握,你们可以说,自己绝不会干那种卑鄙、肮脏的勾当。可是,请回答我,假如你们当中有谁干了这种勾当,多年以后,当你们年事已高,过着富有、安稳的生活,你们能在良心的驱使下忏悔自己所干过的事情吗?你们也许会说,你们才不会干这种肮脏的勾当呢。可是,你们会忏悔吗?”
人们站起来,仨仨俩俩,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布朗神父也默默地回到忧郁的马恩城堡。
带翅膀的匕首
在一生中的一段时间里,布 6717." >朗神父发现如果他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的话,他就很难将帽子挂在帽钩上。这种毛病的起源却是一件复杂案子的一个细节。然而在他繁忙的一生中,或许这个细节是他唯一记忆尤新的使他想起那整个案子的事。这件小事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十二月一个特别寒冷的早晨,当时警察局的法医博依恩博士派人来请这位神父。
博依恩博士是个身材高大,皮肤浅黑的爱尔兰人,是那中到处都能找到的正在奋斗的爱尔兰人。他会面面俱到地讲述科学怀疑论、唯物主义、犬儒主义。然而除去他本国的传统宗教之外,他从未梦想过载任何方面提到宗教仪式。很难说清楚他的信仰是表面文章还是根深蒂固的信念。不过无论如何,当遇到有关这类问题时,他就会把布朗神父请来。
他的欢迎词是:“我知道,我不敢肯定是否需要您,我什么也不能肯定。我如果说得出这是一件医生的、或是警察的、或是神父的案子,我就不得好死。”
布朗神父说,“嗳,我想你既是医生又是警察,我似乎是那少数派。”
医生说:“我承认您是政客们所说的负有特殊使命的少数派,我是说,您不仅干自己的本行,也为我们这一行干过一点事。但是很难说这件事是您的本行,或是我们的本行,或是精神病院长的本行。我们刚接到住在附近山上那所白房子里的房主带来的信,他因为害怕被谋杀而请求保护。也许最好把经过从头给你讲一下,因为据说这事是要发生的。”
“在英格兰西部,有一个富有的地主名叫艾尔墨。他结婚很迟,后来生了三个儿子,他们是飞利浦,斯帝芬和阿诺德。而在他单身的日子里,由于想到会断子绝孙,他收了一个养子,叫约翰·斯特雷克。在他看来,这男孩聪明绝顶,前途无量。斯特雷克来历不明,有人说他是弃婴,有人说他是吉普塞人。后一种说法与艾尔墨晚年沉迷于各种神秘事物有关。他的三个儿子说,斯特雷克在这方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三个儿子还说了许多别的事情。他们说斯特雷克是个令人震惊的恶棍,还是个特别喜欢撒谎的人。他是个随时随地都可以编造谎言的天才。他讲的谎话甚至可以骗过侦探。但从所发生的事情来看,这很可能是偏见。或许你多多少少可以想象出发生的事情。老人几乎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这个养子。他去世之后,亲生儿子对遗嘱提出诉讼。他们说,父亲是遭到恐吓才放弃财产的。说的隐讳一点,老人已经被恐吓的语无伦次,象个白痴了。他们说斯特雷克有最奇特最狡猾的办法接近老人。尽管有护士和家人守着他,但是斯特雷克还是能在病床前恐吓他。于是法院宣布遗嘱无效,全部遗产归亲生儿子所有。因为他们好象找到了什么证据能证明老人的精神状态确实有问题。据说,斯特雷克以最可怕的方式破口大骂,并且发誓要把三兄弟统统杀掉,还说没有人能逃过他的手心。现在轮到第三个了,也是最后一个。阿诺德·艾尔墨要求警察局保护他。”
神父严肃地看着他:“第三个?最后一个?”
博依恩说:“对,前面两个已经死了。”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这就是令人怀疑之处,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是被谋杀的,可是又很有可能。老大接替了父亲乡绅的地位,据说是在自己的花园里开枪自杀的。老二是制造商,在自己的工厂里,头撞在机器上死的。他可能是踩虚了脚,跌倒在机器上撞死的。如果说他们两个是被斯特雷克杀害的,那么斯特雷克还照常上班.,真是狡猾透顶。从另一方面来看,整个情况更象是个巧合。我所需要的是,找一个有判断力而不是法官的人,去和这位阿诺德·艾尔墨先生谈谈,提出对他的印象。您知道一个骗人的人是什么样,一个说实话的人又是什么样。在我们把这件事接下来之前,我需要您先去摸摸底。”
布朗神父说:“看来似乎奇怪,你直到现在竟然还没有把这件事接下来。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现在正是进行谋杀的好机会。他有什么特殊理由在这个时候而不是其他时候来找你?”
博依恩说:“您可以想得到,这我也想过。他说出了理由。但我承认,这件事使我感到奇怪,这是不是弱智怪人的怪念头?他声称他所有仆人都突然罢工离去,他不得不请求警方守卫他的房子。在询问中,我发现山上那幢房子里的所有仆人集体出走了。当然小镇上流传着许多故事,我敢说这些故事都是很片面的。根据仆人描述的情况来看,他们的主人烦躁不安,恐惧万分,而且对他们吹毛求疵,简直让人受不了。他要求仆人像哨兵和医院的值班护士一样熬更守夜地守护这房子,陪伴着他。而仆人们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个疯子’。然后就走了。当然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就是个疯子。”
“目前看来,一个主人要他的男仆和客厅女侍扮演武装警卫,这好象很离奇古怪。”
神父面带微笑说:“因为他的客厅女侍不愿扮演警卫的角色,所以他要警察来扮演客厅女侍。”
法医说:“我也认为那很愚蠢,找不到折衷办法之前,我不能承担断然拒绝的责任,而您就是我的折衷办法。”
“好极了,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去拜访他。”布朗神父爽快地接收了请求。
小镇周围,包括连绵起伏的乡村,都笼罩在一片白霜之中。天空象钢铁一样发出寒光。山上那幢房子在阴暗不详的色彩的衬托下,展现出一派灰色的轮廓。一条曲折蜿蜒的山路穿过山下起伏的地面,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灌木丛中,直通往山上。在要到达灌木林的时候,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冷,仿佛在接近北极的冰屋。神父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对幻想从来不报什么兴趣。他只是抬抬眼,望着那房顶上飘浮的白云,欢快地说:“要下雪了。”
他穿过一扇低矮的铁门,铁门是按意大利风格装饰的。进入花园,感觉有点荒凉,这荒凉是由原本秩序井然而今变得杂乱不堪的环境造成的。深绿色的草木披着霜斑变成了灰色,大量的杂草围着花坛,好象破烂的栅栏。房子好象耸立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从中。
说不上郁郁葱葱,倒好象北极的丛林。房子的建筑结构很别致,带有柱廊,正面是古典式装饰,但在北海的风雨侵蚀下变得破旧不堪。
沿着杂草丛生的阶梯,布朗神父来到侧面的门廊,敲了敲门。约几分钟后没见动静,他又敲了敲,然后在门边静静地等着。天空渐渐变暗,一大片乌云从北方飞驰而来,瞬间遮暗了一切。暮色中的柱子在布朗神父的头顶上显得又大又黑。灰暗的天幕带着淡彩色的边缘,好象就要下沉到花园上,越来越低,直到落日余晖逐渐消失。布朗神父一直在等待着,周围鸦雀无声。
然后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望下走,转过房子寻找另一条入口。他终于找到了围墙上的侧门,并用力敲了几下。见没动静,又试了试门把,发现门栓得牢牢的。神父只好又沿着房子往前走,仔细考虑可能发生的情况,不知是否这古怪的艾尔墨先生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以免听到别人的招呼声。也许他无根据地认为,无论什么人来,都是斯特雷克复仇的前奏。也可能是仆人秘密逃走时只开了一道门,然后主人就把门给锁上了。然而无论艾尔墨对仆人作过了什么,在当时那种情绪下,仆人不大可能仔细的替他作好防卫工作。神父继续在附近搜寻,过了一会儿,便发现了自己正在找的东西。几分钟后他来到一扇落地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一定是谁忘记关上了。于是他来到一间中央屋子里,屋子是用古老的方式装饰的,看上去很舒适。厅的一侧有通向上层的楼梯,另一侧有门通向外边,对面还有一扇红玻璃门。从近代人的风尚来看,这种装饰是华而不实的。看上去象是用廉价彩色玻璃镶嵌的大红袍人像。右边圆桌上还有一个鱼缸。鱼在装有碧蓝色水的缸里游来游去,象在池塘里一样自在。鱼缸对面有棵茂盛的棕榈树。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枯燥单调,具有早期维多利亚时代风格。而在帷幔的一侧壁角却安置了一部电话机,这多少让人感到不太自然。
“谁在那里?”从染色的玻璃门后传来凝重的发问声。
“我能见见艾尔墨先生吗?”神父抱歉地问。
一位穿着孔雀绿晨衣的先生开了门,他面带审视的神色,头发蓬乱,参差不齐,好象还没睡醒。而从他的眼神来看,台不但是清醒的,而且还处于警觉的状态。布朗神父知道,当一个人笼罩在错觉或危险的阴影下,很可能有这种矛盾的表现。从侧面上看,他有一张鹰一样的脸。但从正面看,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拖沓懒散,就连那稀疏的棕色胡须也是乱糟糟的。
他说:“我是艾尔墨,我可没指望有客人来。”
艾尔墨先生那不宁静的眼神促使神父开门见山的说话。如果这个人只是受到一种偏执狂的影响,那他就不会这么愤恨。
布朗神父轻轻地说:“我还在想,您是不是真的从来不希望有人来拜访您。”
“你说对了。”他镇定地说,“我一直在等一位客人,他可能是最后一位客人。”
“我希望不是这样。”布朗神父说,“但我推断,至少我还不大象他,这使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艾尔墨先生摇摇头,狞笑着说:“您,当然,不象。”
布朗神父直截了当地说:“艾尔墨先生,我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抱歉,可我的朋友给我讲述了您目前的处境,还请我来看看是否能为您做点什么。实际上,我对处理这种事情是有经验的。”
“根本都没有过这类事情。”艾尔墨说。
布朗神父说:“您的意思是说,您这个不幸家族的悲剧是不正常死亡?”
“是的,这不光是不正常死亡,还是非同寻常的谋杀案。那个要把我们全部杀死的人是地狱之犬,他的能力来自地狱。”
“所有的邪恶都来自一个根源。”神父沙哑地说,“但是您怎么知道这是非同寻常的谋杀案?”
艾尔墨先生向客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客人坐到椅子上。然后自己慢慢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他皱着眉头,双手搭在膝盖上。而当他抬起头时,表情显得比刚才要温和些,更体贴人些。
他说:“先生,我不希望你把我想成蛮不讲理的人,我是通过理智得出这个结论的。我买了大量有关这些问题的书。因为我父亲具有这些晦涩难懂的书的全部知识,而我是这方面的唯一继承人。我还继承了他的图书馆。但是我要对您讲的,不是根据我读过的书,而是我的亲眼目睹。”
布朗神父点点头,那人又继续讲下去,好象在斟酌词语。
“就拿我大哥那件事来说吧,最初我不能肯定,在发现我大哥被枪杀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和脚印,而且手枪在他旁边。但当时他刚刚收到一封恐吓信,肯定是从我们的仇敌那里来的。信上有一个记号,象是一把带翅膀的匕首。这是凶手充满邪恶的把戏之一。一个女仆说,在黄昏时候看到有什么东西沿着花园的围墙移动,那东西很大,不可能是一只猫。事情就是这样。我想说,如果凶手要来,他就会想方设法不留痕迹。可是,当我二哥斯帝芬死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在工厂的一个塔楼下面,一台机器转个不停,旁边有一副脚手架,我二哥倒在撞击他的铁锤下面之后不久,我就爬到平台上去了,结果并没有发现有别的东西可以打到他的头。不过我看到了我要看的东西。”
“在我和塔楼之间,工厂的烟幕滚滚而来。我从塔楼的一条缝中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披着一件象是黑斗篷的东西。硫磺色的烟雾弥漫在我和塔楼之间,当烟雾散开之后,我抬头看看远处的烟囱,那儿并没有人。我是一个神志清醒的人,我要问你们这些神志清醒的人,在那令人头晕目眩,无法攀登的塔楼上,怎么会出现黑人形呢?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貌似狮身人面象的神父,沉默片刻后突然说:“我二哥的脑浆都被打出来了,而尸体上又没有多少伤痕。后来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警告信。日期是出事的前一天,上面印有带翅膀的匕首的标志。”
他接着说,语气很严重,“那个带翅膀的匕首不是随心所欲画上的,更不是偶然留下的。对于那个令人生厌的凶手来说,没什么是偶然随意的事,虽说那是阴险恶毒的图象。他的脑筋不仅包含着精密的策划,而且还有各种标志和暗语,无声的信号和没有文字的图象。这图象是凶手的象征,是世界上人们所知道的最坏的那种人。他是邪恶的超乎想象的神秘主义者。目前我并不假装识破了这些秘密的信号与图象,但似乎可以肯定,所有不同寻常甚至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必定与这些东西有关。这些可怕的标记和那个烟囱顶上象斗篷一样的人难道没有关系吗?”
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您是说他就象飘浮在空中一样?”
艾尔墨回答说:“就象是《圣经》上那个术士西满干的,这是黑暗时代最常听见的预言——假基督会飞。无论如何,恐吓信上有飞着的匕首,不管他会不会飞,反正它杀了人。”
布朗神父问:“你注意到恐吓信用的是哪种纸,是不是一般的纸?”
艾尔墨板起面孔说:“你会看到它象什么样子。因为今天早上我也收到了这样一封警告信。”他坐在椅子上,向后靠着,两条长腿从他那有点短的绿色晨衣下面伸出来。
长满胡须的下巴靠着胸部,他把手伸进口袋,用僵硬的手摸出一张纸来,并挥动了几下。
他的整个姿势使人想到一种偏瘫症。但后来,神父讲的一席话对他产生了奇特的效果,使他的脸都变红了。
布朗神父看了看艾尔墨给他的那张纸。那是一张罕见的纸,纸面相当粗糙,因为它来源於一个艺术家的速记簿,纸上用红墨水画了一把匕首。上面配的翅膀象是荷尔墨斯神的鞭挞一样,上面写着:“收到本条子的第二天,死神就会降临到你头上,如同降临到你哥哥的头上一样。”
布朗神父将那张纸扔到地上,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厉声说:“你不能被这无聊的事吓倒,恶魔总是设法让我们绝望,然后找不到人帮助。”
让神父吃惊的是,这个垂头丧气的人惊动一下,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象如梦初醒一样。艾尔墨用神秘而奇怪的声音吼道:“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恶魔将发现我根本没有绝望,也不是没有帮助。也许跟你想象的相比,我更满怀希望,也有更好的补救办法。”
他皱起眉头,对着神父站着,两手伸进口袋。神父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有一阵拿不准这位长期处于险境的人是否脑筋已受到打击。可听他说起话来,又是很严肃,很镇静的样子。
艾尔墨说:“我肯定,我的两个哥哥是因为用错了武器而失败的。菲利浦死后,手中还握着左轮手枪,所以人们认定他是自杀。斯帝芬有警察保护,可他的感觉使他显得荒唐可笑:他不准警察跟在他身后,当他从楼梯爬上平台,在上面只站了一会就出事了。他们两个都成了笑柄,他们的遭遇使围绕我父亲临终前的那种奇怪的神秘的事物成了人们怀疑的对象。我一直知道,对于我父亲,人们了解的远远不够,他研究魔法,而最终还是倒在斯特雷克这个恶棍的黑魔法之下。这是真的,我的两位哥哥都是对抗手段的错误。对抗黑魔法不需要尘世上的智慧,而要用银白法术。”
神父说:“那要看具体情况,您的白法术指的是什么呢?”
“我指的是银白法术。”另一个人低声说,好象在密谋什么。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懂我的银白法术吗?请稍等一下。”
他转过身,打开了中间嵌有红色玻璃的门,走进那边的走道。屋子不象布朗神父想象的那样深,而另一间房子的门在过道的一侧。神父想:无疑这是主人的卧室。主人是身着晨衣从这里走出来的。过道的一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普通的衣帽架,上面挂了许多褪了色的普通旧外套和帽子,另一边有一些有趣的东西,是一个枫木制的旧餐具柜,里面装了些旧的银餐具,以及一些用作纪念品的古代武器?
。艾尔墨就停在那里,抬头望着一把老式长柄手枪。
过道那边的门几乎是关着的,没有任何装饰。从门缝射进来一道白光。神父天生对自然界的东西反应敏捷,这道异常的白光告诉了他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从房子主人身边跑过,主人被吓了一跳。神父打开了门,面对白茫茫的一片。通过门缝看到的白光,不仅仅来自太阳的直射,也是白雪的反光。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乡村的土地上,使大地雪白一片,洁白无暇。布朗神父高兴地说:“无论如何,这就是银白法术。”然后他转过身,一边向厅房走,一边嘀咕道:“我想,银白法术也是如此。”因为白光照在银器上,黑暗的军械库中的古代铁器也被映亮。面带沉思,头发蓬松的艾尔墨头上似乎有一个银色光环。他在阴影中转过脸来,手里拿着一把奇特的手枪。
他问:“知道我为什么选这种老式的大口径手枪吗?因为我可以装上这种子弹。”
他从餐具柜里检出一把银匙,用足了劲把上面的小头像掰了下来,又说:“咱们回到那间屋里去。”
重新落座后,艾尔墨问:“你读过邓迪之死吗?邓迪子爵是苏格兰宗教反对派领袖。他起兵反对英王查里一世和查里二世,他有一匹黑马可以直冲上悬崖。你知道吗?只有用银子弹才能打死他,因为他把自己卖给了魔鬼。你总相信有魔鬼吧?”
“对”,布朗神父说,“我是相信有魔鬼,但我不相信邓迪和黑马这一套。我了解的崇拜魔鬼的人和你说的那个不同。我只举一人为例。他是邓迪同时代人,苏格兰国务秘书斯太尔的伯爵达尔林普尔。他于1692年屠杀了大批天主教徒。他才是把自己卖给魔鬼的人。但他是一个知识渊博的律师,也是一个有理想的政治家,而不是骑着黑马冲上悬崖的人。他的面孔非常聪明机警而美丽。”
艾尔墨叫了起来:“老天可以作证。约翰。斯特雷克的脸正是如此。”
然后他站起来,聚精会神而神色奇怪地看着这位神父,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拿些东西给你看。”
他从中间那道门走回去,并随手将门关上。神父想,他是向餐具室或是卧室走去了。
布朗神父仍端坐在那里,出神地盯着地毯,他在苦思冥想。一两分钟之后,他站起身,并悄悄走到电话旁,给警方总部的朋友博依恩打了个电话。他悄悄地说:“我本来想给你讲讲艾尔墨先生的事。这事很古怪离奇,我想这里面有些名堂。假如我是你的话,我会马上派人来这里,并把这座房子包围起来。要是发生什么事,就会出现一些令人惊讶的东西。”
然后它回到原位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深色地毯,上面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这道光是从玻璃门那边来的。那光线里漏出什么东西使他的心思飘浮不定。
从关着的门那边传来一个人的号叫。与此同时,传来一声枪响。射击的回声还没有消失,门猛地开了,主人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子,大衣从肩膀处撕破了一半。他手里的长柄手枪还冒着烟。看上去他的四肢在发抖,部分原因是由于他发出一种不自然的笑声。
“光荣归于银白法术。”他叫道,“光荣归于银弹头。这恶魔多次幸免,这次可遭了报应,我终于为兄长报了仇。”他跌坐在椅子上,枪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布朗神父从他身边飞奔出去,穿过玻璃门,走向走道。他跑的时候,把手放在门栓上,好象要进去,他垂下头站了一会,象是在检查什么,然后跑去打开外门。
在那片雪地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象个大蝙蝠,仔细看却是个人。他面朝下躺着,头部被一顶大黑帽完全遮着。蝙蝠的翅膀是一个很大的斗篷,两只宽松的侧边,虽然布朗神父认为看出有一只手在那里,可实际上两只手都遮住了。当他走进一看,才发现斗篷边上有金属武器闪烁着光芒。象雪地上的一只黑鹰。神父在周围踱来踱去,仔细看看遮在帽子下面的那个人,正是主人描述过的那张面孔,漂亮,充满智慧,带有怀疑的严峻神色的脸。
布朗神父嘟囔道:“我被骗了,这看起来真象个大吸血鬼,象一只猛禽一样猛扑下来。”
“除此以外又能怎么进来呢?”过道那边传来声音。布朗神父抬起头来,看见艾尔墨站在那边。
“难道他是走进来的不成?”布朗神父含糊其辞地说。
艾尔墨伸长手臂,作出扫视这片雪景的姿态。
他用有点颤抖而深沉的声音说:“看这雪地上一片洁白,几英里都没有斑点,除去这具尸体的黑污渍之外,根本没有别人的脚印。也没有从其他地方到这所房子来的脚印。”
他表情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个子神父,精神集中地说:“我要给你讲讲别的事情。他披着那顶斗篷,走起路来显得太长。由于他的个子不太高,所以拖在后面象是王族的拖踞一样。如果你要看,将它从他的身上翻开看。”
布朗神父突然问:“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艾尔墨说:“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简直无法描述。我从门那里往外看,正想转回身子的时候,突然卷来一阵风,好象我遭到空中转动的轮子的不断打击,打得我团团转,我便盲目地开了一枪。后来,我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你刚才所看见的。我敢打赌,要不是我的手枪里装着银弹头,就看不见眼前这一切啦。躺在雪地上的就会是另一具尸体了。”
布朗神父说:“顺便提一下,我们是否该让那具尸体丢在这里,或者你愿意将他带到你的屋子里去?我想那就是你的卧室了。”
艾尔墨赶紧说:“不,不,我们得让他留在这里,直到警察过来看过为止。此外,我这回可受够了刺激,不管还将发生什么,我都要去喝一杯。等到警察到来,如果警方愿意,也可以吊死我。”
在中间那套房子里,艾尔墨跌坐在棕榈树和养鱼缸之间的椅子上。当他东倒西歪地走进屋子的时候,差点把养鱼缸弄翻了。他把手伸到几个壁橱和角落里乱摸,最后终于找到一瓶白兰地。他任何时候看上去都不象是井然有序的人,此刻他乱糟糟的,简直乱到了极点。他大口大口喝下白兰地,开始有点发烧似的说些什么,好象是为了填补这片寂静。
他说:“虽然你亲眼目睹了一切,可你仍然不相信。请相信我,斯特雷克和艾尔墨一家人人心不合的内幕还多着呢。除此以外,你应该相信眼前这一切。你应该相信那些混人称之为迷信的所有事情。噢,老太太讲的有关幸运、魔力,也包括银子弹的故事里是有些道理。难道你对他们还不以为然?你作为天主教徒,对他们又怎么说呢?”
布朗神父微笑着回答:“我说,我是不可知论者。”
“废话。”艾尔墨不耐烦地说,“相信这些事是你的本分。”
“是的,我当然相信一些事情。”布朗神父让步说,“但有些事我就是不相信。”
艾尔墨前倾着身子,异常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差不多象个催眠术家,“你相信。”
他说,“你相信每一件事。甚至当我们否定时,我们还是相信一切。否定论者相信,不相信者相信。善与恶围着一个轮子转,神和人是可以转化的。”
布朗神父说:“我不相信。”
外面已近黄昏,在这冰天雪地里,大地看起来比天空还亮。布朗神父在走廊的入口处,从半开的窗子可以模糊看见,有个巨大的人站着。他偶然从落地窗子看到,两个同样不动的人影把窗子遮住了。带彩色玻璃的内门半掩着,在离走廊近的那头,两个人影在傍晚时分的地平线上显得又大又怪,博依恩已经执行了他的电话命令,派人将这所房子包围起来了。
“说不信有什么好处?”主人仍像催眠术家一样注视着布朗神父,固执地说:“你亲眼看到了这永恒戏剧的一部分。你已经看到了斯特雷克威胁要用黑魔法杀死艾尔墨。你已经看到了艾尔墨用银白魔法杀死了斯特雷克。你现在看到艾尔墨活着和你谈话,可你还是不相信。”
“是的,我不相信这个。”布朗神父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好象这次拜访就到此为止。
“为什么不信呢?”主人问。
虽说神父只是稍微把声音抬高了一点,但听起来就象钟声一样洪亮,遍布房间的各个角落。
“因为你不是艾尔墨。”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约翰。斯特雷克,你把三兄弟中的最后一个也杀了,他正躺在外面的雪地上。”
主人傻了眼,他眼球突出,想通过最后的催眠术来迷惑和征服他的对手,然后他猛然朝边上动了一下。这时他身后的门开了,一个身穿便衣的彪形大汉平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垂着,但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主人慌乱地往回看,看到寂静的房子里,各个角落都布满了便衣警察。
当天晚上,布朗神父和博依恩博士一道,就艾尔墨一家的惨案又作了一次长谈。目前,对本案的事实已不再有疑点了。因为约翰。斯特雷克已经坦白了他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承认了他的罪行。更确切的说,是在吹嘘他的胜利。最后一个艾尔墨死去了,使他圆满的完成了他一生的工作。与这一事实比较,别的任何事,包括他本人的生存,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那个人属于一种偏执狂。”布朗神父说,“他对别的任何事,甚至对别的种类的谋杀都不感兴趣。因此我还要感谢他,由于想到今天下午有许多次危机都平安度过,我真感到宽慰。无疑,你们会想到。他除了编造有翅膀的吸血鬼和银子弹的故事之外,本来可以赏我一颗普通的铅头子弹,然后走出那房子。我老实告诉你,我多次想到这个结局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动手。”博依恩说,“我不明白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你又发现了什么?”
“哦,你给我提供了很有价值的信息。”布朗神父谦虚的回答:“我是说,斯特雷克简直是个很有想象力,很有创造力的撒谎大王,说谎时镇定自若。今天下午他需要说谎应付紧急情况,他确实恰如其分地应付了场面。或许他唯一的错误就是编造了一个超自然的故事。他想,既然我是个教士,就应该相信任何事。而其他人却没有这种想法。”
“可是,我无法明白事情的头尾。”医官说:“你确实需要从头说起。”
“开始就是一件晨衣。”布朗神父简要地说:“那确实是我碰到过的最完美的伪装。当你在屋子里碰到一个穿晨衣的人,你自然会想到他是在家里。关于这一点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后来,奇怪的小事情开始发生,当他咔喳一声取下手枪,伸直手臂咔哒地扳响时,就象一个人想肯定这怪武器中没有子弹似的。我不喜欢他找白兰地或差点撞倒鱼缸的动作。因为一个人家里有这种易碎的东西作摆设时,他应该养成避开那些东西的自然习惯。这些也可能是想象出来的。但真正的第一个疑点是这样的。他从两个门之间的狭窄过道出来,但这过道只有一扇门通往一个房间。所以我想,他是刚从卧室出来的。我试着拉拉门把手,但门是锁好的。于是我从锁眼里窥探了一下,发现屋子里不但没有床,而且别的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所以他根本不是从房子里出来的,他来自房子外边。当我发现这一切时,我认为我看到了所有的情况。”
“无疑,可怜的阿诺德。艾尔墨是睡着的,或许他睡在楼上,穿着晨衣走下来。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了他的仇家,一个身材高大,长着胡须,带着一顶宽边黑帽子,穿着一件下摆特大的大衣的人。他从未见过这种特别的穿着。斯特雷克猛扑上来,卡住他的脖子,或是刺了他。这点要到验尸时我们才能肯定。斯特雷克站在衣帽架和壁橱之间的过道上,用胜利的眼光看着他最后的敌人。这时他听见客厅那边有脚步声,这点他没有想到。从落地窗那边进来的是我。”
“他的伪装动作之快,简直可称奇迹。那不是伪装,那是一幕传奇的演出,一个临时拼楱出来的演出。”
“他摘下那顶又大又黑的帽子,脱掉那件黑斗篷,穿上死者的晨衣。这件晨衣比他的身材短,所以后来他坐在椅子上,长腿露在外面,这也引起了我的怀疑。然后他就作了一件令人生厌的事情。至少可以说,他的作案方式严重影响了我的思路。他把尸体挂在衣帽钩上,然后用斗篷将其包上,用他的大帽子把头部全部遮住。将尸体藏在门已锁好的小过道里,这是唯一的办法。有一次我走过衣帽架,都只以为挂得是衣服,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
“他可能想到,我随时会发现,衣帽架上挂着尸体是无法解释的。于是他采取了更大胆的办法,自己发现尸体,自己解释尸体的由来。”
“于是这个令人惊奇又令人害怕的灵活头脑想出了替身这个主意。交换角色。他已经承担藏书网了阿诺德。艾尔墨的角色,那么他死去的敌人为什么不能承担斯特雷克这个角色呢?这个阴险而富于幻想的人,他的想法五花八门,就象一些可怕的幻想——两个敌对的人彼此打扮成对方,向化妆舞会走来。只不过这个幻想不是化妆舞会,是死神在跳舞。”
布朗神父那灰色的眼睛凝视着空中。他的眼睛不眨眼时是最吸引人的。他继续简单讲下去。
“一切都来自天主,尤其是理智,想象和思想本身都是善良的,甚至当它们走上邪路时,我们也不能忘记他们的根源。现在这个人以超常的能力走上了邪路。他有讲故事的能力,他简直是个伟大的小说家,只不过他的创作能力用在了实际和邪恶的目的上了。他是用虚假的事实来骗人,而不是用真实的幻想。”
“起初他是用巧妙的借口和有细节的谎言来欺骗老艾尔墨。即使如此,开头也只不过是夸张的故事,跟小孩说他看到英国国王一样都是小小谎言而已。然而不断发生的道德败坏和骄傲自大的邪恶行为在他身上变得不可遏制。他对自己编造故事的敏捷,铺排故事的创造力和巧妙性越来越自负。小艾尔墨们说,他总是对父亲施妖术,那是真的。那是天方夜谭中小说家对暴君施行的魔法。直到最后时刻,他会带着诗人般的骄傲和骗子那种深不可测的虚假勇气走遍全世界。他可以永远编造天方夜谭,即使脖子上套着绞索,他仍要讲。现在绞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
“正象我说的那样,可以肯定,他不仅将此事作为阴谋,而且也作为幻想来欣赏。他开始用错误的方式讲述真实的故事,也就是把死人当成活人,把活人当成死人。他穿上艾尔墨的晨衣,开始进入艾尔墨的灵魂和肉体。他看着躺在冰天雪地中的尸体,好象那就是自己的尸体。他用奇怪的方式把尸体推开,使人想起黑鹰对着猎物猛扑过来的样子。他不止是用那黑色而飘舞的大衣来掩盖尸体,而且用神秘的故事来掩盖它。在故事中,这只黑鹰只能被银弹头打下来。我不知道是壁橱里的银光还是门外的白雪向这位有强烈艺术性格的小说家提供了银白法术。用白金属来对付魔法——这个主题思想,不论他是怎么起的头,他都象诗人一样把它转变成自己的想法,象一个重实际的人一样迅速动手。他把那尸体当成斯特雷克的尸体一样,胡乱踢到雪地上。这样就完成了角色的交换与转变。他尽量把斯特雷克说成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在空中到处飞翔,爪子可以至人死地。是个哈比式的怪物。由此来解释为什么雪地上没有脚印以及其他不正常的事。作为一种厚颜无耻的艺术作品,我非常赞赏他。实际上,他是把案情中有矛盾的一点转化为对案情的论证。”
博伊恩博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那时你发现实情了吗?”他问,“我想知道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拿准的呢?”
他的朋友说:“我给你打电话时,实际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不过就是那关着的门里发出的不断变化的光亮,就象是溅上去的血在呼号复仇。这光为什么有这种变化?因为太阳还没有出来,这只能是由于后门时开时关。但如果他是出去看到了他的敌人,他就要提高警惕并进行防卫和呼救。然而他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大吵大闹的。于是我就感觉他是出去干了什么……,或者说是出去准备什么了。但至于我是什么时候弄准的,那是另一码事了。我知道,就是在这最后关头,他想用符咒般的眼光和声音作为黑魔法来催眠我。当然,他以前也常用这种方式来对付老艾尔墨。这不仅是他的言语方式,而且是他的行动方式。这就是他的宗教和哲学。”
医生声音沙哑而幽默地说:“恐怕我是一个讲实际的人,对宗教和哲学从来不过问。”
布朗神父说:“直到你动手干的时候,你才会讲实际。听我说,医生,你很了解我,我想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你知道,我了解各个宗教里有各种人。邪教里有好人,正派教中有坏人。但我知道,作为一个讲实际的人我只懂得一个小小的事实——完全实际的观点。这就是我从实际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这就象是动物表演的绝技,象好酒的商标一样。我很少见过会奢谈哲理的罪犯。他滔滔不绝地大谈一个教派,而他本人对这个教派其实并不信仰,所知也很少。他只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利用该教派作为幌子。这就是流氓哲学。”
博伊恩说:“哎呀,我本来认为,流氓很可能声称信仰他选择的宗教。”
神父赞同地说:“是的,他可以声称他信仰一种宗教。为了某种目的,他还可以用虔诚的话语和伪善的行为,来加深人们对他宗教信仰的认知。但那不会是一个真正的宗教。因为他不可能从真正的宗教信仰中吸取任何于他有用的资料。这个罪犯把魔法和信仰结合起来,狐狸尾巴就更快的现出了原形。”
医生笑着说:“说心里话,我不知道您是在控告他呢,还是在为他辩护。”
布朗神父说:“我不是在为一个自封天才的人辩护,因为艺术家无论如何伪装,总会暴露自己的天才。这个罪犯本来会作出可怕得多,奇特得多的事情的。”
神父望回走的时候,大雪纷飞,冷风刺骨;雪花很快掩盖了他身后的脚印,也把那边雪地上尸体的血迹从他记忆中抹去了。他那一阵混乱的思绪和随后的忧郁心情都被丢在脑后。
他边走边看着这银装素裹的大地,心想:那人关于白魔法的说法还是对的。只是他没找对地方而已。
断剑
林中的树木伸出几千只灰色的胳臂和百万只银白的手指。青石板似的、暗淡的天空中,碎冰块状的星星放射出耀眼的寒光。这片居民稀疏的多树的郊野,象是被洒落在上边的易烯的寒霜所冻僵。树干间黑暗的镑隙,就象北欧神话中那冷得出奇的无底的黑地狱。北面那座异教教堂的方形石塔,也象是古代野蛮人在冰岛海瞧上留下的遗迹。要在这样一个夜晚去寻访一所墓园简直是桩咄咄怪事,然而,从另一角度看来,也许真值得去探究一番。
林间荒地里,那突然从绿草皮中拱起的一座座坟墓在星光下看来一片灰色。它们大多位于斜坡上。通向教堂的小径陡得象座楼梯。山顶上有块平坦得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使本地名闻遐尔的那座纪念物的所在地。它与周围简陋得一无足观的坟墓形成鲜明的对照。它出自当代欧洲一位最著名的雕刻家之手,然而艺术家的声望却被他手制雕像上的邵个人的威名所笼罩,不久就归于涅灭。
星光用细小的银笔勾勒出一座巨大的铜像,那是一位躺倒的战士,他那伟大的头颅枕在枪支上,一双手有力地以祈祷姿势永远伸向空中。那张令人肃然起敬的脸上长满浓密的、象钮可漠上校那种者式的胡须。虽然军装有些地方巳被艺术家简比了,但仍能看出他是个现代军人。他右面放着一把失去剑尖的断剑,左面放着一本“圣经”。在明朗的夏天,午后的游览马车常满载着美国游客和有教养的郊区居民前来瞻仰这座雕像。即使在那种场合,人们也会感觉这一大片林地,包括只此一座圆形墓园和教堂,寂静和荒凉得出奇。谁要是在仲冬黑沉沉的寒夜来到这里,就会感到自己已经被世人抛弃,只有和寒星作伴了。然而,就在这寂静的林间,木栅门嘎吱一响,两个穿着黑衣服男子的模糊身影通过栅栏,走上攀登陵园的那条小径。
在星星暗淡的冷光下,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知道两人都穿黑衣服,其中一人身躯魁伟,另一人与他相比更觉格外矮小。他们爬上那万古流芳的战士的巨大陵园,站着看了几分钟。周围阀无一人,或许连一个活物都没有。看到这种景象,人们会产生这样一个幻觉。这两个究竟是不是人!无论如何,他们开始的谈话是相当奇特的。小个子打破沉默,对另一个人说:
“聪明人想藏起一块卵石,应该藏在哪儿?”
大个子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藏在海滩上。”
小个子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聪明人想藏起一片树叶,应该藏在哪儿?”
另一个人回答:“藏在树林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大个子说:“你是不是想说聪明入想藏起一颗真钻石,应该藏在一堆假钻石里?”
“不,不。”小个子笑着说:“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吧!”
他冰冷的双脚用力地在地上顿了几下,又说,“我不是在想那伴事,我想的是另一桩,特别有意思的一桩。你能替我划一根火柴吗?”
大个子摸摸衣袋,嚓的一声,火焰在纪念碑整个平面上镀了一层金光。上面镌刻着那无数美国旅游者都曾怀着崇敬之情念过的著名碑文,“献给英雄与烈士圣。克莱尔爵士、将军,他曾无数次征眼敌人,然后又宽恕他们,但最终却被他们无耻地杀害。愿他坚信的上帝褒..奖他并为他复仇。”
火柴烧到大个子的手指头握着的地方,熄灭了,落在地上。他刚想划第二根,但他那小个子伙伴制止了他。“够了,弗朗波,老朋友!我想看的,都看到了!或者说:我没有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现在咱俩得步行一英里半,到下一个旅馆,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天知道,总得烤烤火、喝点儿酒,才会有胆量讲这样一个故事。”
他们走下陡峭的小径,关上铰链上巳生锈的栅门,匆匆往下走去,结满霜花的林间小道,响彻着清脆的脚步声。走出四分之一英里,小个子才打破沉默,他说,“是的,聪明人会把卵石藏在海滩上。但假如当地没有海滩,又怎么办呢,你知道伟人圣·克莱尔的麻烦问题吗?”
“布朗神父,我对英国的将军们一无所知,倒是对英国的警察还略知一二。我只知道你硬拖着我陪你长途跋涉,走遍了这个人的所有纪念圣地,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看来他好象葬在六个不同地点。我在威斯敏斯特寺看到过圣·克莱尔将军的纪念碑;伦敦泰晤士河堤上有圣·克莱尔将军的跃马雕像;在他出生的那条街上还挂着圣·克莱尔将军的圆形浮雕。在他居住的那条街上还有另一个纪念像。现在你又连夜拖我到他的葬地—这乡村陵园里来。我对这位伟大人物开始感到厌倦了。特别是因为我对他简直还一无所知。你到底想在这些墓穴和雕像里寻找些什么呢?”
“我只想寻找一句话,”布朗神父说,“一句没有写在上面的话。”
“好吧!”弗朗波回答,“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有关他的事呢?”
“我必须把它分成两个部分,”神父说,“有一种说法是尽人皆知的!另一种说法就只有我知道。那尽人皆知的说法十分简单明了。但它全都是错的。”
“好吧”,那个叫弗朗波的大个子高兴地说。“让我们从错误的说法讲起。先讲尽人皆知而又全都错了的那种说法。”
“即使不算全都错了,至少也嫌理由不充足,”布朗神父又说:“事实上,大家所知道的情况归结起来,不外乎这一些。大家都知遣亚瑟·圣·克莱尔将军是英国一位伟大的常胜将军。他在印度和非洲精心指挥过几次战果辉煌的战役,后来,巴西伟大的爱国者奥里维亚向英国发出最后通碟,他就被派去指挥对巴西的战争。据传,圣·克莱尔将军在一次战斗中率领少量军队向奥里维亚的大部队进击,经过英勇搏斗,不幸被俘。他被俘以后,竟被绞死在附近一棵树上,这使整个文明世界都感到震惊。巴西军队撤退后,发现他的尸体在树上打旋儿,脖子上挂着他那把断剑。”
“这众所周知的故事,难道是假的?”弗朗波问道。
“不,”他的朋友平静地说,“就故事本身来说,倒很象是真的。”
“好吧,我看这巳经足够了!”弗朗波说,“既然这众所周知的故事是真的,那还有什么不解之谜呢?”
他们又穿过千百棵象灰色妖怪般的树木,小个子神父才答话。他咬着手指沉思着说。
“唉,这是个属于心理方面的谴。或者说是两种心理之谜。巴西事件中,这两位现代史上最著名的人物都做了违反自己本性的事。你要记住。奥里维亚和圣·克莱尔都是英雄—这是没错儿的;他们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就象赫克托遇见了阿喀琉斯。假如你听说阿喀琉斯是个懦夫、赫克托是个奸徒,你会怎样想呢?”
“讲下去,”大个子迫不及待地说,但他的朋友却又咬起手指头来了。
“亚瑟·圣·克·莱尔爵士是个坚信宗教的旧式军人—正是这种类型的军人帮助我们度过了印度士兵起义的危机,”布朗说。“他忠于职守,不会盲目进攻;他固然非常勇敢,但确实是位谨慎的指挥官,他决不会无谓地牺牲士兵们的生命。但是,在最后那次战役中,他竟做出了连娃娃都知道是荒谬的事。不必是战略家也懂得这简直是荒唐透顶。正如走路的人不必是战略家也会躲开汽车,不让它撞着一样。好吧,这是第一个谜,这位英国将军的头脑里究竟转的是什么念头?第二个谜是。巴西将军的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奥里维亚总统可以称作是位理想主义者、给我们制造麻烦的人,但即使他的敌人也都承认他宽宏大量,简直象个侠客、骑士。他从来都宽恕他的全部战俘,甚至还馈赠衣食。原先仇视他的人也为他的直率和可亲的性格所感动。究竟为什么他在一生中只有这一次却象恶魔一样进行报复呢?而且是一次丝毫不可能损害他的战斗?那么,你听明白了吧。世界上最聪明的一个人却无缘无故地表现得象个傻瓜;世界上最高尚的一个人竟无缘无故地表现得象个魔鬼。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你去想想吧,我的孩子。”
“不,你别这样,”另一个哼了一声说。“这事儿还是留给你,你好好把它全都讲给我听吧。”
“好吧,”布朗神父说。“要说公众印象就如我说的那样,那是不公平的,这里必须补充随后发生的两件事。我不敢说它们有助于理解这件事,因为没有谁能明白它们的意思。然而,它们却在某些方面投下了新的暗影。第一件事是:圣·克莱尔的家庭医生与这一家闹翻了,开始发表措词激烈的文章,文中竟称故特军为宗教狂。这种言论流布所及,只不过说明将军是个信敦的人。无沦如何,这个故事是失败的。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圣·克莱尔有清教徒虔诚的某些怪癖。第二件事更引人注目。当那个孤立无援的师团在黑河那次不幸的进攻中,bbr>?99lib.有位凯斯上尉,当时巳与圣·克莱尔的女儿订婚,后来终于娶了她。他是被奥里维亚俘获的人们中的一个。除将军一人以外,他也和其他战俘一样受到宽厚的待遇并立即被释放。二十多年后,这个人成了凯斯中校,出版一本自传性质的书,书名是《一个英国军宫在缅甸和巴西》。热切地想从中找出圣。克莱尔不幸遭遇之谜的读者会找到这样一段话,‘本书叙述的一切事件都如它们实际发生的那样忠实可靠,因为我坚守这一古老的信念,即:英国的荣誉,不仅源远流长,而且颠扑不破。’但关于黑河败北的叙述是个例外。所以这样做的理由,虽属私人牲质,然而光明正大,而且势在必行。为了对我们纪念的这两位卓越人物公正的缘故,我还有这样一些补充说明。
“圣·克莱尔将军在这次战役中被指责为无能。我至少能证明。如果正确理解这件事的话,那么,他所采取的这一行动是他一生中最辉煌、最明智之举。奥里维亚总统在同一事件中被指责为野蛮和非正义。我站在他敌手的立场要公正地说。他的这一处置甚至超过了作为他性格特征的宽宏大度。明确地讲。我敢向国人陈证,圣·克莱尔决非一个愚人而奥里维亚也决非象他看来的那么残暴。这就是我必须说的一切。没有任何世俗的考虑能诱使我再加一词。”
巨大的冷月象个光亮的雪球,正从他们前 8fb9." >边交缠的树枝间露出它的面庞,讲故事的人在月光照耀下看着一份印刷品,重温关于凯新上尉的回忆。他把纸叠好,放回衣袋。
这时弗朗波以法国人的姿势挥了挥手。
“等一下,等一下,”他兴奋地说。“我想我已经猜出那第一件事的原因了。”
他出着粗气大步往前走,向前伸着他那黑脑袋和粗脖子,象个取得竞走优胜的运动员,这引起正在费力地紧跟着他走的小个子神父的兴趣。前边的树木微微向左右两侧倾斜,小径直通向下面被月光照得通明的谷地,然后这条路又象只会蹦的兔子一样,一直窜进另一片浓密的树林。那穿入树林深处的地方又黑又圆,象是地下铁道的入口处。但走了数百步,小径变成个窄洞。弗朗波接着说活。
“我懂得了,”他大声嚷,一面用大巴掌拍着大腿,“我想了四分钟,就能把整个故事都向你说明。”
“好呀;”他的朋友表示赞许。“你说吧。”
弗朗波昂起头,却放低了声音。“圣。克莱尔爵士将军,”他说,“来自一个有遗传性的神经病的家族;但他绝不想让他女儿知道这件事,他还尽可能瞒住他未来的女婿。不管是真是假,他预感到发疯的最后时刻迫近了。于是决心自杀。但正常的自杀会把他害伯的这个死因宣扬出去。战役迫近时,他头脑中的阴云也密集起来了,最后他为了个人的原因牺牲了他对公众担负的责任。他鲁莽地冲向战场,希望第一颗子弹就把他打死。但结果他发现他所得到的只是被俘和耻辱,他头脑中的定时炸弹爆炸了,他把宝剑折断,然后自己上了吊。”
他自信的目光注视着前边的树林,树丛有一个象是坟墓入口处那样的黑色缺口,小径从那里又伸向树林。也许小径尽头非常阴森可怕,这加深了盘旋在他脑海中的那出悲剧的鲜明印象,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伯的故事,”他说。
“可怕的故事,”神父耸拉着脑袋重复道。“不过,它不是事实的真相。?
然后他抬起那黑发的头颅,失望似地说:“哦,假如事实真是那样就好啦。”
大个子弗朗波转过脸来注视着他。
布朗神父充满感情地说,“你的故事倒很干脆,是个可爱、纯洁和诚实的故事,象这轮明月那样光亮和皎浩。疯狂和绝望是无罪的。弗朗波呀,事实却比这更坏。”
弗朗波茫然望着明月,象在向它乞灵。他站立的地方的那棵树伸出一根弧形的枝子,就象妖怪头上的角。
“神父,神父,”弗朗波作出一个法国式的姿势喊道,一边更快地朝前走去,“你的意思是说事实比那更坏?”
“比那更坏,”另外那人象墓中回声一般重复说。他们又步入幽暗的树林,行经处象是画着无数树干的挂毡,那条黑色的走廊犹如梦境。
不久他们武进八树林里最幽深的地方,他们能感觉到周围都是簇叶但又看不清楚。
神父又说道:
“聪明人想藏起一片树叶,应该藏在哪儿,藏在树林里。假如那儿没有树林,又该怎么办呢?”
“对—对,”弗朗波烦躁地说,“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制造一座树林去掩盖那片树叶,”神父模糊的声音说:“一桩可伯的罪行。”
“瞧你,”他的朋友不耐烦地喊道,幽暗的树林和阴郁的谈话使他感到精神有些压抑:“你到底告不告诉我这件事?接下去的证据又是什么呢?”
“还有另外三个证据,”另一个人说,“这是我从隐蔽的地方发掘出来的,我要按它的逻辑程序,而不按它的时间程序来讲。第一个证据当然是奥里维亚本人的正式文件中有关这次战役的阐述,这是最有权威性的材料,它是非常明白易懂的。他率领两、三个军团在俯瞰着黑河的高地上建立了车固的阵地,河对岸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它后面又是逐渐升高的旷野,那里有英军第一个前哨阵地,它的后援部队还在相当遥远的距离之外。英军总的兵力大大超过巴西军队。但处于前哨的那个军团与后方基地距离太远,使奥里维亚产生了渡过河去把它分割、歼灭的设想。然而在日落时分,他决定还是巩固住他那早就很坚强的阵地为妙。第二天早晨,他吃惊地看到这一小支离群的英国军队,在完全失去后援的倩况下,竟会渡过河来。其中一半人?从右方那座桥上通过,另一半人则从上游一片浅滩上涉水而过。现在,他们正集中在他眼底下那片低洼的河岸上。
“无论从兵力上还是从地形上考虑,对他们发动攻势都容易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奥里维亚还注意到更不寻常的景象。这个军团简直象发疯,他们非但不去占领坚固的阵地,却发动了一次疯狂的冲锋,远离了河岸,然后竟停在泥沼中无所作为,就象蜜糖里粘住的一堆苍蝇一样。不消说,巴西军队用大炮把他们分割开,英军只能勇敢地用步枪还击,渐渐地枪声越来越稀疏了。然而他们并没有溃散。在奥里维亚简短的叙述中对这群蠢人出奇的勇敢表示惊羡不止。奥里维亚写道,‘我们的战线终于推进了,把他们赶进河里。
“我们俘获了圣·克莱尔将军本人和其他几位军宫。上校和少校都已阵亡。我不得不承认历史上很难看到比这个出色的军团的最后一战更良好的表现。受伤的军官捡起阵亡士兵的步枪拚死还击,将军光着头骑在马上对我们挥舞着一把断剑。’但关于将军后来的遭遇,奥里维亚竟象凯斯上尉同样讳莫如深。”
“好吧,”弗朗波咕哝着说,“讲第二个证拒。”
“第二个证据,”布朗神父说,“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它,但叙述起来倒只要三言两语。后来,我在林肯郡沼泽地的一座贫民收容所里找到一名老兵。他不但在黑河战没中受过伤,而且,这个军团的上校阵亡时,他刚好跪倒在上校身旁。上校是位爱尔兰壮士,姓克兰西。看来,与其说上校死于枪弹还不如说他死于愤怒。至少,他对这次可笑的奔袭不必承担责任;一定是将军强令他这么做的。据那位给我提供情况的人说,上校的临终遗言是。‘让那头把剑尖折断的老蠢驴入地狱去吧。但愿折断的是他的脑袋。’
“你可能觉察到。似乎每个人都注意到那把宝剑巳经折断的这一细节,但大多数人和已故的克兰西上校不一样,他们是怀着崇高的敬意来看待这件事的。现在要讲第三个证据。”
小径开始伸向高处,讲话的人停顿片刻,吸了口气,然后用例行公事式的平静语气接着讲:
“就在一两个月之前,有一位与奥里维亚闹翻后离开巴西的官员死于英国。他无沦在英国或是在大陆都很有名,他是个西班牙人,名叫埃斯巴多;我认识他,是个脸皮蜡黄的花花公子,有一只鹰钩鼻子。由于务种私人的原因,我被准许阅读他遗下的文件,他当然是个天主教徒,我把他的东西从头读到底。他的文件里丝毫没有能澄清圣·克莱尔之谜的东西,但我从中找到五六本普通的练习本,上面写满某英国兵士的日记。我想这可能是巴西人从阵亡的英军身上找到的东西。然而,它写到战争的前夜就嘎然而止。
“但这个可怜的人关于他生命中最后一天的叙述是值得一读的。我身边还带着它呢,但这儿太黑,看不见,我只能给你讲讲其中的要点。日记开头充满了戏谴,显然是在和军人伙伴们开玩笑,他取笑一个名叫瓦鹰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看来他不是他们中的一个,甚至不是个英国人。但根据叙述的语气,也不能肯定他是个巴西人。他象是个随军的当地土著,是个非战斗人员,也象是个向导或新闻记者。他曾和老克兰西上校进行过密谈;但他和少校交谈的次数更多。在这个士兵的日记里,少校显然居于一个突出的地位;他是个黑头发的精瘦的人,从他姓默雷来看,可以确信是个北爱尔兰清教徙。接着,日记作者用俏皮话把这个严峻的爱尔兰人和乐天派的克兰西上校进行对比。还对穿浅色衣服的兀鹰取笑了—番。
“但是,这些戏谨可说是被一声军号吹得烟消云散。在英国军营后面,有一条与黑河几乎乎行的大道,它是本地区几条主耍公路之一。路西弯向河流,通向上述那座桥梁。
“路东则通向旷野,两英里外是英军第二个前哨阵地。就在那天傍晚,从东边传来二阵得得的马蹄声,出现一个亮点,即便是头脑单纯的日记作者也能惊奇地辨认出,来者正是将军和他的随从。将军骑着匹高大的白马,如今在画报上和学院派人物画中常能看得到它的。你可以肯定,他们见到将军时所行的军礼决不会是敷衍了事的。然而将军却没有把时间花费在答礼上,他急忙从鞍上一跃而下,走到军官们中间,以果断的语气进行机密谈话。给我们那位记日记朋友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将军和默雷少校讨论时,他的那种特殊的神情。但只要不是专门留意,那么这也不算特别的不自然。这两个人天生富于同情,都是‘读《圣经》的人’,而且都是福音派的老派军宫。尽管如此,当将军重新上马时,他肯定仍在急切地向默雷说着什么。他策马缓缓地沿着公路向河边跑去的时候,那高个子北爱尔兰人在他马屋旁走着,一面还和他进行激烈的争沦。士兵们望着他俩,直到他俩的身影在公路转向河岸处的树丛里消失。上校回到营帐中去了,士兵们也各自回到哨位上;日记作者多停留了四分钟,看到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刚才那匹在公路上按撵徐行的白马走得就象在多次列队式中那样从容,这时回来了,它沿着公路朝他们所在地狂奔,就象赛马时一样。起初人们担心那匹马准把骑手摔掉了;但不久就看到骑在马上的将军,真不愧是一个出色的骑手,他奋力策马,全速飞奔,马和骑手象一阵旋风那样到了他们身边,—下子就勒住了。将军那张燃烧殷的红脸转向人们,他叫上校出来,声音大得象唤醒死人的号角一样。
“可以想见,这场大祸来时,山崩地裂般的灾难把一切都翻了个过儿,并沉重地压到我们那位记日记朋友的心头,倘恍迷离又兴奋紧张,象是在做梦。只觉得不知怎地,大家都已落进了队列,一点不假,真象是掉进去的。只知道马上就要渡河进攻了。据说,将军和少校在桥上发现了某个紧急情况,当时只能拚死一战了。少校立即沿路赶向后续部队,就算这样迅速求援还不知援军能否及时赶到。他们必须当夜就渡过河去,一定要在早晨占领制高点。日记就在这次充满浪浸色彩的夜行军的动乱中突然结束了。”
布朗神父走到前边去了,因为林间小径越变越窄,更加陡峭和曲折。他们感到就好象在爬一座转梯,神父的声音划破夜空从上面传来。
“还有一件事,虽然微小但意义重大。在将军催促人们勇敢地冲锋时,他曾从剑鞘里抽出宝剑,但似乎又羞于作出这种夸张的动作,剑刚抽出半截,又收回去了。你看,又一次提到宝剑。”
交缠的树枝在他们脚下投下一片网状的怪影。接着他们又登上高处,走进深夜柔光之中。弗朗波感到事实多得象周围的空气一样,但就是形不成统一的概念。他困惑地说,“对了,那把剑究竟是怎么回事?军官们都佩带宝剑,不是吗?”
“在现代战争中,本来不大提到宝剑的。”另一个人平心静气地说:“可是在这件事里,人们却到处都谈论这把神圣的宝剑。”
“算了,那又有什么?”弗朗波扯大嗓门嚷道:“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老将军的剑尖当然是在最后的战斗中折断的啊!谁都能打赌,报纸上一定有这方面的材料。在他的一切陵园和纪念物上,那把宝剑的尖端都是折断的。我想这次你拖我远途跋涉总不至于仅仅为了看一眼圣。克莱尔的断剑吧!”
“不,”布朗神父喊道,声音尖厉得象颗子弹:“但又有谁曾看到过他那把没有折断的宝剑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另一个人喊道,他静静地站在星光下。他们意外地走出了灰色的树林。
“我说,有谁曾看到过他那把没有折断的宝剑呢?”布朗神父执拗地重复说。“无论如何,日记的作者总没有看见;因为将军及时把剑又收回剑鞘里去了。”
月光下,弗朗波望着他,就象瞎子望着太阳那样,他的朋友第一次以热情的声音继续说:
“弗朗波,”他大声说:“虽然我走访过所有墓地,但我仍不能证明它。但我对它深信不疑。让我作个小小的补充,就能把事情全部翻个过儿。事情凑巧,上校是首先被子弹打死的人们中的一个。他是在英军与敌军相隔还远的地方被打中的。但他巳经看到圣。克莱尔的断剑。它为什么是折断的呢?它又是怎样折断的呢?我的朋友呀,它早在战斗开始以前就已拆断了!”
“哦?”他的朋友说,他似乎又恢复了他恢谐的性格:“请你快说,那折断的半截剑尖在哪儿?”
“我能告诉你,”神父果断地回答。“它埋在贝尔法斯特新教教堂公墓的东北角。”
“真的?”另一个人问。“你找到它了吗?”
“我不能,”布朗回答,明显地感到遗憾。“它上边还压着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纪念碑呢,那块碑是纪念英勇的默雷少校的,他在著名的黑河战役中光荣牺牲。”
弗朗波似乎因受到激励而突然活跃起来。他粗声大气地说,“你的意思是圣。克莱尔将军恨默雷,把他谋杀在战场上,因为——”
“你的头脑里还是装着些善良、纯浩的思想,”另一个人说。“事实比这个更坏。”
“好吧,”大个子说。“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罪恶的念头啦!”
神父似乎真的不知从何说起是好,最后他说道,“聪明人想藏起一片树叶,应该藏在哪儿?藏在树林里。”
另一个人没有吱声。
“假如那儿没有树林,他就会制造一座树林。假如他想藏起一片枯叶,那么他就会制造一座枯树林。”
仍然没人吱声。神父接着讲下去,语气越来越温和、平静。
“假如一个人必须藏起一具尸体,他就会制造一个到处是尸体的战场,把它藏在那里。”
弗朗波大步走近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听个水落石出。但布朗神父还用同样的语气往下讲。
“亚瑟·圣·克莱尔爵士,我早就说过,是个读他的《圣经》的人。他的毛病就出在这里。一个人读他的《圣经》是没有用处的,除非他象所有的人那样读《圣经》,这个道理,到什么时候人们才会懂得呢,印刷工人读《圣经》是想从中找出印错的字。摩门教徒读他的《圣经》想从中找出一夫多妻主义,基督教科学家读他的《圣经》,发现我们本是没有胳臂没有腿的。圣·克莱尔本是英属印度的老军人。试想,这意味着什么?
“看上帝的份上,不要侈谈那些动听的话吧。它意味着一个身躯雄伟的男子,在热带地区东方社会的骄阳下生活,不知不觉浸淫于一本东方书的意境里。无疑地,他读的是《旧约》,而不是《新约》。他从《旧约》中找到他内心向往的一切—淫邪、专横和背信弃义。哦,我敢说他是忠于他的信仰的,正如你这么称呼它。但是一个人,当他信仰的就是不忠时,忠于他的信仰又有什么价值呢?
“他每到一个热带的神秘国度,他都设有秘密的后宫,供他淫乐。他残酷地折磨证人,进行勒索,他积攒不义之财;当然,他同时还会理直气牡地说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上帝的荣誉。我的神学观点可以用这样的提问来充分说明,即,你信仰的到底是哪一个上帝!罪行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它打开了地狱里一重又一重的门,引向越来越小的处所。犯罪的背景就是如此,人不是越变越粗野,而是越变越卑污。不久,圣·克莱尔遇到了麻烦,人家对他进行勒索和讹诈。这样,他就需要越来越多的现款。在黑河战役期间,他正堕落到但丁所描写的字宙中最低下的那个地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朋友问。
“我意思是指那儿,”神父挖苦地说,突然他指着月光下冰封的泥潭。“你还记得但丁把谁放在最后一层冰的底下吗?”
“卖国贼,”弗朗波说时不禁一阵寒颤。他看着周围树林阴森的景象,心中升起一幅具有嘲讽意味的令人憎恶的图影,他似乎能设想自己已变成但丁。而神父象维吉尔那样,吐着如涓涓细流似的声音,正引导他穿过罪人们万劫不复的永恒居所。
又响起了神父的语声:“你知道,奥里维亚是吉坷德式的人物,他不允许暗中利用奸细。然而这样的事却做成功了,象其它许多事情一样,都是背着他进行的。一手安排这种事的人就是我的老朋友埃斯巴多!他是个衣着华丽的纨裤子,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使他获得‘兀鹰’的称号。他假装是个慈善家,到战线上去,在英国军队里探路子,最后他控制住一个腐败的家伙——上帝呀——他就是在军中地位最高的那个人。圣·克莱尔为了肮脏的用途,急需金钱,而且需要大量金钱。因为>?99lib?那个无赖的家庭医生威胁说,他要披露些不寻常的情况,后来他真的开始做了,但又突然中止。医生透露了将军在伦敦派克街寓所中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而腐朽的故事!一个英国国教派信徒的所作所为竟会发出象活人潘祭和不属人类的恶臭。同时他女儿要出嫁,也需要嫁妆;因为,财主的名声和财富本身一样使他陶醉。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暗中向巴西出卖情报,大量金钱从英国的敌人那里向他涌来。但另外一个人也同他一样,和埃斯巴多——也就是‘兀鹰’——交谈过。这位黝黑、坚韧的北爱尔兰年轻少校不知怎地,巳经猜中了他的隐私。他俩沿着公路缓步向桥梁走去时,默雷耍将军马上辞职,否则就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去枪毙!将军假意敷衍他,就这样,两人一直走到桥边那簇热带树丛旁。此刻我似乎看见夕阳的余辉照在棕榈树上,听到河水的潺潺,这时将军突然抽出长剑奋力刺进少校的躯体。”
阴冷的道路折向覆盖着寒霜的山冈,灌木丛的影子黑得吓人。恒弗朗波似乎在它的后面看到一点模糊的光晕,既不是星光又不是月光,象是人间的灯火。他正眺望着这点亮光时,故事进入了尾声。
“圣·克菜尔就是地狱的恶犬,但他是头有教养的恶犬。当可怜的默雷倒在他的脚下,尸骨渐凉时,我敢发誓,圣。克莱尔的头脑仍然非常清醒和健全。尽管世人都渺视他最后失败的一战,但正如凯斯上尉所说,这位伟人在他一生所取得的无数辉煌胜利中,从来也没有象在最后失败的一战中那样伟大!他冷酷地注视着宝剑,擦去上面的血迹,发现剑尖在刺穿那位牺牲者后背时,巳折断在他的身体内。他象透过俱乐部的玻璃窗一样安详地望见必定会发生的事。他知道人们将会发现这具无法解释的尸体,将取出这无法解释的剑尖,将注意到那无法解释的断剑—或是发现他的剑无缘无故地失踪了。他杀了人,但无法把它隐瞒起来。但他急中生智—还存在着唯一的出路。他可以让这具尸体得到解释。他可以制造一座尸体之山,把这具尸体掩盖住。于是,二十分钟以后,八百名英国壮士就这样向他们的死亡进军。”
冬季的黑树林后面那缕温暖的光线越变越大,越变越亮。弗朗波迎着光明大步走去。
布朗神父也加快了脚步,但他似乎还全神贯注在他讲的故事里。
“有如此英勇的上干名英军,他们的指挥宫又如此有天才,只要他们立即抢占山头,即使这次疯狂的进军也还有可能碰到好运气。但那个罪恶滔天的家伙把部下当作手中的玩物,他有自己的逻辑,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必须停留在桥边的沼泽地里,至少要到英国人的尸体在那里已不成为稀罕东西的时候。最后还有精彩的一幕。军中这位白发如银的圣者为把剩下的人从敌人的屠戮下拯救出来,会献出他的断剑。哦,这支即兴曲编得真妙呀!但是我想〔虽然我还不能证实〕,就在他们停留在那血腥的泥谭中时,有人在怀疑、在思索。”
他沉默片刻,又说。“天上有一种声音告诉我,那个猜到真相的人就是那个恋爱中的人……即将和将军的女儿结婚的那个人。”
“那么关于奥里维亚绞死将军的事常呢?”弗朗波问。
“奥里维亚部分出于骑士精神,部分由于政策考虑,几乎从不带着战俘行军,”叙述者解释道。“通常他总是把战俘全部释放。这次他也把每一名战俘都放掉了。”
大个子纠正他说。“除了特军外的每一名战俘。”
神父说:“我说的是每一名。”
弗朗波皱着眉头说,“我还没有完全听懂。”
“还有另一幅图画呢,弗朗波,”布朗更加神秘地低声说。“我不能证实,但我却能做得更多,我能清楚地看到这幅图画:早晨,在灼热的荒山上,巴西军队拔寨而起。
“穿着巴西军服的士兵分抵排成纵队准备出发。奥里维亚身穿红衣服,手拿宽边帽站在那里,微风吹动他黑色的长须。他向刚被他释放的伟大敌手告别—那位久经沙场须发如霜的、豪爽的英国军人以自己部下的名义向他致谢。残余的英国军人在他身后立正,旁边是准备撤退用的军需品和车辆。战鼓隆隆,巴西人开拔了;但英国人仍象雕像般站在原地。直到敌人的声音和影子在热带的地平线外消失。然后,他们象死人复活似地立即改变了位置,五十张脸带着难以忘却的表情同时转向了将军。”
弗朗波蹦了起来。“呀!”他喊道。“你的意思别是——”
“是的,”布朗神父用低沉而动人的声音说。“是一只英国人的手把绞索套在圣·克莱尔的脖子上,我相信这正是那只把戒指戴到将军女儿指头上去的手。是英国人的手把他拖去吊在那棵象征耻辱的树上。这些英国人曾经崇拜过他并追随他去夺取胜利。正是英国人〔愿上帝饶恕我们大家〕一面看着他的身子在异国的太阳下那棵作为绞架的绿色棕榈树上摆动,一面满怀憎恨地祈求他早日进入地狱。
“当他俩登上山岗,就望见一家挂着红窗帘的英国旅馆射出强烈的红色灯光。它就在路边一条岔道上,似乎在显示它无限的好客。它的三扇门都开着,正在迎接来宾。人们在夜问的欢声笑语一直传到他们站立的地方。”
“不需要再对你多讲什么了,”布朗神父说。“他们在旷野里审判他并把他绞死;然而,为了英国的荣誉和他女儿的名声,他们起誓把卖国贼的钱袋和刽子手的剑尖永远隐瞒起来。也许——上帝保佑他们—他们甚至想把这一切统统忘淖。啊,我们要去的旅馆总算到啦。”
“我真打心眼儿里高兴,”弗朗波说,迈着大步走进明亮、热闹的酒座,突然他倒退一步,几乎摔倒在地。
“看这儿!真正活见鬼!”他高喊着,僵硬的手指着挂在入口处上边的那个方形木头招脾。上面粗拙地画着剑柄和折断了的剑身,并用仿古的字体写着“断剑旅馆”的字样。
“你缺乏思想准备吗,”布朗神父和蔼地对他讲。“他是本地的神明,有一半旅馆、公园、街道都是以他和他的事迹命名的呢。”
“我想我们总算把这个瘟神打发掉啦,”弗朗波大声说,并对过道淬了一口唾沫。
“你永远没法把他从英国打发掉,”神父垂下了目光,“只要金石不销镣,他的大理石雕像在今后几个世纪还将永远竖立在自豪的、天真纯浩的孩子们的心上。他的乡间陵园还将作为忠于祖国的象征散发出百合花般的芬芳。千百万人将永远不会真正了解他,还将象爱父亲一样地爱他,而少数几个了解他的人则把他视作粪土。他将成为一位圣者,他的真相永远不会被人提起,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揭穿秘密有许多好处,但也有许多坏处,我只好试着这么办了。一切报纸部会归于湮灭,反巴西的情绪早已成为过去,奥里维亚早就到处受人尊敬。但我对自己这样说。假如随便什么地方,在用金石建造的、会象金字塔一样长存的纪念物上,指名诋毁克兰西上校、凯斯上尉、奥里维亚总统或者任何清白的人的名誉,那么我就要站出来说明真相,假如仅仅是圣。克莱尔受到不应有的赞美,我将保持沉默。我是会这样做的。”
他们走进的这座挂着红窗帘的小旅馆,不但舒适,内部设备简直可以称得起奢侈了。
桌上有一座圣。克莱尔陵园的银质模型,上面那颗银的头颅低垂着,还有一把折断的银剑。墙上挂着同一地点的彩色风景照片,照片上面还有满载着游人前来朝圣的轻便马车。
他们坐在垫得柔钦舒适的凳子上。
“来吧,天冷,”布朗神父说,“让我们喝点葡萄酒或是啤酒。”
“或者来杯白兰地,”弗朗波说。
飞星
弗兰博到了他德高望重的晚年时,也许会这样说道:“我一生中干傅最漂亮的,是我的最后一次做菜。那一次犯案纯粹是出于巧合。案子发生在圣诞节。案发之前,我像一个艺术家在塑一座群体雕像时那样,一直在寻觅着合适的机会,耍找到一个特别的时节或特别的地段,给自己选择出一个合适的露台,或一幢对得上胃口的花园,去下手,去求得惊天动地的轰动效应。于是,那些地主财东们就应该被骗进镶嵌着橡木板的长排房间里,而另一方面,对于腰缠万贯的犹太人,那就简直得让他们出乎预料地、身不由己地置身在理克咖啡馆的灯影幻画之中,并猝然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于是,如果我想耍偷劫富贾中某位长者的钱(这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如果我清楚自己置身在英格兰的某个小镇,镇上的教堂绿草环抱,灰塔兀立,那么,我倒是愿意设计去框住他,在他身上下手。同样,如果是在法国,当我从一个又有钱又黑心的农夫那里搞到了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就会非常满足地把他那可鄙的脑袋卸下来,挂在一排修整过的白杨树丛跟前,悬在那神圣的,孕育过伟大的米勒精神的高卢平原之上。
“喔,我所作的这最后一次案子被叫作‘圣诞节案件’,是一次针对喜气洋洋、亲密无间的英国中产阶级的案件,一次查尔斯·狄更斯式的案件。在帕特尼附近有一幢老式的属于中产阶级的精美房子,那是一幢一边配有新月形车道,另一边带有一个马厩的房子。两扇大门上登有名字。房前还长着一棵猴子树。够了,植物种类想来你能够识别。总之,我的确认为我将狄更斯的风格模仿得惟妙惟肖且又富有浓浓的文学气质,尽管当晚我还懊悔地认为搞成那样是个遗憾。”
弗兰博由里到外地继续他的故事。即使从外到里,这故事听来也显得古里古怪。如果从外到里地看待,这故事会完全令人不可思议,而且要弄得局外人去绞尽脑汁地研究它。
据此,有人会说这出戏可能应该这样开始.当一所带有马厩的屋子的前门在节礼日的下午呀地一声打开,面对着花园中的那棵猴子树时,一个年轻姑娘走出来,手里拿着面包去喂鸟儿。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长着对大胆的褐色眼珠。无法猜想她的身材,因为浑身上下都给裹在了棕色的皮毛里。很难分清哪是头发,哪是皮毛,要不是这张迷人的脸,她也许会被当作一只摇摆的乖巧的小熊。冬日的傍晚,天空中一片殷红,渐渐地融人到朦朦夜色之中。一粒红宝石色般的光球滚落下来,坠入到院子里没有花朵开放的花圃中,似乎在给凋萎的玫瑰藤蔓填人精气灵光。房子的一边是个马厩,另一侧是一条小径,或月桂葱笼的回廊,通往屋后面更大的后花园之中。年轻姑娘将面包渣撒向鸟儿(这已经是当天的第四次或第五次了,因为有条狗老把面包抢先吃了)。
姑娘顺顺当当地沿月桂巷穿过去,走进后院,在微光闪烁的常青植物丛前,她充满好奇地发出了一声惊叫,或出于真情或出于札俗的惊叫。她仰头朝高高耸立的院墙看去,发现一个有点奇特的身影横跨在墙上。
“喂,别跳,克鲁克先生”,她警告地叫了一声,“墙太高了。”
这人跨骑在院墙上,仿佛跨在一匹想象中的骏马上。他,高大,瘦削,黑发像刷子一样直立着,一副睿智而高贵的模样,但却面带菜色,不甚和善,是个年轻人。他的胸前系着的红色领结很富有挑逗意味,更加滑楚地表明,在他那身衣服中,惟一使他煞费苦心的地方不过就是这领结。或许,这领结还是个象征着什么。他没理会姑娘的警告般的要求,而是像只蝗虫一样地跳下来,落在她身边。这一跳极有可能摔折他的腿。
他坦减地说:“我原以为我会被当成盗贼。毫无疑问,若不是我恰巧在隔壁那栋别致的房子里降身于世的话,我原本就该成为一个小毛贼的。而且不管怎样,我还看不出这样有什么害处。”
“你怎能这么说呢?”她争辩道。
“好啊,”年轻人说,“如果你误生在墙的那一边,我认为你爬墙过来就不算错。”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要说什么或耍做什么。”她说。
“我也经常搞不懂自己,”克鲁克先生回答道,“但我现在是在墙的这边了。”
“那哪一边是正确的一边呢?”年轻姑娘微笑着说道。
“你到底是在哪边呢?”叫克鲁克的年轻人又说道。
他俩一同穿过月桂树丛走向前花园时,听到汽车喇叭响了三声,而且越来越近。一辆速度很快,品质精良,淡绿色的小车风一般飞驰到门口。车像鸟儿一样立定了,还有节奏地颤动着。
“喂,你好,”扎红领结的年轻人说,“总有人生来就事事如意,亚当斯小姐,我真没想到你们家的圣诞老人会这样气派。”
“喔,那是我的教父利奥波德·费希尔爵士。他总是在节礼日来。”
接下来是一阵停顿,没有原因但却不言而喻,大家感到彼此间缺乏点热情。鲁比·亚当斯补充说:
“他很慈祥。”
约翰·克鲁克作为新闻记者,早就听说过这个城市里的显赫人物。要是这位达官贵人末曾听说过他,那倒不是他的错儿。因为利奥波德爵士曾经严肃处理了登载在《号角》或《新时代》上的某些文章。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冷漠地看着从车上卸下东西。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身材高大,容颜修整,身穿绿制服的司机从汽车前座出来;而身量短小,干净齐整,穿着灰衫的男仆从后排座下来,两人搀着利奥波德爵士到台阶上,并开始为他脱去外套,看上去真像一个细心保存的包裹。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多得足以开上一家杂货商店。毛皮似乎取自森林中所有的动物。彩虹般五彩缤纷的鳞片一件件被掀开,直到显现出一个人形来,一个友善的、老朽的、有着外乡人面孔的绅士,灰白的山羊须,挂一脸灿烂的笑容,大皮手套在他手里被揉在了一块。
早在这项展示完戚之前,门廊的双扇大门已经打开,亚当斯上校(我们这位穿皮着裘的女士的父亲)已亲自出来迎候贵宾了。上校个子魁梧,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行为举止十分沉静,头上戴着一顶土耳其式的红色吸烟帽,看上去颇像一位驻埃及的英国塞尔达司或帕夏。随同他一道的是最近才从加拿大过来的内弟,一个个子庞大,又年轻又自负的乡绅,蓄着一绪黄色的小胡子,名叫詹姆斯.布朗特。此外,他们旁边还有一位更具风味的人物,一位从附近罗马教堂来的神父。因为上校现在的妻子是位天主教徒,孩子们便自然而然地跟着母亲信从了天主教。这类事情在这一带地方是司空见惯的。神父身上无处不在散发出空灵与飘逸,甚至包括其名字——布朗。然而上校却在他身上发现了可结交之处,并因此而经常邀他来参加自己的家庭聚会。
房子的宽敞门厅有足够空间给利奥波德爵士移送行李。与房子相比,走廊和前厅也的确大得没有边际,并辟出了一端是前门,另外一端是楼梯底部的大室。厅内壁炉前悬着上校的一把剑。待迎邀的过程结束,随同人员包括阴郁的克鲁克,都来到利奥波德爵士前。然而,这位年高德助的金融家却还在与他那身裁剪合体的服装闹别扭,正费力地从燕尾服的内层口袋中掏出一个椭形的黑匣子。他热情洋溢地解释说,这是给他教女的圣诞礼物。说着向在座的各位扬起皮匣,他那毫不掩饰,流露得体的虚荣心驱使他在什么地方轻轻一触,只见小匣子打开了,尽管后半部分还掩着,但却能看见匣内一座恍若水晶喷泉股的东西在人们眼前喷涌光华——三颗白色,耀眼的钻石像三枚卵形石枕在一席橘色的天鹅绒布上。这使得周围的空气像着火一般地升腾起来。费希尔站在那里,宽容地笑着,细细地嚼昧着女孩子的诧异和惊喜,领略着上校那强作镇定的赞美和直率粗略的谢意,赏析着全场的唏嘘赞叹的表情。
“亲爱的,我现在得先把它收起来,”费希尔说着,把小盒子收回燕尾服上衣的衣兜里,“来时,我不得不小心谨慎。这三粒非洲钻石取名为‘飞星’,缘由是已被盗过数次。几乎所有的汪洋大盗都觊觎它们,街头闲逛的浪子和混迹旅馆的粗人们,也就不可能不妄想着要碰它一碰。也许来这儿的路上我就会弄丢它们。这是十有八九的可能。”
“按我说,这是天经地义。”扎红领结的男子粗声粗气地说道,“如果钻石被偷了,我才不会责备偷盗的贼人呢。当他们需要帮助,而你连一点好心好意都不表示,那他们只好亲自动手喽。”
“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姑娘很奇怪地涨红了脸,高声说道,“也不知是什么人,这样说话真叫人厌恶。你明白我指什么,你把一个想怀揣烟囱扫帚的人叫什么?”
“圣徒。”布朗神父接道。
利奥波德爵士却说:“我觉得鲁比指的是理想主义者。”他说话时带着自大的笑容,“激进分子并不说明他靠萝卜维生,”克鲁克有点儿不耐烦地辩道,“而保守派也不代表他们给果酱保鲜。同时,我能肯定地说,理想主义分子并不是一些要带着烟囱扫帚去赴社交晚会的人。一个理想主义者希望扫净所有的烟囱且有人为之付钱。”
“但有谁可能允许自己积存烟矣烟灰呢?”神父低吟了一句。
克鲁克绕有兴趣甚至有些敬佩地看了看神父,他问道:
“有人要自攒烟灰吗?”
“有,”布朗答道,眼中闪着思辩的神色,“我就听说过园艺工要用烟煤灰。一次圣诞节,变戏法的人没来,我就同六个小孩逗乐。也使用了烟灰—将它涂抹在人的脸上。”
“太妙了,”鲁比大声说道,“喔,我真希望您在这位同伴身上也试一次。”
傲慢的加拿大人布朗特先生一边赞扬一边提高了嗓门。惊讶的金融家也增大了说话的音量(其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贬斥)。这时,二二道前门被敲响了。神父走过去打开了门。人们又再次看到了前花园的常青树、猴子树等等。夜色渐浓,紫色天幕下的日落蔚为壮观。此番景象在此刻是如此的光怪陆离,绚丽多姿,好像是剧中的舞台布景,以至大家有那么一刻忘记了站在门边的一个毫无意义的人物。脏兮兮的面孔,磨损的衣衫,很明显,他是个邮差。“哪位是布朗特先生?”他问道,迟疑地将一封信举在面前。布朗特先生刚开始叫喊又马上打住了,走过去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满怀惊奇地撕开信封,读了起来。面色一会儿阴沉,一会儿又明朗。他转身对着他姐夫和主人说:
“上校,很抱歉我惹大家不愉快了,”他的口吻中带着一种纵横殖民地时的一贯愉快气氛,“如果一位老朋友今晚为生意上的事来拜访我,这是否会让您不高兴?实际上,他是费洛里安,著名的法国杂技和喜剧演员。他是法裔加拿大人,数年前我在大西部就认识他了。虽说我猜不透他的目的,但他确实有事情与我商量。”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上校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当然准许他来这里喽。”
“您是这个意思的话,他就会在脸上抹上黑色油彩进来,”布朗特大声说道,“我坚信他也能蒙骗过其他人的眼睛。那我管不着,我也不在意。我喜欢嘻嘻哈哈,老式陈旧的哑剧表演,一个人居然能坐在帽子顶上。”
“恕谅,我不会那样,”利奥波德.费希尔爵士说道,板着一脸严肃的神情。
“得了,得了,”克鲁克观察了一阵,轻快自在地说道,“不要拌嘴嘛!比这更低级的笑话还有的是。”
诚然,费希尔爵士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扎红领结的小子,既不喜欢他那咄咄逼人的主张,也讨厌他与自己的漂亮教女之间的那种彰然无饰的亲密关系。于是,他极尽其挖苦,极尽其专横之能事地说道:“毋庸置疑,你是发现了一些比坐在高帽上更低级的事情唆。那是些什么,请讲讲?”
“比如说让一顶帽子坐在您的头上。”理想主义者答道。
“现在嘛,现在嘛,”加拿大农场主以一种粗鄙的仁慈口吻嚷道,“可别破坏了如此良宵。我想说的是,让我们为今晚的客人准备点什么吧。要是您不喜欢,就免了涂脸或者坐帽子,但却还得做一些类似的事情。为什么不适时地来上一出英国旧式的哑剧呢?小丑、蓝花褛斗(意大利、英国等喜剧或哑剧中男丑角的女配角,亦作褛斗菜)、诸如此类的。我在二十岁离开英国时瞧见过一回,至今还像团篝火在我心中燃烧着。去年我只回来一次,发现这种戏已濒临绝迹。现在的戏台上除了一大堆哭哭泣泣的童话剧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要根烧红的火钳和制成香肠的警察。由他们推出披着月光的圣洁公主,‘青鸟’或别的什么东西。但若叫作‘青髯公’,倒更符合我的口味些吧,不错,把人变成傻老头时我最喜欢。”
“完全同意,把警察弄成意大利红肠,”约翰.克鲁克说道,“这就比近来给理想主义赋予的定义还更好一些。但筹备工作绝对是桩耗资巨大的事情。”
“一点也不,”布朗特颇有点如痴如醉地叫道,“小丑是我们这个时代所能创造出来的最聪明的形象。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表演者插科打诨,不受限制;二是所有器具均取自居家用品—桌子,毛巾架,洗菜筐等等。”
“一点不错,”克鲁克赞同地说道,并热切地点着头,走来走去,“但恐怕我不能给自己弄到一套警察制服。最近没有哪个警察被杀掉吧?”
布朗特拧眉,沉思片刻,一拍大腿,叫道:“对,我们可以找到。我这里有弗洛里安的地址。他知道伦敦的每一家戏服店。我打电话让他带件警服过来。”于是他蹦跳着去打电话。
“教父,这真绝了。”鲁比欢快地说道,几乎手舞足蹈起来:“我要扮演蓝花褛斗,您就充当傻老头吧。”
富翁有点不太开化。他保持着庄重的神情,形容僵硬地说道.“亲爱的,我想你还是须得找别的人来演傻老头。”
“如果你愿意,我来演。”亚当斯上校说,从嘴上取下雪茄。这是他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应该立一座雕像,”加拿大人离开电话往回走时,兴高采烈地嚷道,“那么,我们都固定好角色了。克鲁克先生当小丑,他是新闻记者,又知道所有的老笑话。我做滑稽人。这个角色只需要腿长,需要不停地跳来跳去跑龙套。我的朋友弗洛里安在电话里说他会带一套警察服来,而且在来的路上他就会换好。咱们就在这个大厅里表演吧。观众可以坐在木板楼梯的对面,前面一排后面再添一排。前门作布景,打开关上都行。关上呢,看见的是英国风格的室内布置,打开呢,是一个月下花园。真美啊,一切都像在变魔法!”说?着说着,他居然还从口袋里找出了一截尚未清除的彩色粉笔,跑向大厅门,在前门和楼梯间的半路中停下来,划出一道线,分出了舞台部分。
这样荒唐可笑的一个盛会在当时是怎样给准备好的,迄今还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人就是这样,只要屋子里有青春,人们身上就会永远地混合著不顾后果的鲁莽与勇往直前的勤奋,当时他们就是以这种混合交织的情怀,令人不可思议地把一切给准备好了的。而在那天晚上,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冷静地把表现出来的形象,焕发起来的激情同自己身上的实际东西分辨出来,但整个屋子里确实已经是青春意气,生机盎然了。现代社会正是通过自身创造出来的、使一切都驯顺归依的公约惯例,才使得像哑剧这样的发明流行得愈来愈广泛。其实他们的所有发明,无不经历这样的过程,这是屡见不鲜的事情。穿着鲜丽裙子的蓝花褛斗形同起居室里的大型吊灯,光彩照人,新奇无比。小丑和傻老头用从厨房里取来的面粉把自己抹白,还从其它的化妆品中弄来胭脂给自己上点红彩,他们同所有真正的基督教恩典人一样,将自己的真实姓名给隐匿起来。滑稽人也从香烟盒中剥下银色的锡箔纸,将自己裹好,煞费力气地使自己免于撞碎古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金碧辉煌的枝形吊灯。也许,他在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覆盖上了晶莹透亮的水晶。即使鲁比没有找到曾经供她在化妆舞会上冒充女王宝石的那块假宝石,而在今天的哑剧中,哪怕她将不得不极且使用一块维多利亚时代的旧款式人造宝石,但她还是一定会把这出剧演下去。的确,她的舅舅詹姆斯.布朗特已经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得忘乎所以了。他出其不意地将一个纸驴扣在布朗神父的头上。
神父十分温顺地忍受了这种做法,甚至还偷偷地动了动耳朵。这位舅舅还企图把驴尾巴弄到爵士的燕尾服上。爵士皱眉制止了他的行为。“舅舅也太没谱了,他为什么这么粗鲁无礼?”鲁比对克鲁克说道,同时煞有介事地将一捆香肠搭绕到自己的肩上。
“他是给你这蓝花楼斗配戏的滑稽人,”克鲁克说道,“我不过是个会讲点破烂笑话的小丑而己。”
“我真希望是由你来做滑稽人呢。”她说着,让那串香肠晃荡起来。
尽管布朗神父知道幕后的每个细节,甚至还因为用枕头来假装哑剧中的一个婴儿,使他引起了大家的喝彩,但他本人并不上场。只见他绕到屋子的前面,坐在观众席间满怀庄重地期待着,如同一个孩子在等待着看第一出日场音乐戏。
观众人数很少:亲戚,一两个当地的朋友,外加佣人。利奥波德爵士坐在前席,他那里着毛领外套的臃肿的身躯阻碍了后面身量较小的神父的视线。布朗神父是否错失了许多,艺术权威们还末曾做出定论。哑剧虽然演得混乱无序,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庸俗可鄙。通汤戏都是克鲁克在串演小丑,演得那么狂热,那么即兴。一般说来,克鲁克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今晚,在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无所不知的能力在鼓舞他,这是他在瞬息之间,因见到一张特别的面孔,狭得了一种特别的印象,并从这种印象之中涌出源源不断的灵感,使得他这位年轻人显得比全世界的人都更滑稽更聪明。人们只以为他是小丑,可他却几乎充任了演出戏剧所需要的一切编剧(只要还有作家的话)、台词提示者、背景画家、舞美、布景设计师、以及最首要的乐队。令人开颜的表演中,有一阵阵突然而来的间断,这时他连戏服也不脱地猛冲到钢琴前“叮叮”,“咚咚”地敲出一些流行乐曲,听着虽怪却还入耳。
这场哑剧的高潮部分也同其它戏剧一样,被当作布景的两扇前门给呼地一声吹开,一片月白如洗、可爱动人的花园出现在了观众的眼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位有名噪一时的职业演员—伟大的弗洛里安—这里的客人,身着警服粉墨登场了。同时钢琴边的小丑弹起了《潘训斯的海盗》中的一首警察合唱曲。但震耳欲聋的掌声将曲子淹没了,因为伟大的喜剧演员,一举手一投足所体现的警察尽管拘谨,却叫人崇拜。滑稽人跳起来,击打一下警察的大檐帽,钢琴师这时正奏到“你从哪儿得来那顶帽子?”他装出既羡慕又惊讶的样子,环顾四周。跳着走路的滑稽人又打了一下他(琴师正唱着关于“我们还有另一顶”的几节曲儿)。接着直冲人警察的怀抱,并跳落在他身上,传来一阵喧闹热烈的欢呼。陌生的演员来了一段他最为人称道的模仿死人的戏,至今帕特尼还佳话常传。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变得毫无生气,太叫人难以相信了。身手敏挺的滑稽人,像一个布袋,大摇大摆地荡来荡去,要么像在印第安俱乐部里扭动摆晃着身体,一刻不停地随着钢琴键传出的最疯狂最荒诞的曲子。滑稽人从地板上猛地举起喜剧中的瞥察,小丑弹道:“我从你的梦想中站立起来。”这时滑稽人又把警察拖曳到背上:“肩上扛着我的囊袋。”最后,滑稽人极尽力道地膨然一声放落警察。
狂乱的弹奏演变成了轻快的叮咚调子,人们还能听到一些词句—“去给我的情人寄一封信,路上我却把它弄丢了。”在这没头没脑的状态达到极限时,神父的视线完全给挡住了。市府大人全身起立,狂野地把手插进口袋。接着他又急躁不安地坐下,但身子仍然还在打着颤。再次站立时,他简直可能会大步地跨上舞台。只见他瞪了一眼弹琴的小丑,默默地、气咻咻地冲出了房间。
对业佘滑稽人的这种荒谬可笑却不失优雅风致的舞蹈,神父仅仅多看了几分钟。舞蹈动作针对着毫无知觉的敌人。
滑稽人一边竭尽全力地做出粗鄙却又真实的表演,一边慢慢地退步出了门,舞进了花园。这儿月光盈满,一片寂静。缀满了银纸片与玻璃石的服装,先前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就显得过于扎眼,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舞动时,更是银光闪闪,极具魔力。观众们走拢过来,给予潮水般的掌声。布朗神父感到手臂被碰了一下,有人耳语通知他,说是有人请他去一趟上校的书房。
他跟着传信人走去,心中疑寞渐增。书房里一片肃穆,透着怪异,这就更加难于驱散他的疑惑了。亚当斯上校坐在那里,一点没变,仍穿着傻老头的戏装,眉毛上方那道突起的鲸骨不停地上下点动着,老花眼里的悲哀神情足以使衣神节的狂欢喧闹平息下来。利奥波德.费希尔爵士倚在壁炉台边,极度恐慌地唉声叹气。
“发生了一件叫人心痛的事,布朗神父,”亚当斯说道,“下午我们见到的三枚钻石从我朋友的燕尾服口袋里消失了,而且正当你—”
“当我,”神父咧开大嘴,似笑非笑地补充说道,“好端端地坐在他身后时——”
“我们没有这类暗示,”亚当斯上校坚定地看了一眼费希尔,这就充分说明他们确有这种糟糕透顶的猜测。他说道,“我只想请你帮助查出可能是哪位先生干的。”
“谁翻过他的燕尾服口袋?”布朗神父说着,不住地从那衣服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五六枚便士,一张回程车票,一小枚银质十字架,一份每日祈祷的小册子,一板巧克力。
上校看着他,许久过后才说:“你要知道,我更想要了解你心里想的,而不是这袋里装的什么。不过,当然,我女儿也是你们大家当中的一个,而且她不久才—”
“她不久才为有凶手嫌疑的理想主义者打开父亲的房门。那人明白无误地说他会去偷任何有钱人的东西。这就是结果。这使得那家伙更加富有,再没人比他更富有了。”
“你完全能够知道我的想法,”布朗神父相当疲倦地说,“你后来说它值多少。当我在那没用过的口袋中发现的是这个,意在偷钻石的人是不会谈论理想主义的,他们指责它更有可能性。”他神情祥和,口气稳定地补充道。
另外两人一会儿就变了,神父接着说:
“你看,我们多少也知道这些人。那个理想主义者不过是偷了颗钻石而非金字塔。我们该马上注意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人。扮演警察的家伙弗浴里安,我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傻老头腾地弹跳起来,迈着大步出了房间。富翁瞪眼瞧着神父而神父看着他的祷告书的那会,一小段插曲发生了。
而傻老头回来,郑重其事,断断续续地说:“警察仍然躺在舞台上,幕布已放下拉起六次,他一直在那。”
布朗神父扔下书本,站立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渐渐地,他那双灰色眼睛中回复了一丝闪亮。只听他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上校,恕我冒昧,您能告诉我您妻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我妻子?”老兵一时间瞠目而视,回答道,“今年去世的,迄今已有两个月了。她弟弟詹姆斯是一周后来看她的。”
神父像兔子一样嗖地一跃起。“快来,”他异常兴奋地叫道,“快,我们早该去看看那个警察了。”
他们飞快地奔向现已落幕的舞台,粗暴地冲开蓝花褛斗和小丑(他们似乎还在洋洋自得地窃窃私语着什么),布朗神父弯下腰,瞧着喜剧中的警察。
“用氯仿麻醉,”神父边说边站起来,“我刚刚推想到这一点。”
突然一片安静,上校缓慢地说道:“请严正地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神父蓦地爆发出哈哈大笑声来,随即又停止了。他没讲话的时候,内心充满着矛盾和斗争。他长喘一口气说:“没有多少时间讲废话了,我得追踪罪犯,但扮演警察的那个伟大的法国人—和滑稽人跳着华尔兹,恣意搅弄整个场面,乱摇乱晃的灵巧人影……”他的声音渐渐隐没了,他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他是?”费希尔好奇地问道。
“一个真正的警察。”神父喊着跑开,冲进漆黑的地方。
枝繁叶茂的花园尽头是些坑坑洼洼的阴凉地。月桂和常生不败的灌木丛映衬着深蓝的天空和银色的月亮。就是在隆冬季节,这里也披着南国的春暖色调。月桂树绿影婆婆,情趣盎然。夜色下的槐蓝充溢着紫光。月儿如同一块硕大无比的水晶石。整个花园组成了一幅浪漫无际的画面。园中树林的顶部枝条上有一个正在爬行着的怪诞身影。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罗曼蒂克。倒是从头到脚地都在闪闪发光,似乎身上挂着无数个月亮。而真正的月亮又在分分秒秒在追随着他,为他增加一份荧荧之光。只见他一荡一闪,成功地从矮树木纵身跃上隔壁园子的又高又峭的树上。但因为另有一个阴影在较小的树下滑动,毫无误差地赶上了他,所以他才被迫稍作停留。
“得了,弗兰博,”一个声音响起来,“你的确有点像一颗‘飞星’,但最终只会是颗‘陨星’。”
“你可是从来就没做过一件稍稍规矩一点的事,弗兰博,亚当斯夫人死后刚一周就从加拿大赶来,这算得上明智的。我想,用的是去巴黎的车票吧。就这样弄走‘飞星’,又是选在费希尔到的那天,这就更算得精了。但除了天赋,以后的事就谈不上机智了。我想,偷宝石不关你的事。除了把纸做的驴尾巴塞人费希尔的衣兜这一伪装动作之外,接下来你可就不怎么高明了。你可以另有一百种办法,去轻而易举地把它摘到手。”
绿叶丛中的银色身形这时似乎是给催了眠一样,徘徊不定,举步维艰,虽说要硬行逃跑还是易如反掌的。他只是呆呆地瞧着下面的人。
“对,没错,”下面的人说道,“我早就知道这回事。你大力促成哑剧表演,还让它派上了双重用场。你悄无声息地盗走宝石,风声正是你所怀疑的同谋走漏的。全能的警察就在今晚要拿获你。惯偷本该感激这样的忠告。飘然而逸。但你,伊然是一个有诗意的人。你已经用妙法将珠宝藏在耀眼夺目的珠宝赝品中。现在,你看,若衣服是滑稽人的那件,警察就该紧接着出现了。有可贵精神的警长从帕特尼警察署出发,来追捕你,引诱走进这个世上设置最奇妙的陷阱。当前门一打开,他就直登圣诞哑剧的舞台,在那里他被舞蹈着的滑稽人又踢又蹦,又推又搡,帕特尼最受人尊敬的人们都在发出阵阵笑声。你再也没有比这干得更出色的了。现在,顺便说一声,.你该归还那些钻石了。”
闪闪发亮的身影纵身跳到一根绿色树枝上,枝头像受到惊吓一样地抽动了一下。但下面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弗兰博,我想要你送回这些宝石。我要你放弃现在这种生活。你还年轻,你有藏书网自尊心,你富于幽默感。别梦想在那个行当中善良还会长久得了。人可以保待住一定程度的善,但没有人能够保待住长久地估恶不俊。在那条路上只会越陷越深。只耍走上那条路,善良的人会因酗酒而变得凶残,率真的人会肆杀无辜并谎言其事。我认识的许多人,他们一开始也同你一样,是诚实、正直的不法之徒。一个一昧寻求欢乐开心,自以为只在针对富人打家劫户的盗贼,最终还是陷人泥潭,不能自拔。莫里斯.布卢姆开始是个原则性很强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个贫困家庭的父亲,最后成了一个奸狡巨猾的间谍,一个搬弄是非的家伙。双方都利用他,却也都蔑视他。哈里.伯克分外严肃而正经地开始他的‘闲钱行动’,但他现在得靠一个半饱半饿的姐姐,没完没了地用苏打水和白兰地供他活下去。卢德.安布尔骑士般地昂首跨入世俗社会。现在他给伦敦最下流的掠夺者书写匿名信。巴里隆上尉在你之前,是个很不错的绅士哥儿,却死在了疯人院。当初,他尖声厉叫,对拿克斯派来的探子和诱他入套的捕头害怕得要死。我知道你后面的树很稀松,你可以像个猴子一样,一闪身就没入其中。但总有一天你会变戚一身灰白的老猴子,坐在林中,心态变凉,慢慢地走向死亡。树顶毕竟是光秃荒凉的。”
一切都是静静地进行着,就好像下面那位小个子人给树上的人拴了一根无形的长长绳索。他接着说:
“你下来的步子已经开始迈出了。你惯于夸许不做小人,但今晚,你却干了件可鄙的事。你将嫌疑嫁祸到一个诚实的小伙子头上,并已开始防着他。你拆散了他与爱他的女孩。你还不悬崖勒马的话,你到死前就还会做出一些比那更可耻的事来。”
三粒熠熠生辉的钻石从树丛中落到草地上。小个子弯腰拾起来,当他再次抬头时,只见树枝圈成的绿色鸟笼中,已经是空空如也,银色鸟儿已经飞走了。宝石失而复得(所有人当中,只有神父偶然拾得)。晚会也在喧嚣中胜利地结束。大名鼎鼎的利奥波德爵士甚至对神父说,尽管他本人见多识广,但他仍然尊敬那些恪守与世无争,生活超脱物外的人。
狗的启示
“对,”布朗神父说:“我一直喜欢狗,只要这个字不是倒着拼写的。”
谈话中反应敏捷的人在听话时也不一定总能反应过来。布朗神父的朋友和伙伴名叫法因斯,是个为人热心,想法多,故事也多的年轻人。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梳理得光溜溜的金发紧贴后脑勺,仿佛是他漫游世界时被风吹成了这个样子的。神父讲的话意思很简单,但他还是困惑不解。由于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滔滔不绝的话头竟一下子给噎住了。
“你的意思是人们过分重视狗?”他问道,“唉,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认为狗是神奇的动物,有时我想,狗知道的事比我们人类知道的多。”
布朗神父什么也没说。只是半出神地抚弄着客人带来的那头拾獚的脑袋。
“嗯,”法因斯自管自热衷地说下去,“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人们称为‘隐形谋杀’的疑案。你知道,这件案子牵涉到一条狗。是一个奇特的案件,但从我的观点来看,那条狗才是案件中最奇特的角色。当然,罪行本身也是神秘之极的——老德鲁斯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呆在花园凉亭里,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给神秘地杀害呢?”
布朗神父停下对狗的有节奏的抚摩,平静地说道:“哦,是在花园凉亭里,是吗?”
“我还以为你在报上统统读过了有关案件的报道了呢?”法因斯回答说,“等等,我想我带来了一份剪报,你可以读到这个案件的所有详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上剪下来的新闻报道,递给神父。
神父一只手接过剪报,凑近他闪烁的眼睛,开始阅读;另一只手继续下意识地抚摩着狗。
报纸对案件的报道如下:
“有许多神秘故事讲到人在门窗紧闭别人无法进出的房间里被人谋杀,凶手杀人后安然逃走,门窗依然紧闭。经过仔细检查,绝对没有可以进出房间的其他道路。如今这种故事在约克郡海岸上的克兰斯顿发生的奇特案件中成为现实。人们发现德鲁斯上校被人用匕首从背后刺死。匕首从现场完全消失,而且在附近一带也没找到。
“他死在自己宅邻的花园凉亭里,凉亭只有一个进出口,是普通的门道。从进出口可以向下望到通往住房的花园小路,也就是说凉亭位置稍高,从花园的各个角落都可以望见凉亭。凉亭在花园尽头,除了上述那个花园里人人可以望见的进出口之外,再没有其他进出口。花园小路两旁是高大的翠雀树,小路笔直通向凉亭进出口。任何人只能从这条小路走上凉亭;而只要有人从这条小路走上凉亭,就绝不可能不被人看到。凑巧的是,案发时间前后,花园里,住房里都有人在活动,整个凉亭的进出口和小路都在人们的眼光注视之下。这些人对自己在案发时的所作所为,都可以彼此确证。绝对没有一个人从小路走上凉亭。
“被谋杀者的秘书帕特旦克·佛洛伊德作证说,从德鲁斯上校最后活着出现在凉亭进出口到人们发现上校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处在可以俯视整个花园的位置上,因为他站在一架高高的双脚梯顶上,修剪着花园的树篱。
“死者的女儿珍妮特·德鲁斯证实这一点。她说,整个这段时间,她都坐在房间的露天平台上,看着佛洛伊德怎样工作。有关这段时间的另一部分,又被她的弟弟唐纳德·德鲁新证实。由于他起床晚,时正穿着晨衣,站在他卧室的窗口向下望着整个花园。
“最后,这些陈述都符合瓦伦丁医生和奥布里·特雷尔先生的陈述。瓦伦丁医生是上校的邻居,从医院里直接来拜访德鲁斯小姐,和德鲁斯小姐谈了一段时间的话。据说,他在追求德鲁斯小姐。特雷尔先生是上校的律师。他在凉亭里和上校讨论上校的遗嘱问题,上校亲自送他到凉亭进出口。显然,他是最后看到被谋杀人活着的人——大概除了凶手之外。
“大家一致认为事件发生的经过如下:
“大约下午三点半,德鲁斯小姐走出住房去问他父亲什么时候喝茶。父亲说他不喝,要等特里尔先生,约好的在凉亭会面。于是姑娘走了,在花园小路上遇到特里尔先生去凉亭见上校。大约半小时后,上校和他一起走到凉亭进出口。从外表看,上校健康如常,精神愉快。早上他还为儿子的作息时间不正常而有点烦恼。但这时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在这之前,上校还接见了其他客人,包括他这天特意请来并受到热诚接待的两个亲侄儿。但在整个悲剧发生的时候,这两个人在外边海滩上散步。他们提不出什么证词。
“不过,据说上校和瓦伦丁医生关系不怎么好,但是医生是来会他女儿的。据认为他这次来是认真求爱的。
“特里尔律师说,他从凉亭出来之后上校是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这也由俯视整个花园的佛洛伊德所证实,没有一个人走过小路到凉亭去。
“十分钟过后,德鲁斯小姐又下楼到凉亭去。她还没走到小路尽头,就看到父亲缩作一团躺在地板上。她父亲穿着白色亚麻布上衣,特别显眼。她尖叫了一声,惊动了花园里其他人,都跑到她这里来。大家走进凉亭,发现上校已死,躺在他坐的柳条椅旁边,椅子也翻倒了。瓦伦丁医生还没有走,他证实伤口是由某种匕首造成的,从左肩肿骨旁刺进,一直刺穿心房。警方在附近仔细搜查过,但找不到这样一件凶器。”
“那么,德鲁斯上校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喽,是吗?”布朗神父放下剪报问。
“是的,这是他在热带生活养成的习惯。”法因斯说,心中奇怪神父为什么注意上校的衣着,“据他自己说,他在那里遭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我想,他不喜欢瓦伦丁医生,可能多少与医生也来自热带有关。不过这都是个人琐事。报上的叙述相当准确。
要说发现,我并没有发现这个悲剧。当时我在外边,和德鲁斯的两个年轻侄儿牵着狗散步一一那条狗就是我说的与案件有关的狗。
“怎样发现的我虽然不在场,但我对报上描述的这个悲剧场面及背景却犹如亲眼目睹。蓝色花丛相夹的花园小路一直通到阴暗的凉亭进出口。律师穿黑衣服,戴丝质礼帽,从凉亭走下小路。秘书用剪刀在树篱上咔嚓咔嚓地剪着。他的一头火红的头发,在绎色树篱的上方暴露无余。无论人们离他远近,都不会弄错他这一头红发。要是人们说这个红头发小伙子整个期间都在那里,你可以肯定他们不是说谎。秘书是个人物,整天蹦蹦跳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工作,他无论给谁工作,都像他干园丁工作一样卖力。我想他是美国人,他有美国人的生活观,也许就是所谓的人生观吧。天主保佑他们。”
“律师人怎么样?”布朗神父问。
法因斯沉默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下去。不过讲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太慢了。“我对特里尔最深刻的印象是他是单身汉。老是穿着一套黑色衣服,几乎像个花花公子。但是你很难说他时髦,因为他蓄着两撇又长又密的黑人字胡,那是维多利亚时代过后就很难见得到的。他面容和举止均属优雅严肃,但他偶尔还记得对人微笑。当他笑着露出白牙齿的时候,似乎失去一点尊严,显得有点谄媚的样儿。也许他只是有点局促不安,因为这时候他往往会心神不定地摆弄他的领带和领带别针。他总是保持着漂亮、与众不同。要是我能想到任何人——可整个事件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时,又怎么能想得到呢?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干的。但是我要把那条狗除开,整个事件只有它知道。”
布朗神父叹了口气,然后心不在焉地说:“你是作为年轻的唐纳德的朋友到那里去的,是不是?他没有和你们一起散步?”
“没有。”法因斯微笑着回答,“这个年轻的无赖那天早上才睡觉,下午才起床。我和他的两个叔伯弟兄在一起,他们俩都是从印度回来的年轻军官。我们的谈话相当琐碎。我记得大的那个是个养马的权威,名叫赫伯特·德鲁斯什么的。他什么都没谈,只谈他最近买到的一匹母马,和卖主的道德特点。他的弟弟哈里似乎还在为他在蒙特卡罗赌运不济而垂头丧气。我们在散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只提这一件事向你说明,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事,只有当时和我们一起散步的那条狗,才是个神秘的谜。”
“那是一条什么品种的狗?”神父问。
“和这条狗同种。”法因斯回答说,“是一条黑色的大拾獚,名叫‘诺克斯’,拉丁语意为‘黑夜’,一个很能引起人们联想的名字。它干下了一件比这次凶杀案更神秘的事。
“你知道,德鲁斯的住房和花园都靠着海,花园有一道树篱,像墙一样把花园和海隔开。我们沿着沙滩走了大约一英里,然后从另一条路向回走。路上经过一块名叫‘命运之石’的古怪岩石,这块岩石从花园里可以望到。它在当地很有名气,因为它是两块岩石,一块在另一块顶上刚好摆稳,只要碰它一下,就会滑下去落到沙滩上。两块叠起来也没有多高,只是上边一块悬空出来,显得有点凶险怕人。
“两个年轻伙伴并没有为这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而不悦,但我却开始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氛。此刻我们该不该回去喝茶,这在一时间成了我们的话题,我甚至觉得早该回去了。赫伯特和我都没有表,所以我们就喊叫他的弟弟,向他问时间,因为他有表。他落在我们后边十几步远,正在树篱下面忙活他的烟斗。他扯开大嗓门,在渐渐加深的暮色中喊出‘四点二十’来。他的嗓门之大,听起来就像是在宣告什么惊人的事。他大概没感觉到他的嗓门过大,不过不祥之兆总是这个样子。这天下午的这个时辰是很不吉利的。据瓦伦丁医生证明,可怜的德鲁斯正巧死于大约四点半钟。
“暖,他们兄弟俩说,我们还有十分钟时间,不必忙着回去。我们就沿着沙滩再往前走。一路上我们没做什么事,只是往前扔石子让狗衔回来,或往海里丢手杖,让它跳进水中把它衔回来。但是对我来说,暮色却使我产生了异常压抑的心情,就连头重脚轻的命运之石的影子落在我身上,也仿佛产生了沉重感。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诺克斯刚刚把赫伯特的手杖从海里衔回来,他弟弟哈里也把自己的手杖丢进了海里。狗又游出去。
“但就在这时半小时破一次的钟声传来了,也就是说这时正好四点半,狗却游回来上了岸,站在我们面前。它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嚎叫或是痛苦悲伤的哀鸣,我在这世界还从未听到过的嚎叫。
“赫伯特问:‘这狗怎么啦?’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在这畜生哀鸣之后,海滩上长时间沉寂。那哀鸣的声音在荒凉的海滩上消失之后,沉寂突然被打破。真没想到,打破这沉寂的是来自远处的一声微弱的尖叫,像是一个妇女从我们刚刚离开的树篱背后发出的。当时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后来很快就知道了。这是德鲁斯小姐第一个发现她父亲尸体时发出的叫声。”
“我想你们即刻就赶回去了。”布朗神父平静地说,“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这就告诉你后来怎么样了。”法因斯一脸严肃表情,语气也加重了,“我们回到了花园,首先看到的是特里尔律师。我现在仍然可以回想到他的黑礼帽和那撇黑黑的八字胡,在夕阳余晖和远方命运之石的奇特轮廓中,衬托着一直延伸到凉亭的蓝色花丛的远景,显得十分突出。背对着夕阳,他的脸和身子都遮在阴影中。但我可以发誓,他那雪白的牙齿露出在嘴外,他在微笑。
“诺克斯一看到这个人,就冲向前去,在小路当中站定,对着他气势汹汹地狂吠。好像对他有深仇大恨一样,因而发出与人类语言相仿佛的可怕诅咒。这时有人躬着身子,顺着蓝色花丛间的小路逃掉了。”
布朗神父吃了一惊,然后不耐烦地跳了起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狗在谴责他了,是吗?”他叫道,“狗在启示你,它在谴责他,是吗?你看见有什么鸟在飞吗?你能肯定它是在你右手方向飞?还是在你左手方向飞。你和算卦先生商量过用什么牺牲祭献吗?当然,你也可能会把狗剖开检查他的内脏。这就是异教徒自认为有科学根据的把戏,而你却当了真。”>
法因斯目瞪口呆的坐着,好大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说:“哎呀,你是怎么啦?我做了什么错事了?”
神父眼光里又出现焦急不安的神色,这种神色是一个人在黑夜中撞到一根电线杆上而怀疑自己是否撞伤了它的时候才会有的。
“我十二万分抱歉,”他出自内心地难过,“为了我的如此粗鲁,我请你原谅,请你宽恕。”
法因斯感到奇怪地望着他,“我有时候想,你比任何神秘事物都更神秘。”他说道,“不过,无论你怎么说你不相信狗的奥秘,但你不能否认,就在那畜生从海里回来,凄声嚎叫的那一瞬间,它的主人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是被活人不能追踪甚至想象不出的某种无形力量打击死的。至于那位律师,我不是只凭狗对他的仇恨来说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奇怪细节。他使我想到那种圆滑、笑容满面、模棱两可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暗示着什么。
“你知道,医生和警察都是案发后很快来到现场的。瓦伦丁医生从医院直接来看德鲁斯小姐,他离开手术室的时候,连手术服都没换下,听诊器、小件手术器械都还带着。
“所以他和德鲁斯小姐分手后,刚走出去就被叫回来了,他很方便地检查了尸体。跟着就打电话报警,警察马上赶到,封锁现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离开这所房子。
“再加上这所房子与世隔绝,所以对每一个人进行搜查都是很容易的。警察彻底检查过每一个人,每一处地方,想搜出凶器——一把匕首。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匕首不翼而飞,就像凶手一样无影无踪。”
“匕首不见了。”布朗神父点点头说,好像突然注意起来。
“是的。”法因斯接着说,“我告诉过你,特里尔这个人有摆弄领带和领带别针的习惯,尤其喜欢摆弄领带别针。他这个别针像他本人一样,既引人注目,又是老式的。别针上有颗宝石,嵌在同颜色的环里,看起来就像一只眼睛。他对别针的专心致志,使我产生幻想,就仿佛他是希腊神话里的独眼巨人。不过这枚别针不但大,而且长。这使我忽然想到,他总是心神不安地整理他的别针,是因为它实际比外观还要长,长得像把匕首。”
布朗神父陷入沉思,然后点点头,问:“还想到过别的作案工具吗?”
“还有另外一种设想,”法因斯回答,“是由两个年轻的德鲁斯——我是说那两个叔伯弟兄——当中的一个提出来的。他们俩,无论是赫伯特还是哈里,个人的最初印象,都不大像是对会科学侦探工作有帮助的人。郝伯特是那种传统的典型骑兵,只关心马,再就是一心想当一名能为皇家骑兵卫队增光添彩的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关心。他的弟弟哈里却在印度警察局工作过,懂点侦察破案之类的事;当然,他是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侦察的。他十分聪明,我以为有点太聪明了。我和他对凶器有过争论,这场争论引出一些新的东西。争论是从狗对特里尔狂叫开始的,他反对我的说法,他说狗充其量只会咆哮两声,不会狂吠。”
“他这话十分正确。”神父评论说。
法因斯说:“这个年轻人接着说,如果说到咆哮,他听到过诺克斯在这之前也对别人咆哮过,这些人中就有佛洛伊德秘书。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因为这次谋杀明明白白不会是两三个人干的,尤其不会是佛洛伊德干的。因为他像小学生一样的天真;而且整个事发期间,人人都一直看着他高高地栖在花园树篱上方,一头红发像红凤头鹦鹉一样显眼。
“我这个伙伴说:‘我知道这事有点不好说,但是我希望你跟我一块到花园去一会儿。我要让你看一件东西,我相信还没有别的任何人看到过。’这是发现谋杀案当天,花园还是原来的样子。双脚高梯仍然立在树篱边,就在树篱下边,我的向导停下来,从深草里拔拉出来一件东西,那是修剪树篱用的剪刀,一个剪尖上有血污。”
沉默了短暂一会儿之后。布朗神父突然问:“律师到上校家干什么?”
“他告诉我们上校请他来修改他的遗嘱。”法因斯回答,“等一下,关于遗嘱的事,还有另一件事我应该提一下。你知道,那天下午在花园凉亭里,遗嘱实际并没有签字。”
“我想是没有,”布朗神父说,“应该有两个证人。”
“律师在出事前一天来过,当时遗嘱签了字。第二天,上校又把他请来,因为老头子对一个证人有怀疑,要再落实一下。”
“证人都是谁?”布朗神父问。
“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消息提供人急切地回答;“证人是那个秘书佛洛伊德和瓦伦丁医生,外国外科医生或者随便说他是什么。他们两个吵了一架。我现在不得不说,这个秘书可以说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他又热情又莽撞,热情容易转变,但不幸转到好斗和胡乱猜疑方面去了。转向了不信任人。红头发人总是那么极端轻信一切,要么怀疑。
“有时二者并存。他不仅通晓每一件事,而且他警告每一个人都提防自己的同伴。在他对瓦伦丁医生的怀疑中,所有这些因素都必须考虑进去。但就这个案件而言,他对瓦伦丁的怀疑,却又不无道理。他说瓦伦丁并不真叫瓦伦丁。以前在别的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他,别人叫他德维隆。当然,这样一来就会使遗嘱无效。不过,他还善意地对律师解释法律对这一点是如何规定的。”
布朗神父笑了:“人们在为遗嘱作证时经常是这样。就这件事来说,这意味着按照法律,他们将得不到任何遗赠。不过瓦伦丁医生怎么说呢?可以相信,这位天下事知晓一半的秘书,对医生的名字,知道的比医生自己还多。但医生对自己的名字总还是有些说法吧。”
“瓦伦丁医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接受了挑战。瓦伦丁医生是个怪人,他的外表非常出众,但有浓郁的外国味。他年轻,总是蓄着一撮剪得方方正正的胡子。他的脸色苍白,苍白得怕人,也严肃得怕人。他的眼睛总好像在痛,仿佛该戴一副墨镜,或者他眼痛是因为头痛。不过,他很英俊。总是衣冠楚楚,高顶礼帽,黑色礼服,红色的小玫瑰花结。他的举止相当冷静、傲慢。看人的时候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让人感到窘迫。
“当他的秘书揭发他曾经改名换姓之后,他只是像个狮身人面像似地盯着秘书,浅笑一下说,他想美国人是没有名字可改的。对此,上校也急躁不安起来。他对医生发了脾气,说了最气愤的话这一切的缘故,都是由于医生自以为未来将在上校的家庭里占有一定地位。
“不过我本不应该对这些事了解过多,但由于悲剧发生那天下午的早些时候,我碰巧听到的几句话。本来我不想多提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按照一般情况,人们是不愿意听到的。”
“我和我的两个伙伴带着那条狗向着前门走去的时候,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瓦伦丁医生和德鲁斯小姐躲在花园阴影里有一会儿了。在一排开着花的植物后,两人正悄悄地交谈着,话语里充满激情,有时甚至言词激动,既可以说是情人间的争吵,也可以说是情人腻语,所以没有人会去思量那些话。但是由于后来发生的不幸,使我感到有责任说出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不止一次地说道要杀什么人。不过,那个姑娘似乎是在恳求他不要杀某人,或者说是告知没有任何理由杀人。一位小姐对一位顺便来喝茶的人说这种话,真是太不寻常了吧。”
神父问:“你是否知道,瓦伦丁医生在秘书和上校演出了那场闹剧之后非常生气。我是说为遗嘱作证那回事。”
“根据所有人的说法,”对方回答:“医生生的气不如秘书的一半。在为遗嘱作证后,暴跳如雷走开的是秘书而不是医生。”
“说说遗嘱本身。”布朗神父说。
“上校很有钱,因此他的遗嘱至关重要。这段时间里,特里尔不会把改动的内容告诉我。但是从案发之后,说准确点是今天早上,我听说上校把大部分财产从他儿子名下转给了他女儿,只留给儿子很小一部分。其他所有人一概没份。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唐纳德和那个德鲁斯一样,花天酒地,放荡不羁。上校很不喜欢他这个儿子。”
“作案方法比作案动机复杂得多,”布朗神父评论道,“目前,德鲁斯小姐显然是上校死亡的即时受益人。”
“天呐,你的说话方式多么冷酷无情啊,”法因斯瞪着神又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暗示她——”
“她是不是要嫁给这个瓦伦丁医生?”神父打断了他的问话。
“是的吧,有些人反对。”他的朋友回答,“瓦伦丁医生是个医术高明、热心的外科医生,在当地德高望重,受人敬爱。”
“热心过分的外科医生。他在用茶时间去访问那位年轻小姐时。还随身带着外科手术器械,想必会有小手术刀什么的。他医术高明,下刀一定不会错过任何要害部位。”
法因斯跳了起来,沉着脸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你是在暗示他可能使用了手术刀——”
布朗神父摇摇头,“所有这些现在还只能是设想。问题不是谁干的或者用什么工具干的,而是怎么干的。我们可以想到很多可能作案的人和工具,别针啦,剪刀啦,柳叶刀啦。但是这个人怎么进的凉亭,甚至一根别针又是怎么进去的?”
他讲话的时候,沉思地凝望着天花板。但是在讲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一闪,仿佛在天花板上突然见到一只奇怪的苍蝇。
“嗯,你对这个案子打算怎么办?”年轻人问,“你经验丰富,现在你要提出什么建议?”
“我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布朗神父叹口气说:“我从来没到过那地方,没接近过那些人,我提不出太多的建议。不过,你能画一张上校遇害的凉亭位置和周围环境的草图吗?”
法因斯画好之后,神父仔细地看着,然后指着一点说:“那狗在海滩惨叫之前,我想你是在这里。”
“是的。”法因斯坦然回答。
神父顿了一下说道:“眼下,你只能进行就地调查。我想,你的那位从印度警察局来的朋友,或多或少地在那里负责你们的调查工作。我应该下去看看他在怎么进行,看看他以业余侦探的方式一直在干什么。我想也许已经有了结果。不过,现在我很忙,不能下去。”
两个来客,两只脚和四只脚的,辞别离开之后,神父拿起钢笔,回到被打断了的讲道准备工作上。题目是《关于新事物》,题目很大,不得不多次改写。
两天之后,神父正忙着同样工作的时候,那条大黑狗又蹦蹦跳跳地进了他的房间,非常热情,非常激动地张开前爪,整个儿地趴在他身上。它的主人跑着进来,不像狗那么热情但却一样地激动。不过他的激动可并不是愉快的激动,因为他的蓝眼睛快从脸上鼓出来了,而他神色急切的面容也有点苍白。
“你告诉过我,”他不来任何客套,单刀直人地说,“要我查出哈里·德鲁斯在干什么。你知道他于了什么?”
神父没有回答。年轻人用断断续续的声调接着说道:
“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他干掉了他自己。”
布朗神父的嘴微微启合,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与这个故事,与这个尘世无关的话,他在为死者的灵魂祈祷。
“你有时候神秘得让我毛骨悚然,”法因斯说,“你早已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
“我早就认为可能发生这种事,”布朗神父说,“所以我要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当时我只但愿你不会去得太迟。”
“是我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因斯说话的声音有点粗哑,“这是我曾经见到过的最丑恶最神秘最可怕的事。我回去,又走进老花园,感到这里除了发生过的谋杀案之外,还发生了一些新的不自然的事。在通向古老的灰色花园凉亭的阴暗小路两旁,成片的蓝色花朵从树上漫天飘落下来,但是对我来说,这些蓝色花朵看起来就像是在地狱的洞穴前跳舞的蓝色幽灵,我四下张望,似乎样样东西都原封未动。但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天空的形状有些不对头。跟着我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那块命运之石总是对着海滩耸立在树篱之外,从花园可以望得到。现在命运之石不在了。”
布朗神父抬起头来专心倾听。
“这就像一座山从地面上走开,或者月亮从天上落下来一样不可思议。不过,我当然知道,只要一碰,就会使它落下去。守着这事的困惑,我一阵风似地冲下花园小路,僻僻啪啪穿过树篱,仿佛它是一张蜘蛛网。这树篱很薄,大概只有一根树枝厚,不过整整齐齐,从来没人碰过,就当花园的墙。在海滩上,我发现那块岩石从它的支撑点上滑落下来。可怜的哈里·得鲁斯压在它的底下,像失事船骸一样地躺着,一只胳膊像拥抱一样的围着石块,好像是他把它拉下来倒在自己身上的。旁边广袤的棕色沙滩上,他用狂乱的字体写出这句话:命运之石倒在傻瓜身上。”
“是上校的遗嘱造成的。”布朗神父评论说,“年轻人把一切希望都押在唐纳德失宠由他替补这样的赌注上,因为除去唐纳德之外,就只有他兄弟俩是近亲。尤其因为他伯父这天请了律师又请他们去,对他们非常热情的接待,更使他认定他会在遗嘱中代替唐纳德,因为他哥哥太老实了。这一宝押不准的话,他就完蛋了。他丢掉了印度警察局的工作,在蒙特卡里输得精光。只有老德鲁斯死了,他才会从他认定有他一份的遗产中得救。在他杀了他的伯父之后,却发现自己一无所得,自然只有自杀了。”
“喂,等一下,”法因斯瞪大了眼,喊道,“你讲得太快,我跟不上。”
“谈到遗嘱,顺便说点小事。”布朗神父继续平静地说,“在我们谈论大问题之前,为了怕我忘记,我想对有关医生名字的事,作一点简单说明。根据我的历史知识,医生实际是法国贵族,头衔是德维隆侯爵。但他又是热忱的共和主义者。他放弃爵号,恢复已被忘却的原来家族姓氏,就是瓦伦丁。正如(法国大革命)这本书上写的——‘你的里凯蒂公民身份,使欧洲困惑了十天。’所指的是米拉博伯爵。”
“你讲了些什么?”年轻人茫茫然地问。
“不讲那么多了。”神父说,“总之,改名换姓十次有九次是不诚实的行为。不过这次却是狂热的高尚行为。这也就是他讽刺美国人没名字改的理由——美国人没头衔好改。在英国哈延顿,侯爵永远不能成为哈延顿先生。但是在法国德维隆侯爵就可以成为德维隆先生,或是瓦伦丁先生。所以这看起来就像改名换姓。”
“那么他要杀什么人呢?”法因斯追问。
“杀什么人,也来自法国贵族的习俗。医生是说,他要向佛洛伊德挑战决斗。姑娘是尽力说服他别这么做。”
“啊,我明白了。”法因斯若有所悟,近乎于喊叫地说道,“现在我理解她所说的话的意思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的?”他的朋友微笑着问道。
“哦,”年轻人说:“这是刚好在我发现那个可怜人的尸体之前碰上的事,先前只顾谈哈里的悲剧,让我把这事忘记了。我想如果你亲眼看到这个悲惨结局,也许你也会把这段小小的浪漫插曲给忘记的。
“当我走上通往凉亭的小路时,我遇到德鲁斯小姐和瓦伦丁医生在散步。她当然是身穿丧服,医生则是一身黑色礼服在参加葬礼。但是他们的面容可不像是参加葬礼或服丧的。我还从来没看到过任何男女比他俩更喜气洋洋,更欢天喜地的了。他们停下来向我致敬,她告诉我他们已经结婚,现在住在近郊一所小房子里,医生在那里继续开业。这使我有点惊讶,因为我知道,根据她老父亲的最后遗嘱,已把所有财产,包括房子和花园,都留给了她,只有少量的钱留给她弟弟。当我暗示这一点时,她只是笑了笑,说:‘哦,我们已经全部放弃,我丈夫不喜欢女继承人。’当我听到他们真的坚持把全部财产还给可怜的唐纳德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吃惊。我希望唐纳德受到这次对他有益的打击后,能够明智地处理好这笔财产。从此别再和狂饮豪赌的哈里搅在一起,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哈里已经自杀。她随后说的话我当时不太理解,但我现在明白了。
“她说:‘我希望这个红头发傻瓜别再为遗嘱大惊小怪。我的丈夫为了他的原则,情愿放弃与十字军同样古老的家族纹徽和贵族头衔。而这傻瓜却以为这样的人会为了一笔遗赠在花园凉亭里杀害一个老人?’她笑了笑说道,‘我的丈夫除了决斗这种方式之外,不会杀害任何人。而且他一直没有委托他的朋友去找对方的秘书。’现在我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过,我对她的意思只明白一部分,”布朗神父说,“她说秘书为遗嘱大惊小怪,准确点说,她是什么意思?”
法因斯回答的时候笑了,“布朗神父,我希望让你先了解了解这个秘书。对你来说,看着他把事情弄成一团糟的样子,会是一种乐趣。在服丧的房子里,他把一切事都弄得忙忙碌碌,把葬礼办成了最辉煌的运动会,使葬礼充满活力与热情。只要真的出了事,谁也拦不住他这么干。我已经告诉过你,过去他是怎样监督园丁的,就像是他在管理花园似的。还有他如何在法律方面指导律师等等。不必说,他也在外科业务方面指导外科医生。但由于这个外科医生是瓦伦丁,你就完全可以肯定,他的这种指导结果,会变成为指控瓦伦丁干了一些比庸医杀人还要恶毒的事。
“这个秘书在他那满头红头发的脑袋里,认死了是医生犯的这个罪。于是警察来到的时候,他趾高气扬,劲头十足。还用我说吗?他在现场成了最伟大的业余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智力超群,胜过苏格兰场的任何人,并因而骄傲得蔑视警探。哪会像德鲁斯上校的秘书那样,居然蔑视起调查上校凶杀案的警察来了。
“我说过观察他是件乐事。他带着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态,到处踱来踱去。有时向后一甩他那满头红发,很不耐烦地用三言两语打发警察的问题。他这几天的行为把上校的女儿气得要死。当然,他对案情有他的说法,尽管只能是空谈而已。他属于书本上描绘的那种角色,逗人乐的地方多于烦恼人的地方。”
“他的说法是什么?”神父问。
“哦,满带劲的。”法因斯说话时情绪不那么高。“要是他的说法能稍稍站住脚,哪怕站住脚十分钟,他就会成为值得称道的,有新闻价值的报道对象了。他说当他们在花园凉亭里发现上校时,上校还没死。是医生借口把衣服割开,用外科医疗器械杀死的。”
“我明白了,”神父说,“我想上校是脸朝下平卧在地上的,像是午睡的样子。”
报信人继续说:“当我在命运之石底下发现哈里的尸体之后,整个事情就像被炸药炸开了似的。这太妙了,看那个无事生非的小子怎么说吧?我相信,佛洛伊德本来会把他的伟大想法在报纸上发表的,也许还会要求逮捕医生的。说来说去,还是书归正传吧!我想哈里自杀是仟侮。但是整个经过,他是怎么作的案,还是没有人知道呢。”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谦虚地说:“我想我倒知道了整个经过。”
法因斯瞪圆了眼睛,望着神父叫道:“可是,怎么呢?你怎么会知道经过呢?你怎么能肯定你知道的经过就是真相?你一直坐在一百英里外的地方,写你的讲道文章。而你现在告诉我你已知道事件的真相了。如果你真地得出了结果,那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着手的?你知道的经过是怎样开始的?”
布朗神父突然跳了起来,激动得很不寻常。他喊出的第一声就像是炸弹炸了一样“那条狗”,他喊道:“当然是那条狗。如果你适当注意那条狗在海滩上的表现的话,你已经掌握全部经过了。”
法因斯眼睛瞪得更圆了,“可是你以前告诉过我,我对狗的感觉是废话。狗与此事无关。”
“那条狗和这个案子关系很大。”神父说,“只要你拿狗当狗一样看待,而不是像全能天主审判人那样来看待它,你早就该发现事实真相了。”
他有点尴尬地停了一会儿,然后面带动情的神色,道歉说:“事实是我碰巧喜欢狗。但我觉得,在人们对狗迷信而产生的耀眼光辉中,根本没有人真地了解可怜的狗。咱们还是从小事开始吧,从那条狗对律师的狂吠和对秘书的咆哮说起。
“你问我怎么能在一百英里远的地方推测出事情真相。老实说这大部分应归功于你。
“因为你把这两个人的情况介绍得很清楚,使我能知道他们是哪种类型的人。像特里尔这样的人,经常皱眉头,忽然又会微笑。又好摆弄东西,特别是好摆弄脖子下面的东西。
“这是个容易局促不安的神经质的人。我相信,那个工作很有效率的秘书,是个容易激动又容易受惊的人,这些花旗化活跃分子经常是这样的。否则的话,他就不会在听到珍妮特·德鲁斯尖叫的时候,把手在剪刀上割破,把剪刀掉在地上。
“狗恨神经质的人,我不知道神经质的人是否也会使狗神经过敏起来。或者是否因为它终究是畜生,就有点獚行霸道。或者是否因为它不受人喜欢而虚荣心受到了伤害(狗的虚荣心还是很大的哩)。这些都可能是引起狗反常的原因。但是,在可怜的诺克斯对这两个人的敌对情绪中,除了因他们怕它而使它不喜欢他们外,其他什么原因都不存在。
“我知道你很聪明,没有一个有理智的人会嘲笑别人的聪明。但是我有时候想,你聪明过头,无法理解动物,有时又无法理解人,特别是在人的行动简直和动物一样的时候。动物是缺乏想象力,只讲求实际的,他们生活在一个按照规律自行其是的世界里。
“拿这个案件来说,一条狗对一个人狂吠,而一个人从狗这里跑开。你还不至于头脑简单到看不出这样一个事实:狗狂吠因为他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逃跑是因为他怕这条狗。
“他们没有其他动机,也不需要有什么动机。而你非得把心理奥秘加进去不可,认为狗有超自然的视力,是命运的神秘代言人。你非要认为那个人不是逃避狗的牙齿,而是逃避刽子手的搜索。如果你终于想通了,那么所有这些更深一层的心理奥秘就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条狗真的自觉认出了杀害它主人的凶手,它就不会站在那里汪汪乱叫,像在茶话会上对一个副本堂神父乱叫一样。它可能会扑向这个人的喉管。另一方面,你真地认为有一个人硬起心肠谋杀了自己的老朋友,然后走出去,在老朋友女儿和验尸医生眼皮底下,对老朋友家人微笑。这样一个人会因为狗对他叫,就悔之不及,躬起身子跑掉吗?他也许会像一些悲剧故事中所说的那样灵魂受到震动。但是他不会发疯一般地冲出花园,逃避明知不会讲话的推一见证。人们只有在害怕狗的牙齿而不是灵魂受到震动的时候,才会克斯认为这次游戏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它回来是要严肃地控告手杖的行为,这种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从来没有哪条高贵杰出的狗,遭受过一根老朽手杖的如此对待。”
“啊?手杖怎么了?”年轻人问。
“它沉下去了。”布朗神父说。
法因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呆望。倒是神父继续讲话。
“它沉下去是因为它不是一根真正的手杖,而是一根钢棒,棒身边缘扁平而薄,端头是尖的,这是剑杖。我想,从来还没有哪个凶手能把凶器这么神奇而又自然地销毁掉——把凶器在抛给一头拾獚的幌子下销毁在海里。”
“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法因斯承认,“但即使是一根剑杖,我却猜不出他是怎么使用的。”
“就在上次你开始讲案情的时候,你说上校死在花园凉亭里,我就有一种猜测。你说上校穿的是自上衣,我又有了一种猜测。但是由于医生验尸说是短匕首刺死的,这就使案情复杂起来,我的猜测和案情对不上号。因为上校送律师出凉亭之后,就一个人呆在凉亭里。花园里,住房里,众目睽睽,再没有一个人接近过凉亭。那么凶手是如何潜入凉亭用短匕首刺杀上校的呢?难解之谜就在这里。如果早想到凶器是双刃长剑,这案子可能早就解决了。”
神父向后靠去,望着天花板,继续顺着他原来的思路说:“我把花园凉亭、白上衣和双刃长剑联想起来,又有了一种尚不能确定的猜测。但是,谁有这种机会和可能呢?应该说任何人都没有。后来你说到你和两个年轻的德路斯从海边回来的时候,哈里落在你们后边十几步,在树篱下面忙活他的烟斗。我的猜测便又推进了一步。等我看到你画的草图之后,我的猜测就不仅是猜测了。因为哈里所站的地方就是那个凉亭。除掉不可能的,剩下来的就是肯定的了。花园里没有一个人接近凉亭,外边你和赫伯特始终在一起,所以不会是赫伯特。只有哈里那个时候落在你们后面,在树篱下面呆了一两分钟,只有他才有作案的机会。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长剑以及如何隐藏凶器。如今诺克斯把这一环连接起来了。”
室内一阵沉寂,法因斯默然无语,神父继续说:“我听你说过,上校的遗嘱内容作了改动,那么我知道,这之后一个赌徒在彻底失败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干什么。但还是迟了。”
法因斯几乎跳起来。他问:“他在那里怎么作案?”
“像《黄屋》这类侦探小说中谈到的,说一个人被人发现死在无人能进得去的封闭房屋里。这些情节都不适用于现在这个案子,因为这是花园凉亭。我们谈到黄屋或什么屋的时候,意思是房间四面墙是相同的并且不能穿透的。但是花园凉亭就不是这样修建的。就像本案的这座凉亭,他的四周是由紧密交织的树篱修建成的,中间到处有很多空隙。德路斯上校坐的柳条椅,椅背上也有空隙。从你画的草图看,凉亭的枝条板墙靠树篱,柳条椅背又紧靠枝条板墙;从树篱外滑到柳条椅背的直线距离也就一英尺多点。因为你刚才说过,树篱很薄,人站在树篱外边,从枝条叶丛的空隙中,可以很容易地看到上校的白上衣,就像一个白色靶子一样显眼。”
法因斯微微颤抖一下说:“你是说哈里在那里拔出剑来穿过树篱刺进那个白靶子。这真是个奇特的机会,也是个突然的决定。此外,他不能肯定老头子是否把钱传给了他,事实上也没有传给他。”
布朗神父的脸色兴奋起来。
“你误解了这个人的性格,”他像透视过这个人似的,“这个人是属于胆大妄为的赌徒类型。在他的想法中,唐纳德失宠了,老头子请了律师来,同时也请了赫伯特和他。老头子对他咧着嘴笑,热情地握手,钱肯定非他莫属了。问题是如何早点到手,以解燃眉之急,但他并没有为此预先设定计划。”
“当他偶然在树篱外看到里面白色上衣身影时,好像全世界的金钱都在他眼前飞舞,使他欲火燃烧。魔鬼对赌徒说,有了这个机会而不敢利用的人是傻瓜。”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沉重,神色郑重地说:
“现在,我们可以尽量想象那场面,好像我们亲眼见到过一样。他站在那里,为魔鬼给他的这个机会而头晕目眩。他抬起头来,看到命运之石的奇异轮廓。那块大险岩,发发可危的悬在另一块上,像金字塔倒过来立在另一座塔尖上。也许这是对他的摇摇欲坠的灵魂的写照。你想象得出吗?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时刻,怎样去理解这样一种信号呢?这信号激起了他行动的念头,要成为人类的摩天大楼,就不要害怕有朝一日会倒塌。不管怎么着,他行动了。
“下一步困难是如何掩盖他的罪行。在随后肯定要进行的搜查中,被人发现一把剑杖,更别说是有血迹的剑杖,将会是致命的物证。如果他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也会被发现,被追踪。即使往海里丢,这一行动也会引人注意,甚至怀疑,除非他能想出什么更好、更自然的方式来处理掉凶器。你知道,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很好的办法。他是你们三人中唯一一个戴手表的,他告诉你们还不到回去的时间,并催促大家再向前走一会儿,而且开始给拾獚玩丢石子,丢手杖的游戏。他的眼光想必是十分阴沉地落在了荒凉的海滩上,然后才落到了狗身上。”
法因斯点点头,沉思地望着空中。他的思路似乎飘回到了故事的不那么实际的部分中。
“奇怪,”他说,“这条狗还是与这个故事有关。”
“如果狗能讲话的话,它本来差不多可以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我所有的抱怨是因为它不会讲话,你替它编写了它的故事。你让它用人和天神的语言讲话。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注意到的一些事情的一部分。他出现在所有报纸、谣传、聊天、和口号中——随心所欲,毫无权威可言。人们容易囫囵吞枣地接受这种、那种或者其他未经验证的说法。这些东西湮没掉一切固有的唯理主义和怀疑主义,像海洋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其名字就叫迷信。”
他突然站了起来,脸色沉重,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神情,他仿佛四周只有他一个人似地继续道:“这是不相信天主的第一个结果。丧失常识,不能按事物的本来面目去看待事物。任何人谈论事物,都会弄出许多名堂,并且加以无限的延伸,看着像噩梦里的远景。狗是凶兆,猫是奥秘,猪是吉祥物,甲虫是护身符。从埃及和古印度的多神教里,提出所有这些破烂来,五色俱备。阿努比斯,还有各式各样的兽神:象啦、蛇啦、鳄鱼啦,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你们害怕这句话——他们成了人啦!”
年轻人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似乎刚刚偶然地听到了一幕戏剧的独白。他对狗喊了一声,然后含含糊糊,满面愉快地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房间。但他不得不对狗连喊两声,因为狗还纹丝不动地呆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布朗神父,就像那头狼望着圣方济各一样。
花园血案
巴黎警察局局长阿尔斯蒂德·瓦伦丁晚饭来迟了一步,他的一些客人已经在他之前来到。不过,他的亲信仆人伊凡一再向客人保证:“局长就要来了。”伊凡是一个面带伤疤,脸色和胡须一样灰白的老头,他总是坐在进门大厅的一张桌子旁边,大厅里挂着许多武器。瓦伦丁的房子象其主人一样与众不同并由此名扬遐迩。这是一座老房子,高高的杨树伸出墙外,几乎赛纳河的河面上。但房屋的建筑结构才是其奇特之处——也许是出于警务人员的标准:除了前大门之外,绝对没有出口,前门是由伊凡和那个武器库守卫着。花园很大很精致,从房子里有许多出口进入花园,但花园却没有出口可以通向外界。光滑而不可攀登的高墙环绕着花园,墙头上有特制的铁蒺藜。也许,对于一个有好几百罪犯发誓要干掉自己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保险的花园。
伊凡对客人们解释,说他们的东道主来电话告知要耽搁十来分钟。实际上他是在安排有关执行死刑及诸如此类令人讨厌的工作。尽管他从内心讨厌这些职责,但他总是精确无误地去执行。在追捕罪犯时,由于他在法国乃至大部分欧洲的警务界都是最高权威,所以他的巨大影响常在减刑和净化监狱方面发挥作用,并受到尊重。他是一位伟大的,充满人道的法兰西思想家,象他这样的思想家的唯一错误就是把仁慈弄得比正义还冷酷。
瓦伦丁来了,身穿黑色晚宴服,佩戴玫瑰花形胸饰,风度翩翩。他的黑胡子已经参杂着灰色条纹。他径直穿过房屋走向自己的书房,书房开向后面的院落,通向花园的门是开着的。他把公文箱仔细地锁在规定的地点,站在开着的门口,向外望着花园,望了几秒钟。一轮新月照着暴风雨前的乱云,瓦伦丁沉思地凝望着它,这样作对他的科学化性格来说,很不寻常。也许这种科学化的性格对生活中的重大问题有某种心灵上的预见力。至少,他从这种奥妙的情绪中很快恢复了正常,因为他知道他迟到了,他的客人已经陆续来到。
他走进客厅时,只瞟了一眼,便足以肯定他的主要客人还没来。
但这一瞥之中,便见客厅中宾客如云,不乏名门显要:英国大使加洛韦勋爵,一个性情暴躁的老头,红褐色脸象只苹果,佩戴着蓝色的嘉德丝带;加洛韦夫人,瘦得象根线条,满头银发,一张敏感高傲的脸;加洛韦夫人的女儿玛格丽特·格雷厄姆夫人,面色苍白容貌美丽的少妇,一张小精灵般的脸,一头铜色的头发。
来宾中还有蒙特·圣·米歇尔公爵夫人,黑眼睛,富态雍容。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两个女儿,也是黑眼睛,高雅美丽。
还有西蒙医生,典型的法国科学家,戴着眼镜,两端尖溜溜的唇髯,额头上满是皱纹,这是对他老是傲慢地扬起眉毛的惩罚。
最后,他的一瞥中还看到了埃赛克斯的布朗神父,是他最近在英国认识的。
也许,在看到的这些人当中,最使他感兴趣的,还是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他对加洛韦母女鞠躬,得到的回报是要理不理的应酬。他又走上前来向主人致意。他就是法国外籍军团的奥布赖斯指挥官。他是个消瘦而在发福的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蓝眼睛。
他指挥的军团素以光荣的失败和成功的自杀闻名。兵团里的军官似乎很自然地同时具备十足的闯劲和忧心忡忡的神情,连奥布赖斯本人也不例外。他的出身是爱尔兰绅士,童年时代就认识加洛韦夫妇,尤其熟识玛格丽特。格雷厄姆。他因债务破产离开爱尔兰。
现在他穿着军装,配着军刀,蹬着有马刺的军靴到处走动,显示出他对英国的礼仪丝毫不以为然。他向大使家人鞠躬的时候,加洛韦勋爵和夫人僵直地弯了弯腰,玛格丽特夫人却向别处望去。
但是不论由于什么旧有的原因使这些人彼此若有若无地感兴趣,他们的高贵的主人家却实在对他们并不特别地感兴趣。至少,在主人眼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今晚的贵宾。为了某种原因,瓦伦丁在等待一位世界闻名的人物。是他在一次出差到美国从事侦探工作并取得成功的旅程中,和这个人交上朋友的,这人名叫朱利叶斯·布雷恩,是个亿万富翁,对小宗教团体的捐献,可谓金额庞大,数目惊人,在美国和英国的报纸上时时引起轰动,因而顺理成章引起了人们对他的尊重。无从得知布雷恩先生是个无神论者还是摩门教徒,抑或是个信基督的科学家。但他对有知识的人一定会倾囊相助,只要这个人是尚未成名的。他的癖好之一就是等待美国出个莎士比亚——这是比等待鱼儿上钩还需要耐心的癖好。他赞赏美国诗人惠特曼,但是他认为巴黎的卢克·皮·坦纳在任何一天都比惠特曼还要“进步”。他喜欢“进步”的事物,认为瓦伦丁“进步”,可这对瓦伦丁其人来说乃是委屈,是严重的不公正。
朱利叶斯·布雷恩的坚毅面孔一出现在房间里,就象晚餐铃一样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有着很少能有人具备的了不起的品质。因此他的到场和不到场同样了不起。他块头大,又高又胖,穿着全套的黑色晚礼服,没有表链或是戒指这类的饰品。他的头发全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象德国人的发式。他的面色红润,神情严峻。一张脸胖乎乎的,下巴上一撮黑色尖须向上翘起,起到一种戏剧效果。甚至是“浮士德”中摩非斯特的效果。不然的话,倒是会留下一张娃娃脸。不过,全沙龙的客人盯着这位驰名美国人的时间也没多久,他的迟到终成为过去,他被立即请进餐厅,于是他挽着加洛韦夫人的胳膊走了进去。
加洛韦家的人对什么都很亲切随和,只除开一件事:即只要玛格丽特夫人不给冒险家奥布赖恩挽着胳膊,她父亲就会十分满意,而她也真的没有赏给奥布赖恩这个脸。她端庄稳重地和西蒙医生一起走进餐厅。
然而老加洛韦勋爵还是烦躁不安,甚至近乎于粗鲁无理。晚宴中间,他圆滑得体,充分显示出外交家的风度。但到抽雪茄时,三个年轻一点的人——那位西蒙医生,那位布朗神父,和受到冷落的穿外国军装的流放者奥布赖恩——都散开了,或是混到女人堆里,或是到暖房里吸烟。这时这位英国外交家就变得一点也不象外交家了。不知怎的,那个无赖奥布赖恩可能正在对玛格丽特丢眼风这个想法,每隔六十秒就会刺痛他一下,他没敢想后来会怎样。他给留在餐桌旁,和信仰一切宗教,满头白发德高望重的美国佬布雷恩,还有头发灰白、什么宗教都不信的法国人瓦伦丁,一块喝咖啡。他们彼此争辩,但是谁也说服不了谁。过了一会儿,这场“进步”的舌战达到了令人生厌的危机关头,加洛韦起身去会客室。他在长长的过道里转了六七分钟。直到他听见医生训话式的尖声尖气的声音,然后是神父的低沉声音,随后是哄堂大笑。他诅咒了一声,以为他们可能是在辩论“科学与宗教”。但是他打开沙龙门的那一刻,眼中只看到了一件事——有人不在场了。他看到奥布赖恩指挥官不见了!玛格丽特夫人也不在了!
勋爵象离开餐厅一样不耐烦的离开了会客室,再一次沿过道大踏步走。保护女儿不受这个爱尔兰。阿尔及利亚二流子的伤害,这一念头此刻在他心中已成焦点,甚至使他发狂。
当他走向房子后面,瓦伦丁书房所在的部分时,他吃惊地遇到了他的女儿。只见她面色苍白,一脸轻蔑神色,飞快地掠过。这又是一个迷。如果她曾经和奥布赖恩在一起,那么奥布赖恩又在什么地方呢?如果她不曾和奥布赖恩在一起,那么她又到什么地方去过呢?
由于年老多疑加上爱女心切,他摸索着向大厅黑洞洞的后半部走去,最后找到一个通往花园的仆人入口。一轮新月破云而出驱散乌云,银光射到花园西角。一个身穿蓝衣的高大人影大步流星穿过草坪,向书房门走去。一缕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勋爵认出那就是奥布赖恩指挥官。
奥布赖恩穿过落地窗,闪身进入室内,留下加洛韦在那里大发莫名其妙的脾气,心情有说不清楚的不畅。花园里一片银色,树影婆娑,象是剧台上的布景,又象是在嘲弄他的尘事权威正在和他的暴躁脾气发生冲突。爱尔兰人优雅的大步走法更加激怒了他,好象他是情敌,而不是当父亲的。月光使他疯狂。他仿佛中了魔法,陷入到中古世纪游吟诗人的花园,或是法国画家华托画笔下的仙境。他想要以谈判方式来打断这种求爱的愚蠢行为,他飞快地跟着他的敌人迈步向前。他这样走着的时候,踩到了草里的木块或石头上。他先是怒气冲冲地往下看,看第二次时则充满了好奇。瞬间,月亮和高大的杨树俯瞰到了一幕不同寻常的情景——一位上了年纪的英国外交官拼命地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或是惨叫。
他声音嘶哑,面色惨白地来到了书房门口,西蒙医生慌忙迎出,眉毛因吃惊而扬了起来。他好不容易才辨清了这位加洛韦勋爵的叫喊:“草里有具尸体——血淋淋的一具尸体!”
“必须马上告诉瓦伦丁。”医生在他断断续续说清楚他看到的一切之后说道:“正好,他来了。”就在他讲这话的时候,那位大侦探被叫喊声引到了书房里。当听到这是件血淋淋的杀人案后,瓦伦丁侦探立刻非常严肃地变得机警认真起来。因为这件事无论多么突如其来,多么可怕,总归是他的业务。
“非常奇怪,先生们,”他在人们匆忙走出书房到花园去的时候说:“我在全世界侦察疑案,但如今竟有一件落在了我自己的后院。可是在什么地方呢?”他们不那么容易地穿过草坪,因为河面上起了一阵薄雾,不过在哆哆嗦嗦的加洛韦的引导下,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具埋在深草里的尸体。一具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尸。尸体脸朝下卧着,因此人们只能看到他的肩膀上裹着黑布,大脑袋是秃的,只有一两缕褐色的头发象湿海草一样黏在头盖骨上。一缕腥红色的血流从他伏着的脸下蜿蜒而出。
“至少,”西蒙用深沉单调的声音说,“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医生,快检查一下他,”瓦伦丁有点严厉地说,“也许他还没死。”
医生弯下腰来。“还不十分冷,但是恐怕他已经死了。”他说,“来,帮我把他抬起来。”
他们小心地把他抬离地面一英寸,所有对他是否真正死了的怀疑立刻烟消云散,使人惊骇异常的是,被害者的脑袋掉了下去,和身体完全分开了。不管是谁割断了他的喉管,还残忍地把他的脖子切断。这连瓦伦丁也颇感震惊,他喃喃道:“凶手一定象大猩猩那么强壮有力。”
尽管西蒙医生对解剖已经习惯,但此时也不禁颤抖了一下。他举起那脑袋,脖子和下巴都有轻微的刀伤,面部完好无损。这是一张刻板生硬的黄色脸孔,既凹陷又浮肿。
缨钩鼻,厚嘴唇,是一张邪恶的罗马皇帝的脸,也许还带点不太明显的中国皇帝的特色。
所有在场的人似乎都以一无所知的冷静的眼光望着尸体。对这个人来说,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注意的了。只有在人们抬起他来的时候,才看见他闪光的白衬衣,胸前染着红血。西蒙医生说过,这个人决不是他们这一堆人里的。但是他很可能是要来参加这个宴会的。因为他的穿着说明他是要到这种场合来的。
瓦伦丁手和膝盖着地,用他严密的专业眼光检查着尸体周围二十码的草丛地面,医生不熟练地帮着他检查,英国勋爵则是茫然地跟在后面看。他们匍匐前进,毫无收获。
只有几个短树枝是折断或砍断的。瓦伦丁拣起来,查看了一会就丢开了。
“矮树枝,”他郑重其事地说,“矮树枝!还有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脑袋砍掉了。这就是草坪上所有的一切。”
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了一会,紧张不安的加洛韦尖声叫了起来:
“那是谁?花园那边是谁?”
一个小个子的人,长着一课可笑的大脑袋,在朦胧月光下,摇摇摆摆向他们走近。
初始的片刻,他看起来象个小妖精。结果是留在会客室里的那个与人无害的小个子神父。
他怯生生地说:“你们知道,没有门通向这个花园。”
瓦伦丁的黑眉毛拧作一道,他一见黑教士服就会如此。但他为人正直,无法否认这话与此案有重大关系。
“你说对了,”他说,“在我们查清他怎么遇害之前,我们的确还得弄清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现在,听我讲,先生们,如果对我的地位和责任可以不报成见的话,我们都会同意某些尊贵的姓名必须排开在这件事之外。这里面有先生,有女士,还有一位外国的大使。如果必须把这件事当作罪案记录下来,那以后就得当作罪案来办。但直到那时,我还是可以利用我的处理自由。我是警察局长,我在公众面前有我的声望,我可以把这件事暂时保密。如果老天爷愿意,我可以在召集我的人员去搜寻别的什么人之前,先为我自己的每一位客人澄清。先生们,凭你们的荣誉,直到明天中午,你们一个也不得离开这所房子。这里有床让大家睡。西蒙,我想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得到我的仆人伊凡,在前厅。伊凡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告诉他找别的仆人守卫,他自己立刻到我这里来。加洛韦勋爵,你当然是告诉女士们出了什么事的最佳人选,别吓着她们。她们也得住下来。布朗神甫和我留下来守尸。”
这种有队长风度的话一出自瓦伦丁之口,就象军中的号角一样。西蒙医生直接去到武器库,把瓦伦丁这个公家侦探的私人助手伊凡拖了出来。加洛韦去了会客室,很策略地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了女士们。因此,等到整个团体在会客室聚齐的时候,女士们已经由惊魂不定到情绪平稳了。同时,出色的神甫和出色的无神论者则站在死者的头前脚旁,在月光下一动不动,仿佛两尊象征各自死亡哲学的雕像。
伊凡是个可信赖的人,他象炮弹一样冲出房子,赛跑一般穿过草坪来到瓦伦丁面前,活象狗来到主人面前一样。听完这个家宅内的血案事件后,他的苍白的脸闪闪发光,变得生气勃勃起来。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要求主人允许他去检查现场残留物。
“行,如果你愿意的话,伊凡,”瓦伦丁说:“但时间不要太长,我们必须进去了,在屋里仔细地研究一下。”
伊凡抬起头来,然后又低垂下去。
“哎呀”,他大喘着气说,“这——不,这不是的,这不可能是的。你认识这人吗,先生?”
“不认得,”瓦伦丁淡淡地说,“咱们最好进去。”
他们两人把尸体抬到书房里的沙发上,然后与神父一起到会客室。
侦探在一张书桌前默默地甚至是有点犹豫不决地坐下,但他的眼睛却是法庭审判长严酷无情的眼睛。他在面前的一张纸上飞快地记了什么,然后简短地说:“大家都在这里吗?”
“布雷恩先生不在吗?”蒙特·圣·米歇尔公爵夫人向四周望了望说。
“不在,”加洛韦勋爵以嘶哑粗鲁的声音说,“还有尼尔·奥布赖恩也不在。尸体还有余温的时候,我看到奥布赖恩先生在花园里走动。”
“伊凡,”侦探说,“去把奥布赖恩指挥官和布雷恩先生找来。布雷恩先生,我知道他正在餐厅里抽一支长雪茄。奥布赖恩先生,我想正在暖房里走来走去。我不敢肯定。”
这个忠实的助手从房间里飞跑出去。在大家还没来得及挪动或是讲话之前,瓦伦丁已经用和伊凡同样迅速的军人风范继续讲下去: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花园里发现了一个死人,脑袋被干净利落地砍下来。西蒙医生,你检查过了。你认为象这样割断一个人的喉管需要很大的力气吗?或者,也许只需要一把很锋利的刀吗?”
“我得说,这根本不是用刀干的。”面色苍白的医生说。
“你有没有想到,”瓦伦丁接着问,“有哪种工具可以干出这种事?”
“从现代的可能来讲,我实在想不出。”医生痛苦地弯着眉毛说,“就是笨拙地把脖子砍断,也不那么容易。这个脑袋给砍得干净利落,可能是用战斧或古代刽子手行刑用的斧头干的,或者是一把双手握的重剑。”
“可是,天哪,”公爵夫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着,“这里可没有双手握的重剑或战斧啊。”
瓦伦丁仍然忙着在纸上书写着,“告诉我,”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可不可能是法国骑兵的长军刀?”
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由于某种不理智的原因,人人的血都凝固了,就象麦克白听见敲门声一样。在这大家吓呆了的沉寂中,西蒙医生勉强开口道:“军刀——对,我想可能。”
“谢谢你,”瓦伦丁说,“进来,伊凡。”
极受信任的伊凡推门进来,引进来是奥布赖恩指挥官。他终于找到了这位又在花园里踱来踱去的先生。
爱尔兰军官随便地站在门槛上,以挑衅的眼光望着侦探,喊道:“你要我来做什么?”
“请坐,”瓦伦丁以愉快平稳的声调说,“你没有带着你的剑吧,它在哪里呢?”
“我把它留在图书室的桌子上了,”他的爱尔兰土音在情绪慌乱中更加厉害了,“它是个累赘,它——”
“伊凡,”瓦伦丁说,“请你把指挥官的剑从图书室拿来。”在仆人出去后他说,“加洛韦勋爵说,你就在他发现尸体之前离开花园,那么你在花园里做什么?”
指挥官慌乱地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哦,”他用纯爱尔兰口音喊道,“赏月嘛,和自然交往,我的朋友。”
深沉的寂静笼罩着室内,持续了一会儿,门上又一次细碎可怕的敲击声打破了沉寂。
伊凡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副空刀鞘,“我能找到的就是这个。”
室内一片异常的沉寂,仿佛是包围着谴责凶手的被告席的沉寂一样。公爵夫人虚弱的喊声已经消失了老半天。加洛韦勋爵的满怀恨意得到了满足和平息。这时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声音说话了。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们,”玛格丽特夫人喊道。她用的是一个英勇无畏的妇女在公开讲话时所用的清亮而颤抖的声音。“我可以告诉你们奥布赖恩先生在花园里干什么,因为他不得不保持沉默。他要我嫁给他,我拒绝了。我说就我的家庭环境而言,我除了对他的尊敬以外,什么也不能给他。他对这话有点生气。他似乎对我对他的尊敬并不怎么在意。我真想知道,”她颇为病态地微笑了一下说,“他现在是否重视了我的尊敬。因为我正向他奉上我的尊敬。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发誓,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加洛韦勋爵本来是维护他女儿的,现在则为他想象中的不体面而恐吓她。
“管住你的舌头,”他强劲有力地低声说,“你为什么竟然掩护这个家伙?他的剑上哪里去了?他那该死的——”
由于他女儿对他瞪起眼睛看,他住了口。
“你这老傻瓜,”她低声说,声音里丝毫没有怜悯,“你打算要证明什么?我告诉你,这个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没有恶意的。但即使他有恶意,他也是和我在一起的。如果他在花园里谋杀一个人,那么谁是那个应该看到应该知道的人呢?你恨尼尔恨得那么利害,恨得要把你的女儿置于——”
加洛韦夫人尖叫一声。其他人大都呆坐在那里,各自为自己曾与情人之间存在过的类似悲剧而激动不已。他们看着那个傲慢的面色苍白的苏格兰贵族女子,和她的爱尔兰冒险家情人,就象人人在看着一所黑暗屋子里的画像。漫长的寂静中充满了对被谋害的丈夫和双双服毒的情妇情夫这类故事的回顾。
在这可怕的寂静中,一个单纯的声音说道:“那是一支很长的雪茄吗?”
这种思想的转换是如此强烈,人们不得不四下看看是谁在讲话。
“我是说,”小个子的布朗神父在屋子一角说,“我是说布雷恩先生正在抽的雪茄,好象差不多有一支手杖那么长。”
尽管这与案子毫不相关,瓦伦丁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不仅有愤怒的神情,但也有同意的神色。
“很正确,”瓦伦丁尖刻地说,“伊凡,再去看看布雷恩先生,马上把他带来。”
家务总管把门随手带上之后,瓦伦丁以完全不同的热忱态度对那姑娘讲话。
“玛格丽特夫人,”他说,“我敢肯定,你屈尊迂贵,替指挥官的行动作出解释的行为,我们大家都表示感谢和赞赏。但还有一个漏洞。据我了解,加洛韦勋爵遇到你从书房到会客室的途中,只几分钟过后,就发现了指挥官在花园里走过。”
“你得记住,”玛格丽特夫人的声音微微带点讥讽地回答,“我刚刚拒绝了他,所以我们没可能臂挽着臂回来。他是一位绅士,应该耽搁一下落在我后面。能因此指控他谋杀吗?”
“在这几分钟里,”瓦伦丁郑重地说,“他实际上可以——”
敲门声又起,探进伊凡惊恐的脸孔。
“请原谅,先生,”他说,“布雷恩先生已经离开这所房子了。”
“离开了?”瓦伦丁叫到,霍地站起身来。
“离开了!飞跑走了!不见了!”伊凡用令人发笑的法国话说,“他的帽子,大衣也都走了。我跑出房子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找到了一个,还是一个很大的‘痕迹’。”
“你这是什么意思?”瓦伦丁问。
“我这就拿给你看,”仆人边说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刀鞘,闪闪发亮的骑兵军刀。房间里的每个人看着它就象看到了雷电。但是,经验老道的伊凡继续十分平静地讲下去。
“我找到了这玩艺儿,”他说,“就丢在去巴黎的大路旁五十码开外的灌木林里。换句话说,我就是在你的那位可尊敬的布雷恩先生跑掉时丢掉它的地方找到的。”
又是一阵沉寂,但是是另一种沉寂。瓦伦丁拿起军刀,检查检查,不动声色地凝神思考了片刻。然后满脸敬意地转向奥布赖恩:“军官,”他说,“我们相信如果警察局要检查的话,你是愿意把这件武器呈交上来的。同时,”他拍着铮铮作响的军刀背,“我把你的剑还给你。”
对这一动作的象征意义,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当然,对尼尔·奥布赖恩来说,这一姿态是他生活的转折点到他趁着晨光,再度来到这神秘的花园漫步时,这件悲剧性的无聊小事,便在他那平常的仪态上丝毫不留痕迹了。毕竟,他是一个有千万条理由快活的人。加洛韦勋爵是个绅士,向他道了歉。玛格丽特夫人比夫人还高贵,至少她是个女人。早餐前,他和她在当初的花坛之间漫步时,也许会给他一些比道歉更加美妙的东西。整个人群的心情都更轻松了。因为尽管谜团尚未揭开,怀疑的沉重压迫已经从他们全体身上移开,飞向了那个逃亡巴黎的外国亿万富翁——那个他们几乎不了解的人。魔鬼被抛出了这所房子,他自己把自己抛出了这所房子。
然而,谜团尚未揭开。奥布赖恩在花园座椅上坐在西蒙医生旁边时,热心的医学科学家立即重新提到了这件事。但他没能从奥布赖恩嘴里套出更多的东西,后者的思想完全跑到比这愉快得多的事情上了。
“我不能说这事使我很感兴趣,”爱尔兰人坦率地说,“尤其是因为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了。显然,布雷恩因为某种原因恨这个陌生人,就把他骗进花园用我的剑把他杀了,然后逃向城里,走的时候把剑丢掉。顺便说一下,伊凡告诉我死人的口袋里有一张美元票子。因此,他是布雷恩的同胞。这似乎更明确了。我看不出解决这事有什么困难。”
“有五大难点,”医生平静地说,“象高墙一样挡道。不要误会我,我不怀疑是布雷恩干的。我想,他的逃跑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他是怎么干的。第一难点:当一个人可以用一把折叠刀杀了人后再把刀放回口袋的时候,为什么要用一把又笨又长的军刀?第二难点:为什么没有听到响动或喊叫?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挥舞着刀向他扑上来时,一般都是不吭声的吗?第三难点:有一个仆人整晚上都守着前门,连一支耗子都进不了瓦伦丁的花园,那么死者是怎么进的花园呢?第四难点:同样情况,布雷恩是怎么走出花园的?”
“第五个难点呢?”尼尔说时,眼睛盯着小路上慢慢走来的英国神父。
“我想,是件小事,”医生说,“不过我认为是最奇怪的事情。我初看脑袋是怎么砍掉的时候,我以为凶手砍了不止一刀。但是仔细检查后,发现在砍断的部分上砍了许多刀。换句话说都是在脑袋掉下来之后砍的。布雷恩难道恨他的仇人恨得那么凶,非得在月光下用军刀多次猛砍才能解恨不可?”
“可怕!”奥布赖恩发抖说。
小个子布朗神父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已经来到,带着他特有的腼腆神色等着他们讲完,然后很尴尬地说:
“我说,对不起打搅了你们,但是我是奉命来告诉你们消息的。”
“消息?”西蒙重复道,透过眼镜有点很烦恼地说。
“是的,我很难过,”布朗神父温和地说,“你们知道,又出了起谋杀案。”
座椅上的人跳了起来,把椅子都摇动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神父迟钝的眼光望着杜鹃花接着说,“同样令人厌恶,又是砍头。他们实际上是在河里发现那棵仍在滴血的脑袋的。靠着布雷恩去巴黎的大路几码远,所以他们认为他——”
“好呀老天爷!”奥布赖恩喊道,“布雷恩是个捣蛋狂吗?”
“有美国人的血统,”神父冷漠地说,“他们要你们到图书室去看看。”
奥布赖恩跟着其他人去验尸,恶心地马上要呕吐了。作为军人,他厌恶所有的秘密谋杀。这些荒唐透顶的肢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第一棵头砍下来,然后又一颗。
在这种情况下,说两个人的智慧胜过一个人,两颗脑袋胜过一颗脑袋,简直是胡扯。他穿过书房的时候,一件令人震惊的巧合使他打了个趔趄。在瓦伦丁的桌子上,摆着一张彩色照片,是一颗正在滴血的头——第三颗了。那头正是瓦伦丁本人的头。仔细看才看出来那只是法国国家主义派报纸“断头台”对它的政敌所玩的一种手法。凡是它的政敌,一定会以受处决后的头像出现在报纸上。瓦伦丁是他们的政敌,这一期轮到他上“断头台”了。但是奥布赖恩是爱尔兰人,他不懂这一套,他只奇怪法国的知识界何以作出这种残忍而卑劣的把戏。这使他回想起了法国大革命的恐怖时代。
图书室深长,低矮,黑暗。只有百叶窗里透进的一点阳光,才泛有一丝晨曦的红色。
瓦伦丁和他的仆人伊凡在一张微微倾斜的长书桌尽头等候着他们。
书桌上摆着两个人体的残余部分,在晨曦中看着分外的大。花园里发现的那个人的大黑脑袋和黄面孔基本没变样。第二个人头是今天早晨从河水漫过的芦苇中钓起的,水淋淋地摆在第一个人头旁。瓦伦丁的人还在搜寻第二具尸体的其余部分,据认为还在河水中飘浮着。
布朗神父一点也没有奥布赖恩的那种感觉,他走向第二颗人头,眨着眼仔细观察。
这头比湿漉漉的拖把还大,白头发,在炙热强烈的晨曦中发出银色的光芒。紫色的丑脸,也许是罪犯型的,被丢进水里的时候,撞到树上或石头上,撞烂了。对奥布赖恩来说,这个象人猿似的头上竟有一圈象圣人一样的银发,那似乎是他的巴黎恶梦的最后一笔。
“早上好,奥布赖恩指挥官,”瓦伦丁文静却热情地说,“我想你已经听说布雷恩宰人的最新试验品了。”
布朗神父仍然弯腰对着那白头发的脑袋,没抬头说道:
“我想,你十分肯定,这颗脑袋也是布雷恩砍下的。”
“嗯,这似乎是常识,”瓦伦丁手插在口袋里说,“象前一个一样用同样方式杀死,用同一凶器切下来。我们知道他带走了这凶器。”
“是的,是的,我知道,”布朗神父唯唯诺诺地说,“但是,你知道,我怀疑布雷恩是否能砍下这颗头。”
“为什么不能?”西蒙医生问,他理直气壮地瞪着神父看。
“嗯,医生,”布朗神父抬起头来眨着眼睛说,“一个人能把他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吗?我可不知道。”
奥布赖恩觉得他的耳朵轰地一下,差点神志昏迷过去。但见医生跳向前去,把那湿漉漉的白头发向后撩去。
“哦,没有疑问这就是布雷恩,”神父平静地说,“他的左耳朵上确确实实有这个缺口。”
侦探一直用坚定闪亮的眼睛盯着神父,这时张开紧闭的嘴尖刻地说:“布朗神父,你似乎对他知道得很多。”
“我是知道,”小个子神父简单地说,“我和他在一起呆了几个星期,他想入天主教。”瓦伦丁的眼睛冒出狂热的火花,他紧握双拳大步走向神父,“而且,也许,”他恶狠狠地嘲弄道,“也许他也在想把他所有的钱留给你们的教会。”
“也许他是这么想的,”布朗不动声色地说,“这有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瓦伦丁狞笑着说,“你一定可以了解到他的许多事,了解到他的生活和——”
奥布赖恩指挥官把一只手放在瓦伦丁的胳膊上:“别在冒出你那些诽谤性的废话来,瓦伦丁,”他说,“不然的话,还得再要一把剑来。”
但是,瓦伦丁在神父坚定而谦虚的眼光注视下,已经恢复了常态。“好的,”他简短地说,“个人意见可以先放到一边,你们这些先生仍然受到你们承诺的约束,就地留下来。你们必须强迫自己实践这个承诺,还得彼此强迫实行。伊凡在这里会告诉你们更多你们想知道的事。我要开始办公事了,写报告给当局。我们不能再保持秘密了。我要在书房里写,如果再有什么消息,到那里找我。”
“还有什么消息吗,伊凡?”警察局长大踏步离开房间后,西蒙医生问。
“我想只有一件事,先生,”伊凡说,他灰色的脸上起了皱纹,“不过也很重要,如果从某一个合适的立场来说的话。那里是你们在草坪上发现的那个老家伙,”他用毫不掩饰的敬畏神情指着那个有着一个黄脑袋的黑色尸体说,“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查出他是谁了。”
“真的?”医生吃了一惊,喊道,“他是谁?”
“他叫阿诺德。贝克尔,”低级侦探说,“不过他还有许多化名。他是那种到处流窜的流氓,据我们所知,他到过美国,布雷恩就是在美国和他结下仇的。我们和他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因为他多数时间是在德国作案。当然,我们和德国警方还是有联系的。但是,很怪,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叫路易斯。贝克尔,我们和这家伙倒打过很多交道。事实上,我们就在昨天,不得不把他送上了断头台。这是一件很离奇的事,先生们,当我看到这家伙躺在草坪上的时候,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被吓过。这时我当然想起了他在德国的双胞胎兄弟,于是就追踪这条线索——”
作解释的伊凡住口不说了,原因是没有人在听他的。指99lib?挥官和医生都在注视着布朗神甫,他不灵活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按着太阳穴,就象一个人突然头痛得利害。
“停下,停下,停下,”他喊道,“停下别讲了,因为我看出了一半。天主会给我力量吗?我的脑筋会不会飞跃一下全面看出来?上天帮助我!我一向相当善于思考,我可以解释阿奎那著作的每一页。是我的头要裂开,还是我能全面看出来?我看出了一半——我只看出了一半。”
当布朗神父把手放下来之后,脸上气色很好,表情严肃,象个儿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让我们尽快把这件事讲清楚,处理完。听着,这会是让你们全体相信事实的最好办法。”他转向医生:“西蒙医生,”他说,“你头脑健全,今天早上我听见你就这件事问了五个最难解的问题。哎,如果你再问,我来回答。”
西蒙又怀疑又好奇,夹鼻眼镜从鼻子上滑了下来,但他还是立刻答道“好的,第一个问题,你知道,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短剑杀另一个人的时候,却要用笨重的军刀?”
“因为用短剑砍不下人的脑袋,”布朗神父平静地说,“对这个凶案来说,砍头是必要的。”
“为什么?”奥布赖恩饶有兴趣地问。
“下一个问题呢?”布朗神父问。
“啊,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叫喊什么的?”医生问,“军刀在花园里是不寻常的事。”
“短树枝,”神父转向可以望到死亡景象的窗子,阴沉沉地说,“没有一个人看到短树枝这一点,为什么它们竟摆在离树那么远的地方?它们不是折断的,是砍断的。凶手使他的敌人全神贯注于他用军刀耍的把戏,让他看他怎样能把树枝丢向空中,落下时一刀砍断或者诸如此类的把戏。然后趁敌人弯腰看刀砍的成绩时,不吭声一刀,头就砍下来了。”
“好吧,”医生慢吞吞地说,“这似乎说得通。不过,我的下两个问题会难住任何人。”
神父仍然站着,用判断的眼光从窗子里望出去,等待着。
“你知道花园里是怎样的完全封闭,象不透气的房间一样。”医生继续说,“那么,这个陌生人是怎么进的花园?”
小个子神父身子都没有转过来就回答说,“花园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陌生人。”
一阵沉寂,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孩子般的哈哈大笑,消除了这种紧绷绷的场面,布朗神父的荒唐话引起了伊凡的公然嘲笑。
“啊呀,”他喊道,“那么昨天晚上我们没有把一个胖子的尸体抬到沙发上了?我想,他没有进花园喽。”
“进花园?”布朗沉思地重复道,“不,不完全是这样。”
“真该死!”医生喊道,“有一个人进了花园,或者他没有。”
“不一定非如此不可,”神父带着隐隐的笑容说,“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医生?”
“我想你是病了,”西蒙医生尖刻地说,“不过我还是要问下一个问题,布雷恩是怎么出的花园?”
“他没有出花园。”神父仍然望着窗外说。
“没有出花园?”西蒙象炸弹爆炸一样地喊道。
“不完全如此。”布朗神父说。
西蒙用他法国人的逻辑激烈地摇着拳头。“有一个人出了花园,”他喊道,“或者他没有。”
“不总是这样,”布朗神父说。
西蒙不耐烦地跳起来,“我没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谈话上了,”他怒气冲冲地喊道,“如果你连一个人只能在墙这边或是那边都不懂,我就不再麻烦你了。”
“医生,”神父温和地说,“我们一向相处得很愉快,要是看在我们老朋友的分上,请停下来,告诉我你第五个问题。”
不耐烦的西蒙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简短地说,“脑袋和肩膀砍的方式很奇怪,好象是死后砍的。”
“对,”一动不动的神甫说,“这样干是为了使你对你作出的错误假定完全肯定,使你理所当然的认为那颗头是属于那个身子的。”
奥布赖恩恐怖的呆望着,他的盖尔文化传统使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赶快离开这个邪恶的花园,一棵树结两种果子,一个人有两个脑袋。”但是他的法国化智慧终于占了上风。他象其他人一样靠近神父,满腹狐疑地听着。
布朗神父终于转过身来,靠窗子站着,脸遮在阴影里,但即使在阴影里,他们还是看出他的脸象灰一样白。他的讲话还是十分有条理的。
“先生们,”他说,“你们在花园里找到了贝克尔的尸体,但你们在花园里并没有找到任何陌生人的尸体。在西蒙医生的理智面前,我仍然要确定地说贝克尔只有一部分在那里。看这里!”他指着那神秘尸体的黑色身躯,“你们在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你们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他迅速地把那个不认识的人的黄色秃头滚开,把他旁边的那个白发人的头安上去。
在那里,完完全全,整个一体,绝对没错地躺着朱利叶斯·布雷恩,穿着他那一身黑衣服,完全是他们在会客室看到的那个身材高大笑声不绝的朱利叶斯·布雷恩。
“凶手,”布朗神父平静地说,“砍下仇人的头,把剑从墙头抛了出去。但是他太聪明了,不会只把剑抛出去,他也把人头从墙上抛出去。然后,他只须把另一个头和尸体合上,由于他坚持私下调查,你们完全把这个人想象成了另一个人。”
“安上另一个头?”奥布赖恩目不转睛地看着神父问,“什么另外一个头?人头不会长在花园里,不是吗?”
“不会,”布朗神父看着他的靴子,声音嘶哑地说,“只有一个地方会长。他们在断头台的首级篮里。在谋杀的前一个小时,警察局长瓦伦丁就站在断头台前。哦,我的朋友们!再听我一分钟,然后再把我撕碎。瓦伦丁是个诚实的人,如果为一个可争辩的事业发狂可以算是诚实的话。你们不曾看出在他那冷酷的灰眼睛里的疯狂光芒吗?他会为了粉碎他称之为十字架迷信的事业而干出任何事来,是的,任何事。他曾经为它战斗,他曾经为它忍饥挨饿,而现在他为它去谋杀。布雷恩令人激动的百万计的美元散布在那么多的教派中,一点也没有改变事物的平衡。但是瓦伦丁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布雷恩象那么许多不专注的怀疑论者一样,转向了我们,那就是两码事了。布雷恩会象艰苦好斗的法国教会倾囊相助。他会支持六家国家主义报纸,,《断头台》是其中一家。战斗已经着重在这一点上,这个疯子满怀热情来冒这个风险。他决定杀了这个亿万富翁。他这样干了,就象人们会指望大侦探也会犯下唯一的一次罪行那样。”
“他以合乎逻辑的借口逮捕了贝克尔,砍下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公事箱里带回家。他和布雷恩进行了最后的辩论,加洛韦勋爵没有听完的辩论,之后他领着布雷恩出去,到封闭的花园里谈论剑术,用树枝和军刀表演——”
伊凡跳了起来,仿佛从精神恍忽中惊醒过来。到此为止,神父迅速而清楚地揭示了这可怕的一幕,使人听得入神,僵立不动。但是当伊凡又能出声时,那声音却是抖动的。
“你这个卑鄙的疯子,”他叫喊道,“要是我的主人憎恨你这样的带铲形宽边帽的说谎的人的话,我认为他是绝对正确的。哼,他知道怎么结果你,让你尸骨无存,你这小子。你要是让我抓住后脖子,现在你就会到他那里去了。”
“我是要到他那里去,”神父语气沉重地说,“我必须要他忏悔。如果他忏悔了,你知道,归根结底还不算太坏。”
这伙人驱赶着不快乐的布朗神父,象驱赶着人质或是人类牺牲品,一齐冲到房子的后边,脚步杂乱地走进突然静下来的瓦伦丁的书房。
大侦探坐在他的书桌边,显然太专心了,没听到人们嘈杂的走进来。大家驻足片刻,医生突然发现瓦伦丁笔直优雅的后背上有什么东西,他赶快冲上前去。给他一碰,大家看到瓦伦丁的手肘边上有一小盒药丸,大侦探死在了他的椅子上。在他茫然的脸上,带着比加图更自豪的表情。
机器的错误
夕阳西垂时,弗兰博和他的教士朋友正坐在神殿园里。他们闲聊着邻居们的事情,以及诸如此类的偶然触及的话题,然后他们的谈话就转到有关诉讼程序的事情上来了:从滥用盘间职权,到古罗马和中世纪的酷刑,法兰西地方法官的苛刻审查,及至美国警察的刑讯逼供。
“我近来经常读到有关心理测试的文章。”弗兰博说道,“这种新的测试方法已被人们谈得沸沸扬扬了,尤其是在美国。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们把脉搏计缚在某人的手腕处,然后观察他听到某些词语时的心跳情况,并根据这一情况进行判断。你觉得这种测试方法如何?”
“我想非常有趣,”布朗神父答道,“这教我想起欧洲中世纪时一个有趣的说法,说是如果凶手触及到他所杀害的人的尸体,那么死者的血液就会即刻流出来。”
“你是说,”弗兰博说道,“这两种方法都很管用?”
“我认为它们都没有什么价值”,布朗说道,“血液在死者或者活人身上流淌,有时快有时慢,那有很多原因,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想到的范围。因为血液的流淌实在变化无常,血液……”
“但是这个方法,”弗兰博说道,“却是得到了美国一些最著名的科学家的认可的。”
“科学家们是多么感情用事啊!”布朗神父叫起来,“而这些美国科学家又是多么感情用事啊!除了可笑的美国佬,谁会想到用心跳之类的东西来证明问题?唉,他们准是意气用事,自作多情,就如像一个自作多情的男人,哪个女人冲他笑笑,他就以为她是爱上他了一样。那个方法是一个所谓不朽的哈维发现的,通过血液循环来进行测试,但这确实是一个异常糟糕的测试方法。”
“但是毋庸质疑,”弗兰博说道,“这种方法可能立竿见影的。”
“立竿虽见影,但是也有不足之处。”神父说道,“但那是什么呢?你看,‘立竿’有两端,而另一端则直指相反的方向。所以说,关键是你抓住的是不是应该抓住的那端,而不是另一端。自从我亲眼看见那事发生之后,我便再也不相信这种所谓的心理测试了。”于是,他便开始讲述起那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来……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当时他是芝加哥一所监狱里的教士,专门为那些信奉天主教的囚犯们布道,接受他们的忏悔。那时的芝加哥,爱尔兰裔人显示出其独特的犯罪和悔过的才能;犯罪和悔过的爱尔兰人很多,这使得他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那时的副狱长叫格雷伍德。亚西尔,以前做过侦探,是个脸色灰白,措辞严谨的爱卖弄点大道理的美国佬。偶尔他也改变一下他那十分严峻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歉意的怪脸。他喜欢?99lib?布朗神父,不过带着傲慢的,以恩人自居的那种神情,布朗神父也喜欢他,尽管他真心实意地厌恶他的那些理论。说起他的那些理论,极其的深奥难懂,然而又是极其的简单而质朴。
一天晚上,亚西尔派人请来了神父。像往常一样,神父习惯性地在那张堆满各种报纸的杂乱的桌子边坐了下来,沉默着,等待亚西尔的发言。这位副典狱长从那些报纸堆里抽出一张剪报来,递给了神父。神父接过报纸,神情严肃地读了起来。这是一张从当时非常通俗的《美国社会报》中剪下来的,剪报的内容是:
“美国最引人注目的鳏夫再次举行‘颓废者之宴’。我们的孤傲市民将不会忘记前不久那次‘闲荡者之宴’;主人拉斯特·特里克·托德在鹅塘附近的豪宅里,曾使参加宴会的众多交际花们意气风发,乐而忘返。一样文雅、然而更为丰富多彩和大胆的则是拉斯特·特里克去年的那次‘食人者之宴’,在那次宴会上,人们四处传递的糖果蜜饯竞被讽刺性地做成了臂膀和大腿的形状,而且,人们至少听见有一位玩得最为开心的舞者提出吃其舞伴的请求。至于今晚将会有什么刺激的新花样,托德先生很保留,他没有说,所以我们至今无法得知;而那些胸饰珠宝的阔绰的城里人也没有讲。不过有传闻说,他们这次玩的将是模仿社会天平另一端——那些穷人们——的简陋习惯和风俗。或许这种说法更能说明问题,因为殷勤好客的托德先生正在款待费尔肯洛伊勋爵,他是有名的旅行家,正统的贵族,刚从英格兰的橡树林里来。费尔肯洛伊勋爵在他的古老的封建爵位得以恢复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旅行生涯;他早年曾在美国呆过一阵时期;上流社会里现在流言四起,说是勋爵这次回来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的艾达·托德小姐,我们的深不可测的纽约人中的一位,现在有将近12亿美元的收入。”
“怎么样?”亚西尔问道,“感兴趣吗?”
“别提了,那些丈字让我感到失望”,布朗神父答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没趣的东西了。如果美国不一气之下把写这类文章的记者们处于电刑的话,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让我感兴趣了。”
“哦!”亚西尔先生冷冷地说道,递过去另外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那——,这张你该感兴趣了吧?”
只见文章的标题霍然写着:狱卒被杀,凶犯在逃。文章写道。“今日凌晨,我州塞瓜某劳改营传来一阵呼救声。狱方闻声出动,及至呼声处,只见一狱卒的尸首。该狱卒生前负责巡查监狱北部的城墙顶部,而那里是最为险峻和困难的监狱的出口,平时一个看守便已足够。不曾想,这位狱卒今晚横遭不测,而其尸首也已被拖离那堵高高的城墙,脑浆四溅,似曾受到棍棒的重击,他的那支手枪亦不翼而飞。进一步调查发现,其中一间狱室早已人去褛空,而此前这里曾关着一位自称奥斯卡·莱恩的囚犯,该犯整天绷着脸,作郁闷状。他的被囚于此只因一点轻微的违法,然而他给人的印象则是:过去罪恶而将来危险。天亮以后,谋杀现场清晰可辨。人们便发现了狱卒身后墙上几行歪歪斜斜的字,显然,那是凶手蘸着狱卒的血用手指头写的:‘我只是自卫;他有枪。我无意伤害他,而且除了某个人外我也无意伤害任何人。这最后一颗子弹我要留着到鹅塘去。——奥斯卡·莱恩’要袭击这样一堵武装守卫的城墙,一个人必须得有孤注一掷的叛逆心理,或者惊人地野蛮的肉体的勇气。
“啊,文体风格有所改观。”神父高兴地说道。“不过,我仍不明白你叫我来干什么。我该装扮成穷汉模样,用我这两条短腿,满洲跑遍,追寻像他那样的作案潜逃的刺客?但我想,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塞瓜劳改营距此三十英里;此间那片乡村荒凉,遍地荆棘,而再远处的那片荒野,几乎没有人烟,莽莽苍苍,一直延伸到宽阔的大草原。说不定他此刻正藏在某个洞里或者某棵树上呢。”
“他没有藏在洞里,”副狱长说道,“他也没藏在树上。”
“呵,你怎会知道?”布朗神父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想和他说两句吗?”亚西尔问道。
布朗神父那双好奇的天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在这儿?”他大声问道,“天哪,你们怎么捉住他的?”
“我亲自把他捉住的,”亚西尔站起来,在壁炉旁懒懒的伸着那双瘦长得难看的腿,拉长了声音慢慢地说道,“我是用拐杖的弯柄将他捉住的。瞧你那吃惊的样子!我真是这样把他捉住的。你知道我有时候喜欢到监狱外面那些乡村小路上去转转的。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正在一条崎岖的村路上散步,路的两侧是黑漆漆的灌木丛林,以及新犁的土地。一弯新月升上来了,在路上洒下一片银光。借着依稀的月光,我看见一个人正跑过田野,朝这条路上过来了;他弓着背一路小跑着,就像在进行一英里慢跑的样子。他看起来很疲乏了,然而当他穿过漆黑的灌木密林时,却好像是穿越蜘蛛网一般不费吹灰之力,或者毋宁说是(因为我听见树枝劈啪折断的如刺刀拼杀时的声音)他自己是由石头做成的一样。趁着他还末跑上公路的一刹那,我迅即冲了过去,用带钩的拐杖柄朝他的大腿挥了过去,就把他绊倒在地。然后我吹响警笛,笛声长而响亮,于是我的人便跑了过来,把他擒获了。”
“可是,如果碰巧他只是某个进行一英里慢跑训练的受人喜欢的运动员的话,”布朗说道,“那可就相当尴尬了。”
“他可不是什么运动员,”亚西尔冷冷地说道,“我们很快就发现了他是谁,其实当初一看到他那月光下的影子时我就已经猜到。”
“你认为他就是那个潜逃的囚犯,”神父淡淡地说道,“因为那天早上的剪报正好说有个囚犯逃跑了。”
“我当然还有更好的理由了,”副狱长冷冷地说道:“第一条理由太简单,我就不赘述——我是说一般的运动员不会选择新的田边或者荆棘丛生的灌木林来进行训练吧?他们也不会像缩头夹尾的狗一般仓皇乱窜的。对于像我这样的经过很好训练的人来说,还有更多能说明问题的理由。那人穿着粗劣、破烂的衣服,然而远不止这样,它们穿起来太不合身,看起来相当古怪而离奇,即使当他的黑色轮廓映衬在月光下时,他那掩盖着头部的上衣领使得他看起来活像个驼背似的,而他那长而松软的衣袖飘动着,就好像他没有两只手。我当时便立刻认识到,他是企图把他那囚服弄成南部邦联者的衣服。其次,他当时奔跑时正迎着刺骨的寒风,我准是看见了他那长发飘飘——如果说那头发不是特别短的话——的面容,然后我突然记起他孬跑的地方的不远处,就是鹅塘之所在了,正是为了它(你应该还记得的),那个囚犯留着他的最后一颗子弹,于是我就这样把我那根拐杖挥了过去。”
“你的推理真是既快又精彩,”布朗神父说道,“但是他身上有枪吗?”
亚西尔突然停了下来。神父抱歉地补充道,“人们告诉我,光是有子弹而没有枪那可是跟有枪而没有子弹一样毫无用处的。”
“他没有枪,”亚西尔语气严肃地说道,“毫无疑问,那是因为某种意外或是他改变了计划。很可能那促使他改变衣服的计划同样促使他扔掉了他的枪,他开始为那件扔在身后的沾满狱卒鲜血的上衣感到后侮了。”
“是啊,那很有可能。”神父答道。
“而且这也没什么值得去仔细推敲的,”亚西尔说道,拿起其它一些报纸,“因为我们知道这次捉住的正是他。”
他的神父朋友语气微弱地说道,“但是怎么知道的呢?”
格雷伍德·亚西尔放下那些报纸,重新拿起那两张剪报来。“既然你如此固执己见,”亚西尔说道,“那我们就从头说起吧。你会注意到这两张剪报只有一点相似之处,那就是皆有提及百万富翁艾尔顿·托德的那块地产——鹅塘,这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他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靠着某种手段暴发起来的——”
“靠着某种腐烂后形成的东西,”神父说道,“是的,我知道,就是汽油,我想。”
“不论怎么说,”亚西尔说道,“拉斯特·特里克·托德在这桩离奇的事情里肯定是个很关键的人物。”
他再次在壁炉前伸展着四肢,然后继续他那漫无边际的兴奋的讲解了。
“首先,从表面看来,这毫无神秘可言。某个囚犯会带着枪到鹅塘去,这根本就不神秘,甚至也不离奇。我们的人民可不像英国人,会因为某个人的施舍而原谅他的富裕。拉斯特一特里克·托德相当有本事,并且靠着这种本事使自己成了大人物。毫无疑问,很多人曾吃过他的苦头,这些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他难免会以牙还牙而报之以枪子的。所以托德很可能被某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说过的人干掉:或者是某个曾被他拒之门外的苦力,或者是某个破他逼得破产的职员。拉斯特——特里克是个生性聪明的人,而且处事圆滑,但是在这个国家里,雇主与雇工之间的关系却是相当紧张的。整个情况看起来就是这样,即,那个叫莱恩的到鹅塘的真正目的就是去杀托德。我一直也是这么写的,但是后来我发现了另一情况,我才渐渐的有所醒悟。当时我们捉住他以后,我把拐杖捡了起来,继续沿着那条乡村小路溜达着。约莫过丁两三个弯子,就来到了托德院子的一个侧门处,那是离鹅塘最近的人口。而这地方就是以它一那个泡塘或小湖——命名的。那是大约两小时以前的事情,现在算来约是七点钟的光景。月光更显明亮了,从那儿我能看见神秘鹅塘上那月光照耀下的长长的银白色涟漪。以及那鹅塘边那灰色的、阴湿而迷蒙的沙滩。有传闻说。苦干年前,我们的祖先曾多次强迫那些邪恶的女巫们涉水而行,直到完全沉没到水底。至于那些故事的具体内容,我是早已忘却了,但是你知道我说的那个地方,它位于托德住所的北面,再过去就是荒野了。那地bbr>方有、两棵奇特的老树,如此的阴沉以致于看起来像是两棵硕大的真菌而非优稚的冠叶树了。正当我站在那儿,凝视夜雾依稀的池塘时,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个淡淡的人影正朝着池塘走来,但是光线太暗,距离又远,所以我不能确信是否真有其事,因为除掉模糊的轮廓而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离我近得多的什么东西把我深深吸引住了。我赶紧蹲下身子,藏在了篱墙的背后。那篱笆从那房屋大厦的一侧延伸出来,长度不过两百码的样子,篱笆的几个地方刚好留着缺口,就像专门为警惕的眼睛留着的。这时,大厦左边黑洞洞的一大块地方打开了一扇门,一个人的黑影出现了,映着身后屋内的明亮的光——那是一个包裹着头部的人影,身子向前弯着,显然是在向外张望,人影把身后的门关上了,然而我就看见它提着一个灯宠,灯笼在它的衣服及它的身上投下点点微光。那个人影看起来像是个女人,裹着一块破烂的什么东西,显然是想伪装以避免人们的注意;然而她破烂衣服和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叫人觉得奇怪,要知道她是从那些镶金镀银的屋子里走出来的。她选择了那条弯弯曲曲的花园小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就在离我五十码以内的地方,她站了一会儿,就走在那块长满野草的台地上,从那里可以望见阴暗野色中的鹅塘。她提起灯笼来,提到她的头上,来回地挥舞了三次,就像是在做什么暗号。正当她第二次挥动灯笼时,摇曳的灯光一度映到了她的脸上,那脸我是认识的。她的脸色极不自然的苍白,她的脑袋裹在粗劣的围巾里,尽管如此,但我敢肯定,她就是艾塔·托德,那个百万富翁的女儿。
“她后来同样诡秘地照原路返回,进屋后再次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我正准备爬上篱笆,跟过去观察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引我冒险的侦探的狂热是很不得体的。况且,说得夸张一点,我已掌握了所有的底牌。我正要转身离开时,一阵喧闹声划破夜空传来。只听见楼上一间屋子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了,但由于那窗户正好在大褛的角的另一侧,所以我无法看见;但我异常清楚地听见某个人叫喊声正冲着那片黑漆漆的花园,根据我的判断,费尔肯洛伊正在花园里,因为他此时已从大楼所有的屋子里消失了。那个人的声音,没错,就是他。我曾在许多政治性的讲台上或者董事会议上听到过那个声音;那就是艾尔顿·托德。其余一些人似乎已跑到楼下的窗户边或者底褛的台阶上,他们冲着楼上的托德说了些什么,大意是说一小时前费尔肯洛伊勋爵到鹅塘去溜达,从此便不见踪影。然后托德叫了声‘天哪,肯定被杀了!’就猛地关上了窗户,我能听见他急匆匆跑下楼梯的声响。但是想到我先前决定的明智的目的,我急忙抽身离开我的有待继续跟踪的侦查,大约在八点以前回到了这里。
“我现在请你回想一下《美国社会报》上那篇在你看来如此乏味的文章,如果那个囚犯留着那颗子弹不是给托德的,那他最有可能是留着给费尔肯洛伊勋爵的;而且看起来他似乎已履行了他的诺言了。没有比在那个池塘的神秘的地理环境里射杀一个 4eba." >人更为方便的地方了,在那里,尸体可以扔进水里,然后穿过厚厚的软泥,沉到无人知晓的深处。那么,就让我们假设。我们那位剪着短头发的朋友是来杀费尔肯洛伊而非托德的。但是,正如我所说的那样,在美国,有很多人因为很多不同的原因想要杀死托德。不过,美国人没有理由要杀死一位新来的英国勋爵的,除了那份激进的报纸有所提及的原因——勋爵现在对这位百万富翁的女儿频频示意。我们的这位短头发的朋友,尽管衣冠不整,但肯定是个狂热的她的追求者了。
“我知道这种看法在你看来肯定会觉得刺耳,甚至觉得滑稽可笑,但那只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而已。在你听来,这就像跟说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的女儿嫁给圣乔治大教堂的一位获得假释在外的街道清洁工没有什么两样。你无法公正地对待我们的更为特别的市民的爬升和迫求的能力。你看见英俊的灰色头发的人穿着晚礼服,浑身透着某种权势,你就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并且想象着他有个了不起的父亲。那你就错了。你没有意识到,几年前他或许住的地方也是别人暂时授予的地产,或者是(很有可能)监狱。你没有估计到我们民族的弹性和进步。我们有很多最具影响力的市民,他们不仅是最近才突现了出来,而且有很多都是年纪较大时才取得骄人的成绩的。当托德发财的时候,他的女儿己整整十八岁,所以说,他完全可能有地位卑贱的爱慕者的,或者,她也完全有可能爱上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提灯笼的那只手和握枪的手不见得就没有联系。”
“是啊,”神父耐心地说道,“那你随后又怎样了呢?”
“我想你会大吃一惊的,”格雷伍德·亚西尔回答道,“据我所知,你对科学在这些方面所取得的进步是不感兴趣的。在这里,我有充分自作主张的权力,或许我所采用的权限比起我所应该享有的要多些;我认为这是一个测试那种心理测试机器——我已跟你说过——的绝好机会。对了,依我的看法,那机器不会撒谎的。”
“没有什么机器会撒谎的,”布朗神父说道,“也没有什么机器会说真话的。”
“不过在这件事情里它可是说了真话的。这一点我会演示给你看的。”亚西尔带着赞许的口吻继续说道,“我把那个衣冠不整的家伙放到一张舒适的椅子上,然后就在一块黑板上写起来。那机器呢,就只是记录他的脉搏的变化,我呢,就观察他的举动就行了。这种游戏的目的旨在引出某个预想的与犯罪有关的词汇,这些词汇是被放在一连串无关联的单词里,然而在这连串的单词中,某个旨在给出的词汇又是自然而然的出现的。因此我写了‘苍鹭’、‘鹰’、‘猫头鹰’,但是当我写下‘费尔肯’时,他极为不安起来;当我在它的后面加上一个‘洛’音时,那机器的指针便跳了起来。除了那个杀害的人,谁还会像他那样一听到费尔肯洛伊的名字就心跳骤然加速呢?比起那些目击证人的喋喋不休的证词来,这难道不是更好的证据——机器提供的证据?”
“你总是忘记,”布朗神父说道,“那架可靠的机器总得由一架不可靠的机器来操纵的。”
“什么,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亚西尔问道。
“我是说人,”布朗神父答道,“人是我所知道的最不可靠的机器。我不想显得无礼,但是我想,你不会把人看戚你是对你的粗鲁的或是不甚准确的描述的。你说你观察了他的举动,但你怎知道你观察正确了?你说那些词汇必须来得顺其自然,但你怎知道你把它作得自然而然,毫不造作?谁来证明你不是很急躁不安的呢?你的脉搏可没有连在什么机器上啊。”
“我告诉你,”美国人极为兴奋地叫了起来,“我非常冷静,冷静得像一只黄瓜一样。”
“犯人也可能冷静得如黄瓜一样啊,”布朗神父笑着说道,“就和你一样冷静。”
“但是,这人可不是这样。”亚西尔说道,随手将那些报纸撂开,“哦,你可把我累惨!”
“对不起,”神父说道,“我只是指出看来合理的可能性。如果你能根据那可能引他作出反应的词汇被提出时他的举动来判断,那为什么他不能根据你的举动判断出你正提出可能引他上钩的词汇?要是我,在引别人上钩之前,我需要的将不仅仅是几个词汇。”
亚西尔捶着桌子,站了起来,像是一个愤怒的胜利者似的。“那,”他吼道,“正是我想要给你的。我之所以先试试那架机器,只是为了后来从其它方面来证实它。而后来的测试表明,先生,机器是正确的。”
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不过已没有先前那般激动。“但我宁愿认为,到目前为止,除了那科学实验而外,我几乎没有什么另外的依据。那家伙真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衣服很不整洁,正如我已说过的那样,但却比他那些地位卑贱的阶级同类要好得多。而且,尽管他跑过田野,钻进树林子时衣服沾满了污渍,然而这家伙看来还比较于净。当然,这或许意昧着,他只是刚越狱出来所以还没有弄得很脏;但这更让我想到较为可敬的穷人急切地想要保持体面一样。我得承认,他的举止和他们相当一致。他和他们一样沉默寡言,有自尊;而且看起来他和他们有着深藏的大悲伤。他声称完全不懂得什么犯罪,完全不知道整个是怎么回事。除了沉默和急躁而外,他没有其他的衷现。他只是极不耐烦地等着某种或许会将他带出困境的理智的东西。他曾不止一次地问我,能否让他给那位曾在很久以前帮助他打赢某个贸易官司的律师打个电话;而且无论怎么看起来,他都显得,并且指望你认为他很清白的样子。真的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那机器刻度盘上的指针显示出他脉搏在变化而外。
“然后,先生,那机器便又继续实验了;而且机器是正确的。当我们走出密室时,前厅里已经坐着很多各种各样的人,正等待着警察对他们的盘问。这时,我想,他多少已经下定决心以某种坦白的方式澄清整个事情吧。他转过身来,低声地说道,‘哦,我再也顶不住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有关我的一切——’
“这时坐在长凳上的一个穷女人站了起来,大声地叫着,用手指着他。我一生中还没有听过比那更凶恶而清晰的话了。她那精瘦的手指头像机关枪一样指着他,数落着。尽管每个字都只是号叫,然而每个音节都和钟声一样清楚。
“她嚷道:‘他们捉住了德鲁斯·大卫斯!’
“在那些可怜的女人——大多数都是窃贼或者妓女——中,有二十张脸都转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德鲁斯·大卫斯,又是欢喜,又是憎恨。要是我从来没听到她的话的话,我就应该从她脸上的惊讶神情知道这个自称为奥斯卡·莱恩的人听到了他的真实名字。但是我还不至于如此无知,你听了以后或许会感到惊讶的。德鲁斯·大卫斯是曾让警方大伤脑筋的最恐怖、最堕落的罪犯中的一个。可以肯定的是,这在他对狱卒下手之前,他已不止一次杀过人。但是他从来都不是纯粹由于杀人而受到惩罚,奇怪的是由于他总是以同样的方式杀人,就像那些他经常为之受到惩罚的轻微的犯罪一样。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一个英俊的,看起来很有教养的禽兽,正如他现在仍然是一样,他以前经常和酒吧女郎或者女店员出去玩,骗取她们的钱财。但是他做得更为过分;她们经常被人发现用香烟或者巧克力给晕倒,而她们的所有财产都已不见踪影。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姑娘被人发现死亡,但是人们的揣测得不到有力的证实,而且,更为实际的是,凶手无从找到。我后来听说他在某个地方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是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现在是借钱给人而不是向别人惜了,但他仍然受到这些不幸女人的喜爱,而她们也仍然遭受到同样不幸的结果。好了,那就是你认为的无辜的人,那就是他的所谓清白的记录。甚至从那以来,已有四位囚犯和三个狱卒已确认了他的身份并证实了那些传闻。那你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对我的可怜的小机器?那机器难道不也已说出了他的情况吗?还是你宁肯说,那个女人和我确认了他的情况?”
“至于说到你为他做了点什么,”布朗神父站起身来,懒洋洋地摇晃着身子,说道,“你们挽救了他,使他免于受电椅之刑。我认为他们不可能凭那个古老而含混的下毒的故事就杀死德鲁斯·大卫斯,至于那个杀死狱卒的囚犯,我想,很显然你们还没有逮到他。不管怎么说,大卫斯先生是无罪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亚西尔问道,“他为什么是清白的?”
“为什么?天哪!”个子矮小的神父少有地兴奋起来,“为什么?因为他犯了其他各项罪!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什么作戚的。你们似乎认为所有的罪过都装在一个袋子里。你们谈起话来,就好像星期一还是一个吝啬鬼,而星期二总是已经变成挥霍者了。你告诉我你们现在关押着的这个人曾几周、几月骗取拮据的女人们那可怜的一点点钱财。他至少用麻醉剂,最坏的用毒药作案;他后来成了那位地位最低贱的放债者,而以同样的耐心和平静骗取穷人的钱。假设果真如此——让我们承认,为了论证的需要,即他干了所有的这一切。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告诉你他没有做的事情。他没有袭击那堵尖顶的域墙以及那荷枪实弹的狱卒。他没有用自己的手在墙上写字,说,是他干的这一切。他没有停下来试图说明自己杀人的理由只是自卫。”布朗神父静静地说道,“你说过那机器不会犯错误的,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但是另一个机器却是会犯错误的,那就是人这个机器。他没有解释说他和那可怜的狱卒没有发生过争吵。他没有蘸着死者的血留下自己的名字。天哪!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整个人的本质是不同的,有好有坏?唉,你看来和我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人们会说,你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缺点的。”
惊讶的亚西尔已经张开了嘴巴,正准各抗议,这时,他的私人办公的房门咚咚地响起来,有人在粗鲁地敲打着房门,亚西尔对此很气恼和不自在。
门被推开了。片刻之前,格雷压德·亚西尔便已得出了结论;布朗神父很可能疯了,然而片刻之后,他开始觉得他自己疯了。一个衣衫污秽的人冲了进来,他那顶油腻的软毡帽斜盖在脑袋上,一只眼睛里涌起鄙薄的绿色阴影,两只眼睛虎视眈眈。他脸上的其佘部分被胡乱缠结的胡须所遮盖,所以几乎看不清楚,那鼻子也几乎被杂乱而多的胡须所掩没,而这一切都裹上了一块肮脏的红色围巾或手帕。亚西尔先生引以为豪的是,他那个州的最为暴烈的怪人他大都见识过,但像他这种狒狒长相的怪人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然而最为恼火的是他还从来没有看见有哪个像他那样的人在他末开口以前就先对他说话了。
“嘿,亚西尔老头儿,”围着红手帕的那人嚷道,“我累了,你不要再跟我捉迷藏了。我可没有那么傻,轻而易举就被蒙骗的。把我的客人放了,我就不计较。否则会有你好受的。要知道我可不是个庸人。”
亚西尔惊讶地注视着这位咆哮的怪人,除了惊讶而外就没有其他什么感觉了。他看着这位怪人,惊讶之至,似乎耳朵已失去了听觉。最后他用力敲了一下钟,钟声恢弘。钟声还末消失,布朗神父的柔和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我有个建议,”他说,“但是这建议看来有点让人迷惑。我不认识这位绅士……但是……但是我想我认识他。是啊,你认识他的……你知道他的……但你不了解他……当然不了解。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的,我想。”
“我想整个世界都崩溃了。”亚西尔说道,瘫软在他那圆形办公椅上,伸展着四肢。
“行了,听着,”那位陌生人大声说道,捶着桌子。然后以一种更加神秘的语气说道,因为他的语气相对比较柔和而且有理智,尽管仍然很响亮。“我会连累你的,我想——”
“你到底是谁?”亚西尔吼道,突然站了起来。
“我想这位绅士就是托德,”神父说道。
然后,他捡起那份激进的报纸。
“恐怕你没有正确理解那些剪报的意思,”他说道,并单调地大声读了起来,“……我们城里那些最为开心的胸饰珠宝的大人物们也缄默不谈,但有传闻说,他们这次玩的将是模仿社会天平另一端——那些穷人们的简单的习惯和风俗。今晚在鹅塘那里举行了一个大型的‘贫贱者之宴’,其中的一位宾客消失了。托德先生是个好主人,就追到这儿来了,还没来得及卸下他的那些奇异装束。”
“你是说谁?”
“我是说那个你看见跑过田埂的穿着滑稽而寒酸的人。你最好还是再去问问他吧。他会迫不及待地要回到他如此匆忙离开的宴会上去的。不曾想又遇到监狱发生了谋杀案。”
“你真的是说……”亚西尔问道。
“是啊,瞧这儿,亚西尔先生,你认为那穿着破烂的人看到费尔肯洛伊的名字时脉搏便异常跳动了起来,于是就假定了他就是杀害费尔肯洛伊勋爵的凶手。然而事实是,他之所以看到那名字就心跳加速,乃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费尔肯洛伊勋爵。”
“那为什么他不那样说呢?”亚西尔睁大了眼睛,说道。
“他感到一个贯族处于这样狼狈的困境又这样地惊慌是不体面的,”神父答道,“于是他先没有急于告诉你他的名字,但是正当他准备告诉你时——”布朗神父低下头,看了看他的长筒靴,“一个女人又给他取了另一个名字。”
“但是你总不至于说,”格雷伍德·亚西尔说道,脸色苍白,“说费尔肯洛伊勋爵就是德鲁格·大卫斯吧?”
神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然而带着一脸的困惑和神秘。
“当然不是,”他说道,“剩下的就藏书网由你自己来想了。你的那张激进的报纸说,费尔肯洛伊先生的爵位是最近才恢复的,然而那些报纸极不可靠。那份报纸说,他年轻时在美国呆过,但是整个故事看来极为离奇。大卫斯和费尔肯洛伊都是相当胆小的人,但其他很多人也一样胆小。我不会强迫别人赞同我的看法的,但是我想——”他语气轻松地沉思着继续说道。“我想你们美国人太谦虚了。我想你们把美国贵族想得太好了——甚至假定他们如此具有贵族风度。你看见穿着晚礼服的英俊的美国人,你就认为他是上议院议员;你并且会想象着他一定有一个贵族的父亲。你们没有想到我们的民族的伸展力和道德的进步。我们那些最有影响力的贯族中有很多都是最近才出名的,而且——”
“哦,行了!”格雷伍德·亚西尔叫了起来,他看着神父眼里那讽刺的阴影,不耐烦地扭动着瘦手。
“不要呆在这里和这个傻瓜费什么口舌!”托德粗鲁地叫起来,然后对着神父说道,“请带我去见见我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布朗神父拿着一张报纸又来了,还是那副严肃的神情。
“恐怕你忽略了时髦的新闻了吧”,他说道,“但是这张剪报你或许会感兴趣的。”
亚西尔读着剪报的标题,“拉斯特·特里克的欢宴者走失:鹅塘附近的闹剧”。正文是这么写的:“昨晚,在威尔金森的汽车库外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情。一位值班的警察注意到一位穿着囚服的人神情冷酷地走进一辆相当漂亮的潘纳德汽车的驾驶室,和他一起的是一位裹着破烂围巾的姑娘。看到警察来干涉,那位年轻的姑娘往后撩起围巾,大家都认出来了,她就是百万富翁托德的女儿,刚从鹅塘的‘贫贱者之宴’上出来,在那里,所有贵宾都穿着类似的褴褛衣裳。他和那位着囚服的绅士正准备去兜风,如同他们平时爱做的那样。”
在那张剪报的下面,亚西尔先生看到一张稍晚些时候的剪报,标题是:“百万富翁的女儿与囚犯私奔。此前她刚刚安排了宴会。现在她在——”
格雷伍德.亚西尔先生抬起头来。布朗神父早已不见了。
凯撒头像
在布隆顿或是肯新顿的某个地方,有一条漫长的大道,大道两旁矗立着高高的房屋,然而这些富家邸宅却大部分荒凉着,看起来像是漫无边际的堆满荒冢的高台。那些通向黑洞洞前门的台阶如此之陡,使人不禁想起金字塔的斜坡来,而人们在敲响那些房门之前,大都会犹豫一阵子,生怕出来开门的都是木乃伊。但是更让人感到荒凉的是那些灰色的临街建筑,绵延不断却又千篇一律。朝圣者们行走在这种房屋下的大道上,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即无法找得到某个路口或街角;除了一个例外——一个很小的例外,一个足以让朝圣者们惊喜得欢呼起来的例外。那就是两座高大房屋之间的一个类似小巷的通道。和宽阔的街道比起来,那东西好像是一扇门乃至于门上的一条裂缝。但是小巷也还有相当的宽度,容得下一个俾格米人的啤酒店或是饭馆什么的,同时还可容下某个富人的马夫,让他站在角落里。黑暗里有着什么欢快的东西,尽管这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有着某种无拘束的恶作剧的东西。在那灰色石头砌成的高大建筑物下,小巷里面看来不过像是某个亮着灯火的侏儒人的房子而已。
在某个美妙之极的秋夜的傍晚,任何路经该地的人或许都已注意到一只手轻轻拉开一块红色的窗帘——那窗帘(和上面的一些白色大字一起)将屋子内部半掩藏起来,使走在街上的人不易看见。同时,或许都已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天真无邪的奇怪的脸,隐约出现在窗帘的后面。事实上,那张脸就是某个善良的叫做布朗的脸。布朗曾是文塞克斯郡一个叫卡布霍的地方的神父,现在伦敦供职。他的朋友弗兰博,是一个私人侦探,此刻正坐在神父的对面,正在为街区的某个业已澄清的案件做着最后的记录。他们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旁,这时神父拉开了窗帘,注视着街上的一个陌生人,一直到他走过窗户再也看不见为止。然后神父那双圆圆的眼珠子就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转到头上那扇窗户的白色大字上,接着又转到比邻的一张桌子上——那儿坐着一个喝着啤酒吃着饼干的挖土工人,和一个喝着杯牛奶的红头发姑娘。于是(看到他的那位朋友把那笔记本放进了兜里),他语气轻柔地说道:
“假如你有十分钟的空余时间的话,我希望你能跟着那位长着假鼻子的人。”
弗兰博吃惊地抬起头,那位红头发的姑娘也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比惊讶更为强烈的神情。她很简单而随便地穿着一套棕色的薄粗平麻布的薄衫。但是仔细一看,她却是一位女士,带着有点造作的傲慢神情。“长着假鼻子的人?”弗兰博喃喃道,“他是谁呢?”
“我不知道,”布朗神父回答道,“我想让你去查一下,拜托了。他是朝那儿走的。”说着翘起大拇指,举过肩膀,模糊地指了指,“他最多走过三根路灯杆,我想他就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弗兰博以一种介乎困惑与愉悦的神情注视着他的朋友。然后他站了起来,侧着身子,从那低矮的酒菜馆的小门挤了出去,渐渐消失在微明的暮色里了。
布朗神父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静静地读了起来。那位红头发姑娘离开她的桌子,坐到了他的对面。神父感觉到了,但是他装做什么也没觉察到似地继续读着他的书。最后她把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以一种微弱然而有力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那样说呢?你怎么知道那鼻子是假的?”
神父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难为情地眨巴着。然后他那半信半疑的眼神再次转到酒馆前面玻璃上的那些白字上面。姑娘也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也停在了那上面,但仍是浑然不解的样子。
“不是,”布朗神父说道,像是解答着她的疑惑似的,“那不是写的sela,就像赞美诗里所唱的那样,我刚才心不在焉时就是那么认的。而实际上那写的是ales。”>
“那又怎么样?”姑娘睁大眼睛询问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又有何干?”
神父那沉思着的眼睛闲游到姑娘那粗帆布薄袖上,袖的周围绣着一圈优雅的细线,这细线正可将之和一般女人的劳动装区别开来,也使得那衣服更像是一位学艺术的贵族学生的劳动装一样。他似乎在这衣袖上找到了很多可想的东西。然而他的回答显得迟钝而犹豫不决。“你看,小姐,”神父说道,“这地方从外面看起来……是啊,很体面的地方……但是像你这样的小姐不会……一般不会这么认为。他们绝不会选择到这种地方来,除非……”
“除非什么?”她问道。
“除非是某个不幸的人,但是她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喝牛奶,而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你真是一个怪人啊,”姑娘说道,“你到底想谈些什么呢?”
“并非想要麻烦你,”神父说道,“只是我想了解足够的东西以便帮助你,如果你愿意向我寻求帮助的话。”
“但是我凭什么需要帮助呢?”
神父继续着他那滔滔不绝的充满想象力的独白:“你不可能是来看你的什么下人,或者地位卑微的朋友之类,因为,要真是那样的话,你早已到客厅里去了……你不可能是由于生病了才进来的,要真生了病,你早该找女店主了,因为她显然看来是个受人尊敬的人……况且,你那样子不像是生病了,只不过是不高兴……这条街是仅有的一条漫长通道,没有拐弯或者街角什么的;而街道两边的房门都是紧闭着的……我只能猜测你刚才见到某个你不想见到的人走了过来,而在这石头的荒野中又只有这餐馆是唯一的避身之所……我想我刚才没有获得允许就偷看了那个匆匆过去的陌生男人的举动……因为我觉得那人看起来像是坏人……而你看来则是个好人……我就作好了准备,一旦他侵犯你我就会站出来帮助你,就是这样。至于我那位朋友,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当然沿着这样一条光溜溜的街道走下去他什么也查不到的……我不认为他查得到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把他支了出去呢?”她叫道,由于好奇心,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慢与急躁,与那微红的面色正好匹配。她有一个罗马人那样的鼻子,就像玛丽·安托万内特的那样。
神父第一次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说道:“因为我曾指望着你能同我说话的。”
她脸色涨得通红,透着愤怒的阴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尽管她很焦虑的样子,她的眼里和嘴角蹦出了幽默,她几乎是冷峻地回答道:“是啊,既然你如此喜欢和我谈话,那或许你会回答我的问题的。”她停了一会儿,补充道,“请问你为什么认为那男人的鼻子是假的呢?”
“在这种天气里,他那鼻子看起来总有点像蜡做的那样。”布朗神父极为简单地回答道。
“但那毕竟是鼻子啊,虽然非常的畸形。”红头发姑娘争辩道。
现在是轮到布朗神父笑了起来:“我没有说那是处于纨绔子弟的习气而戴上的那种假鼻子,”神父说道,“这个人,我想,他所以要戴上假鼻子,却似乎是因为他那真正的鼻子是如此的好看。”
“但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姑娘急切地问道。
“那首童谣是怎么唱的来着?”布朗神父心不在焉地说道,“有一个畸形人,也走过了一英里畸形的路……那个人,我想,走过了一段畸形的道路,——带着他那畸形的鼻子。”
“啊,他做了什么呢?”她问道,似问非问的。
“我一点也不想强迫你对我吐露实情,”布朗神父静静地说道,“但是我想,你能告诉我的肯定比我能告诉你的多。”
姑娘突然跳了起来,然后静静地站在那儿,紧握着拳头,就像是那种一怒之下准备扭头就走一样;然而她那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她又坐了下来。“你比其他任何人都神秘莫测,”她浑然不顾地说道,“但是我觉得你这种神秘之中一定带有什么目的吧?”
“我们大家最害怕的,”神父低声说道,“乃是没有中心的迷宫。这就是为什么无神论只是一个噩梦的原因。”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红头发姑娘主意已定,“除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而外,因为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她用手指尖抚弄着桌布,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知道什么叫势利什么不叫势利的;当我给你谈到我的家庭如何富有以及历史悠久时,你会知道那不过只是整个故事不可不提及的背景。我的危险主要来自我弟弟那种僵化而质朴的观念,即贵人行为理应高尚才对。我的名字叫克里斯塔贝尔·卡斯塔尔斯。我父亲就是卡斯塔尔斯上校。你或许听说过的,他就是那位著名的罗马硬币收藏家卡斯塔尔斯。我永远无法给你描述我的父亲。我能说的最确切不过的话就是:他本身就很像是一枚罗马硬币。他英俊潇洒,为人真诚,阅历丰富,不过性情倔强,而且属于那种思想有点过时了的那种人。他对他那些收藏品的自豪胜过对他的盾型军章的自豪——对此没有任何人持有异议。他的特异的性格在他的遗嘱里体现得最为充分。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和其中一个儿子吵了架,那个人就是我哥哥贾尔斯,于是贾尔斯就被送到澳大利亚去了,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补助而已。然后,他立了一个遗嘱,把所有的卡斯塔尔斯收藏品以及更小一部分的补助留给了我弟弟亚瑟尔。他的本意是想把那些收藏品作为他能留给后人的最为贵重的礼物赠给亚瑟尔的,以表彰他的忠诚。正直以及他在剑桥大学里在数学和经济学领域取得的杰出成绩。所以,实际上父亲把绝大部分的财产都留给了我,我敢肯定,那是他最不屑一顾的东西,于是就把它给了我。
“亚瑟尔,或许你可以说,他对此是颇有怨言的;但是亚瑟尔又成了我父亲第二。尽管他曾经和父亲有一些分歧,但是当他接管了那些收藏品之后,他就变得像是献身于某个教堂的非基督神父了。他就像是此前的父亲一样,以同样傲慢而盲目崇拜的方式把那些半便士的罗马硬币和卡斯塔尔斯家族的荣誉混杂起来。他的举止就好像表明那些罗马硬币必须要以古罗马般的美德来看管它们。他没有什么物质爱好,他一点也不在乎个人的物质享受,他为那些收藏品而活着。他经常都懒得为了简单的早午晚餐而穿上礼服;而总是穿着旧的棕色晨衣,在那些用绳子捆着的棕色纸包间度过自己的光阴(那些包裹除了他而外,没人会获准去碰它们的)。绳子、丝带和他那苍白而文静的瘦脸,使得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旧时的苦行僧。然而时不时他也会穿得像个非常时髦的绅士出现,不过那只是当他北上伦敦的商店里去为他那些卡斯塔尔斯收藏品购置新品种的时候。
“是的,如果你了解年轻人的话,那如果我说我因为自己所有这些安逸和舒适而养成了粗俗的心境的话,你就不会感到震惊了。以这种心境来看的话,你就会说古罗马人生活的方式却是非常好的。我不像我的弟弟亚瑟尔,我忍不住要去追求那些物质享乐。我有许多风流韵事以及一大堆无聊的思想,我染了红头发就是因为这些无聊思想的缘故,这和我的家庭是格格不入的。可怜的贾尔斯也是这样,我想,父亲几乎只是把那些古罗马硬币给了亚瑟尔,这或许暂时平衡了贾尔斯的心理吧。尽管他真的做过错事而且差点就进了监狱,但是他的举止并不比我的坏,这一点下面你将会听到。
“我现在来谈谈故事的无聊的部分吧。我想,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猜到哪些事情能解除我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十七岁少女的烦闷的。但是许多更为可怕的东西扰乱了我的兴致,以至于我几乎无法搞清楚我自己是怎么样个感觉;我也不知道现在是否是因为自己的风骚而鄙视自己的感觉,抑或是因为自己那个破碎的心而忍受它。我们那时住在南威尔士的一个小型海滨胜地,离我们家几墙之隔的地方住着一位船长,他有个儿子,比我大五岁,在他到英属美洲殖民地之前曾是贾尔斯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什么不会影响故事本身,但既然我准备把一切都告诉你,那我就没必要不说。他的名字叫菲利浦·霍克。我们那时常常去海边捕虾,我们在口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是我们已彼此相爱了;至少他肯定曾说过他爱上我了,而我当然也想过我爱上他了。如果我告诉你他长着青铜色的鬈发和鹰隼似的同样被海水弄成青铜色的脸,那不是为了他的缘故,我向你保证那是为了故事的需要,因为正是因为他后来才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已答应了菲利浦和他一起到海边去捕虾,我当时正在前厅里不耐烦地等待合适的时机溜出去,一边也看着亚瑟尔摆弄着他那些刚买来的硬币,然后见他一块一块地把那些硬币分放在他那位于房屋后面的暗黑的书房里。一听到他终于关上了那道厚厚的门,就赶紧跑去拿捕虾的网以及那顶宽顶圆帽,正准备往外溜,这时我发现亚瑟尔落下的一枚硬币,正躺在窗边的长凳上闪闪地发着光。那是一枚青铜硬币,从那清晰可辨的罗马鼻子,长而细的突出的颈子,以及那币面的颜色看出,那正是凯撒的头像,看起来非常像菲利浦·霍克。这时我突然记起贾尔斯曾跟菲利浦谈及一枚很像他的头像的硬币,记得当时菲利浦曾说他很希望有这样一枚硬币的。也许你能想象得到当时我脑子里那些狂乱而愚蠢的念头,我当时感觉到就像得到了仙女的赐物一样。在我看来,只要我把这枚硬币拿走,把它当做某种类似结婚戒指的东西送给菲利浦,那它就会成为我们之间永远的纽带。我于是一连串地想到许多类似的事情。然而想到我正要做的事情,我就觉得像是地上裂开了一道陷阱一样,而且一想到亚瑟尔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我就觉得难以忍受,就像是触摸到滚烫的熨斗一样难受。卡斯塔尔斯人——窃贼,而且是自己家的珍宝的窃贼。我想亚瑟尔会看见我因为这件事而如何备受煎熬的。但是接下来,一想到这种难耐的残忍,我对他那种对于古董的过分低俗的热情感到憎恶,同时对那个从海边向着我召唤的年轻人和自由更加向往了。屋外,阳光强劲地照射着,和风拂面;花园里某种鹰爪豆或者荆豆的黄色的头状花序在微风中轻轻敲打着窗玻璃。我想到那似乎有生命的生长着的金块从那石捕丛里向我召唤着——然后想到亚瑟尔的那些死气的、乏味的金块、青铜块和黄铜块,日渐尘封,就好像匆匆而过的生命,积满岁月的尘埃一样。大自然和卡斯塔尔斯的收藏品终于浑然一体了。
“当然,大自然比起卡斯塔尔斯的收藏品来要古老得多。当我紧握硬币,沿着大街往海边跑去的时候,我感到整个罗马帝国还有卡斯塔尔斯家族沉重的压在我的肩上,不但印着狮面的银币在我耳边咆哮,而且凯撒头币上的所有鹰隼看来都好像是在扑腾着翅膀,尖叫着追赶我。然而我的心像小孩子手里的风筝一样轻快地越飞越高,直到我越过松散而干燥的沙滩,来到一处平坦而潮湿的沙堆旁。在那离远海约几百码的地方站着菲利浦,泛着金光的浅曳的海水已浸到他的脚脖子了。落日的红色的余晖壮丽地照耀着大地,而那绵延达半英里长的至多漫到踝关节的浅水像是一湖红宝石的火焰。我兴冲冲地脱掉鞋袜,涉水走到他站立的远离沙滩的地方。这时我转过头来,看到我们正处于海水和湿沙的包围之中,我把那枚凯撒头像的硬币给了他。
“正在这时,我突然隐隐地惊栗起来:在远处的沙山上,一个人正注视着我。我当时准是有一会儿觉得那不过是错觉,因为那人看起来不过像是遥远天边的一个黑点而已。但我即刻判断出那的确是个人影,稳稳地站在那儿,朝我们凝视着,他的脑袋微微向一边耷拉着。然而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说明他正看着我,因为他有可能是在看某条船,或者是日落,或者是海鸥,抑或是那沙滩上到处散落着的人群中的某一位。但是不管我是基于什么作出的判断都好像是有预感似的,因为当我们向他张望时,他便开始笔直地越过宽阔潮湿的沙滩朝我们轻快地走来了。他越走越近,我看见他长着黝黑的皮肤,留着胡子,戴着一副黑眼镜。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从他那顶破旧的黑帽到他脚上那双结实的黑筒靴可以看出,虽然他穿着很一般,然而看来倒还体面的样子。尽管如此,他毫不犹豫地涉入海水里,就如同一颗飞行的子弹一般直直地冲着我们来了。
“我还没有告诉你当他一声不响地涉过水陆之间的那些障碍物,跳进水里时我那恐惧和惊讶的感觉,他那样子就好像是刚直直地走下悬崖,而此刻正在半空中稳稳当当地行进着一样。那响声就像是某座房子突然被轰上了天,或者是某人的头突然哐啷掉下来一样。不过他只是弄湿了他的长筒靴,但是他看来就像浑然不顾自然法则的魔鬼一般。但假如他站在那水边时有过哪怕是一丝儿的犹豫,那么所有上述一切都不存在了。实际上,他看起来好像是完全把整个注意力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以至于海水都已荡然无存了。菲利浦此刻正在几百码的地方,背对着我,弯着腰拨弄着他那捕虾网。陌生人走到离我约两码的地方停了下来,海水冲到他的膝盖来了。然后他以一种明显是造作的腔调和发音说道:‘为什么不在别的什么地方转交一枚有特殊印记的硬币呢?那会让你感觉不方便?’”
“那人没有什么地方不正常,除了一个地方而外。他那淡色眼镜并非真的不透光,而是一种很平常的蓝色眼镜;那眼镜后面的眼睛也并非躲躲闪闪,而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他的黑色胡须算不上很长很杂乱,但是他整个看起来像是很多毛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的络腮胡子长得特别高,一直长到颧骨下面的缘故吧。他的肤色既非青灰色,也非灰黄色,而是相反的。相当白皙而充满青春活力的脸,然而这看起来像是粉红而白的蜡色的脸,使得(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看起来更为恐怖了。而唯一引人注意的离奇之处便是他那只形状难看的鼻子,鼻尖处微微向一侧弯曲着,当那鼻子放松时,就好像是被一把玩具锤从一侧把它敲歪了似的。那很难说是天生的畸形,然而我又说不出来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他站在那金光闪闪的海水里时,就好像是一头海怪咆哮着钻出血样的水面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奇怪的鼻子会让我作出如此怪异的想象。我想象着他那鼻子就像是手指头一样可以灵活运动,而且想象着就在那时刻他动了动他的鼻子。
“‘给我任何一点好处,’他以那种同样古怪而自命不凡的口吻说道,‘我就可以不和你的家人谈这件事。’”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因为‘盗窃’了那枚青铜硬币而被勒索了。而我先前那些狂乱猜想而引起的恐惧和疑虑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不容争辩的现实的疑问,即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拿走硬币纯粹是出于一时冲动,而且我动作敏捷,再说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场,因为我每次溜出去找菲利浦时都是这样要确信了没有人注意才离开的。而且在大街上也显然没有被人跟踪;就算是有人跟踪了吧,他总不可能像用X光透视出我手里的硬币吧。如果说那个站在沙滩上的人看见了我给了什么东西给菲利浦的话,那他也至多看见了我的动作,就如神话里那些闭着一只眼想打高飞球的人那样只能看见一个大概一样。”
“‘菲利浦,’我无助地叫起来,‘问问他想要什么。’”
“菲利浦放下他正在修补的虾网,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异常的通红,就像是愠怒或者害臊似的;但是那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他一直躬着身子的缘故,或者是因为那红色的晚霞的缘故,也或者是那似乎时刻萦绕在我周围的可怕的幻觉也说不定。他只是粗鲁地说道:‘你滚一边去。’说着菲利浦示意我跟着他,瞧也不瞧那人一眼就蹚着海水,往海滩去了。他走到那些沙山底部用石头砌成的防波堤上,就这样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他或许在想要取道这些凹凸不平的长满海草的乱石路,因为这种路对那个人来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比不得我们年轻,而且对于这样的路我们已习以为常了。但是我的这位勒索者却仍然是动作优雅地走着,他仍然跟在我的后面,就像仔细选择他的措辞一样选择着好走的地方。我听见他那柔弱的讨厌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直到最后,当他爬上沙山的顶部的时候,菲利浦终于没了耐心(在大多数场合他都是很有耐心的),他突然转过身来,吼道:‘滚开,我现在没工夫跟你谈。’随后,当那人踌躇着欲张口说什么时,菲利浦一拳挥将过去,那人即刻被打得从沙山顶上跌落下去。我看见他在沙山脚下抽动着,浑身都是沙子。”
“这一拳总算让我心安了些,尽管那也很可能导致更大的危险;但是菲利浦没有表现出那惯有的胜利的喜悦。尽管他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爱意绵绵,但是仍然显得垂头丧气的。我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问他一些事情,我们已经走到他家门前,他向我道了别,说了两句让我感觉奇怪的话。他说,无论怎么说,我应该把那枚硬币放回去,但是他又说,他想‘暂时’把它放在他那里。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无关的话:‘你知道贾尔斯从澳大利亚回来了吗?’”
这时酒店的门打开了,弗兰博侦探的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走到神父和姑娘的桌前。布朗神父以他那种冷静的有说服力的言语把他介绍给了这位姑娘,其中还提到,弗兰博对此类案件见多识广,很拿手的,但是她似乎对此不甚留意。弗兰博向姑娘鞠了一躬,坐下来,递给神父一张纸条。布朗神父略带惊讶地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马车,到浦特尼镇马非京大街瓦嘎379号。姑娘已在继续讲着她的故事了。
“我沿街走上去,来到我自己的房前,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还未待清醒过来,我已来到门前的台阶上。在那里,我发现送奶工人送来的牛奶罐——以及那个长着畸形鼻子的人。那个牛奶罐让我知道仆人们都已出去了。因为,穿着棕色晨衣的亚瑟尔在他那棕色书房里当然不会听见送奶工人的铃声,当然也不会去开门。因此,屋子里除了我的弟弟而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但真要是他站出来帮我,事情也就暴露无疑,我不就完了吗?慌乱中,我把两先令放到那陌生人的可怕的手掌心里,并叫他过几天再来,我想到那时我或许已想出对付的办法来了。他愤懣地离开了,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或许先前那一跤把他镇住了吧。我看见当初他跌下去时溅到背上的沙粒一路欢快而恐怖地散落下来。大约在沿街下去的第六座房子处,他转过弯就不见了。
“于是我进了屋,自己动手沏了茶,试着想把这一切想个清楚。我坐在客厅里临窗的地方,看着窗外的花园,暮色还未完全褪尽,花园里闪着落日的余光。然而我太心烦意乱,神情恍惚了,以至于虽然看着那些草坪、花盆或者花坛时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由此可以看出,我受到的打击比预想的要大,因为我对整个事情的认识是如此之慢。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怪物,就是我刚才打发走的那位,此刻就静静地站在花园的中央。啊,我们都曾经读到过有关黑暗中的那些苍白脸色的鬼怪,然而这个怪物比任何上述的鬼怪都要吓人。因为,尽管他在暮色里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他却仍然站在柔和的阳光中的。而且他的脸并不苍白,而是那种蜡色夹着红润,而这只有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的理发师的假人才有的脸色。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的脸对着我,我无法告诉你他站在那些郁金香以及其它一切高大而绚丽的、看起来想象是温室的花丛中时有多恐怖。他看起来就好像是我们在花园的中央竖了一尊蜡像而不是石头雕像似的。
“但是几乎在他看见我在窗前移动时,他转过身,从后门跑了出去;后门敞开着,毫无疑问他就是从那儿进来的。这个人再次表现出来的胆怯比起当初他走进海里时的粗鲁是那么的不同,我模模糊糊地感到些慰藉。我想,或许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怕遇见亚瑟尔吧。无论怎样,我最后还是镇静下来,独自静静地吃了我的晚餐(说‘独自’,那时因为亚瑟尔当时正在他的博物馆里调整他那些收藏品,这时是不能去打搅他的。)我的思想也渐渐放松下来,心思跑到菲利浦那儿去了,于是陷入对他的思念之中了。我想,不管怎样我此时正恍惚地看着另一扇卷起帘子的窗户,然而此时夜色已完全暗下来,所以那窗户只是漆黑一块,就像一块漆黑的岩石一般。我隐隐觉得窗户的外面贴着一个像蜗牛的什么东西。但是当我定眼看时,就又像是摁在窗格玻璃上的人的拇指了,就像是拇指那样弯曲着。于是,出于夹杂着恐惧的勇气,我跑到窗户边,突然被扼住喉咙般的尖叫吓退了回来。除了亚瑟尔,我想那叫声谁都应该听见了。
“因为那里,既不是什么拇指,更不是什么蜗牛。那是一个弯曲地挤在玻璃上的鼻子的尖端,由于受到压迫而显得惨白,而那玻璃后的脸孔以及那睁大的眼睛起初看不见,随后就如鬼一般灰白了。我猛地拉下窗帘,冲进我的卧室,把自己锁了起来。但是当我在慌乱中跑动时,我几乎可以发誓,我又看见另一扇黑色的窗户上的某种像是蜗牛的东西了。”
“最后,我想最好还是到亚瑟尔那里去吧。如果那个怪物像只猎那样整幢房子里到处爬的话,可能他就有不只是勒索这样的动机了。我弟弟也许会把我扔了出去,一辈子诅咒我的。但他毕竟是个绅士,他会马上来保护我的。十分钟的奇思怪想之后,我走下楼来,敲了敲他的房门,然后走了进去,看到了最糟糕的场面。
“亚瑟尔的椅子上空空的,显然他已经出去了。但是那个弯鼻子的人却正坐在屋子里,等着他回来,他的那顶傲慢的帽子还戴在头上,正在我弟弟的台灯下,读着我弟弟的某本书。他的脸冷静而焦虑重重,然而他那鼻尖仍然像是他脸上最活动的部分,就好像他刚刚还把它从左边摇到右边似的。我曾想他追踪我监视我时已是够让我胆寒的了,然而他那似乎是故意不曾注意到我的存在的样子更是让我毛骨悚然。
“我想我当时一定惊叫着,声音又大又长,不过那到没什么。我接下来所做的才真的有‘什么’了: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包括大量的纸币,尽管它们是我的,但我敢说我却没权去碰它们了。说了一大堆充满怨恨的圆滑的忏悔的话之后,那人终于离开了。我坐下来,感到自己彻底崩溃了。然而那晚一个纯粹意外的事情挽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亚瑟尔此前突然去了伦敦买货,正如他经常做的那样,那晚上回来了,尽管很迟,但是却容光焕发的样子,他几乎又设法搞到了一件珍宝,又为家族的收藏品增添了一点光辉。他是如此喜气洋洋,以至于我差点就大着胆子向他承认我拿了他一件小小的珍宝。但是他只关心他那些比什么都重要的购买古币的计划,对其它所有的谈话都毫无兴趣,所以我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由于古币交易随时都可能捉摸不定,他坚持要我马上打点行李,随他一道到弗尔兰暂住的地方去,以便更接近那个上面所谈到的伦敦的古玩店。我无暇顾及那么多,就这样我几乎是在深夜就远离了我那可怕的敌人,但也从此远离了我的菲利浦。我弟弟常到南肯星顿的博物馆里去,于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干,我就自费到艺术学校里去学习。今天晚上,我正从学校回来,却突然在路上看见那个怪人居然又在这条漫长而径直的街道上了。其余的情况就正如这位先生所说的那样了。
“我只想说一件事情。我不值得受人帮助,对于我所遭受的惩罚我无可辩驳或抱怨的。是啊,就应该是这样子的。但是,就算涨破脑袋,我也仍然弄不明白:这事怎么就发生了呢?难道真是有什么奇人要惩罚我?或者说,除了菲利浦和我而外,又有谁会知道在那海水中我给了他一枚小小的硬币呢?”
“这可是个不寻常的事情。”弗兰博认可道。
“但没有答案那么不寻常。”布朗神父郁闷地说道,“卡斯塔尔斯小姐,一个半小时以后如果我们到你们在弗尔兰的住所去,到时你会在家吗?”
姑娘看着他,然后站起来,戴上了手套。“当然,”她说道,“我会在那儿的。”说着边离开了。
那天晚上,侦探和神父仍然在前去的路上谈论着这件事,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弗尔兰的那个住所。但是他们觉得,即使作为临时住所吧,那房屋对于卡斯塔尔斯家族来说也实在太简陋了。
“当然,稍一考虑,肤浅的人会首先想到她那澳大利亚的哥哥,因为先前他一直是很穷的。很可能他突然回来了,也可能他就是那个有几个寒酸的同谋的人。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出他怎么就卷了进去,除非——”
“除非什么呢?”神父耐心地问道。
弗兰博压低了嗓门说道:“除非那个姑娘的情人也牵涉了进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他就该是更为歹毒的家伙了。那个澳大利亚家伙确实知道霍克想要那枚硬币,但是我就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怎么知道霍克已经得到了那枚硬币呢?除非霍克给他或是海滩上他的同伙作了暗号。”
“是啊。”神父说道,语气中对弗兰博充满了敬意。
“但是你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了吗?”弗兰博继续说道,“这位叫霍克的听到他的女友受了侮辱,但也只是等到他到了松软的沙山上时才给了那人一拳,因为在那个地方,他能轻易成为胜利者。而如果他在岩石间或者海水中动手的话,他的同伴也早就受伤了。”
“这也有道理。”布朗神父点点头说道。
“现在,我们再回头来看看,这件事实际只涉及到少数几个人,但至少是三个人。因为:自杀,只需一个人;谋杀,则需两个人;而勒索,就起码要三个人了。”
“为什么呢?”神父轻声问道。
“显然,”弗兰博说道,“必须要有一个勒索者,一个被勒索者,以及至少一个因暴露被勒索者的不恰当行为而将影响到的第三者。”
神父沉思了好一阵,说道:“你漏掉了一个逻辑步骤。需要三个人,那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只需要两个人也就可以了。”
“那怎么讲呢?”弗兰博问道。
“为什么一个勒索者,”布朗神父轻声问道,“不可以同时作为那第三者恫吓被勒索者呢?比如,某个妻子为了让她那嗜酒的丈夫力图掩盖其经常光顾酒馆的事实,而成了一个严厉的戒酒主义者,然后,另一方面,她便给他写勒索信,威胁说如果不怎么怎么样就告诉他的妻子!这为什么不可以呢?再比如,某个父亲想禁止儿子去赌博,于是就伪装起来,尾随其后,然后就威胁他说如果不答应什么条件就告诉他那严厉的父亲!又比如——但是我们到地方了,朋友。”
“哦,天哪!”弗兰博叫了起来,“难道你是说——”
这时,一个活泼的人影跑下屋子前面的台阶,金色的灯光照着他那活像罗马古币上的头像的脑袋。“卡斯塔尔斯小姐她——”霍克毫不客气地淡淡地说道,“她要等到你们来了之后才肯进去。”
“是吗?”布朗神父语气诚恳地问道:“难道你不觉得她呆在外面,有你照顾她,那最好不过了吗?你知道,我猜想你们早已想到了吧。”
“是的。”年轻人低声回答道,“我在沙山上时就猜到了是他,现在我可以确信是他了。那就是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狠狠地揍他而是让他轻轻地跌在沙地上的缘故。”
弗兰博从姑娘手里接过前门钥匙,又从霍克手里接过那枚硬币,就跟着布朗神父走进那间空房子的客厅里。客厅里除了一个人外再没有任何人。那就是布朗神父从酒馆的窗帘后面看见的那个人,此刻正背靠着墙站着,像是走投无路的样子。他没有多大改变,除了他已脱掉黑色的上衣而穿上了一件棕色的晨衣而外。
“我们这次来,”布朗神父札貌地说道,“是想把这枚硬币归还给它的主人。”说着他把它递给了那长着畸形鼻子的人。
弗兰博的眼睛转了转,“这位先生是古币收藏家吗?”他问道。
“这位就是亚瑟尔·卡斯塔尔斯先生,”神父语气坚决地说道,“他是古币收藏家,不过是有点怪异的那种。”
那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恐怖起来,以至于他那弯曲的鼻子显得异常突兀,像是某个独立的滑稽的东西贴在脸上一样。但是,他说起话来,却仍然带着最后的尊贵的口气。“那么,你们会看到,”他说道,“我并没有丢掉这个家族的所有美德。”说着他突然转过身,阔步走进一间里屋,嘭地关上了房门。
“抓住他!”布朗神父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弗兰博扭了一两下门锁,就把门给打开了。但是,已经太迟了。弗兰博一声不吭地走出来,拨响了医院和警察局的电话。
在那间屋子的地板上,扔着一个空药瓶。在那张桌子上的棕色的破烂的袋子间,则躺着那个穿棕色晨衣的人。一个个硬币从那裂开的纸袋里滚落出来,不过它们已不是什么罗马古币,而是变成了非常现代的普通的英国硬币了。
神父拿起那枚印着凯撒头像的青铜古币。“这,”他说道,“就是唯一留下的卡斯塔尔斯收藏品了。”
神父停了一会儿,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礼貌的口吻说道,“他父亲的遗嘱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他——亚瑟尔——当初的确是颇有怨言的。他憎恨他所拥有的罗马古币,而对那些他父亲没有给他的真正的钱财更感兴趣了。他不但一点一点卖掉了那些收藏品,而且渐渐陷入了不择手段去搞钱的泥潭——甚至伪装成坏人勒索自己的家人。他勒索了远在澳大利亚的哥哥,把柄就是他那几乎已被人们遗忘的小罪(那就是为什么他乘车到浦特尼的瓦嘎去的真正原因),他勒索了他的姐姐,而那借口正是唯有他才知道的她的‘偷窃’行为。而那——顺便提一下,正是当初她站在远处的沙滩上产生那种无法解释的离奇猜想的原因。因为,只消看看他的身影和步态,无论那有多远,都比近处的绝妙化装过的脸更可能让人模.糊地想起某个人来。”
又是一阵沉默。“这样说来,”弗兰博咆哮着说道,“这位伟大的钱币学家和古币收藏者什么也不是,除了一个低俗的守财奴外。”
“他们之间真有这么大的分别吗?”布朗神父一样奇怪而入迷地问道,“守财奴和收藏家不也同样经常出问题吗?关键在于,除非……你们不会给..自己树什么偶像的,你们不会因为他们看来高贵就躬身于他们或者服侍他们,因为我觉得……但是我们必须去看看那些贫穷的年轻人过得又如何。”
“我想,”弗兰博说道,“无论如何,他们很可能生活得很好的。”
快饮者
在英国东南沿海一带,人民至今仍记得那对与当地风情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以及围绕他们所发生的离奇故事。在那里,高大宁静的麦波尔卡兰德旅馆俯视着下面的庭院和整个海岸线。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两个衣饰般配怪异的人物步入了这家 5b81." >宁静的旅店。一个是褐色脸,络腮胡,头部用条亮闪闪的绿色头巾裹住,阳光中显得特别惹眼,让整个海岸都能看见;另一个蓄着狮子毛一般的长发和黄色的胡子。要不是因为戴了顶教士的帽子,定会显得更加古怪野蛮。他的身影至少在海滩祈祷会和基督青年戒酒团里见过,不过任何旅馆酒吧里却鲜见他的足迹。这两人的到来虽然是故事的最高潮,却不是故事的开始。为了使一个极神秘的故事尽可能地讲得清楚明了,我们最好从头说起。
在这两个惹人眼目的人物进入旅馆前的半小时,另外两个极不打眼的人物也进了这家旅馆,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其中一个是大个子,强壮英俊,却有一番不占空间的技巧,与旅馆的陈设背景溶为一体。惟有对他靴子进行特别细致的审视才有可能辨认出他是一个便衣警督,一个穿着极其寻常的警督;另一位是个乏味不起眼的小人物,便装,碰巧的是他穿的也是一身教士服装,只是没人见过他在海滩上做过祈祷。
游客们呆在一间带有酒吧台的大型吸烟室里。由于某种原因,这就决定了那天下午将发生的悲剧。事实上,麦波尔卡兰德旅馆正在进行装修更新。那些喜欢旅馆过去的人们感慨旅馆气数已尽,正在下贱堕落,本地的老绅士拉格列先生就是他们典型的代表。他性格古怪,爱发牢骚,常坐在一个沙龙的角落里,一边咒骂,一边喝樱桃白兰地。不管怎样,旅馆正在小心翼翼地除去那些稀疏零落、能使人回忆起它曾是一家英国酒吧的装饰陈设;正在一尺一码、一房一屋地把它改成有点像美国电影中地中海地区放高利贷者居住的假宫殿。不过唯一装饰完毕、尚能使顾客感到舒适的部分就是这间连着大厅的大型吸烟室了。它曾经荣幸地被称为酒吧休息室。而现在却神秘地被称为沙龙,而且新近又按亚洲吸烟室风格加以了装饰,整个设计充满了东方韵味。过去曾挂着枪的弯钩,放置运动锦旗和剥制鱼标本的玻璃匣现在成了展示东方帷幕花垂、波斯短剑、印度长剑、土耳其匕首等战利品的地方,好像有意无意地在准备接待那位裹着绿头巾的东方绅士似的。然而实际的问题是,仅有的几个来客都被赶进了这间唯一完工的休息间,因为旅馆其它普通或高级房间还处于过渡期之中。这也许解释了对仅有的客人也照顾不同的原因吧,经理和他的下属正忙着对施工的督促和指点。不管怎样,先到的两个客人在受到接待前不得不久久地等待。
此刻的酒吧台后空无一人,警督按着铃,不耐烦地敲打着台面。穿教士服的小个子却已经在沙龙里坐了下来,看来并不急于要喝点什么。他的警督朋友一回头,看见小个子那张圆圆的脸茫然若失,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他的双眼好像正透过满月形的眼镜片注视着新近装修过的墙壁。
“既然我这几便士看来买不到东西,不妨付给你,告诉我你在呆想些什么?”警督格林伍德从吧台转过身,叹息着对他的朋友说道,“旅馆里唯一没有塞满梯子和涂料的地方就只有这间屋了。空荡荡的,竟然没有招待员送罐啤酒。”
“哦,我这些想法连一便士也不值,更谈不上换罐啤酒了,”身着牧师装的人一边揩擦着镜片,一边回答说,“不知怎的……可我在想,要在这里杀个把人真是太容易不过了。”
“你真是一切顺利,布朗神父,”警督善意地挖苦道,“你侦破的谋杀案已大大超过了落到你名下的份额,我们这些警察这辈子只好干坐着饿死,连个小案子你都不打让手。可你为什么说……哦,我明白了,你是在看墙上那些土耳其匕首。不过谋杀可用的凶器多得很,如果你是在想匕首的话,那还不如一间普通厨房,刀刀叉叉的无所不有,杀个把人易如反掌。”
布朗神父似乎在迷茫中收回了散乱的思路,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杀人总是容易的,”格林伍德说道,“可能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此刻我就可以杀你——比我想在这该死的酒吧间要杯饮料容易多了。唯一的困难是如何才能杀了人后又顺利地脱身。凶手在策划杀人时何等的精明,事成后却羞于爽快承认。这种愚昧的谦虚引出了多少麻烦。他们还会继续地恪守这条杀人而不暴露自身的特殊观念,因此会克制一些犯罪冲动。即便是在一间放满匕首的屋子里也是这样,否则,每间餐具间里都会堆满尸体。当然,这也阐明了有一种谋杀是无法防止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这些可怜的警察才总是因为没有能防止住谋杀而备受指责。例如,疯子刺杀国王或总统时就无法防止。你不可能让国王住在煤窖里,也不可能将总统装在铁箱里。任何不怕做杀人犯的人都能够杀害他,那就是疯子与殉难者相同的地方,算是超越了凡尘吧。一个真正的狂人无论想杀谁都能获得成功。”
布朗神父还未来得及回答,一群欢乐的推销员就拥入了沙龙,像一群活泼的海豚。一个红光满面、领带上别着一颗闪亮大号胸针的大个男子高声地吆喝着,急得谄媚成性的经理跑得像条听见主人哨声的狗一样,其动作之快,警督觉得自己怎么鼓劲也撵不上。
“我完全明白该向您道歉,朱克先生,”经理的脸上带着极为焦虑的微笑,一撮油亮的头发撇在前额上。“我们目前相当地缺人手,朱克先生,我得照料旅馆里的其它事情。”
朱克先生以喧哗的方式欣然接受了道歉,为在座的都叫了一杯酒,甚至还包括了那位近乎卑躬屈膝的经理。朱克是一个旅行推销员,为一家非常时髦有名的酒业公司工作,也许他自认为在酒吧里他是理所当然的领袖。反正接下来他开始了喧嚣似的独白,像是在教导经理怎样管理好旅店,其他人好像也接受他的权威。警督和神父此时已返回阴暗处,坐在一张小桌旁的矮凳上。他俩就在这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直到后来警督不得不出面干涉的那个非常时刻为止。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另外两个人的出现,也就是前面交代的、裹着绿头巾的东方褐脸幽灵和那个陪伴他的英国非国教派牧师,后者的形象更令人胆战心惊。幽灵的出现往往是毁灭前的不祥之兆。一个沉默寡言、但善于观风的清洁小工正在阶梯上做着打烊前的最后清扫;面色黝黑、体态臃肿的吧台招待心不在焉,但辞令圆滑,他们都可以为后面发生的奇迹作证。
正如无神论者所言,幽灵鬼怪都产生于自然。那个身着半教士服,长着黄棕毛的人不仅作为海滩布道者为人们所熟悉,而且作为当今世界的宣传鼓动家为人们所钦佩。他不是别人,正是大卫·布莱斯琼牧师。他提出的最广泛的一个口号就是‘为了我们的祖国和海外的领地而禁酒和净化’。他是位优秀的组织者和公众讲演者,他想到的早就应该为禁酒主义者们所采纳。他的想法很简单,即如果禁酒是正确的,那么其中一部分光荣应归功于可能是第一位禁酒主义者的预言家——穆罕默德。牧师的这种想法使他与穆斯林宗教领袖们通信,终于说动了一位高贵的穆斯林来英国讲演,谈关于古代穆斯林是怎么禁酒的。请来的这位穆斯林领袖有许多名字,其中一个叫阿克巴,其余的都是可兰经里的那些诘屈聱牙的东西,完全不可翻译。阿克巴和布莱斯琼从未进过酒店,只是因为上述的装修工程,才从温馨的茶水间被逐到刚装修过的沙龙。如果不是那位伟大的禁酒主义者天真无邪地走向吧台,要了杯牛奶的话,也许本来会相安无事的。
那群推销员虽属善良之辈,在如此的气氛下也不自觉地发出了噪音,房间里一时充满了窃窃笑语,“别疯酒”、“最好牵条牛”等酒语直刺耳膜。然而那位自命不凡的朱克先生却感到他理应比别人更逗趣,比别人更幽默,因为他比别人有钱,有一颗别人没有的大号胸针。激动得快失控的他装得可怜巴巴:“他们知道一根羽毛就可以把我击倒,一口气就能把我吹走;他们知道医生说我受不了这样的震惊,然而他们竟冷酷地当着我的面喝杯冷牛奶。”
惯于在公开辩论会上对付诘问者的大卫·布莱斯琼今天极不明智,选择了在自己不熟悉、但在当地又十分流行的场合贸然进行反击,而那位彻底的东方禁酒主义者既不沾酒,也下开口,为自己赢得了尊严。事实上,他为穆斯林文化赢得了无声的胜利。和那帮不列颠推销员相比,他显然是个真正的绅士,致使在场的英国人对他的自洁和清高开始产生了反感。当布莱斯琼在争吵中提及到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面子时,屋里的气氛变得确实紧张起来。
“朋友们,让我来问问你们,”布莱斯琼拿出公开辩论时的姿势,“为什么我们的穆斯林朋友在这里以真正的基督教自控能力和友爱精神,为我们基督徒树立了一个榜样?为什么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却体现了一个基督徒的品行,温文尔雅,君子言行?这是因为,无论我们的教义之间有多大的差别,至少在他们的国土里,邪恶的根源、那种四处蔓延的祸根还从未——”
就在这场争吵的关键时刻,经历过上百次暴风骤雨式辩论而威风不倒的约翰·拉格列雄赳赳地迈进了沙龙,白发衬托着红润的脸,一顶过时的大礼帽耷拉在脑后,手上的拐杖舞得像根大棒。
约翰·拉格列是众人眼中的怪绅。他常写信给报纸杂志,遭到拒登后,又自己出资印成(或错印成)小册子,发行到上百个废纸篓中。这就是他的个性,无论与保守托利党的乡绅们,还是激进的郡议会,他都争吵不休。他仇恨犹太人,几乎怀疑任何商店、甚至旅馆里出售的任何东西。不过他并不是没有事实根据,他了解这个国家的每一角落和卑鄙的细节,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
那位叫威尔斯的旅馆经理善于观风察色,了解乡绅圈子中的怪痹。就连他也暗中佩服拉格列先生,可这和他对朱克先生的敬仰不一样;朱克性格快乐、善做买卖、地位不错,对他威尔斯可以说是五体投地。而他对老拉格列的佩服多半是想避免与他争吵,部分原因是怕他的那条舌头。
“要平时常喝的吗,先生?”倚靠在吧台上的威尔斯眼睛一扫,问道。
“那是你唯一的真东西,”拉格列先生哼哼道,一边“啪”的摔下那顶古董似的怪礼帽。“该死!有时候我认为在英国,唯一剩下的国货就只有樱桃白兰地了。樱?99lib.桃白兰地确实还有樱桃味。现在谁能找到带有蛇麻草味的啤酒?带有苹果味的苹果汁?或者任何带点葡萄味的甜酒吗?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家家酒店都在诈骗,真是穷凶极恶。要是在其它国家,早就引发了一场革命。我又发现了一两件丑闻,我可以讲给你们听;等我印出来后,人们就会警觉起来。如果我能阻止人们因喝了劣质酒而中毒——”
布莱斯琼牧师又一次表现得欠老练,虽说老练是他毕生追求的一种美德。由于他忽略了‘饮劣质酒有害’和‘饮酒害人’这两句话之间的细微差别,他竟极不明智地试图与拉格列先生建立起同盟关系。在此过程中,他竭力把他呆板高贵的东方朋友捧起,再次以一位超越了粗俗英国佬的外国贵宾身份把他拖入这场争纷。他甚至愚蠢得广泛涉及起神学领域来,最后公然还提到了穆罕默德的名字。这一下可捅翻了马蜂窝。
“愿上帝诅咒你的灵魂!”对神学知之不多的拉格列先生咆哮起来,“你说英国人不该喝英国啤酒,就因为那个下流老骗子穆罕默德在那片该死的沙漠中禁酒?”
格林伍德警督此时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屋中央,因为就在瞬间之前,那位东方君子的举止突然有了明显的变化。先前他一直静静而立,目光稳重而炯炯有神,但是此时的他就像一只老虎一样地扑到了墙边,猛的一下拉下了挂在弯钩上的重剑,像甩石头一样地掷了出去,重剑颤悠悠地插进了离拉格列先生耳朵仅半英寸的墙上。要不是格林伍德及时地拖了一下他的肘臂,改变了剑的方向,拉格列先生已必死无疑。正如布莱斯琼所言,这位东方的君子以真正的基督自控力和友爱精神,为英国佬树立了榜样。布朗神父此时仍留在他的座位上,半蹙着眉眼,嘴角略往上翘,好像挂了一丝微笑,似乎从刚才的暴力中看见了些什么。
然而,出乎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料,事端出现了戏剧性的转变,当然除非你真正地了解拉格列先生的个性,否则不可能理解眼前的变化。那个红脸怪绅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站起身来,好像刚才发生的事仅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精彩的玩笑。他似乎已经忘了那些尖刻和激烈的谩骂;对那个想坏他性命的东方怪客采取了仁慈之举,哈哈地一笑了之。
“不中用的眼力,”他轻松地说道,“二十年才遇到一个你这种人!”
“不起诉他吗,先生?”格林伍德警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起诉他?当然不。如果他能喝酒的话,我情愿请他喝上杯啤酒。我没有权利侮辱他的宗教。倒是但愿上帝能赐予你们这帮卑鄙小人以杀人的胆子。我也不会开口辱骂你们的宗教,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宗教,不过我倒会开口诅咒你们的其他一切——甚至你们的啤酒。”
“现在他称我们大家为卑鄙小人了,”布朗神父对格林伍德警督说道,“看来,宁静与和谐又恢复了。但愿那位戒酒主义牧师死在他朋友的刀下,这场麻烦全是由他而起的。”
神父说话之间,屋里的那伙人开始离散。旅店努力清理出了一间商务室,于是那群旅行推销员一哄而去。吧台招待员用托盘新装了一轮酒,尾随他们去了。布朗神父站起来,双眼凝视着留在吧台上的玻璃杯。他马上就认出了那个惹出麻烦的牛奶杯子和一个刚装过威士忌的玻璃杯。神父一回头,正好看见东西方的两个古怪人物正在相互告别。拉格列先生仍然非常的宽宏,而东方怪人却具有某种阴沉和邪乎,也许穆斯林都看上去如此。无论怎样,他离开时还是仪态庄重地向拉格列先生鞠了一躬,算是和解的表示吧。总之,一切都暗示麻烦确已结束。
然而,至少对于布朗神父亲说,怎样回忆和理解两个争斗者之间彬彬有礼的最后和解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大清早,布朗神父下楼去街区主持早弥撒时,发现具有东方装饰韵味的长吧台被晨曦的白色死光所笼罩。死光中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辨。其中之一就是蜷曲在角落里的拉格列先生的尸体,一把笨重的带弯柄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
布朗神父轻手轻脚地又回到楼上,唤来了他的警督朋友。两人站在尸体旁,屋里没有任何其他人。
“我们既不能凭空设想,也不能回避明显的事实。”沉默了一会后格林伍德说道,“我想你还记得昨天下午我跟你说的事。太奇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昨天下午就对你说了。”
“我知道,”神父边说边点头,瞪着像猫头鹰一样的眼睛。
“我当时就说过,”格林伍德警督评论道,“一种我们无法阻止的谋杀就是宗教疯子干的。也许那个棕脸的家伙以为如果他因此被吊死,就会因捍卫了穆罕默德的荣誉而直接升入天堂。”
“当然有这种可能,”神父表示同意,“所以说我们的穆斯林朋友杀了他是有道理的。可以说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有任何其他人有要杀他的动机。可是……可是我在想……”神父的圆脸突然变得茫然所失,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怎么了?”警督问道。
“呃……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荒唐,”神父的声音显得十分没有把握,“可我在想……我在想,从某种程度上讲,谁插了这一刀并不重要。”
“你这是新的道德观,还是诡辩术?”他的朋友问道,“用模棱.t>两可的观点来解释谋杀?”
“我并不是说谁杀害了他不重要,”神父解释道,“当然,刺他的人可能是杀害他的人,但是,也可能是个截然不同的人干的。无论怎样,下手的时间完全不同。我猜你想验证刀柄上的指纹,不过,别对指纹太在意。我的判断是其他人因其它的愿因把刀插在了这老家伙的身上,没有什么发人深省的原因。当然这与谋杀大有区别,在找出原因之前,你还得对他多插几刀。”
“你的意思——”警督认真地打量起神父来。
“我的意思是解剖,找出真正的死因。”
“我相信你是对的,”警督说道,“关于插进这把刀的问题,不管怎样,我们必须等法医来判断。不过我十分清楚他会赞成你的看法。伤口没有足够的血,尸体都冷了几个小时后刀才插进去的。可是为了什么呢?”
“可能是想嫁祸于那个穆斯林,”布朗神父回答说。“非常卑鄙,我承认,但是不一定就是谋杀。我猜想这儿有人试图想掩盖什么,虽然他们不一定就是凶手。”
“我还没跟上你的思路,”格林伍德警督承认道,“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昨天我说过,就在我首次进入这间可怕的沙龙时,我说在这里要杀个把人很容易。虽然你以为我考虑的是所有的那些愚蠢的武器,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想的完全不同。”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警督和他的朋友对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都进行了彻底地研究,包括那些分配饮料的方式、洗过和没洗过的杯子、每一个参与者和那些明显的未参与者等等细节。可以猜想他们的设想是如果一个人中了毒,那么从其余的三十个人身上会查到证据或线索。似乎可以肯定,任何人要想进入旅店都得通过连接酒吧的大门,其它入口都因工程需要被堵死了。大门外有一个打扫台阶的小工,可他什么也讲不清。当裹绿头巾的土耳其人和禁酒主义牧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来之前,除了旅行推销员们为了他们所谓的‘快饮一杯’进来过外,似乎一直就没有什么顾客。而这伙推销员似乎像大诗人华兹华斯诗中的云一样,总是一起出现,一起消失。在谈到他们中是否有一人拖拉在了大伙的后面,最后被看见从门前的台阶上出来,门外的清洁小工与里面的店员的说法总不一致。不过经理和吧台招待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他们声称很了解这些旅行推销员,对他们的集体行动毫不怀疑。冲突发生的当时他们都站在沙龙里,只是他们那自命不凡的领袖朱克先生和布莱斯琼牧师之间有点小小的不快。后来他们也目睹了阿克巴先生和拉格列先生之间突发的争执。随后当听说商务室被腾空了,他们便转移了过去。饮料也像战利品似的随他们一起送进了商务室。
“哎,能提供线索的东西的确太少,”格林伍德警督说道,“那些尽职尽责的招待员们像平时一样清洗了所有的杯子,包括老拉格列的杯子。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卓有成效的工作,我们侦探的破案效率就可以大大提高了。”
“我知道,”布朗神父的嘴角又一次露出了曲扭的微笑,“我有时在想是罪犯们发明了卫生学,还是卫生学的改革派发明了犯罪?哼,他们中的一些人看起来的确像这么一回事。大家都在谈论那些污秽的地下室和罪犯猖獗的平民区。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称那些地方犯罪猖獗并不仅仅因为有人犯了罪,而是因为犯罪事实被大量地发现了。而在那些整整洁洁、一尘不染的地方,地上没有脚印,杯中没有含毒的残酒,善良的招待员洗去了所有可能留下的凶杀痕迹,在这里,罪恶才能真正的无法无天。这才会有杀害六个妻子并焚尸灭迹的滔天罪行。归结到底,都是因为没有留下一点发人深省的污迹。对不起,我是否有一点过于冲动?不过请注意,我记得有一个杯子,毫无疑问它已经被揩擦干净了,可我想对它多做一点了解。”
“你是指拉格列的杯子?”
“不,我是指那个没有人的杯子,”布朗神父回答说,“它放在牛奶杯的旁边,里面还剩有一两英寸的威士忌。哦,你我都不喝威士忌。我碰巧记得旅店经理在受到朱克先生款待时喝了几滴杜松子酒。但愿你不会认为我们那位裹绿头巾的穆斯林是个威士忌的酗酒者,也不会认为布莱斯琼牧师在无意中把威士忌和牛奶混在了一起。”
“推销员中的大多数都喝威士忌,”警督说道,“他们通常如此。”
“是的,”神父同意道,“但是他们会看着自己的杯子被斟满。叫人小心翼翼地送进他们的房间,可这一杯却留下了。”
“我想是因为偶然被忘了,”警督显然怀疑神父的判断,“可能到房间里后又让人送了一杯。”
布朗神父摇了摇头说道:“那你得了解他们属于哪一类人。像他们这样的人,有人称他们为俗人,有人把他们当下人,不过这些都具有感情色彩。我倒乐意说他们主要是些头脑简单的人。他们中有许多好人,愿意回到妻儿身边;但他们中间可能也不乏恶棍,也许有的曾有过几房妻妾,甚至还谋杀了几个,可他们中的大多数头脑很简单。注意了,牛津大学的教授讲师喝酒比这种人放得开得多。而这类人喝得不多,饮酒行乐之时仍然保持清醒,什么事情也别想逃过他们的眼睛。你没注意到一点小事也会让他们喋喋不休。斟啤酒时泡沫溢了出来,他们的废话也就滔滔不绝,必定要说,‘嗳,住手,小姐!’或者‘为我斟得更满些,行吗?’我现在要说的是:如果他们中有五个愉快地聚在商务室里,而面前只摆了四杯酒,第五个人竟会悄悄地不提出抗议?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个人会大声嚷嚷,其他人会大声嚷嚷,才不会像其他阶层的英国人,静静地等到酒被端上为止。酒吧里会充满杂声,如:‘怎么,看不起我?’‘你瞧,乔治,难道我加入了戒酒团?’‘乔治,他们没把我当成滴酒不沾的穆斯林吧?’等等。但是昨天吧台招待没听到任何这样的抱怨。我敢肯定,那杯留下的威士忌是被另一个人喝过的,一个我们还没想到的人。”
“可是你能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吗?”警督问道。
“不能只是因为经理和酒吧侍者不愿意说有过这样一个人,你就排除了那确实独立存在的证据,那个在外面打扫台阶的清洁小工所提供的证据。他说有一个人很快进来又出去了,很可能是推销员,一个实际上并没有随其他推销员一起的人。旅店经理和那个酒吧侍者没有看见他,或者说大家都没看见他。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居然从吧台要了杯威士忌。为了方便起见,我们不妨暂时称他为‘快饮者’。你知道我并不常常干预你的工作,因为我知道你比我做得更好,或者说比我想做的干得更好。我可是从未干过组织警力破案、追捕罪犯或其它诸如此类的工作,但是现在,我平生首次想这样去试试。我要他们找到那个‘快饮者’,让整个国内的警察力量布下天罗地网,找到那个‘快饮者’,因为他是我们需要的人。”
格林伍德警督沮丧地摊开了双手,问道:“除了动作快以外,有相貌、体形或者任何肉眼可见的特征吗?”
“他穿着苏格兰式的披风,”神父说道,“而且他告诉门口那个清洁工他必须在第二天早上赶到爱丁堡。这就是那小工记得的一切。可我知道,你局子里的人也破过比这线索更少的案子。”
“你好像对于这件案子特别的敏感。”警督的表情十分的迷茫。
布朗神父看上去也很茫然,拧紧了眉头坐在那里,好像在深思,之后他突然开口道:
“你知道,这事很容易被误解。所有的人都很重要,你重要,我也重要。这就是神学中最难说服人的地方。”
警督不解地瞪眼望着他。神父接着又解释道:
“我们的存在对上帝来讲是重要的,可这是为什么只有上帝才清楚。也许这解释了该有警察存在的唯一原因。”布朗神父的话看来并没有启迪警督对于自己存在的重要性。“你难道不明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法律确实是正确的。如果所有的生命都重要,那么所有的谋杀案也都同样的重要。既然上帝如此神秘地创造了生命,我们的生命当然就不能不明不白地消失。然而——”
他最后一句话讲得很干脆,如同一个脑袋中有了新决定的人。
“你总是告诉我局子里这件或那件案子很重要,然而,一旦走出了那神秘的平等水准,我就看不出那些案子中的大多数有什么重要。作为一个普通实际的凡人,怎样理解你所说的重要性?我必须先意识到被杀害的是总理大臣。作为一个普通实际的凡人,我压根儿就不认为总理大臣重要。从人类生存的重要性这点而言,我应该说他几乎压根儿就很渺小。如果明天他或者其他的官方重要人物被杀死,你以为就不会有另外的人取而代之?警察照样会搜查每条大街小巷,政府照样会许诺说事件会受到严肃的处理。我甚至说现代社会的主宰者也并不重要,报张杂志上经常读到的所谓社会名流就更算不上什么了。”
讲到这里,布朗神父站起身来,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桌子,这可是他少有的几个动作之一。他的声音变激昂了。
“但是拉格列先生确实重要。他是咱们英国能构成拯救不列颠伟大阵线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英国正在堕落,朝着商业化的沼泽直线滑去。而拉格列这些人像是路旁被人忽略、嘲弄的路标,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之中,但他们指出了解脱的方向。这些人当中有《格利弗游记》的作者斯威夫特、撰写英国第一部词典的约翰逊博士和社会现象抨击书籍《乡下行》的作者威廉·科伯特,一位老道的记者。除了粗暴无礼的名声外,他们具有一切美德,受到朋友们的爱戴,他们的确值得被爱。你没看见那具有狮子般勇气的老拉格列站起身来,像斗士一般原谅了他的敌人?他确实恰到好处地体现了那位戒酒主义牧师所说的,为我们基督徒树立了榜样,是基督教品行的典范。当有人秘密无耻地杀害了这样一个人,那么我认为此案很重要,重要到了任何可尊敬的公民都可以利用一下现代警察机构……哦,别提了。仅此一次,我真的需要你们的帮助。”
从那时刻开始算起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小个子的布朗神父亲自督战,指挥着整个皇家警察机构和人员进行侦破工作,就像当年的拿破仑指挥着整个欧洲战争机器在各条战线上决战一样。警察局和邮局彻夜地工作,交通被中断、通讯被窃听检查、到处有询问调查,务必要追查出那个飘忽不定、既无特征、又无姓名,仅只穿了件披风,持有张爱丁堡车票的鬼影。
当然,与此同时,其它的调查线索也不应被忽略。正式的尸解报告还未出来,可大家似乎都肯定这是一桩投毒杀人案。这样,最初的怀疑自然就落在了樱桃白兰地上,从而自然又怀疑到那家旅馆。
“最可能就是旅馆经理,”格林伍德警督粗声嘎气地说。“我看他就像条讨厌的小毛虫,当然也可能和那个整天绷着脸的吧台招待有关。拉格列先生可能因脾气火暴和他有过口角,虽然事后拉格列总是宽宏大量,但是毕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主要责任应该落在经理身上,因此他是主要的嫌疑对象。”
“哦,我知道主要嫌疑在他身上,”布朗神父说道,“可那就是我不怀疑他的原因。你瞧,我宁愿设想已有人知道旅馆经理会成为首要的嫌疑犯。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告诉你说在这家旅馆里杀人很容易的原因……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去查查他的问题。”
警督去了一会就回来了,时间快得惊人。他看见他的神父朋友正在翻阅一些文件档案,好像是关于老拉格列先生疾恶如仇的一生的材料。
“这真是一件怪事,”警督说道,“我原想我得花上几个小时来盘问那个滑溜溜的小癞蛤蟆,因为咱们至今尚未掌握一件不利于他的证据。然而盘问才开始,那小子已经完全吓瘫了。我相信他已吓得吐了实情。”
“哦,我知道了,他吓得跟刚发现尸体躺在他旅馆里时一样,于是就下手干了那件事:把土耳其匕首伪装性地插在了尸体上,以嫁祸于那个东方的棕色脸。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除了吓坏了,这事可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用刀谋杀的人,我敢打赌杀个把死人都已吓得他灵魂出窍了。既然这些事与他无关,他干吗心虚得这么厉害,去干那样一件蠢事?”
“我想我必须和那个酒吧招待也谈谈。”格林伍德建议道。
“我也这么想,”布朗神父表示同意。“我不相信是旅馆里的人干的,因为这事做得太像是旅馆里的人干的了……哦,老兄,读过他们收集送来的有关拉格列的材料吗?他的一生非常有趣,我想知道是否会有人为他写传记。”
“我曾把所有可能影响类似此案的事做过记载,”警督回答说,“拉格列先生是一个鳏夫,可他的确因为妻子和一个苏格兰的地产商之间的暧昧关系发生过斗殴,当时拉格列显得非常的狂暴。他们说他恨苏格兰人,也许这就是其原因……哦,我知道你为什么又在挤眉弄眼,可能不是苏格兰人……是爱丁堡人吧?”
“也许吧,”布朗神父不置可否,“不过除了你刚讲过的原因外,他很可能的确不喜欢苏格兰人。这是件怪事,不过,所有托利党的激进分子,我不知道你怎么称呼他们,就是那些抵制辉格党重商主义运动的人的确都不喜欢苏格兰人。科伯特不喜欢,约翰逊不喜欢,斯威夫特在一篇描述苏格兰人口音的文章中,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甚至有人说莎士比亚对苏格兰人也有偏见。但是伟人们的偏见都具有一定的原则性,我想有他们的原因吧。苏格兰人出生在一块曾经是贫瘠的农村、后来变成了富有工业区的土地上。他们能干活跃,认为自己正在把优越的北方工业文化带往南方,殊不知南方多少世纪以来就已存在有农业化文明,而他们祖先居住的土地上却没有文明,尽显乡巴佬气。好了好了,我想我们只能等待更多的这方面的信息。”
“很难想象你能从莎士比亚大师和约翰逊博士那里得到最新的信息,”警督咧嘴笑了,“说莎士比亚对苏格兰人有看法并非有确凿的证据。”
布朗神父扬起眉毛,好像一种新的想法让他吃了一惊:“嗳,怎么没有,现在我就要想起来了。从莎士比亚身上甚至可以找到更为确切的证据。他很少提到苏格兰人,但他相当喜欢嘲弄威尔士人。”
警督的眼睛搜索着朋友的脸,他觉得从那安静的表情下面捕捉到了某种警示。
“啊,除你之外,还没有人把怀疑点转移到苏格兰人身上。”
“是吗?”布朗神父带着一种宽有沉着的态度,“你昨天谈到疯子,并说只有疯子狂人能杀人得手。昨bbr>天就在这间酒吧沙龙里,我俩有幸见识了一次当今世界最大、最喧嚣、而且是最愚蠢的疯子狂人大聚会。如果说执迷于某种信念的狂人就能杀人得手,那么要在昨天包括那个穆斯林在内的那群疯子狂人中找一个凶手,我首推我的同事,戒酒主义者、尊敬的布莱斯琼牧师。正如我告诉你的,他那个可怕的牛奶杯就和那个神秘的威士忌一同放在了吧台上。”
“所以你认为和这件命案有关,”格林伍德警督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我真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不是当真?”
就在警督审视着神父脸上那不可捉摸的表情时,叮叮叮……吧台里面的电话刺耳地响起来。警督揭起吧台挡板,快步来到里间,拿起话筒。他听了一会,“啊”地叫了一声,这不是在呵斥对方,而是失去自控的惊喜;接着他更专心地听着,间或突然插上几句:“好,是的,……赶快来,如果可能把他带来,干得好!……祝贺你们。”
格林伍德警督容光焕发地回到外面休息间,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整齐地放在双膝上,看着他的朋友说道:
“布朗神父,你真神了,好像在其他人知道他是人之前你就知道他是凶手了。在一大堆线索当中,他既不能归为人证,也不能归为物证,只是一个混乱不解的谜;旅馆中没有人见过他,清洁小工也不敢肯定有这么一个人,他仅仅是一个影子,还是用一个多余的脏酒杯推论出来的。可我们找到了他,他就是我们想要的人。”
布朗神父忽地站立起来,像一个面临危险的人神经质地抓起了有关拉格列的文件,就是那些对于传记作家来讲至关重要的材料。他的双眼直直射向他的朋友,这让格林伍德想起他应该赶紧进一步有所说明。
“是的,我们抓到了那个快饮者。他确实很快,逃起来像水银一般。我们的人恰好在他去奥克勒钓鱼的路上堵住了他。就是他,完全正确。就是那个和拉格列妻子通奸的苏格兰土地商,也就是那个在这间酒吧里喝了威士忌,随后又乘火车去了爱丁堡的那个家伙。然而,除了你谁也没察觉到这件事。”
“呃……我的意思是……”神父语调显得有些茫然。他的话被.旅馆外面传来的嘎嘎大车轧辘声所打断。两三个警察和警士进屋来,把个吧台一时挤得满满的。其中一个受到警督的邀请后坐下,一下就扑拉懒散一大堆,看上去又高兴,又疲惫。他用敬佩的眼光注视着布朗神父。
“ 51f6." >凶手抓住了,先生,是的,抓住了。我知道他是个凶手,因为我差点没被他干掉。我以前也抓过不少凶徒,可没有一个能赶上他。他踢在我的小肚子上,腿像马蹄一样狠,还几乎从我们五个人的手中跑掉。警督先生,这次这个可真是一个杀人犯。”
“他人在哪儿?”布朗神父盯着他问道。
“铐在外面的大车里。如果你们明智的话,现在就让他呆在那里。”
布朗神父软软地瘫在了一张椅子里,手里那些被搞得皱巴巴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下来,或飞或滑地铺了一地板。他的脸部,他的身体一下子软得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噢,噢……”他不断地重复道,看来言语不足以表达他的激动,“噢,噢,我再次成功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你再次抓到了罪犯……”警督才刚开口就被神父打断了,后者的声音就像汽水瓶被打开时那样清脆。
“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总是要发生。我总是竭力表达我的本意,可大家的理解总要超过我的本意。”
“究竟又怎么了?”格林伍德警督沮丧得突然大叫起来。
“哎,我说的话,”神父的声音有气无力,话本身也是无可奈何,“我说的话,大家总是超越我本身的含义去加以理解。一次我看见一面破镜子,就说道,‘出事了。’有人立即就回答了,‘是的,出事了。两个人斗殴,一个跑进了花园。’还有诸如此类的事。我所不明白的是我所说的‘出事了’和他们所说的‘两个人斗殴’并非指的是同一件事呀。我敢说我懂得古老逻辑学,哦,就和这儿发生的情况一样。你们全都那么肯定抓到的这个人就是杀人犯,可我并没有说他是凶手,我只是说他是我们要的人。的确如此,我非常地需要他!我急迫地需要他!作为整个可怕谋杀案中我们尚未获得的证人。”
警察们拧紧了眉头,呆呆地望着布朗神父,像是一群听众,在辩论中跟不上突然转变了的话题。神父继续把他的分析演绎下去。
“当我首次进入那空无一人的酒吧间,或者说是沙龙的时候,我就知道太僻静是这家旅店的毛病,给人单独呆的机会太多。换句话说,就是缺乏证人。我们只知道我们进来时经理和酒吧招待都不在,可是他们什么时候又在呢?有多大的可能能制定出一张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的时间表呢?不行,因为整个事情由于缺乏证人而无法着手。我宁愿设想在我们进入之前,有酒吧招待或是任何其他人在吧台后,否则那个苏格兰人怎么能叫上一杯威士忌呢?这人当然不是在我们之后到的。在弄确实究竟是谁、在什么具体的时间曾呆在酒吧里之前,我们不可能询问是否有人在拉格列先生的樱桃白兰地中投了毒。现在我请你们别计较刚才我跟你们打的哑谜,再去帮我一个忙。我希望你们把昨天当时在酒吧里的人都集中起来,除非那个穆斯林已经回去,否则我想全都能找到。然后去把那可怜的苏格兰人的手铐打开,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告诉我们究竟是谁给他斟上的威士忌?当时谁在吧台后?谁又在沙龙里?等等其它的情况。他是唯一可提供整个作案时间证据的人。我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证词。”
“可是请注意了,老兄,”格林伍德警督试图提醒道,“这样做又会把旅店的老板牵缠进来。我想你是同意经理不是凶手的。那你是指酒吧招待,还是其他什么呢?”
“我可不敢保证,”神父面部毫无表情,“我可不敢保证经理就没有问题,我也不敢保证酒吧招待没有问题。我想经理即使不是直接的谋杀者,也可能是一个阴谋的策划者之一。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确实有一个独立的证人,而且他可能知道点什么。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的人尽一切的努力,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带回来的原因。”
昨天酒吧里的当事人被全部召集到了一起,神秘的苏格兰人被带到了大家的面前。确实是一个可怕的人物:高个子、红头发、一张刀斧劈成、轮廓分明的长脸;头上戴着高地人的厚呢帽,身上披着苏格兰式披风,脚下跨着沉重的大步。他态度憎恶倒是情有可原,可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属于那种不惜使用武力来拒捕的人物。说他与脾气暴烈的拉格列动过老拳一点不会让你感到意外,逮捕他的警察说他是一个典型的暴力杀人犯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阿贝尔郡一位受尊敬的农民,名叫詹姆斯·格兰特。然而不知怎么的,不仅布朗神父,就连格林伍德警督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精明人很快就相信格兰特的暴力更多是出自于无辜者的愤怒,而不是恶性的拒捕。
“格兰特先生,”格林伍德警督摒弃了多余的解释,直截了当地问道,态度彬彬有礼,“我们想从你那里得到的仅仅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证据而已。我为你所遭受的误解深表歉意,可我相信你乐意为正义效劳。我相信你是在约五时三十分,酒吧开门后进来的,而且要了一杯威士忌。我们想知道那时在酒吧里的是什么人,是酒吧招待、经理、还是其他人?你看看屋里的这些人,告诉我那个曾经为你服过务的招待是否在场?”
“当然在场,”格兰特狡黠的眼光扫视一遍后,露出一脸狞笑,“到哪里我都能认出他,他高大得太招人眼。这样的个子在服务员里能有多少?”
警督的眼光犀利坚定、问声不断、语气单调;神父的脸毫无表情;其他人的脸上阴云密布。酒吧招待的个子并不高,谈不上招人眼;而旅店经理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不及格的个头。
“我们仅想让你认出那个给你敬酒的招待,”警督语气非常地平静,“我们当然知道他,只是我们想让你独立地证实一下。你是说……”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噢,他在那里,不会有错,”苏格兰人有点厌倦地说道,并用手指一指。这一指,旅行推销员中的佼佼者,高大的朱克先生蹦了起来,像头扬鼻长鸣的公象。三个警察像扑向猎物的猎狗一样,闪电般地抓住了他。
“哦,这一切都很简单,”布朗神父事后对他的警督朋友说道,“正如我告诉你的,一踏进这空旷的酒吧间,我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吧台没人留神照料,你、我、任何人都可畅通无阻地掀开挡板,进入吧台,然后从容地在任何一瓶顾客将饮用的瓶中投毒。当然,真正的投毒者也许会像朱克那样,仅用下了毒的瓶子换回一个普通的瓶子,一眨眼的工夫就成。由于朱克本来就是酒的推销员,因此,随身带瓶型号相同、又做了手脚的樱桃白兰地真是太容易了。当然,这得具备一个条件,其实是一个相当普通的条件。在酒吧里,要想在众多人喝的啤酒和威士忌中投毒几乎是很难下手的,这样会死很多人,麻烦就惹大了。但是,当某一个人因为只喝某种特殊的酒而闻名时,比如说樱桃白兰地,一种少有人喝的酒,要毒死他就像在他家里下毒一样。不同之处只是更安全一些,因为事实上所有的怀疑都会指向旅馆,或者某个和旅馆有瓜葛的人身上;即使有人意识到顾客也可能作案,但从上百个可能出入酒吧的顾客中找到凶手的确切罪证又是件谈何容易的事啊。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的最隐秘、最容易脱身的谋杀方法。”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凶手对拉格列先生下手呢?”他的朋友问道。
布朗神父站起身,表情严肃地收集起刚才因一时激动而散落在地上的纸片。
“可以提醒你注意即将发表的拉格列先生的传记吗?”神父半开玩笑地说道,“或者注意他昨天下午在这里讲的话,就在这个酒吧间里。他说他要揭露一桩有关这个旅馆经营方式的丑闻。这是校普通的旅店老板和推销员之间达成的腐败协议,老板秘密地收取好处费,推销员就可以在这一地区进行垄断的酒类销售。这家旅店酒吧连酒类公司的专卖商店也不是,却与推销员勾结,尽干着损害顾客利益的事情。如被拉格列先生揭露出来,这可是件违法的事情。于是,当酒吧和往常一样空旷时,足智多谋的朱克就抓紧时间进来换了瓶子。不巧那位穿披风的苏格兰人匆匆闯进来要喝威士忌。朱克知道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装成酒吧招待,为顾客斟酒。幸好格兰特先生仅仅是进来‘快饮一杯’。”
“如果从一开始你就从这空酒吧里嗅出点什么异味,我以为你有十分敏锐的嗅觉,”格林伍德警督评论道,“一开始你就怀疑到朱克吗?”
“哦,他听起来很阔气,”布朗神父含糊其词地说道,“你知道那种声音。当时我就问自己那人干吗这么阔气,而其他诚实的君子们都还很寒酸。后来看见他胸前那个亮闪闪的大号胸针时,我想我就知道这人是一个骗子。”
“你说那胸针是个假货?”格林伍德警督怀疑地问道。
“哦,不,正因为它是个地道的真东西。”布朗神父回答说。
蓝宝石十字架
船在晨曦的一抹银色光芒和粼粼海水的绿色光波之间,泊靠在了埃塞克斯海岸的哈维奇港,放出乱糟糟的一大群人,像苍蝇一样四散乱飞。这些人当中,我们必须跟踪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引人注目,也不因他的着意装扮而使人一见眼明。他那身花哨的假日服装,和他那满脸公事公办的神气有点不相称。但除此之外,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引人注目的地方。他的服装包括一件瘦小的浅灰色茄克衫,一件白背心,一顶系有灰蓝色绊带的银白色草帽。在衣着及草帽的映衬之下,他的瘦削的脸显得黑黝黝的。脸的下端有一撮西班牙式的黑色短须,使人联想起伊丽莎白时代的皱须。他以游手好闲人士的认真神气抽着一支香烟,浑身上下一点也显示不出在他的茄克衫的掩盖下,藏着一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他的白背心掩盖着他的警察证章。而在他的草帽下面,也看不出他就是欧洲最有能力最有才智的非凡的人物之一。他就是瓦伦丁,巴黎警察局局长本人,世间最有名的侦探。他从布鲁塞尔到伦敦来执行本世纪最了不起的一次逮捕行动。
大盗弗兰博到了英国。三个国家的警察费尽周折追踪这个犯罪老手,终于从比利时的根特追到了布鲁塞尔,又从布鲁塞尔追到了荷兰的胡克港。推测他可能会利用当时正在伦敦召开的“圣体会议”,在与会人彼此不熟悉的混乱情况下,乔装打扮成低级神职人员,或是同会议有关的秘书什么的,从而来到伦敦。不过,瓦伦丁并没有把握。没有人能对弗兰博有把握。
自从这位犯罪大王突然停止在这个世间捣乱以来,到现在已有许多年了。他停止活动之后,正如有人说的罗兰死了之后一样,地球上异常平静。但是弗兰博在他的鼎盛时期(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猖狂时期),却是一个与凯撒大帝一样,形象生动,全球皆知的人物。几乎每天早上,日报上都刊登着他刚刚逃脱一件非凡罪行的应有惩罚,又在进行另一件非凡罪行的消息。
弗兰博是个身材高大的加斯科涅(法国西南部)人,胆子和他的躯体一样大。有些最激动人心的故事讲到:他如何在自己兴致上来之际,把一名官方刑事侦探倒提起来,让他头顶着地倒立着,去清醒头脑;他又怎样一只胳膊挟着一名警察,在利沃里的路上大步飞跑。
说到他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体力,则一般都用在一些尽管有失公家体面,但却没酿成流血惨案的场面——这样的评说乃是公允的、不过分的。他的真正罪行主要是一些富有创造性的大规模抢劫。他的每一次盗窃都堪称一件新奇的罪行,每一次作案都足以构成一个新鲜故事。例如他在伦敦经营过一家赫赫有名的泰洛林牛奶公司,他这公司没有奶牛场,没有奶牛,也没有送奶车,更没有牛奶,但他差不多有一千个订户。他只是靠把别人门前的小奶罐换上标签,放在自己的主顾门前,以这种简单操作来为他的订户送奶。
也正是他弗兰博,在截取偷看了一位年轻女士的全部信贷函件后,把他自己写的信用照相机拍成胶片,印在显微镜的载物片上,印得非常非常之小,以和她保持通信关系,使她既莫名其妙又甩不掉。以此对她搞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恶作剧。
不过,弗兰博的每一次新作品都普遍地以简单明了为特色。据说,他有一次越深夜把一条街的门牌号码全都重新漆过,仅仅是为了把一个旅客引入他设置的圈套。十分肯定的是,他发明了一种轻便邮筒,放在僻静的郊区角落,等待着有人往里边投入汇款单。
最后一点,据人所知,他还是一个令人惊奇的杂技演员。尽管他块头那么大,跳跃起来却轻便得像只蚱蜢。又能像猴子一样隐入树顶。因此大侦探瓦伦丁出发来找弗兰博的时候,心里完全清楚,即使找到了对手,自己的冒险也远没有完事大吉。
但是怎样去找他呢?大侦探瓦伦丁仍然在揣摩,心中无底。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任随他伪装得多么巧妙,也无法掩饰他那独特的身高。要是瓦伦丁的敏锐眼光一下子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卖苹果的女摊贩,一个高个子近卫兵,甚或于一位雍容富贵的高个子公爵夫人,他都可以当场逮捕他们。但是,他在火车上一路风尘,还就没有看到一个可能是弗兰博伪装的人,正如一只猫伪装不了一头长颈鹿一样。对火车上的人他已经弄清楚了。在哈维奇上火车或是在中途上车的人当中,身高肯定都不到六英尺。有一个矮小的铁路官员旅行到终点,三个矮小的蔬菜农场主乘了两站路下车,一个矮小的寡妇从埃塞克斯的一个小城上车,一个矮个的罗马天主教神父从埃塞克斯的一个小村子上火车……说到最后这个人,瓦伦丁放弃了观察,几乎笑了。这个小个子神父具有那么多东方平原人的气质,他的脸又圆又呆板,像诺福克汤圆。他的眼神像北海一样深邃。他带着几个棕色纸包,几乎没有办法把它们收拢来。毫无疑问,“圣体会议”从各地的淡泊无为的人士当中吸引了不少这类人物,他们令人不可思议,无依无靠,仿佛是从地里挖出来的鼹鼠。瓦伦丁是法国的极端型怀疑论者,他不喜欢神父,但是他会同情他们。而这一位神父可以引起任何人同情。他有一把破旧大伞,经常落到地上。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往返车票上,标注的正确的终点站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以呆子般的单纯向车厢里的每一个人解释他的小心,因为他的一只棕色纸包里有一些用纯银和蓝石头做的东西。他那埃塞克斯人的坦率和他的圣人般的单纯,不断地把瓦伦丁这个法国人逗乐,直到神父总算在斯特拉福德带着他所有的纸包下车,又回来取他的伞。他取伞的时候,瓦伦丁发善心地警告他,别因为要小心而此地无银三百两,把自己身上的银器告诉给大家。但是他一边和神父讲话,一边睁大眼睛望着另一个人。这个人沉着地注视着任何人,不管是穷人阔人,还是男人女人。这人足有六英尺,至于弗兰博呢,他还要高出四英寸。
瓦伦丁在利物浦站下了火车,踌躇满志地感到迄今尚未漏放过弗兰博。他到苏格兰场办理了身份合法手续,约定必要时请求帮助。然后他点燃另一根香烟,在伦敦街上信步漫游。在维多利亚车站背后的街道和广场散步时,他突然停步驻足。面前是一个古老、别致、宁静的广场,非常典型的伦敦模式,整个广场出人意外的寂静。周围是高大单调的房屋,既显得豪华而又无人居住,广场中央是长满灌木的场地,看起来像太平洋上的绿色小岛那么荒凉。四边建筑中有一边比其余三边高出许多,像座高台。这一边的自然线条,被伦敦的可赞赏的意外因素破坏无遗——这是一座饭店。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从索霍区走错了方向而来到此间的。这里有长得过分引人注意的东西——栽在钵里的矮小植物,有长长条纹的、柠檬黄和白色的百叶窗。这种窗户临街而设,在伦敦通常七拼八凑的布局中,显得分外高大。一段阶梯从街上直上前门,仿佛太平门的楼梯直通到了二楼窗前。瓦伦丁在黄白色百叶窗前站着抽烟,琢磨良久。
奇迹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就是它的发生。天上几片云聚拢成为人类眼中的星形。远处旷野中陡然耸立起一棵大树,十分像个巨大的疑问符号。这都是在几天前亲眼看到过的。纳尔逊海军元帅死在胜利的那一刻。一个叫威廉斯的人十分偶然地谋杀了一个叫威廉森的人,这听起来好像谋杀了自己的孩子。简而言之,在生活中有巧合的成分,人们如果认为它乏味,就会永远失去它。正如美国侦探小说家兼诗人爱伦坡那看似矛盾实则正确的说法所表白的:“智慧必须指望不可预见的事。”
阿里斯蒂德·瓦伦丁是个莫测高深的法国人,法国人的才智是特殊的和独一无二的。他不是“思想机器”,因为那是现代宿命论和唯物论的没脑筋的用语。机器只是机器,因为它不能思维。但他瓦伦丁是个有思维的人,同时又是个平平常常的人。所有他的奇妙成功,看起来就像是有魔法,实际上都是来自坚持不懈的推理,和清晰而寻常的法国人式的思维。法国人不是靠任何看似矛盾实则正确的说法来震动世界,而是用实际上不言而喻的道理来震动世界。他们至今都在实践某种不言而喻的道理——就像他们在法国大革命的时候那样。但是确切地说,瓦伦丁明白理性,明白理性的极限。只有对开汽车一无所知的人,才会大谈特谈开汽车不用汽油的神话。只有对理性一无所知的人,才会在没有坚实基础的情况下,大谈特谈无可争辩的第一原则的推理。而瓦伦丁现在就没有坚实的基础,只能死死地抱住第一原则不放。弗兰博在哈维奇不见了。如果他竟然在伦敦出现,他可能是温布尔登公共网球场上一个高个子流浪汉,也可能是大都会饭店里一个高个子的宴会主持人。在这样明显的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瓦伦丁有他自己的看法和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他期待着不可预见的事。如果他不能追随有理性的思路,他就冷静而小心地追随没有理性的思路。他不用去可预料的地点——银行、派出所、可能约会之处,而是要系统地到不可预料的地点去:敲敲每所空房子的门,弯进每一条死胡同,走进被垃圾封死的每一条小巷,绕着每条弯路走,徒步走出大路,等等。他富有逻辑地为他的这种几近疯狂的做法辩护。他说如果一个人有线索可寻,那是最糟糕的路子。如果根本没有什么线索,那才是最好的路子。因为一些引起追捕者注意的稀奇古怪的地方,也许正是引起被追捕者注意的地方。一个人开始的某个地方,可能刚好是另一个人停下来的地方。关于上到店铺的那段阶梯,关于那个寂静、古老、别致的饭店,都有些什么在引发他这个侦探的罕有的浪漫幻想,使他决定随意去试试。于是他走上阶梯,在靠窗子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要了一杯不加奶的咖啡。
上午已经过去一半,他还没吃早饭。桌上摆着另一个人吃剩的早餐,这才使他想到自己还饿着肚子。于是他又叫了一只水煮荷包蛋。他默默地往咖啡里加了白糖,一直想着弗兰博。他回想弗兰博每次是如何逃脱的,一次是用指甲刀,一次趁一所房子失火,一次是必须去交一封欠邮资的信,一次是让人们通过望远镜看一颗要毁灭地球的彗星。瓦伦丁认为自己的侦察脑筋一点不比罪犯的差,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利之处。“罪犯是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家,侦探只是评论家。”他带着辛酸的微笑对自己说,慢慢地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很快又放下——他加的白糖是盐。
他望了望装着白色细粒的家什,当然是糖罐,正如香槟酒瓶子装的是..香槟酒一样不会弄错,这罐里装的是白糖。他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在里面放盐。他四下看看是否另有正统的家什。对,有两个盐瓶,装得满满的。也许盐瓶里的辛辣调味品有些什么特色。他尝了尝,是白糖。他疑惑地向饭店里四下张望,看看把糖放进盐瓶把盐放进糖罐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是否还有其它表征?除了白纸裱糊的墙上给溅了点黑色液体之外,整个地方显得整洁、轻快、平平常常。他按铃叫侍者。
侍者匆忙赶来,在清晨时刻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睡眼惺松。瓦伦丁侦探并非丝毫没有幽默感,他让侍者尝尝白糖,看是否符合这家饭店的崇高声誉。结果侍者突然打了个呵欠,陡然清醒过来。
“你们每天早上都和顾客开这么巧妙的玩笑吗?”瓦伦丁问,“拿盐换糖当笑料,从来不会使你们感到乏味吧?”
侍者弄懂这种讥讽后,结结巴巴地保证说饭店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这一定是个最奇怪的错误。他拿起糖罐来看看,又拿起盐瓶看看,显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他突然说声“请原谅”,就匆匆走开。几秒钟后,饭店老板和他一起赶来。老板也检查了糖罐,然后检查了盐瓶。他同样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突然侍者似乎发音清晰起来,几句话冲口而出:
“我想……”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想,就是那两个教士。”
“什么两个教士?”
“那两个把汤泼在墙上的教士。”
“把汤泼在墙上?”瓦伦丁重复道,他确信这一定是个意大利隐喻。
“是的,是的。”侍者激动地说,一边指着白色壁纸上那块黑色污点,“泼在墙上那里。”
瓦伦丁带着疑问望着老板,老板用比较详尽的报告来解围。
“是的,先生,”他说,“这是真的,不过我认为这和糖盐没有关系。今天一大早,门板刚取下,两位教士就来这里喝汤。他们俩都很安静,受尊重。一个付了账出去,另一个完全称得上慢动作教练,过了好一阵才把汤喝完。最后他也出去了。只不过在走开的那一瞬间,他很巧妙地拿起他只喝了一半的杯子,把汤泼在墙上。我当时在后面的房间里,侍者也在后面房间里,我出去时,看到墙上泼有扬,而店里空无一人。这没造成什么特殊的损害,但这是让人讨厌的无礼行为。我想在街上抓到那个人,不过他们已经走远,我只注意到他们转过街角走进卡斯泰尔斯街。”
侦探站了起来,把帽子戴到头上,手杖拿在手里。他已经打定主意,在他脑海里一片漆黑之际,他只有顺着一个隐蔽的手指所指的方向走去,而那个手指隐蔽得很深。他付了账,冲出玻璃门,很快就转到另一条街了。
还好,在这么高度兴奋的时刻里,他的眼光仍然保持冷静和敏捷。走过一家店面时,什么闪光从他身旁掠过。他走回去看,那是一家蔬菜水果店,一大堆鲜货整整齐齐地摆在露天地里,均标明了品名和价格。两个最显眼的货格里,各放着一堆橘子,一堆坚果。干干的坚果上,有一块纸板,上面用蓝粉笔非常醒目地写着:“上等柑橘,一便士两只。”在橘子堆上同样清楚而准确地写明:“最佳坚果,每磅四便士。”瓦伦丁先生望着这两块标价牌,想到他以前遇到过的这种高度狡诈的玩笑,而且就是最近。他转而注意那红脸膛的水果商,见他正为了这颠三倒四的商品广告而气哼哼地往街两头张望。水果商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快把每块纸牌放回原处。侦探悠闲地倚着手杖,继续仔细观察这家店铺。最后他说道:“我想问你一个与实验心理学和思想结合有关的问题。”
红脸店主用威胁的眼光望着他,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摇动着自己的手杖道:“为什么在一家蔬菜水果店里,会有两块标价牌放错了地方,好像因为有个戴铲形宽边帽的人刚来伦敦度假?或者如果我没说明白的话,那么是这样:把坚果标成橘子是一回事,一高一矮的两个传教士的出现又是一件事,这两件事有什么神秘的关联吗?”
商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差不多要突出来了,他有那么一刻似乎就要扑到这个陌生人身上去。最后,他怒气冲天、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过要是你是他们的一个朋友的话,你可以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如果他们再来和我的苹果捣蛋,那么不管他们是不是神父,我都要敲掉他们的脑袋。”
“真的?”侦探非常同情地问,“他们弄乱了你的苹果吗?”
“他们之中有一个这么干了,”愤怒的店主人说,“把苹果滚得满街都是。我要不是得捡苹果的话,本来是可以抓住那混蛋的。”
“这两个神父朝哪个方向走的?”瓦伦丁问。
对方迅速回答:“左手第二条马路,然后穿过了广场。”
“谢谢。”瓦伦丁说着像个魔法仙人一样不见了。在第二个广场的对面,他发现有个警察,就问:“急事,警官,你看见了两个戴铲形宽边帽的教士吗?”
警察哈哈大笑起来:“哇,我看见的,先生。如果你问我的话,他们有一个喝醉了,他站在马路当中,昏头昏脑……”
“他们向哪条路走的?”瓦伦丁急忙打断他的话。
“他们在那里上了一辆黄色公共汽车,”警察回答,“是到汉普斯泰去的。”
瓦伦丁向他出示了自己的公务证,匆匆地说:“叫两个你们的人跟我去追。”说完精神抖擞地穿过马路,他的精神感染了那个笨拙的警察,使他也立即还命行动起来。一分半钟之后,这个法国侦探就与一位警察和一名便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会合了。
“嗯,先生,”警察笑容满面但傲气十足地说,“什么事——”
瓦伦丁突然用手杖一指,“上了这辆公共汽车后我会告诉你们的。”他边说边在车流中东躲西门地飞奔上前。三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挤上了黄色公共汽车的上层座位,警察说:“坐出租车要快十倍。”
“太对了,”他们的领队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能知道我们往哪里去的话。”
“那么,你要往哪里去?”另一个人瞪着眼问。
瓦伦丁皱着眉抽了几口烟,然后拿开香烟说:“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于什么,就会赶在他前面。但是如果你只是猜想他在干什么,你就会落在他后面。他闲逛你也得闲逛,他停下你也得停下,走得和他一样慢。这样你就可以看到他在看什么和做什么。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注意观察异常的事。”
“你的意思是哪种异常的事?”警察问。
“任何。”瓦伦丁回答,重又陷入完全的沉默。黄色公共汽车好像连续几小时都只在北边的马路上爬行。大侦探也不再解释什么,也许他的助手对他的差事觉得越来越怀疑,但又不好开口问,如同他们越来越想吃午饭而又不好开口要求一样。时间慢慢消逝,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伦敦北部郊区的马路好像该死的望远镜一般越抽越长。这就像某种旅行,一个人总觉得自己终于快到了地球的尽头,然后又发现只不过到了伦敦北部的别墅区——塔夫特奈尔公园。伦敦在一长串小酒店和增俄的灌木林中隐没。接着他又出现在灯火辉煌的繁华街道和炫目的旅馆中。这就像穿过十三座各不相连而又紧挨一道的平凡城市一样。但是尽管冬季的暮色已经威胁着他们前面的马路,巴黎来的大侦探却仍然沉默、警惕地坐在那里,注视着街道两边从车前面向车后滑动。等他们从摄政王公园东南的卡姆丹城后边离开的时候,警察差不多已经睡着了。至少,在瓦伦丁跳起身来拍拍两人的肩膀,喊驾驶员停车的时候,他们做了个近乎于跳起来的动作。
跟着瓦伦丁摇摇晃晃地下车走上马路时,他俩还没明白为什么下车。当他们朝四周张望,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发现瓦伦丁正得意洋洋地指向马路左边的一扇窗户。那是一扇大窗户,构成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的当街门面。窗口是为盛宴订座的地方,标明“饭店”二字。这扇窗子和旅馆前面的一排窗户一样,装有磨砂刻花玻璃。玻璃中央刻着一颗巨大的星,像嵌在冰上的星。
“终于找到线索了,”瓦伦丁摇着手杖喊道,“有破玻璃窗的地方。”
“什么窗?什么线索?”主要助手问,“嗳,有什么凭据说这和他们有关系?”
瓦伦丁勃然大怒,几乎折断了他的竹手杖。
“凭据?”他叫道,“妈的,对付这个人要凭据!唔呀,当然,这里同他们没关系与有关系的机会比是二十比一。但是我们还能做别的什么呢?你们难道看不出,我们要么必须追随一个荒诞的可能性,要么回家去睡大觉?”他重手重脚地走进饭店,后面跟着他的伙伴。三人很快就被安顿在一张小餐桌前,吃他们这顿晚午餐。这时从里面往外看那打破了的玻璃上的星形,可他们还是怎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看到你们的窗子被打破了。”瓦伦丁付账的时候对侍者说。
“是的,先生?”侍者回答,弯腰忙着数钱,瓦伦丁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小费。
侍者直起腰来,一脸温和而不容误解的激动神色。
“啊,是的,先生,”他说,“很奇怪的事,您说呢,先生。”
“真是的。给我们讲一讲。”侦探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心说。
“呃,两位穿黑衣服的绅士进来,”侍者说,“是两个外国的堂区神父,像是来旅游的。他们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餐廉价午饭。其中一个付了账出去了,另一个正要走出去时,我发现他们多付了三倍的钱。于是我对那个将要走出门的神父说:‘喂,你们付得太多了。’可他只是说:‘哦,是吗?’说得很冷静。我说:‘是的。’拿起账单给他看。哎呀,这可是个怪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侦探问。
“嗳,我可以凭七本圣经发誓,我本来只该收四便士,但现在我看到我收了十四便士,看得一清二楚。”
“嗯,”瓦伦丁叫道,脚下慢慢移动,可是眼光却在冒火,“以后呢?”
“门口那个堂区神父走回来,非常安静地说:‘对不起,弄乱了你的账。不过这多余的是用来付那窗户的。’我说,‘什么窗户?’他说,‘就是我要打破的这扇窗户。’他用他的伞把这倒霉的窗玻璃给打破了。”
三个客人一齐叫了起来,警察气都喘不出来地说:“是我们在追的逃跑了的疯子吗?”侍者饶有兴趣地接着讲他的故事。
“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给弄昏了头,什么也做不了。那个人走出去会合他的朋友转过街角。然后他们两人飞快地走上布洛克街,尽管我绕过那些挡路的东西去追他们,但也没能追上。”
“布洛克街!”侦探一说服他的两个外国同事,就开步往那条大街飞奔而去。
随后的旅程把他们带过一条像隧道一样的光秃秃的砖路,街道上灯光稀疏,窗户罕见,仿佛是一条修在所有建筑物背后的街道。暮霭渐深,就连那个伦敦警察也难于分辨出他们是在往哪个方向走。不过侦探却相当有把握,他们终归会到达汉普斯泰德的荒原某地。突然,一扇里边点着煤气灯的凸出的窗子,在暮色中像牛眼灯一样地突现出来。瓦伦丁在一家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小糖果店前面停了一会儿,稍稍犹豫后便走了进去。在五彩缤纷的糖果中,他十分庄严地站住,小心仔细地买了十三支巧克力雪茄——显然他是在准备一个开场白,但已经不必了。
店里有一个态度生硬,年龄稍大的女人,满脸疑问地望着他的优雅外表,当看到他身后的门口堵着个穿蓝制服的警察时,女人的眼睛顿时警觉起来。
“唷,”她说,“你们要是为了那个包裹而来的,那么我已经把它寄走了。”
“包裹!”瓦伦丁重复道,这回轮到他用疑问神色望着对方了。
“我是说那个绅士留下的包裹,那个教士绅士。”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瓦伦丁第一次真正地露出热切坦率的神色,俯身向前道,“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告诉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嗯,”那女人有点怀疑地说,“两个教士大约半小时前进来买了些薄荷糖,谈了一会儿话,然后出去向荒地走去。但是过了一小会儿,其中一个跑回店里说,‘我掉了一个包裹没有?’嗳,我到处看,看不到。所以他就说,‘不要紧,不过如果找到,请把它寄到这个地址。’他留下地址,给了我一先令作误工钱。奇怪的是,后来竟然在刚才找过的地方找到他掉的一个棕色纸包,我按他说的地址寄走了。现在我想不起详细地址了,好像是在威士敏斯德什么地方。那个东西那么重要,我想警察也许是为这个来的。”
“他们是为这个来的,”瓦伦丁简短地说,“汉普斯泰德荒地离这儿近吗?”
“一直走十五分钟,”那女人说,“你就会看到荒地。”
瓦伦丁跳出商店就跑,其他两位侦探勉强小跑跟上。
他们走过的街道狭窄,布满阴影。当他们出其不意地走出街道,便是一大片一无所有的空旷地和广阔的天空,他们惊奇地发现黄昏仍然那么明亮。孔雀绿的苍穹没入暗紫色的远方和正在变暗的树木之中,变成一片金黄。犹有余辉的绿色还深得足可以看出一两颗亮晶晶的星儿。所有这些都是日光的金色余辉在汉普斯泰德边沿和那有名的被称为“健康谷地”的洼地上反射出的。在这一地区漫游的度假人并不是完全分散的。少数一两对奇形怪状地坐在长凳子上,远处零星分散着一两个姑娘,在失声唱出强劲的曲调。上天的光荣在人类惊人的庸俗中沉沦暗淡下去。
瓦伦丁站在斜坡上,望着谷地对面,一眼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在远方分散的黑黝黝的人群中,有两个特别黑的穿教士服的人影。尽管由于远,他们看起来很小,瓦伦丁仍然可以看出其中的一个比另一个矮得多。虽然另一个像学生似地躬着身子,举动尽量不惹人注目,但仍然可以看出其个子足有六英尺多高。瓦伦丁咬紧牙关向前走去,不耐烦地挥舞着手杖。到他大大地把距离缩短,把两个黑色人影像在高倍数显微镜中放大的时候那样,他又看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这是使他震惊,不过多少也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不管那位高个子神父是谁,矮的那位却是身份确凿的,他就是在哈维奇火车上认得的朋友,那个矮胖的埃塞克斯小本堂神父,他曾对他的棕色纸包提出过警告。
此刻,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一切便终于合理地吻合起来。瓦伦丁今天早上打听到,有一位从埃塞克斯来的布朗神父,带着一个镶蓝宝石的银十字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文物,目的是让参加“圣体会议”的诸位外国神父观赏。无疑,这就是那块“带蓝石头的银器”,布朗神父断然就是火车上那个容易受骗的小个子。此刻瓦伦丁发现的事情,弗兰博也发现了。毫不奇怪,当弗兰博听说有个蓝宝石十字架时,便起心要偷。这种事在人类史上实在是屡见不鲜的。弗兰博当然会以他自己的手法来对付这个带雨伞和纸包的小个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是那种一旦牵着了别人的鼻子,就能够一直把别人牵到北极去的人。像弗兰博这样的演员,把自己装扮成神父,再把真正的神父骗到汉普斯泰德藏书网荒原那样的地方,实在也只是小菜一碟。现在,案情在怎样发展已是昭然若揭的了。对小个子神父的无依无靠,瓦伦丁心中油然而生同情之感,想到弗兰博竟会对这么天真的牺牲品打主意,不由得义愤填膺。但是,瓦伦丁想到了自己和弗兰博之间发生的一切,想到了使弗兰博走向胜利的一切,于是他的脑筋里翻腾起其中最细微的道理来。从埃塞克斯的一位神父手里盗窃蓝宝石银十字架,同往墙纸上泼汤有什么联系呢?又同把橘子叫做坚果、同先付窗户钱然后打破窗户等有什么关系呢?他总算可以追踪到结果了,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却错过了一段中间环节。他失败的时候(这是极其少见的),通常是掌握线索而没有抓住罪犯。这次却是抓住了罪犯,但还没有掌握到线索。
他们尾随的两个人正像黑头苍蝇一样,爬上一座顶部葱宠的庞大山体,他们显然在交谈,也许并没注意到他们在往哪里走。但可以肯定,他们是在往荒原的更荒凉更寂寞的高地走。当追逐者接近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像偷猎那样,不体面地在树丛后面矮下半截身子,甚至在深草中匍匐前进。由于这些不利落的行动,猎人就更加接近他们的猎物,近到足可以听到他们谈论时的小声话语了。但是分辨不清字句,只有“理智”这个字眼几乎是大着嗓门不断说出的。由于地面的突然低洼和灌木丛的障碍,侦探实际上已经见不到他们尾随的目标了。十分钟的焦急不安之后,才又看到了这两个人。他们在一座圆顶的山脊之巅,俯视着绚丽多彩而又难免苍凉的落日景色。在这个居高临下却又被人忽视的地方,有一张快散架的陈旧坐凳,两位神父坐在凳上,仍然在一起进行严肃的谈话。渐渐暗下来的地平线上仍然呈现出一片奇怪的绿色和金黄色的光,上方的苍穹正慢慢地由孔雀绿变成孔雀蓝,悬在天顶的星越来越像真正的珠宝。瓦伦丁示意伙伴,同时悄没声息地溜到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站在树后,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了两个奇怪神父的谈话。
听了一分半钟之后,一种糟糕透顶的怀疑慑住了他。也许他在静静的夜色之下,把两个英国警察拖到这种荒地来干这种差事,真是糊涂之至,比在杨柳树上找无花果的人脑筋清醒不到哪里去。因为两个神父的谈话完全像神父,学识渊博,从容不迫,极其虔诚地谈论着神学上玄妙难解的问题。小个子的埃塞克斯神父,圆脸转向越来越强的星光,另一个讲话时低着头,仿佛他不配看星光。但是你在任何白色的意大利修道院,或是任何黑色的西班牙主教大堂,也不会听到比他们的谈话更纯真的言语了。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布朗神父讲话的尾巴:“……他们在中古时代说的是天堂不受腐蚀。”
高个子神父点点低垂的头,说:
“啊,对的。这些现代的不信宗教的人求助于他们的理智。但是,谁能做到身居于大千世界而又感觉不到其上空肯定有一个奇妙的宇宙呢?在那里,理智是绝对超越情理的。”
“不,”另一神父说,“理智永远是合乎情理的,即使在最后的地狱的边境,在茫茫人世即将灰飞烟灭之际,也是如此。我知道人们指责教会贬低理智,但是恰恰相反,教会在这个世界上,独独尊重理智,独独确认天主是理智所承认的。”
高个子神父抬起他严峻的脸,对着星光闪烁的天空说:
“但是谁知道,在这个无限的宇宙中——”
“只是物质上的无限,”小个子神父在他的座凳上一个急转身说,“不是在逃避真理法则的意义上的无限。”
瓦伦丁在树后由于默默地憋着一肚子狂怒,把手指甲都弄裂了。他似乎听到个英国警察的窃笑。自己仅仅是凭空猜想,就把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带来,来听两位温和的老神父暗喻式的闲聊。烦恼中,他没听到高个子教士的同样巧妙的回答,他再听时则又是布朗神父在讲话:“理智和正义控制着最遥远最孤寂的星球,看这些星啊,它们看起来难道不像钻石和蓝宝石吗?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异想天开地射猎植物学和地质学,想到长满多棱形宝石叶子的磐石森林,月亮是个蓝色的月亮,是颗巨大的蓝宝石。但是不要幻想所有这些乱七八糟胡思乱想的天文学会在人的行为上使理智和正义产生哪怕最细微的差别。在蛋白石的平原上,在挖出过珍珠的悬崖下,你仍然会找到一块告示牌,写道:严禁偷盗。”
瓦伦丁觉得这是他一辈子干下的最蠢的事情,简直就像栽了个大跟头。他正要从蹲得发僵的姿势中直起身来,然后尽可悄无声息地溜掉,但高个子神父的绝对沉默使他停了下来。终于,高个子神父又讲话了。说的很简单,头还是低着,手放在膝盖上。
“呃,我仍然认为其它世界在理智方面比我们高。上天的奥秘深不可测。就从我个人而言,我只能低下我的头。”
然后,他的头仍然低着,姿势声音丝毫没变地说:
“就把你的蓝宝石十字架拿过来,好吗?我们在这里都是单身一个人,我可以把你像撕稻草娃娃一样撕得粉碎。”
丝毫没有改变的姿势和声音,对这个改变了话题的令人发聋震聩的内容,无异于增加了奇特的强暴色彩。但是,古文物的守卫者似乎只把头转了个罗盘上最轻微的度数。他不知怎么的仍然带着一副傻相,面朝着星光。也许他没听懂,或者,也许他听懂了,但由于恐怖而僵在了那里。
“对,”高个子神父以同样不变的低声、同样不变的静止姿势说,“对,我就是弗兰博,大盗弗兰博。”
停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说:
“喂,你给不给那个十字架?”
“不给!”另一个说,这两个字的声音非常特别。
弗兰博突然抛掉他的所有的教士伪装,露出强盗身份,在座位上向后一靠,低声长笑了一下。
“不给,”他叫道,“你不愿把它给我,你这个骄傲的教士。你不愿把它给我,你这个没老婆的寡佬。要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愿给我吗?因为它已经到了我的手里,就在我胸前的口袋里。”
埃塞克斯来的小个子在夜色中转过他那似乎茫然的脸,怯生生的迫切的说:
“你——你肯定吗?”
弗兰博愉快地叫了一声。
“说实在的,你像那出喜剧一样让人发笑。”他叫道,“对,我十分肯定你是傻瓜,于是做了一个和你那原纸包一样的复制品。现在,我的朋友,你怀揣的是复制品,我身上的才是真珠宝。一套老把戏,布朗神父——一套很老的把戏。”
“是的。”布朗神父以原有的奇特,迷迷糊糊的神气搔着头发,说道,“是的,我以前听说过。”
犯罪巨人以一种突然发生的兴趣俯视着这个乡下佬小神父。
“你听说过?”他问,“你在什么地方听谁说过?”
“嗳,我可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他找我是来向天主悔罪的。”小个子简简单单地说,“他过了二十年富裕日子,完全靠复制棕色纸包。所以,你明白了吧,我开始怀疑你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那可怜的家伙。”
“开始怀疑我?”歹徒越来越紧张地重复道,“你真的就因为我把你带到这个荒凉的不毛之地,就精明地怀疑上我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布朗神父带着道歉的神气说,“你瞧,是我们初会面时,我就怀疑你了。你袖子里藏着的有穗状花絮,带刺的手镯,向我透露了你是谁。”
“见你的鬼,”弗兰博喊道,“你怎么会听说过我有穗状花絮带刺的手镯的?”
“哦,你知道,每个教士都有自己所辖的一小群信徒,”布朗神父有点无表情地扬起眉毛,说道,“我在哈特尔普尔当本堂神父的时候,就有三个戴这种手镯的人。所以当我最初怀疑你的时候,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当时我打定主意,要确保十字架的安全。我想我对你的注意是密切的,是吧?所以在最后看到你掉包的时候,我又把它掉回来了,然后我把真的留在后面,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
“留在后面?”弗兰博重复道,声调第一次在得意之外,搀入了别的音符。
“嗯,好像是这样的。”小个子神父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我回到糖果店,问他们我是否掉了一个小包,还给了他们一个特定地址,叫他们如果找到包就寄到那里。还给了他们足够的钱。嗯,我知道我没有掉小包,不过在我走的时候故意把它留下了。所以,与其说这小包还跟着我在走,还不如说已经让他们寄给了我在威士敏斯德的一个朋友。”然后他有点悲伤地说:“我是从哈特尔普尔那里的一个穷人那里学来的,他经常用他在火车站偷来的手提袋这么干。不过他现在进了隐修院了。哦,你知道了,这种事应该明白。”他以同样至诚道歉的神气,搔着头发说,“当了神父,就没有办法了,人们总要来对我们讲这类事。”
弗兰博从里边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纸包,撕开,把它扯得粉碎。里面除了纸和铅条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一跃而起,以一个巨人的姿态喝道:
“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像你这样的矮脚鸡会做出所有这些名堂来。我相信那玩艺儿还在你身上。如果你不把它交出来,哼,我们都是光棍一条,我可要动武啦。”
“不,”布朗神父也站起来,简单地说,“你动武也得不到,因为首先它不在我身上,其次还因为我们不是孤零零的。”
弗兰博止步不前。
“在那棵树后边,”布朗神父指着说:“有两个身强体壮的警察和一位世上最有名的侦探。你问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吗?哎呀,当然是我把他们引来的。我怎么引来的?嗳,你喜欢听我就告诉你。天主降福你,当我们在罪犯阶级当中工作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弄懂二十件这类的事。嗯,我不能肯定你是强盗,拿我们自己的一位教士当恶棍是永远不行的。所以我只是测验你一下,看你是否会现原形。一个人发现咖啡里是盐的时候,一般都会大惊小怪的。如果他不大惊小怪,他必定有某种原因保持沉默。我把盐和糖调换了,而你保持沉默。一个人如果发现他的账单大了三倍,他势必提出反对。如果他付了账,他就有某种不愿惹人注意的动机。我改了你的账单,而你付了账。”
全世界似乎都在等着弗兰博跳起来,但他好像被咒语定在了当地,被这极端的怪事弄得目瞪口呆。
“嗳,”布朗神父动作迟缓而头脑清醒地说,“你不会给警察留下任何痕迹,当然别人就不得不留下。在我们到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仔细地做了点什么,使我们在这一天的其余时间里可以谈论。我没有造成很大损害——泼脏的墙,打翻的苹果堆,打破的窗子……但是我保住了十字架,十字架总得保住。到现在它已经在威士敏斯德了。我有点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吹驴子口哨来拦住我。”
“用什么?”弗兰博问。
“我很高兴你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神父做个怪相说,“这是肮脏事。我敢肯定,你为人太好,当不了吹驴子口哨的人。我本来不该离开现场的,我的腿不够棒。”
“你究竟在讲些什么呀?”
“我以为你懂得什么是现场的,”布朗神父惬意地表示惊奇,说:“哦,你本来不会出那么大错的。”
“你到底怎么懂得这些讨厌东西的?”弗兰博喊道。
教士单纯的圆脸上浮现出笑容。
“哦,我想是由于当了没老婆的寡佬的缘故,”他说,“你从来没有忽然想到过吗?一个除了听人们道出真正的罪恶之外几乎无所事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人类的全部邪恶。但是,实际上我这行业的另一方面也使我知道你不是神父。”
“什么?”强盗大张着嘴问。
“你攻击理智,”布朗神父说,“那是违反神学原理的。”
神父转身去收集东西的时候,三个警察从树影中走出来。弗兰博是个艺术家兼运动员,他退后一步,潇洒地向瓦伦丁鞠了个躬。
“别对我鞠躬,”瓦伦丁声音清楚,态度安详地说道,“让我们两个都向我们的师傅鞠躬吧。”
两人脱帽鞠躬,伫立了一会儿,而那个小个子的埃塞克斯神父则眨巴着眼,四处转动着找他的雨伞去了。
离奇的情杀
卡尔霍恩·基德先生是位年轻的绅士,但在他那蓝黑色头发和黑色领结衬托下的,却是一张苍老的、毫无生气的脸。他是美国一家规模巨大的日报社派驻在英格兰的间谍。那家报刊名为《西方太阳日报》,也被人们戏称为“升起的落日”——这暗指新闻界的一个伟大宣言(当然是归功于基德先生的宣言喽)。“根据他的猜测,如果美国公民确实还有一点对事业的追求,太阳还是会从西方升起的。”而有着更加圆熟的传统观点的英国人,则对美国人写的那些缺乏美感的报刊文章表示不齿,但他们却忘了这样一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自己也在干着同样的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虽然美国新闻界早就允许哑剧式的粗俗存在,使其泛滥而把原汁原味的英语搞得面目全非了,但它同时也对诚挚的精神问题表现出了真正的兴奋与激情,而这类问题英国报刊却充耳不闻,或者说是无力应付的。由此看来,《西方太阳日报》用闹剧式的方法解决十分严肃的事情就不足为奇了。威廉·詹姆斯与“疲乏的威利”一样,都是在这个阵地崭露头角的。在报社,有代表性的人物的长长行列中,他俩以实用家的形象和拳击家的形象交替出现。
在一本毫无趣味的评论杂志《自然原理季刊》上,一个普普通通的牛津人——约翰·博尔诺斯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评论说达尔文主义的展开只有一点众目共睹的微弱的效果。
约翰·博尔诺斯的理论只是相对稳定的大框框,偶尔也有一些令人捧腹的变动,在牛津还曾一度有了一点点流行的趋势,而且被人冠以“灾难主义”的盛名。然而整个英国报界对此无动于衷。倒是美国报界注意到了它的挑衅性,并且煞有介事地对待它。《西方太阳日报》写了大量文章,对博尔诺斯理论带来的阴影作出回击。到这件怪事受到注意时,那些充满热忱、具有较高信息价值的文章,都以通栏标题大书特书,尽管这些标题让人明显地感到是出自于毫无修养的疯子之手。譬如什么“达尔文看色情文章——评论家博尔诺斯对此大为震惊”、什么“思想家博尔诺斯提醒:保持我们的灾难意识”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面对这样的沸沸扬扬,《西方太阳日报》的卡尔霍恩·基德先生只好结上领带,堆出满脸做作的愁容,去牛津郊外的一所小屋寻找“思想家博尔诺斯”。在那里,博尔诺斯先生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对外界给他的称谓充耳不闻。
让人感到眩惑的是,那个命运已定的哲人竟然同意接受基德的采访,并指定时间为当晚九点正。夏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还照在卡姆诺和矮矮的长满树木的山头上。那浪漫的美国佬开始怀疑他是否走错了路,并想问一下他此刻所在的是什么地方。当看见一间名副其实的封建旧式的乡村小客栈还开着门时,他走进去找人问路。客栈门前挂着“一流设施”的招贴。
在酒吧客厅里,他按了按铃,但不得不等了一小会儿才得到答复。酒吧间里还有另外一个惟一的顾客,是个长着浓密的红头发的年轻人,精瘦精瘦,穿着不合身的、看似猎装的衣服。他正喝着十分低劣的威士忌,但却抽着上好的雪茄。威士忌自然是“一流设施”当中的“上等”牌子了,雪茄也许是他从伦敦带来的。那人与整洁干爽的美国青年之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他那身不合时宜的便服。但是从他的铅笔、打开的笔记本、以及蓝眼睛里的警觉眼神中,基德可以八九不离十地猜出他是自己的同行。也是个记者。
“请您帮个忙,告诉我怎样去格雷农舍吗?”基德以那民族的特有礼貌问道,“据我所知,博尔诺斯先生就住那儿。”
红头发人抽了一口雪茄,回答道。“沿着这条路下去,几十码就到了,一会儿我也要经过那儿,不过我是去彭德拉根邸园的,想去找点乐趣。”
“彭德拉根邸园是……?”卡尔霍恩·基德不解地问。
“克劳德·钱皮恩爵士的地方——您来这儿不也是为了这个吗?”那个同行抬起头来,“你是个记者,对吗?”
“我来这儿是采访博尔诺斯先生的。”基德说。
“我来这儿是采访博尔诺斯夫人的。”另一个回答道,“但是我不应该在她家里与她会面。”
他闷闷不乐地笑了下。
“你对灾难主义没兴趣吗?”那美国佬感到很奇怪。
“我对灾难有兴趣。灾难很快就要来了。”那人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我的灾难是一笔肮脏的交易,我永不会去掩饰它。”
说着说着,他向地板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但即使这样,他的言行还是在各方面都让人一下子就意识到他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
美国记者更仔细地打量了那人一番。常沉迷于酒色的苍白的脸,预示着怒气爆发的表情已慢慢松弛;同样地,那也是一张机智敏感的脸。他的衣料粗糙,衣着随便,细长的手指上却戴着一只挺不错的标志戒指。从刚才的谈话中,基德得知他的名字叫詹姆斯·达尔诺,是爱尔兰一个破产地主的儿子。他在一家名为《时髦社会》的报社工作,一名采访记者,同时痛苦地担任相当于间谍的角色。他对报社满心不屑。
遗憾的是,《时髦社会》对博尔诺斯关于达尔文的文章丝毫不感兴趣,恰好相反,对于《西方太阳日报》的头脑人物来说,这正是他们兴趣所在的独家采访的权利。达尔诺到这儿来以后似乎嗅到了一股气息,一股互相诽谤的气息,正弥漫在格雷农舍和彭德拉根邸园之间,看来这事只有在离婚法庭上才能很好地解决。
《西方太阳日报》的读者对克劳德·钱皮恩爵士是很熟悉的,就如同熟悉博尔诺斯先生一样。这同人们以前熟悉蒲柏和德比·温纳差不多。当基德得知钱皮恩和博尔诺斯之间亲密的私人关系时,心中感觉十分烦恼。他己听说(也曾写过,不懂装懂地写过)克劳德·钱皮恩爵士是“英国上流社会十大最有前途最富有的人物之一”,是个伟大的运动家,曾乘着游艇环游世界,是个杰出的旅游家,还写了本关于喜马拉雅山脉的书;他是个政治家,提出过令人吃惊的合并保守党和民主党的方法,并因此而吓走了选民,在美术、音乐、文学方面,他也有一手。总而言之,这些身份都是体体面面的。除了在芙国人眼里之外,克劳德爵士在人们眼里是很不错的人。这位文艺复兴风格的王子在多元化的修养和无休止的宣传方面还确实有点厉害,他不仅有着很好的业余爱好,还爱好得挺狂热。但,即使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古物研究家的轻率,我们还是只能用“半瓶醋的业余者”来形容他。
对于那幅画着同意大利人一样的黑紫色眼睛的猎鹰的画,有些记者赶快为《时髦社会》和《西方太阳日报》两份报纸拍了快照。那幅画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一个人被自己的野心吞没了,犹如被吞没在一场大火中,甚至是一场灾难中。虽然基德对克劳德爵士知道得很多——事实上,比人们所知道的多得多——但是他做梦也不会把这么引人注目的一个贵族和一个刚被挖掘出来的“灾难主义”创始人联系在一块儿,更不用说会猜到他们俩是对亲密的朋友了。但在达尔诺看来,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们俩在中学、大学就常在一块儿研究学习。即使两人在社会上的命运截然不同(因为,钱皮恩是个大地主,差不多是个百万富翁,而博尔诺斯则一直是个贫穷的、默默无闻的学者,直到最近才有所改变),他们还一直保持密切的往来。其实,博尔诺斯的农舍就挨着彭德拉根邸园。
现在两人的友情却变得十分暧昧起来了,而且大有“风雨欲来”的前兆,这样的友情是否能够继续,已成了个问题。一两年前,博尔诺斯娶了个漂亮的、但并不成功的演员,对于她,博尔诺斯是用自己那种害羞而又沉闷的方式一心一意爱着的,博尔诺斯一家对钱皮恩的亲近却让那个轻浮的名人有了机会去干些讨厌的事,那些只能引起可伶而又卑贱的刺激。克劳德已经把宣传的艺术发挥到了极点。他似乎高兴得发狂,因为拥有这份十分招摇的奸情,虽然那事并没带给他任何名誉。从彭德拉根派去的佣人,不停地把一束束鲜花送到农舍,去取悦博尔诺斯夫人;彭德拉根的马车和汽车频频不断出现在农舍,只是为了博尔诺斯夫人欢心;宴会、舞会充斥着彭德拉根的每个角落,从男爵可以尽情地向旁人眩耀博尔诺斯夫人,场面如同爱神同美神在比赛一般。就在这个晚上,因为基德先生要阐述“灾难主义”,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也就在这个晚上,因为克劳德·钱皮恩爵士要演出露天剧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剧中,克劳德将扮演罗密欧,演他的拿手戏,朱丽叶的扮演者就没必要多说了。
“我想,这事要不闹出一场大砸锅的话,是不会就这么顺顺畅畅下去的,”红头发人站起来,抖抖身子道,“别人会找博尔诺斯清算,耍不就是博尔诺斯找别人清算。但如果他找别人的话,他就是个笨蛋——你会叫他方脑袋,但我想这种事不大可能发生。”
“他是个有巨大智慧力量的人。”卡尔霍恩·基德以低沉的语调说道。
“是,他是,但即使是有巨大智慧力量的人,也不能当这么傻的傻瓜吧。”达尔诺回答道,“你得上路了吧?我随后就跟上来。”
卡尔霍恩·基德没理他,直等到喝完牛奶和苏打水后,才匆匆上路往格雷农舍走去,把那愤世嫉俗的信息提供者,随同他的威士忌和雪茄烟都一古脑儿地抛在了后面。最后一点日光都已黯淡,天空是深深的灰绿色,像块石板瓦,这儿、那儿地闪着点点星光。天空的左边部分更亮一些,是月亮快要升起了。格雷农舍四周围绕着一圈嚎沟,就如同一块场地给圈在又长又硬的篱笆中一样。农舍是这么靠近邸园外围的松树和栅栏,使基德乍看起来还以为那是邸园的门房。
在狭窄的木门上找到主人的名字后,基德抬腕看了一下表,正好是“思想家”约定的时间。他穿过院子,敲了敲前门。
等站到篱笆栏围起的院子里时,他才发现这房子虽然相当的朴素,但却比最初的感觉要大些、豪华些,当然也决不同于看门人住的门房。狗屋和蜂房被安置在外面,就如英国乡村旧式生活的标志一样;在那片茂密的梨树园后面挂着一轮刚升起的月亮;一只老狗钻出了狗窝,不情愿地叫了几声;出来开门的老仆人,衣着朴素,神情冷漠而又威严。
“博尔诺斯先生要我向你表示歉意,先生,”他说,“因为他事前没料到会突然有事,只得出去一下。”
“晤?不过我们是有约在先的啊,”采访者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彭德拉根邸园,先生。”仆人阴沉地回答道,并开始关门。
基德才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问道:
“他是和夫人——有人陪他去吗?”来访者随口抛出一个不经意的问题。
“没有,先生,”仆人简短地回答道,“他一直待在后房,然后就独自出去了。”说完粗鲁地关上门,但脸上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美国小伙子身上奇妙地综合著傲慢与敏感。对于这样的接待,他感到十分恼怒。他有种强烈的欲望想把这房院中的人赶在一块儿,好好地教教他们待人接物的礼节。那灰白的老狗,那头发斑白、一脸蠢相还穿着旧式衬衫的老佣人,挂在天上那轮昏昏欲睡的老月亮,当然,首先还是那个轻率的不守诺言的老皙人,统统都是被教训的对象。
“如果这就是他平时做事的作风,他妻子对他不忠就简直是活该,”卡尔霍恩。基德自言自语,“不过,也许他是去那儿吵架去了。假使是这样的话,我作为一名《西方太阳日报》的记者,就不该错过这样的场面。”
拐过敞开着门的门房,记者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上了一条长长的、两边栽满黑松木的大道。其实一走上这条道路,邸园的内院就呈现在眼前了。那些树像灵车上的羽饰一样黑而整齐;天上还挂着几颗星星。基德是个文学联想多于自然联想的人,因为“黑林”那词不断出现在他脑海里。另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气氛,几乎就是司各特在其大悲剧中描写的那种气氛;一种十八世纪就已经死亡并腐烂的东西所发出的气昧,一种潮湿院子里掘开坟墓的味道;一种冤屈永远得不到洗雪的气氛;一种因为极不现实而无论如何也没法医治的哀伤。
当基德走上那整洁、黑暗而阴森的鬼魅之路时,不只一次因为突然惊吓而停了下来。有时他听到有脚步就在他前面,但走过去时,除了两面阴暗的松木墙和墙院上方镶着小星星的天空外,什么也没有。开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空想出来的,或是被自己的脚步声欺骗了。但是,当他继续往前走时,他越来越肯定那儿确实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他马上想到了鬼魂。他很惊讶这么快就能看到一个乡间鬼魂的样子:脸白得如同搽白脸的走江湖小丑,但有几块儿黑斑。蓝色天空的三角形顶端正变得更亮更蓝,他却没有注意到那是因为更靠近有灯光的庭院和房子的缘故。他只感到那种气氛越来越浓了,那种悲伤的气氛更激烈、更神秘,更……他犹豫着,不知该选哪个词,然后骇人地笑着,说出了一个词:灾难主义。
更多的松树和小路闪过他身旁,然后,他仿佛给施了魔法一样,在那儿站定了。这时候,要说他感觉进了梦里是没意义的,但他确确实实感觉进了书中幻景。我们人类已习惯于不适当的事物,习惯于不协调的碰碰撞撞,但那种调子已老掉牙,会让我们昏昏欲睡。如果一件恰如其分的事发生了,我们会马上惊醒,犹如胸口上一阵剧痛。在这样一个地方发生的某些事,就如被遗忘了的故事。
越过黑色的松木,一把出鞘的剑飞了出来,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这么一把细长、发亮的剑,似乎在这个古老的邸园里参与了许多不公正的斗争。它掉在前面离他一大截的地方,躺在那儿像枚大型的针一样发光。记者像兔子般窜过去,弯腰去看。隔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把十分华丽的剑。把柄上的颗颗红宝石与护手圈是真是假还多少有点令人怀疑,但不容置疑的是,剑上还有红色的血滴。
他忿怒地朝飞出剑的方向望去,那个位置上正好能看见一条岔开的小路,与主路戚直角,小路把昏暗的冷杉和松树分开。他走上那条小路,只见长长的、亮着灯光的房子就完全展现在眼前了,屋前有湖有喷泉。但是,他没看这些,因为有让他更感兴趣的事。
在他上方,在那梯田式的花园里,绿色覆盖的陡直的土堤的一角,一派绘画般的景色,让人叹为观止。这样的景色在这旧式风景的庭院里,也是随处可见的。融鼠窝般的圆圆的土丘上,或者说是圆凸的草地上,三排密集的玫瑰环绕着,犹如给土丘戴上了皇冠。在那圆顶的最高处有一架日暑仪。基德可以看出,夜色中挺立的日暑仪如同鲨鱼背上的蜻一般,无聊的月亮粘着悠闲的记时针。但他仿佛看见上面还有其他东西,只一瞬间,他就意识到那是个人。
虽然他只盯着看了一会儿,虽然那人穿着奇异的、令人不敢相信的戏服,从脖子到脚套着紧紧的深红色,身上还有金色的闪亮,但在朦胧的月光底下,基德还是一看就知道那人是谁。仰面对着天空的脸,刮得干干净净,化妆过后勉强显得年轻些;拜伦式的鹰钩鼻;已渐渐斑白的黑色卷发,——这些他都见过无数次,是在克劳德·钱皮恩爵士的公众画像上。只见那古怪的红色人影在日暑仪上蹒跚地走了一步,就从陡直的土堤上滚了下来,摔在了美国小伙子的脚边,胳膊还微微地动了动。那胳膊上俗丽、奇异的黄金首饰让基德一下子想起了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么,深红色的紧身衣裤一定是戏剧中的演出服了。然而,从堤上径直滚下来而留下的道道血迹,可就不是剧情所需要的了。他已经被刺穿身体。
卡尔霍恩先生大声地喊人。又一次,他像是听到了那幽灵般的脚步声,接下来,就发现另一个身影已经靠近了他。他知道那是谁,但还是被吓了一跳。那自称达尔诺、闲游浪荡的家伙有着可怕的沉着;如果说博尔诺斯没有遵守说好的约定的话,达尔诺却信守了一个没有说好的约定,脸上还是一副阴险的样子。月光让万物变色:衬着达尔诺红色的头发,他愁苦的面容也不是那么苍白地泛青了。
这一切恐怖的情景刺激了基德,他粗鲁地、又毫无道理地大喊:“是你干的?你这魔鬼!”
詹姆斯苦笑了一下,他还来不及开口,那摔倒在地的人又动了动胳膊,隐约地指向剑掉下的地方;伴着一声呻吟,他努力地想开口说话:
“博尔诺斯……博尔诺斯,我说……是博尔诺斯干的……妒嫉我……他妒嫉,他是、他是……”
基德弯下腰,想听清楚些,他勉强抓住了几个词,“博尔诺斯……用我的剑……他扔的……”
他渐渐瘫软的胳膊又指了指剑,然后僵直地砰然落下了。这时,基德的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个尖刻的古怪念头,那是他种族特有的认真办事的奇怪态度。
“喂,”他尖锐地命令道,“你必须带个医生回来。这人死了。”
“我想,还应该有个神父,”达尔诺以一种无法解释的风度说道,“钱皮恩一家都是天主教徒。”
基德跪在僵直的身体旁,探了探心跳,然后支撑起他的脑袋,想最后努力一下,维待住那逐渐微弱的生命。当另一个记者带着医生和神父出现的时候,他有些埋怨他们来得迟了些。
“你不也迟了吗?”那留着撬和腮须、结实富态的医生边问边用灵活的眼睛怀疑地打量着基德。
《西方太阳日报》的记者故意拖长了语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太迟了,没来得及救这个人。但是,我想,我还是及时地听到了一些重耍的事情。我听到了这人指责凶手。”
医生皱起了眉头:“他说凶手是谁?”
基德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名字:“博尔诺斯。”
医生的脸涨红了,他幽暗地瞪着基德,却没有反驳。比医生还矮的神父站在一个偏僻处,他温和地说:“我知道博尔诺斯今晚没有到邸园来。”
美国佬冷冷地开腔了:“看来,我又耍提供一些真相了。阁下,约翰·博尔诺斯是要在邸园呆上一晚上的。他本来与我有个约会,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家的佣人告诉我,一两个小时前,他突然一个人离开了家,到这个该死的邸园来了。我想,我们抓住了线索,正是那些智慧十足的警察所需的线索——你们还没通知他们吗?”
“通知了,但没惊动其他人。”医生说。
“博尔诺斯夫人知道了吗?”詹姆斯·达尔诺问。基德心中又升起了那种不理智的欲望,想一拳打在他扭曲的嘴上。
医生粗声粗气地说:“还没有。警察到了。”
矮个神父已走到主道上去了,他捡起剑又走回来。剑佩在他矮胖的身上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戏剧化。只见神父很快在备忘录上记了些什么。“得在警察赶到之前,”他解释道,“有人带火了吗?”
美国记者掏出口袋里的手电筒,神父把它举到剑刃的中间部分照着,他眨着眼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然后看都没看剑尖和剑柄,就把它递给了医生。
神父短促地叹了口气:“恐怕我在这儿是派不上用场了。各位,再见了。”他转身走上了那条黑洞洞的林荫道,手紧握着背在身后,大脑袋垂着,显然在想一些事情。
其他几个人疾步走向了门房,那里一个检查员和两个警官正询问看门人。而神父在那阴暗的松林道上越走越慢,最后在房子的台阶上索性停了下来。这是他向那悄悄靠近的人打招呼的方式,这时出现的正是基德不断寻找的、美丽而高贵的“鬼魂”。那年轻女人穿着文艺复兴时期的银缎衣服,她的金色发亮的头发分成两股,头发下的脸苍白得令人吃惊。她整个人如同是用象牙和金子做出来的一样,就像古希腊的雕像,但她的眼睛明亮照人。她说话时嗓音虽低,却很沉着:
“是布朗神父?”
“是博尔诺斯夫人?”他面有忧色,看着她直率地说,“我想你已经知道克劳德爵士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稳定。
布朗神父没有回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看见你丈夫了吗?”
“我丈夫在家里,他跟这事没有关系。”
布朗神父还是没有回应,那女的走近些,脸上带有奇特的紧张表情。
“我应该多告诉你一些,是吗?”她脸上的笑容有点骇人,“我认为他不会这么干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是吗?”
布朗神父迎着她的注视,严肃地凝视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点了点头,但脸色更凝重了。
“布朗神父,我准备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我先请求你帮个忙。你能告诉我,为何你没有如同其他人那样,匆匆得出结论,说是可怜的博尔诺斯犯的罪呢?请不要顾忌你所说的话,我知道外面的流言萤语和形势对他都很不利。”
布朗神父看上去真的很为难,他把手举过前额,说道:
“两件很小的事情。起码,一件是很微小平常的事,一件是很模糊的事。但,尽管如此,它们已足以证明博尔诺斯先生不是凶手。”
他抬起茫然的圆脸,面对星空,继续漫不经心地说:
“先说那个模糊的想法吧。我捕捉到了许多重要的事来证实这个想法,而这些事都是那些不是。证据,的事情,让我确信博尔诺斯先生是无辜的。我想,良心上的不可能犯罪才是最不可能犯罪的。我对你丈夫了解甚少,但我敢肯定他是属于那种良心上不可能犯罪的类型。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博尔诺斯先生不会这么坏。每个人都可以变坏——可以坏到他自己愿意的程度。我们可以支配自己的良心意愿,却一般不可能改变自己本能的爱好和做事的方法。博尔诺斯也许会杀人,却不会是钱皮恩。他不会从浪漫的剑鞘里拔出罗密欧之剑;不会像在祭坛上一样把敌人杀死在日暑仪上;不会把尸体留在攻瑰花丛中;更不会把剑从树林中扔出来。如果博尔诺斯杀人的话,他会悄悄地、沉闷地干,就像他干其他事一样——喝第十杯葡萄酒,或读一本未装订的希腊诗人的诗集。不,出事地点的浪漫的布景不像是博尔诺斯的作风,却像是钱皮恩的。”
“啊!”她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那件小事是这样的。在那把剑上有手指印。如果在光滑的表面,比如说,玻璃或是钢的表面留了手指印,很长一段时间后还是能看出来。那把剑上的手指印在剑刃的中段靠下面点,我无法说出那到底是谁的,但谁会握剑握在中下部分呢?那是把长剑,但以它的剩下的长度来说,刺死仇人己绰绰有佘。起码,可以刺死大多数的仇人。所有的人除了一个。”
“除了一个!”她重复了一遍。
“只杀一个人用短剑比用长剑容易得多。”
“我知道了,是他自己。”
长时间沉默。接下来神父平静而突然地说。“我说的对吗?克劳德爵士杀了他自己?”
“没错,我看见他干的。”她的脸皎浩光滑如大理石一般。
一个异常的表情闪过她的脸,那不是遗憾、害羞、后悔,抑或是神父以为会有的那种表情。她的嗓音也突然变得强有力而且饱满:“他对我是毫不在乎的,他只是恨我的丈夫。”
“为什么?”他的圆脸从星空转向了那女人。
“他恨我丈夫是因为……那很奇怪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因为……”
“嗯?”神父耐心地等待。
“因为我丈夫不会恨他。”
布朗神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等待下文。事实上,在一个很小的方面,他和大部分的侦探以及小说中人物不一样,他对已经知道得很清楚的事不会装作不知道。
博尔诺斯夫人又靠近了一些,脸上闪着泰然自若的光辉:“我的丈夫是个卓越的人。克劳德·钱皮恩爵士虽有名气、成功,但却不是一个优秀的人。我丈夫从来没有出名没有成功过,但他也从没想过要那样。他不想因为有理性而出名就像不想因为抽烟而出名一样,在那个方面,他有种了不起的傻劲。他从来没有长大,我丈夫还如以前在学校里那样喜欢钱皮恩;他喜欢他就像喜爱饭桌上玩的一个魔术。他从没有过妒忌钱皮恩的念头;但钱皮恩却希望被妒忌,他想让我丈夫嫉妒都想到了发狂的程度,最终杀了自己。”
布朗神父说:“我想我开始有点了解了。”
“哦,你能了解了?”她喊着说,“整个情景都是为此而计划好的一地点也是选好的。钱皮恩把约翰的房子就安置在他邸园的大门旁;弄得就像他的仆人一样——这是为了让约翰感觉一种失败。但我丈夫从没这种感觉,就像从不想到一只漫游的狮子,他也不会考虑到这种事情。钱皮恩会带着令人炫目的赠物,在约翰最括据的时候出现。有时会有人先通报一声,有时就干脆突然出现,简直就像是哈龙·阿拉斯契德的来访一样。约翰则会敦厚地接受或是拒绝,可以说,就像一个懒惰的学生,同意或是不同意别人的意见对自己都无关紧要。这样,过了五年,约翰还是丝毫未变,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却成了一个偏执狂。”藏书网
“哈曼告诉他们所有国王承诺的事,他说:‘当我看见莫迪凯,一个犹太人坐在门口时,所有的事对我都不会有利。’”布朗神父说道。
博尔诺斯夫人继续说;“当我说服博尔诺斯,让我把他的理论写一些下来,并寄给哪份杂志的时候,事情的转折点到来了。这些文章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尤其是在美国。一家报纸还想采访他。当钱皮恩(他几乎天天接受采访)听说那一向默默无闻的对手最近有了点小小的成功时,他们之间的最后那点联系——原本还抑制着饯皮恩对约翰的强烈恨意——也就荡然无存了。随后,他把不健康的纠缠强加在我的爱好和名誉上,弄得这地方,飞短流长。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容许发生这些只会引起物议的事,是因为我除了向我丈夫解释清楚外,就简宜无法拒绝。有些事情灵魂不允许干,就像尸体不会飞一样。以前没人能向我丈夫解释清楚,现在也一样。如果你对他说:‘钱皮恩在偷你老婆。’他会想这个玩笑有点粗俗。这样一个玩笑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绝对找不到容身之处。晤,今晚他是打算过来看我们表演的。但就在开幕前一会儿,他说他不来了,因为他有了一本有趣的书和一支雪茄。我把这告诉了克劳德爵士,那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偏执狂一下子使他绝望了。他刺伤了自己,还像魔鬼一般地叫着,说是博尔诺斯杀害了他。他躺在院子里,满心妒忌。后来,就在妒忌中死去了。而约翰还坐在进餐间里看书,毫不知晓而安之若素。”
又是一段沉默,神父开口道:“博尔诺斯夫人,你的生动的描述中只有一个漏洞。你的丈夫并没有坐在进餐间里读书。那美国佬已去过你家,而且是你家的佣人头告诉他先生去了彭德拉根邸园。”
她的明亮眼睛几乎瞪成了电灯泡,但是她的表情还是慌张多于迷惑或是害怕。“你想说什么?”她叫喊着,“所有的佣人都过来看戏了,而且我们没有佣人头。上帝啊!”
神父惊讶了,他像个四方陀螺一样原地转了半圈,“什么?什么?”他像是给电击中了一般,“喂,我说,你丈夫能听见我敲门吗,如果我去你家的话?”
“哦,佣人到现在都该回去了。”她觉得很奇怪。
“好!”马上又回复到了精力充沛的神父的样子了,布朗匆匆地走上了通往大门的路,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最好逮住那个美国佬,是他为了轰动效应有意或无意地编造了克劳德爵士的遗言。否则,明天的美国报纸上就会用大号字刊登《博尔诺斯的罪行》。”
“你不了解的,”博尔诺斯夫人说,“他不会介意。我想他想象不到美国其实是个地方。”
当布朗神父到达那个有蜂房和狗屋的房子时,一个个子矮小、衣着整洁的女佣把他带到了进餐间。在那儿,博尔诺斯正就着朦胧的灯光,安静地坐着读书,完全如他妻子描述的那样,手边放着一瓶餐桌上用的葡萄酒,还有一只酒杯。
神父一进门,注意到的就是博尔诺斯雪茄上一段长长的未掉的烟灰。
布朗神父心里想,他在这儿起码有半小时了。其实,他的样子像是晚餐过后就一直坐在那儿了。
“不用站起来,博尔诺斯先生。”神父以平常的、略带高兴的语调说道,“我不应该打扰你。恐怕,我打断了你的研究了吧?”
“没有。我在读《沾满血腥的手指》。”博尔诺斯在说话的时候,既没皱眉又没微笑,毫无表情。布朗神父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深深的、强烈的冷漠,这就是他妻子形容的所谓的“卓越”。他放下血污的、耸人听闻的“粗俗小说”,却没发现它的不协调是需要几句幽默的评语来掩盖一下的。博尔诺斯先生是个身材肥胖、行动缓慢的人,硕大的脑袋,一部分头发已经灰白,一部分则已脱落,粗大的面容却有一股率直。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老式晚礼服,胸前还有个插花的三角形小洞——他原打算是去看他妻子演朱丽叶来的。
“我不会打扰你很长时间,也不会让你看不了《沾满血腥的手指》,或诸如此类的灾难事件的书的。”布朗神父微笑着说,“我过来只是问一下今晚上你干了什么坏事。”
博尔诺斯平静地看着神父,但他宽阔的额头已慢慢涨红了。他看上去就像第一次碰上这种尴尬事。
他声调低低地开腔了:“我知道那是件古怪的坏事,也许比谋杀还古怪——对你来说。有时,小的过失比大的错误更难承认。时髦的女主人一星期有六次干与你一样的坏事,而你发现那是一直被你视为令人不齿的坏事。”
他又慢慢地说:“那让人感觉到自己是个蠢到家的笨蛋。”
“我知道,”神父表示同意,“但一个人常常得在两者间作出选择:是感觉到自己是傻瓜,还是本来就是个傻瓜?”
“我无法分析清楚自己,”博尔诺斯继续道,“但当我坐在那张椅子里,看那本书的时候,我是那么愉快,就像学生得了个半天假。那儿是安全的、永恒的——我无法自拔。……雪茄随手可得……火柴随手可得……《沾满血腥的手指》还有四个场景……那不仅是个安宁的世界,还是丰富的世界。而后门铃响了,我想了足足有一分钟,我不愿意离开那张椅子——无论是从实际,从身体,从肌肉,一点都不愿意。但我知道所有的佣人都出去了,只好做一回管事的人。我打开了前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开口说话,打开笔记本写着东西。我这才想起 88ab." >被遗忘的美国记者。他的头发从中央往两边分。我得告诉您,那起谋杀——”藏书网
“我知道,我已见过他了。”神父说。
“我没杀人,”灾难主义者继续温和地说,“我只是违背了诺言。我说博尔诺斯先生去了彭德拉根邸园,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了门。这就是我干的坏事。布朗神父,我想知道为了这事你会怎样惩罚我。”
“我不会对您施加任何惩罚。”神父很绅士,一副悠闲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理了理头发和伞,“相反,我来这儿是要证实你没必要受这个小小的惩罚——那是犯罪的人必受的。”
博尔诺斯笑了笑:“请问我幸运躲过的那个小小惩罚是什么呢?”
“绞刑。”布朗神父的回答。
绿人村
高尔夫场地和海滩平行,在暮色中渐渐披上了一层灰色。一个穿着灯笼裤的年轻人正在场地上独自玩着高尔夫球,从侧面看上去他充满活力,给人一个积极进取的印象。年轻人并不是随便地把球敲来敲去,他既热情又仔细地反复练习着某一种特殊的击球杆法,手脚麻利得就像一股小旋风。他学起这一类的东西非常之快,常常超出旁人的预期。他经常被邀请参加某些特殊的学习训练,如六星期的小提琴速成班,或者一堂课就可完全掌握法语发音的函授教程。他的生活充满新奇和冒险,正可谓春风得意。眼下他是海军上将麦克·克雷文爵士的私人秘书。将军在和高尔夫场地临界处拥有很大一所房子。年轻人并不打算当一辈子别人的私人秘书,他有自己的远大抱负,但他十分地清楚,要想不干,可还得先把这事干好了才行。不用赘述,他当然是一个优秀的秘书,以他在高尔夫球场上的干劲和敏捷,专心处理着将军那堆永远回复不完的信件。海军上将随舰出海已经有六个月,至今都还没有回来,眼下,年轻人还得独立地处理这些信件。将军曾写信说他很快就会归来,可这也不是说回来就回来的事,或许几小时吧,或许要几天吧。
年轻人名叫哈罗德·哈克。此时他正迈开矫健的步子,爬上高尔夫球场尽头的围坡,抬头掠过沙滩向大海望去。他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由于天上笼罩着乌云,海滩上的光线随着每分每秒的消逝都在减弱,他看得不太真切,只觉得像一个瞬间产生的幻觉,像一个遥远过去的梦,一个鬼魅上演的剧,是历史上发生的事。
落日余辉下的大海看上去不再是蔚蓝色的,而呈现一片墨黑色。两个戴着三角帽,挎着佩剑的人影出现在仍然光亮的西方地平线上,就像皮影戏里的人物。他们给人一个印象,似乎他们是刚刚从当年海军英雄纳尔逊的木制战舰上登陆的。如果这些是幻觉,那也不是哈克先生习以为常的幻觉。他属于自信、乐观、具有科学头脑的那一类人,更容易幻想的是未来世界的飞船,而不是过去时代的战舰。由此哈克先生得出结论,应当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定睛再度望去,确实是两个人,奇怪极了,成单行横穿过沙滩,相距约十五码的距离。两人都是现役海军军官,而且都穿着鲜艳的正式海军礼服。这种礼服除了在皇室接见等重大庆祝场合之外,没有人愿意淘神穿它。前面走的人看来像不知道后面跟得有另一个人,而且哈克一眼就从前者的高鼻梁和长胡须认出那就是他的雇主,海军上将麦克·克雷文爵士。跟在后面的人哈克不认识,但是他似乎意识到他们的穿着是和一次庆祝活动有关系。他记起了将军的旗舰是停泊在邻近的一个港口,接受某一个大人物的检阅,这就从某种角度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穿得如此的庄重。看来,哈克先生知道这些军官,至少他熟悉克雷文将军。其实那两人只须花上五分钟时间就可以脱下那套军礼服,换上便装,至少换上普通的军服。至于将军为什么没这样做,作为他私人秘书的哈克也无从得知。反正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意这么去做,而这某种原因在随后的几周里成了本故事要揭开的谜底之一。当时海滩上空旷黝黑的景色和鲜艳的礼服形成鲜明衬托,使人不禁想起了滑稽歌剧里的布景。
沙滩上的第二人更奇怪,尽管他穿的是真正的海军上尉的服装,但是他的外表就的确奇怪,而行为就更不用提了。他走得很紧张,时快,时慢,似乎让人感到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赶上将军。海军上将有点耳聋,肯定听不见软沙地上的脚步声。但对于一个侦探来讲,他可以根据声响判断出二十种动作,比如说是在跛行,还是在跳舞。黑暗笼罩着后面那人黝黑的脸庞,一双眼睛不时地闪烁和张望,显得心境极不平静。有一次,他开始跑动,但突然间又停了下来,走得一摇一摆,散散漫漫。然后,他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这可超出了哈克先生的想象:一个皇家海军军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精神病院里的疯子也不会这么去干呀。
哈克先生正看到紧要处,这两人已消失在了海湾的岬角处。睁大眼睛的哈克最后一眼看到的只是那黑脸的陌生人正漫不经心地挥刀砍下了一棵海属植物的头,看上去他已经不再打算撵上前面走的人了。哈克先生的脸一时变得非常地深邃,站在那里沉思了许久,然后转身插向一条大道。这是一条一端弯向海边,另一端经过将军住宅的海滨大道。
考虑到将军消失的方向,他一定会沿着这条道路而来,再回到自己的家中。高尔夫球场下,沙滩上的那条小径将在海湾岬角那边掉头转向内陆,最终汇入这条可通往克雷文大宅的大道。哈克先生兴冲冲地来到这条道上等着他的主人。但是主人显然并没有踏上归途,更奇怪的是他的私人秘书,哈克先生也没有回来,至少好几小时之内没有回来。长时间的迟到让克雷文大宅里的家眷感到不解和惊慌。
克雷文大宅是座宫殿似的乡村别墅,门前的棕榈树和门廊的石柱给大宅增添了几分光彩。可此时此刻在大宅里,盼望逐渐地变成了不安。男管家格莱斯是个脾气暴躁的大个子,此时正闷闷不响地在楼梯上走上走下;当他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的时候,显露了几分不安和急躁;他不时地透过门厅的窗户看看外面通向海边的白色大道。将军的姐姐玛里恩同样也有一个高鼻梁和一副对任何事情都嗤之以鼻的神气,她替弟弟料理家务。她很饶舌,语句却不很连贯,略有幽默感,能以类似白鹦鹉惊啼一样的尖叫来强调自己的观点。将军的女儿奥妮芙肤色黝黑,喜欢空想,经常心不在焉地保持沉默,还有一点忧伤。所以家里总是由姑妈来主持引导话题,而且从不需要任何敦促。但是奥妮芙也有突然释放出银铃般笑声的天赋,很能吸引人。
“我简直不了解为什么到现在上将都还没回来,”年长的女士说道,“邮差亲口告诉我他看见上将走在沙滩上了,和那个丑陋的鲁克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叫他上尉鲁克呢——”
“大家都这么叫他,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名海军上尉。”年轻忧伤的小姐偶然间想到了这个好主意,回答了她的姑妈。
“我简直不懂为什么上将没有开除他?”姑妈哼了哼鼻息,像是跟她的女佣在讲话。她为自己的弟弟感到十分的骄傲,总是称他为上将,但是她对于担任高级职位的理解是十分模糊的。
“呃,罗杰·鲁克整天绷着脸,一点不合群,”奥妮芙解释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能干的水手。”
“水手!”姑妈发出类似白鹦鹉惊啼一样的叹息,“他可不是我想象中的水手。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经常唱,‘这小妞爱上了一个水手…’只管想想这些。他死板、没趣、一点没有劲头,既不能唱水手号歌,又不能跳号笛舞。”
“那上将也一样不常跳号笛舞呀?”侄女沉闷地反击道。
“嚄,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呆头呆脑,不苟言笑,什么都不行,”姑妈点拨道,“对了,干上将秘书的那个小伙可比他行。”
奥妮芙发出银铃般动人的笑声,颇为悲伤的脸上挂上了几丝笑容。
“我敢肯定哈克先生能为你跳号笛舞,”姑妈说道,“据说他半个小时就能从书中学会它。他喜欢学这方面的东西。”
奥妮芙突然止住了笑声,抬头望着姑妈颇长的脸颊。
“为什么哈克先生也没有回来?”她问道。
“我才不管哈克先生口来不回来呢。”姑妈一面回答,一面起身望着窗子外面。
傍晚的光线早就由金黄色转成黑灰,越来越强的月光又让海岸披上了一层银白色。除了一个水塘周围突起的矮树丛和后面打鱼人的村落,长长的海岸线看上去十分平坦,十分寂静。这个名叫绿人村的村落建在海边上,在远方地平线的衬托下更显阴霾和荒凉。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地方都十分的空旷,没有一个在移?动的生命。再没人看见戴着三角帽、在傍晚时分走过沙滩的人,也没人看见那个尾随其后的怪人,更没人看见在一旁观察他们的秘书哈克先生。
半夜过后,秘书先生终于闯进了家门,惊动了整个宅子。他的脸苍白得像一个鬼,和跟在身后的高大警探相比,可谓是惨白了。可不知为什么,警探那肥大、红润、毫无表情的脸比起哈克先生那张吓坏的脸来说更使人感到世界末日的来临。消息尽可能婉转地、尽可能斩头去尾地传达给了两位女主人,然而抹杀不掉的事实是克雷文将军被淹死了。尸从树丛下的水塘里被打捞了出来,全身满是肮脏的水草和浮垢。
任何了解哈克先生的人都意识到他具有极强的自我恢复能力,尽管头一天晚上他被吓得发愣,第二天一早他又处在非常良好的竞技状态之中了。他把夜里去绿人村路上遇见的警探推搡进了另一个房间进行私下的意见交流。他询问警探的方式就跟后者询问一个乡巴佬一样,好在彭斯先生性格沉稳,头脑既不聪明也不愚蠢,没有怪罪他。很快警探就显露出他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愚蠢,因为他虽然慢条斯理,可对哈克先生急不可待的询问处理得有条不紊。
“好了,好了,我想这不外乎又是一桩传统的老三件:意外死亡、自杀和谋杀。”哈克脑子里满是在‘侦探十天速成班’手册里学到的那些术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一桩意外死亡,”警探回答说,“当时的天色并没有黑,水塘又离那条直道五十码远,而且将军对于回家的路了如指掌。他即使故意去躺在街上的水洼里,也不会跳进那个水塘里。如果说是自杀,那可得说话负责任,我想这十分的不可能。将军性格开朗,事业成功,而且非常的富有,事实上可算得上百万富翁。当然这和此事之间没有关系,但他看上去非常的正常,个人的私生活也非常的和谐,我想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自己淹死自己的人。”
“那我们将不可避免地涉及到这第三种可能性。”秘书哈克降低了声音,但掩盖不了他内心的兴奋。
“我们现在可不能急于下结论。”警探的回答让哈克十分的恼火,因为他总是急着搞定每一件事。“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两件事。比如,我们得清楚他的私人财产,这是第一件。你是他的私人秘书,你知不知道谁在这个财产的继承圈内?你有没有关于他遗嘱的信息?”
“我还不至于获得将军那样的宠信吧,”年轻人回答道,“他的律师是沙特富汉大街上的威利先生、哈德曼先生和泰克先生。我想遗嘱是由他们来保存和执行的。”
“那好,我想尽快地见到他们。”警探建议道。
“那我们马上就去。”秘书先生更是迫不及待。
哈克先生在屋里来回转了两转,突然,他好像又找到了新的突破点。
“尸体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先生?”
“尸体还在警察所里,史崔克医生正在验尸,报告一两个小时内就可以做出。”
“越快越好,”哈克评论道,“如果我们能在律师事务所里同时见到他岂不更好?那样可以节省时间。”说到这里,秘书先生那冲动的语气突然变了调,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瞧,我想……我想替小姐,就是将军的女儿尽量多着想一下。她有一个请求,虽然我觉得是胡闹,但我不愿意让她失望。她在这城里有一个朋友,她想听听他的主意。一个叫布朗的男人,是个牧师什么的。小姐给了我他的住址。我对牧师这类人不太感兴趣,但是——”
警探点了点脑袋表示同意:“我对牧师这类人也不太感兴趣,但是对布朗神父却是大大地尊重。曾经为了几桩离奇的珠宝盗窃案,我不得不和他有过交道。他真不该是一个神父,他应该是一个警探。”
“那好,”听得大气都不出的哈克先生一面说,一面从房间里消失了,“那让他也到律师事务所里见。”
于是,当他们急匆匆地穿过镇子去律师事务所和史崔克医生见面时,发现布朗神父已经坐在了那里,双手重合在那把特大号的雨伞把上,此时正和事务所里唯一的律师愉快地交谈着。史崔克医生显然也刚刚到达,正小心地把手套放进桌上的礼帽里。神父圆圆的月亮脸上表情自然开朗,眼光兴高采烈,鬓发已花白的律师正低声吃吃地笑,这一切都表明史崔克医生尚未告诉他俩有关将军的死讯。
“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布朗神父正评论着天气,“风暴天气看来已经过去。天上虽然还有大块的乌云团,可我注意到没下一滴雨。”
“是没下一滴雨,”律师表示同意,他手里玩着一枝钢笔。这是泰克先生,是事务所里的第三位合伙人,“天上的云团现在都吹散了,晴得跟假日一样。”这时他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便抬头望去,接着放下了笔,站起身来:“喂,哈克先生,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将军很快就要回来。”
“很遗憾得由我们来报告这个坏消息,”哈克的声音在屋里空洞地回响着,“克雷文上将到家前被淹死了。”
虽然神父和律师谁也没动,态度也依旧,但是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两人都盯着哈克先生,似乎一个玩笑就让他俩噤若寒蝉。然后两人相对而视,嘴里都重复道“淹死了”这个词,之后眼光再次凝结到了消息的报告者身上。接踵而至的问题掀起一阵小小的喧哗。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布朗神父问道。
“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泰克律师问道。
“是在海边的一个水塘里找到的,离绿人村并不远,”警探回答说,“拖上岸时全身都是绿色的浮垢和杂草,认都认不出来了。但是这里的史崔克医生已经——你怎么了,布朗神父?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绿人村,”布朗神父浑身一阵战栗,“我太难过了……对不起,我实在有点心烦意乱。”
“神父,你心里烦什么呢?”警探问道。
“想着他被绿色的浮垢网住,”神父一面解释道,一面苦笑,笑声微带点颤抖。接着他又较为肯定地加了一句,“我想他本可能被海草网住的。”
大伙都盯着神父,自然觉得他的脑筋有些不正常。然而,下一个爆炸性新闻可不是布朗神父放出来的。在一阵死寂之后,医生开了口。
史崔克医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甚至看上去就是这样。他的个子挺高,身板笔挺,衣冠楚楚,至今仍保持了一种从维多利亚中期就鲜为人知的时尚。他的年纪虽然不算大,却蓄了一大把棕色的长胡子,悬落在西装背心上。相对来讲,除了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外,他的五官还具有一种粗犷的美,可是眼睛深处似像非像的斜视影子使这种美大打折扣,虽说他并非真是斜视眼。屋里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些,因为当他一开口,就带有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权威性,像是代表了当局。然而,他所说的仅为:
“如果讲到克雷文上将被淹死的细节问题,我只有一点要补充,那就是他不是被淹死的。”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警探这次的反应相当敏捷,马上质问医生讲的话可有依据。
“我刚刚完成了尸体检查,”史崔克医生说道,“致死的原因是胸部被一把尖利的匕首捅穿了。人死之后,甚至可以说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被藏进水塘的。”
布朗神父的眼睛楚楚生动地盯着史崔克医生,他平时很少这样看人。屋里的人散开后,布朗神父在回到大街上之际,极力地与医生靠近,想跟他再攀谈一阵。刚才在屋里,警探的询问其实并不多,仅仅局限于遗嘱的事宜,而年轻秘书的耐心被老练律师的职业陈规着实地折磨了一阵。大概由于神父的老练和警探的威严,律师才没有无事生非地跟大家兜圈子。泰克先生说他完全没有必要隐藏任何事实,并且微笑着承认,克雷文将军的遗嘱很正常,很一般,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他唯一的孩子,奥妮芙。
布朗神父和史崔克医生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这条街道通向镇外,一直可达克雷文大宅。哈克先生兴冲冲地在前面埋头急走着,像是有明确的地方要去。而后面这两人则沉溺于他们的谈话,并不关心行走的方向。个头高高的大夫对身旁矮矮的神父说道,语气十分地隐秘:
“呃,布朗神父,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神父抬眼注视了他一下,说道:“我开始在考虑一两个可能性,主要的困难是我对克雷文将军不甚了解,虽然我跟他的女儿有点接触。”
“据说,将军这种人在这世界上不是没有一个敌人的。”医生说话时面部冷冷的,毫无表情。
“我猜您的意思是这里面有一些东西很不好说?”
“哦,这不关我的事,”史崔克医生急着补充道,语气有点刺耳,“他有他的脾气,记得有一次因手术问题他还威胁过要和我上法庭,后来他又算了。我可以想象他对他的下属的脾气。”
布朗神父的眼光落在了在前方远处疾走的秘书身上;在凝视的同时,他意识到了他这么急匆匆的目的。再向前五十码的地方,克雷文将军的女儿正慢吞吞地向家里走去。秘书先生很快就赶上了小姐,在余下的时间里神父只看到两个无声的背影消失在了远处。秘书先生肯定有什么令人激动的事,如果布朗神父猜到了什么,他也没告诉别人。当他来到一个街道的拐角,医生就要回家时,他再一次地问道:“我不知道您还有没有该告诉我的事情,史崔克大夫?”
“凭什么我该?”医生的语气非常粗鲁,然后就离开了。留下神父在那里发愣,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是指凭什么他该有情况,还是凭什么该向他报告他所知道的情况。
布朗神父独自一步步朝着那两位年轻人消失的方向跟去,来到上将公园路路口的时候,他被将军的女儿挡住了去路,后者是突然转身,直奔他而来的。小姐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里闪耀出一种新的情感,虽然暂时还说不出是属于什么性质的。
“布朗神父,”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必须马上得到您的忠告。您必须听我讲,我已经别无他法。”
“那是当然,”神父回答说,随便得就像街上的流浪孩向他打听时间一样,“那我们到什么地方去谈呢?”
姑娘漫无目的地将他带到公园一个快塌的凉亭上。刚一坐在参差不齐的村房后面,她立即向神父倾诉了一切,似乎不这样做她就会晕厥。
“哈罗德·哈克刚刚告诉我一些事,可怕的事。”
神父鼓励似地点了点头,姑娘继续讲了下去,“是关于罗杰·鲁克。您知不知道罗杰?”
“有人告诉过我,”神父回答道,“其他的水手都叫他快活的罗杰,因为他从不快活。看上去阴沉得像个海盗的骷髅。”
“他并不是总是那样,”姑娘低声说道,“他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很了解孩提时代的他,那时我们常常在沙滩上一起玩耍。他简直是一个冒失鬼,总说要当一名海盗。我敢说他一定是他们所说的那种惊险小说读多了的人。不过他这种海盗身上总有一种诗意。那时的他真的是一个快活的罗杰。我想他是最后一名还怀有梦想的小男孩,整天想着从家里逃跑,去加入海盗。后来,他的父母不得不同意让他去当一名水手,加入了皇家海军。唉……”
“讲下去!”布朗神父十分有耐心。
“唉,”诚恳的奥妮芙此时有了一分轻松感,“我想可怜的罗杰感到很失望,海军军官哪有机会像海盗一样用牙齿衔住刀子,挥舞血迹斑斑的弯刀和黑色的旗子?但是这也解释不了他的变化。他变得僵化了,成了哑巴,成了呆子,像一个到处游转的僵尸。他尽量地避开我,我想那也没有关系,一定是一些和我没有关系的悲伤彻底地击垮了他。如果,如果哈罗德讲的是真的,那这种悲伤一定是精神错乱,或是中了邪。”
“哈罗德讲了些什么?”神父催促道。
“我真不愿意再把这事讲出来。哈罗德发誓出事的那个傍晚他看见罗杰偷偷地跟在我父亲的后面,开始是迟疑不决,后来抽出了他的佩剑……验尸的医生说了我父亲是被带钢尖的刀刺死的……我真不愿相信罗杰·鲁克会做出这种事情。他的沉闷和我父亲的暴躁有时会导致冲突吵架,可那也仅仅是吵架而已。我说不清我是不是在为我的老朋友辩护,他甚至对我一点也不友好,但是有些确信的事你不能不感受到,甚至对一个老相识也是这样。然而,哈罗德又发了誓,说得那样的肯定——”
“哈罗德似乎经常发誓,是不是?”神父评论道。
两人好一会都没再说话,之后姑娘又开了口,音调有些变异。
“是的,他也发了另外的誓。他刚刚开口向我求了婚。”
“那我应该向你道喜呢,还是向他祝贺?”神父挪揄地问道。
“我告诉他现在不行,他这个人极不具耐心。”姑娘又陷入了时有时无的高兴之中,“他说我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抱负等等。他说他在美国住过,然而,我怎么也记不住他在什么时候谈起过美国,只记得他谈过他的理想。”
“我想是因为你必须对哈罗德求爱一事有一个答复,所以你必须了解有关罗杰的事实,是不是?”布朗神父的语气非常的缓和。
姑娘惊呆了,蹙起了眉头,很快她又轻松地笑了:“哦,神父,您知道得真多。”
“我知道得并不多,特别是关于你父亲的不幸,”神父神色庄重地说道,“我只知道谁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
姑娘倏地站起身来,低头盯住神父,脸色煞白。布朗神父做了一个鬼脸,继续地讲了下去:“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差点失了态,当时有人询问尸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有人谈到绿人村旁水塘里的浮垢。”
之后,神父一把抓住那把笨重的雨伞,站起身来,心里有了新的主意。他又一次神色郑重地叮嘱道:
“我还知道另外一些事情,这就是揭开这些谜底的关键,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想是些很糟的消息,但不会比你脑子里想象出来的东西更坏。”神父扣好了大衣的纽扣,掉头向大门走去,“我现在就去见一见你的那位鲁克先生,他就在海边一所小房子里,离哈克那天看见有两人走路的地方不远。我想他就住在那里。”说完后,布朗神父就向海滩去了。
奥妮芙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太沉溺于幻想之中。留下她单独一99lib?人去想象刚才从神父那里得来的暗示是很不安全的,但是布朗神父还得离开,为她的忧虑寻来最好的解药。神父因恍然大悟后的首次惊愕以及随后谈到的水塘和渔村之间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联系?这些在奥妮芙的幻觉中会形成一百种以上的可怕象征:绿人村变成了披着绿水草的恶魔,在月光下的旷野上游荡;村子的牌子变成了吊在绞刑架上的人形;水塘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水下村落,死去水手的归宿。神父还得当机立断,用像耀眼阳光般的洞察力迅速扫去姑娘心中的阴霾。对于一般人来说,神父的洞察力比起黑暗来更不能令人理解。
在太阳落下地平线之前,还会发生一些事情,它会把姑娘的整个世界再一次颠个倒转;一件姑娘潜意识的渴望会突然成为事实;它像一个梦,似曾相识,然而却超过她的理解力,让她不敢轻易去相信。罗杰·鲁克正穿过沙滩向她走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当看上去还是一个小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来了。罗杰越走越近,她看见他黝黑的脸上因笑容和兴奋而充满生气。他直接向她而来,好像他俩之间从未有过隔阂。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说道:“感谢上帝,现在我可以照顾你了。”
她不知道她回答了些什么,但她听见自己娇蛮地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变了,突然高兴了。
“因为我高兴了,”鲁克回答道,“我听到了这个噩耗。”
所有的局内人,也包括一些不完全有关系的人都汇集在通向克雷文大宅的花园小径上,他们来这里倾听律师正式地宣读遗嘱,以及他随后有关此事的、非常实用可行的忠告。鬓发花白的泰克律师手里拿着经过公证的文件;除他之外,警探彭斯因直接经办此案而代表官方;鲁克上尉此刻正在小姐身旁毫不掩饰地献着殷勤;史崔克医生的高个子一出现,有的人就感到迷惑不解;布朗神父不起眼的矮个子让某些人抿嘴而笑。飞毛腿哈克先生上窜下跳,先是到大门迎接客人,把他们引到草坪之上,然后又跑回屋里,做好接待准备。他说他去去就来,细心观察到他那具有汽缸活塞杆般精力的人对此深信不疑。不管结果具体怎样,此时大伙被冷落在花园的草坪上,颇为尴尬。
“他让我想起球场上的跑垒得分。”海军上尉评论道。
“那个年轻人因为法律程序没有他来得快而迁怪于我,”律师先生说道,“幸好克雷文小姐还肯谅解我们行道的苦衷,给我们一些宽裕的时间。她仁慈地向我保证她仍然对我蜗牛似的工作速度充满信任。”
“但愿我对他的敏捷与快速也充满同样的信任。”史崔克医生突然开口说道。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鲁克拧紧了眉头,“你是指他的效率太快?”
“既太快,又太慢,”史崔克说话总爱藏头露尾,“我知道他至少有一次不太敏捷。他为什么半夜呆在绿人村的水塘那里?在警探到达找到尸体之前?他为什么会碰见警探?他怎么会知道警探会在那里出现?”
“我不懂你在讲些什么,”鲁克说道,“你是指哈克先生没有讲实话?”
医生没有回答,律师先生颇为幽默地冷笑起来。
“我对这个年轻人没有特别过多的抱怨,”他说道,“虽然他曾试图指教我应怎么干我的本行,真是精神可嘉,勇气可叹。”
“他还教我怎么干我份内的事,”警探也加入了抱怨的队伍,“当然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史崔克大夫有什么所指的话,那就有关系了。我有责任提醒您,史崔克先生,请您把话讲得明白一些。如有必要,我有责任立即将他拘留询问。”
“瞧,他这不就来了。”鲁克说道。那个敏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门廊里。
正在此时,一直呆在人群后面,很不显眼的布朗神父让在场的人,特别是那些熟悉他的人大吃了一惊:他不仅快步抢到了前面,而且表情严峻,颇具威胁性,像军队里的军官对着队伍猛喝了一声“立正”。
“停一下!”神父的语气非常严肃,“我得先向大家道歉;但是,我有绝对的必要先和哈克先生谈谈,我要告诉他一些我知道的情况。我想这些事别人并不知道,一些他必须要了解的事情。这样可以避免后面和某些人之间一些悲剧性的误会。”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泰克律师问道。
“我说的是坏消息!”神父回答道。
“让我来说两句,”警探气愤地插了进来。但他突然看见神父眼睛里放出的光,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怪事,“好了,要不是你老兄,这个世界上谁来也不会给他面子——”
布朗神父此时已经跨出去了老远,听不见他胡说些什么。再一会,他已经在门廊里和哈克先生进行着深入的交谈。开始他们边谈边踱,后来就消失在了房子的深处。十二分钟以后,布朗神父独自出来了。
让大家奇怪的是神父并没有打算再进屋去。当人群开始鱼贯而入之时,布朗神父在绿叶茵茵的凉亭上找了一个摇摇晃晃椅子躺下。当大伙都消失在门廊里之后,神父点燃了他的烟斗,开始没有目的地细看脑袋周围参差不齐的长叶,一面聆听着小鸟的叫声。此时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有他这种好兴致来忙中偷闲了。
当前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两三个人手忙脚乱地跑到他面前时,布朗神父显然正躺在烟雾当中,心不在焉地做着他的梦。跑在前面的有克雷文小姐和她的爱慕者鲁克上尉。他们的脸都因吃惊而发光,而彭斯警探体态臃肿地落在了后面,像只大象似的震动了整个花园。人人脸上都挂着愤怒的表情。
“这能是什么意思呢?”奥妮芙气咻咻地停下来,一面问道,“他跑了。”
“溜了,”上尉的声音更具有爆炸性,“哈克刚好装好一只箱子,溜了!从后门溜的,爬出了花园后墙,鬼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您跟他单独讲了些什么?”
“别那么无理!”奥妮芙在一旁喝道,脸上满是焦急的表情,“当然您告诉他您发现了他的罪行。可是他现在竟然跑了。我真不敢相信他竟是如此的可耻。”
警探气喘吁吁,终于撵了上来:“你看你干了些什么?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失望?”
“好了,”布朗神父开口道,“你看我干了些什么?”
“你让一个杀人犯跑了,”警探大声而公开的指责震撼了静静的花园,“你帮助他跑了。我可真傻,怎么让你先去警告他,现在他已经溜出去好远了。”
“我这一生确实帮助过一些杀人犯,”神父回答说,接着他又清晰地补充道,“但决不是帮助他们去搞谋杀。”
“但是从一开始您就清楚,”奥妮芙仍然坚持她的看法,“从一开始您就猜出他是谋杀犯。那就是为什么您说找到遗体时您感到惊愕,也是为什么史崔克医生说有一个下属可能不喜欢我父亲。”
“那正是我的抱怨之处,”警探仍然怒气难平,“从那时你就清楚——”
“您当时心里就知道杀人犯是——”奥妮芙还是同一个说法。
布朗神父神色沉凝地点点头:“是的,甚至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谋杀犯是老泰克。”
“是谁?”警探问道,之后周围是一片死寂,偶尔只听见一两声鸟鸣。
“我是说律师泰克先生,”布朗神父开始解释道,像给一群小学生做解释,“就是那位鬓发花白的老先生,那位应该给我们宣读遗嘱的绅士。”
神父小心翼翼地装满烟斗,划燃了火柴,周围的人都呆若木鸡,只顾望着他。最后还是警探彭斯拼命地振作起来,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但究竟是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
“哦,为什么?”神父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吸着他的烟斗。“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好了,我想现在是告诉你们,或者说告诉你们中间不知情者的时候了。案情的关键在律师事务所的账目上,那是一个大灾难,一个大阴谋,而不是在克雷文上将的谋杀案上。”
神父端详着奥妮芙的脸,十分严肃地讲道:
“我将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个坏消息,因为我相信你现在有足够的勇气,或许有足够的喜悦来承受它。我想你有机会,有力量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一位伟大的夫人。但目前,你并没有多少财产可以继承。”
一阵沉寂之后,神父接着讲了下去。
“我很难过地说,你父亲的大部分财产已经损失了。它损失在精明的泰克律师的手里,我不得不遗憾地说,他是一个骗子。克雷文上将被杀是因为泰克先生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是怎么蒙骗将军的。你父亲的破产和你失去继承权是唯一简单的线索,它不仅仅针对这场谋杀,而且解释了涉及这场谋杀的其它秘密。”神父停下来抽了一两口烟,继续说下去了。
“我去告诉鲁克上尉,说你没有了继承权,而他马上就回到你身边帮助你。鲁克先生是位了不起的绅士。”
“哦,快别讲了。”鲁克在一旁面带嗔色。
“鲁克先生又是一个怪人,”布朗神父以科学的冷静继续剖析案情,“他与我们的世界格格不入,是一个具有返祖现象的人,一个石器时代的残存者。如果我们这些寄生虫今天仍然迷信过去那种野蛮的信条——自尊和独立,那我们早就饿死绝种了。幸好我们的脑袋早就被过多的古训给搞昏了。而鲁克先生属于绝种了的动物,是一条蜥龙。他不愿意靠着妻子过活,不愿意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一个为了钱财而追求女孩子的人。这就是他长期以来闷闷不乐的原因。但是,当我给他带去好消息,说你破产了,他顿时就恢复了生气。他愿意为了他的妻子而工作,而不愿意被妻子养活。太邪门了,是不是?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哈克先生的光辉故事。
“当我告诉哈克先生你失去了继承权,他几乎惊慌失措,当即卷起被卷就走了。请不要过于地指责他,哈克先生的热情有它好的和坏的一面,只是他把它们全都混为一谈。有野心,有抱负,这本身并不可厚非,但是他把野心当成了理想。传统的自尊感教会我们要能怀疑自己的成功。比方说,受到一点好处的时候,总要想一想这是不是贿赂。而那应当受到诅咒的当代人生观则教人以是否能赚到钱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这就是哈克的症结所在,否则从其它任何方面来讲他还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才。像哈克这样的人还很多,成千上万。仰望天上的星星,一心就想钻营,就想往上爬。攀一门好亲,娶一个富太太也是人生的成功之一。然而,哈克先生毕竟不是那种愤世嫉俗的流氓,否则他只会赖着不走,又拒绝娶你为妻,甚至伤害你等等。他溜走是因为他不敢当场面对你,他理想的一半已经流产了。
“我并没有给克雷文上将通过风,报过信,但有人在他上次举行阅兵式的时候这么做了,说他的朋友兼家庭律师泰克背叛了他。将军勃然大怒,做出了在正常情况下他决不会做的事情:他连礼服礼帽都没脱,就直接登岸去找罪犯。之前他给警察所打了一个电话,这就解释了警探为什么会在绿人村附近出现。鲁克上尉跟着他上了岸,因为他猜测将军家里是不是出了事,或许他可以帮得上忙,让将军清醒过来。这就解释了他的行为为什么老是畏首畏脚、迟迟疑疑。至于有人认为鲁克在以为没有旁人看见的情况下抽出了佩剑,我想这仅仅是想象而已。他是一个有浪漫色彩的青年,做梦都想到剑,都想到奔向大海;当他发现他现在服役的职位上,三年的时间只有一次挂上佩剑的机会,他心里多么的失望。他想他回到了沙滩上,又成了一个戏玩的孩子。如果你还理解不了当时他干了些什么,我只好借用大作家史蒂文森的一句名言,‘你永远成不了一个海盗’。你也永远成不了二个诗人;你从未是一个男孩。”
“是的,我不是一个男孩,”奥妮芙说道,“但我想我能够理解。”
“几乎所有的男人,”布朗神父打趣道,“都会不自觉地去玩弄剑和匕首形状的东西,即使是一把裁纸刀也亦如此。那天,当律师先生没这样做的时候,我就感到非常的奇怪。”
“这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做什么?”警探彭斯问道。
“怎么?你没注意到?”神父回答说,“在律师事务所里第一次会面的时候,泰克先生手里当时玩的是一枝钢笔,虽然他有一把漂亮的钢质裁纸刀,形状像把匕首。那枝笔套上满是灰垢和墨水,然而刀却是刚刚擦过的,亮堂得很,他却放在一边没玩。看来,搞谋杀的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可是你瞧,”在一阵沉默之后警探问道,“我现在不知道我是站在我的腿上,还是站在我的脑袋上。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接近尾声,我反正还没有理出头绪。你在什么地方搞到有关律师先生的材料?你为什么从那里开始突破呢?”
布朗神父微微一笑,并没有沾沾自喜的味道。
“罪犯一开始就露了马脚,”他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在你把死讯带到律师事务所之前,除了知道将军就要回家之外,那里的人谁也不应当知道实际发生的事情。当一听说将军被淹死了,我问的是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而泰克先生问的是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布朗神父停顿了一下,抖了抖烟斗里的烟灰,又继续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当有人从海上归来,告诉你某水手被淹死了,你自然会觉得他是死在海上的,至少,淹死在海上这种说法是可以接受的。他可能被海浪打下了船,他可能葬身鱼腹,也可能沉于海底深渊,谁也不会奢望他的遗体还可能被找到。在有人问起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那一瞬间,我已经断定他一定是知情人了。除了凶手,没有人有必要、有可能去想到将军会死在离大海几百码的死水塘里。这也是我99lib?
当时脸色变青发绿,心里直想发吐的原因。我敢说我当时的脸色跟绿人村一样的绿。当突然发现自己坐在杀人犯的身旁,我觉得浑身的不自在,我一辈子也习惯不了。所以当时我不得不讲一些别的把话题引开。我当时说尸体被绿色的浮垢网住,本可能被海草所网住的。其实我已经在暗示将军死的地点太蹊跷。”
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悲剧永远不能压倒喜剧,故事中的那一对又开始手拉手,肩并肩。当警探彭斯敲开威利、哈德曼和泰克律师事务所的大门时,里面唯一行使职权的律师用手枪崩掉了自己的脑袋。在暮色中的沙滩上,奥妮芙和鲁克相互亲昵地呼唤着,像回到了他们快乐的童年时代。
锣神
初冬,一个寒冷空旷的下午。太阳丧失了金灿灿的光泽,呈现出白蜡般的银灰色,一家家办事处萧条无生气,一户户人家的起居室令人呵欠不断,惊厣欲睡。假如这一切还仅仅是沉闷的话,那么,埃塞克斯的平坦海岸线就简直是死气沉沉了。海滨的乏咪更透出了几分残忍。稀稀落落的路灯杆比树木更缺少文明色彩,而树木又比路灯杆更多几分丑陋。刚下的一场小雪已经在地面融化得只剩下一些细细的条带,让霜给封冻起来,显得依然是那么沉闷呆滞,似铅不似银。老天爷末曾降过丝毫的新雪,但昔日的残雪却像饰带一般沿着海岸线伸展,与海水的苍凉白沫所形成的饰带比肩并行。
海洋的线条仿佛给冻结得成了鲜亮鲜亮的紫蓝色,好像冻僵的手指头中的血管。漫漫长途上,无论朝前还是朝后,若干英里内见不到一个呼吸空气的生灵,只有两个行人迈着活泼泼的步子并肩疾行,虽然一个人的腿比另一个人的腿更长,步子也比他跨得更大。
到这样的地方来度假看来很不合时宜,但由于布朗神父差不多没有什么假日,所以一旦有了假日,就非得利用起来休养一下不可。此外,如果可能的话,神父就总愿意与他的老朋友弗兰博结伴同行,这位朋友从前是一名罪犯,继后又当了侦探。神父老早就心痒痒地想要去科布霍尔看看他的老教区了,此刻他正沿着海岸朝东北而去。
再往前行走一二英里之后,他俩发现海岸渐渐得到了人们的着意整治,出现了筑坝防波的景象,防波堤恍若一条游行队伍似的从跟前延伸出去;丑陋的路灯杆变得更加零落稀疏起来,虽然还是那么难看,但彼此间距离的增大,使得这些路灯杆几乎丧失其自身作用,反倒富有了一点点装饰性。再走出半英里,布朗神父首先就为路边摆放得颇有点错练复杂的花盆而困惑起来,盆中没有花卉,长满了低矮肥硕,色调朴素的植物,这些植物使得这地方不怎么像花园,倒更像镶嵌的人行道,夹在不够标准的弯曲道路与成排的配有曲形靠背的座椅之间。对于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海滨城市的某种气氛,神父含含糊糊地表示嗤之以鼻,而在他顺着蜿蜒不绝的防波堤向前展望时,他清楚地看见灰蒙蒙的远处,海滨疗养院的大型演奏台就像是一只六条腿的大蘑菇,高高耸立着。
布朗神父翻起大衣领,将羊毛领带在颈子上紧了紧藏书网,说道:“我想咱们正走近一处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名胜吧。”
“恐怕现在没有几个人会到这儿来游玩吧,”弗兰博回答道。“人们利用冬天竭力修缮好这些地方,但除了不列颠南部海岸的休养地,以及其它一些古老名胜外,这样的努力绝不可能获得什么成功。我敢肯定,这地方应该是普利勋爵在这里的试验基地西尔伍德了;勋爵在圣诞时节就把那些西西里歌星请来,还大肆张扬地谈到要在这里举行一场空前盛大的拳击赛。但他们将不得不把这个破地方扔给大海;这种事就同错过火车一样令人难堪。”
他俩来到巨大的演奏台下面,神父特别好奇地仰望着建筑物的上部,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古怪的东西似的。他的头偏着,像只鸟儿的脑袋一样。演奏台建造得颇为正规,并非那种为满足一时所需而建造的廉价、俗丽之物。平整的圆顶天篷,处处镀金镂花,六根上漆的木质细柱将演奏台撑起,整个圆形木台高出堤坝五英尺,像一只巨型大鼓。这里留传着一些关于雪的荒诞不经的故事,结合著一些有关金子的人工编造的东西,不光困扰着布朗神父,还紫绕在他的朋友弗兰博的脑子里,使其产生某种难于捕捉的联想,但弗兰博即刻就明白,这种联想不过是艺术性的,超常的。
“我懂了,”弗兰博终于说道,“这是日本式的建筑,看起来真像那些奇异的日本油漆画,那山上的雪就像是白糖,塔上的镀金就像是姜饼上的表面装饰。嗨,这玩意儿真像是一座异教徒的小庙。”
“不错,”布朗神父说道,“咱们去瞧瞧小庙里供奉的是哪——尊神。”只见他用一种在他身上很难见到的灵活敏捷,纵身跃上台子。
“噢,真不错啊,”弗兰博边说边笑道;只一瞬间,他自己那雄峙伟岸的身躯就出现在这古雅的台子上了。
高度差尽管很微小,但是演奏台搭建在平整的荒地上,还是产生了一种超越感,可从这里越过陆地海洋,看得愈来愈远。朝内陆方向看去,只见冬季里荒疏的园林与灰蒙蒙的杂树林混在一起,一派萧索的景气。视线前移,到了远方,便见到一所孤独农舍及其低矮的牲口棚,农场后面便什么也没有了,只是茫茫一片,那是悠长的东安格利安平原。朝海面看去,没有帆影,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几只海鸥在飞着,而且就连这几只海鸥,看起来也好像只是几片残佘的落雪,似乎只在降落而不是在飞翔。
弗兰博突然因为身后出现的什么东西而惊呼起来。那东西似乎来自下面某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是一下子降临到弗兰博的后脑勺,而是发生在他的脚后跟。他立即本能地出手,但即刻便为自己所见到的情况而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台子竟然在布朗神父的脚下塌了下去,弄得这位不幸的小个子男人掉在堤坝的地面上了,他的个头正好高得适中,也可说矮得适中,使他的头还留在破碎的木孔之上。看起来仿佛是施洗者圣约翰的头,伸在被指控的台子上。神父的面孔带着一种仓皇失措的表情,或许正像当初施洗者圣约翰的表情。
片刻之后,弗兰博的笑声消失了。“这木板一定是他妈的朽木头。”他咒骂道。“不过看来还有点古里巴怪,竟然还能承受住我,你或许踩到了碎弱之处了吧,来,我拉你上来。”
但小个子神父此刻已经变得十分好奇,正瞪眼看着所谓的朽木材的边角,他的额头上显出遇上了某种麻烦的神色。
“来吧,”弗兰博不耐烦地叫道,黑黝黝的大手还向前伸着。“你不想从这鬼窟窿里出来吗?”
神父用指头捻着一小块碎木片,并没有立即回答。终于,他带着沉思的腔调说道:“想要出来?哦,不。我倒是想要进去。”说着他就没人到木地板下面的黑暗之中去了,去得那样急促,致使他的曲边大教士帽也从头上脱落下来,盖在了地板的孔洞眼上,帽子里已经没有了神父的头。
弗兰博再次向内陆方向眺望,继而向海面望去,但他看到的还是那萧索的、寒雪一般的诲面,以及和海面一样平静的雪原,除此之外就什么也见不到了。
弗兰博的身后发出了急急转动的声音,接着就见小个子神父从孔洞中爬了上来,上得之快,超过了他先前掉落下去的速度。留在他脸上的不再是仓皇失措的表情,而是十分的坚定,只是因为雪的映衬,才使他的脸色显得比平常稍稍地苍白一点。
“呃?找到庙神了吗?”高个子的朋友问道。
“没有,”布朗神父回答。“我倒是发现了有时看来会更显得重要的东西:祭品。”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弗兰博警觉地叫道。
神父没有回答。他的额头紧锁,瞪视着周围的景观;突然他指着前方问道:“那房子是干什么用的?”
弗兰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这才首次看见一座房屋的屋角,比农舍离得近一些,大部分都给一片树林给遮住了。那不是大家邸宅,它坐落的地方离海岸也比较远;但其闪耀的装饰却表明它与这座演奏台、那些小花园、以及曲靠背铁凳的装饰如出一辙,都是同一项海滨游览处规划中的一部分。
布朗神父从演奏台上跳下,他的朋友紧随其后。当他们朝着那方向走去时,那些小树林时左时右地沿路生长,最后他们见到了一座小而浮华的旅馆,那是风景名胜地常有的那种小旅馆_名副其实的酒吧旅馆而不是宴客旅馆。几乎整个房子的正面都装饰着镀金花纹与雕花玻璃,但由于房子是处在灰蒙蒙的海域与影影绰绰如鬼似魅的丛林之间,它这华而不实就反而在阴郁之中平添一份恐怖来。两位来者都依稀感觉到,假如由这样一家旅馆主动提供什么食物或饮料的话,那也只会是些纸板做成的火腿以及表演哑剧式的空杯子而已。
然而,他们这时还并不十分心中有数。随着他们走得离那地方越来越近,他们看见了分明紧闭着的小卖部,在小卖部的前面,同样放着一张有着弯曲靠背的花园铁凳,但这一张却要长得多,几乎与整个的旅馆正面的长度相当。把它安置在这里很可能是为了客人们能够坐在这里观赏海面。但在这样的季节中,几乎不可能指望有任何人会坐在这儿观赏海景的。
可是就在铁凳的最前端,摆放着一张餐用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小瓶白葡萄酒和一盘子杏仁和葡萄干。桌子后面的铁凳上坐着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没戴帽子,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大海,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模样令人惊异。
尽管年轻人静得像一尊蜡像,但是当两位客人走到离他约四码开外时,他却像魔术箱似的突然弹跳起来。片刻之间,三人便凑在了一起,以彼此恭恭敬敬,但又毫不拘泥的态度交谈起来。“恭请光临,恭请光临,先生们,请进来吧。我眼下没有帮手,不过单靠我自己就能使你们舒心如意了。”
“真够尽责的,”弗兰博说道。“那么您就是旅馆主人喽?”
“不错,”深色头发的人以他特有的静谧方式向后微微退了一点说道。“我的侍者都是意大利人,我想,你们是明白人,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他们去亲眼看看他们的同胞如何打败尼格尔,这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你们知道,马尔沃尼和尼格尔。内德的拳击大战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吗?”
“恐伯我们不能停留那么久,认真说不敢有劳盛情接待,”布朗神父说。“但可以肯定,我的朋友会很高兴来上一杯雪利酒暖暖身子,并且还很乐意为马尔沃尼夺取冠军而干杯。”
弗兰博并不喜欢雪利酒,但是喝一杯他至少也不会反对。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哦,非常感谢。”
“雪利吗,先生——当然,”旅店主说道,转身走向旅店。“请原谅我耽搁几分钟。正如我刚才告诉你们的,我现在没有店员——”说完他就走向他那用百叶窗遮闭着的、不透光亮的黑色橱窗。
“喔,实在没必要费那份心,”弗兰博开口说道。但店主转过身来安定他的心。
“我有钥匙,”他说道,“我在黑暗中走熟了路。”
“我无意——”布朗神父开口说道。
他的话给一个人的吼叫声给打断了,声音来自无人居住的旅馆内部。轰雷般的叫声中响亮地出现了某个外来名字,响亮却又辨别不清,但叫声却使得旅店主更加急促地跑过去,比片刻之前应付弗兰博的雪利酒还要殷勤快捷。事实证明,店主当时和随后都是不折不扣地在说真话。但弗兰博和布朗神父总是这样坦白地承认:当时那一声食人魔鬼似的喊声,从那国静而空虚的小客栈中发出,实在是他们所有的冒险(包括常常遇上的暴力冒险)当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我的厨师!”店主人慌张地叫道。“我把我的厨师给忘掉了。他即刻就会动手。只要雪利酒吗,二位先生?”
果然,门厅中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一个肥硕的身躯,带着白帽子,围着白围裙,一身厨师的打扮,与那黝黑突出的面孔实在有点不相称。弗兰博常常听说黑人善于烹饪。但不知怎的,某种种族与世系的鲜明对照增加了弗兰博的诧异。干嘛是店主应诺厨师的呼叫,而不是厨师应诺店主的呼叫呢?他即刻又反应过来,有些大厨师或厨师长往往都表现得十分倨傲;再有,当时主人出来了,在处理雪利酒的服务,而里面又是遇上了要紧事情。
“我有点奇怪,”布朗神父说,“当这次拳击大战终于来临之际,到这海湾来游玩的人还会这样的少。不是吗,我们走了好几英里才碰上一个。”
旅店主耸耸肩。“他们是从小镇的另一边来的,你们知道一车站那边,离这儿三英里远。他们这些人只对体育运动感兴趣,在旅馆停留只是为了过夜。毕竟,现在也差不多过了来海滨晒太阳的季节。”
“也不是闲坐在茶亭酒谢的季节,”弗兰博指指小圆桌说道。
“所以我总得留神,”旅店主人说话时脸上毫无动静。他是一个安静而体态优雅的人,气色有点不好;他的深色衣服不能使他具有任何特色,只有他脖子上的那条黑色的领结,系得高高的,显得有点特别,好像一个托盘,领结还用一枚金别针牢牢地稳定住,别针头上镜刻着一些怪异图案。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除了某种似乎神经质的迹象——某种一只眼比另一只眼睁得开一点什么的,这就给人一种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感觉,或让人以为他的一只眼是假眼。接着到来的沉寂给旅店主人的话打破了。他说道:“你们在路上大概什么地方碰见一个人的?”
“真有点怪,”神父回答道,“离这儿很近一就在那座演奏台旁边。”
弗兰博一直坐在长铁椅上,喝着他的雪利酒,这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十分惊讶地瞪着自己的朋友。他刚要张嘴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心想:“怪了!我们在什么地方碰上人了?”
“奇怪,”黑头发店主沉思着说道。“他的外表怎么样?”
“我们看见他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布朗神父开口说道,“但是他——”
正如前面说到的那样,旅店主人说的话都是不折不扣的实话。他说厨师立即就下厨烹饪,事情果然就在一丝不苟地这样进行,因为当厨师出来的时候,已经戴上丁做厨的宇套,尽管只是刚刚才说到这件事。但在白人和黑人的混合人群中,他这人却显得非常不一般。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简直就像是用纽扣和纽带从脚到头全身密封起来,一直到那对熠熠闪光的眼珠,而且用的是最耀眼最时髦的外包装。一顶高高的黑色礼帽斜戴在他那黑发阔顶的头上,那是一顶法兰西智者们所谓的八面镜那样的礼帽。但不知怎的,这位黑人竟与这顶黑黑的礼帽似模似样。不错,他是很黑的,他的平滑而富有光浑的皮肤朝八个角落或更多的方向投出光亮。不用说他在背心里面抹上了白色的蚝油和滑粉。他插在纽扣孔里的那朵红花显得十分刺眼,仿佛是突然从那孔里生长出来的。而他一手拿手杖一手拿雪茄,站在那里的模样好像是天经地义的样子,是我们谈及种族偏见时就总会记得起来的样子,抑或是某种既有无辜又掺和了侮慢的样子——蛋糕步态。
“有时,”弗兰博从后面盯着他说道,“我对他们遭受私刑的说法也不会感觉奇怪。”
“我也绝不会感觉奇怪,”布朗神父说道,“无论用的是地狱中的任何什么酷刑。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就在他继续讲下去时,黑人戴上了黄色手套,精神抖擞地向那灰蒙蒙露津津的海滨走去,那里不过因为有一座怪模怪样的音乐演奏台,便成了所谓的胜地——“不错,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不能详细地描述遇见的那个人。但他蓄着密密匝?99lib?匝的老式胡须,颜色很深或是染过的,使他显出一副照片中的金融家模样;他的脖子上绕着一根长长的紫色领结,领结简直给系到了喉头,好像是保姆用安全别针给孩子系上的羊毛围巾,随着他的走动在风中不断地摆动。只是这东西——”神父静静地看着辽阔的海面,顿了一下补充道,“才是安全别针。”
坐在长铁椅上的男子也是十分安静地瞪着辽阔的海面。现在弗兰博又处于十分平和的心态了,所以很有把握地感觉到这人的眼睛是天生的一只大一只小。现在两只眼都完全睁开了,使弗兰博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的左眼在瞪视时会变得更大一些。
“那是一支很长的金别针,头部雕刻成了猴子或别的诸如此类的动物的头,”神父继续道,“别上去的方式很古怪——他还戴了一副夹鼻眼镜,穿一件宽大的黑色丧服——”
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男子还继续瞪着海面,长在他头上的两只眼睛似乎很可以归属于两个迎然不同的人。一只眼望着一处,随后他快速地闭了闭眼。
布朗神父背过去向着他,这一瞬间,一把匕首的闪光像死亡的影子闪现在他的脸上。弗兰博没有武器,但他那双紫铜色的大手已经搁在了长长的铁椅子的一端。他的双肩迅速地改变了姿势,只一拱铁椅就竖了起来,向店主倒去,仿佛头人的利斧正高举着要劈下一样。这张椅子直立起来,单单就其高度而言,就显得完全像是一架长长的铁梯,他正站在旁边,遨请人们爬上去摘取天上的星星。但在晚间,从平面方向射来的灯光使得它的长长的阴影恍若一个巨人在舞动着埃菲尔铁塔。就是这摇曳的光影使得店主人畏怯,躲避,然后急急躲进他的小旅店,把锃亮的匕首啷当一下扔在了地下。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弗兰博嚷道,纵身弹开长椅子,怒气冲冲使他对海滨的情况毫不理会。他抓住小个子神父的手肘,拽着他跑过荒凉灰暗的后花园,后花园尽头有一道紧紧关闭着的后院小门。弗兰博愤怒而又沉静地弯腰捣弄了一会儿,说道,“这门给他妈的锁住了。”
在他说话之际,一棵装饰性的杉木树上落下一片羽毛,擦过他的帽边,这使他大吃一惊,比刚才听到远处一声沉郁的爆炸声还要惊骇。接着又发生了一声爆炸,一颗子弹打来,陷进了他正试图弄开的门板中,使门震动不止。弗兰博双肩再度凝聚力气,然后猛力撞上去,三个铰链与锁同时给撞脱,弗兰博冲出去,连着院门一齐扑上了门外空荡荡的小路,好像大力士参生负起了加扎之门。
然后他将花园门抛过院墙,扔进院子里,与此同时,一颗子弹打在离他脚后跟不远处的地上,将地面的雪和土溅起一团。他不再顾全礼节,一把抓起小个子神父,将他横跨在自己肩上,迈动长腿飞步跑向西尔伍德。直到跑出将近两英里后,他才把自己的伙伴放下来。这当然说不上是一次体面的逃亡,尽管可以用经典的安奇塞斯模式来圆场,但布朗神父的脸上却只是露齿而笑。
“啊啃,”弗兰博不耐烦地忍受了一段时间的宁静后说道,“我不明白这一些都是什么意思,但我认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这时他俩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徒步旅行,正在小镇的边缘部分穿街而行,这种地方不必担心会出现什么暴力行为。“我看你从来没有遇见过你那么详尽描述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是见过他。”布朗说道,颇为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确实见过。只是光线太暗,不大看得清楚,是在演奏台下面的缘故。但我恐怕我到底肚没能如实准确地描述好他,他的夹鼻眼镜被压碎了,那长长的金别针刺穿的也并不是他的紫色领带,而是刺穿的他那颗心。”
“我想,”伙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个配上玻璃假眼的小子一定与此事有关。”
“开先我希望他与此事有关的不多,”布朗道,声音显得颇为烦恼。“我当时点出来可能是错误的。我有点一时冲动。这件事一定有更深更阴暗的根源。”
两人默不做声地迈步前进,穿街过巷。此时夜色低垂,寒气阵阵,沿街的黄色路灯渐渐亮起来了。显然他们正越来越走近小镇的中央部分,色彩鲜艳、耀眼夺目的广告牌告知人们尼格尔。内德与马尔沃尼拳击系列大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嗯,”弗兰博说道。“我一生中没有杀过人,哪怕在我的那些犯罪的日子里。但对任何在这种沉闷的地方杀人的罪犯来说,我是绝不同情的。我想天底下所有被天主遗弃的废地当中,最令人心碎的就是诸如演奏台那样的地方。按照初衷,它或许是要搞成欢乐喜庆的地方,结果却成了荒芜凄楚之乡。我可以想象得到,一个病态的人处在这样一种孤寂而又具有讽刺意昧的环境中,自然会感到必需干掉自己的敌手。记得在你创造过辉煌的萨里郡的群山中,我曾经作过一次徒步旅行,当时想到的只是要采集金雀花,捕捉云雀之类的。后来不知不觉地到了一片环形的开阔地,迎面无声无息地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结构,层层叠叠的座位,整个建筑活像就是罗马的圆形竞技场,但又像信件架一样空空荡荡。一只鸟在建筑物顶上的天空盘旋。那建筑就是萨里郡大赛马场。我当时就感到,在那样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会获得快乐了。”
“真奇怪,你竟提到了赛马场,”神父说道。“你还记得所谓的萨顿之谜吗?就因为两个可疑的人一我想是两个卖冰激凌的吧一碰巧住在了萨顿?他们最终还是给释放了。据说发现有个人被扼死在公园附近的丘陵草原上。其实,我从一名爱尔兰警察(我的朋友)那里得知,死者是在离萨里郡大赛马场很近的地方被发现的——身上盖着一扇很低矮的门。”
“那真是古里八怪,”弗兰博说道。“这个萨顿之谜坚定了我的看法:这样的娱乐场所到了淡季会显得可怕的寂寞,否则那人就不会被杀死在那里了。”
“我不敢肯定他——”布朗欲言又止。
“不敢肯定他是被杀死的?”伙伴疑惑,询问道。
“不敢肯定他是因淡季被杀的。”小个子神父回答,口气简朴直率。“你不认为有着应付这类孤寂的某种伎俩吗,弗兰博?你敢肯定,聪明的杀人犯总要找到僻静的地方,然后才作案吗?一个人要完全独处一乡,那是非常非常难于做得到的。除掉这一点以外,一个人越孤独,他就肯定会越引人注目。不,我想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啊,我们现在是在什么亭台褛阁,或是宫廷殿堂,或是别的地方?”
他们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小广场。在灿灿的贴金箔和灯柱上的华灯的映衬下,广场上的主建筑显得灰不溜丢的,侧面相接的是马尔沃尼和尼格尔·内德的巨幅照像。
“喂喂,”弗兰博十分惊讶地叫道,与此同时,他的教士朋友径直踏上了宽阔的阶梯。“我不知道拳击是你近来的业佘爱好。你要去看看这汤拳击赛吗?”
“我想不会有任何拳击比赛的,”布朗神父回答道。
两人迅速穿过一间间赌注室和内室;走过击斗厅时,只见斗台给升高起来,有粗绳围栏,设有无数座位与包厢。这时神父仍然没有左右顾盼,或作片刻停留,而是一直走到书记桌前的办事员跟前,书记桌位于一扇门前,门上标有“赛务委员会”的字样。神父在这里停下来,要求见普利爵士。
书记员回答说爵士阁下此刻非常忙,因为拳击搏斗最近就要举行了。但布朗神父很有耐心地反复重述自己的要求,这样的单调是一般的公事公办头脑所始料不及的。片刻之后,弗兰博就颇感迷惑地随神父一道,出现在一位男士面前,只见这位男士正在朝门口走去的另一男子嗷嗷吼叫。“给我小心,你知道有哪些绳子在第四个回合之后——呃,那么你们想要什么,告诉我!”
普利爵士很有绅士风度,和大多数仅存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贵族一样,对钱尤其操心不已。他的头发半灰半黄,眼睛里闪耀着兴奋,鼻粱高高的,鼻尖上生着冻疮。
“只说一句话,”布朗神父说道。“我来为了阻止——一个人被杀死。”
普利爵士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仿佛那椅子上安有弹簧,把他突然弹了起来。“假如我还能忍受这种事情再度发生我就该死!从前难道就没有教区神父吗,那时人们拳击不戴手套。现在他们比赛按规定戴手套,上扬运动员没有哪方会有丝毫被打死的可能。”
“我的意思不是两位参赛拳师中的哪一位。”小个子教士说道。
“天呐,天呐,天呐!”贵族爵士语调中不无幽默地说道。“到底是谁要被打死呢?裁判吗?”
“我不知道谁会被打死,”布朗神父回答,直瞪着眼,一脸深思的神色。“假如我知道是谁,我就不会来搅扰您的雅兴了。我可能直接设法,让他躲过劫难就成了。关于奖金拳击,我还从来没有发现这种有奖拳赛自身有什么弊病。既然如此,我得请求您宣布现在停止拳赛。”
“还有别的请求吗?”爵士眼里闪耀着兴奋,用嘲弄的口气说道。“您要对两干名已经赶来看比赛的人说什么呢?”
“我说等他们看完比赛后,就只会剩下一干九百九十九个还能够活下去,”布朗神父说道。
普利爵士看着弗兰博问道,“您的朋友疯了吗?”
“还差得远,”弗兰博回答道。
“那么听我说,”普利回复到了先前的不安神态,“这就比你们说的还要糟糕。有一大群意大利人反目,支持起马尔沃尼来了——这些黑黝黝、粗野的家伙不知是从哪个乡下跑来的。你们知道这些地中海人种是怎样的性格。如果宣布停赛了,我们就会看见马尔沃尼率领整个的科西嘉部落冲到这里来。”
“我主神明,那可真是生死攸关了,”神父说道,“按一下铃吧,把您的声音传出去。看看回答的是不是马尔沃尼。”
这位贵族先生揿了揿桌上的电铃,心中怀着油然而生的,莫名其妙的好奇。不一会儿,书记员就出现在了门口,爵士对他说道。“我有一项严峻的通知,要赶快向观众发布。同时,请你费费心,告诉两位夺标拳师比赛不得不推迟举行。”
书记员两眼直愣愣地一动也不动,仿佛看见了鬼怪,随后他便转身消逝在门外了。
“你说那些话有何根据?”普利爵士突然转身问道,“您和谁商谈过?”
“和一座音乐台,”布朗神父说道,挠挠自己的头。“哦,不,我弄错了;我还和一本书商谈过。那是我在伦教的一家书店顺子买来的——而且还很廉价呢。”
说话时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结实的皮面小书,同时,弗兰博从他的肩膀上方窥探过来,看到那是一本陈旧的旅游手册,其中一页向里面折进去,以便参阅。
“‘这是巫渎当中的惟一方式了——’”布朗神父开始大声朗读。
“什么当中的什么,啊?”爵士阁下追问道。
“‘以这种方式,巫渎蔓延出了牙买加本土,’”朗读者几乎是有滋有味地重复,并接下去念道,“‘组织广泛发展,其象征形式是猴子,抑或是他们的锣神。在南北美洲两块大陆,许多地方锣神具有非常强大的魔力,尤其是对于那些混血儿,那些看上去完全像是白人的混血儿。巫渎不同于大多数别的拜鬼和祭人方式,事实上在祭坛并没有正式的流血,而是通过在人群中进行某种形式的刺杀。当神龛门或庙门打开的时候,锣声就打得震耳欲聋,同时将猴神放开;几乎整个的集会都给铆钉铆住了一样,狂喜的一双双眼睛死盯着猴神。但就在这之后——’”
房间门膨地一声打开了,那位八面风光的黑人拳师站在门框之间,两眼转动着,锦缎礼帽侮慢无乱地斜戴在头上,“哼!”他张嘴叫道,露出猴牙般的牙。“这是什么?嗯!哼!你们偷走了一位黑人绅士的奖金——已经到他手头的奖金——还自以为那个意大利白人混蛋——”
“这只不过是个延期的问题嘛,”爵士平静地说道。“我过一两分钟来向您解释。”
“向谁——”尼格尔·内德嗷嗷直叫,他一下子就暴跳如雷了。
“我的名字叫普利,”回答道,语气中透出使人信赖的冷静。“我是组委书记,我奉劝您现在离开这个房间。”
“这家伙是谁?”黑人冠军喝问,侮辱性地指着神父。
“我叫布朗,”回答道。“我现在也奉劝你,离开这个国家。”
奖金拳击师两眼直瞪瞪地站在原地,僵了片刻之后,突然跨步出去,膨地一声将门在身后带上。弗兰博和其他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请问,”布朗神父边说边把他那风尘仆仆的头发向上掠了一掠,“您认为利奥那多·达·芬奇如何?了不起的意大利头脑?”
“瞧这里,”普利爵士说道,“我对您的无遮无掩的话已经承受了相当大的贡任。关于这件事,我想您应该让我知道得更多一些。”
“很好,我的爵士,”布朗神父答道。“费不了多少事就可以向您讲清楚,”说着他把皮面小书装进大衣口袋。“我想凡是这本书能告诉我们的,我们都知道了,但我说得是否正确,您可以通过它来判断。刚才在这里虚张声势,唬唬吓人的那个黑人,其实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人物,就因为他具有欧洲人的头脑,又还有食人者的本能。在他们那些野蛮人当中同类间的屠杀可谓是直截了当的,常识性的事了。而他把这些屠杀伙伴组织成了一个非常现代化的、武装了科学知识的秘密刺杀社团。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个社团,并因此而不知道我不能证明它的存在。”
接下来一片沉寂。小个子神父继续道:
“但假如我要谋杀某个人,只有当我和他单独在一起时,才算是真正的最佳方案吗?”
普利爵士看着这位小个子教士,两眼又恢复了先前的那种冷淡。他只说道,“假如您要谋杀什么人,我应当与您商量。”
布朗神父摇摇头,像一个经验颇为老到的谋杀者。“弗兰博也这样说过,”他叹息一声回答道。“但是想想看,一个人越感觉孤单,就越没有把握他是独自一人的。必须说清楚他的周围都是一片空旷,而这样的环境又使得他明显突出。您曾经从高处观看过一个人耕地吗,或是一片谷地中的牧羊人吗?您从来没有孤身一人沿峭壁行走,而同时观看另一个人沿沙滩漫步?您就不知道他曾干掉了一只螃蟹吗?而且您断然不会得知他干掉的是否是一位债权人吧?不!不!不!对于您我这样聪明的谋杀者来说,在这种场所中要确信没有人看见您,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那还有别的什么方案吗?”
“只有一种,”神父说道。“那就是确保每个人都正注目在别的事情上。当一个人在紧靠赛马场大看台的地方被扼死时,虽然大看台上空空如也,这件事还是可能给任何人看见——给任何一个篷盖下徒步而行的路人,或是任何一个正在山间行驶着的汽车司机看见。但是,当看台上人山人海的时候,当整个圈子喊声如潮的时候,当人们心爱的马儿一马当先、首当其冲的时候,或是当它落伍下去、目不忍睹的时候,这时什么领带绞扭,什么把尸体猛推到门后等行为就只在转瞬之间——而且只要那么一个转瞬之间也就足够了。当然,”说到这里神父把目光转向弗兰博,“这与演奏台下那可怜家伙的情况完全一样。就在娱乐活动令人如痴如狂的时候,就在某个天才小提琴家躬身行礼的时候,或是在某个大腕歌星的悦耳歌声将晚会推向高潮的时候,他——给什么东西摆弄了一下,掉进了一个并非偶然的孔洞。在下面,一下重击将他干掉——这当然就是不独有偶的喽。以上就是尼格尔·内德从他的老锣神那里借用过来的小小花招。”
“顺便问一下,那位马尔沃尼呢——”普利开口问道。
“马尔沃尼和这一勾当毫不相关,”神父说道。“我可以斗胆地说,在他的身边包围着一些意大利人,但我们这些和蔼可亲的朋友却不是意大利人。他们是一些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是些形形色色遮掩下的非洲混血儿。我恐怕我们这些英国人会以为所有的外国人,只要肤色深、肮脏,就都大同小异、里外一般了。再者”,仙略顿一下,微笑着补充道,“我恐怕英国人的区分能力越来越差,对于我们的宗教所造就的道德人格与巫渎教滋养下急速发展起来的人物之间的细微差别,我们是越来越没有鉴别能力了。”
春季的热浪一下子蔓延到了西尔伍德,不等两位朋友再度涉足此间,就已经将海滩星星点点地缀上了一簇簇家人,一套套沐浴设施,还使得到处都是游牧式的传教士和黑人吟唱诗人。这时大规模追捕那些透着古怪的秘密社团分子也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社团分子的神秘目的几乎在各个方面都腐烂了,消逝了。旅店主的尸体被人发现像一团海草那样漂浮在海上;他的右眼平和地阖着,但左眼却瞪得老大,像反射月光的玻璃镜片一样,放射着阴森森的光芒。尼格尔·内德逃出不到一两英里就给追上了,搏斗中他用左手打死了三名警察。余下一名警官惊呆了——不但如是,还伤痛不堪——于是黑人拳师逃之夭夭。但这次行动在英国各报刊上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整个大英帝国在随后的一两个月中,主要目的就是防止这只黑臭虫(他对这两层意思兼而有之)从任何一个英国机场逃走。与他稍微相似但差距甚远的人,都难免要受到严密盘查,须得使劲擦洗脸面之后,才会让其登机或上船,仿佛每一个白肤色的人都是靠油脂染料用力涂抹、化妆而产生出来的一样。英国的所有黑人都受到特别的限制,他们被强迫去报名登记;出海的轮船不许搭载黑人,仿佛他们都是怪蛇。鉴于人们已经知道这个野蛮的秘密社团有多么可怖,多么庞大,行事多么不动声色,所以到了弗兰博和布朗神父四月份再度来到海滨,站在防波堤上凭栏远那时,黑人(THEBLA一语在古苏格兰语中意为魔鬼THEDEVI)这个词在英国差不多已经恢复了它从前在苏格兰语中的意思——魔鬼。
“他一定还在英国,”弗兰博望着远方说,“不过藏得非常隐蔽。假如他只把脸涂白,他们就一定会在哪个港口发现他。”
“你知道,他确实是个聪明人,”布朗神父不无遗憾地说。“我敢担保他不会把自己化妆成白人。”
“嗯?那他会怎么做呢?”
“我想他会把自己涂黑,”神父说。
弗兰博一动不动地靠在栏杆上,哈哈大笑着说,“啊,真想得出!”
布朗神父也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栏杆上,迅速指了指那些在沙滩上吟唱,用煤黑化妆成黑人的歌手。
强盗乐园
马斯加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那家常去的餐馆。作为托斯卡纳青年中一位颇有独创见解的诗人,马斯加里享有相当的名气。这是一家海边的餐馆,窗外是碧波荡漾的地中海。餐馆门前的空地上撑着帆布篷,以遮挡日光或者雨水。餐馆的四周是柠檬以及柑橘的小树,犹如围起了一道树的篱墙。系着白色围裙的服务生已在收拾桌子,为讲究的早午餐做准备了,不过看起来多少有点虚张声势。马斯加里天生一副鹰钩鼻,这一点很像文艺复兴的先驱但丁。他那黑色的头发和那同样黑色的颈上的围巾,柔亮而光滑。他的头上也是一顶黑色的斗篷,而且很可能随身也带着一面黑面具吧。在他的身上,你可以感觉到某种威尼斯通俗闹剧的气息。他表现得如同四处游荡的行吟诗人,所不同的是还有较为固定的活动场所,就像主教也有他固定的活动场所一样。然而在那个保守而闭塞的时代,马斯加里却尽可能地做到像唐璜一样地游历世界。
因为,每次旅行他总要带上那两口箱子:一只装有各种短剑,另外一只则放着曼陀林琴。用这些短剑,他曾多次在决斗中打败对手赢得胜利。而在某个假日里倚在爱瑟尔·哈诺嘉小姐——一位约克郡银行家的极典雅的女儿——的窗前弹奏小夜曲,用的也正是这把曼陀林。然而他并不是无病呻吟的行吟诗人,也不是幼稚无知的小孩。他有自己独特的爱好和追求,他有理智,是个热情洋溢的拉丁语青年。他的诗歌和任何人的散文一样通俗易懂。他渴望功名,喜好酒色。这一点在他那些朦胧的理想里或是对北方的模糊的诋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对于冥冥不可知的人生,他的关注之切似乎暗含险恶甚至杀机。他太单纯了,以至于不可轻信。就像火焰或者大海,看似平静、简单,却孕育着暴烈。
约克郡银行家和他美貌的女儿此刻正住在餐馆隔壁的旅店里。这就是马斯加里常来这儿来用餐的真正原因。他朝银行家住的屋子望了一眼,——他们的舞会还在进行着。餐馆里到处闪着餐具的金属的光泽,但是马斯加里觉得,这一切竟是那么空虚、无聊。在一侧角落里,两个教士边吃边谈着什么。马斯加里(这个狂热的天主教徒)竟也觉得,他们和嚷嚷的乌鸦没什么两样。然而稍远的地方,从那挂满果实的矮橘子树后面,一个人站了起来,正朝着他走来。这个人截然不同的衣着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来者穿着花呢,颈系粉红领结,衣领挺而失,脚上那双黄色的长简靴,显得特别耀眼。马斯加里努力朝他望了望,心里一紧,然而很快镇静下来。这个貌似伦敦佬的人渐渐走近,马斯加里一看,吃了一惊:这个英国式打扮的来者原来有着一个意大利脑袋。毛茸茸的,黝黑而活泼。他的衣领像硬纸板一样挺着,而他那颗脑袋就从“纸板”以及滑稽的粉红色领结中突兀地伸了出来。原来这脑袋他曾认识。从那笔挺的英国式节日装上,马斯加里认出了:他就是伊若。要不是今日一见,马斯加里恐怕还真想不起来这位旧日朋友了。伊若,大学时曾是众所周知的奇才,那时还不到十五岁,而人们已习惯地认为他将在整个欧洲赢得荣誉了。但是后来进入社会,他却是失败了。他先是搞了一阵剧本创作,间或发表一些煽动性言论。后来几年里当过演员、旅行家、委托代理人以及记者什么的。马斯加里记得最后一次听人提起他时,他还是个演员,不过依然没有名气。然而他太喜欢在演艺圈出风头,据说后来有件什么丑闻把他卷了进去,此后就一直湮没无闻了。
“伊若!”马斯加里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惊讶地说道,“我以前经常见你在休息室里,穿着各种不同的戏服的,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你穿着英国人的服饰呵。”
“这可不是英国人的服饰,”伊若一脸正经地说道,“这是意大利人未来的服饰。”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马斯加里顿了顿,“我得承认我更偏爱意大利人过去的服饰。”
“这就是你的老毛病了,马斯加里。”伊若说道,摇摇头,显出不敢恭维的样子,“——这也是意大利人的毛病。早在十六世纪,我们拖斯卡纳人就创造了这个国家的现代文明:现代的钢材、雕塑,以及现代化学。为什么现在我们不该有现代化的工厂,现代化的汽车,现代化的财政学,以及……现代化的服饰?”
“因为意大利人不配有这些东西。”马斯加里答道,“要让意大利人真正变得进步起来,太难了,他们聪明过了头。如果有什么捷径,他们就绝不会走坎坷的新路。”
“是啊,在我看来,马可尼或者……才是意大利的骄傲,他们的光辉至今犹存。”伊若说道,“所以我现在成了未来主义者以及……导游服务生。”
“导游服务生!”马斯加里笑了起来,“这就是你一连串职业中最近的一个?给谁作导游呢?”
“哦,是一个叫哈诺嘉的,还有他一家子。”
“不就是隔壁旅店里那位银行家吗?”马斯加里问道,急不可耐似的。
“正是他。”伊若回答。
“报酬不错吧?”看来马斯加里对这个行情知之甚少。
“有报酬。”伊若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显然答非所问,“不过我这个导游服务生对什么都很好奇。”接着,他好像是要转变话题似的,突然说道,“那个银行家有个女儿和儿子。”
“那姑娘真是仙女下凡啊。”马斯加里由衷地赞叹道,“至于那位父亲和儿子,我想不过是俗人罢了。哈诺嘉……就算他没什么害人之心吧,难道你不觉得他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俗人?他的保险箱里放着数百万,而我,就只有空空的口袋。但你绝不敢说——你没法说——他就比我聪明,比我勇敢,比我更有生气。他其实并不聪明,他那两只蓝眼睛胆怯得只有纽扣那么大。精力充沛?你看他走起路来像是患了麻痹症似的。他不过是还算有点良心的和气的老傻瓜。他有钱,那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像小孩子收集邮票那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哪有伊若你那样有经商的头脑?你不会就这样凑合着过下去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要挣他那么多钱,还真的要聪明。不过首先还得有‘想要’钱的那股子傻劲。”
“我够傻的。”伊若忧郁地说道,“不过,我看你还是暂时不要评价他的好。银行家他已经进来了。”
确实,哈诺嘉先生这位金融寡头真地进来了。可没有人看他。哈诺嘉先生个子高大,然而由于年纪的缘故,他那蓝色的眼睛已变得混浊,灰沙色的胡须也已渐渐褪色。可看他那举手投足,起码也曾做过上校吧。他的手里此刻握着几封还未开启的信。他的儿子,弗兰克,真算得上一位帅小伙子,一头漂亮的鬈发,成熟的黝黑的皮肤,血气方刚。但是也没有人瞧他。和往常一样,所有的眼光都落在了爱瑟尔·哈诺嘉的身上,就像全都给钉住了——至少有一会儿是这样。她的希腊式的金黄色头发和那晨曦般柔和的肤色映衬在深蓝色的大海里,活像一位女神。马斯加里不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啜饮着什么。他确实在啜饮,啜饮着祖先所创造的古典美。伊若也在打量她,似乎更为迷惑不解。哈诺嘉小姐光彩照人,而且,在这种场合也乐意与人交谈。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她和她的家人已经养成了欧洲大陆才有的那种随和的习惯。这使得马斯加里这个陌生人甚至像伊若那样的导游服务生也能够和他们坐到一张桌子边交谈。在爱瑟尔·哈诺嘉的身上,古典美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她为父亲的财富自豪,为她那些时尚的乐趣自豪,乐于现状,爱打情骂俏,她就是这一切的组合。而且她有温厚善良的性情,这使得她非常讨人喜爱,也使得她那世俗的高贵成为一种让人感觉新鲜而亲近的东西。
此刻,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这样一个话题:他们周末准备去游玩的那条山路是否真如人们传说的那样危险?当然,危险不是来自岩石,也不是山崩,而是来自某种更富传奇色彩的——盗匪。爱瑟尔一直在煞有介事地想要说服众人,现代传说里的那些真正的凶手、强盗,仍然经常在那些山梁上出没,并占据着亚平宁山脉的那个关口。
“听他们讲,”她带着十足的学生气说道,“统治这个国家的不是国民之王,而是强盗之王。但那位强盗之王究竟是谁呢?”
“一个大人物,小姐。”马斯加里答道,“一个可以和你们英国的罗宾汉并驾齐驱的大人物。蒙塔诺,他就是那个强盗之王。大约十年以前,正当人们传闻强盗已绝迹的时候,蒙塔诺开始出现在那些山上。而且很快名声大振,威力远播。人们经常发现他的措辞激昂的布告钉在各个山村里。据说在那些山谷里,到处都有他的武装哨兵。曾经有六次,意大利政府军向他发起进攻,想把他驱逐出去,但是每次都被打的落荒而逃,神奇之至犹如拿破仑转世。”
“像这种事情,”银行家哈诺嘉现在郑重其事地说话了,“在英国是绝对不允许的。当然,我们最好还是另选路线。——但是我们的导游服务生说那儿非常安全。”
“确实是这样,”伊若傲慢地说道,“那地方我已去过二十次了。在我们祖父那个年代也许真有所谓‘强盗之王’的,但那已属于历史,倘若不是属于寓言的话。那些强盗现在已经被彻底铲除了。”
“根本不可能被彻底铲除掉,”马斯加里接过话来,“因为对于南方人来说,武装叛乱是常有的事情。我们的农民像大山一样仁慈宽厚,生机勃勃,但是藏着火的暗流。失意、绝望时怎么办?北方人习惯于借酒浇愁,我们南方的穷人就不同了。匕首就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回应。”
“诗人的见解就是与众不同,”伊若冷笑着说道,“要是希格诺·马斯加里是英国人的话,他大概现在还在万兹沃斯山上寻找他的强盗吧。相信我,在意大利没有什么被抢劫的危险,就像在波士顿没有什么被剥掉头皮的危险一样。”
“那你是主张去了?”哈诺嘉先生皱着眉头说道。
“天啊,听起来真让人害怕!”爱瑟尔叫了起来。她转过头来看着马斯加里,眼里闪着炯炯目光,“你还认为那关口很危险吗?”
马斯加里甩了甩耷拉下来的头发。“我知道那儿很危险,”他说,“我明天就要去看看。”
一阵争执之后,爱瑟尔、老哈诺嘉、伊若和马斯加里都起身离开了,暂时留下小哈诺嘉一人,一边抽烟一边喝着酒。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餐馆角落里的那两位教士站起身来。个子稍高的那位白头发意大利教士离开了。个子稍矮的那位转过身,朝银行家的儿子走了过来。小哈诺嘉惊奇地发现:这位罗马教士原来是个英国人。他隐约记得见过这位教士。在他那些天主教朋友的聚会上?他还没想得清楚,教士说话了。
“弗兰克·哈诺嘉先生,”他说道,“我想我已经作过自我介绍了,但或许你已记不起来了。其实,假如我作为一个陌生人对你讲这件听来奇怪的事,可能还会好些。哈诺嘉先生,我只想说一句话就走——照顾好你的妹妹,在她悲痛的时候!”
作为哥哥,弗兰克平时是没怎么在意妹妹的悲喜的。然而妹妹那神采飞扬的形象分明还活现在眼前,她那快活的带着轻蔑的笑声似乎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他甚至还能听见她愉快的笑声此刻正从旅店的花园里传过来。她怎么会悲痛?弗兰克困惑不解地注视着这位神情忧郁的好心人。
“你是说那些强盗?”他问道,突然想起自己原来也是模模糊糊地感到害怕的,“还是你想起了马斯加里那些令人恐惧的话?”
“别想那么多,”教士说道,“该来的都会来,平心静气,万事随缘。”
教士说完,匆匆离开了。弗兰克呆在那儿,愕然地张着嘴。
一两天以后,满载着这群人的马车就摇摇晃晃行进在森然的山嘴上了。不论伊若如何语气轻松地否认危险的存在,也不论马斯加里如何猛烈地反对他的看法,哈诺嘉一家却只管他们的游玩了,因为那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马斯加里也等到他们出发的时候一起来了。更为奇怪的是,那位矮个子教士也在马车经过一个海边小镇的车站时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声称因为出差的缘故,他也正好要路经这些中部的大山。然而小哈诺嘉不得不把他的出现与昨天他那莫名其妙的忧虑和警告联系起来。
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是伊若发明的,由四匹马牵引,内部空间宽敞。事实上,这位导游服务生凭着自己的积极、活跃和聪明一手负责了这次旅行的大小事务。现在,他们不再谈也不再想强盗的事了,好像根本就没有那回事。然而实际上,他们已暗暗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伊若和弗兰克都准备了左轮手枪,而且已经上膛。马斯加里(此时快活得像个孩子似的)在他那顶黑色斗篷下也已放上了一把短剑。
马斯加里就坐在可爱的爱瑟尔身边,那是他上车时“抢”到的位置。他的另一侧则坐着那位布朗神父。不过还好,一路上他不大多嘴,这使得马斯加里有的是机会和她说话。伊若和哈诺嘉父子99lib?则坐在马车里相对的另一张椅子上。马斯加里情绪高涨,他坚定地相信危险的存在。他那一路过浓的谈兴,很可能给爱瑟尔小姐疑为疯子了吧。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在那些岩石的后面或者树林子里,爱瑟尔似乎真地觉察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这使得她和马斯加里一样兴奋起来,像是掉进了紫色的荒谬的天国,看见六神骖驾的太阳飞奔。山路奇形怪状,时而像白猫似地不断爬升,时而像绷紧的绳索架在深渊之上,时而又像套马索蜿蜒在莽莽山间。
但是不管他们爬得多高,山下的荒漠始终看来像玫瑰花绽放着。田野在阳光下、在微风里闪着光芒,到处是翠鸟、鹦鹉和蜂鸟的颜色,像是白花的聚会似的。然而爱瑟尔觉得,要说草地和树林,英国的最可爱。要说山峰和峡谷,史诺登和格林科的最壮观。倒是这里的奇特的风景,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那像是南方的园林长在北方的山坡上,如同格林科的峡谷结着肯特郡的果实一样奇特。这里没有寒冷,没有萧瑟,连英国人也不会联想到高原或者荒野。这里倒像是座被地震肢解了的宫殿,或像是郁金香的园子,给炸药轰上了天。
“真像是比基山上的那些园子啊!”爱瑟尔感叹道。
“这是我们的奇迹,”马斯加里说道,“是火山的杰作。也是自然演化的杰作,暴烈而孕育成果。”
“你就是一个暴烈的人。”她冲着他笑了笑。
“但是没有成果,”他说,“如果我今晚死去,我就将一辈子光棍,真傻呀。”
“是你自己来的,不是我的错。”爱瑟尔似乎很艰难地沉默了一阵,说道。
“当然不是你的错,”马斯加里答道,“特洛伊城陷落了,那也不是你的错。”
他们说着,不知不bbr>99lib.觉已来到一处峻峭的悬崖。悬崖像飞鸟展开的翅膀,罩着下面阴森的窄道,从上投下恐怖的阴影。马儿给吓坏了,踯躅不前。车夫跳下车,于是牵着它们走,但是它们已经吓得不听使唤了。突然,一匹受惊的马“呼啦”一声前脚腾空而起,马车一下子失去平衡,向一侧猛烈倾斜,转眼间“轰”地一声往灌木丛里掉下去了。马斯加里赶紧伸过手去把爱瑟尔抱住。她尖叫着,也紧紧地把他抱住了。马斯加里触电似的,不觉一阵眩晕,他想,活着也就为了这一刻。
就在马车倾斜,四壁翻转的瞬间,发生了更为惊险的一幕。老哈诺嘉,此前一直萎靡不振,突然腾了起来,往崖壁上一处空地跳去。在那瞬间,人们还以为他是企图自杀呢,随后便惊叹他的明智之极了。马斯加里原先一直觉得哈诺嘉先生不过如此而已,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果断、敏捷和锐利的洞察力了。老哈诺嘉不偏不倚,正好跳到了一块铺有泥炭和三叶草的松软空地上,甚至让人疑心有人事先故意铺设好了的。但是一车人也还幸运,除了看起来有点狼狈而外。他们掉下去的地方是一口大坑,长满了鲜花和野草,像是一大块凹下去的草地。或是像山峦的长袍上一个绿色的绒布口袋似的。所以除了一些小行李或者口袋里的一些小东西四处散落而外,他们几乎都没有受什么伤。马车还陷在茂密的灌木林子里,而那些马则痛苦地悬在斜坡边。矮个子神父最先坐了起来,他木然地搔着脑袋,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弗兰克·哈诺嘉听见他自言自语:“怎么偏偏掉在这儿?”
神父瞥了瞥四周,一片狼藉。他找到了他那把笨重的雨伞。雨伞旁边躺着顶宽边斗篷,显然那是从马斯加里头上掉下来的。神父在雨伞旁边找到了一封信,他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地址,就把信交给老哈诺嘉了。在神父的另一边,爱瑟尔小姐的遮阳帽半掩在草丛里,而在它的旁边是一个奇怪的小瓶子;将近有两英寸长。神父把它捡了起来,趁人不注意时迅速拧开瓶盖,凑到鼻子边嗅了一下,他的脸即刻转为土灰色了。
“天哪!”他喃喃自语道,“这难道是她的?莫非她的悲痛已经降临了?”他顺势把它放进了背心口袋里去了。“原谅我吧,天主!”他呢喃着,“我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神父面带痛苦地看着爱瑟尔。此刻马斯加里正把她从花丛中扶起来。他听见马斯加里略带调皮地说道:“呵哈,我们掉进天国里来了,看,这就是天宫。但是只有神灵才能像我们这样竖着掉下去的。”
爱瑟尔从那些花丛中站起来时分明显得如此漂亮,如此高兴。神父的疑虑开始动摇了。“说不定这瓶毒药不是她的呢,”他想,“可能是马斯加里的恶作剧吧。”
马斯加里轻轻地把她扶起来,滑稽地向她鞠了一躬,然后拔出刀来,把绷紧的缰绳砍断了。那些马儿于是挣扎着站了起来,不住地颤抖着。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晒得黝黑的人——那个车夫,从灌木丛里不声不响地钻了出来,手里牵着那几匹马的缰绳。在他的腰间,系着一把又宽又弯的怪刀。其余就没有 4ec0." >什么特别了,除了他那悄然的出现而外。马斯加里问:“你想干什么?”他没有回答。
马斯加里转过脸来,看着坑里的这群困惑的惊讶的脸。他突然觉察到另一个腰别短枪、同样黝黑的衣衫褴褛的人正倚在坑下方的一块岩石上,望着他们。马斯加里一抬头,便看见他们刚才摔下来的地方,四支卡宾枪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还有四张棕色的脸以及四对一动不动的眼睛。
“是强盗!”马斯加里叫起来,既兴奋又害怕,“这个坑原来是个陷阱,伊若。你如果答应我先把那个车夫干掉,我想我们或许能杀出去。他们只有六个人。”
“可是,”伊若冷峻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说道,“可是他是哈诺嘉先生的仆人呀。”
“还管那么多干嘛!把他干掉!”马斯加里催促道,“他准是得了黑钱,想陷害他的主人。我们把爱瑟尔小姐夹在中间,冲过去!”
面对头上的卡宾枪口,马斯加里毫不畏惧,在野花草丛中艰难行进着。但是他继而发现,除了小哈诺嘉外没有人跟上来。他转过身去,挥舞了一下短剑,示意其他人跟上。他看到伊若还叉着腿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依然放在口袋里。他的带着挖苦神情的瘦脸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长。
“马斯加里!你觉得我是同学中的失败者,是不是?”伊若说道,“你认为你才是成功者。可是我要说,我比你更成功,我在历史上的地位比你的大。我一直在饰演着史诗,而你,只不过老在写而已。”
“你疯了!瞎说些什么!还不快点!”马斯加里在前面吼道,“我们这位姑娘需要照顾,你却在那儿发牢骚,是不是还要我们三个大男人来帮你一把呀?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蒙塔诺。”伊若大声而平静地说道,“我就是那个强盗之王。欢迎来到我的避暑山庄,诸位!”
他正说着,灌木丛中又钻出五个默不做声的持枪歹徒,望着伊若,等候他的差遣。其中一个歹徒的手里拿着一大张纸样的东西。
“这个美丽的小巢,是我们野餐的地方。”这位强盗导游说道,语气依然那样轻松,脸上还挂着阴险的微笑,“这个小巢和下面几个洞穴一起,就是人们所说的强盗乐园。这是我在这些山上的主要据点。因为,——你们无疑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地方不论是从上面的马路或是下面的山谷都无法看见。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而且不容易被发现。我在这里度过了大部分时光,当然也会在这里死去——如果警察居然跟到这里来了的话。我可不是那种至死抵抗的囚徒,我比他们明智,我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大家都静静地惊愕地看着他,惟独布朗神父例外。他的手指抚弄着口袋里那个毒药瓶,重重地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他喃喃地说道,“这还差不多——这瓶毒药当然是这个盗贼的。有了它,他就永远不会被俘虏了,就像加图一样。”
此刻,这位强盗之王正以他那种礼貌的然而让人不寒而栗的口吻继续着他的演讲。“现在只能由我来,”他说,“向你们——我的尊贵的客人——介绍一下我的条件。赎金,自然不用说了。实际上,这是我借以生存的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即使是赎金也只适用于你们中的部分人。对于尊敬的布朗神父以及有名的希格诺·马斯加里,我将在明天清早予以释放,并亲自护送出山。因为,——恕我直言——,诗人和教士从来就没有什么钱。因此(既然不可能从他们身上捞到什么),让我们借此机会向古典文学和神圣的教会表示我们诚挚的敬意吧!”
他暂时停了停,脸上带着让人恐怖的微笑。布朗神父神秘地向他眨巴了一阵眼睛,就又装作仔细倾听的样子了。强盗之王从旁边一喽罗手里接过那张大纸,上下打量了一番,继续说道,“我的其它意图都已清楚地写在这份布告上了。待会儿我就把它分发下去,然后在山谷里的每个村庄和十字路口张贴。在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待会儿你们自己会看到的。我的布告的主要内容就是:我首先宣布我已俘获了英国百万富翁和金融寡头塞缪尔·哈诺嘉先生。其次我宣布在他身上发现了价值两千英镑的钞票和证券,并说他已经把它们交给了我。那……现在我可不能在这事还未发生之前就向轻信的公众宣布它已经发生了,因为这实在是不道义的事。我提议这事儿马上就兑现。我提议老哈诺嘉先生现在就把口袋里那两千英镑给我。”
银行家低垂着眼帘,看了看他。从他满脸通红看来,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但是看来是被吓住了。马车掉落时他那腾空一跳似乎已耗尽了他的精力。当马斯加里和弗兰克企图大胆突破盗匪的包围时,他垂头丧气的没有动。现在,他那只颤抖的红色的手极不情愿地朝胸前口袋里摸去,接着就把一叠纸和信封什么的都递给了盗贼之王伊若。
“很好!”伊若说道,显得很高兴,“到目前为止,我们大家都很合作。为了尽早让全意大利都知道这份布告,我还是继续谈我的条件吧。第三是关于赎金。我现在要求哈诺嘉的朋友们支付三千英镑作为赎金。我想这肯定不算多,实际上,把他们的价值估计得这样低实在是有点侮辱人家了。为了日后与这个富贵之家哪怕是一天的交往,谁不愿意付出三倍的价钱?对了,我还得告诉你们这张布告的末尾是一些法律术语,即如果届时拿不到钱会发生什么后果之类的话。不过,女士们先生们,我在这儿生活得很好,有的吃有的喝有的抽有的住,非常舒适。再次欢迎各位光临强盗乐园。”
这期间,又有喽罗不断加入进来,全都拿着卡宾枪,戴着脏兮兮的软边帽,满脸狐疑。他们的数量之大,连马斯加里也不得不承认,要想挥舞着刀剑就冲得出去几乎不可能。他四下张望了一阵,见爱瑟尔已经跑到父亲身边,这会儿正在安慰他呢。她曾为父亲的成就强烈地自豪过,现在她一样强烈地爱着她的父亲,甚至更强烈。或许是出于恋爱中人的爱屋及乌吧,马斯加里对她的孝顺充满敬意了,但即刻被这些诸如此类的不抗争给激怒了。他“嘭”地把剑插回剑鞘,生气地走到堤坎边,重重地坐了下来。布朗神父坐在离他一两码的地方。马斯加里看着他,无名之火就涌上来了。
“这下可好了,”马斯加里苦笑道,“他们该不会还以为我罗曼蒂克了吧?——我说,山上还会有强盗吗?”
“也许有吧。”布朗神父没有把握。
“什么?”马斯加里生气地问道。
“我是说——我搞不懂。”神父答道,“搞不懂伊若或蒙塔诺或——管他叫什么名字呢。导游服务生?这已让我费解。要说是强盗吧,我就更搞不懂了。”
“此话怎讲?”马斯加里急切地问道,“圣母玛利亚!我也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地方令人费解呀。”
“有三个地方我不明白。”布朗神父说道,“不过还是你自己来评判吧。首先我必须告诉你,几天前我也在那家海边餐馆吃过饭。当时你们离开时,你和哈诺嘉小姐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银行家和导游服务生伊若走在后面,他们很少说话,即使有也是很小声。没想到我碰巧听到了一句话。那是伊若说的,——‘是啊,让她再高兴一会儿吧。你知道那个打击随时都可能把她击溃的。’老哈诺嘉听了之后没有回答。所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我当时因为冲动,就警告了她哥哥,说她可能有危险。我也说不清楚这危险到底是什么。我确实不知道。但是,如果伊若指的是这次被劫的事,那显然说不通。因为,既然他一心想引老哈诺嘉入圈套,那他又何必警告他甚至明显地暗示他会有危险?所以肯定不是指的这个。但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呢?这只有服务生和银行家才知道了。唉!哈诺嘉小姐就会大难临头了。”
“哈诺嘉小姐?”马斯加里腾地坐了起来,愤怒地说道,“你继续讲,继续。”
“我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在这位强盗之王身上,”布朗神父沉思着继续说道,“我的第二个疑问乃是:既然他本意是想勒索赎金,为什么老是强调他当场从这位银行家的身上拿走了两千英镑?一点都看不出想要赎金的样子,倒像是只为了他身上那点钱似的。但如果哈诺嘉的朋友们知道这些强盗贫穷而暴虐的话,他们就更有可能对他的生还不抱希望。然而在这里,‘掠夺’却得到了强调甚至在布告中也被摆在了首要的位置。为什么伊若·蒙塔诺如此想要告诉整个欧洲:在他勒索这位银行家之前已强行扒了他的腰包?”
“我想不出来,”马斯加里挠了挠浓黑的头发,似乎没有弄明白,“或许你觉得在引导我,可实际上我越听越糊涂了。但这位盗贼之王的第三个疑点会是什么呢?”
“第三个疑点,”布朗神父说道,仍然沉思着,“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堤坎。为什么这位盗贼之王把这里叫做他的主要据点,并称之为强盗乐园呢?当然,这里确实软绵绵的,掉下来也摔不坏,看起来也的确赏心说目的,有乐园的味道。然而正如他所说,这里不论从山顶上还是山谷里都看不见,因而是个藏身的好场所。但这里不是什么据点。这不可能是什么据点。如果说是,那也只能算是这里最容易攻破的据点。因为,实际上,这所谓的据点的上面就是一条穿越整个山脉的大路——警察最有可能经过的就是这条大路。真弄不明白,半个小时前,五条蹩脚的短枪居然就选择在这儿把我们截获了。可是只需四分之一个连的兵力就足以从悬崖上把他们击溃的。不管这个奇怪的长满花草的大坑到底是什么,但它绝不可能是什么据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有别的什么奇怪的用途和价格。不过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了。这里倒更像是个天然的剧场或者演员休息室,或者什么浪漫喜剧演出台,或者……”
神父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语气真诚,然而在马斯加里听来渐渐单调乏味了。他已显得不耐烦,但他的警觉的动物的直觉却让他听到了山林中隐约传来的异样的声响。这声响非常的微弱,但是他敢发誓,晚风中确实夹杂着什么东西,像是马蹄声,以及嘈杂的依稀的叫喊声。
这时,其实远在几位经验较为不足的英国人感觉到这异样的振动之前,蒙塔诺已跑到较高处的堤坎上,站在那被马车破坏了的灌木丛里,靠着一棵树,往他们来的那条路望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真是丑陋:形状怪异的帽檐软软地耷拉下来,那象征强盗之王的腰带和短剑不停地摇晃着,而同时他那导游服务生的粗劣花呢上的块块补丁却也异常刺眼地显了出来。
不一会儿,他转过茶青色的傲慢的脸来,做了一个手势。众喽罗立即四处散开,一点也不显得混乱,而是明显地符合游击战术的规则。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去占据那条沿山而行的马路,而是藏在马路两侧的树林子里,就像是藏在暗处观察敌人的动静一样。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震得马路响了,可以清晰地听见某个喊口令的声音。喽罗们颤抖着缩成一团,咒骂着,嘀咕着。晚风里开始荡漾着少许金属碰撞的声响,那是抠动手枪扳机的声响,是解下砍刀的声响或刀鞘碰着石头的声响。渐渐地,来自两个方向的嘈杂声开始在大坑上面的马路上汇集。树枝折断着,众马嘶鸣着,人声鼎沸着。
“救援来啦!”马斯加里兴奋地叫了起来。他腾地站起身,挥舞着他那顶大斗篷,“警察就在上面!争取自由、还击匪徒的时刻到了!我们也来做一次强盗们的叛乱者吧!来,别什么都推给警察,在现代社会里那样不负责任真是不应该。咱们从后面袭击他们。现在,警察来救我们了。朋友们,来吧,也让我们来帮一把!”
说着,马斯加里扔掉了手里的斗篷,斗篷飘忽着掠过树枝。他再一次拔出短剑来,朝上面那条马路爬去。弗兰克·哈诺嘉也跳了起来,提起左轮手枪,跑过来援助他。但是即刻被他父亲那急躁不安的沙哑的声音给叫住了。
“一切都完了,”老哈诺嘉哽咽着说道,“我命令你不要去介入!”
“但是,爸爸!”弗兰克激动地说道,“这位意大利人已经带头了,难道你想让人说笑话,说我们英国人胆小如鼠吗?”
“没用的,”老哈诺嘉说道,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没用的。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布朗神父看了看这位银行家,然后本能地把手放在心脏处,但实际上是放在了那只装有毒药的瓶子上。他的脸上呈现出死亡将至的恐怖的光彩。
此刻,马斯加里没有停下来等待支援,他冲上了伊若所站的堤坎,照着他的肩膀就是狠狠一击。盗贼之王伊若踉跄着转过身来,手里握着出鞘的短剑。马斯加里什么也没有说,呼哧就是一刀朝对方脑袋砍去,伊若赶紧挥刀挡。但在两刀碰击之时,盗贼之王每每故意不击中马斯加里,就这样一边打一边还笑着。
“何必动刀动枪的,老小伙子?”伊若用活泼的意大利里语冲他说道,“这场该死的游戏很快就会结束啦。”
“亏你说得出来,混蛋!”马斯加里喘息着,不觉越战越勇了,“难道你所谓的勇猛也是假的,就像你诚实的品质一样?”
“有关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伊若轻松而愉快地答道,“我是个演员,如果说我个人有什么品质的话,那我也早就忘记了。我既不是真的导游服务生,也不是真的强盗,我只是一堆虚假的面具。不能因为这个就和我决斗吧?”
说着,他像孩子似的天真地笑了起来,背靠着马路下面的斜坡,又恢复..了他以前那种惯常的观望态度了。
山崖下夜色渐渐变浓,要分辨出局势发展的程度已不大容易。不过,依稀还看得清高个子警察驾着马冲过困做一团的喽罗们,而后者与其说是准备把这些来犯之敌杀掉,倒不如说是在骚扰、吓唬他们呢。这简直就像是一群市民围着警察,企图阻止他们通行一样。马斯加里想不出更贴切的比喻来。而这就是末日将临的强盗们最后的顽抗?马斯加里困惑不解地转动着双眼。这时他感到肘部被人碰了一下,一看,是矮个子神父。布朗神父神情怪异地站在那里,就像戴着顶大帽子的小个子洛亚,指望别人来安慰他一两句的。
“希格诺·马斯加里,”神父说道,“在这场奇怪的危机中,任何过激的话都会得到天主的饶恕的。——或许你可以去做一件事,这样你可以发挥更大的用处而又不用再去帮助那些警察,他们迟早会冲进来的。你会同意我这或许不恰当的建议的。你在乎那位姑娘吗?我是说真的在乎她,想娶她,想做她的丈夫吗?”
“是的。”马斯加里坚定地答道。
“她在乎你吗?”
“我想是的。”回答得也相当严肃。
“那就过去帮帮她吧,”教士说道,“为她献出一切吧,为她献出天和地——假如你有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
“为什么?”诗人惊奇地问道。
“因为……”布朗神父答道,“因为她的末日就要来了。”
“胡说!什么也不会来,”马斯加里争辩道,“除了救援。”
“好吧,你快过去,”神父说道,“把她从末日边上救回来吧。”
神父说话的当儿,山坡上传来了灌木噼啪断裂的声响:溃逃的强盗们冲回来了。只见他们唰唰跳进身下的灌木林和厚草丛里,俨然一群被紧紧追赶的残兵败将。已经看得见骑在马上的警察的高高的帽子穿过折断的树丛过来了。这时听见一声令下,随后就是众人下马的声响。一个灰白胡须的高个子警官,戴着顶高高翘起的警帽,手里拿着一张纸样的东西出现在那个大坑的缺口处,那儿就是强盗乐园的大门。短暂的沉默。还是银行家老哈诺嘉打破了沉默,不过是以一种很特殊的方式。他沙哑着嗓子,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吼起来:“抢劫!我被抢劫了。”
“怎么啦,那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他的儿子弗兰克惊讶地叫起来,“你不是被抢去了两千英镑吗?”
“不是两千英镑,”银行家说道,突然显得可怕地镇静,“只是一个小瓶子。”
那位灰白胡须的警官阔步走在绿茵满地的坑里了。他从盗贼之王的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抚摸又像是打击似的,然后推了他一下,伊若于是摇晃起来。“你也会有麻烦的,”警官说道,“如果你玩这些把戏的话。”
在马斯加里看来,这似乎不像是俘获强盗之王的场面。这时,警官走到老哈诺嘉面前停了下来:“塞缪尔·哈诺嘉,我现在以法律的名义宣布逮捕你。因为你涉嫌贪污了赫尔—赫德斯菲尔德银行的资金。”
这位大银行家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想了一阵。还没来得及别人插话,他已经转过身子,一步踏在悬崖边上了。接着,就像当初跳出马车时的情形一样,他纵身跳了起来。但是所不同的是,他这次不是跳到脚下的小块草地上,而是跳到千英尺深的峡谷里,变成一堆尸骨了。
意大利警官对布朗神父充满了愤恨,但也掺杂着不少敬意的成分。“他这次总算逃不掉了。”他说道,“这才是个大强盗,——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这么说。我想,他一生中最后的这次伎俩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几年前他挟带公司的巨款逃到了意大利,然后出钱找了几个人,假装被强盗俘获,以此来解释那些钱以及他本人失踪的原因。当时就引起了大多数警察的重视。但是几年来,他还一直干着这种勾当,和这件案子差不多的勾当。他将是他的家庭的重大损失。”
马斯加里携着悲伤的爱瑟尔,准备离去。爱瑟尔紧紧拽着他,就像许多年后的情形那样。此刻,他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伊若·蒙塔诺现在看来更觉亲切了,马斯加里微笑着握了他的手。“以后有什么打算?准备到哪里去呢?”马斯加里回过头来问道。
“伯明翰,”伊若答道,一边吐着烟圈,“我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一个未来主义者吗?如果说我还有什么信仰的话,那就是这些东西:变化、忙碌和每天早晨起来都有的新事物。我准备到曼彻斯特、利物浦、利兹、赫尔、赫德斯菲尔德、格拉斯哥、芝加哥——总之,去进步的、文明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地方!”
“总之,”马斯加里笑着说道,“是去真正的强盗乐园吧。”
圈套
前不久布朗神父的朋友弗兰博金盆洗手,退出了黑道,成了一位职业私人侦探,现在他精神抖擞,事业非常的成功。曾为江洋大盗的弗兰博,现在成了钻石珠宝盗窃方面的破案专家,特别是在钻石珠宝的鉴别和窃贼的认定方面他特有所长。正由于此,最近他被委派了一件特殊的差事。于是,他给布朗神父打去了电话。在他的电话打到之前,布朗神父却遇到了他所有奇特遭遇中最为奇特的一件。
布朗神父当然高兴听到老朋友的声音,即使是从电话上听见的也好。一般情况下,他并不喜欢听电话,特别是今天清晨。神父这个人在交谈时喜欢看着讲话人的脸,喜欢琢磨体会当时的气氛,因为他深知如果没有了这些,仅仅耳朵听到的东西是很容易使人误入歧途的,特别是陌生人的声音。在这个特殊的早上,他的电话好像中了啰嗦鬼的邪,响个不停。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讲了一大串不关痛痒的话。打电话者中最有特色的一个是问神父在按期交纳了教堂的香蜡钱之后是否将受到保护,使不受偷盗和谋害之苦;当被告之不是如此之时,对方一阵干笑后便挂断了电话,大概他不信神父的话。接着,一个充满烦恼、语无伦次的女人挂通了神父的电话,要他到四十五英里外的某个旅馆去,这个地方神父只是听说过,是在通往邻近教区一个镇的路上。紧接着同样一个女人又打来了电话,只是这次她的声音更充满烦恼,话语更加语无伦次,内容是说不需要神父去了。他刚放下话筒,新闻社又拨通他的号码,问他如何看待电影女明星对男人小胡子的评论。最后,那个充满烦恼、语无伦次的女人第三次打来了电话,说又需要布朗神父去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说话人的迟疑与惊慌还不同于一般在别人的教唆下不断改变主意的人。当弗兰博挂通他的电话,亲热地威胁要立即到他的家里来吃早餐时,布朗神父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他十分喜欢点燃自己的烟斗,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交谈,但很快就嗅出这位斗志昂扬的来访者马上就要踏上征途,眼下正准备全力将神父拖入到他自己的一件差事中去。的确,目前发生的事足以引起神父的注意。弗兰博最近已成功地破获了几宗重大钻石珠宝盗窃案;他像箭似地冲进达伟吉公爵夫人的花园,并亲手从盗贼手中夺下了凤霞冠;为了保护那副著名的蓝宝石项链,他巧安排下了复制品,让盗贼只是空欢喜了一场。
由于上述的功绩,他最近受到了召见,并委以保护一件特殊的财宝的重任。据传这是个盛有圣女遗骨的箱子,世界闻名,箱子不仅制作的材料非常昂贵,它还具有另一层价值。最近这件宝物会被送到邻近教区的天主教僧侣院,据说一个世界级的珍宝大盗正对它感兴趣,当然盗贼考虑更多的是箱体上的金子和红宝石,而不是圣女遗骨本身的价值。大概出于这种宗教上的联系,弗兰博觉得把布朗神父拉进来是最合适不过的帮手了。不管咋样,弗兰博现在来到了神父的家里,踌躇满志,大谈特谈他的防贼计划。
弗兰博捻弄着小胡子,在神父的地毯上雄赳赳地大步走来走去,颇有当年火枪手的风度。
“你可不能让这件亵渎性质的盗窃案发生在你的鼻子底下。”弗兰博大声地说道,他指的是可能将发生在六十英里以外喀什特巴利教区镇的事。
遗骨在傍晚前不会到达,所以他们的保卫者也不必急着早到,坐汽车大半天就够了。布朗神父顺便提了提他们将路过一个旅馆,他想到那里去吃午餐,再说他已经许诺过尽快地去看一看。
他们驱车穿过人口稀疏、树木稠密的地段,越开建筑物越少,人迹越罕见。尽管时间接近中午,天色却呈现出暴风雨来临前的黄昏景色,紫黑色的云团堆积在黑灰色的森林上面。正如夕照下出现的那种火红色的宁静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种神秘兮兮的色彩,跟正常日光下见到的完全是两码事,零乱的红色树叶和金黄色的蘑菇像被自身冒出的黑色火焰所燃烧。突然,他们面前豁然开朗,车来到森林的一处开阔地,像是一道灰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开阔地之上有一座细而高,看上去古里怪气的一个客栈。客栈深绿色的门和深绿色的百叶窗还十分般配,门上面挂着“绿龙旅馆”这么一个牌子。
布朗神父和弗兰博这两个老搭档经常一起到过旅馆和其它类型的公共场所,可谓是见惯不惊,可他们已经发现这个地方有些不简单,而且这种不简单在一开始就显露了出来。当他们的车离客栈的门还有好几百码的时候,门被猛力拉开,一个长着一头乱拖帕似的红发女人跑着迎了上来,一副要搭便车的架势。弗兰博刹住了车,可车还没有停稳,那张苍白、悲伤的脸已经伸进了车窗,问道:
“是不是布朗神父?”几乎用同一口气,她又问道,“他是谁?”
“这位绅士是弗兰博先生,”神父的语气十分平稳,“不知道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
“到里面再说,”即使在当时的情况下,女人的语气也十分的唐突,“里面发生了一件谋杀案。”
他们默默地下了车,跟随着女人进了深绿色的大门。门向里开,接着是一个木桩和板子搭成的小巷,上面爬满了常春藤,棋盘似的叶子黄黄绿绿,色泽斑驳,显得沉闷。然后又进了一道内门,里面算是一个大客厅,悬挂着一些生了锈的骑士战利品。屋里的家具看上去有点古香古色,当然也摆得乱七八糟,真像一间杂物房。突然,一件大杂物站起向他们移来,他俩大吃一惊,因为这竟然是一个人。他看上去满是灰尘,肮脏破烂,移动起来十分的笨拙,像是一件放在那里从来就没有搬动过的东西。
奇怪得很,尽管他给你的印象是一个引人发笑的梯凳的活动关节,或者像一个讨人喜欢的毛巾架,但一旦移动起来,这人还显得怪有礼貌。布朗神父和弗兰博感到他们还没有碰到过这种人,他不能被称为一位绅士,但是他有那么一点点学究的迂腐;他有一点不堪入眼,但不像那些不修边幅的艺术家,而更带书呆子的气质。他身材瘦长,面色苍白,有一个尖尖的鼻子和黑黑的山羊胡子;他没有眉毛,长长的头发则稀稀疏疏的披在脑后。由于戴了一副蓝色的眼镜,谁也看不见他的眼神。布朗神父觉得过去很久之前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一类的人物,但是他也说不出个究竟。这人先是坐在一大堆杂物中间,特别是那一捆十七世纪的印刷品。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夫人说这屋里发生过一场谋杀。”弗兰博面色严肃地问道。
红头发的女人颇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现在,除了那火红、精灵般的乱发之外,她的野性少了许多。她的黑罩衣显得干净端正;她的五官端庄,颇具男子气。她身上还具有某种气质,那种使她成为女强人的健康身体和健全的心理,特别是和戴蓝色眼镜的那个男人相比较的时候。然而,唯一出来回答弗兰博问话的竟然还是那个男人,他以一种变异了的骑士风度出来保护这屋里的女眷。
“请原谅我的嫂嫂,”他出来解释道,“她现在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但愿是我发现的这场谋杀,是我把这事情告诉了大家。不幸的是弗拉迪太太发现了她久病在床的祖父死在了花园里,情况相当惨,很明显是被残害致死的。可以这么说,太离奇了。”话说完之后,他轻轻地咳嗽几声,像是为他说的话表示歉意似的。
弗兰博向那位女人躬了躬身子,表达了他最诚挚的同情。然后他转身对那男人说道:“先生,我想您刚刚说过您是弗拉迪夫人的内弟。”
“我是奥斯卡·弗拉迪医生,我的哥哥是这位夫人的丈夫。他不在家,有事去了法兰西。眼下这旅馆由我的嫂嫂来经管。她的祖父年事已高,而且患有偏瘫。人人都知道他从来不离开他的卧室,所以这件事才非常的奇特……”
“你们去报告过警方和法医没有?”弗兰博问道。
“是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已经打过电话,但恐怕几小时之内他们赶不到这里。这间路边的客栈十分边远,平时只有去喀什特巴利和更远地方的人偶尔来住住。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请求你们的帮助,直到——”
“如果我们能提供任何帮助的话,”布朗神父插嘴道,他心不在焉的神态几乎近似于不礼貌,“我还得说咱们最好立即去看看现场。”
神父几乎机械地向门边跨去,不巧一个人刚好冲了进来,差点撞个满怀。来者是个牛高马大的年轻人,头发不梳,衣冠不整,除了一只带伤的眼睛给人一种邪恶的感觉之外,还算得上人模人样。
“你在这里干些什么?”他的话脱口而出,“把自家的事东家说,西家诉,至少应该等到警察到了以后再说嘛。”
“我们完全可以对警方负责,”弗兰博满有把握地说道,瞬间他有了大哥大的神气,领头向门边走去。年轻人的个子虽高,但弗兰博的块头更大,他分开的八字胡像西班牙斗牛头上的可怕尖角,把年轻人压倒了,逼到了一边。一群人迅速地进入了花园,沿着石块铺出的小路向桑树园走去。路上只有弗兰博听见神父轻轻地问弗拉迪医生:“他看来不喜欢我们的到来,是不?他是谁?”
“他叫邓恩,”弗拉迪医生略加解释道,“我嫂嫂给他一份工作,让他管理花园,因为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
他们穿过桑树丛林,此时头顶上的天色变得比地面还要暗,整个花园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由紫到黑,一丝两缕阳光从脑后投射到前面的树梢上,活像淡绿色的火苗煅烧着越来越黑沉的天。同样的光束照到草坪和花圃上,给花园添上几分神秘的阴霾。花圃上的郁金香开得斑斑点点,像洒在地上的深棕色人血;这些花朵的确也很罕见,有些本身就是黑色的;小路刚伸到鹅掌楸树下就没了,布朗神父糊涂得一下把它认成了紫荆树,据传犹大就吊死在这种树上。神父之所以产生了这样的联想是因为鹅掌楸的一个树枝上正吊着一个老者,瘦得像已经风干的葡萄串,长长的山羊胡子在风中飘动。
黑沉沉的恐怖还算不了什么,那一丝两缕的阳光把树和尸体涂上明快的颜色,像戏台上的道具;鹅掌楸此时正繁花开放,死者身上套着一件孔雀蓝的罩衫,头上戴了一顶深红色的吸烟帽。红色的卧房拖鞋一只还蹬在脚上,另一只已经脱在了草地上,像一团血迹。
然而,无论是弗兰博还是布朗神父都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他们的眼光此时正聚焦在一件奇怪的东西上面,一件突出于死者干瘪身体中部的东西。逐渐地他们认出了这是一把黑色的十七世纪的铁剑,生满了锈,剑身已经穿过了整个身体。他俩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旁边的弗拉迪医生似乎有些耐不住性子,开口讲道:
“最让我迷惑不解的是,”医生神经质地弹响着自己的手指,“是遗体现在的状态。然而,我想我已经有了一些看法。”
弗兰博走到树前,透过眼镜片仔细地研究着铁剑的把子,而出于某种原因,布朗神父竟然不像平时;他像一只陀螺似地倒转过身来,向于尸体相反的方向窥视着。他刚巧看见站在花园远角的弗拉迪夫人转向一个黑黝黝的年轻人,由于光线太暗,辨不清是谁。后者正跨上一辆已发动的机动脚踏车。紧接着,他消失了,留下阵阵越去越远的引擎震动声。红头发的女人转过身子,穿过花园向他们走来,布朗神父也正转过身,开始仔细地观察铁剑的把子和还悬挂着的尸体。
“我想你们是在大约半小时之前发现他的,”布朗神父问道,“有没有人在这之前到过这里,我的意思是到过他的卧房,或者卧房附近,或者花园的这一部分——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吧?”
“没有,”医生的回答斩钉截铁,“的确是一件悲剧。当时我嫂嫂在餐具室,在房子那一边的外间里;邓恩当时在菜园里,也在房子的那一面;我当时正在翻书,就是在刚才你们碰见我的那间屋的后面。此外家里还有两个女仆,一个当时去了邮局,一个当时呆在阁楼里。”
“这些人当中,”布朗神父压低声音地问道,“我是说这些人当中有没有平时跟这位可怜的老先生过不去的?”
“我们全都喜欢他,”医生面色严肃,“如果硬要说这之间有什么的话,那也仅仅是一些误解,小小的误解,现在社会中很常见的现象。老人坚持他传统的宗教习惯,而他的孙女和孙女婿的观念比较现代化。但这些和这里出现的这种疯狂的谋杀不可能有什么联系。”
“那要看观念现代化到了何等的程度。”神父接了一句。
此时正穿过花园向他们走来的弗拉迪夫人有点不耐烦地叫着她的内弟,医生向他跑去,很快就出了布朗神父的听力范围之外,但在他离开之时,医生抱歉似地挥了挥手,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了地面。
“您会发现脚印非常的复杂。”医生的口气古怪,像殡仪馆的接待员。
两位私人侦探相互对视了一下,弗兰博开口道,“我发现好几个复杂的现象。”
“哦,是的。”神父应声道,眼睛却傻傻地盯住草地。
“我不理解为什么,”弗兰博说道,“为什么他们用绳把人勒死后,又费气力用剑穿过他的身体?”
“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先用剑穿过他的胸膛,然后又去费力用绳把他的脖子吊起来。”
“哦,你就会一个劲地闹别扭。”弗兰博抗议道:“我一眼就看出剑不是活着的时候穿胸的,那样血会流得更多,伤口也不会那样合口。”
布朗神父绷起他的矮个头,近视的双眼可笑地向上翻着:“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被勒死的。如果你看看绳套上的节子,你会发现它打得很草率;绳子根本没套在喉咙的致命处,他怎么可能被勒死?绳子是死后才套上去的;剑也是死后才透过身体的。问题是究竟他是怎么死的?”
弗兰博建议道,“让我们回到屋里,看看他的卧房和其它的东西。”
“我们当然会去,”布朗神父应诺道,“但咱们现在最好先看看这些脚印。我想先从那头开始,窗户那头。窗台下没有,当然那里应该有的。呃,看看窗台下的草地,哦,这里有明显的脚印。”
神父邪乎地对着脚印眨巴着眼睛,然后开始小心地检查着到树边的迹印,不时地突然蹲下,也顾不得体面还是不体面。最后他回到弗兰博的身边开始搭起话来:
“呃……知道不,故事的情节很简单?虽然不是一个非常淡而无奇的故事。”
“我不会只称之为淡而无奇,”弗兰博回答道,“我觉得很下作。”
“故事的情节清清楚楚地印在地面上,”神父继续道,“瞧,这是老人的拖鞋印子。这位上了年纪的瘫子从窗口跳下来,在与这条小径平行的花圃上跑着,一心就想着去享受被勒死和刺穿的滋味。看他一副着急的样子。竟然高兴得单腿跳了起来。偶尔还翻翻筋斗——”
“住口!”弗兰博生气得禁不住喊了出来。“你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
布朗神父仅仅抬了抬眉头,淡淡地指了指地上那些迹印,“到这一半的地方仅有一个拖鞋印,在有些地方留下了手的迹印。”
“死者可能是瘸子,然后又摔倒了呢?”弗兰博反问道。
神父摇了摇头说道:“那样的话,他在挣扎爬起的过程中也会用手和脚,用膝和肘。然而,地上什么迹印也没有。当然,石板铺的小路就在近旁,那上面留不下任何迹印,但石块之间的缝隙中应该有的。这是条碎石铺设的小径。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这真是一条不可思议的小路,不可思议的花园,不可思议的案子!”弗兰博深沉的双眼扫过阴霾的花园,暴雨即99lib?将来临,他们面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确实留给人一个古里怪气的印象。
“现在,”弗兰博建议道,“让我们回去,看看死者的屋子。”他们从离卧房窗户不远的门进去。经过门边时,布朗神父的眼光留在了一把普通的扫帚上,这是花园里用来扫树叶用的。扫帚把正靠在墙上。“看见了吗?”神父向弗兰博示意道。
“一把扫帚而已。”弗兰博语气里含有讥讽。
“一个败笔,”布朗神父回敬道,“我看这是此案的设计中暴露出的第一个败笔。”
他俩上了楼梯,来到死者的卧室。这里的基本情况一目了然,包括家中的信仰和危机。神父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来到的是一个天主教的家庭里,但这里的成员,至少部分的成员已经不再是那么的虔诚。老人房里的陈设清楚地显示到死前他仍然是一名忠实的天主教徒,但家里的其他成员出于某种原因已经沦为了异教徒。但是布朗神父心里也清楚,存在的这种分歧甚至连普通的谋杀都解释不了,更不能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真是岂有此理!”神父自言自语,“谋杀看来只是整个事情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就在此时一丝光亮慢慢地浮上了他的双颊。
弗兰博稳稳地坐进了一张椅子里,旁边是一张紧靠着床的小桌,桌面上放有一瓶水。弗兰博的眼光紧紧地盯住了水瓶旁的一个小盘,里面装有三四粒白色的药片。
“那些干下这等勾当的狗男女,”弗兰博说道,“总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引导我们去认为老人是被勒死的,是被剑刺死的,然而这些都不是老人真正的死因。但是究竟为了什么罪犯想引诱我们这么去想呢?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是:他的真正死因一定让人们立即就联想到某一个人。比如,假设他是被毒死的,假设下毒者一眼看上去就最有嫌疑。”
“我们那个戴蓝色眼镜的朋友可是一个大夫,”神父轻轻地提醒道。
“我现在要把这些药片仔细地看一看,”弗兰博继续道,“看上去他们是可以溶于水的,但我可不愿意失去它们。”
“做科学的验证可得花去你不少的时间,警方的法医在你做出任何结论之前就会赶到这里。我可得劝告你别把药片弄丢了。我是说如果你要等警察到来的话。”
“我要是破不了这个案子,我今天就不走了。”弗兰博的语气十分坚定。
“那你可要在这里呆上一辈子,”布朗神父的双眼平静地望着窗外,“我想我怎么也不要呆在这屋里了。”
“你的意思是不要我破这个案子了?请问我为什么不应该这么做呢?”
“因为放在水里溶不了,放在血里也是溶不了。”神父的语气隐晦。他下了楼梯又回到了花园里,这里的一切跟刚才从窗户口看上去时一样。
沉重的雷击云团铺天盖地而来,气势汹汹,要把大地压垮挤扁。乌云已经征服了太阳,偶尔从云隙中露脸的太阳看上去比月亮还苍白。天空中已响起阵阵雷鸣,风已经停止吹拂,整个花园看上去黑黝黝的。然而昏暗模糊当中仍然存在着一点鲜亮,那是女主人火红的头发。此时她正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双手向上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日食的昏暗,心中的怀疑竟让神父想起了几句神秘兮兮、萦绕在心灵深层的诗句,他不自觉地开口念了出来:正在被吞噬的月亮下面有一块秘密、中了魔法的地方;有一个女人正在为她的恶魔情人痛哭悲伤。喃喃自语中的神父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哦,神圣的玛利亚,上帝的母亲,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吧……正是这样,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一个为恶魔情人痛苦悲伤的女人。”
布朗神父迟疑地、颤抖着走近那女人,但是在开口时他仍能保持镇静。他一面凝视着她的面孔,一面极力地安慰她应当尽量节哀。“您祖父房里的那些个神像,而不是花园里的那副惨状更能让人们想起他来,”布朗神父语气庄重地说道,“那些东西告诉了我们他是一个好人,不管罪犯怎么糟蹋他的身体,都丝毫不会改变人们对他的评价。”
“哦,我讨厌那些个神像,我恨那些木偶,”她转过了头,“如果他们都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什么连自身都难保?暴乱者可以敲掉圣母玛利亚的头,可谁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哦,虔诚有什么好处?如果我们说人比上帝更有力量,你也不能责备我们,你也不敢责备我们。”
“当然不会责备你们,”神父的语气仍然温和,“但如果把上帝的仁慈和耐心认为是他的无能,那就是您的不对了。”
“上帝可能有耐心,可人却没有那一份耐性,假如我们选择了不耐心呢?你可能会把它称之为亵渎,但是你阻挡不了我们。”
布朗神父心中悸然一动,“亵渎!”他不由地叫出了声。他突然转过身,飞快地朝着门道而去。与此同时,弗兰博也出现在了门道里,手里抓着一卷纸,脸色因激动而苍白。布朗神父已经张开了嘴巴,可是弗兰博还是把话抢到了前面。
“我终于抓到了线索,”他激动得大叫。“这些药片看上去一样,可实实在在有所不同。你知不知道,当我一开始摆弄这药片时,管花园的那个独眼蛮子就把头伸进了屋里;他还带了一支马枪。我一拳把枪给砸了下来,把人给扔到了楼下。我想我开始找到来龙去脉了,再给我一两个钟头,案子就破了。”
“这个案子你破不了!”神父提高了嗓门,这在平时还很少见,“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哪怕是一分钟!得马上走。”
“这是为了什么?”吃惊使弗兰博放大了嗓门,“在马上就要侦破一桩谋杀案的时候!究竟为了什么?你看得出我们已经接近了谜底,因为他们越来越怕我们了。”
布朗神父看着他的朋友,表情呆板,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然后他开口道:
“我们呆在这里他们才不会怕我们呢,要我们离开,他们就真正地害怕了。”
这时,他们两人都意识到弗拉迪医生那慌乱的身影就徘徊在附近的昏暗之中。见他俩要走,便十分疯狂地堵了上来。
“别走!听我说,”焦急的他高声地叫道,“我已经发现了真相。”
布朗神父简短地打断了他,“把你的真相报告给你的警察吧。他们很快就会到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弗拉迪医生一时间瞠目结舌,像是被扔进了激情的旋涡,但他终于回过神来,一面发出绝望的叫喊,一面伸开他的双手,像一副十字架似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真是这样,我说我发现了真相不是在骗你们,我是要忏悔,告诉你们真相。”
“那向你自己的牧师去忏悔,把你的真相告诉他吧。”布朗神父一面说,一面大步向花园的门边踏去,后边则跟着目瞪口呆的弗兰博。在他们到达门边之前,另一个人影像风似地横穿过来,园丁邓恩朝着准备开小差的侦探们冲了过来,嘴里骂着一些他们听不太懂的话。布朗神父一低头,刚好躲过了马枪托的一击,但是邓恩却没能躲过弗兰博那大力神海格力斯般的拳头,仰叉叉地躺在了地上。两人扬长而去,出了大门,不吭一声地钻进了自己的汽车。弗兰博仅问了一个短短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是:“喀什特巴利。”
汽车开了好长一段路后,神父才开口说道:“我想是灵魂的丑恶导致了花园里的那副惨状。”
“老朋友,”弗兰博说道,“我俩知交已有多年,一旦你对某一件事做出了决定,我就跟着你走,但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你把我从这件迷人的案件中硬拉走,仅仅是因为你不喜欢那里恐怖的气氛。”
“哦,那里的气氛的确很可怕,”布朗神父静静地回答道,“恐怖、心跳、压抑。这案子中最令人感到恐惧的是什么?是没有仇恨的存在。”
“好像有人不太喜欢老祖父,”弗兰博试着分析道。
“没有谁恨谁的事,”神父哼哼说道,“这就是这件事的蹊跷。我想是出于爱吧。”
“有用这种奇特的方式表示爱的——用剑穿膛,用绳勒死?”
“的确是爱,”神父重复道,“爱情让这屋里充满了恐惧。”
“别告诉我那位美丽的妇人跟那个戴着眼镜的蜘蛛坠入了爱河。”弗兰博显然不服地反驳道。
“不,”神父又哼哼道,“她爱她的丈夫。多可怕。”
“我常常听你推崇爱情。我想你不能把他们之间的爱情归之为不合法吧?”
“当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不合法,”神父回答说,把头支在他的一只手肘上,说话间燃起了新的热情。
“难道我会不知道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主的第一意愿和命令,它会永远的光芒四射。你不会傻到会认为我不赞成和推崇男女之间的爱情与结合。难道我还需要你来告诉我上帝创造伊甸园的故事和耶稣在加尔布利的迦南把水变成酒的奇迹?男女结合的力量是上帝所赐予的,正是因为如此,当他们离经叛道时,这种力量仍然极具爆发力。即使伊甸园变成了丛林,那也是个郁郁葱葱的丛林。迦南的美酒变了味,加尔布利成了耶稣受难的场所。你会认为我不清楚这些事?”
“我当然知道你清楚,”弗兰博说道,“但我还不清楚我对这件案子的认识有什么偏差?”
“这是一件侦破不了的案子,是个圈套。”布朗神父说道。
“为什么?”他的朋友要他说个明白。
“因为这里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谋杀。”
弗兰博震惊了,他默默不语。布朗神父又平静地开口道:
“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我跟那个伤心得发疯的女人谈过了,整个谈话过程中,她对于谋杀只字未提,甚藏书网至连暗示一下都没有。而她反复提到的只有亵渎二字。”
神父稍微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听说过泰隆虎这个名字没有?”
“怎么会没有?”弗兰博感到委屈地大叫起来。“他就是那个想打圣骨箱主意的贼人,我这次受命就是跟他周旋。他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暴烈、最胆大妄为的坏人。当然,他是有天主教背景的爱尔兰人,可他却疯狂地反对教会。可能他卷入了一些有丑恶行径的秘密地下组织。总之,他喜欢搞些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而实际上这些事又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又不算最邪恶的,他很少杀戮,至少从不因残忍而杀人;但他喜欢做让别人吃惊的事,特别是让他自己的人吃惊,打劫教会或挖人祖坟,无所不能。”
“是的,”布朗神父同意道,“这和案子对上号了。我早就该想到这些。”
“我仍然不明白接案才一个小时,怎么可能把所有的蹊跷都瞧得出来。”弗兰博的语气无不委屈。
“在开始接手调查前我就应该想到这些了,”神父说道,“在你今早到我家之前我就应该想到这些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布朗神父略有反思地说道,“看,电话上耳朵听到的东西是多么容易让人误入歧途。今早同样一件事我接了三次电话,当时觉得全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最初一个女人挂通电话,叫我立即赶到她的客栈。这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指老祖父马上就要断气了。然后她又挂通电话,说不需要我去了。这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指老祖父已经咽了气。他安静地死在自己的床上,大概是因为年龄太大,心脏出了毛病。之后,她又第三次打来了电话,说又要我去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呃,这件事不是太有趣了吗?”
布朗神父顿了顿,又继续道:“泰隆虎又开始了一次他疯狂的冒险,当然这也是一次注定要流产的计划。他一定知道了你接受了防范他的差事,要来拯救圣女骨箱;由于你熟悉他,熟悉他作案的方式,而且他也可能打听出你又请到我做你的帮手,他想在途中阻挡住我们,于是就想到上演花园里那场谋杀的闹剧。亏他想得出这个鬼主意,但这毕竟不是谋杀。他有一个十分崇拜他的妻子,可能他吓唬她,说只有这样他才可能逃脱惩罚,而且死去的人受什么样的折磨也是没有感觉的。不管怎样,他的妻子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是她也感到这样做太出格,太骇人听闻,这就是后来她为什么反复地只讲亵渎这一个词,她脑袋里浮现的尽是对圣骨的亵渎,对死者的尸体的蹂躏。泰隆虎的弟弟,弗拉迪医生属于以科学反宗教来混日子的一类庸人,他对泰隆虎也是忠心耿耿,园丁邓恩也如此。大概所有的人都想博得他的欢心和欣赏,于是都为他卖命。
“我其实很早就有了疑心,记得弗拉迪医生翻动的那一堆旧书中间有一捆十七世纪的印刷品吗?我一眼扫视到了一个标题《斯坦福爵士审判及行刑录》。你知道据传斯坦福爵士因为参与反教会的阴谋而被处决,这一记录开始就写的是历史侦探小说之一,《戈弗雷爵士的谋杀案》。戈弗雷爵士被发现死在一条地沟里,而不解之谜是他的身上同时存在有被勒死和被他自己的佩剑刺死的痕迹。我当时就想到那屋里有人从书里得到了启发,但他利用此方式不是想进行一桩谋杀,而是想布置一盘谜局。后来我发现花园里的其它细节也证实了我的想法,他们的手法确实令人触目惊心,但还不单单是恶作剧,它仅仅是一大堆诱饵;因为他们必须尽力把这盘谜局搞得相互矛盾,搞得深不可测,确信我们在短时间内侦破不了,或者说看不穿他们的把戏。于是乎他们把可怜老人的尸体从床上拽下,拖着他在花园里做单脚跳跃和横翻筋斗,死人怎么可能完成这一切?他们甩给了我们一个侦破不了的谋杀案。之后他们把自己留下的足迹用扫帚扫去,却大意地把扫帚留在了门边。幸好我们及时地看穿了他们的伎俩。”
“是你及时洞察了他们的圈套,”弗兰博说道,“至于我嘛,我还得在他们布下的第二条线索上花些时间,就是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药片。
“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脱身了,是不是这样?”布朗神父轻松地说道。
“这也是我飞快驾车赶到喀什特巴利的原因,”弗兰博附和道。
那天夜里,在喀什特巴利教区镇的僧侣院里发生的事件震撼了整个教区的宁静。装盛有多萝西遗骨的圣骨箱、一个用纯金和红宝石装饰的华贵小箱,暂时被停放在僧侣院教堂的侧厅里,等待祝福仪式的高潮到来时展出在行列仪式前。此时,圣骨箱由一个百倍警惕的僧侣护卫着,他和他的兄弟们都知道,泰隆虎和他的同伙正徘徊潜行在附近。突然,一扇花格窗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黑色像蛇一样的东西顺着爬了进来。高度警惕之中的僧侣见此一蹦而起,两步三跨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东西,发现是一个人的手臂,戴着漂亮的袖口和时髦的黑灰色手套。僧侣一边死命揪住,一边高呼有贼;不料此时另有一人从他身后顺门溜进了侧厅,抱起桌上一时没人照看的箱子。被揪住的手臂此时竟然断了开来,僧侣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假的。
泰隆虎从前就玩过这种伎俩,只是这个僧侣不知而已。幸好这世界上还有人熟悉泰隆虎的诡计。就在他准备侧身开溜之际,有个人英勇地堵住了他的退路,他嘴下的八字胡显得十分的英武。弗兰博和泰隆虎犀利的眼光相互注视着,就像格斗开始前双方相互的致意。
布朗神父轻轻地来到了教堂,他想为卷入这件不可思议事件中的几个人做做祷告。他面带笑容,心情还不错,老实说,对于从精神上拯救泰隆虎和他那可叹的家庭一事他并不十分的悲观,应该说比起某些受尊重的家庭他还更有信心。神父的眼睛被面前的场景吸引住了,浮华精美的教堂建筑的尽头是墨绿色的大理石神坛,一群身着深红色法衣的祭师正举行着仪式,他们的面前摆着圣骨箱,箱盖上的宝石像火炭般地燃烧着,还有束鲜艳的红玫瑰。神父的思路忽然又转向了白天发生的事,想到了红头发的女人,和在她的帮助下铸成,而又令她为之发抖的亵渎事件。毕竟,圣女多萝西不也有过异教徒的情人吗?但他并不能支配多萝西,并不能剥夺她的信仰。多萝西为了自由和真理而被处死,她从天堂还给她的情人捎来了火红的玫瑰花……
神父抬起双眼,透过焚香缭绕的青烟和闪烁的灯光,看到祝福仪式已经逐步地达到高潮,看到正在等待的行列仪式。这时,人类千年积累的精神财富和传统习俗一幕一幕地演过他的脑海;那个精美的圣骨箱在拱形大厅阴影的衬托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只永不熄灭的圣火圈,像一个照亮人类黑暗的太阳,它超越了人类一切的积累,照亮了宇宙的黑暗之谜。虽然有的人认为这个谜是永远无法猜透的,但有的人却坚信这个谜会有答案,而且仅只有一个答案。
撒拉丁王子的罪孽
弗兰博离开他在威斯敏斯特的办事处,外出休假一个月。他选择了一只小帆船,决定在船上度假。船非常小,许多时间里只能当做划艇来用。他是要在东部某郡的小河上去度过他的假期。让船航行在这细长的河流上,晃眼看来就好像一条魔船在陆地上行驶,穿越草甸与田畴,平滑地径直向前航行。这条船仅仅适合两个人使用,船上也只够放上必需品。于是弗兰博按照自己特殊的人生哲学,在船舱里贮备了自以为需要的东西。显然,这些必需品可以自动地归为四类:罐装的鲑肉,如果他想吃东西的话;子弹上了膛的左轮手枪,如果他要自卫的话;一瓶白兰地,大概是害怕晕倒而用以提神;最后还有一名神父,也许是担心自己会突然死掉而带上个伴儿,以便临时好做弥撒。这样,弗兰博就带着自己的轻便行李,沿着诺福克郡的小河,缓缓地一路向下游行进,目的地是布罗兹。航行期间,他愉快地观赏着岸上的花园和草坪,陶醉于水中倒映出的高楼和村庄,有时他泊住船,在某个河湾港汉里钓钓鱼,但从某种程度说,他的船始终是紧靠着岸边在行驶。
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弗兰博的休假没有任何目的;但是,也正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他,有他的行动理由。这次旅行,他有一半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他把这个目的看得很严肃,如果成功了,那将给他的假日增光添彩,但由于他同时也把这个目的看得很淡,所以即使失败了,也不至于扫了他的兴头。他的这个目的就是: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江洋大盗,在巴黎出尽风头的时候,他常常会收到疯狂的支持、谴责,甚至是求爱的信。他对这些信一概置之不理,但其中的一封不知怎的留在了他的记忆里。那仅仅是一张名片,装在一个盖着英国邮戳的信封里。在名片的背面用绿色墨水写着一段法文:“如果有一天你会引退,而且成为受人尊敬的人,那么来看我吧。我想结识你,因为我已经结识了同时代所有的伟人。你让一个侦探去逮捕另一个侦探的本事,是法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名片的正面规规矩矩地刻着:“撒拉丁王子,于诺福克,芦苇岛,芦苇斋。”
当时,弗兰博只弄清楚了这个撒拉丁王子曾经是意大利南部的一位才华横溢,受人欢迎的人物,除此之外,也就没有过多地在意他了。据说他年轻时曾经与一名上流社会的贵族夫人私奔。在他的交际圈子里,这种越轨行为并未引起多少震惊,但这一事件到底还是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那是因为另一起悲剧:即据说是这位夫人的丈夫不堪受侮辱而自杀了,似乎是在西西里跳了屋。之后,王子在维也纳住了一段时间,但他近些年好像是在永无休止的旅行中度过的。当弗兰博也像王子一样离开了名流如云的欧洲,到英国定居下来时,便冷不了地想到要去诺福克郡的布罗兹,出乎意料地拜访一下这位闻名于世的流亡者。他不知道他能否找到那个地方,因为实际上那是一个极小的,被人遗忘的角落。然而结果是,他比自己预期要快得多地找到了那个地方。
一天晚上,他们把船泊在一处岸边,岸上长满了高高的草本植物,还有一些修剪了枝头的低矮树丛。划桨的疲惫使他们很快就睡着了,而另一件事却又使他们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因为一轮柠檬色的大月盘正向他们头顶上方肥硕高大的草丛缓缓落下;天空是一片鲜艳的蓝紫色,虽是夜空但却很亮。两个人同时回想起了各自的孩提时代,想起自己像小精灵鬼似地欢蹦乱跳,去淘气,去冒险,任随那繁茂的杂草丛像树林一样把他们淹没。此时,在下沉的月亮的衬托下,雏菊花丛似乎显得格外硕大,蒲公英也变得历历醒目。这无形中让他们想起了儿童室糊着图画的墙裙。河床的下沉足够将他们降到灌木丛和花草的根部以下,他们必须抬起头向上望,才能看得到草丛。
“天哪!”弗兰博说,“我们像是到了仙境。”
布朗神父笔直地坐着,突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他的朋友温和地注视着他,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编中世纪民谣的人,”神父答道,“比你知道更多关于神仙的故事。有时发生在仙境里的不仅仅是好事。”
“哈,胡说!”弗兰博说,“只有美好的故事才会发生在这圣洁的月光下。我赞成现在继续往前走,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他们会死掉,然后腐烂,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月亮,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
“好吧,”布朗神父说,“我从没说过闯仙境就总是错误的,我只是说这可能会有危险。”
他们沿着波光粼粼的小河缓慢地行进;亮丽的紫罗兰色的天空和淡黄色的月光渐渐地暗淡下去,融入广阔而透明的天宇,这预示着黎明的曙光就要来到。一缕缕五彩的霞光最先把地平线从头至尾地撕裂开来,给那愈来愈辽阔的口子渲染上红色、金色和灰色。这时,正前方河畔朦朦胧出一个小镇或村庄,它的黑色轮廓将霞光从中间截断。这时天已放亮,当他们来到这座滨水的小村庄的悬檐和小桥下面时,周围的一切便都清晰可见了。这里的房子屋檐伸出很长,深深地俯向河面,仿佛一大群黑牛和红牛在饮水。晨曦逐渐扩展开来,天色愈显明亮。当他们尚未在这宁静的村庄码头和小桥上发现任何活物的时候,白天就已经悄然莅临于人世之间了。最后,他们见到了一个只穿着衬衣没穿外套的人,表情温和,富态雍容,一张脸圆得像刚下山的月亮。拖长的下巴上,一把红色的大胡子向外发散。潮水缓慢地上涨,那人就依傍在岸上的一根杆子上,伫立着一动不动。
弗兰博不想引起那人对自己的猜疑和分析,于是一冲动,便从摇摇晃晃的小船上站起来,向那人喊叫,问他是否知道芦苇岛和芦苇斋什么的。那位富翁笑得比刚才更加灿烂些了。他抬起手,指指小河前方的那个汊湾,弗兰博没再说话,船继续往前滑行。
船驶过了许多诸如此类的青草密布的汊湾与河段。就在他们快要感到这种搜索行进很单调时,船突然招过一个急转弯,眼前顿现一泓清池,渐渐驶入一大片宁静的河塘,或者说叫湖面吧。俩人本能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在这浩浩一派的,以灌木丛镶边的水面中央,兀然出现一个狭长而低浅的小岛,岛上有一座狭长而低矮的房子,或者说是一座平房。房子以竹料或其他某种坚韧的藤条建成。用作墙壁的竖直的竹条是一种惨淡的黄色,而倾斜的屋顶则是暗红色,甚至是褐色。这样的色调搭配丝毫不使这细长的竹屋显得重复单调。清晨的微风吹得岛上芦苇沙沙作响,风儿在这奇特的肋骨状的竹屋里唱歌,仿佛那竹屋是一支硕大的排萧。
“千真万确!”弗兰博惊叫道,“就是这个地方,总算找到了!这儿就是芦苇岛,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而这座房子就是芦苇斋,如果它确实存在的话,我简直相信那个大胡子胖子是个仙人。”
“也许吧,”布朗神父公正地评判说,“但如果他真的是个仙人,也不会是好神仙。”
神父的话还没说完,性急的弗兰博就已在呜呜作响的芦苇丛中将小船泊上了岸。他们登上那个狭长而怪异的小岛,站在了这座古老而静谧的房子旁边。
房子背朝着小河和岛上唯一的趸船;大门在另一面,正对着岛上的花园。因此,来客要到达正门,就必须紧贴在低矮屋檐的下面,经过一条几乎绕房屋三面而过的小径。俩人从不同的三面墙上的各个窗户望进去,看到的是同一间细长的、光线充足的房间,墙壁上嵌着浅色的木板,里面有很多面镜子。屋内那架式看上去似乎正在为一顿精美的午餐作准备。他们终于绕到正门,看到门口两侧摆着两只青蓝色的花钵。给他们开门的是个男管家,瘦高个儿,面色阴沉忧郁,无精打采。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道,撒拉丁王子不在家,不过估计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屋内的摆设就是为他和他的客人布置的。弗兰博递上那张绿墨水涂写的卡片,只见阴郁的男管家那羊皮纸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生气,他用一种虚弱的谦恭语气,暗示要两个陌生人留下来。“殿下随时都会回来,”他说,“如果他知道错过了他邀请的客人,他会很失望的。他总让我们为他和他的朋友们备一份冷餐,我想他是乐意二位留在此处用膳的。”
弗兰博受好奇心的驱使,决定冒一点险,于是温文尔雅地表示了赞成,那老人便礼貌地领了他们进入细长的,嵌着浅色木板的房间。屋内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只有一点不太寻常,窗子很长,开得很低,而且排列得相当奇特,还有许多同样长而低矮的长方形镜子。这些镜子使房间看上去显得明亮但不实在,让人感觉好像是在室外用餐。墙角挂着一两幅祥和的图片,其中之一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另一张则是两个长头发男孩的红粉笔素描。弗兰博问男管家那个士兵模样的青年人是不是撒拉丁王子,管家短促地回答了一声“不,那是王子的弟弟,史蒂芬·撒拉丁上校。”他说道。尔后老管家突然缄口不言了,仿佛对交谈完全失去了兴趣。
午餐伴着精致的咖啡和烈性甜酒,渐渐进入尾声。饭后,两个客人游览了花园,参观了图书室,结识了房子的女管家——一个黝黑俊俏的女人。她举止颇有些高贵,仿佛是一位出身富贵的圣母。这所房子里似乎只有她和男管家是王子以前在外国的府邸中保留下来的,其他仆人都是女管家在诺福克镇上新招来的。这女人被称作安东尼夫人,但她说话略带意大利口音。弗兰博确信,安东尼是某个拉丁名字在诺福克的土叫法。男管家身上也略微透出一些外国气息,但他的口音和举止都是英国式的,就跟许多上等人家的训练有素的男性仆役一样。
房子尽管精巧别致,却明显地透着一股奇怪的忧伤气息,时间在这儿仿佛停滞了。房子奇长,窗户特多,使得房间里阳光充足,但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阳光。尽管房子里有多种声音,人们的谈话之声、觥筹交错之声、仆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等等,但人在房子里,却还始终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低沉的河流呜呜声,如述如怨,如悲如泣。
“我们拐错了弯,走错了地方,”布朗神父凝视着窗外青灰色的芦苇丛和泛着银光的湖面说道,“不过没关系,一个好人哪怕身在一个坏地方,也可能做出一些好事来。”
布朗神父虽然平日不爱说话,却是个感情特别细腻的人。在芦苇斋度过的这不多但却又漫无止境的几个钟头里,他对芦苇斋的秘密,竟不知不觉地比他的朋友思索得更深邃一些。他知道适度沉默是保持友好的诀窍,乃至在闲聊当中也是至关重要的。于是神父几乎一言不发,但他却从他刚结识的人们那儿,了解到他们所能告诉他的一切。男管家的确生来沉默寡欢,不苟言笑。他对他的主人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原始的爱。据他说,他的主人受到了极不公正的对待。而罪魁祸首似乎就是殿下的弟弟,因为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老管家瘦削的尖下巴就会拉得更长,从鹰钩鼻子里挤出一丝冷笑。史蒂芬上校,很显然是个一无是处的浪荡子,从他好心的哥哥那儿榨取了成百上千的家产,害得他不得不放弃安逸的生活到这儿来隐居。这就是男管家保罗所能透露的一切;保罗显然是一个耿耿情怀,忠贞不贰的好管家。
意大利女管家则比较健谈些。布朗神父觉得她对现状有些不满意。谈到她主人时,她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尽管也保留着某种敬畏。当弗兰博和他的朋友正站在镶满镜子的房间里,审视那两个男孩的素描像时,女管家突然因为家务活走进屋来。这间亮堂堂、镶满镜子的房子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任何人走进来时,都会同时在四五面镜子上被反映出来。布朗神父这时正对这个家庭作评价,他没有转身,但把嘴里说一半的话给打住了。而弗兰博正脸朝上,近距离地研究这幅画,所以没注意来人,他大声说道:“我想这就是撒拉丁兄弟吧。他们俩看上去都是那么天真无邪,很难说哪个好,哪个坏。”但这时他突然留意到了女管家的出现,便把话题转到一些琐事上,尔后漫步踱到花园里去了。布朗神父却仍然注视着红粉笔素描像,安东尼夫人则注视着他。她有一双蕴含悲伤的棕色大眼睛,橄榄色的脸庞上显露着好奇的惊异,这种惊异让她很痛苦,就像人们怀疑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和意图时所表现出的那样。也许是神父的衣着和信条,触动了她对南方故国的不无忏悔的记忆。也许是她认为神父知道得比他表现出来的还多吧,她用一种压低了的声音,仿佛是在对一个同谋者窃窃私语,说道:“你的朋友是对的,在某种程度上,很难说两兄弟哪个好,哪个坏。噢,真的很难说,太难说,哪个是好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布朗神父说道,并开始移步。
女人向他挪近了一步,紧紧拧起眉头,猛然地俯下身来,仿佛一头竖起利角,准备战斗的公牛。
“没有一个好的,”她嘶哑地说,“上校拿了那些钱是够坏的,可王子给钱也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并不是只有上校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一束阳光照在神父侧着的脸上,他的嘴唇不出声地说出了一个词:“敲诈。”就在这时,女管家转过头去,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几乎晕倒。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面色苍白的保罗像幽灵一样地站在门口。因为镜面玻璃墙的反射性能作怪,好像五个保罗同时从五道门进来。
“殿下刚回来。”他说。
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第一扇窗户外走过来,经过阳光照耀下的窗格子时,恍若走过灯火辉煌的舞台。片刻,他闪过第二扇窗户,屋内的许多镜子连续飞快地反映出同一个大步流星,英姿勃勃的侧影。他挺拔而机敏,但头发灰白,肤色呈一种古怪的象牙黄,他有一个短短的,罗马式的鹰勾鼻,通常长这种鼻子的人都会有瘦削的长脸和尖下巴,但这些特征在他的胡须遮掩下并不十分明显。他嘴唇边的髭须比下巴上的胡须要黑得多,有点戏剧性的效果。他的穿着也同样引人注目:头戴一顶白帽子,上衣别着一支兰花,穿着黄马甲,手里握着一双黄手套,边走边拍打挥舞着。当他绕到前门时,他们听到了保罗的开门声,来者兴奋地说:“你瞧,我回来了。”就见木讷的保罗鞠了一躬,用他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答了话。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们的谈话内容旁人听不清。然后,男管家开口说道:“是的,一切谨遵您的意思办。”于是撒拉丁王子一边拍打着手套,一边径直走进屋来与他们打招呼。他们再次看到了那种奇异的现象——五个王子同时从五道门里走进来。
王子将白帽子和黄手套脱在桌上,诚恳地同客人们握手。
“见到您很高兴,弗兰博先生,”他说,“久仰您的大名,请恕我出言冒昧。”
“哪里哪里,”弗兰博先生笑着回答,“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无瑕疵成不了大名嘛,哈哈!”
王子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弄清这句话是否有具体指代。然后他也笑了,让每个人就坐,包括他自己。
“住在这儿很安逸,”他漫不经心地说,“只是无事可干,不过钓鱼感觉不错。”
神父像个孩子一样盯着他,脑子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感觉。他凝视着王子那灰白的、精致的头发卷,白里透黄的面容,和瘦削而略显浮华的身姿。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尽管有些意大利风貌,像舞台脚灯后面的人物装扮。但那种莫名的使神父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在这儿,而恰恰在于王子脸部的轮廓。神父模糊地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这感觉折磨着他。眼前这个男子好像是他的某个化了装的老朋友。突然,他想起了那些镜子,于是把他的幻觉归结成为那些镜子对人脸的复写作用的结果。
撒拉丁王子饶有兴致并技巧姻熟地将自己的注意力用在两位客人身上,当他发现弗兰博侦探喜爱运动,急于享受他的假日时,他带领着弗兰博和他的船,将他带到这条溪上垂钓的最佳地点。二十分钟后,他驾着自己的独木舟返回,马上又去图书室见了布朗神父,以同样彬彬有礼的方式加入神父的哲学爱好之中。他好像对垂钓和书籍都知道不少,尽管在两方面的知识都算不得最有启发性。他会讲五六种语言,尽管大多是每种语言的俚语。他显然在几个城市居住过,在各式各样的社会群体中呆过,因为他讲的一些最富刺激性的故事,竟然都是关于赌场和鸦片窟,澳大利亚强盗和意大利土匪等。
布朗神父知道,这个曾经名噪一时的撒拉丁王子,最近几年几乎都是在无休无止的游历中度过的。但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作为王子,他的旅行在别人眼里看来是那么不体面,或者说那么让人好笑。
事实上,尽管撒拉丁王子展示了他深谙世故的稳重,他身上还是辐射出了一种烦躁不安,甚至是不可靠的东西,这一点当然没有逃得过神父这样敏感的观察者的眼睛。他有一张挑剔的脸庞,但他的眼睛是狂乱的。他偶尔有些神经质的动作,就像一个醉酒的人或是瘾君子那样,要阵发性地颤抖。他不掌管家政,也不假装他有权掌管。家里的事统统交给了两个仆人,特别是男管家。保罗显然是这所房子的顶梁柱。实际上,保罗先生与其说是个管家,还不如说是个高级服务员,甚至可以说是个宫廷内侍。他不与王子共餐,但他进餐几乎和主人一样隆重。所有的仆人都怕他。他向主人征求意见是礼貌而有教养的,但却有点说不出的矜持——就好像他是王子的私人律师一样。相比之下,忧郁的女管家就逊色多了,实际上,她好像是故意不想让别人注意她,而且她只服侍男管家。关于那个敲诈兄长的上校弟弟的耳语,她只说了一半,布朗神父也没再听到更多的这种富有震撼性的传闻了。那个满怀仇恨的上校是否真地在威胁着王子,神父尚不能确定。但是一些事实表明:撒拉丁的生命安全并无保障,并且他还总在遮遮掩掩,这样看来传闻就更加可信了。
昏黄的傍晚笼罩着水面和柳树成荫的堤岸,远处传来一两声麻雀的沉闷叫声,好像是精灵在倭鼓上跳舞。王子和神父再次步入那间满是窗户和镜子的长形大厅。忧郁、不祥的预感像一朵阴云,再次掠过神父的心头。“要是弗兰博回来就好了。”他嘴里咕哝着。
“你相信命运吗?”不安的撒拉丁王子突然问道。
“不。但是,我相信命运审判日。”他的客人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王子从窗前猛地转过身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神父,他的脸背着光,整个身子陷入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的意思是:我们正站在单面花毯的反面,有些事在这儿发生毫无意义,但在其它地方则不同。在其它地方真正的罪犯才会受到惩罚,而这里看起来会经常冤枉好人。”
王子发出动物一样的怪叫,阴影中的眼睛闪着奇特的光。布朗神父沉默着,但是一个甚至令他自己都震惊的新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中:撒拉丁这种敏感中混杂着鲁莽的反应,难道还另外意味着什么?王子是否真的神志清醒?现在,他正一遍遍地重复着“冤枉好人,冤枉好人”,次数已经超过了人正常的感叹。
过了一会儿,神父又发现另外一件事——从面前的镜子里,他看到门静静地敞开着,男管家保罗先生正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仍是一脸苍白,毫无声色。
“最好还是现在就告诉您,”管家保罗操着一成不变的资深私人律师般的僵硬,和一种令人敬畏的口吻说道:“六人划着一条船已经停在趸船边了,船尾坐着一位先生。”
“一条船,”王子重复道,“一位先生。”他挪动着步子。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偶尔有一两声水草丛里的鸟鸣。正在这时,一个人的侧影正经过阳光照射到的三扇窗子。一两个小时前王子也经过了那里。除了都长着鹰勾鼻外,这人的轮廓与王子的差别很大。撒拉丁戴着崭新的白礼帽,而来客的黑帽子要不是早已过时了,就是某种外国款式。黑帽下一张年轻、严肃的脸,剃过的下巴泛着青光,有点像年轻的波拿巴·拿破仑。古怪过时的打扮好像是完完整整地从他的祖辈那儿继承来的。他穿着一身蓝色破礼服,一件使他看起来像个士兵的红背心,下身着一条在维多利亚早期曾经十分普遍,但现在看起来却是那么不协调的粗纹白裤子。在这些从旧衣店里挑出来的打扮中,突现出来一张橄榄绿,极其率直的年轻面孔。
“见鬼!”撒拉丁王子诅咒着。他将白礼帽扣在头上,径直走到前门,砰地将门向外一推,使它暴露在洒满夕阳的花园里。
不速之客和他的随从已来到草坪上,像一小列军队一样站着。六名划桨手已经将船推上岸停顿好,威风凛凛地列在船边,像竖长矛一样地竖着船桨,他们肤色黝黑,有几个还戴着耳环。其中一名随从提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黑箱子,走到前面,在那个橄榄肤色的年轻人身边站定。
“你就是撒拉丁?”年轻人直声问道。
撒拉丁很不以为然地点头承认。
来客有一双猎犬一般的暗褐色眼睛,与王子那闪烁不定的灰色眼睛截然不同。这张脸似曾相识?神父又被这种感觉焦灼着。他又想起在那间布满窗户和镜子的大厅里,王子一遍遍重复一个词的情景,现在两者忽然联系到一起……“见鬼,又是那个水晶宫殿!”神父咕哝了几句,“怎么总是看到相同的东西,简直像做梦。”
“您是撒拉丁,那么我告诉您,我叫安托尼里。”
“安托尼里,”王子懒懒地重复了一遍,“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幸会。”年轻的意大利人说着,左手礼貌地摘下他那顶过时的帽子,右手却猛地击在王子脸上。这一下很猛烈,很突然,使王子的白帽子给带落,滚下石阶,旁边的蓝色花瓶也被碰掉在基座上。
但是,王子无论如何也不是懦夫。他冲过去一把扭住对手的喉部,几乎将他扳倒在草地上。他的对手一面摆脱,一面又匆匆忙忙地摆出一种形式古怪而又不合适宜的礼貌。
“好吧。”他喘着气,用英语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辱没了您,现在我要求决斗。麦考,打开箱子。”
站在年轻人身边戴着耳环的人打开了箱子,取出两把钢柄钢刃、寒光四射的意大利剑,并将剑插在地上。陌生的年轻人面朝着入口站着,微黄的脸上充满敌意,两把利剑就像坟墓上的十字架一样立在草坪上;一排士兵列在后面。这情景古怪得让人想起蛮荒时代的审判庭。这一幕插入得这么快,以至于周围其他的一切还都未来得及改变——金色的夕阳余晖仍在草坪上闪耀,麻雀仍在欢跃,鸟叫声好像在宣布着微不足道但又可怕的命运。
“撒拉丁王子,”那个叫安托尼里的人说,“当我正在襁褓之中时,您就杀死了我的父亲,偷走了我的母亲;相比之下,我的父亲还要幸运一些。你杀他的手段并不磊落,但是我要堂堂正正地打死你。你和我那个罪恶的母亲驾车把父亲带到西西里的一个偏僻关口,把他从悬崖上推了下去,然后就上了你们自己的路了。如果我愿意的话,我本可以学你,但那太卑鄙了。我踏遍世界地追踪你,但一次次都让你逃走了。但是,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你的绝路。你现在已经在我的手里了,我给你一个决斗的机会,虽然你没有将同样的机会给我父亲。选一支剑吧!”
撒拉丁王子紧锁眉头,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而那一打击使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他蹦了过去,抓起一支剑。布朗神父也往前蹦过去,想调解这场纠纷。但他很快就发现,他的加入会使事情变得更糟。撒拉丁是法国共济会的成员,一个激进的无神论者。布朗神父可以用矛盾的观点劝说他。但王子的对手却是无论神父还是其他俗人都说服不了的,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张波拿巴犬的面孔和棕色的眼睛,他的性情比清教徒还要果敢得多,他没有宗教信仰。他是一个从原始社会走出来的头脑简单的杀手,一个石器时代的人——一个石头人。
还剩下最后一个希望:把仆人们叫来。布朗神父转身跑进屋子里,然而他发现所有的下等佣人都放了一天假,上岸去了,只有忧郁的安东尼夫人独自在狭长的房间里,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但就在她转过苍白的脸,面对着他的那一刻,神父解开了这所镜子屋的一个谜。刚才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跟安东尼夫人的深棕色眼睛一模一样!一瞬间,神父好像把整个故事看懂了一半。
“你儿子在外面,”他说,没有其它多余的话,“要么他死,要么王子死。保罗先生现在在哪儿?”
“他在趸船上,”那个女人有气无力地说,“他在——他在——发信求援。”
“安东尼夫人,”布朗神父神情严肃地说,“现在没有时间讲废话,我的朋友驾船下河去钓鱼去了,你儿子的船被你儿子的人看着,现在只剩下这一只小筏子,保罗先生究竟用它在做什么?”
“圣母啊!我不知道。”说完这话,她就直挺挺地昏倒在铺着席子的地板上了。
布朗神父把她抬到沙发上,拎起一罐水泼到她身上,喊了几声救命。然后就冲到小岛码头的趸船边。但小筏子已经到了水流的中央,老保罗正在又拉又拽地往上游驶去,他的力气之大,在他这个年纪还真让人不敢相信。
“我一定要救我的主人,”他喊道,眼睛疯狂地燃烧着,“我会救他的!”
布朗神父只能注视着小船往上游挣扎,在心中祈祷,愿主保佑这个老人能及时叫醒小城的人们,除此之外,什么办法都没有。
“决斗已经打得很厉害了,”神父挠了挠蓬乱的灰褐色头发,喃喃自语,“但这个决斗里有问题,这个决斗本身就是个问题,我能肯定。但那能是什么问题呢?”
他站在水边,凝视着夕阳的绰绰倒影。这时他听到岛上花园的另一端传来冰冷的短兵相接的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他转过头去。
在这长形的小岛伸向水面最远的海角,或者叫海岬上,决斗者已经在最外围的玫瑰花丛前面的长条形草坪上交锋了。他们头顶的暮色仿佛纯金做成的穹顶,熠熠生辉,尽管神父这时离他们很远,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同样被衬托得一清二楚。他们都已脱掉外套,但撒拉丁的黄马夹、白头发,和小安托尼里的红马夹白裤子等,都在均匀的霞光中闪闪发亮,像上了发条的两个彩色玩偶。剑光从剑尖闪烁到剑柄,就像钻石别针一样耀眼。两个人影显得很小,很活跃,而在他们的动作里隐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他们看起来就像两只蝴蝶,都试图将对方钉在木栅上。
布朗神父拼命地飞奔过去,两条腿行如旋转的车轮。但当他到达决斗场时,他发现自己来得既太迟了,又太早了——来得太迟以至不可能阻止这场决斗,更何况决斗是在那几个扶桨而立、表情严峻的西西里人的保护之下;但要想预见什么灾难性的后果,那又还太早。两个格斗士真是棋逢对手。王子轻蔑而自信地舞着剑,西西里人的出招则无不隐含着杀机。如此精彩的剑术在熙熙攘攘的竞技场中也属罕见,而在这条芦苇河中的一座被人遗忘的小岛上,却是寒光闪烁,剑气逼人。双方势均力敌,久久相持不下。一直在旁边竭力劝解的神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照理讲,保罗马上就会带警察来,并且如果弗兰博此时钓鱼归来,情形也会有所转机,因为弗兰博的体格气力抵得上四个男人。但是,见不到弗兰博的踪影,更奇怪的是,也见不到保罗或警察要来的迹象。这里没有木筏可乘或树枝可依。他们就这样被困在了一片宽广而不知名的湖泊中央的孤岛上,仿佛在太平洋的一块岩石上一样与世隔绝。
他正这样想着,击剑声突然变得急速而短促,只见王子双臂扬起,对手的剑尖穿过他的肩胛骨刺过来。他磕磕绊绊,像翻跟斗一样转了一个大圈,剑飞脱出手,像流星一般俯冲到远处的河水里;而他自己则以天崩地陷之式往后倒,压断了一棵大玫瑰树,溅起一团红土——像异教徒献祭时燃起的香。西西里人用对手的血祭祖了亡父的在天之灵。
神父当即跪在尸体旁边,但太迟了,那已经是一具死尸。他仍然试图作一些无望的补救。这时,他第一次听到河那边远远地传来声音,然后看到一艘警船,满载着警察和其他重要人物,快速地驶近趸船,神情激动的保罗也在其中。神父满腹狐疑地站起身来,表情沮丧。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们不早些来?”
约摸七分钟以后,岛上挤满了镇上来的人和警察。警察逮捕了胜利的决斗者,例行公事地提醒他,他所说的任何话都将被用作审堂口供。
“我再也不会说什么了,”那偏执狂的脸平静得让人惊诧,“我永远也不会再说什么了。我现在很高兴,除了被绞死之外别无所求。”
警察将他带走时,他闭上了嘴,事实上(尽管这难以置信),他除了在审判庭上承认自己“有罪”以外,的确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布朗神父看着花园里突然出现的人群,看着凶手被逮捕,看着尸体在医生检验过后被抬走,这一切好像只是一场肮脏噩梦的终结。对于这一切,他无动于衷,恍如仍在梦里。他作为证人报了自己的姓名住址,但谢绝了他们提供的返岸小船,而独自留在了小岛上的花园里,凝视着折断的玫瑰丛和刚上演了那出无法解释的简短悲剧的绿色剧场。河上,天色渐渐黑暗,沼泽岸边升起一层薄雾,几只晚归的鸟儿偶尔掠过水面。
神父潜意识(这潜意识异乎寻常地活跃)中始终觉得(尽管这毫无根据)事情并没有弄清楚。这感觉一整天都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不休,挥之不去,而且用他设想的“镜面地带”效应,也不能完全解释通。他隐约觉得,自己看到的并非事情的真相,而只是一场游戏或假面戏剧。但是人们并不会因为玩游戏而被绞死或刺死。
他坐在更船边的石阶上,沉思着,却看到一艘又大又黑的帆船,顺着波光闪闪的河面悄无声息地漂过来,他一跃而起,心中感慨万千,几乎要哭出来。
“弗兰博,”神父惊叫着,只见这位运动爱好者提着渔具上岸来,神父把他的手握了又握,很让他感到惊讶。
“弗兰博,”他说,“你没有死?”
“死?”钓鱼归来的弗兰博诧异地重复道,“我为什么要死?”
“噢,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死了,”布朗神父异常激动地说道,“撒拉丁被谋杀了,安托尼里将要被绞死,他妈妈不堪这沉重打击,整个人几乎都垮掉了。而我呢?有时真不知道自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不过,感谢上帝,你还活着。”说着就去拉弗兰博的胳膊。弗兰博这时给弄得满脑子都是问号。
他们从趸船回到矮竹屋的屋檐下,透过一扇窗户向里看去,就像刚来时一样。屋子里灯火通明,好像故意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在撒拉丁的毁灭者像电闪雷鸣一般降临小岛上之前,长厅里的桌子就已经为晚餐摆设停当。现在,晚餐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安东尼夫人坐在桌子的下首,颇显悲伤,而上首坐着的保罗先生俨然就是东道主。保罗正惬意地饮酒吃菜,他那双模糊不清的蓝眼睛显得很古怪,但他神秘而枯槁的脸却掩饰不住满怀的喜悦。
弗兰博不耐烦地敲着窗子,猛地一下把它推开,探头进去,一脸义愤。
“好哇!”他叫道,“也许你是需要吃点东西,这个我能理解,可你竟然趁着主人在花园被谋杀的时候偷吃他的晚餐!”
“在我漫长而又愉快的一生中,我偷过不少东西,”这个古怪的老人平静地回答道,“但这顿晚餐的确不是偷来的。这晚餐、这房子、还有这花园,碰巧都是属于我的。”
弗兰博脸上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的意思是,撒拉丁王子留下遗嘱……”
“我就是撒拉丁王子,”老管家慢慢地咀嚼着一块咸杏仁,说道。
布朗神父正看着外面的鸟,一听这话,就像被击中一样突然跳了起来,把头伸进窗户,脸色苍白得像萝卜。
“你是谁?”他几乎尖叫着问。
“保罗·撒拉丁王子,先生。”这个高龄老人彬彬有礼,边说边端起一杯雪利酒,“我是个顾家的人,在这儿过安静的生活。谦虚地说,我叫保罗,而我那个不幸的弟弟叫史蒂芬。我刚听说他死了——死在花园里。当然,他的仇人追他到这里并不是我的过错。这只能怪他生活不合常理,毕竟他不是个本分人。”
他陷入了沉默,两眼直勾勾地盯在对面女管家头顶上方的墙壁上,那女人低垂着脑袋,面色优郁。他们在她脸上明显地看到了与死去的史蒂芬相似的家族相貌的特征,然后保罗耸耸肩,微微一阵抖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但表情并没有改变。
“我的上帝!”弗兰博顿了一下喊道,“他在笑!”
“离开这儿,”布朗神父脸色惨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回船上去吧,这里简直没有诚实可言。”
当船离开小岛时,夜幕已经降临。船摸黑驶入下游。为了能够暖和一点,他俩各抽一支大雪茄,烟头在黑暗中闪烁,好似船上两盏红灯笼,布朗神父拿开嘴里的烟说道:
“我想你现在应该猜出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了吧!毕竟,这是一个很原始的故事。一个人同时有两个敌人,他很聪明,他发现两个敌人比一个好对付。”
“我不明白。”弗兰博回答。
“噢,这真的很简单,”他的朋友回答说,“很简单,虽然并不清白,两个撒拉丁都是恶棍,只不过年长的王子很高明,而年轻的上校则很愚蠢罢了。这个穷军官从乞讨沦落到敲诈勒索,不知哪一天开始,他卑鄙地抓住了兄长的把柄。很明显,那不是一件小事,因为王子保罗·撒拉丁原本就很放荡,没有名誉可言,一点小过错是不会让他觉得怎样的。事实上那是个要杀头的罪过,毫不夸张地说,史蒂芬把绞索套在了他兄长的脖子上,他通过某种方式发现了西西里事件的真相,而且能够证明保罗在山谷里谋杀了安托尼里。以至王子的万贯家财看起来倒成了累赘。”
“除了这个吸血鬼弟弟,撒拉丁王子还有另一个忧虑:那就是安托尼里的儿子,在西西里事件发生时他还是个孩子。但撒拉丁知道,他在近乎野蛮的西西里受教育长大,他生存的唯一目的便是替父报仇——不是运用法律手段(他没有史蒂芬所能提供的法律证据),而是运用复仇这个古老的武器。这孩子对武器样样精通,身手不凡。等他长大成人可以施展技艺的时候,撒拉丁王子便开始‘旅游’——报纸上是这么说的。事实上他是开始了逃亡生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就像一个被通缉的罪犯,身后总有个人在穷追不舍。这就是撒拉丁王子所处的境地——形势相当不妙。为躲开安托尼里,花的钱越多,让史蒂芬闭嘴的钱就会越少,反之,给史蒂芬的钱越多,他最终甩掉安托尼里的机会就越小。然后他就让自己成为了伟人——一个拿破仑一样的天才。”
“他并没有与这两个对手继续抗衡,相反的,他出其不意地向他们同时‘投降’。就像一个日本摔跤手一样先退一步,结果却使他的敌人摔倒在他的脚下。他不再做‘环球旅行’,并让安托尼里知道了他的地址;同时他将一切都给了他弟弟,他送给史蒂芬足够的钱,满足这个弟弟对时髦衣服和舒适旅行的欲望,并且还有一封信,大意是:‘这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了,你已经榨干了我。我在诺福克还有一座小房子,房子里有仆人和一间地下室。如果你还不满足,这便是你唯一可拿去的东西了,如果想要就来吧!我可以作为你的朋友、代理人或其它什么角色呆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撒拉丁王子知道,除了画像外,小安东尼里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兄弟俩,他只知道他俩长得很像,都长着又硬又刺的灰白胡子。于是王子便刮去他的胡子,静静等候。这一招果然灵验,这个不幸的上校穿着新衣服,像真正的王子一样趾高气扬地迈进这个竹房子时,也就意味着他将面对安托尼里的剑尖了。
“但是问题还有一个遗漏之处,那就是人性中爱惜荣誉的一面。对于像撒拉丁王子那样的恶魔来说,他的如意算盘经常会被一些意想不到的美德破坏——他想当然地认为安托尼里会采取一种隐蔽、残忍、很不磊落的手段来复仇。受害者要么在晚上被一刀捅死,要么被栏栅背后飞来的一颗子弹射中,一句话没留便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且不论怎样,这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但如果安托届里像骑士一样提出决斗,那保罗王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当我发现他要驾船离开小岛时,他惊惧万分。他想赶在安托尼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前光着脑袋乘敞口船逃掉。
“当然,尽管十分焦虑,撒拉丁王子却并不绝望,因为他了解他那爱冒险的弟弟,也了解那个疯狂追杀他的仇人?。冒险家史蒂芬会对身份守口如瓶,因为他很乐于扮演王子这一角色,也渴望拥有一个新的安乐窝;因为他认为自己有那份运气,还有精湛的剑术。至于那个疯子安托尼里,肯定是到死都不会说出他的家五。保罗一直在河上徘徊,直到他知道决斗已经结束,然后坐下来,心满意足地品尝他的晚餐。”
“天哪,上帝!”弗兰博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一招是从魔鬼撒旦那儿学来的吗?”
“他是从你那儿学来的!”神父回答。
“绝不可能。”弗兰博断然说道,“从我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神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凑近雪茄烟头的微弱火光。只见上面用绿墨水写满了字。
“你还记得他最初的邀请吗?”神父问道,“还有他对你辉煌的罪犯生涯的赞美吗?他还提到‘你让一个侦探去逮捕另一个侦探的本事’?他只不过是效仿你罢了。他前后都有敌人,于是他就很狡猾,很迅速地溜到了旁边,让他的两个敌人闯到了一块并自相残杀。”
弗兰博一把从神父手里夺过撒拉丁王子的请帖,疯狂地将它撕得粉碎。
“这是我最后的余孽,”他边说边将撕碎的纸片撒向时起时伏的深色水波,“它会毒死水里的鱼。”
白色纸片的最后一丝影迹在绿波中沉下去,消失在黑暗中。微弱的,生机勃勃的晨曦改变了天空的颜色,杂草后面的月亮显得更加苍白。他们坐在船上,漂流着,静寂无声。
“神父,”弗兰博突然问,“你认为这只是一场梦吗?”
神父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仍沉默着。黑暗中,一丝干草和果树的清香飘来——起风了。一会儿,这种清香充溢了小船,涨起了船帆,将他们带到和风拂面的下游,带到一个幸福之地,一个善良人的安居之处。
三件死亡工具
通过拜访证实,布朗神父比我们大家都更明白:当他去世的时候,人人都会对他怀着深深的敬意。但他在天亮有人敲门告诉他阿朗·阿姆斯特朗爵士被谋杀的消息时,他仍旧感到十分不悦。将神秘的暴力事件与神父这样一位十分有趣而受人欢迎的人物联系在一起,看起来似乎相当古怪,不合时宜。阿姆斯特朗爵士充满着戏剧味道,他的行为似乎也总因富有传奇般的色彩受人欢迎,所以,听到他的死讯无异于听到桑尼·吉姆上吊自尽或匹克威克先生死在了汉威尔那样令人吃惊。尽管爵士是一位慈善家,并常与社会的黑暗面打交道,但他的行事却尽可能的光明磊落——对此他颇为自豪。他的政治、社会演说总是滔滔不绝,充满着趣闻轶事和“哈哈大笑”。他体魄健壮,头脑中所持有的伦理学说充满了乐观色彩。他老是带着永恒的、一成不变的盎然兴味,去谈论禁酒问题(他最喜爱的话题),以显示他是绝对禁酒者。
关于他生活中的转捩点,更是让他在严肃的讲台和教堂讲坛上不断地重复而成故事新编、老生常谈了。这个转折就是:当他还在孩提时代时,他脱离了喜爱的苏格兰神学,终日沉湎于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又从这二者中获得自拔,最终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他的说话不失于谦虚)。然而,他的浓密动人的白胡须、圆圆的胖脸、频频出现于各种晚宴和聚会场合的熠熠生光的眼镜,使人很难相信他曾经是一名病态的嗜酒之徒和卡尔文派教徒。在一般人看来,他是芸芸众生中最严肃却又最活泼的人。
他住在汉普斯特德郊区的一座漂亮房子里,房子高大但并不宽敞,是一个现代化且富有诗意的塔楼式房屋。房子侧面最细窄的部分耸立在一片陡峭的草坡上,一条铁路穿坪而过,火车开过时,便使这房子的这一部分也随之震动。阿姆斯特朗爵士夸口说,这没什么害怕的。但如果平时是火车震动房子,那么那天的事情便颠倒过来了:房子剧烈地震撼了火车。
引擎放慢速度,机车刚好停在屋角接近草坡的那个地方,大多数机械运动的车辆要给拦住,过程都是十分缓慢的,但这次却阻拦得特别迅速。一个裹着黑衣,甚至还戴着黑手套(有人记得)的人出现在火车上方的高坡上,像阴沉可怕的风磨一样挥动着手。本来,这样做即使是一列慢行的火车也拦不住,但是拦车人发出凄厉的喊叫,人们后来谈起时觉得十分古怪而陌生,发出的是一种哪怕没听清但也足以撕心裂肺的叫声:“杀人了!”
但是..后来,列车司机却发誓说当时没有听清那三个字,而只要听到你明确可怕的喊声,他也会照样停车的。
火车一停下,现场充满了浓郁的悲剧特征。身穿黑衣站在草坡上的人名叫马格鲁斯,是阿朗·阿姆斯特朗爵士的男仆。男爵在他的乐观派的谈论中,常常嘲笑他这个忧郁仆人的黑手套,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取笑他。
一两位调查员下了火车,跨过笼罩着迷雾的树篱,发现一具老人的尸体几乎滚到了坡底。死者身上穿着的黄色睡袍上,有一条明显的鲜红色带子。一节绳子似乎缠在了他的腿上,可能是搏斗中缠在一起的。死者身上有些血渍,尽管不很多。尸体弯曲着,扭成了非活人所能蜷曲的姿势。这死人便是阿姆斯特朗爵士。经过一阵骚乱之后,人丛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蓄着金黄色胡须的人,有些乘客尊称他为死者的秘书,他名叫帕特里克·罗伊斯,曾经是波希米亚的社会名流,在整个波希米亚的艺术界,更是名声显赫,如日中天。他重复了一遍男仆的惊叫,听起来更加含糊,但却更令人信服。艾丽斯·阿姆斯特朗是从房子里走出来的第三个人,只见她步履蹒跚、摇摇摆摆地走进了花园。此后火车司机驱车赶路。汽笛拉响了,列车驶向下一个车站去求救。
前波希米亚秘书罗伊斯向布朗神父提出请求,希望他协助官方侦探梅尔顿警官破案。帕特里克·罗伊斯出生于爱尔兰。他是一个生性随意的天主教信徒,只有等到真正遇上麻烦时,才会记得起自己的宗教信仰来。关于布朗神父的无数精彩故事,罗伊斯的这位官方朋友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因此,当年轻的侦探梅尔顿领着小个子神父,徒步穿过田野来到铁轨跟前时,他们之间的谈话远比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的谈话要亲密得多。
“据我看来,”梅尔顿先生坦诚地说,“这案子根本就理不出什么头绪来。没有值得怀疑的人。马格鲁斯是一个严肃的老蠢物,他太笨了,成不了凶手。罗伊斯是男爵多年的密友,他的女儿十分尊敬他,这是不容置疑的。此外,这案子也太离奇了。谁会杀害像阿姆斯特朗这样令人喜爱的家伙?谁会在饱享宴席美餐之后去将盛情致辞的东道主杀掉,他那样做无异于谋杀圣诞老人!”
“不错,这房子确实可爱,”布朗神父赞美道,“房主人活着时屋子里喜气洋洋,你认为他死后还会充满欢乐吗?”
“是的,”神父平静地接着说道,“他以前是快快活活的。但他是否用他的快乐感染过别人?说得明白点,是不是除了他之外,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很快乐?”
梅尔顿心灵之窗顿时掠过一道惊人的奇怪闪光,从这一丝闪光中,我们第一次看清了我们一直知晓而不明朗的事情:他经常到阿姆斯特朗家去,料理一些慈善家的公务什么的。现在,他开始回想起来,那是一间很沉闷的房子。房子高大而又凄清;室内装饰十分简单,也很土气;干燥的走廊用电灯照亮,看上去却比月光更阴郁。尽管老人的红润脸膛及银色胡子像篝火一样照亮了每一处房间和过道,但却不能留下任何温暖。毋庸置疑,这个地方古怪而不舒适的原因是由主人的活动和热情引起的。他常说,他不需要炉子和电灯。他只是带着自己的热量。当梅尔顿回想起其他家庭成员时,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也和主人一样,不过是些活动着的阴影或幽灵而已。神情忧郁的男仆戴着黑手套,自身几乎就像一场噩梦。秘书罗伊斯神情严肃,是个十分壮实的家伙,身穿花呢衣服,蓄着短短的胡须,但在他那枯草般黄色的胡须中,竟奇怪地掺杂着像花呢一般的灰色,他的前额上刻满了早早生出的皱纹。谈到阿姆斯特朗的女儿,人们简直难于相信她竟会是他的女儿: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弱不禁风,但表面上看去还是十分优雅,虽然她的身体像白杨一样颤动。梅尔顿有时不禁要想:她是不是被过往火车的隆隆声吓成这样的?
“你瞧,”布朗神父轻轻地眨眨眼,说道,“我不敢肯定,阿姆斯特朗的这种快乐在其他人心中也是这样轻松愉快。你说没有人会杀害他这样一个快活的老人,但我却不这么确信,没有哪种情感表现会激发不起敌对性的反应。如果我杀死了哪个人的话,”他十分简捷地补充道,“我敢说那人很可能是个乐观主义者。”
“为什么?”梅尔顿叫道,心里觉得十分好笑,“你认为人们不喜欢轻松活泼?”
“当然,人们喜欢笑口常开,”布朗神父答道,“但我认为他们不喜欢永久的微笑。没有幽默的喜悦是非常令人难堪的事。”
两人沿着铁路旁的草坡,顶着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当他们来到阿姆斯特朗的房屋跟前,步入高高屋宇投射下来的阴影中时,布朗神父仿佛突然撇开了烦恼的思绪,丝毫不必再为它挂心了,启齿说道:“当然,就饮酒自身而言,那是无可厚非的。但有时我又情不自禁地觉得,即或像阿姆斯特朗这样的人,也会偶尔来上一杯,以浇愁肠。”
梅尔顿的上藏书网司,一位叫格尔顿的头发灰白、才干出众的侦探正站在草地上,一边等待着验尸官,一边同帕特里克·罗伊斯交谈着什么。罗伊斯以其高大的肩膀和毛茸茸的胡须而显突出,头发高耸,更使他显得引人瞩目。因为他走路时总是有力地俯着身,看上去似乎总是乐意于用自己沉重而卑微的方式去履行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像老牛拉车一样地完成本分。
看见神父,罗伊斯非常高兴地抬起头来,领着神父从原地离开几步。与此同时,梅尔顿充满敬意地与那位年长的侦探交谈起来,口气中带着孩子的急躁。
“吉尔德先生,您对这宗神秘案子的调查是否又取得了什么进展?”
“根本没什么神秘可言。”吉尔德回答,同时垂下似梦似幻的眼睑,看着坡下的白嘴鹤。
“哦,可我心里却装满了疑问。”梅尔顿笑着说道。
“非常简单,小伙子,”老调查官凝视着前方,抚摸着自己灰白的胡茬,“在你离开这里去找罗伊斯的神父之后才三分钟,整个事情便已水落石出了。你知道那个拦住火车,戴黑手套的脸色苍白的仆人吧?”
“我应该知道他的。他有些使我毛骨悚然。”
“那么,”吉尔德慢条斯理地说,“当火车继续往前开时,那人也离开了。难道你不认为,他既然敢于乘着那趟去叫警察的火车逃跑,这本身就说明他是一个相当冷静的罪犯吗?”
“我想您是具有相当把握的,”年轻人说道,“那么是他杀害了他的主人?”
“是的,小伙子,我十分肯定,”吉尔德干巴巴地答道,“理由很简单,那仆人把他主人桌上的两万英镑纸币给卷跑了。但是,值得探究的是他怎么杀死主人的。死者的头骨似乎被较大的武器给击破了,然而四周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凶手很难把凶器带走,除非凶器十分小巧,不惹人注目。”
“也许凶器太大,没被发现。”布朗神父神情古怪,咯咯地笑着插进来说。
听到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吉尔德回过头来,非常严肃地问布朗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知道这样看问题十分愚蠢,”布朗神父抱歉地说,“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但可怜的阿姆斯特朗是被一根巨大的棍棒击中而致死的,一根绿色的棍棒,太大了,所以我们看不见它。我所指的棍棒实际上就是这片土地。他是在我们此刻站着的绿色草坡上撞死的。”
“为什么这样认为?”侦探脱口而出道。
布朗神父阴郁的脸转向房子窄窄的正面部分,漠然地眨巴着眼向上仰视。顺着他的目光,其他几个人看到,就在房子的几乎看不到的背面的最高处,一个小阁楼的窗子敞开着。
“难道你们不觉得,”神父像孩子一般笨拙地指过去,解释道,“他是从那里被人推下来的。”
吉尔德皱紧眉头审视了一番窗户,说道:“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如此肯定。”
布朗神父睁大了灰色的眼睛。“为什么?”他说,“死者的腿上有一截绳子,而绳子的另一截就悬在窗户的角落里,难道你还没注意到?”
看那样高的高度,绳子就好像是一丝尘埃或一根细发,但精明的老侦探感到十分满意,说道:“那倒是肯定无疑的。”
正当他们交谈得十分热烈的时候,一辆只挂着一节车厢的专列在他们左边的铁路拐弯处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另一群警察。马格鲁斯,那名潜逃的仆人的面孔也出现在他们中间。
“太好了,他们抓到他了!”吉尔德叫道,轻快敏捷地迈步迎上前去。
“你们找到钱了吗?”他向第一个警察嚷道。
对方带着十分奇怪的表情看着他,答道:“没有。”随后又补充道,“至少此地没有。”
“请问你们当中谁是检察官?”马格鲁斯开口问道。
他一说话,在场的每一个人便都豁然明白:为什么火车也居然会给他的声音止住。他的长相十分呆滞,光滑的黑发,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他的眼睛细小,嘴唇窄,一眼便可看出他是一个东方人。自从他被阿朗爵士从伦敦一家餐馆的服务员队伍中“拯救”出来,从某些人称之为无耻的勾当中“拯救”出来,他的血统和姓氏便一直令人感觉扑朔迷离。尽管他的脸色总是一片漠然,但他的声音却十分生动。也不知是由于外国人说英语吐字清晰,还是由于马格鲁斯敬重他的主人(他的耳朵有点聋),这位仆人的声音十分响亮刺耳,使得在场99lib?t>的人听到他说话时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这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的,”他毫不动情地大声说道,颇显其厚颜无耻,“我那老主人总是让我穿黑衣服逗他玩乐,但我说我就只能为他的葬礼作点准备。”
他挥动了一下戴着黑手套的两只手。
“警官,”吉尔德检察官说道,十分嫌恶地看着他那双黑手,“你怎么没给这家伙戴??
上手铐?他看上去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但是,先生,”警官以同样古怪而疑惑的神色回答道,“我认为我们不能这样做。”
“你这话什么意思?”对方尖锐地说道,“难道你没有逮捕他?”
马格鲁斯那刀锋一样的嘴上挂起了一丝嘲意。一列火车驶来,呼啸声古里古怪地与他的嘲讽产生共鸣。
“我们逮捕了他,”警官郑重其事地回答,“在他正要走出海格特警察局时,他在那儿把他主人的所有钱财都交给了罗宾逊警官保管。”
吉尔德十分惊讶地看着男仆。“你为什么那样做?”他问道。
“当然是为了不让罪犯得到它。”马格鲁斯坦白地答道。
“那是当然,”吉尔德说,“不过阿朗爵士的钱放在自己的家里也会很安全的。”
火车震动着呼啸驶来时,吉尔德的话尾被湮没在隆隆声中。但是,在这幢不幸的房子早已习以为常的讨厌噪声中,人们听到马格鲁斯的回答像铃声一样清晰,“我在阿朗爵士家里一点信任都没有。”
所有站在原地的人都惊恐地感到,又有另外的人出现了。梅尔顿抬眼看到:布朗神父的身后出现了阿姆斯特朗的女儿的那张苍白的脸,脸部表情没有吃惊,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如银器一般。但她的头发是那种无色泽的褐色,仿佛总是沾满了灰尘,致使在阴暗处看起来几乎完全灰白了。
“说话小心点,”罗伊斯粗暴地吼道,“你会吓着阿姆斯特朗小姐的。”
“求之不得,我倒正希望如此。”仆人清晰地答道。
当那个女子有些畏缩,其他人还在感觉疑惑时,仆人继续说道:“阿姆斯特朗小姐的颤抖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断断续续的颤抖已经有好几年了。有些人说她是冷得发抖,有些人说她是害怕得发抖,但我知道,她是因为憎恨和恶意的愤怒而发抖——恶魔今天早上终于使得她如愿以偿了。要不是我,她早就和她的情人带着钱财私奔了,自从我那可怜的主人阻止她和那个自我陶醉、自命不凡的恶棍结婚——”
“住口!”吉尔德非常严厉地打断了他,“我们犯不着去管你们家里的这样那样的怀疑、猜测,除非你有真凭实据,说明你的意见——”
“哦,我会给你们真凭实据的,”马格鲁斯用尖锐的声音说道,“但你们得传我出庭,警官先生,那时我会告诉你们真相的。其实真相是这样的:当老人流着血被扔出窗口之后,我立即跑上阁楼,发现他的女儿仆在地板上,手里还紧攥着一把血糊糊的匕首。请允许我把这东西交给警察当局。”他从燕尾服口袋掏出一把长长的、角质把柄的沾满血渍的匕首,恭敬礼貌地交给了警官,接着退后几步,两只小眼睛因为冷笑而几乎从脸上消失。
梅尔顿一看见他那样子就感到周身不舒服。他对吉尔德低声咕哝道:“你相信他指控阿姆斯特朗小姐的这番话吗?”
布朗神父突然神..采奕奕地抬起头来,看上去好像刚洗过脸一样。“是的,”他说道,显出一脸的天真无邪,“阿姆斯特朗小姐会反驳他吗?”
姑娘发出轻声的惊叫,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盯着她看。她的身体像注入了麻醉剂一样十分僵直,只有藏在淡褐色头发中的面孔显出十分吃惊的神色。她站在那儿,像被突然冻结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吉尔德庄重地说道:“这个人说你在谋杀之后手里拿着匕首不省人事。”
“他说的是真的。”艾丽斯·阿姆斯特朗答道。
人们觉察到,帕特里克·罗伊斯低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他们的圈子之中,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一定得去的话,我很乐意先走一步。”
他那宽大的肩膀抬了起来,挥动着有力的拳头,突然朝马格鲁斯那张卑鄙的脸上打去,打得他直直地躺在地上。两三名警察立即上前抓住了他的手。但在其他人看来,好像所有的理智都被打碎了,世界变成了一出毫无理智的丑角剧表演。
“罗伊斯先生,你不该这样做,”吉尔德威严地大声说道,“我将以攻击罪逮捕你。”
“不对,您不会的,”秘书回答道,声音如同铜锣一般响亮,“您将会以谋杀罪逮捕我。”
吉尔德警觉地看了看打倒在地的仆人。但见那个愤怒的仆人已经坐了起来,擦掉几乎算不上真正受伤的脸上的一点血迹。吉尔德简捷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家伙说的一点都不错,”罗伊斯解释道,“阿姆斯特朗小姐手执匕首晕倒在地,但她拿刀不是要杀害她的父亲,而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他,”吉尔德严肃地重复道,“谁要杀他?”
“是我!”秘书答道。
艾丽斯瞪眼看着他,流露出复杂而迷惑的眼神。接着她低声说道:“无论怎么说,我很高兴你表现得那么勇敢。”
“上楼来,”帕特里克·罗伊斯沉重地说道,“我将把这次罪恶事件的全过程展示给你们看。”
阁楼是秘书的私人居室(地方很小,却住着这样一位高大的隐士),屋子里确实有暴力事件发生过的痕迹。在屋中央的地板上,扔着一支大号的左轮手枪,左侧滚倒着一个威士忌酒瓶,瓶口开着但酒还没有倒光。小桌子的桌布给人揉成了一团,还有一截绳子,跟死者身上的很像,绕上窗户挂在外面。壁炉架上的两个花瓶都已打成碎片,地毯上也有一个碎花瓶。
“我当时喝醉了。”罗伊斯说道。这个先前痛击仆人的人现在有些像一个初次犯罪的小孩那样,显得十分痛苦。
“你们都认识我,”他喉咙发干,继续说道,“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故事是怎样开始的,那就还是像开始那样结束好了。我曾经被称为一个聪明人,也许还是一个幸福的人。阿姆斯特朗先生从一个小酒馆里挽救了我残余的头脑和身体。他一直对我很好,可怜的家伙!但他就是不肯让我和艾丽斯结婚。人们总是以为他这人够仁至义尽的了,你们可以得出你们自己的结论,这方面我就不必细细讲述了。角落里是我喝了半瓶的威士忌,地毯上是我的没有子弹的手枪。尸体上发现的绳子是从我的箱子里拿出来的,也是从我的窗子里扔出去的。你们不必叫侦探来查询我的悲剧下场,它在这世界上只不过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杂草而已。我把自己送上了绞刑架。上帝啊,我受够了。”
警官做了一个十分细微的手势,警察们分头向这个高大的秘书包围上去,想把他拷上带走。但在他们正要毫不引人注目地开始行动时,他们或多或少地被布朗神父的动作给吓坏了。神父趴在门道口的地毯上,似乎在进行一种不甚庄重的祈祷。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对其所能造成的社会形象毫不在意。当他抬起他那张明亮的圆脸,朝人群望去时,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四足动物,长着一颗戏剧化了的人头。
“我说,”神父温和地说道,“事实上并非完全如此,你们都知道,一开始你们说找不到武器。但是现在我们找到了很多,有杀人的刀子,有捆绑用的绳子,有射杀致命的手枪,等等,然而,死者却是跌出窗外,摔断脖子而亡的!这不划算,很不经济。”神父说着在地上摇起了头,像马吃草一样。
吉尔德警官十分严肃地张开了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地板上这个古怪的人又抬起头来说道:
“现在有三件极其不可能成立的事情:首先是地板上的子弹洞,六粒子弹射了进去。为什么有人会朝地毯上开枪?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会向敌人的头部开枪,打死那个向他咧嘴笑的家伙。他不会跟自己的脚过不去,不会给自己套上不合逻辑的拖鞋。还有就是绳子。”他的手指点完了地毯之后,又重新放回了口袋。但他人还是继续不为所动地跪在地上。“一个人要在醉到什么样的程度下,才会在试图把绳子套到别人脖子上时,结果却又绕到了别人的腿上?无论如何,罗伊斯不会醉成那个样子。不然他现在应该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有,最最明显的是威士忌酒瓶。你们认为,一个饮酒狂会去抢威士忌瓶子,抢到后却又把它轻轻滚到墙角落里,让酒洒泼一半剩下一半,会吗?我看任何一个饮酒狂都不可能这样做。”
布朗神父笨拙地爬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对自称罪犯的罗伊斯说道:“我很抱歉,亲爱的先生,你讲的故事实在是分文不值。”
“先生,”艾丽斯·阿姆斯特朗低声对神父说道,“我能单独跟您谈一会儿吗?”
这一要求迫使神父走了出去。在另一个房间里,他还没开口说话,艾丽斯便以奇特的尖锐声音说道:“您是个聪明人,您在尽量帮助帕特里克。但我知道,这没用。这整个的事件内部十分黑暗。您发现得越多,对我所爱的那个可怜人就越是不利。”
“为什么?”神父问道,两眼镇静地盯着她。
“因为,”她同样以镇静的口吻回答说,“我亲眼看见他杀了人。”
“哦!”布朗毫不动容地说道,“他是怎么杀的?”
“我当时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她解释道,“两扇门都关着。突然我听到一种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一种声音。说的是‘天呐,天呐,天呐,’一遍又一遍的,然后门被枪声震动起来。我把两扇门打开,发现满屋子弥漫着硝烟,这时枪又响了第三声,就见疯狂的帕特里克手里握着冒烟的枪,而且是亲眼看见他开的最后一枪。然后他跳过去,和我那害怕死而紧紧抓住窗台的父亲扭打起来。帕特里克想把绕在父亲头上的绳子捆起来,但绳子在搏斗中从肩头滑到了脚上,最后系紧在一条腿上。帕特里克像疯子一样拖绳子。我从地板上抓起一把刀子,冲到他们中间,设法割断了绳子,随后我便人事不醒了。”
“我明白了,”布朗神父答道,说话声音十分沉着,“谢谢你!”
艾丽斯回忆完之后,顿时便垮了下来。神父僵直着身子走进隔壁房间,见吉尔德、梅尔顿正单独同罗伊斯在一起,罗伊斯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布朗神父神色谦恭地对警官说:“我可以在您面前对犯人讲几句话吗?还有,能不能把这可笑的手铐去掉一会儿?”
“他是个很有力气的人,”梅尔顿降低声音说,“为什么你想把他的手铐脱掉?”
“为什么?我想,”神父颇为谦卑地说,“也许我会很荣幸地跟他握握手。”
两名侦探对视了一下,布朗神父又对罗伊斯说道:“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先生?”坐在椅子上的人摇了摇蓬乱的头,神父很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他们,”他说道,“一个人的个人生活比他在公众环境中的声誉更重要。我现在准备挽救活人,让死人自己去料理自己吧!”
他走到毁灭命运的窗户边,眨着眼朝外面望去,同时继续说道:“我曾经说过,在这个案子里,有很多凶器,但死亡却只有一次。我现在来告诉你们,它们并不都是凶器,并未用来造成死亡。所有这些可怕的凶器,这绳索、这带血的刀子、还有这手枪,都只是奇怪的,充满同情的工具。它们不是要用来杀死他,而是要拯救他。”
“拯救他?”吉尔德重复道,“从谁的手里拯救他?”
“从他自己的手里,”布朗神父说道,“因为他是一个自杀狂。”
“什么?”梅尔顿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快乐的信仰——”
“这是一种残酷的信仰,”神父说道,眼睛继续向窗外望去,“为什么没有让他像他先前的父辈一样哭一下?他的计划形成了,他的伟大观点变得冷酷起来。隐藏在那快乐的面具之后的是一个无神论者的空洞的头脑。最后,为了保持他的兴奋度,他又开始像很久以前那样酗酒。但是,对于一个绝对禁酒者来说,酒仍然是十分恐怖的。他幻想并期待着出现他警告别人时的精神恐怖情景。这种期待长期占据着阿姆斯特朗的心灵,终于,今天早上,他又陷入了这样的精神境况。他坐在这里,大叫大嚷,说他在地狱里,声音十分狂乱,以致连他的女儿都弄不清楚他是疯狂地想死。由于疯狂,他在他身边布置下了各种死亡的方式——一根绞绳、朋友的左轮手枪、一把匕首。这样的场景正好遇上罗伊斯从旁经过,于是这位秘书马上扑过去挽救他。他把刀子扔到了身后的地毯上,抓起手枪,由于没有时间去卸掉子弹,他便一枪又一枪地把子弹射在了地板上。但自杀者又发现了另一种死亡方式,于是便向窗户外冲了过去。这时挽救者只有一件事可做——拿着绳子跑到他的身后并系住他的手脚。然而正当这个时节,那个不幸的姑娘跑了进来,误会了这场争斗,只是一个劲地要把她的父亲放开。首先她用刀子割伤了罗伊斯的指关节,造成这件事情中的血就是从这人身上流出来的。当然,你们应该注意到了,他击中仆人的脸时,留下了血印,可为什么只是留下了血印,却没有伤痕?可怜的姑娘在自己昏厥之前,却成功地放开了自己的父亲,于是那疯狂的父亲便越过窗户,纵身投入了一个永恒的世界。”
长长的一段沉默。最后,吉尔 5fb7." >德给秘书打开手铐的金属声仿佛从十分遥远深邃的地方传来,慢慢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吉尔德对罗伊斯说道:“我认为您早就应该告诉我们真相,先生。您和年轻女士的生命比阿姆斯特朗的死亡通知来得更加重要。”
“令人瞠目结舌的死亡通知,”罗伊斯粗暴地叫道,“难道您不明白,根本就不应该告诉她这些真相?”
“不让她知道什么?”梅尔顿问道。
“嗨,是她杀了她的父亲,你这傻瓜!”对方吼道,“要不是她,他可能现在还活着。她知道了这点一定会疯的!”
“不,我认为不会这样,”布朗神父拿起自己的帽子说道,“我认为我应当告诉她真相。即使是最狠心的恶棍也不会像罪恶感那样摧残生命。无论怎样,我认为你们两个现在都应当快活起来。好了,我得回去了。”
当神父快走到刮风的草地上时,一位从海格特来的仆人拦住他说:“验尸官来了,讯问这就要开始了呢。”
“我得回去,”布朗神父说道,“很抱歉不能留下来听审讯了。”
三重谋杀
——三个百万富贫同时被人谋杀,其中一个死里逃生。凶手忏悔坦白,受害者大度宽容,结果……
布朗神父一直把这个案例看作是推断不在现场犯罪的特殊例子。然而,除了爱尔兰神话里那只神鸟,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犯罪。不过,话还得从头说起。詹姆斯·伯思,这个爱尔兰记者,或许后来就近似于那只神鸟了。他认为,几乎任何人都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就像他在二十分钟里,能在两个急剧对立的地方出现一样。首先是在一家大旅馆的巴比伦式大厅里。这里是三位商界巨头密谋的地方,他们在这里讨论著如何诱使煤矿工人停工,以便随后控告他们罢工。其次是在一家奇特的小酒馆里,酒馆的正面是杂货店,里面同样聚集着正在密谋的三人领导小组。他们畅谈着:如何将停工发展成罢工,然后将罢工演变戚一场革命。伯恩以他那现代传令官和新型特使的记者的身份,在三个百万富翁和三个激进分子之间来往穿梭着。
他发现三个矿业巨头隐藏在鲜花盛开的树林和带凹槽表面的华丽的镀金圆柱之中。同样镀金的鸟笼高高地挂在高大棕榈树梢掩映的圆屋顶下。笼子里色彩各异的鸟儿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然而和荒野里的鸟呜声比起来也没有什么两佯。各种高大植物盛开的鲜花寂寞地开着,如同沙漠里的花朵白白地浪费着自己的芳香。商人们来来往往,繁忙活跃,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花朵。这些人大多是美国人。那边有五彩缤纷的、从末有人望过一眼的洛可可式装饰品,价值不菲的外国鸟儿发出悠扬蜿蜒的然而从未有人去听的呜叫声。这边有许多绚丽多彩的帷幕,还有一座豪华舒适的迷官、式的建筑。三位巨头坐在那里,谈论著有关组织安排和直接控制等方面的问题,以及如何在谨慎行事的基础上获得成功。不过,在这三人中,有一个人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他那双像是被夹鼻眼镜挤在一块儿的明亮而锐利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在他那小而黑的八字胡下面常常挂着一丝微笑——简直称得上是讥笑;这,就是有名的雅各布·斯坦。他这个人只有到有话要说时才会说的。而他的朋友老盖洛普,是个宾夕法尼亚人,肥头大耳,留着教士一般的灰头发,可是长相却像是职业掌击运动员似的;他口若悬河,说得很多。他欢快地对第三个百万富翁吉迪恩·怀斯说着,那语气一半是拉拢,一半是威吓。这个吉迪恩是个严厉无情、毫不通融的老家伙,他的同胞曾把他比作核桃木。他留着浓密的灰色的络腮胡子。他的举止和打扮很像是来自中部平原的老农民。怀斯和盖洛普之间就联合与竞争的问题展开了一场老一套的辩论。因为老怀斯仍然以旧时代边远地区居民的方式,保持着一些旧个人主义的看法。他属于我们英国人所说的曼彻斯特学派。而盖洛普总想说服他放弃战争的想法,和大家一起和平地利用世界资源。
记者伯恩进来的时候,盖洛普正对着斯坦亲切地说着,“老朋友,你迟早都得参加进来,这是世界发展的道路,我们现在不能回到那作生意单干的时代,我们得站在一起。”
斯坦平静地说。“如果我可以说一句的话,我要说的是比在商业上站在一起更为紧要的事。无论如何我们应当首先在政治上站在一块儿;这就是我今天为什么把伯恩先生也请到这儿来和我们会面的原因。在政治上我们必须联合起来。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最危险的敌人现在都已联合起来了。”
吉迪恩·怀斯嘀咕道:“是啊,我很赞成政治联合。”
斯坦对记者说。“请听我说,我就知道,你在这种怪地方有固定的采访点。伯思先生,我想请你帮我们干点私事儿。你知道那些人的碰头地点,算起来他们有两三个人,约翰·伊莱亚斯,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杰克,霍尔基特,或许还有诗人霍恩。”
盖洛普先生讥讽地说,“怎么?霍恩以前可是吉迪思的朋友,你以前在主日学习班是学什么的?”
“那么,他是个基督徒了。”老吉迪恩严肃地说。“不过,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变成无神论者,我和他偶尔还有来往。在反对战争、征兵和其它各方面,我过去很支持他。但是说到他那些该死的左倾作品——”
斯坦插话说:“对不起,情况很紧急,因此希望你们原谅,我得立刻把事情告诉伯恩先生。伯恩,我可以相信你,告诉你吧,我掌握了情况或者说得到了证据。因为某些与最近的战争阴谋有关的事,我至少可以把他们中的两个判长期徒刑关进监狱去。但我不想利用这个证据。我要你去悄悄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改变态度,我就要利用这个证据,而且明天就用。”
伯恩回答说:“那么,你所提出的就叫作私了,或者叫敲诈勒索,你不认为那很危险吗?”
斯坦厉声说:“我想,对他们倒是很危险的;我就是要你去这样告诉他们。”
“行,好极了。”伯恩站起身来,带着半幽默的口气说:“这就是这一天的工作,但我警告你,要是我因此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一定会设法把你也拉进去的。”
“当然,小伙子,”老盖浴普说着,会心地笑了起来。
由于吉裴逊的伟大梦想至今仍然留存人间,以及在他的国家里,还有所谓的民主,所以,尽管富人像暴君一样处于统治地位,但是穷人并不甘心当奴隶,因此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矛盾还是相当尖锐的。
那些激进分子碰头的地方很奇特,光秃秃的墙上刷着石灰粉,上面画着一两幅黑白素描,笔法拙劣。这种风格的画好像是专为适应矿工的欣赏水平而画的。可是一百万个矿工当中,也难得有一个说得出那究竟画的是什么东西。或许,进行会议的两个不同的地方却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二者皆违反了羌国法律而摆满了烈性酒。比如说,三个富翁面前就摆放着各种颜色的鸡尾酒。霍尔基特是个狂热的激进分子,他认为只有喝伏特加才够昧儿。他是个高大肥胖的人,身子常常往前倾着,像是威胁别人似的。但是他的脸的侧影看起来却和狗的差不多,也总是向前仲着,鼻子和嘴唇一齐向外突着,唇上红胡须乱蓬蓬的,全都向外蛾缩着,像是在无休止地嘲笑某人一样。约翰·伊莱亚斯是个抑郁寡欢而又心存戒备的人,他戴着眼镜,胡子又黑又尖。在许多欧式咖啡馆里,他学会了品尝苦艾酒。记者伯恩最初和最后的感觉都是。约翰·伊莱亚斯和雅各布·斯坦极为相像,那眼神,那精神面貌,以及那举动,相像到这种程度,以至于让人觉得这位百万富翁刚刚从巴比伦宾馆的活动门消失,却又马上出现在激进分子的大本营里了。
第三个人在饮料的口味方面也有些奇特,饮料对他来说只是象征性的。诗人霍恩面前放着杯牛奶。但是在这种环境里,牛奶的淡味也好像有点邪恶的味道。混浊、无色的牛奶很像是某种可以引起麻疯病的襁糊,比暗绿色的苦艾酒更毒。不过,到现在为止,亨利·霍思的性格都像牛奶一样的温和。他是沿着一条与杰克和伊莱亚斯完全不同的道路来到革命阵营的。他的出身也和他们大不相同。杰克是一般的煽动家,伊莱亚斯则是个见多识广的牵线人。而他则是在谨小慎微的环境中长大的。童年时代进过小教堂。后来也过着禁酒主义的生活。到他甩掉了基督教义和婚姻这种令他心烦的东西之后,他也仍然没有摆脱禁酒主义的影响。他头发金黄,面容漂亮,要不是他留着那有点外国味的胡须而致使下巴显得秃了点的话,那他看上去可能像雪莱了。不知怎么的,那胡须使他看起来有点像女人。
当记者进来时,杰克正在慷慨激昂地说着话。霍思随口说着来自传统习惯的“上天不允许”这类口头禅来回应杰克那流水般涌出的渎神言语。
“上天不容许的事,也就是上天鼓励你去做的事。”他说:“上天除了不容许这个、那个或其它事之外,从来没作过什么。不允许这样、那样或其它东西,不容许我们罢工,不容许我们斗争,不容许对着那些该死的高利贷者、吸血鬼坐的地方开枪。为什么上天不去阻止他们干那些事?为什么你那些该死的神父、牧师不站出来对这些畜生讲讲道理,让他们改变改变?”
为了避开他的话锋,伊莱亚斯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有点疲倦了。
他说,“神父是属于经济较为发展的封建阶段的人物,因而在这个问题中,他们不再起任何作用。神父曾经扮演的角色现在由资本家来扮演了。”
“对。”记者带着既肯定又讽刺的不偏不倚的语气插话道:“现在你们也该知道,他们有一些人扮演着这个角色,而且扮演得非常好。”然后他的眼光一动不动地对着伊莱亚斯,那发亮而呆滞的目光把斯坦的威胁告诉了他。
“我对这种事是有所准备的。”伊莱亚斯一动不动地微笑着说,“可以说,我是作了充分淮备的。”
“卑鄙的狗东西!”杰克破口大骂:“要是哪个穷人这样说,他就要去服苦役。但我认为,富人们要去的地方,将是比监狱更苦的地方。如果他们不下地狱,我想不出他们还会去什么地方——”
霍恩作了一个表示抗议的动作。或许,他有很多抗议的话想说,甚至比这个滔滔不绝的人讲的话还要多。伊莱亚斯冷静而严谨地说了几句,很简短。
他从眼镜底下看着伯恩,镇定地说:“对我们来说,大可不必回敬对方一个威胁,他们对我们的事情毫无影响,这就足够了。我们自己也要作充分的安排,有些安排直到我们行动时才会显露出来。对我们来说,就是要按照计划马上和对方断绝关系,然后检验一下自己的力量。这是十分必要的。”
由于伊莱亚斯说话时显得平静而又庄严,所以在他那板着的黄脸和转动不停的大眼球里,有些东西使这位记者脊梁骨发冷,并稍稍有点害怕。而霍尔基特呢,则是一张野性的脸,从旁边看他的侧影,似乎在咆哮似的。从正面看看,那眼中郁积已久的怒火也显出一点点焦虑。道德和经济的难题好像让他受够了。而霍恩似乎更是忧虑重重,自贡不已。这个眼球不断转动、讲起话来简单明了的人有些地方很怪,就像个死人在桌子边讲话一样。
当伯恩带着挑战的回信走出杂货店旁边的狭窄通道时,他发现通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奇特而熟悉的身影,矮而健壮。圆脑袋上罩着一顶宽边帽,在黑暗中,那轮廓看起来奇特而别致。
记者惊讶地说道。“布朗神父,我想你肯定走错了。你不可能参加这种小规模的阴谋活动的。”
布朗神父笑了笑,说。“我参加的是个古老的,但却是个有广泛影响的阴谋集团。”
伯恩回答说,“唉呀,你不会想到,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和你毫无关系,隔着十万八千里哩!”
神父平静地回答说,“很难说,实际上,这儿有一个人和我相隔不到一英寸。”
他消失在黑暗的人口,记者非常困惑不解,继续赶路。
当他走回旅店,向他的资本家委托人汇报的时候,他碰上的一件意外的小事使他更是困惑不解。一道大理石台阶通向三个脾气古怪的老绅士所在的凉亭,凉亭被鲜花和鸟笼包围着,台阶两边是镀金的仙女和海神的雕像。一个活泼的年轻人沿着台阶跑下来,他长着黑头发,鼻子扁平,向上翘着,衣服的扣眼上有一朵花,他还没跑下台阶就抓住伯恩把他拉到一边。
年轻人低声说,“我说,我叫波特,是老吉迪恩的秘书——,现在在我们内部之间,有一件突发事件在酝酿,就是现在。”
伯恩审慎地回答说,“我得出的结论是,独眼巨人有些事还在讨论,还没有成熟。永远要记住,独眼巨人是巨人,但他只有一只眼睛。这些激进分子是——”
尽管那年轻人衣着漂亮,腿脚灵活,但他在听伯恩讲话的时候,面部几乎像蒙古人一样毫无表情。只有在伯恩说到激进分子这几个字时,年轻人的眼睛才动了动,他很快地说:“哦,对了,突然发生的事件一对不起,是我的过错,当你的意思是要保密的时候,说在酝酿更容易些。”
这是个不寻常的年轻人,在他走下台阶离开后,伯恩继续朝台阶上走去,越来越多的疑云萦绕在他的脑子里。
他发现这个三人小组增加到了四个人,多了一个脸部瘦削、棱角分明的人,那人的头发是浅黄色的,带着单片眼镜,他以老盖洛普顾问的身份出现,可能是他的律师。但他瞌只是揣测而已,不敢肯定。
他叫内尔斯。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对伯恩提出的问题主要是关于激进组织很可能征募到的人数。对于这一点,伯恩几乎一无所知,他谈的话不多。最后那四个都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位最沉默募言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斯坦把眼镜折了起来,说:“谢谢你,伯恩先生。只剩下说一切就绪了。在这一点上,我十分赞戚伊菜亚斯的意见。明天中午之前,警方将会逮捕那位伊莱亚斯先生,到那时我会将证据摆在他们面前的。那三位至少在夜晚以前要进监狱的。你们知道,我曾经设法阻止过这一局面的出现。我认为该到此为止了,先生们。”
但是第二天,由于他这种忙忙碌碌不肯闲着的人常常被这种或那种的事情打断,雅格布。斯坦先生并没有来得及对他们正式提出检举。他没有提出来,因为碰巧他死了。计划的其余部分没有一项是进行了的。伯恩在翻开当天的晨报时从特大字体的标题中知道了这一切的原因,标题是:“可怕的三重谋杀;一夜之间,三个百万富翁惨遭杀害。”紧接着是一些惊叹的词句。这些小字体的大小不过是常用字体的四倍。词句强调了这件疑案的特点:三个富翁不仅是同时遇害,而且三个人遇害的地方相距甚远。斯坦是在距内地一百英里远的一座美丽豪华的庄园里遇害的。怀斯住在海风轻拂的海岸边的一所平房里,他过着简朴的生活,是在住的平房外面遇害的。在该郡的另外一端,老盖洛普有一幢大房子,他的尸体是在房门外的灌木丛被发现的。在这三个案件中,在受害人死前都发生过暴力行为,这一点勿庸置疑。然而盖洛普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才找到的。尸体又大又令人恐怖,悬挂在一个小树林的树权和断了的树枝之间,由于他太重,所以把树枝给折断了,像野牛冲向长矛一样;显然,怀斯是在挣扎中从悬崖上被人扔到海里的,因为他滑动的脚印一直蔓延到悬崖的边沿。从悬崖上很显眼地看出,这悲剧的第一个标志就是他那顶大的软草帽远远地漂浮在水面上;斯坦的尸体开始没有找到,后来一道隐约的血迹把侦探引到一个古罗马式的豪华浴厅,浴厅建在花园里的,斯坦这个人生性就喜欢尝试古代生活的风味。
不管怎样,伯恩都认为:就事件的发生而言,想对任何人提起诉讼都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因为只有谋杀动机是不够的。虽然他也会联想到爱诅骂的杰克、甚至那个爱讽刺嘲笑的犹太人,可是他想,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是那个年轻而软弱的和平主义者亨利。霍恿的。警察局的侦探和来访的记者们也有同感,甚至连前来协助破案的人也意识到了这点。那位来协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叫作内尔斯的先生。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还不能起诉激进分子的阴谋家们或是宣判他们有罪,而且,如果起诉他们,然后又无罪释放,那将是极大的失败。内尔斯巧妙而坦诚地召集了一个私人秘密会议,遨请了三个激进分子参加,要求他们为人类的利益畅所欲言。他在离发生惨案的现场最近的地方,就是海边的平房,开始了他的调查工作。伯思获准出席一个奇怪的场合,这既是外交人员的和平对话,又是不明言地对此事进行调查或者提出有关此案的疑点。令伯恩有点吃惊的是,坐在海边平房里的桌子周围的一群不协调的人里,竟有那个身材矮胖、面孔严肃而聪慧的布朗神父。只是过了一段时间,神父对此事的关联才显现出来。死者的秘书,年轻的波特在那儿就更自然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举动却十分自然。只有他对他们开会的地点比较熟悉。而且严格说来,他对他的老板还更熟悉。但是他几乎没有提出任何有帮助的线索或者信息,他那张带着扁平而上翘的鼻子的圆脸上,露出的表情更像是在生气而不是在悲伤。
杰克·霍尔基特像往常一样讲得最多,人们不能指望他这种人有札貌,所以他和他的朋友都没受到指责。当他乱骂那些惨遭杀害的人时,年轻的霍恩以比较文雅的方式想要阻止他。但杰克像吼敌人一样地吼他的朋友。他在喷泉股涌出的一连串咒骂中,用他自己对已故吉迪恩。怀斯所编写的讣告来发泄他的仇恨。那讣告的活语可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伊莱亚斯十分安静,而且从他眼镜后面显露出来的显然是对此事漠不关心的眼神。
“我想,那是无济于事的,”内尔斯冷静地说,“告诉你吧,你的言语非常下流,我只告诉你一点,你那些话是不谨慎的,对你会有更坏的影响。因为你实际承认了你恨死者。”
“为此你要把我抓去坐牢,是吗?”这位煽动家嘲笑着说,“好吧,如果你要把所有有理由恨怀斯的穷苦老百姓都抓去坐牢的话,那么,你就得建一座能容纳几百万囚犯的太监狱。你知道,不光是我恨他,就连天主也是如此。”
内尔斯沉默无言,直到伊莱亚斯用清楚的声音,咬着舌头慢慢地插话,人们才开始安静下来。
“在我看来,这好像是对双方都毫无益处的讨论。”他说。“你们把我们召集到这儿来,目的是想从我们这儿获得有关的信息,或者对我们盘问。如果你们相信我们,我们可以告诉你们,我们 4ec0." >什么信息也没有。如果不相信我们,你们得讲出控告我们什么罪名,或者出于礼貌你们什么也别握。你们提不出什么证据,就不敢逮捕我们,那么把我们留在这儿又有什么好处呢?然后他站起身来冷静地扣上上衣扣子,他的朋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当他们朝门那边走去的时候,年轻的霍恩转过身来,用那张苍白而狂热的面孔正视了这些调查员一会儿。”
他说:“我想说,因为我不答应去杀一个人,所以整个战争期间,我坐了冤枉牢。”
接着他们便走出去了,留下的人还严肃地对视着。
布朗神父说:“尽管他们后退了,但我几乎不能认为我们取得了全部胜利。”
内尔斯说:“除了被那个咒骂上帝的无赖——霍尔基特辱骂这事之外,我什么也不在乎。不管怎佯,霍恩还是个绅士。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认定了他们知道内情。他们与这个惨案有牵连或者他们大多数人与它有牵连,他们差不多已经承认了。他们嘲笑我们,不能证明我们是对的,只能证明我们是错的。布朗神父,你认为怎么样?”
被问话的人沉思地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点发窘,有点腼腆。
他说:“说实在的,我有了一个想法,某个人知道的东西比他告诉我们的多,不过我认为还是不提名为好。”
内尔斯的单片眼镜从眼睛上掉了下来,他迅速朝上望了望。他说:“到目前为止,这还是非正式的会议。如果你要隐瞒情况,你的处境将会是令人担优的。”
神父说:“我的处境不会复杂。我来这儿是为了照顾我朋友——霍尔基特的合法权益。我想这与他的利益有关。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他不久就耍和那个组织断绝关系,不再当一个那种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者。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可能最终成为一个天主教徒。”
“霍尔基特?”内尔斯难以置信地叫道:“怎么着,他一早到晚骂神父?”
布朗神父温和地说:“我想,你根本不了解这种人。他骂神父是因为,在他看来,他为了正义对抗全世界竟然会失败(按照他的意见),他为此诅骂神父。除非他已经开始断定,神父过去就是现在这样,不然他怎么会指望他们为了正义对抗全世界?但是我们并不是聚在这里来讨论皈依的心理的。我提到这些,只是因为,这可能使你们的工作简单些,缩小你们的搜查范围。”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可以很高兴地把范围缩小到那个尖脸的无赖——伊莱亚斯身上,我不怀疑这点。因为在我曾经所见过的人当中,没人像他那样令人毛骨悚然,那么喜欢讽刺嘲笑和冷酷无情。”
布朗神父说:“他总是让我想起可怜的斯坦,实际上我以为他们有点亲戚关系。”
“哦,我说,”内尔斯正想发言,就被猛然撞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又突然出现了那个放荡不瞩的高大人影和年轻的霍恩苍白的脸,不过他的脸不仅仅是自然的苍白,而且与过去不同,苍白得不自然。
内尔斯又戴上单片眼镜,喊道:“你们好,怎么你们又回来了?”
霍恩一言不发,有点摇摇晃晃地穿过屋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好像有点发昏地说:“我和其他人走散了,……我迷路了。我想最好是回来。”
晚饭上剩的饮料都在桌子上,毕生禁酒的亨利·霍恩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性白兰地酒,然后一口气喝下去了。
“你好像心烦意乱。”布朗神父说。
霍恩把手放到他的前额上,然后低声说话,好像只是在和神父说。
“我可要告诉你,我见到鬼了。”
“鬼?”内尔斯吃惊地重复着,“谁是鬼?”
“这座房子的主人——吉迪恩怀斯,”霍恩更坚定地回答说:“站在他落下去的那个深渊。”
“唉,简直是胡扯!”内尔斯说,“有脑子的人绝对不会相信有鬼。”
“这话几乎没说对,”布朗神父说,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正像有许多证据证明犯罪活动一样,也有相当多的证据可以证明鬼的存在。”
内尔斯生硬地说:“追捕罪犯是我的工作,让别人见到鬼就跑吧!如果大白天这个时候,有人害怕鬼,那是他个人的事。”
“我没说我害怕他们,尽管我说我可能会害怕。”布朗神父说,“是非经过也就不懂了。我说我相信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多听点有关这个鬼的故事。霍恩先生,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你知道,就是在那些崩裂了的悬崖边缘,有一种裂口或裂缝,他大概就是在那儿被扔出去的。别人已经走在前面歹,而我正穿过这片沼泽,沿着悬崖边的小道走去。我经常走那条路,因为我喜欢看奔腾的海水撞击崖边的情景。今晚我却没想到这些。只是奇怪,在这样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海水竟会如此汹涌澎湃。当奔腾的大浪冲向卿角时,我看到白色的水珠时隐时现。在月光下,我三次看到水沫不停地飞溅,然后就看到了一些神秘莫测的东西。当我第四次看到飞溅的银色水珠时,它们好像凝固在空中,而不再落下来;我带着极度紧张的心情等它下落。我想我是疯了,时间对我来说,好像是神秘地固定或拖长了。然后我走近一点,我又想大声尖叫起来。由于悬着的水珠像不落的雪片一样,凑在一起成了一张脸和一个人像,白得像传说中的麻疯病人,又像是定在空中的闪电一样可怕。”
“你是说,那就是吉迪思。怀斯吗?”
霍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内尔斯突然站起来,打破了沉默;不过他站起来时,用力是那么猛,把椅子都掀翻了。
“嘿,一派胡言,”他说,“不过,我们最好出去看看。”
“我不去,”霍恩突然发狂似地说,“我再也不走那条路。”
“我想今天晚上,我们都耍去走那条路,”神父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永远不会否认,那条路曾经不只是对一个人充满危险,而是对更多的人充满危险。”
霍恩喊叫着说;“我不……天主啊,你们怎么那么对我!”他的眼珠转得古里古怪的。他和其他人一同站起身来,但并没有朝门那边走。
内尔斯厉声说,“霍思先生,我是一名警官,虽说你也许不知道,这所房子已经被警察包围了。我想尽力用好的方式进行调查,但我对每一件事都得调查,就是鬼之类的荒唐事也不例外。我必须要你带我到你说的那个地点去。”
当霍恩带着无法描述的恐怖的样子,胸部起伏不定、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时,又是一阵沉寂。然后他突然坐回了椅子上,用完全变了腔调而更镇静的声音说。“我不能去,你可能也知道为什么。你迟早都会知道,是我杀了他。”
此时,这所房子像遭到晴天霹雳似的打击,而顷刻间又像是死一般的沉寂。后来,布朗神父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环境中听起来就像老鼠吱吱叫的声音一样,是那么低沉。
他问:“你是通过仔细考虑后才杀他的吗?”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回答:“我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咬着指头,情绪低沉,“我想,我是疯子。我知道,他对人傲慢无礼,叫人无法容忍,我是在他的土地上,我相信是他先动手打我。不管怎么说,我们开始扭打,他从悬崖上翻了下去。当我离开现场很远时,我才突然想到,我犯了一个使我自绝于人类的罪。该隐的烙印印在我的前额上,甚至在我的脑子里,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确实杀了人。我知道,我迟早都得认罪。”他突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他说;“有关其他人的事,我是不会说的。问我怎样密谋,问我共谋是谁都没有用。因为我什么也不会说。”
内尔斯说,“从其它谋杀案的例证看来,很难相信你们的争吵不是有预谋的。肯定有人派你们去那儿。”
霍恩自豪地说,“我不会说出对我的同谋不利的话,我是个杀人犯,但我不是叛徒。”
内尔斯在霍恩和门之间来回踱着,以官方的口气对外边什么人说话。
他小声地对秘书说,“我们都要去那儿,但要把此人也押去。”
这伙人都认为,这个杀人犯招供之后,再到海边的悬崖上去捉鬼,简直是特别愚蠢的行为。虽然在所有人当中,内尔斯是对这一行动最怀疑、最鄙视的,但他认为,他的职责是不让一块石头翻转,正如有人会说,不让一块墓碑没翻转。因为说到底,断裂的悬崖是吉迪恩·怀斯的水中填墓的惟一墓碑碎石,这些碎石就盖在可怜的吉迪恩·怀斯那浸透水的坟墓上。内尔斯最后一个走出房间,他锁上门,跟其他人一道,越过沼泽地,来到悬崖边。他吃惊地发现,那位秘书——年轻的波特很快朝他们走来,在月光下,他的脸像月光一样惨白。
当天晚上他第一次讲话,他说,“先生,老天作证,那儿真的有什么东西。那……那就像他一样。”
侦探倒抽一口冷气,说道。“哎呀,你是在说胡话,大家都在说胡话。”
“你认为我看见他时,我会不认得他吗?”秘书极为痛苦地说:“我有理由说是他。”
侦探说。“或许吧,正如霍尔基特所说的那样,他们有理由恨他,而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秘书说,“或许吧,无论如何,我总归认得他。告诉你,我能看到他在这地狱般的月光下,瞪着眼僵硬地站在那儿。”
他指着悬崖的裂口,他们可以看到那儿有些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束光,也许是一连串水珠。但是看起来已经有点固体化。他们爬了不到一百码远,走得更近一点。那东西突然一动也不动,在银色的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尊塑像。
内尔斯本人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好像站着在思考怎么办。波特毫不掩饰,他和霍恩一样,都怕得要死;甚至连伯恩这个有经验的记者也是一样,只要能靠后一点就不愿再走近一点。因此他情不自禁地感到奇怪,那个似乎不怕鬼的人,正是那个公开说他可能会怕的人。布朗神父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稳步地向前走去,好像是要去查看一块布告牌。
伯恩对神父说:“看来,这一点也没有使你紧张,而且我觉得你是惟一相信有鬼的人。”
神父回答说:“如果是那样,我觉得你是不相信有鬼的人。不过相信有鬼是一回事,而相信这个鬼却是另一回事。”
伯恩看起来有点惭愧的样子,在冷冷的月光下凝视着断裂的卿角,这种月光经常使人产生幻觉或者错觉。
他说:“只有看见,我才相信。”
布朗神父说:“我也一样。”
一大片荒地,朝着裂开的岬角方向逐渐升高,正像一座裂成两半的山崖中间的斜坡。布朗神父穿过这片荒地,稳步向前走去。记者在他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在逐渐暗下去的月光下,这些野草就像灰色的长发一样,被风吹得偏向一边,似乎在指着某个断裂的悬崖,在这片灰绿色的草坪上,显出微弱的白圣闪光。在这个地方,站着一个隐约的人影或发光的影子,没人能明白是什么东西。这个隐约的人影耸立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上除了它就只有它背后黑乎乎的空旷地带,再有就是带着明确目的独自一人对着它走去的布朗神父。犯人霍愚突然尖叫一声,挣脱开押解他的人,抢在神父前面,跪在那鬼的面前。
只听见他哭喊着,“我都认罪了,你怎么还来告诉他们,是我杀了你?”
鬼说,“我来告诉他们,你没杀我。”说着,手就朝他仲了过来。霍恩又发出一声尖叫,他们知道那是一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手。
据经验丰富的侦探和同样有经验的记者说,近来逃脱死神的记录中,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次。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件事又是再简单不过的了。悬崖的碎片、裂块之类的东西,不断往下落,有些落到大裂缝去了。以至于形成了横挡着的障碍物,可以想得到,它会挡住人从黑暗洞穴落到海里去。那位坚韧不拔,精瘦缩实的老人落到横挡着的障碍物上。他经过相当可怕的二十四小时,在这二十四小时中,他想方设法往上爬。岩石碎片不断在他脚下垮掉,终于,垮掉的岩石碎片形成了逃命的阶梯。这可能就是霍恩对他看到白浪时隐时现最后凝固的视觉错觉的合理解释。无论怎样,吉迪恩·怀斯安然无恙。他筋骨坚强,满头白发,穿着布满灰尘的乡村白衣服,有着坚韧不拔的乡下人性格。这次他和往常比起来大不相同,并不像往常那么坚强。或许,在岩石的横挡岩架上呆上二十四小时,对于离死亡只差一步的百万富翁来说,是有好处的。不管怎么着,怀斯不仅否认罪犯的所有恶意,而且还对这件事作出说明,大大减轻了罪犯的罪行。他说,霍思根本没有把他推下悬崖,是不断崩裂的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他落了下去。霍思甚至想伸手救他。
他庄重地说,“上天赐佑我落到上边的那块岩石上,我向主许诺,我要宽恕我的仇敌,如果连这种小事我都不肯宽恕,那天主教会认为我太小气了。”
当然,霍恩还得由警察押着离开。侦探毫无掩饰地说,罪犯的拘留时间可能不会长,如果有惩罚的话,也是很轻微的。并非每个杀人犯都能把受害者推到证人席上为他作证。
伯恩说。“这是一桩奇怪的案例。”这时侦探和其他人一道,沿着峭壁小路朝城里走回去。
布朗神父说,“这,这案例与我们无关;但我希望你停下来,与我一道详细地谈谈这个案子。”
沉默片刻之后,伯恩突然顺从地说。“我想,当时你说有人绝不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你已经想到了霍思。”
他朋友说。“我那样说时,我想到的是出奇沉默的波特光生,就是那位吉迪恩·怀斯先生的秘书。即那位我们当时为之悲哀,而现在不再是已故的吉迪恩·怀斯先生的秘书。”
伯恩凝视着他说。“波特惟一一次和我讲话时,我认为他神经有毛病。但我从没想过他是罪犯,他对这个案子说的那些话都与监狱有关。”
“对,我认为他对本案知道些什么,”布朗若有所思地说,“我从没说过他与此案有关……,我想,老怀斯确实太坚强了,竟然爬得出那个深渊。”
记者吃惊地问。“你是什么意思?怎么啦,他真的是爬出来了,他不是就在那儿吗?”
神父没有回答,只是突然问道:“你觉得霍恩怎样?”
伯恩回答说。“唉,确切地说,不能把他称为罪犯,他根本不是像我所知道的那些罪犯一样,而且我是有经验的;当然内尔斯的经验更丰富,我觉得,我们都不会相信他是罪犯。”
神父平静地说,“从另一方面看来,我根本不相信他。可能你对罪犯的了解多一些。不过对另一种人我比你了解得多,甚至不比内尔斯差。我很了解他们,我也知道他们那些小伎俩。”
伯思迷惑不解,重复问道。“另一种人?你了解哪一种人?”
布朗神父说:“悔罪的人。”
伯恩反对说,“我不十分明白,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相信他的罪行。”
布朗神父说,“我不相信他忏悔的那些事实。我听过许多人忏悔,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真诚的忏悔。那都是不切实际从书本上套下来的。一个人亲手干了一件使他到现在都在害怕的事,不会有他这种感觉。假如你是个诚实的职员或店员,你惊愕地发现你第一次偷了钱,你会马上考虑到你的行为和巴辣巴一样吧?假如你在极度的愤怒之下杀了一个孩子,你会回顾历史,直到你认为你的行为和杀死许多无辜婴儿的希律一样吗?相信我,我们的罪行都是极其隐秘极其平凡的。不会使我们犯罪后的最初想法转到历史上可以适当比拟的事上去。他又为什么说他不出卖他的同事?首先就是他这么一说,也是出卖了他们。而且也没有人要他泄露任何事,出卖任何人。不,我认为他不是真诚悔罪。我不会给他赦罪。如果人们开始为他们没犯过的罪得到赦罪,那才妙哩!”布朗神父转过头向远方凝视着海上。
伯思喊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是什么?当他已经得到宽恕,你喊喊喳喳对他怀疑,这有什么好处。总之,他摆脱这件事了,他很平安。”
布朗神父像手转陀螺似地转了圈,带着谁也末曾料到而又说不出为什么的激动神情,抓住他朋友的上衣。
他加重语气说:“就是这佯,就凭这一点,他摆脱了这件事,他很平安,那就是为什么他是整个疑团的关键。”
伯恩有气无力地说:“哦,天哪!”
小个子神父执意说。“正因为他摆脱了这件事,所以他才是局内人。全部的解释就是这样的。”
记者很有感触地说,“也是个简单明了的解释啊。”
他们站着默默无言地朝海上望了一会儿,然后布朗神父兴高采烈地说,“就是这样,我们还是回到监狱这个词吧!在这件事上,你们开始都错了的地方,就是许多报纸和公众弄错的地方,这是因为你认为在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过激主义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事物应该与之斗争。”
伯恩反对说,“我没看出这怎么可能?在这次谋杀案中,有三个百万富翁——。”
神父毫不含糊地说。“不,你看不出来?那正是问题的关键。有三个百万富翁被谋杀,只有两个被杀死;而第三个却活得好好的。他正在反抗,或准各反抗。你在旅馆里听到过斯坦和盖洛普以喊得山响的老式方法威胁这个土财主,要他联合,不然就把他赶出团体——也就是断送他。那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停了一会儿之后,神父又继续往下讲:“毫无疑问,现代世界上有激进主义运动,必须坚决抵抗。但是我不大相信你们的抵抗方式。只是没人注意到,与此同时,还有另一场同样现代化、同样激烈的运动,就是朝着垄断主义发展或将所有企业转变成托拉斯的伟大运动。那也是一场革命。也会导致各方面的变革。人们将会因为赞戚或反对他而互相残杀,就像支持和反抗过激主义一样。每种变革都有它的基本原理、进行方式和转变过程。这些托拉斯大亨就像国王一样有自己的法院;他们有自己的保缥和刺客;在敌人阵营里面有自己的间谍。而霍恩就是老吉迪恩·怀斯插在敌人阵营里的一位间谍。但在这里,他是用他来对付另一种敌人的,就是在想法把他挤出商界的对手。”
伯恩说,“我还没看出怎么利用他,或者利用他有什么好处。”
布朗神父厉声叫道。“难道你没看出他们在为彼此不在犯罪现场作证吗?”
伯恩一直半信半疑地凝视着他,脸上终于露出理解的神情。
另一个人接着说:“我的意思就是说,由于看着他们与此案无关,所以他们才与此事有关。多数人都会说他们与斯坦和盖洛普被杀害的两件罪行无关。因为他们与怀斯一案有关。怀斯是被害人,霍思是凶手。事实上,他们与那两件罪行才是有关的。因为他们与怀斯一案无关;因为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个案子。那是一个很奇特而又不大可能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因为不大可能,所以就说不走。多数人认为,一个能坦白地说出自己是杀人犯的人肯定是诚实可靠的。一个宽恕杀人犯的人肯定是诚实的。没人会想到这个案子其实从来不曾发生过。所以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事要他宽恕,另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使他害怕的事。他们俩凭这个针对他们不在犯罪现场编出来的故事,把他们那晚上安置在这儿,可是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在这儿。因为霍恩在森林中谋杀老盖洛普,而怀斯在罗马浴池和小犹太人斯坦搏斗。这就是我问怀斯是否有那么强壮甚至爬出这种险境的原因。”
伯恩遗憾地说。“简直是极好的险境,它真是太令人深信不疑了。”
布朗神父摇着头说:“太让人深信不疑以至让人无法相信,月光下飞溅的水沫变成鬼,多么清晰鲜明的故事情节啊。霍恩是个讨厌而又鬼鬼祟祟的人。可别忘了,跟历史上其他令人讨厌而又行踪诡秘的人一样,他也是个富于想象的人。”
几天之后,伯恩的一篇破案报道发表了。
“警方根据布朗神父的推断,对雅各·。斯坦和老盖洛普之死作了周密调查。结果在斯坦的罗马浴池旁的扭打痕迹中,查证穿鞋的脚印和死者肩上的一个血指印都是自称死里逃生的吉迪恩·怀斯的。而老盖洛普倒下的地方,椅背上有亨利·霍思的手印。证据确凿,二人均已被警方收审。”
神秘的脚步声
“十二纯渔夫”是一家会员选择十分严格的俱乐部,当你碰见其中的一个会员,他正要走进弗农饭店,去参加每年一次的俱乐部宴会,在他脱下大衣时,你会注意到,他的晚礼服是绿色的而不是黑色的。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假若你有向名流挑战的勇气,敢去和这样的一个人说话),他可能会回答说:是为了避免被别人误当成了侍者。这时你就会感到卑微地退下去。不过,你同时又完全可能错过一个迄今为止尚无答案的,神秘而又精彩的故事。
假如(这是一种不大可能的假设方式)你将遇见一个被称为布朗神父的身材矮小、性格温和、做事勤奋的神父,并问他在他的一生中,什么事情最值得骄傲,他也许会回答说:总的说来,他最成功的事情是他在弗农饭店时,在那儿他阻止了一次犯罪,并且可能是挽救了一个灵魂,而那仅仅是通过倾听走廊里的一次脚步声。他也可能会和你谈起那件事,但是对于你来说,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再者,你也不可能会屈尊迂贵,混迹到贫民窟和那些罪犯当中,去发现布朗神父。由此可见,你除了从我这里之外,在其它地方是绝对不会听得到这个神秘的故事的。
每年为“十二纯渔夫”举行一次宴会的弗农饭店,是一个只存在于寡头政治社会的机构。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每一个人对“彬彬有礼”都几乎着了迷。它是一个如此颠三倒四的产物——一个排外的商业性机构。那就是说,它是一个需要花费的机构,不是为了吸引人,而是实际上要把人们打发走。在一个富豪统治集团的内部,商人们已经变得足够狡猾而比他们的顾客更加挑剔。他们积极地制造困难,使得那些富有而疲倦的顾客为了克服这些困难而不得不花费金钱和施展外交手腕。假如伦敦有一家豪华大饭店不允许低于六英尺的人进入,那么这个社会便会顺从地组成一些由六英尺高的人构成的团体,特意到里面去就餐。假如某一家档次很高的饭店的老板仅仅是突发奇想地只在星期四下午营业,星期四下午饭店便会顾客盈门。弗农大饭店坐落在贝尔格莱维亚那个伦敦富人区一个广场的小角落,这好像是很偶然的。它是一个小饭店,且有很多不方便之处,但是这些不方便之处却被看成是保护一个特殊阶层的围墙。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不方便之处,被认为具有重要意义,即实际上每年只有二十四个人能在这儿聚餐。仅有的一张大餐桌是那种有名的露台餐桌,一种位于露天阳台,能够俯瞰伦敦城里最美丽的花园的餐桌。因此即使是仅有二十四个座位,并且只能在暖和的天气里享受,这饭店还是十分地具有魅力。现在这里的主人是一个犹太人,名叫利弗,他通过制造困难使一般人难于进入饭店,从中反倒赚了近百万。当然,他把服务对象的有限和饭店最高雅而周到的服务很好地结合了起来:酒和厨师不逊于欧洲的其它任何一个地方;侍者们的一举一动,都准确地反映了英国上流社会的既成模式;他自己对每一位侍者也都了如指掌。侍者总共只有十五位,要想有幸当上这里的侍者比要当上议员还困难。他们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能保持绝对沉默,并且举止十分得体,好像是某一位绅士的个人仆从。事实也是如此,每一位来这里就餐的绅士至少有一个侍者为他服务。
除了这个地方,“十二纯渔夫”俱乐部是不会同意到其它任何地方去就餐的,因为他们坚持要求一个既豪华又不受干扰的地方;只要想一下其他的俱乐部也可能在同一家饭店就餐,他们就会感到十分不安。在每年一次的宴会中,这些“渔夫”们已经习惯于毫无顾忌地展示他们的珍宝,就好像是在一间隐秘的房子里一样。尤其是那一套有名的吃鱼用的刀叉,可以说是这个阶层的标志,每一把都是银质的,精美地做成了鱼的形状,柄上都镶了一颗硕大的珍珠。这套刀叉要上鱼那道主菜时,才会送上来派用场,而鱼总是那美妙的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道菜。俱乐部用餐时会有很多仪式,但从来都是随意的,也没有什么记录,而这恰恰是非常贵族式的地方。你没有必要为了成为“十二个渔夫”中的一个而努力,假如你已经成为了某种人,你将根本不会听说他们。这个俱乐部已经成立十二年了,主席是奥德利先生,副主席是切斯特公爵。
如果我已经或多或少地说了一些关于这家令人惊奇的饭店的情况,那么读者们可能会很自然地感到奇怪,我是怎样知道这些的呢?甚至会猜测,像我的朋友布朗神父那样一个普通人,又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个豪华聚会上呢?就此而言,我的故事很简单,甚至很通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年老的反叛者和煽动家。一天,他突然闯入这个豪华而隐秘的聚会处,给大家带来一个发聋震聩的消息,说已经是普天之下皆兄弟了。无论这个平等主义者骑着他的苍白马走到哪儿,布朗神父都会本分地追随前去。刚好那天下午有一名意大利侍者因中风而倒下。他的犹太人老板正对这件神秘的事情感到有点惊讶,便同意派人去请最近处的天主教传教士。我们没有必要关心那名侍者对布朗神父所忏悔的内容,神父有充分的理由不让别人知道。但是很显然神父需要写一篇文章什么的,或者写一份申明来表达一些训示或一些改正错误的做法,因此神父以一种在白金汉宫也会同样表现出来的温顺且有点冒昧的态度,请求给他提供一间房子来写那些东西。利弗先生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和蔼可亲,热衷于拙劣地模仿友好,且不喜欢任何麻烦事和当众发脾气。所以当那天晚上一个有点奇怪的陌生人出现在饭店时,他的感觉就像刚刚擦干净的东西上又给涂上了污物一样,非常不舒服。弗农饭店里从来都是界限分明的,也没有什么休息室,因为没有人在饭店里等待过,也没有人会不事先预约就闯进来,这里只有十五个侍者和十二位客人。因此在那天晚上,看见这样一位新来的客人,的确令人吃惊,就好像看见一位新入伙的兄弟跑回自己家去用早餐或喝午茶那样令人惊奇。此外,神父其貌不扬,衣着也土里土气,只要远远地瞥上一眼,便会使俱乐部里人产生危机感。利弗先生最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来掩饰这件不体面的尴尬事,因为他不能将其化为无形。当你走进(事实上你从来不会走进)弗农饭店时,你会穿过一条短短的、装饰着一些色泽灰暗但却著名的绘画的通道,然后来到在你右边开着门的前厅或者说接待室,这里又有一些通道通向公共房间。然后在你的左边你立即可以看到一间玻璃做的办公室,它紧挨着接待室房子里的另外一间房子,可以这样说。它像以前的老式饭店里的酒吧间,也许原来正是酒吧间吧。
在这个办公室里,坐着老板的代理人(但是没有人会单独呆在这里,假如他能够避免的话),在办公室的外面,在通往侍者们住处的通道旁,是绅士们的衣帽间,这是绅士们活动范围的最后界线。在办公室和衣帽间之间,有一个没有其它出口的隐秘的小房间,有时老板在这里处理一些棘手但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借一千英镑给一位公爵,或者拒绝借给他哪怕一分钱。利弗先生此刻就打算把神父安排在这儿。对于他来说,允许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被一位神父亵渎半个小时,并在里面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容忍了。布朗神父写下的东西可能比我将要讲述的精彩得多,但它从未公诸于众。我只能说我所讲述的和神父所写的几乎一样长,最后两三段也同样乏味。
布朗神父到达这个房间时,他的神思才开始远游,他那天生的通常很敏锐的感觉也才开始苏醒。夜幕降临,宴会也即将开始。神父的被人遗忘的小房间越来越暗。也许是那偶尔也会有的愁闷,使得他对声音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布朗神父在写最后的也是最不重要的部分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是随着外面一种重复出现的有节拍的声音在写,就好像人们有时会随着火车有规律的“咔嚓”声思考一样。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只不过是很普通的经过大门的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而已。这在一家饭店里,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他还是盯着天花板,随便地听了几分钟。突然,他站了起来,竖起耳朵,开始全神贯注地倾听。然后重新坐下来,把头埋进手中。现在不仅仅是听。而是边听边思索了。
外面的脚步声就像任何时候在任何饭店里听到的一样。然而,从整个脚步声听看,中间还有另外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外面没有其它的声音,通常这座房子是非常安静的,因为少数几个客人一来到这儿,马上就到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那些训练有素的侍者也只能在有人需要他们的时候,才允许出现。在所有的方面,人们都有充分的理由,去捕捉任何不符合常规的东西。但是此刻这些脚步声是如此奇特,让人们不知道应该认为它属于规则的还是不规则的。布朗神父听着脚步声,手指随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的边缘,就像一个人试图在钢琴上学一首曲子那样。
首先是一阵急促的、快速的脚步声,就像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在短跑比赛将要到终点时的步伐。有时脚步声也停下来,变为一种慢速的、蹒跚的步伐,按拍子数起来不是任何一种四分之一的节拍,而是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共振。当最后一次脚步声消失时,又有轻快、匆忙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接着又是更重的脚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当然那是同一双靴子发出来的,一是因为(这已经说过)周围没有其他的人,另外还因为这脚步声里夹杂着一种很小的,但却不会让人弄错的吱嘎声。布朗神父属于那种好奇心很强的人,对于这种显然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的脑袋被搅得简直要裂开了。他见过有人为了跳而跑,也见过有人为了滑行而跑,但这个人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而跑呢?为了散步吗?或者说,为什么要为散步而跑呢?然而,又找不到任何别的情况,来说明这双看不见的脚的奇特步伐。这个人或者是很快地跑过走廊的一半,以便能够从容不迫地走完另一半,或者是从走廊的一端慢慢地开始走,然后狂喜地冲到另一端。但这两种猜想看来都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就像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一样。
可是,当神父平静下来慢慢地思索时,黑乎乎的天花板却使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活跃起来。他仿佛在一种幻想中,开始看到一双奇怪的脚正以一种不自然或象征性的姿势在走廊上蹦蹦跳跳。那是一种邪教的舞蹈吗?抑或是一种全新的科学练习?神父开始要求自己对这种步伐的含义做出更准确的回答。首先来分析慢速的步伐,那肯定不是饭店老板的脚步声,他那种人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摆摆匆匆忙忙的,或者干脆就坐着不动。也不可能是任何在等待吩咐的侍者和传递消息的人,听起来不像。那些可怜的听差(在一个寡头政治社会里)微醉时,总是缓步蹒跚而行,但在一般情况下,尤其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他们会以一种强装出来的姿势站着或坐着。不,那种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又轻快的步伐,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却是在刻意强调。脚步声不大,那个人也不关心他制造出来的是何种声音。那脚步声只属于这个地球上的一种人:西欧绅士,可能还是那种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过的绅士。
当神父非常肯定这一点时,脚步声变得更快了,像一只老鼠一样迅速地跑过了大门。他注意到,虽然这次脚步声更快,却也更加小声,那个人几乎是在用脚尖走路。但是他由此想起的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某种其它的东西。但什么东西他却记不起来了。他简直快要被那种把一个人变成笨蛋的模糊不清的记忆弄疯了,他肯定在哪个地方听到过这种奇怪而迅速的脚步声。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蓦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门边。他的房间没有直接通往外边走廊的出口,但是能从房子的一侧走到办公室,从另一侧走到外面的衣帽间。于是,他摸索着走进办公室,发现被锁上了。他接着看了看被残阳染红了的窗户,然后立即嗅到了罪恶,就像猎狗嗅到了猎物一般。
他大脑中理性的一面(不知是更敏捷还是更迟钝)这时重新占据了上风。他记得老板曾对他说过会把门锁上,过一些时间再来把他放出去。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还没有想到的其它二十种情况也许能解释那神秘的脚步声。但是他又马上提醒自己余下的阳光只够完成自己的工作了。于是他马上把纸放到窗户边,借着最后一点朦胧的光线,坚定地继续自己快要完成的工作。他写了约二十分钟后,屋子里越来越暗,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靠近纸。突然他猛地直起身,神秘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的脚步声有了一个新的奇怪的特点。起初那个人是在悄悄地走路,虽然是一种轻而疾的步伐,却还是在走,而现在那个人是在跑了。他可以听出外面走廊上那轻捷而富有弹性的脚步,就像一只跳跃着逃跑的黑豹一样。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健壮、敏捷的男子的脚步,行走着没有出声但却欣喜若狂。然而,当脚步声像一阵旋风一样掠过办公室时,又突然变成了以前那种缓慢的、摇摆的、沉重的步伐。
布朗神父把纸扔在一旁,他知道办公室是锁着的,便立即从另一侧冲进衣帽间。也许因为为数不多的客人正在用餐,侍者此刻正好不在,办公室干脆就成了一个摆设而已。神父小心地穿过一大堆灰色的大衣之后,看到在走廊中有灯光的那一端敞开着的衣帽间是一个柜台的形状,就和大多数的柜台一样,人们走过去,把雨伞递给侍者,然后接过递来的票。半圆形的拱门上方配置着一盏灯,灯光把神父自己照得模模糊糊,在落日照得模模糊糊的窗户的衬托下,神父更是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但是那灯却像舞台上的灯一样,把站在衣帽间外面走廊上的那个人照得真真切切。
那人气质高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晚礼服,身材很高,但却给人一种并不会占据很多空间的感觉。别人会觉得他能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行动,而一些个子小得多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会被人认为有生理障碍。他的脸突然回到了灯光下,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他体态匀称,举止大方而自信。一个挑剔的人只能说说他那黑色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好像是他的身体和行动的影子,还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胀得鼓鼓的。当他看到布朗神父在暮色映衬下的黑色轮廓时,他把一块标有数字的纸片扔在地下,以一种亲切而威严的声音说道:“请把我的大衣和帽子拿过来给我,我有事,不得不马上离开这里。”
神父一言不发地拾起那张纸,顺从地去找大衣,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低下的事了。他把大衣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同时,那人的手一直在马甲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掏出手来,笑着说道:“我没有零钱,给你这个吧。”他接着扔过来一个半镑的金币,拿起大衣就想走。
神父的黑色身影仍然一动不动,但是那个时刻他开始冲动起来。当他冲动时,他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在这种时候,他会根据事实推断出令人惊奇的结论。通常基督教不会同意这种时刻的结论(他们坚持常识),而他自己也不会赞成。但是,这确实是一种灵感,在少见的危急场合中显得非常重要的灵感,这种灵感可以使人摆脱困境。
“先生,我想你口袋里有银币。”神父彬彬有礼地说。
高个子绅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了眼睛。“该死的,”他大声喊道,“我给你金币,你还不满意吗?”
“因为有时银币比金币更值钱,”神父平静地说,“假如有很多的话。”
这个陌生人好奇地看着神父,然后更加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通向主要出口的通道,接着再一次回过头来盯着布朗,凝视着他上方仍然映有落日余辉的窗户,最后好像决定了什么,把一只手放在柜台上,如同一个杂技演员一般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站的那边跳到神父身边。他看上去比神父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把他那只巨大的手掌搭在了神父的肩上。
“不要动,”他低声吼道,“我不想威胁你,但是……”
“但是我想威胁你,”布朗昂然说道,“我想以一个不死的小人物来威胁你,以一团不灭的火焰来威胁你。”
“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他说。
“我是一位神父,弗兰博先生,”布朗说,“我准备听你的忏悔。”
高个子绅士张大了嘴巴,几分钟后,摇摇摆摆地缓缓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十二纯渔夫”?的聚餐进行得很顺利,第一道菜和第二道菜都已经上来了。我没有那张菜单,即使有,人们也不会从中发现什么。它是用一种厨师专用的龙飞凤舞的法语写的,连真正的法国人也看不懂。俱乐部里有一个传统,就是饭前的菜应该尽可能地多样化,直到把人弄糊涂。客人们严肃地用着这些菜,因为这和整个宴会包括俱乐部在内都是公开的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传统是汤应该清淡而简单,用汤应该是一种为了即将到来的丰盛的鱼而作准备的朴素的斋戒。谈话是那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无关紧要的谈话。整个大英帝国都不知不觉地被这种谈话支配着,然而它却很难给一个普通的英国人以启迪,即使他是无意中听到的。餐桌两旁就座的内阁大臣们都显得虚怀若谷,表现出一种令人腻烦的仁慈,通过教名互相谈论对方。激进的财政部长因敲诈勒索而受到整个托利党的指责,对方却不断地称赞他那些不怎么重要的诗作和狩猎场里的马具。被所有的自由党人当做专制暴君而深恶痛绝的托利党领袖,成了席间人们谈论的核心,并在总体上受到赞扬,被捧为自由斗士。在这些人的眼里,政客们似乎是重要人物,然而,政客们的政见却显得最无关紧要。主席奥德利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仍然结着格莱德斯通式的政客装领带。他是那个颇似幽灵却又停滞不动的社会的象征。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即使是坏事也没做过。他是一个行动迟缓的人,也不怎么特别富有,他只不过是那有限的几个客人当中的一个而已。但是任何一方都不能忽视他。假如他想进入内阁,他肯定能成。副主席切斯特先生是一位年轻有为、正青云直上的后起之秀。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黄色头发,和一张点缀着几颗雀斑的脸。他智力平平但腰缠万贯,在公共场合他的举止总是很得体。他的原则其实也很简单。当想到一个笑话时,他就把它讲出来,这被称为机智;当想不起时,他会说他没有时间来开玩笑了,这被称为精明。私下里,在俱乐部里他自己的圈子里,他坦率得可爱,简直显得有点像小学生一样低能。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政治事务的主席奥德利先生,却不像别人对待他那样宽容,而是有点严于律人。有时,他会说出一些傻冒的话,暗示说保守党人和自由党人之间有区别,弄得整个俱乐部都给搞得很难堪,而他自己即使是在私下里也是一个保守党人。奥德利先生有一头一直垂到衣领的褐色鬈发,从后面看,他像大英帝国正需要的那种人;从前面看,他像一个温柔而放荡不羁的单身汉,确实,他也正是那样的,因为他正好有房子在阿尔巴尼那个单身汉的聚居区。
我已经说过,这个露台餐桌有二十四个座位,但俱乐部只有十二位会员,因此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餐桌内侧的具有最豪华风格的座位。他们的对面不会有人,于是他们可以不间断地欣赏花园的景色。虽然在那种季节,暮色多少有点苍寂感,但花的颜色仍然很生动。主席坐在这排人的正中间,副主席坐在右端。当这十二位客人开始坐下时,所有的十五位侍者都将靠墙站成一排,就像军队等待国王阅兵一样,这是一种习惯(由于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那位肥胖的老板则要惊喜地向客人们鞠躬,好像他们是初次莅临,颇使得小店蓬筚增辉。但是在“国王”们动用刀叉之前的那个时刻,这些“军队”就差不多全部消失了,只有一两个需要跑来跑去,收拾和分发盘子,但这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利弗先生当然很久以前就在礼貌的笑声中消失了,说他还会再主动出现有点言过其实,并且确实有点不礼貌。但是当主菜鱼端上来时,现场上有一个——我该怎么说呢——走来走去的身影,看起来是老板,这说明他就在附近徘徊。这道美妙的菜包括(在普通老百姓看来)一种奇怪的布丁,尺寸和形状与婚礼蛋糕差不多,里面有很多样子非常有趣的鱼,它们已经失去了上帝所赋予的形状。“十二纯渔夫”拿起他们精美的刀叉,脸色庄重地伸向布丁,就好像制成每一块布丁所花的钱都与一套银质刀叉的价格相当。据我所知,那是事实。客人们都在沉默中急切而贪婪地吃着这道菜,仅仅在面前的盘子快要空了时,那位年轻的公爵才像举行仪式一样地宣布:“除了这儿,在其它的地方都吃不到这种东西。”
“没有其它地方。”奥德利先生转向公爵,低声说道,并不断地点着他那颗令人尊敬的头,“没有其它地方,我敢肯定。我记得在安格莱斯咖啡馆——”
说到这儿,他被收拾他面前盘子的侍者打断了,甚至是被激怒了,但是他重新理清了他的重要的思路。“我记得在安格莱斯咖啡馆也可以做同样的菜,但是一点也不像这里的。”他冷漠地摇着头说。
“一个过于夸张的地方,”其中一位名叫庞德的上校说道,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讲话(从他的模样来看)。
“哦,我不知道,”切斯特公爵说道,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那里有一些东西特别好,你不能攻击——”
这时一位侍者快步走了进来,然后又突然停住,停住与走来的脚步声一样无声无息。但是那些茫然享受着美味的和蔼可亲的绅士们,都早已习惯了周围那台维持着他们生活的机器的无差错运转,所以只要任何一个侍者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们都会感到惊奇和不协调。他们会像你和我一样觉得是否是这个无生命的世界出了什么差错——是否有一把椅子从我们身边飞走了。
侍者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了几分钟,餐桌旁每张脸上的羞辱感越来越强烈,而这完全应该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这是一种现代人道主义和富人穷人灵魂深处的可怕结合。一个真正有贵族血统的人会首先朝侍者扔东西,以空瓶子开始,但很可能是以钱结束;而一位正宗的民主主义者则会用一种清晰的亲密语气,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但是这里这些现代富豪们,却不能忍受一个下等人站在他们身边,不管是仆人还是朋友。仆人们出了什么差错仅仅是一种烦闷的令人想发火的难堪,但他们不想变得粗暴,更害怕需要装出一副仁慈的样子。他们希望这件事情,不管它是什么,快一点结束。他们如愿以偿了,终于结束了。那个侍者像患了倔强症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后,转身疯狂地跑出了这间房子。
他重新出现在房子里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出现在门口时,身旁多了一位侍者,他一边低声和他交谈着,一边打着手势。然后第一个侍者退了下去,留下了第二位,接着又有第三位侍者出现在屋里,当第四位侍者通过同样的方式加入这个匆忙的聚会时,奥德利先生觉得有必要打破沉默,以表现出自己的老练来。他没有用主席专用的小木槌,而是大声咳嗽道:“年轻的浪子正在做一件奇妙的事情,现在,世界上再没有其它的国家能够——”
这时第五个侍者如出弦之箭一般冲到他身旁,附在他耳边说道:“非常抱歉,但这件事十分重要,老板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主席慌乱地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地看见了老板利弗先生的笨重的身子,正快步朝他走来。友好的老板行走时还是迈着他那通常的步伐,但是他的脸色却绝对不像往常。通常那是一张亲切的古铜色的脸,但是现在却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请一定原谅我,奥德利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感到非常担心,你的盘子里的刀叉和盘子一块被拿去了。”
“噢,我希望是这样的。”主席和蔼地说。
“你看见过他?”激动的旅馆老板喘着气问他。“你见到了那个拿走你的盘子的侍者?你知道他?”
“知道那个侍者?”奥德利先生愤怒地回答,“当然不知道。”
利弗先生摊开手,做出一种非常痛苦的手势,“我从来没有派他来,”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来到这里,我吩咐我的侍者来收盘子,却发现盘子已被人拿走了。”
奥德利先生仍然感到非常迷惑不解,这使他很不像大英帝国真正需要的那种人。其他的人也目瞪口呆,除了那位森林之子——庞德上校——之外,他看起来好像因为这奇怪的事而兴奋起来。他机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了其他那些坐着的人,把镜片放进眼睛,用一种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就好像他已经记不起了怎样说话,“你是说,”他问道,“有人偷走了我们的刀叉?”
老板重复着他那痛苦的手势,显得更加无可奈何。所有的人也当即站了起来。
“侍者全都在这儿吗?”上校再次用特有的嘶哑声音低声问道。
“是的,他们全都在这儿,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时年轻的公爵说道,他那张娃娃脸挤到了最里面,“我进来时总是要数一下的,他们都靠墙站着,看起来是如此奇怪。”
“但是肯定有人不可能记得非常清楚。”奥德利先生缓缓地说,显得有点犹豫不决。
“我记得很清楚,我告诉你。”公爵兴奋地喊道,“这个地方的侍者从来没有超过十五个,今天晚上这儿也只有十五个,我发誓,不多也不少。”
老板惊奇地转过身来,浑身颤抖,“你是说——说——”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说你看见了我所有的十五名侍者吗?”
“对,和往常一样。”公爵回答说,“那和这件事有关吗?”
“噢,没什么。”利弗先生低声说,“连你也没记清楚,一名侍者被发现死在了楼下。”
房子里出现了令人震惊的沉默,可能(死这个字是如此不可思议)这些有闲阶层中的每一个人都正在审视自己的灵魂,并看到它就像一颗干巴巴的豌豆一样毫无生气,其中的一位——我想是公爵——甚至用一种愚蠢的慷慨问道:“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吗?”
“他有一个神父。”犹太老板有所触动地说。
紧随着厄运的来到,这些“渔夫”们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在这个恐怖的时刻,他们确实觉得,第十五位侍者恍若死在楼下的侍者的幽灵。这种想法迫使他们沉默不语,因为鬼魂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乞丐一样令人尴尬,但是对于那些银质刀叉的回忆,突然地破解了这奇迹般的符咒,并且有了粗暴的反应。上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朋友们,假如有第十五个侍者在这儿的话,”他说道,“他肯定是一个贼,请马上下楼去,守住前门和后门以及其它所有的物件,然后我们再谈。那二十四颗珍珠还值得找回。”
奥德利先生开始还很犹豫:这样匆匆忙忙是否有失绅士风度?但看到公爵以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冲下去时,他以一种更为成熟老练的动作紧随着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六位侍者冲进屋子,宣布说他在餐具柜里发现了那堆盘子,但没有刀叉的影子。
那些手忙脚乱、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的客人们和侍者们分成了两组。大部分“渔夫”们随着老板去了前面的房间,看是否还有什么出口。庞德上校和主席、副主席一起,还有一两个其他的人,飞奔下楼,沿着通向仆人们住房的走廊走去——那更有可能是逃跑的地方。他们穿过衣帽间的模糊阴影处,看见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穿着黑色外衣的人,可能是一个仆人,站.99lib?
在阴影内侧。
“喂,”公爵喊道,“你看见有人从这里走过吗?”
那身材矮小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仅仅说:“也许..我这儿有你们正在寻找的东西,先生。”
他们暂时停了下来,迟疑地徘徊着,不敢过去。这时候那人静静地走进衣帽间的后面,出来时,两手都拿着闪闪发光的银器。他像推销员一样默默地把它们放在柜台上,那是十二把形状奇特的刀叉。
“您——您——”上校开始说话,最后再也不能保持镇静了。他紧紧地凝视着朦胧的小房间,看到了两样东西:首先是从穿着判断,那人像是一位神父;其次,他身后的窗户被打碎了,好像是有人从那里强行跳了出去。
“这些贵重的东西值得寄存在这儿,对吗?”神父沉着而快乐地说道。
“是——是——您偷了这些东西吗?”奥德利先生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假如是我偷了的话,”神父愉快地说,“至少我还是把它们拿回来了。”
“但是您没有,”庞德上校说,他仍然盯着那破碎的窗户。
“坦白地说,我没有。”神父幽默地说,然后严肃地坐到一张椅子上。
“可是您知道是谁偷的。”上校说。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神父平静地说,“但是我知道一些关于他善于格斗的体格的情况,并且非常了解他的心灵里的痛苦。当他想掐死我的时候我做出了对他体型的判断,当他忏悔的时候我做出了对他心灵状况的判断。”
“噢,天哪——忏悔!”年轻的公爵呼叫道。
布朗神父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很奇怪,是吗?”他说,“当这么多无忧无虑的富豪们保持着冷酷无情和不屑一顾,并且也没有为上帝和人类做过什么时,一个贼和一个流浪汉竟然会忏悔。但是,假如你们能够原谅我的话,我会说你们有点干涉了我的工作。如果你们怀疑忏悔这一事实,这是你们的刀叉。你们是‘十二纯渔夫’,拥有你们的银色鱼儿,但是,是天主使我成为了一个人类的‘渔夫’。”
“您抓到了那个人吗?”上校皱着眉头问。
布朗神父仔细地端详着上校那张紧绷的脸,“是的,”他答道,“我抓住了他,用一只看不见的钓钩和一根看不见的钓线,钓线的长度足以让他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只需拉一下我的线,就能把他唤回来。”
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除了上校之外,其他的人都陆续走开了,重新发现的刀叉又送回到伙伴的手中,他们或去询问老板有关这件奇怪的事情的细节。脸色严峻的上校仍然坐在柜台的边上,咬着黑色的胡子,晃动着他那细长的腿。最后他轻轻地对神父说:“他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但我想我了解一个更聪明的人。”
“他确实很聪明,”神父回答,“但我不敢肯定您的另一个是指谁。”
“我是指您,”上校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我不想让那人坐牢,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但是我会给您很多的钱,甚至这些刀叉,让您告诉我您是怎样卷入这件事情,并怎样从他那儿拿到这些银器的,我猜想您是到现在为止这群人中最难对付的人。”
布朗神父看起来好像更喜欢这种士兵式的坦诚,“噢,”他笑道,“我绝对不会告诉您有关那人身份的任何情况或他的经历,但是我却找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告诉你我为了我自己而发现的一些仅仅只是表面的事实。”
他突然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动作跃过柜台,坐到庞德上校身旁,两腿像一个淘气的小孩一样朝一扇大门乱踢,然后他开始轻松地讲述故事,好像他是坐在圣诞篝火旁边对一位老朋友讲述一样。
“你看,上校,”他说,“我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写一些东西,突然听到一双脚在外面的走廊里跳一种像死神之舞一样的奇怪舞蹈。首先是快速而有趣的碎步,就像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去赌博一样,然后是缓慢而漫不经心的啪哒啪哒的步伐,像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拿一支雪茄在走路一般。但是他们是由同一双脚发出来的,我敢发誓,并且是交替出现的。开始是跑,然后是走,接着又是跑,起初我还感到无所谓,但随之我简直发狂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同时走两种截然不同的步伐。有一种步伐我知道,就像你的一样,上校,那是一种出身良好的绅士在等人时所走的步伐,那种人踱来踱去不是因为他缺乏耐心,而是因为他太活跃。我还知道另一种步伐,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在我以前的旅途中到底遇到过怎么样的疯狂家伙,踮着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狂奔呢?然后我又听到了什么地方有盘子的碰撞声,于是答案变得明朗了。那是一个侍者的脚步,身体前倾,眼睛朝下,脚在地上踢什么,礼服的燕尾和餐巾在飘动。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坚信那是一种犯罪的动作,就好像自己要犯罪一样确信。”
庞德上校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叙述者褐色的温和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犯罪,”他慢慢地说,“像其它工作一样,也是一种艺术,不要感到惊奇,犯罪绝对不是从地狱般的作坊里造出来的仅有的作品。每一件艺术品,神圣的还是罪恶的,都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特征,我是说它所环绕的中心是简单的,无论它的实现过程有多么复杂。因此,在《哈姆雷特》中,我们说,掘墓者的怪异模样,疯女孩的华丽服饰,奥斯丽克令人着迷的优雅外表,鬼魂的苍白脸色,还有骷髅的狞笑,都是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悲剧人物头上纷繁复杂的花圈的奇怪特征。”他笑着说道,慢慢地从座位上走下来,“这也是一个简单的穿着黑衣的人的悲剧,是的,”他继续说道,看到上校抬起头来,一副疑惑的样子,“整个故事都是以一件黑色的外衣为中心,在这个故事里,就像在《哈姆雷特》剧中一样,有一些过度装饰的多余物——你们自己的。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个故事里有死去的侍者,在他不可能去的地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了你们桌子上的银质刀叉,然后无影无踪。但是每一次高明的犯罪都完全是以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为基础的——一个本身并不神秘的事实,神秘是来自于把人们的思维引向其它地方的掩盖犯罪的事实。这次数额巨大、令人难以觉察(从正常发展趋势来看)的犯罪,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之上:绅士们的晚礼服是和侍者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其它的活动都是伪装,极其巧妙的伪装。”
“可是,”上校说道,一边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看着自己的靴子,“我不敢肯定我已经懂了。”
“上校,”布朗神父说,“我要告诉你,就是这个冒失的天使,他偷了你们昂贵的刀叉,在走廊里所有灯光的照耀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二十个来回。他没有躲藏在会引起怀疑的阴暗的角落里。他不断地在明亮的走廊里走动,他所在的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好像是他应该在的地方。不要问我他长得什么模样,你自己今天晚上也看见了他很多次。你那时正和其他那些高贵的客人在走廊一端的接待室里等人,而露台正好在上边。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到你们那些绅士中,都是以一种侍者所特有的闪电般的方式。他低着头,挥舞着餐巾快速地走动。他冲到上面的露台,收拾了一些餐桌上的东西,然而又跑回来,奔向办公室和侍者们的住处。当办公室的仆人和侍者们看见他时,他又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每一个无意的手势都是如此。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在那些侍者中悠闲地走来走去。这能够在他们的客人中经常看到,对宴会中的头面人物像伦敦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走过整座房子,客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知道头面人物们习惯于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散步,这是那些人最显著的特征。当盗贼感到沿着那条特殊的走廊走下去会特别疲倦时,他会猛地转过身,慢慢地走过办公室。刚走到拱门的阴影处时,他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匆匆地跑到‘十二纯渔夫’中间,在那里,他又成为了一个恭顺的侍者,绅士们为什么要向一个碰巧进来的侍者看一眼呢?而那些侍者又为什么要怀疑一个迈着优雅步伐的绅士呢?他们都不会的。他还极其冷静地耍了一两次诡计。在老板们的私人住处,他亲切地喊道他要一瓶苏打水,说他很渴,并且友好地说他会自己动手,他确实那样做了。他拿着苏打水适时地跑到你们那里,俨然就是在做一件什么差事的侍者,当然这‘差事’不能掩盖很久,但他只需要坚持到你们把鱼吃完就行了。
“他的最危险时刻是当侍者们站成一排时,但是他还是设法掩饰了过去。他也靠着墙站在房子里的拐角处,在那个重要的时刻侍者们认为他是一位客人,你们则认为他是一个侍者。剩下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假如有侍者看到他离开餐桌,看见的是一个需要休息的疲倦的高贵客人。他仅仅需要在盘子收拾走之前的两分钟,成为一个行动迅速的侍者,自己把盘子拿走。他把那些盘子拿到楼下,放在一个餐具柜里,然后把银质刀叉塞进胸前的口袋,一副胀鼓鼓的样子,跑起来就像一只野兔(我听到他来了),一直跑到衣帽间。在那儿他只需要再次成为一个绅士,一个突然被生意叫走的绅士。他只需把他的票递给衣帽间的仆人,然后又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就像进来时一样,只是——只是碰巧当时我是衣帽间的仆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上校异常紧张地喊道,“他又对你说了什么?”
“很抱歉,”神父冷冷地说,“故事到此结束。”
“精彩的故事才开始,”上校抱怨道,“我认为我知道了他职业性的诡计,但是我好像没有弄懂你的诡计。”
“我得走了。”布朗神父说。
他们一道沿着走廊来到了出口处的大厅,在那儿他们看见了切斯特那张有几颗雀斑的娃娃脸,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兴奋地向他们走来。
“快过来,庞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在到处找你。宴会将以一种更好的方式重新开始,尊敬的奥德利先生将发表讲话以庆祝失而复得的刀叉,你知道吗,我们将以一个全新的仪式来纪念这个时刻。喂,你已经找回了你的东西,有什么建议吗?”
“为什么?”上校说道,用某种嘲讽的神色赞成地看着公爵,“我应该建议从今以后,我们要穿绿色外衣,而不是黑色的,人们从来不知道一个绅士和仆人彼此酷似时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喂,不要说了。”那个年轻人说道,“绅士永远不会和仆人相像的。”
“仆人也不会像绅士,我想,”庞德上校像以前一样低声笑道,“尊敬的先生,你的这位朋友装起绅士来一定很费劲。”
布朗神父把他非常普通的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因为这将是一个暴风雨之夜,然后从他站立的地方拿起那把非常普通的雨伞。
“你说得很对,”他说,“做绅士一定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你也许不知道,我有时候认为做一个仆人也同样困难。”
随着一声“晚安”,神父推开那座“充满欢乐的宫殿”的沉重的金色大门。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被关上。他迈着轻松的步伐,穿过潮湿黑暗的街道,寻找票价为一便士的公共汽车去了。
神秘的死亡
布朗神父现在已没有兴致去冒险,他最近因为过度劳累突然病倒了。正当他开始慢慢恢复时,他的朋友弗兰博又带着他乘坐游艇到海上去兜风。同行的还有范肖。范肖是康沃尔郡的一位年轻律师,也是康沃尔海岸风景的热烈推崇者。
布朗同去时还相当虚弱。他对这次旅行说不上很喜欢,然而他不是那种爱发牢骚或者随意沮丧的人;他很有耐心,很有礼貌。当其余两位赞叹着紫色的落日或者嶙峋的火山岩石的壮美景观时,他附和着他们。当弗兰博指着一块形状酷似龙的岩石时,他也往那岩石看去,也觉得它真像条龙;而当范肖更为兴奋地指着一块形似鸿鹄的岩石时,他也看,也表示赞同。当弗兰博对着一条河流的入海口问那是否像是仙境之门时,神父说:“是啊,真像的。”总之,不论是最重要的大事,还是最琐碎的小事,他都听着,虽然它们都是一样的乏味。
他听见他们说那海岸沿线对人们而言就意味着死亡,如果他们不是经验丰富的海员的话。他也听见他们某个说锚是放在锚架上的。他听见范肖说到处都找不着他的雪茄烟嘴,他也听见领航员讲授着他的经验之谈——“两只眼睛明亮,她便无恙;一只眼睛眨巴,她就沉下。”他听见弗兰博对范肖说,无疑这谚语是说领航员必须睁大双眼,而且动作要敏捷。他又听见范肖对弗兰博说,奇怪的是它不是那个意思;它的意思是讲如果领航员看见海岸上的塔灯一前一后,从远处看似乎正好并排着时,那他们就走在安全的航道内;但如果一只塔灯被另一只塔灯挡住,因而看起来只有一只时,那他们的船恐怕就要触礁了。他听见范肖说在他的家乡,诸如此类的离奇的寓言或者谚语俯仰皆是,那是一片浪漫的国土;他甚至把康沃尔的这部分地方同德文郡对立起来,称它是伊丽莎白时期航海技术最为卓越的地区。
他又说,在这些海湾和小岛间曾诞生了许多杰出的船长,而相比之下,航海家德雷克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他又听见弗兰博放声大笑,并由那“到西部去嗬!”的充满冒险气息的呼声表明:所有德文郡的男人们都希望有幸到康沃尔来居住。他听见范肖说,别傻了,那是当然的事情,康沃尔的船长们不仅以前是英雄,现在也仍然是;又说,就在那些海湾和小岛间出了一位商船船长,现在已经退休,浑身都带着那激荡险恶的航海生活留下的伤痕,而他年轻时,却已发现了太平洋上最后八个岛屿,才使得世界地图上有了它们的标记。这个塞西尔·范肖,从外表上看起来是那种喜欢粗犷和豪迈的人。他头发蓬松,皮肤红润,整个看上去像是跃跃欲试的。他有着男孩子那种虚张声势,但是又几乎有点女孩子那样的细腻和雅致。和弗兰博那宽阔的肩膀、浓黑的眉毛以及火枪手般的昂首阔步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这些琐细小事布朗神父都听了,都看了。不过,他是像一个疲惫者听着火车轮子发出的优美的滚动声那样听的,他是像一个病人看着墙上纸的花纹那样看的。没有人能知道一个处于恢复期的病人有多少情绪的波动,但是布朗神父的意气消沉肯定和他对大海的完全陌生有很大关系。因为当那条河流的入海口渐渐临近,河面变得像瓶口一样窄,水流也平稳,空气更加暖和而带有土壤气息的时候,他看起来像是婴儿般苏醒了过来,欢快得到处张望了。他们到达那入口时,太阳刚刚下山,天空和海水看起来都还明朗,不过陆地以及陆地上的生物相比之下就显得黯淡了。但是就在这个不寻常的傍晚,空气中微微透着点异常的气息,就好像是一块熏黑了的玻璃突然从我们眼前拿开了,让人觉得那暗黑的颜色比起多云天气里的明亮色彩来还要华丽和灿烂,这倒是个少有的现象。河岸上被人踩踏过的泥地以及水塘里漂浮的泥炭看起来也不像是黄褐色,而是闪烁着红棕色的光芒。那黑暗的树林子在微风中摇动起来,但也不是像平常那样由于距离远而呈现暗蓝色,而更像是簇簇鲜活的紫色花朵在风中摇曳着一样。它们的颜色出奇地深而清晰,就像是被某种浪漫的甚至是诡秘的东西以风景的形式强加到布朗渐渐恢复的感觉上来。
对于像他们那样的小游艇来说,河水仍然显得足够的深而宽。乡村的参差的轮廓渐渐突现出来,就好像正从左右两边包拢过来一般,而那些河岸上的树林子也似乎正试图冲破牢笼,要向驾驶舱扑过来一样。小艇就这样行进着,就好像正穿过浪漫的峡谷,行到浪漫的洞穴及至来到浪漫之极的地道。但是在这种环境中,布朗焕发的想象力也没法施展开去。除了几个吉普赛人背着从林子里砍来的柴捆和柳条,正缓缓地走在河岸上而外,他几乎没有看到人的影子。然而后来看到的一个景象虽不能说是异乎寻常,但是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出现也确实有点不一般:那是一个黑头发的女人,光着头,正独自划着一轮独木舟。如果说布朗神父还觉得这两个景象新奇的话,那么,当游船行至另一个河湾看到那个绝无仅有的场面时便已把它们都忘掉了。
河水那时看来变宽了,向两边分开去;那是一个形似海鱼的长满树木的小岛把它劈开的结果。他们就那样行驶着,小岛也像条船似地以同样的速度朝他“游”了过来,那“船头”——或者说得更为确切点,烟囱什么的,奇怪地高耸着向他们靠过来。原来离他们最近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奇怪的建筑,不像是他们能想得起或是同某种作用联系得起来的东西。那建筑不是特别的高,就它的高度和占地面积而言,叫做塔楼可能更为合适。然而这塔楼看起来完全由木头构筑起来,显得极不对称而且怪异。其中一些木板和大梁是由极好的干橡木做成,而其中一些则是最近才砍下的原木,还有一些是由白松木做成,而其中大量的木梁等已用沥青涂成了黑色。这些涂黑的大梁有的弯曲着,有的以各种角度交叉着,使得整座建筑看起来杂乱而庞大。塔楼上有一两扇窗户,好像上了色,用铅条固定着,显得古朴而精致。他们看着塔楼,神情似是而非,就像是某样东西让我们隐约想起了另一样东西时的表情一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塔楼绝对非同寻常。
布朗神父即使在他困惑不解的时候,也很聪明而冷静地分析着导致他迷惑的这一切。于是他不知不觉地想到,塔楼使它感觉怪异的原因似乎来自那些参差不齐的材料所构建成的非同寻常的形状,就像看到大礼帽用锡做成或是礼服大衣用格子花呢做成一样让你觉得怪异。他肯定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种用不同颜色的木料组合起来的房屋,不过那建筑比例也不是像这个样子呀。随后他往那黑暗的树林里瞥了一眼,迅速明白了这一切,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从树叶间的空隙里曾一度露出一座旧时的木头房子来,房屋的正面是由黑色的木板构成的,这在英格兰的很多地方现在都还看得见,然而我们大部分人都只在诸如“旧日伦敦”或者“莎士比亚的英格兰”的戏里看见过。那房屋在布朗的视线里停留了一会儿,刚好让他能看清楚。无论它有多古,不可否认的是,那是一间舒适的,保养得很好的农舍,门前有几个花坛,完全没有先前那座塔楼那样参差而怪异。和这房屋比起来,那塔楼则好像只是用它的一些废料做成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弗兰博问道,眼睛仍然盯着那塔楼。
范肖两眼闪亮,充满了优越感,说道:“啊哈!我想你以前没有见过这种地方吧。这就是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的原因,朋友。现在你会看到,对于康沃尔的水手我有没有夸大其辞。这个地方归属佩龙,就是我们叫他船长的那位,虽然,他还没来得及获得这个头衔就退休了。罗利和霍金斯的传说在德文郡民间已成了记忆,而佩龙则是现代活生生的现实了。要是伊丽莎白女王能从坟墓里站起来,乘着大型游艇沿河而上的话,她一定会在她所熟悉的那种房子里受到船长的盛情接待的。那房子的每个屋角,每扇窗扉,每条墙板,每块桌面都和她熟知的一模一样。她还会看到船长坐在桌旁,畅谈着那些尚待去发现的岛屿,就如同她和航海家德雷克一起用餐时的情形一般。”
“她还会在花园里发现一种奇怪的东西,”布朗神父说道,“一种让她那重见天光的眼睛觉得不舒服的东西。那座伊丽莎白式的塔楼虽然自有其魅力,然而构建了角楼,却是明显违背了那时的建筑原则的。”
“但是,”范肖说道,“那才是最浪漫、最伊丽莎白的地方。那塔楼是佩龙家族在西班牙战争中修建的,现在因为另一个原因需要修补甚至重建,过去一直都是按照旧式风格建造的。据说那屋子是彼得·佩龙爵士的夫人在这里修建的,修到了现在这种高度,她之所以选择这样做,乃是由于站在那屋顶刚好能够看见船只进入河嘴的那个湾子;她希 671b." >望她的丈夫从西属美洲大陆返航回家时,她能在那儿第一个看见他的影子。”
“那你认为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布朗神父问道,“那塔楼被改建了?”
“哦,关于那个也有个奇怪的传说的。”年轻的律师范肖饶有兴味地说道,“你现在正站在一个充满离奇故事的土地上。亚瑟王就曾站在这儿,前面站着梅里和仙女们。据说,彼得·佩龙——我想他也有点海盗的习性同时又有点海员的美吧,当时正押着三个西班牙绅士航行在回家的途中,这三个西班牙人虽说成了俘虏,但是在船上却得到了宽大的待遇。彼得·佩龙爵士当时准备把他们押送到伊丽莎白的宫廷去的。但是他性情太火爆,很快便和他们中的一个激烈争吵了起来。佩龙扼住对方喉咙,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把他扔进海里去了。第二个西班牙人,据说是第一个的弟弟,立即拔出剑来向佩龙刺去,几个激烈的回合之后,两人都受了伤,后来佩龙致命的一刀刺穿了对手的身体,于是这个西班牙人便死掉了。这时,船已转入那个河嘴,靠近较为浅泄的河水了。第三个西班牙人跳过船舷,往河滩跳去,并且很快游到99lib?了岸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了。他转过脸对着那艘船,把双臂举在空中——就像是某个预言家呼唤灾难降临到某个罪恶的城市一样。他对着佩龙,以一种尖利的、恐怖的声音说道,他起码还活着,说他会继续活着,说他会永远活着,说一代又一代,佩龙家族不会在其家里看见他,但是会明显地感觉到他和他的报复的存在。说着他便潜入水中,或许被淹死了,也或许是潜了很长时间后跑掉了,总之是后来没有发现他的头发或者尸体。”
“看,又是那个乘独木舟的姑娘。”弗兰博插话道,任何话题都挡不住漂亮姑娘对他的吸引,“看起来她好像和我们一样对塔楼感到困惑不解呢。”
果然,那黑头发姑娘正划着她的独木舟静静地缓慢地驶过那个奇怪的小岛。她昂着头,凝视着那个奇怪的塔楼,橄榄色的椭圆的脸上闪着好奇的光芒。
“别管姑娘不姑娘的!”范肖不耐烦起来,“世界上多的是姑娘,但是像佩龙的塔楼却并不多。你们或许很容易想到,在那个西班牙人的诅咒之后,准是发生了不少颇具迷信和诽谤色彩的事件,同时,你们无疑也会说,轻信会把这个康沃尔的家族发生的任何意外同那联系起来。但这座塔楼曾被烧过两三次,却是事实。而且这个家族也不能说是幸运,因为至少有两位船长的亲人在海难中丧生了。我想其中至少有一位,据我所知,正好死在当年彼得爵士把那个西班牙人扔进海里的地方。”
“太遗憾了!”弗兰博突然叫了起来,“她走了。”
“你的那位船长朋友几时告诉你这些家族秘史的?”布朗神父问道。这时乘独木舟的姑娘划着船离去了,一点也没有把她的注意力从那塔楼上转到他们的游艇上来。这游艇,范肖早已把它停在了岛边。
“那是很多年前了,”范肖回答道,“他已有一段时日没有出海了,尽管他还和以前一样向往大海。至于那原因,我想这里面有个家庭协议什么的。好了,这儿就是浮码头,咱们上去看看吧。”
他们跟着他上了岛,来到塔楼下,布朗神父此时奇迹般地活泼起来了,或许是因为终于接触到了干燥的陆地,也或许是出于对对面岸上什么东西的兴趣吧(因为他往那儿瞪了好一会儿)。他们走进了一条铺着木头的大道,两边竖着略微有点灰暗的木栅栏,就像经常见到的围着公园或者花园的那种;栅栏的上面,黑色的树林来回摇动着,就像某个巨人的棺材上拂动的黑紫色的羽衣。那个塔楼,当他们走过之后,显得更为奇怪了,因为像这样的人口通常都应该有两个并列两侧的塔楼的,而且即使是这个唯一的塔楼看起来也是不平衡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不协调的塔楼,这条大道看起来就很像通往某个绅士的庭院的入口了。而且,由于大道的弯度极大,连那塔楼现在也看不见了,整个看起来有点像是比这种岛上可能有的种植园要大得多的公园。布朗神父也许因为疲倦的缘故有点想入非非,但是他几乎觉得这整个园子在不断地涨大,就像噩梦中常有的那种怪诞变化一样。总之,他们就这样一路走着,神奇般的单调乏味便是唯一的特点。终于,范肖突然停了下来,指着那灰色栅栏里伸出来的什么东西——乍一看像是被束缚着的某种兽类的犄角,而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块略微弯曲的金属板,在渐渐褪去的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弗兰博和所有的法国男人一样曾当过兵;他俯下身去,即刻便认出来了,他惊讶地说道:“啊,是把军刀!我想对于这种东西我很清楚:弯弯的、很重,但是要比一般骑兵用的要短些,过去主要用于炮兵及——”
他正说着,那把军刀不知怎么地突然从那裂缝中拔了出来,带着沉闷的声音落了下去,然后在栅栏的底部发出了噼叭声。然后又拔了出来,闪着微光挥过栅栏顶部几英尺高的地方,接着又劈了下去,不过像是砍得稍为高了点;军刀摇晃着拔了出来(同时伴着从黑暗里传来的咒骂声),接着又一刀砍了下去,砍在了稍为低一点的地方。然后随着一阵猛烈的脚踹声,整个松散了的方形薄木栏就飞倒在路边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木栅栏上,缺口处露出黑暗里的矮木丛来。
范肖往那黑洞洞的缺口望进去,突然就惊叫了起来。“天哪!原来是你,将军,”他大声说道,“难道你……嗯……难道你总是这样无论到哪里散步总要在前面劈开一道门来吗?”
黑暗里又传来咒骂声,然后就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当然不是,”那声音说道,“反正这块栅栏都得砍掉的,它阻碍了这些植物生长,而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可以做这种事情。不过待我把这‘前门’再劈掉一些后,再出来迎接你们吧!”
果然,他又挥起了那把军刀,猛地砍了两下,劈下另一块相似的栅栏,这样,那个缺口总共约有十四英尺宽了。然后,他穿过这个从树林子劈出的门,走了出来,站在暗淡的暮色里,他那把握着的军刀上还残留着一片灰色的木屑。
他那模样即刻印证了范肖关于他是一个年老的貌似海盗的船长的话了,尽管那细节后来看来好像纯属巧合的样子。比如说,他戴了顶宽边帽,以防阳光的照射,但是帽子的前沿却直直地向上翻着,而两个侧沿则耷拉下来,伸到耳朵的下面去了。以致于那帽子新月般拱在头上,就像是海军上将纳尔森戴的那顶帽子。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扣子没什么特别,但是那夹克和白色亚麻布裤子连着看起来就像是水手的样子。他身材高大,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走路的时候有一点摇晃,虽不像是水手的那种摇晃,但是隐隐约约让人感觉到水手的影子在里面。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军刀,那刀就像一把海军用的短剑,不过却有它的两倍大。在那帽檐下,他那鹰隼似的脸显出热切的神情,不仅因为它刮得干干净净,而且因为他连眉毛也没有,看起来就好像是他脸上所有的毛发都已脱落,也好像是那些毛发被强行在一大堆东西里给挤擦掉了。他的眼睛突出,眼神犀利。他的脸色很引人注目,同时又很有点热情的样子,让人模模糊糊想起血橙的颜色。换句话说,它不但红润,而且有一种并非病态的黄色,像霍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般闪着光芒。布朗神父觉得从未见过像他那种脸如此充分地表达出了阳光下的乡村风情的。
范肖把他的两位朋友介绍给这位主人后,便又想到那毁坏的栅栏,以及主人那充满咒骂的愤怒了。船长最初谈到花园里的这工作是必要的,恼人的,但后来便大笑起来,并以一种掺杂着急躁而幽默的口气说道:
“是啊,或许干这活时我的确有点狂暴,不过破坏真让我感到痛快。你难道不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如果你唯一的快乐便是遨游大海,去发现一些新的野蛮的岛屿,而事实上你却只能呆在这乡村海湾里的犹如池塘中泥泞的小假山一样的小岛上。当我想到我已用比这钝一半的短剑砍倒了一片五英里长的绿色有毒丛林,随后又想到我得到这儿来,把这块栅栏劈作柴火,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古老而可恶的家族内的规定时,啊,我就——”
他重又举起了那把厚重的军刀;这次他只一刀就把一处栅栏bbr>从顶劈到底了。
“我就感到痛快!”他说完便笑起来,一面愤怒地把碎块扔到了小道下面几码的地方去了。“走,咱们到屋子里去,你们得吃点东西才是。”主人邀请道。
船长的房屋前面是一块半圆形的草坪,草坪上劈出了三块圆形的花坛,一块种着红色的郁金香,一块种着蓝色的郁金香,另一块是某种白色的、看起来像白蜡的花,几位来者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是想那一定是很奇特的花。一个身材敦实,头发很多而且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的园工此刻正在把一卷厚重的浇水用的管子挂起来。日暮的余辉就好像定在了房屋的角落里似的,照着满地的花坛里各色的花朵。在靠近那条河流的大门一边的空地上,放着一个高高的黄铜做成的三角架,架子上放着一把也是黄铜做成的大望远镜。在门厅前的台阶旁边,放着一张漆成了绿色的小桌,仿佛有人刚在那儿饮过茶似的。屋子入口处的两侧分列着两个半人形的石礅,眼睛被构成了两个小洞,据说那是南海岛屿上人们的崇拜之物。门口的棕色橡木大柱上雕刻着一些看来奇怪而野蛮的图案。
当他们正准备进门的时候,神父突然跳上了台阶旁的那张小桌子,站在那儿,从他那眼镜后面若无其事地看着橡木柱上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图案。佩龙船长看来非常的惊讶,尽管不是特别的恼火。而范肖则被这一幕逗乐了,就像看到一个皮格米人站在台子上表演一般,于是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但是布朗神父可能既没有注意到范肖的笑声,也没有留意到船长的惊奇。
他正凝视着木柱上的三处雕刻图案,尽管那些图案已遭损毁而显得模糊不清,但在他看来似乎仍蕴含着某种深意似的。第一个图案刻的好像是某种塔式建筑物的轮廓,上方刻着某种看起来像是有尖角的彩带的东西。第二个图案要清楚些:那是一条伊丽莎白式的大划艇,底部刻着装饰性的波浪线,然而它的中部却被一块怪异的嶙峋的岩石所切断,那岩石看上去有点像是柱子本身的节疤,抑或是某种表现水涌进来的传统象征。第三个图案刻的是人的上半身,下部刻着像是波浪的线条,他的脸部已经磨光,看来没有什么特别,他的两只手臂僵硬地伸向空中。
“啊,”布朗神父眨了眨眼,低声说道,“这就是那个关于西班牙人的传说,不过刻得很简单。这是他站在海水里,举着双臂在咒骂;而另外两个则是他的两个诅咒:轮船遇难以及塔楼起火。”
佩龙带着一种 50b2." >傲慢的神色摇了摇头:“但是它们何尝又不像许多别的东西呢?”他说道,“难道你不知道那种半身像——比如狮子或者牡鹿的半身像——在纹章学里是很常见的吗?难道横穿那条船的线条不像是他们所说的那种锯齿状的线条吗?虽然第三个图案不是很像纹章的,但假如把它看作是顶上盖着月桂树而不是火焰的塔楼,那就更像是纹章了。实际上它看起来就像那个。”
“但看来奇怪的是,”弗兰博说道,“这些图案确实有点反映出那个古老传说的样子。”
“是啊,”充满疑虑的船长说道,“但是你们不知道那个古老传说里究竟有多少是真正涉及到那些人的。而且,关于那个传说,说法还不一致。这位范肖先生,他喜欢这类事情,他会告诉你这个故事还有其它几种说法,而且恐怖多了。其中一种说法是:我那不幸的父亲把那位西班牙人砍成了两半,而这也可以从那些图案上看出来。另一种说法是:我们家有一座满是蛇的塔楼,而且还进而细致地对那些蠕动的小东西进行说明。第三种说法认为:图案上船中间的那条曲线是按照传统方法刻的雷电的样子。但如果加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单就最后一条来看,巧合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小的。”
“是吗,这话怎么讲?”范肖问道。
“因为,事实上,”船长冷冷地说道,“据我所知,我们家那两三条船遇难时根本就没有闪电。”
“哦!”神父说道,从小桌上跳了下来。
接着有一会儿沉默,他们只听见河水静静流动的声音。然后范肖以一种疑惑的甚至有点失望的语气说道,“那你认为根本就没有火烧塔楼这回事了?”
“当然,传闻是那么说的。”将军说道,耸了耸肩,“我不否认,其中有些故事还有目击者提供的佐证。曾有人在这一带看见了火光,那是某个人穿过树林准备回家时看到的情景,难道你不知道?也曾有一位在山坡上放羊的在把羊群赶回家时认为他看到了萦绕在塔楼上的火焰。可是,像这种潮湿而泥泞的小岛看来最不可能让人想到火焰的。”
“那个火光是怎么回事?”布朗神父突然轻轻地问道,指着河流左岸上的树林子。大家于是都紧张起来,更为好奇的范肖甚至一时惊讶得回不过神来。这时他们看见一条长而淡的蓝色烟云缓缓上升,融入到依稀的暮色里。
佩龙突然轻蔑地笑了起来。“吉普赛人!”他说道,“他们已经在这儿宿营达一周之久了。先生们,我们该吃晚饭了。”说着他转过身,就像要进屋的样子。
但是那图案蕴含的神秘阴影还在范肖心里徘徊着,他突然问道:“但是,船长,小岛附近那嘶嘶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那很像是火燃烧的声音啊。”
“的确很像,”将军说道,一边走一边笑着,“那只是某条独木舟路过而已。”
船长说话的当儿,一个主管膳食的男仆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黑色衣服,蓄着黑色头发,一张长而蜡黄的脸。他告诉船长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饭厅看起来像是船舱的样子,不过不是像伊丽莎白时代的而是像现代的船长的船舱。饭厅的壁炉上挂着三把作为战利品纪念的老式短剑;一张棕色的十六世纪的地图上画着半人半鱼的海神以及碧波荡漾的海里点缀着的小船。不过镶板上的这些东西比起那几个箱子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箱子里装着一些颜色奇异、填充得活灵活现的鸟类标本,来自太平洋的奇形怪状的贝壳以及一些形状粗糙怪异的器械——让你怀疑野蛮人是否真用它们来刺杀或者烹煮过敌人的。然而说到颜色的怪异,莫过于船长的那两个仅有的黑人奴仆了——当然除了那个掌管伙食的仆人而外。他们一律穿着紧身黄色制服。神父善于分析的习惯告诉他,他们衣服那颜色以及他们上衣的小后摆让他想到金丝雀的模样。而且进而联想到它们的南部迁移。晚餐快要结束时,这两个仆人走出屋去了,连同他们那黄色的衣服和黑色的脸。只剩下那个负责伙食的仆人以及他那黑色的衣服和蜡黄色的脸。
“很遗憾你并不怎么看重那传说,”范肖说道,“实际上,我带了这些朋友来是想要帮助你的,他们对你们家那些事情都知之颇多。难道你们不相信那些关于你们家的传说?”
“我什么也不信。”佩龙轻快地说道,一只闪亮的眼睛对着一只红色的热带鸟的标本眨了眨,“我是一个相信科学的人。”
令弗兰博吃惊的是,他的这位教士朋友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精力似的;他接过船长的话头,便和他饶有兴致地谈起了博物学,言语中充满了连珠的妙语以及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信息,这样一直谈到甜点心和茶水都已吃光,连那最后一个仆人也已出去了。然后神父不动声色地说道:“请不要以为我离题万里,佩龙船长。我刚才之所以谈那些并非是由于好奇,而是出于想要控制我们的谈话以求你的方便。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想让你那位掌管伙食的仆人听见我们谈论你们家族的那些事情。”
船长抬起了光秃秃的眉头,大声说道:“是啊,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这一点的。但事实是我不能容忍这家伙,尽管我还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要辞退他。范肖对这些很了解,他会告诉你,对那些长着西班牙人的黑头发的人是有多厌恶。”
弗兰博突然重重地往桌子上捶了一拳。“天啊!”他叫起来,“那姑娘不也是长着那种头发吗?”
“我希望今晚当我侄子安然返航归来时,”船长继续说道,“这一切都会结束的。你们看来很惊讶。我想如果我不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会理解的。我父亲有两个儿子,这你们是知道的。我现在仍然是条光棍,但是我那哥哥结了婚,并生了个儿子,就像我们家其他人一样做了水手,并且将继承他应有的财产。说到我父亲,他是个怪人,不管怎么说,他综合了范肖那种迷信以及我的这种怀疑,这对矛盾一直在他身上斗争着。在我最初的几次航海之后,我父亲产生了一种想法,他想这种想法不管怎么说将会证明那西班牙人的诅咒是否会实现。按照他的想法,如果所有佩龙家的人都出去航海的话,遇到自然灾难的可能性就会太大了以致不能证明什么东西;但如果我们按照财产继承的先后顺序一次去一个的话,那就会表明是否真会有什么神秘的灾难跟随着这个家族了。那是个愚蠢的想法,所以我和父亲还因为这个吵了架,吵得很凶;因为我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一心想去航海,而现在却被留了下来,按顺序排在了我侄子之后。”
“你父亲和哥哥,”神父很有礼貌地说道,“就死于海中了,我想。”
“是的。”船长喃喃道,“至于那些不幸的意外事故,人们有着各种不同的说法,而实际上他们是遇到了海难。我父亲在沿着大西洋的这道海岸线航行时,不幸撞到了康沃尔郡的这些岩石上。我哥哥的那艘船在从塔斯马尼亚岛返航时沉了船,但没有人知道那是发生在何处。他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我告诉你这完全是由于自然灾难所致,不但佩龙家的人,其他许多人也同样淹死了。航海者在谈到这两起事故时也觉得那很正常,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这片神奇的森林不知怎么却燃了起来,到处都有人看到塔楼也燃了起来。所以我的沃尔特回来时,一切就都明了了。和他定了婚的那位姑娘本来今天说是要来的,但是我担心有什么可能的耽误让她受惊,所以我打了电报告诉她听到我的消息再来。但是沃尔特今晚某个时候肯定会到的,然后升起烟——我是说烟草的烟——迎接他的。当我们打开这瓶酒庆贺他的凯旋归来时,那古老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确实是好酒,”神父一本正经地举起酒杯说道,“但是,正如你所看见的,我是个十足的酒鬼。我真诚地乞求你的原谅。”因为他刚才溅了一点酒在桌布上了。他举杯而饮,然后泰然自若地放下杯子,但是他即刻惊跳了一下,因为他留意到船长身后的窗外,在那花园里,一张脸正朝里面望着——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她的皮肤黝黑,具有南方人的那种头发和眼睛,年纪很轻,然而看起来像是有点悲伤的样子。
神父停了一下,便又以他那柔和的语气说话了。“船长,”他说道,“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请让我,以及我的朋友今晚在你的塔楼里过夜吧,如果他们也愿意的话。你知道吗,只要有你在,我们什么也不用怕的。”
佩龙突然站了起来,来回地在窗前不安地走着。窗外的那张脸已即刻消失了。“我告诉你那里面没有什么的,”他大声地说道,“关于这事我倒知道一点。你或许可以称我为无神论者。我是个无神论者的。”说着,他转过身,可怕地盯着布朗神父,“这件事是完全正常的。根本没有什么咒语显灵之类的东西。”
布朗神父笑了笑。“既然如此,”他说道,“你该不会再反对我在你那‘凉亭’里睡觉吧?”
“你的想法真是荒谬之极。”船长回答道,一只手不停地轻敲着椅背。
“请原谅我的一切,”布朗神父以其最惹人喜爱的腔调说道,“包括我弄溅了这酒。但是在我看来,你好像一听说那‘燃烧的塔楼’就很不自在似的。”
佩龙船长突然又坐了下来,就像他当初站起来一样。但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即使当他说话时,那声音也是很低沉。“你想怎么样随你便吧,不过后果自负。”他说道,“但是,难道你不能不搞那些恶作剧,而像一个无神论者那样保持理智吗?”
大约三小时以后,范肖、弗兰博以及神父就已在黑暗中的花园里游荡了。其余两位开始明白:布朗神父既无心到塔楼里睡觉,也无心到屋里睡觉。
“我想这草坪需要除草了,”他恍惚地说道,“要是我能找到一把小锄或者其它什么东西,我自己来给它锄锄草就好了。”
他们跟在神父后面,一边笑着一边劝着他;然而他的回应极为严肃,并且以一种让人恼火的喋喋不休的训诫口吻解释说,一个人总能找到某种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情来做的。但是他没有找到小锄,不过却找到了一把用嫩树枝作成的破旧的扫帚,他于是拿起那把扫帚,煞有介事地把草地上的那些落叶拂了出去。
“总有什么小事可以做的,”他傻愣愣地欢快地说道。然后他扔掉扫帚,补充道,“咱们去浇浇那些花吧。”
他们带着困惑的神情看他取下那根卷起的浇水管子。神父拖着那截大管子,带着若有所思的口吻说道,“那些黄色郁金香前面的红色郁金香,我想,看起来有一点干瘪瘪的,你们觉得呢?”
他拧开水管上的开关,水便喷射出来。那水喷得如此之直,之猛,仿佛就是射出的一长截钢棒似的。
“小心点,大力士。”弗兰博叫了起来,“啊,你把那朵郁金香的脑袋都冲掉了。”
布朗神父站在那儿,满心懊悔地注视着那棵已被冲断头颅的郁金香。
“确实我这种浇花法毋宁说是杀戮或者摧残。”他搔了搔脑袋说道,“我想,真遗憾我没有找到那把小锄,你们本该看见我用小锄的!说到工具,你有把内藏刀剑的手杖的,弗兰博,你随时都把它带在身上?那就对了;塞西尔爵士可以去拿船长扔在栅栏边的那把剑。怎么一切都显得这么灰濛濛的?”
“是河上起雾了。”弗兰博瞪着眼说道。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个毛发长长的园工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四周都挖了堑沟的突起的草坪埂上,挥舞着草耙,以恐怖的声音冲他吼道:“快把那水管子放下!”他叫嚷道,“放下那根水管子然后回到你们的——”
“我太笨拙了,”神父语气微弱地回答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吃晚饭时还弄泼了一些酒的?”他摇晃着微微转过身来,歉意地对着园工。他的手里,水管仍在喷着水。那冰冷的水柱不巧正喷射到园工的脸上,立时水花四溅,就像爆开了一个炸弹似的。园工摇晃着后退了两步便两脚朝天跌倒在地了。
“噫,太霸道了!”布朗神父说道,满脸困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啊,我冲倒人了!”
他站在那儿,脑袋向前倾着,像是在看什么或者听什么似的。然后就快步朝塔楼走去,身后仍然拖着那根水管。塔楼已经很近了,然而它的轮廓显得奇怪而黯淡。
“你说的那河雾,”他说道,“有一种奇怪的气味。”
“确实如此,”范肖说道,脸色即刻变得苍白起来,“难道你是说那是——”
“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神秘地说道,“船长的科学预言今晚将变成现实了。这个故事将在烟幕中结束。”
正当他说话间,一点极为漂亮的玫瑰色光芒似乎突然变成了一朵巨大的玫瑰花似的,但是伴随着噼叭声、咯咯声,犹如众魔大笑一般。
“天啊!那是什么?”塞西尔·范肖叫了起来。
“是塔楼在燃烧。”布朗神父说着,把那水管对着火堆的中央喷了去。
“幸好我们没去睡觉!”范肖急促地说道,“我想它不会蔓延到房屋那儿去吧?”
“你或许还记得,”神父镇静地说道,“那可能使它蔓延过去的木栅栏已经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的。”
弗兰博炯然有神地看着神父,但是范肖仍然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没有人会遭不测的。”
“这真是一座奇怪的塔楼,”布朗神父说道,“当它要杀人的时候,它总是把别处的人给杀死了。”
这时,那园工的可怕的身影又站在那绿色的草埂上了,胡子上还滴着水,正挥手示意其他人冲过来。然而他现在挥动的已不是草耙,而是短剑了。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黑仆,手里也拿着那曾挂在墙上作纪念的短剑。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连着那黑色的脸和黄色的身影看起来,活像是几个手拿刑具的魔鬼。在他们身后的花园里,一个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正在喊着一些指挥的口令。神父听到那声音,脸上突然掠过可怕的神情。
但是他保持着镇静,丝毫没有把注意力从那逐渐蔓延的火堆上移开。在水管喷出的嘶嘶声中,火堆喘息着变得越来越小。他把手指放在紧靠水管的喷嘴处,以确保水柱正好喷射到目标上。他此刻别无旁顾,只有通过不断传来的闲嚷声以及眼角的余光知道,一场激动人心的事件正在这小岛上的花园里慢慢展开了。他给他的朋友下了两道指示。一个是:“设法打倒这些家伙,并把他们捆起来,无论他们是谁。那下面的柴堆边有绳子。他们想要把我这漂亮的水管夺去。”另一个指示是:“一有机会就尽快呼叫那位划独木舟的姑娘,她现在正在那面的河岸上和吉普赛人在一起。问问他们是否能在那边找些桶打点水上来。”然后他闭上嘴,继续“浇”着那重又燃起来的火焰,就如同他浇两朵郁金香般残酷无情。
神父一刻也没转过头来看他身后正在进行的战斗——那是一场纵火者与阻止纵火者之间的战斗。当弗兰博和那高大的园工冲撞到一起时,几乎感觉到小岛的震动了,但是他只能想象着他们较劲时是如何你来我往的。他即刻听到沉闷的倒地的声音;以及弗兰博冲向其中一个黑仆时那充满胜利感的喘息声;以及弗兰博和范肖把两个黑仆捆起来时后者发出的痛苦的叫喊声。弗兰博的强劲身手弥补了人数差异的不平等;尤其是当第四个人在房屋旁徘徊着,只能让人感觉到他那胆怯的黑影和声音时。弗兰博的力量优势似乎更加突现出来。神父也听见了独木舟的船桨击水的声音,姑娘的指令声,吉卜赛人的回答声以及他们渐渐走近的声音,空桶扎进水里汲水的声音,以及最后围到火堆边来的杂沓的脚步声。但是这一切没有那火堆更吸引着神父的注意了;此前火势已经再次蔓延开来,而现在又再次减弱了。
这时传来一阵叫喊声,这使得神父几乎转过头来。弗兰博和范内也已得到迅速赶来的吉卜赛人的援助,此刻已在追赶那房子附近的可怕的人影了。然后他听见花园另一端传来的恐怖而惊悸的叫声。这叫声回荡着,仿佛不似人声;这是那个法国人挣脱他们的围攻,沿着花园逃窜时的叫声。那叫声起码在小岛上巡回了三圈,那被追逐者的嚎叫声,那追逐者手中挥舞的绳索,那场面就好像是追赶某个失去控制的疯子一般可怕。然而还要恐怖些,因为这不知怎么让人联想到花园里小孩子的追逐游戏。最后,发现自己已被四面包围起来时,那人跳上了较高处的河岸上,猛地扎进了湍急的河水,在四溅的浪花里消失了。
“恐怕你们只能做到这样了。”布朗神父以一种冷冷的痛苦的语气说道。“他现在已被激流冲到那些岩石底下去了,而那儿也正是他把如此多无辜的生命葬送掉的地方。他知道怎样利用那个家族的传说的。”
“哦,不要这样说寓言故事了,”弗兰博不耐烦地说道,“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直接一点?”
“是啊,”布朗神父答道,眼睛看着那水管。“还记得那句谚语吗?‘两只眼睛明亮,她便无恙;一只眼睛眨巴,她就沉下。’”
火堆发出嘶嘶的尖叫声,就像被捆住的什么东西。在水管和水桶的齐攻下,它变得越来越窄了。布朗神父仍然看着那火,说道:
“我真想叫这位姑娘去望一望那架望远镜,看一看河口及那条河。如果现在是早上就好了。她或许会看到让她感兴趣的东西:那条船的影子,或者是正返航归来的沃尔特·佩龙先生,甚至可能看到那人的上半身,因为他现在肯定已经安全,或许已涉水上岸了吧。沃尔特先生差一点就难逃劫难了,如果不是那位姑娘对老佩龙船长的电报感到疑虑并跑来监视他的话。咱们别再谈那老船长了吧,咱们什么也别谈了。只消谈谈那涂着沥青、溢着树脂的塔楼吧。要是它真的起火的话,那火光从远处看来不正像是海岸上灯塔里的一盏灯一样吗?”
“而那个也正是那位父亲和哥哥遇难的原因了。这位邪恶的叔叔差点就把这些财产搞到手了。”
布朗神父没有搭话;实际上除了必要的客套之外,他没有再说话。这样一直到他们安然回到游艇里,坐在了雪茄烟盒的周围。他看到那火苗已经熄灭。他没有继续在那儿逗留。尽管事实上他已听到年轻的沃尔特船长的声音;他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沿着河岸走过来了。如果神父稍微有感于他们那浪漫的好奇心的话,他或许现在就已接到那轮船上下来的船长以及独木舟上的那位姑娘的真挚谢意了。但是神父的疲劳再次向他袭来,只有一次他惊醒了过来,那是弗兰博突然提醒他把雪茄烟灰弄到裤子上了。
“那不是雪茄烟灰,”神父疲惫地说道,“那是刚才那火堆上飘落下来的灰。但是你们没有这么想,因为你们都在抽着雪茄,所以就把它当做是雪茄灰了。我当初也是模模糊糊地对那张地图感到疑虑的。”
“你是说佩龙船长的那张关于太平洋岛屿的地图吗?”范肖问道。
“你们认为它是一张太平洋岛屿的地图。”布朗说道,“把一片羽毛和一块化石、一点珊瑚放在一起,大家就会把那看作是一个标本。把同样的一片羽毛和一块彩带、一小束人造花朵放在一起,大家就会认为那是姑娘帽子上的头饰。再把同样的一片羽毛和一个墨水瓶,一本书及一叠纸放在一起,大部分人会说他们看到了一支鹅毛笔。于是,当你们看到那张地图放在热带鸟类和贝壳间时,就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一张太平洋岛屿的地图了。事实上,那是一张关于这条河流的地图。”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范肖问道。
“我看到了地图上的那块岩石,就是你们认为像条龙的那块;我还看到了那块像灰背隼的那块岩石,还有——”
“你看来在我们来的路上注意到了很多东西呀。”范肖说道,“我们还以为你一点都没在意呢。”
“我有点晕船。”布朗神父说道,“我只是感到难受。但是感觉难受和看不看得见东西则是两码事了。”说着他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大多数人都会注意到那点吗?”弗兰博问道。他没有听见回答的声音。布朗神父已经睡着了。
书的风波
如果有人称欧蓬兆教授为唯心主义者或认为他迷信招魂术,他准会大发雷霆,可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他轻易发火的真实原因。因为如果有人说他不相信灵魂的再现,他同样也会火冒三丈。终身致力于对超自然现象的研究是他的骄傲;同样让他感到自豪的是,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真实主张,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考虑过有些现象究竟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
他最得意的事是与一群虔诚的唯心论者围坐在一起,富有挑逗性地描绘着自己是如何揭露一个个巫师并一次又一次地使其骗局破产。要知道,他的确具有侦探的天赋和超人的洞察力。他盯上的目标往往都是巫师,而且一旦咬住目标就穷追不舍。他曾经机敏地识破了一个换装三次的装神弄鬼者,尽管他最初乔装成一位妇人,以后又装扮成白须飘飘的老人和一个皮肤黝黑的婆罗门教徒。这一切使真资格的唯心论者们感到颇为不安,好像真的有人在支使他们干坏事。不过,他们却有口难言,因为所有的唯心论者都相信世上确有骗人的巫师,而教授滔滔不绝的讲述则更像是在暗示所有的巫师都是骗子。
但是,如果再接着往下说,那些该死的头脑简单却又清白无辜的唯物主义者们就该借题发挥了。他们会夸大其辞地说灵魂的存在是违背自然法则的,是老生常谈的迷信。他们或者会说,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加一派胡言。而此时此刻,教授本人也一反常态,突然改变了立场,站到了唯物论者一边。他以那些可怜的唯心主义者们闻所未间却又显而易见的大量事例和毋庸置疑的现象支持自己的观点。他交代了所有事件和现象发生的时间和细节,并对自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行为进行了自然而然的辩解。实际上,除了对自己是否相信神灵的存在以及无论是唯心论者还是唯物论者都不敢妄言已真相大白的事情避而不谈之外,教授对每一件事都作了交待。
欧蓬兆教授身材瘦削,狮鬃般的头发散乱地蓬松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无精打采。此刻他正站在昨晚下榻的饭店大门外的台阶上与老朋友布朗神父交谈。今天早晨他们在这里共进了早餐。昨天晚上,教授做了一个重要试验,因而回来得很晚。同往常一样,他显得忧心忡忡,但仍然为自己独立从事的、对任何一方都不妥协退让的事业而感到陶醉。
“哦,我并不在乎你怎么看。”他笑着说,“即便这是真的,你也不会相信。但是所有的人都不厌其烦地问我在试图证明什么?看来他们并不清楚我是个信守科学的人。而一个与科学为伍的人是不会试图去证明什么的,他只会努力去发现那些可以证明事物本身的东西。”
“可是这个人却并没有发现什么。”
“不错,可我却不像多数人那样悲观。”教授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开始对能发现些什么感兴趣了,而别人却还在盲目地寻觅。他们虚张声势,大吹大擂,以至于叫嚷声和吵闹声都值得夸耀、这简直就是在演戏。不过,所有这些都摆脱不了陈词滥调的闹剧模式,禁锢于《幽灵家族》这类陈腐的历史小说中。如果他们真的能去探究历史而不是迷恋历史小说,我敢说他们没准真能发现点什么,但绝不会是幽灵。”
“幽灵的出现毕竟只是一种表象”,布朗神父说,“我估计你大概会说《幽灵家族》不过是装了装样子而已。”
教授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般而言,他都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散乱,可一旦发现情况,他的目光立刻就会变得专注而犀利,仿佛有人在他的眼睛中嵌进了一个大功率的放大镜。而此时此刻,他并不认为神父有丝毫可疑。不过,神父的观点竟与自己的看法如此接近,这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装样子!”他嘟哝着,“唷!你都这么说,真是奇怪。我的认识越深刻,就越相信他们会为了寻觅假象而迷失。但是如果他们能稍稍留意一下失踪。”
“不错!”神父应道,“真正的神话故事毕竟很少涉及到著名仙人的显灵,能想得起的只有提泰妮姬和在月光下现身的奥布朗。但是传奇故事里关于人的失踪却没有结局,因为他们被仙人盗走了。请问你是在追踪基本梅妮呢,还是在跟踪托马斯诗人呢?”
“我正在追踪普通的现代人,你刚才已在报上看到了,”欧蓬兆教授回答说,“你可以好好留意一下。不过刚才我只是开玩笑,我已经为此花掉了不少的时间。坦白地说,我认为许多幽灵的出现都是可以解释的,但对人的失踪我却无法解释,除非他们本身就是幽灵。报纸上报道的那些失踪了的人从未找到过——如果你也如我一样知道详情……而且,就在今天早上,我的观点已经得到了证实。一位老教士给我写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他是一位十分受人敬重的老人,今天上午他就要到办公室来见我。也许你能同我一起吃午饭,到时我就会有把握地告诉你结果了。”
“谢谢!我会的,”布朗神父沉稳地说,“除非仙人们到时候把我窃走。”
与布朗神父分手后,欧蓬兆教授绕过街角回到自己在邻近街区租用的小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主要用来办一份内容枯燥乏味,艰涩难懂的有关灵魂论和心理学的杂志。此刻,教授聘用的唯一雇员正坐在办公室外间的写字台旁统计已打印好的报告中的数据和事例。教授停下脚步,询问普林根先生是否来过电话。雇员机械地回答了一声:“没有”,又接着埋头于他的数字叠加中。教授转身朝里间自己的书房走去,“哦,对了,贝里奇,”教授没有回头,继续补充说,“普林根先生来后,请他直接来见我。你用不着放下工作,我希望你能在今天晚上将材料整理出来,如果我明天早上来迟了,你就把它们放在我的桌子上。”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继续思考着那个叫普林根的人提出的问题。不过,或许他心里已经有定论了。即使是最无懈可击的不可知论者也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看来,这封教士的来信对于支持他个人的尚不成熟的观点是有一定的分量。他坐进自己那又大又舒适的椅子里,面对着米歇尔·蒙田的雕像,掏出普林根的短信,再次读了起来。他们已经约好今天上午就见面。
对于那些思想怪异者,欧蓬兆教授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熟悉他们的笔迹,他们描写的繁琐细节,细长的笔画以及那些毫无必要的重复和冗长的句子。可所有这些在这封信中都踪影全无,反而行文流畅,言简意赅。信中描述了一些失踪的现象,作为一名研究神灵问题的专家,这些正是教授的兴趣所在。这封信给了教授一个良好的印象。
当他抬起头来时,发现普林根已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这虽然使教授有点吃惊,却没有引起他丝毫的不快。
“你的雇员告诉我,我可以直接进来。”普林根略带歉意地说,脸上荡漾着豁达的笑容。这种半遮半掩的笑隐藏在那一脸浓密而微微泛红的灰白络腮胡子中,显得格外令人愉快。很不错的热带丛林般的胡子,正是生活在丛林中的白人常有的那种。粗短的狮鼻轻轻朝上翘着,鼻子上方的那双眼睛清澈无瑕,毫无野味和怪异的神情。欧蓬兆教授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立刻就盯住了这双眼睛,充满怀疑地审视着,如同平时打量那些招摇撞骗者一样。在辨别人的能力上,教授的判断力是超乎寻常的。长有这种地道的带野性胡子的人通常都是一些怪人,但这双眼睛却充满了坦诚与友善,与那脸乱蓬蓬的胡子极不相称,那些疯狂的恶作剧者或精神病患者绝不可能有这种眼神。他倒是希望这双眼睛属于一个腓力斯人(地中海东岸的古代居民),他不仅乐观,而且怀疑一切,举止轻浮却又真心地蔑视鬼魂和神灵。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哪个职业骗子能容忍自己的外表看起来如此的不体面。他身披一件破旧斗篷,扣子谨慎地一直扣齐脖颈,只有戴在头上的那顶宽边软帽还能提醒别人注意到他是位神父。不过,从边远地区来的传教士通常都不会煞有介事地将自己打扮得像个神父。
“你也许认为这一切不过又是一个恶作剧,教授,”普林根先生说,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我嘲笑了你表示反对的正常态度,希望你能原谅。一切都是如此,我必须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某个理解我的人,因为这都是事实。说正经的,这不仅是真实的,而且还是一个悲剧。好吧,长话短说,我是西非尼亚尼亚站的一位传教士。那里的森林遮天蔽日,并且总是由外地来的白人军官掌管。现任管理者是威尔士上尉,他长得和我一样壮实,只是不像教士。可以这么说,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长得五大三粗,方头方脑,宽肩厚背,是一个疏于动脑,只知盲目行动的人,这就是怪事发生的根源。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走进搭在森林里的帐篷中,说他经历了一些令人高兴的奇怪事儿,而且不知道该怎样处理。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封皮破旧的古书,出于好奇,他郑重地将书放在摆着一支左轮手枪和一柄阿拉伯弯刀的桌子上。他说这本书属于他刚刚下来的那艘船上的一个人,那人诅咒说谁敢打开这本书,或读书中的内容,谁就会被魔鬼带走。威尔士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当然他们发生了一些争执,威尔士嘲笑他胆小、迷信,结果是那人果真翻开了书,然后,书掉在了甲板上,那人也径直走到了船舷边……”
“等一下,”教授说,一边做着笔记,“你先告诉我,那人告诉威尔士他是从哪儿得到这本书的了吗?谁是这本书的真正主人?”
“当然”普林根一脸的严肃,“他好像说书是亨克大夫给他的。他是东方人,正在英格兰旅行,书就是他本人的。亨克曾警告过他并讲过此书奇怪的特性。对了,亨克很有才华,但性格乖张,脾气粗暴,总爱嘲笑人,这使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但威尔士的故事却十分简单,即那个看过此书的人一直朝前翻过了船舷,从此渺无音讯。”
“你自己相信这是真的吗?”欧蓬兆顿了顿问道。
“是的,我相信,”普林根肯定地说,“理由有二。首先,那个威尔士是个毫无头脑的讲实际的家伙,而他讲述的事儿只有极富想象力的人才能描绘出来。他说那人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径直翻越船舷落水,却没有激起一点浪花。”
教授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笔记,然后说;“你深信不疑的另一个理由又是什么呢?”
“我的第二理由,”普林根回答说,“就是我亲眼看见了怪事的发生。”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以平实的口吻开始叙述。在教授看来,他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试图使人信服自己的人所具有的那种打动人的热情。
“我说过,威尔士把书放在了摆着阿拉伯弯刀的桌子上。帐篷只有一个人口,而一切都发生在我呆在帐篷里的时候。我背对他站着,望着外面的树林深处,他就站在桌旁抱怨着,显得愤愤不平。‘简直是愚蠢,都20世纪了,竟然还不敢翻开一本书,真是怪事。我倒想要问问魔鬼,为什么我就不能亲手翻开这本书。’出于本能,我劝他最好不要轻易翻书,还是及时把它还给亨克大夫。‘这么做到底会怎么样呢?’他有些忐忑不安。‘会怎么样?’我坚决地反驳说:‘在船上,你的朋友怎么样了?’他沉默不语。说实话,我的确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虽然我在逻辑上占了上风,但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果真如此的话,你对船上发生的事怎么解释呢?’他仍然默不作声,我不由得回头一望,他竟然不见了。”
“帐篷空了,书就摆在桌子上,封面朝上摊开,好像是他把书扣过来了。那把刀掉在帐篷另一端的地上,帆布的帐篷上有一个很大的切口,似乎有人挥舞着弯刀开道冲出。切口又深又长,张着嘴盯视着我,若隐若现地显露出切口外树林深处昏暗的幽光。我从裂口走出去,仔细地查看切口,但不能肯定离帐篷几尺外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高大植物及树下的附生物是否有压弯或折断。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威尔士上尉,也没有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
“为避免再看见那本书,我用棕色牛皮纸把它包了起来,将它带回英格兰。本打算寄还给亨克大夫,但后来我看到了几篇你写的有关这方面的论文,很赞同你假设性的推测,于是改变了主意,把这玩意儿交给你。因为你毕竟是以公正和思想开放而著称的。”
欧蓬兆教授放下笔,专注地打量着桌子对面的那个人,就像他长久以来观察形形色色的骗子以及那些尽管本分却行为古怪的反常人一样聚精会神,一丝不苟。一般而言,他一开始总是假设这种事是不真实的。应该说,他也倾向于认为这些故事都是天方夜谭。但是,即便是因为他不能识别说谎者的谎言,他也无法将这个人与他讲的故事联系在一起。与大多数冒充内行者或行骗者不同,这个人并没有试图装出一副老实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人除了外表装束有些古怪外,并没有耍花招的迹象。教授认为他是一个无辜的好人,只是患有幻觉症,但症状却与众不同。如果说这是一种幻觉的话,那他倒是显得满不在乎,脸上甚至带有一种英勇的冷漠。
“普林根先生,”教授声色俱厉,用一种在法庭上律师惊吓证人的语气问,“那本书你现在放在哪儿?”
露齿的笑容再度出现在那张布满胡须而且一直都表情严肃的脸上。
“我把它放在外面了,”普林根先生说,“我指的是外面那间办公室,这也许是一种冒险,但比较而言,这样做风险要小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教授询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书带到这儿来?”
“因为,我清楚,一旦你见到它就会马上打开它,而不会先听我叙述。我想,你听了我的故事以后,就不会不假思索地贸然打开书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外面除了你的雇员外没有其他人,他看起来呆头呆脑,只会机械地做运算。”
教授爽朗地笑起来:“哦,查理·巴贝奇,”他大声说,“我保证你那本魔术书和他在一起绝对安全。他名叫贝里奇,而我却常常管他叫巴贝奇。因为他就像一台计算机一样精确。没有人——如果你把他也叫做人的话——会对打开那只别人的棕色纸包裹感兴趣。好吧,我们现在可以去拿书了。不过,我的确应该慎重地考虑一下是否该去拿那本书。”教授再次用目光盯着对方:“坦率地说,我的确拿不准是现在就打开这本书呢,还是把它寄还给亨克大夫。”
两人一同从里间走出,来到外面的办公室。他们前脚刚跨进办公室,普林根便紧张地冲着雇员的办公桌嚷叫起来。桌子原封不动,雇员却无影无踪。桌子上放着一本封皮已褪了色的旧书,外层的棕色纸包装已被撕烂。书仍旧是合上的,但似乎有人刚刚打开看过。雇员的办公室紧靠一扇宽大的窗户,可以一直眺望到大街。窗玻璃上留有一个边缘毛糙的大洞,就像有人的身体子弹般地穿越玻璃而过,而贝里奇先生却不见了踪影。
两个人雕塑般地呆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教授才慢慢回过神来,他缓缓地转过身,将手伸向教士,脸上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决断。
“普林根先生,请你原谅,请原谅我以前的想法,关于那件事的不成熟的想法。在没有亲眼目睹这类事件之前,没有人能称自己是在信守科学。”
普林根疑虑重重地说:“我认为,我们应该作一些调查,你能给他家挂个电话吗?看看他是不是已回家了。”
“我认为他不会接电话,”欧蓬兆教授心不在焉地说,“他住在哈姆普斯特路的什么地方,我想,如果他的家人或朋友找不到他的话,他们会来这儿询问的。”
“如果警察要求的话,我们能作一些描述吗?”
“警察!”教授从沉思冥想中惊醒过来,“描述……,嗯,除了那副圆眼镜外,他看起来大概和所有的人一样可怕,一个脸颊刮得干干净净的人。但是如果警察来查看的话……,唉,我们该怎样处理这件该死的事呢?”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普林根一脸坚定地说,“我要把这本书直接送到它的主人亨克大夫手中,问问他这个魔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就去,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之后我马上就回来告诉你结果。”
“哦,那太好了。”教授赞同道,然后疲惫地坐了下来,也许普林根先生的话替他卸下了重负。直到这个教士的脚步声消失很久了,教授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昏昏欲睡地盯着面前的空位子。
当同样轻快的脚步声再次回响在走廊上时,教授依然姿势不变地坐在原处。教士空着手走进来,看了教授一眼,这使教授恢复了信心。
“亨克大夫把书留了下来,他想考虑对策,”普林根谨慎地说,“一个小时后他会打电话来告诉我们他的决定。他特别希望这一次你能与我同去,教授。”
教授继续着他的沉默,然后又突如其来地说,“这个魔鬼是谁,是亨克大夫?”
“听口气,你好像认为他就是魔鬼,”普林根微微笑着,“我喜欢别人这么想,在处理这类事上,他享有与你相当的声望。不过这些荣誉多半都是他在印度时赢得的。他在那里研究什么幻术,但也许他对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他个子矮小,皮肤黄黑,还跛着一条腿。疑神疑鬼是他的特点,不过,处理起这类事来他倒好像颇有一些经验。到如今我也不太清楚他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除非是那个可能知道这些怪事真相的人自己出了问题。”
教授心情沉重地站起来给布朗神父挂电话,把约定的共进午餐改为晚餐,这样他才可能腾出空来,抽身去见那位安哥拉印第安人医生。打完电话,他又重新坐下,燃起一支雪茄,再次陷入那种莫测高深的沉思中。
晚餐时分,布朗神父如约赶到饭店。他在前厅坐下,细心地打量着四周的镜子和郁郁葱葱的盆栽棕榈科植物,双脚交替地轻轻踏着脚后跟。
他已经知道了欧蓬兆教授下午的约会。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雷雨将近,黑压压地笼罩着玻璃和那些绿色植物,好像预示着会发生什么不期而遇而又久盼不至的事。有一阵子,他甚至怀疑教授不会来了。当教授终于出现时,所有的一切都明白无误了,他的猜测不是凭空杜撰。教授眼露凶光,头发蓬乱,他终于与普林根一道驱车回来了。他们去了伦敦北部的郊外,那里依然堆满生活垃圾和公用废弃物,到那里去,简直就像是在探险。
在傍晚隆隆的雷声中,教授显得愈加忧郁了。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那栋房子。尽管在纵横交错的房群间,那所房子仍然显得有点特别。他们查实了那块清楚地刻有J·I亨克的铜制门牌,但他们并没有找到J·I亨克本人。
他们像梦游患者一样下意识地四处寻找,只找到了一间普通的会客室。那本预示着不祥的书就放在桌子上,好像有人读过;在远处,一扇后门被冲开了,通向花园的陡峭小径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小径很陡,跛脚的人不可能如此轻松地往上奔跑,可这的确是一个瘸子奔跑时留下的脚印。
在那仅存的几个脚印中,有类似为治疗跛足而特制的靴子踩出来的形状怪异的不规则印迹。然后又是两个那种靴子踩出来的,像是单足跳跃时留下的单脚印,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除了能看出亨克先生已经读了“圣言”并已遭致厄运外,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他的东西了。
两人走进覆盖着棕榈科植物的入口,突然,普林根像手指被灼伤了一样,猛地将书扔在一张小桌子上。
布朗神父认真地审视着,书的封面上有两行用潦草的字体写的诗句:
他们窥视了书中的内容,
飘荡的恐惧将他们掠走。
后来,神父又发现,在诗的下面还分别用希腊语、拉丁语和法语写着相同的警示。
在极度紧张后,教授和普林根显得精疲力竭,神志恍惚,他们都本能地想找些饮料喝,于是,教授叫侍者端来了一些鸡尾酒。
“我希望你能与我们共进晚餐。”欧蓬兆教授对教士说道。
普林根先生友善地摇了摇头:“请原谅,我想找个地方独自再好好想想这本书和这一连串的事,不知我能用一会儿你的办公室吗?只用一个小时。”
“我拿不准办公室是否已锁上了。”教授有些吃惊地说。
“你忘了窗玻璃上有一个洞吗?”普林根笑了笑,前所未有的咧大了嘴,然后就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真是一个奇怪透顶的家伙!”教授皱起了眉头。
他惊奇地发现,此刻布朗神父正与端酒的侍者闲聊。很明显,话题涉及到了侍者最隐秘的私事,因为他们谈到一个刚刚脱离危险的婴儿。教授略带惊异地加入了评论,渴望知道神父是怎样认识这个人的。
“哦,我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来这儿吃一顿晚餐,所以我有与他交谈的机会。”神父淡淡地解释道。
教授自己每星期大概要来这里吃四五次晚餐,但却从未想到过要与侍者交谈。教授正沉思着,突然传来一阵尖厉的电话铃声,接着有人传唤他接电话。电话里是普林根的声音,音调十分低沉,根本就是从灌木林般浓密的络腮胡子中发出来的,光听声音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教授”,那声音说,“我不能再呆在这儿了,我要去寻找我自己。我现在就在你的办公室,书就摆在我面前,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儿,现在就算我对你说再见了。不,别劝我,这没好处,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及时赶来,我现在已经打开了这本书,我……”
教授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一种使人毛骨悚然的震颤的、然而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的碰撞声。他一遍又一遍地大叫着普林根的名字,然而没有回音。他挂上听筒,很快又恢复了一位优秀学者应有的风度,重新镇定下来,以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冷静走回餐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就像是在叙述降神会上的那些不成气候的小把戏一样,以平静的语气原原本本地向神父描述了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恐怖的故事。
“已经有五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每一个人都非同寻常。最令我不安的是我的雇员贝里奇,他可以说是最安分守己的人了。可恰恰为此,他却失踪了,真是奇怪透顶。”
“不错,贝里奇的所作所为的确太奇怪了,”布朗神父回答道,“他一向做事认真,总是小心翼翼地不使办公室的工作与自己的个人兴趣相混淆。不过他在家里却是一个相当幽默的人,可这点却几乎无人知晓……”
“贝里奇!幽默?”教授叫了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认识他吗?”
“哦,不认识,”布朗神父又漫不经心地说,“就像你说我认识那位侍者一样,我常在你的办公室里等你下班,当然就只能同那个可怜的贝里奇一起打发时间喽。他简直就是一张‘卡片’,我记得有一次他对我说他喜欢收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就像那些收藏家将自己收集到的一些破烂当做珍宝一样。你知道那个关于一个女人收集破烂的老故事吗?”
“我不太清楚你究竟在说什么,”欧蓬兆不解地说道,“我从不知道我会如此忽视一个人,就算我的雇员是个怪人,那也无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当然更无法解释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其他人?”神父大惑不解地问。
教授瞪大双眼直视神父,用对孩子讲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已经有五个人失踪了,我亲爱的神父。”
“我亲爱的欧蓬兆教授,根本就没有人失踪!”
布朗神父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的对象,以同样沉稳的语气回敬了他。教授固执地坚持让神父重述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于是神父又斩钉截铁地说道:“根本就没有人失踪。”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补充道:“我认为最难办的事就是使人相信零加零再加零等于零了。很多事情只要串联在一起就变得神乎其神,可人们却往往相信这些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难怪麦克佩斯会相信三个巫婆讲的那三句话,他自己很清楚第一句话的意思,而最后一句话的含意他就只能自己推敲了。但对你来说,这第二句话最含糊不清。”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并没有亲眼看见任何人消失,没看见船上的那个人消失,也没有看见帐篷里的人消失,所有这些都是普林根先生说的。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他说过什么,但你必须承认,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你的雇员消失,你是绝不会相信普林根的话的。正如麦克佩斯如果不是验证了自已被晋封为考特爵士,他也永远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国王。”
“这话不错,”教授缓缓地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当这一切都被证明是事实以后,还能怀疑什么呢?你说我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我自己的雇员没了踪影,贝里奇他失踪了。”
“贝里奇没有失踪,他还在。”布朗神父说。
“你说‘他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就不曾消失,相反地,他出现了。”
欧蓬兆云里雾里地凝望着他的朋友,神父又继续说:“他出现在你的办公室里,装扮成一个长着浓密的红胡须,穿戴一件滑稽斗篷,领扣一直扣齐脖颈的人,并自称为普林根。由于你平常从未留意过你的雇员,所以尽管他的化装简单拙劣,你却仍然没有认出他来。”
“确实如此。”教授闷声应道。
“你能对警察描述出他的长相特征吗?”布朗神父问,“你大概只知道他脸刮得干干净净,戴一副有色眼镜,只要他摘下眼镜,就比任何化装都能迷惑人。你从未看见过他那双充满笑意的愉快的眼睛,当然就更不了解他的思想。他准备好了那本荒唐书及所需道具,然后沉着、冷静地打碎玻璃,贴上胡子,穿上斗篷,从容不迫地走进你的办公室。他知道你从未认真地打量过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耍这种鬼把戏来玩弄我呢?”欧蓬兆寻问道。
“为什么?因为你有生以来从未正眼瞧过他。”布朗神父微微弯起手指,做出一种像是要敲打桌子的手势,“你管他叫‘计算的机器’,事实上你也是把他当做机器来使用的。你甚至发现不了就连一个陌生人闲逛进你的办公室里都能发现的东西。只需五分钟的闲聊我就发现他很有个性,行为古怪,了解你的观点和理论并具有与你相同的认识那些‘行为不轨’的人的能力。难道你就不明白他渴望向你证明,你无法认出自己的雇员吗?他所有的观念都很荒唐,比如说收集破烂。你真的不知道那个花钱买了两样完全无用的东西的妇人的故事吗?他买下了一位老医生的铜牌和一只木制假肢。你那位富有想象力的雇员利用这些创造了那个不同寻常的亨克大夫的形象。虚构威尔士的故事当然就更简单了,他把铜牌钉在了自家的大门上……”
“你是说那栋我们前去寻找的,远离此地的房子是贝里奇自己的家?”
“你以前知道他住哪儿——或他家的地址吗?”神父反问道,“你看,你不认为我是在毫不客气地批评你和你的所作所为吗?你是真理的奴隶,你知道,我从未如此不留情面地批评过你。当你夸夸其谈时,你已被众多的骗子看穿了。不要整天只盯着那些所谓的骗子,只肯在他们身上下功夫,分点精力去与诚实的人打打交道——比如那位侍者,只需要花很少一点力气。”
“贝里奇现在在哪儿?呢?”教授沉默了好大一阵子后问。
“我敢肯定,他就在你的办公室里,事实上,就在那位普林相先生翻阅那本恐怖的小册子并慢慢消失在虚无缥缈中时,他就回到了你的办公室。”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随后,欧蓬兆教授大笑起来,这是发自一个伟大得已经对日常琐事视而不见的伟人的笑。然后,他突然又说:
“我的确是自作自受。我竟然没有留意到自己身边的助手。但你必须承认,当这一连串的恐怖事件相继发生时,的确会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你难道真的对那样一本可怕书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吗?”
“哦,这个嘛,我一拿起书就翻开了它,里面全是白页。你看,我一点也不迷信吧?”
天下第一罪
布朗神父正在一个画廊里徘徊。看上去,他根本不是来看画的。尽管他喜爱绘画艺术,但却一点也不欣赏那些画。并非这些前卫艺术有什么不合时宜或是伤风败俗,而是墙上那些断弹簧、倒锥体和破碎的圆柱体激起了他的世俗感情。未来主义艺术就是这样唤醒和威胁着人们的。布朗神父对此感到很恼火。实际上,他正在找一个年轻人,是这位朋友选了这么一个不恰当的地点。她自己更是一个前卫分子,也是布朗神父仅有的几个亲戚之一。她叫伊丽莎白·芬思,大家都叫她贝蒂。她是布朗神父姐姐的孩子。这位姐姐嫁了一个有高贵血统但却家道没落的乡绅。这位乡绅死后,他们家就每况愈下。布朗神父只好既当保护人又当神父,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现在既是监护人,又是舅舅。此刻,他正在人群里搜寻着,可还是不见甥女那熟悉的棕色头发和开朗的笑脸。布朗神父看见几个熟人、几个陌生人,还有几个品味不高。他一点也不想去结识的人。
那几个陌生而布朗神父又感兴趣的人中,有一个很精干的小伙子bbr>。他长得很帅,看上去像个外国人,因为他留着西班牙式的大胡子,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像戴着顶睡帽。另外,在几个陌生而神父又不感兴趣的人中,有位高傲的女人。她身着艳丽红装,神情严肃,皮肤苍白。她看人的样子容易使人联想起蛇精。这个女人后面还跟着个矮个儿男人。他的宽脸上留着络腮胡子,长着一对眯缝眼。他神情欢喜,虽然有点睡眼惺忪的样子,可给人的感觉仍旧是乐善好施。他的脖子很粗,从背后看,有点蛮横的感觉。
布朗神父注视着这位女人,心想甥女的长相和风采与她完全两样。不知何故,他一直看她,直到产生一种感觉。他觉得任何人的长相都要比她耐看些,因而,当听见有人叫自己,他连忙解脱似地移开视线,这时,他惊讶地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律师格兰白那张充满善意而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灰发看上去就像扑了粉的假发,与他充满活力的动作一点也不协调。格兰白是伦敦城里出了名的忙人。他可不会来看这样一个平庸的画展。不过,他好像满有兴趣,正左顾右盼,焦急地找人呢。
布朗神父笑了笑,说:“不知道你还是前卫艺术的赞助者呵。”
格兰白也回敬说:“不知道你也是呵。我来这儿是跟人碰头的。”
布朗神父说:“我跟你一样。希望你没久等。”
律师愤愤地说:“据说他已越过欧洲大陆;我能在这鬼地方遇见他。”他停了停,很快又说,“瞧,我知道你能保守秘密。你可认识约翰·马斯格雷先生?”
布朗神父说:“不认识。不过,我想他不会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他隐居在一座古堡里。不就是有许多传闻的老绅士吗?——他如何如何生活在塔楼里,还有吊闸、吊桥什么的。据说他始终不肯从中世纪里走出来。他怎么成了你的客户?”
格兰白连忙说:“不藏书网
,不是他。他儿子马斯格雷上尉才是我的客户。可他在这件事里也很关键。我也不认识他,就这些。瞧,我已经说过,这是要保密的。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你透透风。”他降低声音,拉着神父来到另一片展区,这里陈列着几件现实主义派的作品,因而人相对少些。
格兰白接着又说:“小马斯格雷想用他父亲在诺森伯兰的财产以死后生效的形式抵给我们公司,好筹一大笔款子。老人已年逾古稀,早晚会死的。可他死后,那些钱、古堡、吊闸怎么处置?那可是笔万贯家产呵。但是奇怪得很,这么大笔产业居然还没有设立继承人。这下,你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吧?就像狄更斯笔下的人说的那样,问题是那老头对人如何。”
布朗神父说:“如果他对儿子好,你就会觉得他好。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我从未见过约翰·马斯格雷,我也知道,如今没几个人见过他。很显然,在把钱借给那小伙子之前,你们有权弄清他是否已被几个小钱打发而被剥夺了继承权。”
“瞧,我也正想弄清这点。小马斯格雷交游甚广,在社交界很有名气。他还经常出国,是个记者。”
布朗神父说:“这可不是什么罪过吧。”
“废话,”格兰白粗鲁地打断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变化无常,一会儿是记者,一会儿是讲师,一会儿又是演员,什么都是。我得知道我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嘿,那不正是他。”
突然,律师转身冲向人多的那边,朝那位穿着讲究,短发、蓄外国胡子的高个子青年跑去。
律师和青年在那里边走边谈。布朗神父眯着近视眼,注视了他们好一阵。这时,贝蒂上气不接下气地叽叽喳喳地跑过来。令神父吃惊的是,她把他拉到空画廊这边,让他在一张孤零零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有事儿要给您说。”贝蒂说,“真可笑,其他人都理解不了。”
“你吓了我一跳。”布朗神父说,“是不是你妈说的定婚的事儿?”
贝蒂说:“可跟我订婚的是马斯格雷上尉。”
“这我还不知道。”布朗神父有点无奈地说,“不过,马斯格雷上尉好像挺出名。”
“我们家没几个钱。但这次订婚很重要。”
布朗神父眯着眼,问她:“你想不想嫁给他?”
她埋下头,皱着眉,轻声说:“我本来想的。至少,我以为我原先想。可是,刚才,我吃了一惊。”
“那么,说说看。”
“我听见他在笑。”她说。
神父回答说:“这可是最好的社交手段。”
“你不明白,”姑娘说,“那根本不是社交,不是的。”
她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其实早就来了。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挂满新作的画廊里。画廊当时还很空。他不知道附近有我或是还有其他人,竟一个人坐在那儿笑。”
布朗神父说:“你看,这不奇怪。我虽然不是美术评论家,但总的说来,这些画确实有点儿——”
“呵,你还没明白。”贝蒂生气地说,“根本不是你说的这样。他当时没看那些画,而是盯着天花板看。他笑着,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这时,布朗神父站起身来,背着手在画廊里走着,然后说:“这种事情忙不得。通常有两种男人——现在不能说他,他来了。”
马斯格雷上尉快步走过来。他微笑着看看四周。律师格兰白紧跟其后。他那法律般的面孔上新添了几分满意和解脱的喜悦。
当和神父一起朝门口走的时候,格兰白说:“我得为刚才对上尉的评价道歉。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很快就懂我的意思。他问我为什么不亲自到北部去见他父亲。这样,我就可以亲自从他父亲嘴里得到有关继承权的信息。瞧,他说得多好。不是吗?他急着要把事情定下来,所以提出用自己的车送我到马斯格雷沼泽,这是那块地产的名字。我说如果他肯,我们可以同去,明天一早就启程。”
他们说话的时候,贝蒂和上尉正好一块儿站在门口,使门框看上去真像一幅画。大家都感到这要比那些锥体、柱体强多了。不知他们还有哪些相配的地方,不过,双方都很漂亮却是有目共睹的。律师对此大为感动,忍不住赞叹了几句。但是,画面突然变了。
詹姆斯·马斯格雷上尉朝主画廊望去,忽然,他bbr>?99lib?那双充满胜利喜悦的眼睛呆滞不动,整个人也完全变了。布朗神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放眼望去,只见穿艳丽红装的女人那头狮子般的头发和头发下阴沉、铁青的脸。那女人喜欢像水牛低下犄角一样,略略弯腰站着。大家只注视着她那苍白、沉重、毫无生气的脸,却没注意她旁边还站着个留络腮胡子的矮个子男人。
马斯格雷像尊衣着华丽的蜡像一样,朝站在屋子中央的那女人走去。他悄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回答。他们俩转身一起沿着画廊走着,像在争吵。那络腮胡的粗脖子男人跟在后面,像个奇怪的听差。
神父在他们身后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问:“天主呵,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格兰白轻浮地说:“她可不是我带来的伴儿。看上去,哪怕是跟她一点小小的调情都会带来致命的伤害。是吧?”
布朗神父却说:“我看他可不是在跟她调情。”
说着,他们几个满腹疑虑地走到画廊尽头,一拐弯,刚要分手,这时,马斯格雷大步流星地赶上来了。
“呀,实在抱歉,格兰白先生,看来我明天不能陪你到北部去了。当然,你仍可用我的车,请别客气,我其实不喜欢开车。我必须在伦敦多待几天,约个朋友陪你去吧。”他大声说,尽量装出自然的样子。可大家还是感觉出,他的脸色都变了。
律师说:“我的朋友布朗神父——”
布朗神父马上说:“马斯格雷上尉真是慷慨。我接受格兰白先生的邀请,跟他一同前往。对此我深感荣幸。”
就这样,第二天,一辆高级轿车和一位体面的司机,载着看上去像捆黑东西的神父和一个只习惯用脚跑路的律师,穿过约克郡的沼泽,一路向北开去。
他们在约克郡西部的大溪谷附近停下了车,在一家简易的饭店里用餐并过夜。第二天一早,又沿着诺森布兰海岸继续赶路。最后,他们到达一个布满沙丘和海生植物的小镇。小镇中心就是古老的博德城堡。它很独特,一下子就使人想起那场古老的博德之战。他们沿着一条小河边转到一条人工开凿的简陋运河,最后来到古堡的护城河上。这可真是一座古堡。在诺曼人时代,从加利利到格兰偏,这种古堡随处可见。在进城堡之前,他们被迫停下来等在外面。这时他们才明白,真有吊闸和吊桥。
穿过浓密的蓟属植物丛,他们来到像黑色绸带般蜿蜒的护城河上。河面上漂满落下的枯叶,像是乌木上镶着的金边。前面一二码处,耸立着城堡的大门。看起来,很少有人光顾这座古堡,因为当不耐烦的格兰白朝大门后的人喊叫时,他们像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座陈旧的吊桥放下来。吊桥像塔一样向神父他们倾倒过来,但是,突然以一种十分危险的姿式停在空中不动了。
早已不耐烦的格兰白在岸上跳着对同伴嚷道:“我可不欣赏这老掉牙的过河方式,还不如跳过去。”
以他急躁的性子,他果真跳了,稍微有些摇晃,不过还是安全着陆了。布朗神父的两条短腿却不大适合跳过河,不过,他却不怕掉到水里还是跳了,幸亏朋友动作快,他才没落进离河堤不远的水里。当被拖上来的时候,他还低头看了看滑溜溜的岸堤。
“你在研究植物吗?”格兰白没好气地说,“你差点当了回潜水员。我们可没时间让你再采集什么植物标本了。快点,管你衣服弄脏没有,我们得去见那位爵士了。”
进入城堡后,只有一名老仆走上前来热情迎接他们,除此,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人。说明来意后,他们被领进一个镶着橡木嵌板的房间,房间的窗子很有点古典格调。墙上,整齐地挂着许多不同时代的兵器。有一套十四世纪的盔甲像幽灵一样立在壁炉旁边。从半掩着的门望出去,那边是条走廊,里面挂着一排家族成员的画像。
律师说:“我觉得像进了一部小说里,居然还有人保留着十八世纪《神秘的乌尔多夫》中的东西。”
“可不,老先生看来一直对历史感兴趣,”神父说,“这些都不是赝品,而是中古各个不同时期的真品。那个时候,人们造些不同尺寸的盔甲,把武士浑身上下罩起来。这套盔甲只能让一个武士穿,而且非常贴身。你看,这是套中古后期骑马比武时穿的盔甲。”
“我看这城堡的主人也是中古后期的。”格兰白抱怨说,“他已经让我们等久了。”
布朗神父说:“在这种地方,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我们与他素不相识,却来向他询向私人的问题。我看他能见我们已很不错了。”
城堡的主人终于出来了。这下,神父他们对受到的款待再也无话可说。相反,他们觉得主人虽然离群索居这么多年,但仍然不减生就的高贵风度。虽然可能有几十年没人来访过,但对两位不速之客,爵士却显得既不吃惊,也不尴尬,好像他才刚刚送走一位伯爵夫人。当谈及此次来访的目的时,他显得仍然从容不迫。客套几句后,他对他们的好奇心表示理解。他是位精干的老人,黑眉毛,长脸颊,精心梳理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不过,他很明智,选了一顶适合老年.99lib.
人戴的灰色假发。
老先生说:“谈到你们关心的那个问题,答案很简单。我肯定要把我的全部财产留给犬子,正如我父亲曾把它留给我一样。没什么能改变我的决定。”
律师说:“我极其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这些证明。我认为您很果断。请原谅,也许我不该问,难道令郎就不会干出一些事情,让您怀疑他是否有资格接受这笔财产吗?他很可能——”
约翰·马斯格雷爵士直率地说:“他会干的。说可能太委婉了。请两位跟我到隔壁房间。”
他把他们引到那间刚才看到的走廊里,严肃地站在一排家族成员的画像前。
他指指戴黑色假发的长脸男子的画像说:“这是罗杰·马斯格雷爵士。他是野蛮的奥朗日威廉时代的一个无赖和骗子,他背叛过两个国王,谋杀过两个妻子。那是他父亲,詹姆斯爵士,威廉二世党的高尚殉难者,是他首先主张补偿教会和穷人。这些难道影响马斯格雷的城堡和权力、荣誉和地位一代代往下传吗?中间偶尔出一个坏人并无伤大雅。爱德华一世是位贤明的君子,爱德华三世又为英国增光添彩。然而,从第一代的辉煌到第二代的辉煌,中间却出了个臭名昭著的爱德华二世。他对加韦斯通摇尾讨好,还从布鲁斯出逃。请相信我,格兰白先生,家族的伟大历史和光荣本身要比体现他们的个人更重要,即便这些个人不能给它增光添彩。我们家族的一切从父辈传下来,而且还要传下去。先生们,请相信,也请犬子相信,我不会把我的钱捐给慈善院的。马斯格雷家的东西要永远传给马斯格雷,直到永远。”
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律师也插嘴说:“我们很乐意向今郎转达您的美意。”
城堡主人严肃地说:“请你们让他放心,无论怎样,他都会拥有这城堡、爵位、土地和金钱。对此安排,将会只有一点点秘密条件。除此之外,在任何情况下,无论他干了何事,无论我的评价如何,只要我还活着,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律师一直洗耳恭听着,这时,他吃惊地盯着城堡主人,说:
“难道他——”
“我是一个离群索居的隐士,”马斯格雷说,“也是这笔财产的守护者。犬子曾经干过一件卑鄙之至的事。他简直不是人,更谈不上是绅士了。他犯下了世上最可恶的罪行。你们可记得,当客人马米龙欲与之握手时,道格拉斯说的话吗?”
“记得。”布朗神父说。
“我的城堡从头到底都是国王恩赐的,”马斯格雷说,“而道格拉斯的手却是他自己的。”
说完,他把迷惑不解的客人们领回房间。
“希望你们轻松一下。”他以同样平稳的口气说,“如果两位今天走不了,我愿留诸位在寒舍过一夜。”
“谢谢您,约翰爵士。”神父呆呆地说,“不过,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城堡主人说:“那么,我即刻派人放下吊桥。”不一会儿,那笨重的老古董就像磨坊一样,嘎吱嘎吱的声音充满整个城堡。虽然有点土气,可这次却很成功。他们已发现自己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了。
格兰白突然吃惊地问:“他儿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布朗神父对此没有回答。但是,当他们的汽车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叫格雷斯通的小镇,并在一个叫七星饭店的酒店里住下时,律师惊讶地得知,神父打算不往前走了。换句话说,他要留下来。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神父一本正经地说,“我不需要汽车。当然,你可以把它开走。你的问题解决了,很简单,现在就看你们公司能不能答应小马斯格雷的请求了。但是,我的问题还没解决。我还不知道他能否做贝蒂的丈夫。我必须查个明白,是他真地干了什么恶毒的事情,还是那老怪物自己在胡编乱造。”
律师反问道:“你想查他,怎么不跟踪他,反而待在这他根本不会来的偏僻的酒店里?”
神父说:“我跟踪他有什么用?在证券大街上跟踪一个时髦青年,问他:‘请原谅,请问你是否犯下了一个毫无人性的罪行?’这管用吗?他能犯罪,肯定也会抵赖。何况我们一点儿也不知他的罪行是什么。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罪行,也许只有他能揭露他。现在,我就去接近这个人。”
神父果真去接近那位古怪的爵士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地跟他碰面。碰面时,他们双方都很客气。爵士虽然年逾古稀,可精力仍旧旺盛。他喜欢散步,镇上、乡间小路上经常可见他的身影。就在神父他们到达小镇的当天,布朗神父从酒店出来,来到一个铺满石子的农贸市场,正好看见一个黑色的高贵身影从邮局方向大步走来。他穿着精心缝制的黑色西装,在强烈的阳光下,他那强悍的脸庞、满头的银发、黝黑的眉毛和修长的脸颊更加引人注目。他很有一点亨利·欧文或其他知名演员的风度。除了头上的白发,他的整个身影和脸庞都显得很有生气,手里的拐杖更像拿在手中的一根棍子。他客气地跟神父打招呼,并毫不忌讳旧话重提。
“看来,你对犬子还有兴趣。可你见不着他了。他刚刚出国。在你面前,我要说是逃出国去了。”他冷冷地说。
“没错,我还对他有兴趣。”神父认真地看着他说。
“有一个我从不认识的叫格鲁夫的人一直缠着我,想知道他的行踪。”约翰爵士说,“我刚给他拍了封电报,告诉他,据我所知,他现在在里加的某处。真麻烦,我昨天就来过一趟,可晚了五分钟,邮局关门了。你们还要在此待很久吗?希望再次光临寒舍。”
当神父跟律师谈起和老马斯格雷在镇上相遇时的情景,律师更加迷惑,也更加好奇。
“马斯格雷上尉为啥要出逃?”他问,“那些追踪他的人是谁?到底谁是格鲁夫?”
“我还不能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布朗神父答道,“也许,他的神秘罪行已经曝光。我猜,那些人在勒索他。我可以回答你的第三个问题。画廊里那个黄头发的胖女人就是格鲁夫夫人,后面那位是她丈夫。”
第二天,布朗神父疲惫不堪地回到他们住的房间。他像朝圣者卸下包袱一样扔下随身携带的雨伞。看起来他很压抑,这在查案时是常有的。那不是失败,而是成功的压抑。
“简直令人吃惊。”他闷声闷气地说,“我早就该猜到的。在我走进那个房间,见到那些东西时,我就该猜到的。”
格兰白连忙问:“当你看到什么的时候?”
布朗神父回答说:“当我看到那套盔甲的时候。”
一段长长的沉默。律师只是盯着神父。神父又开始说道:“前几天,我还在教导我甥女,世上有两种人会独自发笑。要么是最好的好人,要么是最坏的坏人。瞧,他要么在跟天主开玩笑,要么在和魔鬼开玩笑。不管怎样,他有个内心世界。世上真有和魔鬼开玩笑的人,如果无人可以信赖,他就不在乎无人知晓这个玩笑。这玩笑本身极其邪恶,这就足够了。”
“可你在说些什么呀?”格兰白问道,“你说的是谁?是谁在和撒旦开玩笑?”
布朗神父可怕地笑着,望着他说:“哈,这就是那个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可这次却不是空泛的,而是充满厚重压抑的沉默。他们似乎即将冲破黑暗,见到曙光。布朗神父双手放在桌上,呆呆地说:
“我查过马斯格雷的家族史。他们是健康、长寿的一族。没什么意外的话,我看你得等上很久才拿得到你的钱。”
律师说:“对此,我们有准备。老爵士已快八十了。虽然他还四处走动,饭店里的人甚至开玩笑,说他会永生不死。可不管怎样,我们总不会无限期地等下去吧。”
布朗神父猛地站起来,他很少有这种动作的。他手撑着桌子,倾过身子,看着朋友的脸,低沉而兴奋地说:“正是这样。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他怎么死?何时死?”
格兰白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神父的声音从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传来。他说:“我是说,我知道詹姆斯·马斯格雷的罪行了。”
他的声音很冷静。格兰白忍不住惊了一下。他小声地又问了一个问题。
“真是惊世之罪呵。”布朗神父说,“至少,许多民族都会这么看。早在远古时代,如果有谁犯下这种罪孽,他就会被赶出部落,甚至处以极刑。无论怎样,我知道小马斯格雷都干了些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干。”
“他都干了些什么?”律师追问道。
“他犯了杀父之罪。”神父回答。
这次,是律师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望着桌子的另一边。“可他父亲还在古堡里。”他尖声说道。
神父却说:“不,他父亲在护城河里。我真傻,当我看到那盔甲时,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我当时却想不出来。你还记得那房间的样子吗?它是不是布置得很精心?壁炉两边的墙上,分别挂着二把交叉的战斧。左面墙上有一个苏格兰盾,右面墙上也有一个。壁炉的一边站着一套盔甲,而另一边却空着。我不相信,这样精心布置使房间如此对称的人会忽略这点。肯定还有一套盔甲。可它在哪儿去了呢?”
神父顿了顿,又客观地说道:“想到这点,你会感到,这样杀人真是太妙了。它还最终解决了怎么处置尸体的问题。尸体可以放在那套盔甲里几个小时,甚至几天,而不会被走来走去的仆人察觉,直到凶手在漆黑的夜晚将它拖出去沉入护城河里。他甚至连吊桥都用不着过。凶手真会掩人耳目。尸体在死水里早晚会腐烂,变成一具装在十四世纪盔甲里的骷髅。在一个羊城堡的护城河里发现一具骷髅不会引起多大轰动。没人会去调查,查也查不出什么。当你笑我在找稀有植物时,我就得到证实。那确实是很有意味的稀罕物。请原谅,我开个玩笑。在干爽的河堤上,我见到一双很深的脚印。我感觉此人要么本身很重,要么扛着一件很沉的东西。另外,当我像猫一样做我那优美的跳河表演时,我又得到一个启发。”
“我脑子很乱。”格兰白说,“不过,我开始有点明白这场噩梦了。你又得到一个什么启发?”
布朗神父说:“今天在邮局,我证实了爵士昨天对我讲的话。他说前一天,他在邮局关门时到过那里——那就是说,他到邮局去刚好是我们到达的那天,而且正好是我们到达的那一时刻。你还不明白吗?当我们叫门时,他正在城堡外面。当我们在等吊桥时,他刚好回来。所以我们才等了那么久。明白这点后,我就觉得有些事情很蹊跷。”
律师急忙问:“什么事?”
“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能走路。”布朗神父说,“他可以走很远的路,在乡间小道上闲逛。可这般年纪的人不可能跳过河。他会比我还跳得糟。但是,如果爵士回来时我们正在等吊桥,他一定会和我们一样——也就是说,他也是跳过来的——因为吊桥是后来才放下的。吊桥那么快就被修好,我猜,他是故意怠慢我们。不过,这没啥。当我想起一个满头白发的身影跳过护城河时,我就一下子明白,那老人是一个青年假扮的。这下你明白了吧?”
格兰白慢慢说道:“你是说,那可爱的青年杀了自己的父亲,把尸体藏在盔甲里,又把它抛到护城河里,然后,再假扮成自己父亲的样子?”
“碰巧他们长得十分相像。”神父说,“从他们家族的那些画像可以看出,他们一家长得很像。你说他把自己装扮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人的穿着都是一种装扮。老人用假发装扮,青年用外国胡子装扮自己。当把胡子剃掉,在平头上戴顶假发,再略微化化妆,他就和他父亲没什么区别了。现在,你肯定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慷慨,要用汽车送你来这里,因为他已在头天夜里乘火车先走一步,他先你而至,杀人、装扮,等着和你谈判。”
格兰白若有所思,他说:“噢?谈判!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爵士会是另一种谈法?”
布朗神父说:“他肯定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上尉一分钱也拿不到。那阴谋虽然有点怪诞可怕,却是阻止爵士这么回答你的唯一途径。希望你能欣赏那家伙的机智。他把什么都告诉了你,真是一箭双雕。他被无赖的俄国人勒索,要是在战争时期,我会怀疑他通敌。他一下子摆脱了他们,还让他们盲目地追到里加。但最精彩的是,他一方面承认儿子是财产的当然继承人,另一方面又大骂他不是人。你看出来了吗?他这样做,既可以把事情安顿好,又可以为将来出现的问题埋下伏笔。”
格兰白说:“我有好几个问题,你指什么?”
“我是指,儿子虽然继承了家产,但父子俩却再也不能相见,这会显得很奇怪。爵士私下对儿子的咒骂使人觉得怪而不怪了。所以,那位绅士就剩下一件事了,即如何下手。”
格兰白说:“我知道他是怎么下手的。”
布朗神父很茫然,他继续心不在焉地说:“不仅仅是这些。他如此钟情的这套办法里还有许多东西。他以某一个人的身份告诉你另一个人杀了人。这让他感到一种疯狂的愉快。这就是我所说的罪恶的讽刺,与魔鬼开的玩笑。让我来给你说一个反语吧。有时,魔鬼讲真话,内心也欢喜。重要的是,他讲真话的真正目的是要误导别人。所以,他才这么喜欢假扮别人,故意把自己抹得一团黑。所以,我甥女听见他在画廊里独自发笑。”
格兰白突然回过神来。他大声问:“你姐姐不是要你甥女和马斯格雷订婚吗?我看是看中他的财富和地位了吧。”
布朗神父毫无表情地说:>“是呵,我姐姐总是精于此道。”
天主的锤子
博瓮塔村庄坐落在陡峭的山上,这就使得村里教堂的高高塔顶看起来也像是一座小山的山峰了。教堂的脚下有一间铁匠铺,整天炉火熊熊,铁锤和铁屑堆得满地都是。
铁匠铺的对面,穿过一个鹅卵石铺成的粗糙的十字路口,是这里的唯一一家小酒馆——
“蓝野猪。”在这个十字路口,一对兄弟在晨光曦微之际相遇了,他们交谈了起来。尽管一个才开始一天的生活,而另一个则刚刚结束一天的生活。教士大人威尔弗雷德·博翁正非常虔诚地去进行一丝不苟的早祷或沉思,而他的哥哥陆军上校诺曼阁下,则没有一丝的虔诚之心,他穿着睡衣坐在蓝野猪酒馆外的长椅上喝酒,就连具有哲学思想的观察家也难以判明这是星期二的最后一杯,还是星期三的第一杯。上校的生活并不严谨。
博翁家族堪称世家,是屈指可数的几家能够上溯到中世纪的贵族之一,他们的旗幡上可以明显地看到巴勒斯坦的标记。但如果认为这样的家庭仍敬重骑士时代的传统,那就大错特错了。除了穷人外几乎没有人保留这些传统。贵族不照传统生活,而按照流行时尚生活,这已经是蔚然成风的事情了。博翁家族曾有安妮女王时代“德望兼备”的莫霍克方式和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马斯伯斯。但是,和不止一家的真正古代贵族一样,在近两百年内他们已堕落成酒鬼和腐化的花花公子,甚至直到流传着一些不干不净的闲言碎语的时候。当然,在上校贪婪地追求享乐的过程中,几乎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人情味。他那种长期鬼混到凌晨才回家的习惯,与他失眠时的恐怖而清醒的状态有关。他身材高大,体态优美,尽管上了年纪,却还惊人地保留着一头金色黄发。他生来就是一个白肤金发、体魄如狮般的男人,蓝色眼睛因深深地陷入面颊之中而显得更黑,而且两只眼睛也靠得太近了一点。他蓄着两撇长长的黄色胡髭,在胡髭两旁,从鼻孔到下巴处有一道褶缝或者说是皱纹,使他的脸上似乎嵌入了一丝永远不褪的嘲笑。他在睡衣的外面穿了一件奇特的淡黄色外套,那外套看起来更像是一件极轻的睡袍。他在脑袋靠后处戴着一顶奇怪的、亮绿色的宽边帽子,显然是随意购置的东方珍品。他为自己能以这种不协调的穿着而自豪——为他亲自将这些东西弄得不协调而自豪。
他的弟弟助理教土也有一头金发和完美的体形,但他把黑衣服扣得严严实实,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举止文雅而又局促不安。他似乎只为宗教而活着;但有些人说(特别是长老会教友和那些铁匠),那是出于他对哥德式建筑的喜爱,而不是对天主的热爱,而他那种幽灵一样出没于教堂的做法,只不过是另一种更纯洁的、对美的病态渴求的方式。
家族的病态式的饥渴,也在驱使着他的哥哥疯狂地沉湎于女人和美酒。这种指控虽然可疑,但教士实际的虔诚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上,这种指控大多是出于对教士单独秘密祷告的无知的误解,因为人们常发现他不是跪在祭坛前祷告,而是在一些特殊的地方,如在地下室里、在廊台上、甚至在钟塔里。他碰到他哥哥时,正穿过铁匠铺的院子走入教堂,他看到他哥哥那深陷的双眼也盯向了同一个方向。教士停下来,微微皱了下眉头。
他绝不会猜想上校会对教堂感兴趣。这儿只有一座铁匠铺。尽管铁匠是一个清教徒,不是他的教民,但威尔弗雷德·博翁教士仍听到了一些有关铁匠的美丽而有名的妻子的丑闻。他穿过小棚,投去了怀疑的一瞥。上校哥哥站起来,笑着跟他说话。
“早上好,威尔弗雷德,”他说,“我正像一个称职的地主一样不分昼夜地监视我的人民。我正打算去拜访铁匠。”
威尔弗雷德盯着地面说:“铁匠不在家。他在格林福德。”
“我知道,”上校哥哥平静地回答,“这就是我拜访他的原因。”
“诺曼,”教士说着,双眼盯着路面的鹅卵石,“你怕过雷电吗?”
“什么意思?”上校问,“难道你对气象学感兴趣吗?”
“我的意思是,”威尔弗雷德头也不抬地说,“你想过天主可能将你劈死在街上吗?”
“再说一遍,”上校说,“我看你的爱好是民间传说。”
“我知道你的爱好是亵读神灵。”信教者弟弟天性中易于生气的部分被激发了,他立即反唇相讥,“但就算你不怕天主,你也该有更好的理由害怕人。”
哥哥优雅地扬扬眉毛。“害怕人?”他说。
“铁匠巴恩斯是周围四十里中最高最壮的男人。”教士严肃地说,“我知道你不是胆小鬼,也不是黄毛小子,但他能把你摔到墙上去。”
这次反击很彻底,因为这是事实。陆军上校的嘴巴到鼻孔的线条变得更深更黑了。
有一瞬间他呆呆地站着,保持着脸上的那丝嘲笑。但一会儿博翁上校天生的乐观脾气又恢复了,他笑了,露出黄色胡子下的两颗狗一样的门牙。
“如果那样的话,我亲爱的威尔弗雷德。”他毫不在意地说,“那博翁家族的最后一个人戴着部分盔甲出来就太明智了。”
他摘下头上那顶涂满绿色的奇怪的圆帽,让他弟弟看那用钢条箍成的边角。威尔弗雷德认出那根钢条实际上曾是挂在旧家族墙上的一个轻型头盔上的,头盔是在日本或中国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
“最先献上的,”他哥哥吊儿郎地解释道,“总是最亲近的帽子——和最亲近的女人。”
“铁匠总是在格林福德,”威尔弗雷德平静地说,“但他总是不定期地回来。”
他说着转身低头走进了教堂,一边用手在胸前画十字,就好像希望摆脱一些不干净的精灵。他迫切地想走进高高的哥德式修道院,在凉爽的晨畴中忘掉这样卑鄙的事情。
但是,那天早上他的例行宗教活动注定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打扰。当他走进教堂时(直到今天在那段时间里教堂总是空荡荡的),一个跪着的影子突然站起来,向门口的晨光走去。
村里的白痴绝不会出现在早祷的人群中,他是铁匠的侄子,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关心教堂或其他东西。他一贯被称为“疯子乔”,好像没有其他名字;他是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强壮却没精打采的少年,有一张呆滞苍白的脸和一头黑而直的头发,嘴巴总是张开着。在经过教士时,他幼稚的脸没有泄露他刚才做了什么,或想了什么,以前教士从不知道他也会祷告。现在他做了怎样的祷告?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祷告。
威尔弗雷德·博翁生根似的站在那儿,直到看到那白痴走出去溶入阳光中,甚至看到他放荡的哥哥用一种伯父般的滑稽方式向他打招呼。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上校带着一副想打他嘴巴的严肃神情,将几便士扔进乔张开的嘴里。
这幅阳光下的丑陋画面充满了尘世的愚蠢和残忍,最终将修道者送入灵魂净化和新思想的祷告之中。他走向游廊里的一只靠背长椅,那椅子正放在他最喜欢的、总使他灵魂安静下来的彩色窗户下面;那是一扇一角有百合花图案的蓝色窗户。在那儿,他渐渐忘掉那个鲁钝的人,他生动的脸和像鱼一样张开的嘴巴。他也渐渐忘掉了他邪恶的哥哥和他在可怕的饥渴中像歪歪斜斜的狮子一样前进的步伐。他越来越深的陷入那银白色的花朵和蔚蓝色的天空组成的冷冰冰而甜蜜的色彩之中。
半小时后,村里的补鞋匠吉布斯在这儿找到了他,补鞋匠被人匆匆地打发来叫他。
他敏捷地抬起脚,因为他知道,为了一点小事,吉布斯绝不可能到这儿来。村里的补鞋匠和许多其它村子的补鞋匠一样,是个无神论者,他在教堂的出现,是一个比疯子乔的出现还更加奇特的预兆。这是一个充满神学之谜的清晨。
“什么事?”威尔弗雷德·博翁很冷淡地问,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拿帽子。
令人惊讶的是,无神论者开口说话时,带着一种尊敬,如果可能的话,甚至是一种干巴巴的同情的腔调。
“你必须原谅我,先生,”他嘶哑地低语说,“但我们认为不让你知道并不对。恐怕有一桩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先生。恐怕你哥哥——”
威尔弗雷德握紧了松垂的双手。“他又干了什么恶作剧?”他带着不经意的强烈感情大吼。
“啊,先生,”补鞋匠咳嗽着说,“恐怕他没做什么,将来也不会再做什么。我恐怕他是完了。你真的最好马上下来,先生。”
助理教士跟着补鞋匠下了一段不长但弯弯曲曲的楼梯,到了一个比街面略高的入口。
博翁一眼就看到了悲剧的现场,它刚好像一张说明图一样平伸在下面的街道上。铁匠铺的院子里站了五六个人,都穿着黑衣,只有一个穿着巡官的制服。他们中有医生,有长老会的神父,还有铁匠妻子所属的罗马天主教的神父。罗马天主教的神父正用又快又低的声调说话,而这个一头金黄头发的美妙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无休无止地饮泣。在这两群人之间,刚好在堆放铁锤的地方躺着一个身着睡衣、四肢伸展、脸部拉长的人。从上面的高度,威尔弗雷德就能确定他服装和外表的每一部分,甚至他手指上的博翁家族的指环;但他的头盖骨像点点繁星或滴滴鲜血一样恐怖地飞溅开来。
威尔弗雷德·博翁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跑下来进入小院。他的家庭医生向他打招呼,他也几乎没有理会,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我哥哥死了。这是什么意思?真可怕,真不可思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阵难堪的沉默,一会儿,现场最心直口快的补鞋匠回答道:“太可怕了,先生。”
他补充道,“但并不是不可思议。”
“你什么意思?”威尔弗雷德问,他的脸色发白。
“很简单,”吉布斯回答道,“周围四十里中,只有一个人能有这样猛烈地一击,而且他也是最有理由这样做的人。”
“我们千万不要这样无依据的推断,”医生,一个高个子黑胡子的人不安地插话说,“但那一击的质量足够我支持吉布斯先生的观点,先生。那是难以置信的一击。吉布斯先生说这个地区只有一个人能做到。我本应告诉自己没有人能做到。”
一阵迷信的颤栗掠过神父单薄的身子。“我很难理解。”他说。
“博翁先生,”医生低声说,“隐含的真相本身让我难以捉摸。如果说头盖骨像蛋壳一样破得粉碎是不恰当的,事实上,嵌入身体和地面的骨头粉末就像子弹嵌入松软的土中。这是一只巨人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眼镜片后严肃地看着,然后补充道:“这事有一个好处——从一开始就洗清了大部分人的嫌疑。如果你我或国内一些常人被指控这项罪名,我们会被无罪开释,就像一个婴儿被免除偷盗纳尔逊纪念碑雕像的罪名一样。”
“我所说的是,”补鞋匠顽固地重复,“这儿只有一个人能做,他也是催一有理由这样做的。铁匠西来恩·巴恩斯在哪儿?”
“他在格林福德。”神父声音发颤地说。
“更可能在法国。”补鞋匠咕哝了一句。
“不,他不在那样远的地方,”一个低微的没有什么生气的声音说——小个子的罗马天主教神父加入了这个圈子。
“事实上,现在他正走在路上。”
虽然这位小个子的神父长相并不使人感兴趣——一头棕色的短发和一张表情僵硬的圆脸,但在那样的场合,即便他像阿波罗一样俊美也没有人看他。每个人都口过头来盯着下面婉蜒穿过平原的小路,确实,铁匠西来思正迈着他那独特的大步,精神抖擞地走来,肩头上还扛着一把大锤。他骨骼突出,体形庞大,眼睛又深又黑,目露凶光,还有浓密的络腮胡。他边走边率详地和两个男人聊天。尽管他并不特别兴奋,但他似乎心情不错。
“我的天主,”不信神的补鞋匠嚷道,“那就是他杀人的铁锤!”
“不,”看起来很明智,拥有沙色胡鬓的巡官第一次开口道,“那儿才是他杀人的锤子,在教堂的墙边。我们已将它和尸体保留在现场了。”
人们都四处打量,那个矮小的神父走到锤子落下的地方默默地看着。这是一把最小最轻的铁锤,把它混在其它的锤子中一点都不起眼;但它的边上却沾满了鲜血和黄头发。
一阵沉寂后,神父没有抬头,他用低沉的声音诉说着新的发现,“吉布斯先生很可能搞错了,”他说,“他认为这儿没有不可思议之处。这儿充其量有一个谜:为什么体形如此庞大的男人竟用这样小的锤子作这样猛烈的一击?”
“哦,别管这个,”吉布斯着急地嚷着,“我们把西采恩·巴恩斯怎么办?”
“别管他,”神父镇静地说,“他自己会来。我认识和他一块儿的那两个人。他们是格林福德的好小伙子,他们是为了长老会堂而来的。”
就在他说话时,高大的铁匠转过教堂拐角,踏入自己的院子。他直直地站在那儿,锤子从他手里落下。巡官立即走到他面前,仍保持着他无可非议的礼貌。
“我不想问,巴恩斯先生,”他说,“你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必说什么,我也希望你不知道而且能证明你不知道,但我必须以国王的名义,以谋杀陆军上校诺曼·博翁的罪名将你逮捕归案。”
“你什么也不必说,”补鞋匠爱管闲事地兴奋地说,“他们已经证明了一切,仍没有证明的是那个脑袋开花的人是不是博翁上校。”
“那是站不住脚的,”教士身边的医生说,“那不是侦探故事。我是上校的医生,我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他的手形很好,但很特别——第二个手指和第三个手指一样长。哦,那足够证明这个人是上校。”
当他瞥向那脑浆涂地的尸体时,呆立不动的铁匠铁一样锋利的双眼随跟过去,停在尸体上。
“博翁上校死了吗?”铁匠冷漠地说,“那么说他下地狱了。”
“什么也别说!哦,什么也不用说。”不信神的补鞋匠手舞足蹈地嚷着,沉浸在欣赏对英国法律制度的狂喜中,因为没有人能像现实主义者那样成为守法者。
铁匠从肩上瞥向那张威严而狂热的脸。
“你们这些异教徒最好像狐狸一样避开法律,因为法律是如此得你们的欢心,”他说,“但天主能保护他自己的臣民,就像你今天将看到的一样。”
接着,他指着上校说:“这条狗是何时死于它所犯的罪行的?”
“请注意你的措辞。”医生说。
“如果圣经能注意它的措辞的话,我也会注意的。他什么时候死的?”
“今天早上六点我还看到他。”威尔弗雷德·博翁结结巴巴地说。
“天主太好了,”铁匠说,“巡官先生,我绝没有任何拒捕的意思,但你也许并不想逮捕我。我并不介意在我离开法庭时没有在道德上留下任何污点,但你也许会介意在你离开法庭时在事业中遇到一个可怕的挫折。”
顽固的巡官第一次两眼发光地看着铁匠——其他人也看着他,只有矮小奇怪的神父仍在观察那把给予上校致命一击的小锤。
“铁匠铺外站了两个人,”铁匠艰涩但明智地继续分析,“你们都知道,他们全是格林福德行为端正的生意人,我们在复苏布道团的会议室坐了一整夜,我们迅速地拯救了灵魂,他们能证明从半夜前直到黎明都看到我。在格林福德有二十个人能证明那段时间我在那儿。如果我是一个异教徒,巡官先生,我将让你走向身败名裂的境地;但是,作为一个基督徒,我觉得有必要给你一个机会问问你愿意此刻,还是愿意在法庭上听我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巡官第一次显得有些困窘,他说:“当然我很高兴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还你一个清白。”
铁匠以同样的轻松,大踏步地跨出院子,回到他来自格林福德的两个朋友那儿,他们确实是现场几乎每一个人的朋友。两人都说了几句话,没有人想到不相信他们。当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巴恩斯的清白时,就好像是在说大教堂就矗立在他们的上方一样肯定。
又一阵沉默笼罩着这群人,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奇怪,更令人难以忍受。感觉中仿佛有几丝疯狂,要拼命使交谈进行下去。助理教士对主教神父说:
“你似乎对那把锤子很感兴趣,布朗神父。”
“是的,”布朗神父说,“为什么用这样小的铁锤?”
医生迅速地转过身面向他。
“的确,太对了,”他叫道,“这儿附近放着十倍大的铁锤,谁会用这样小的铁锤?”
然后他压低声音在助理教士耳边说:“只有那些不能举起大铁锤的人。这不是两性之间力量和勇气的问题,这是肩膀的举重力量的问题。一个勇敢的女人能毫无困难地用很轻的锤子杀人,但她却不能用重锤杀死一只甲虫。”
威尔弗雷德·博翁带着一副被催眠的恐怖神情瞪着他,这时候,布朗神父微微将头偏向一边,兴味盎然地凝神倾听。医生用更嘶哑的声音强调说:
“为什么那些白痴总认为痛恨妻子情人的人一定是妻子的丈夫?十之八九最恨妻子情夫的人正是妻子本人。谁知道他带给她多少侮辱和背叛——看那边!”
他向长椅上的红头发女人作了一个短暂的手势。她最终抬起了头,精致的脸上泪迹已干,但是她目光炯炯地死盯着那具死尸,眼中有白痴般的神色。威尔弗雷德教士无力地挥挥手,似乎想要挥去探究的兴趣,但布朗神父一边拂去袖子上炉中飞出的灰尘,一边漠不关心地说:
“你就同许多医生一样,”他说,“从精神科学看,你确实能找到联想的依据。但从身体条件看,这完全是不可能的。我同意大人比原告更想杀死通奸者。我也同意她们总选择小锤,而不是大锤。但困难在于身体条件不可能。没有一个女人有这样的天生神力将男人的头盖骨打碎打平,”停顿了一下,他沉思着补充道,“这些人都没有完全掌握情况。这个人实际上戴着铁盔,而那一击将头盔也像玻璃块一样给粉碎了。再看看那个女人,看看她的手臂。”
沉默再度降临在他们周围,后来医生恼怒地说:“哦,我也许错了,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但我着重坚持的是:如果能用大铁锤,只有白痴才会选用小铁锤。”
听到这些,威尔弗雷德把干净的颤抖的双手放在头上,似乎想抓下他黄色的短发来,片刻之后他把手放下,叫道:“那正是我想说的,你已经说出来了。”
接着他平息着激动的情绪说:“你说的是‘只有白痴才会选用小锤子。’”
“是的,”医生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助理教士说,“这,就是一个白痴干的。”其余人的眼睛都固定在他身上,他像害了热病,用女人一般的语调煽动性地说。
“我是一个教士,”他声音忽高忽低地叫着,“一个教士不应该使人流血。我——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将任何人送上绞架。我感谢天主让我现在清楚地看到了罪犯——因为他是一个不会被绞死的罪犯。”
“你不揭发他吗?”
“就算我揭发他,他也不会上绞架,”威尔弗雷德回答道,脸上有一种快乐而奇特的狂野的笑容,“今天早上我走进教堂时,发现一个疯子正在祷告——可怜的乔,他一生都疯疯癫癫的,天主才知道他祷告了些什么;有了这件奇特的事,就不难相信他们的祷告是混乱的,很可能一个疯子杀人前会进行祷告。当我最后看到乔时,他正和我哥哥呆在一块儿,我哥哥正在戏弄他。”
“啊!”医生叹道,“这是最后的谈话。但你怎样解释。”
威尔弗雷德教士几乎因他窥见的事实而浑身发抖。“你没发现,你没发现,”他狂热地嚷着,“这不是包含两桩奇怪的事,两个谜的答案的惟一推论吗?小锤子和重重一击之谜。铁匠也许能有这样猛烈的一击,但他不会选这样小的铁锤;他的妻子可能选择小铁锤,但她没力气做这样的猛烈一击。但疯子可以两者兼顾。至于小锤子——哦,由于他疯,他可能拾起任何东西。至于猛烈的一击,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医生,一阵突然发作的疯狂可能有十个人那样大的力量?”
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天啊,我相信你找到答案了。”
布朗神父长时间死死地盯着说话者,就像要向人们证明,他瞪得像牛眼一样大的灰色眼睛并不像他脸部其它部分一样无足轻重。当四周静下来时,他带着明显的敬意说道:
“博翁先生,你所提出的推论是唯一在各方面都站得住脚的,而且本质上无懈可击。因此我认为,根据我的确定无疑的知识来说,你应该被告知那不是正确的推论。”说完这几句话,这位小个子男人走开去,又去盯着察看那把锤子。
“那家伙似乎知道的比他应该知道的多,”医生怒冲冲地对威尔弗雷德说,“那些天主教神父非常狡诈。”
“不,不,”博翁带着一种极端的疲惫说,“是疯子干的,是疯子干的。”
由两个神职人员和医生组成的圈子,本已脱离了由巡官和他逮捕的嫌疑犯组成的更具官方性质的人群。然而现在,由于他们的圈子已分散开来,他们就听到了别人的声音。
当神父听到铁匠大声地说什么时,他默默地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头去。
“我希望我已经说服了你,巡官先生。我是一个强壮的人,就如你所说,但我不能从格林福德把我的铁锤砰地扔到这儿。我的锤子没长翅膀,它不能越过篱笆和田野,飞行半公里。”
巡官和蔼地笑了,他说:“不,我想你可以被排除在外,尽管这是我所看到的最奇怪的巧合。我只想求你尽力帮我们找到一个像你一样又高又壮的人。天啊!仅仅是帮我们捉住他,你可能就很有用了!对于谁是凶手,我想你自己也没有什么猜想吧?”
“我有一个猜想,”脸色苍白的铁匠说,“但凶手不是男人。”接着,他转过去注视着长椅上的妻子,把巨大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上说,“也不是女人。”
“你说什么?”巡官开玩笑地问,“你不会认为是奶牛用锤子杀人吧,是吗?”
“我认为没有一个有血有肉的东西能使用那把铁锤,”铁匠强抑着嗓音说,“严格地说,我认为这个人是自己死的。”
威尔弗雷德突然朝前移动了一步,双目炯炯地盯着他。
“你是想说,巴恩斯,”补鞋匠尖锐的声音响起来,“铁锤自己跳起来把人敲倒?”
“哦,你们这些绅士可能会面面相觑而暗自窃笑。”巴恩斯叫道,“正是你们这些教士,在星期天告诉我们天主在怎样的寂静中袭击了西拿基立。我相信天主在无形中隐隐地游荡在每一间屋里,保卫我的名誉,让亵读神灵者死在它的门前。我相信这一击的力量正是天庭震动的力量,绝不亚于任何地震。”
威尔弗雷德用苦涩得难以形容的声音说:“我自己也提醒过诺曼当心雷电。”
“那么罪犯就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巡官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说。
“但你自己没有超出‘他’的管辖范围,”铁匠回答道,“你得当心。”然后,他转过宽阔的后背,走进房内。
浑身发颤的威尔弗雷德被布朗神父领走了,布朗神父对他很随便,也很友好。“让我们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博翁先生,”他说,“我能参观你教堂的内部结构吗?我听说这是英国最古老的教堂之一。我有兴趣,你知道,”他扮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对英国教堂。”
威尔弗雷德·博翁并没有笑,幽默不是他的优点。因为对那些比长老会教徒铁匠和无神论者补鞋匠更有共鸣的人,他有足够的准备去向他们讲述哥德式建筑的辉煌。
“当然,”他说,“让我们从这边进去。”他指着楼梯顶端高高的侧门。布朗神父跟着他登上第一级阶梯时,突然感到肩上有一只手,他转过身,看到原来是医生,只见他的面孔显得更加黝黑,更加疑虑重重。
“先生,”医生急躁地说,“你似乎知道这桩罪恶的秘密,我可以问问,你会把它们视为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啊,医生,”布朗神父愉快地笑道,“从事我这个职业的人,当他对秘密不能确定时,那就是保守秘密的最好理由了,而当他确定了某个秘密时,不间断的职业道德又会反过来使他保守秘密。如果你认为我对你或其他人有所保留,我会在最大限度内不破坏我的习惯,我可以给你看两条线索。”
“哦,先生?”医生沮丧地说。
“第一,”布朗神父缓缓地说,“这件事完全在你的知识范围内,它与身体状况有关。铁匠错了,但并不是错在他说那一击有可能来自天主,而是错在他肯定地说那一击是奇迹。医生,要说作为凶手的人竟拥有古怪的、不道德而半英雄的心肠,那真算得是个奇迹了,除此之外,那一击也并不是什么奇迹,粉碎头盖骨的力量乃是科学家心目中威势赫赫的力量,那种力量是最有争议的自然法则。”
医生皱了皱眉,专注地看着他,只说:“那另一条线索呢?”
“另一条线索是这样的,”神父说,“你还记得铁匠吗?尽管他说过他相信奇迹,但您还记得吗,他却说到他的锤子要飞越半英里的乡村是不可能的,是神话,他的口气中还带着十分的轻蔑?”
“是的,”医生答道,“我记得。”
“哦,”布朗神父哈哈大笑,接着补充道:“但那个神话是今天所听说的最接近于事实真相的神话。”说完,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助理教士登上了台阶。
威尔弗雷德教士脸色发白,不耐烦地等着,仿佛短短的耽搁都将超过他的神经的最后忍耐极限。他立即便将神父带到他最喜欢的游廊的一个角落,那地方最靠近雕花天花板,光线能透过带角的奇特窗户照射进来。小个子的天主教神父毫不疲倦地观察着,赞扬着每一样事物,一直兴奋但低声地说着话。他发现了边门和盘旋而下的楼梯,威尔弗雷德就是在这儿冲出门去看到了哥哥的死亡现场。布朗神父没有向下走,而是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去,然后他的清晰的声音从顶上的露天平台上传了过来。
“到这儿来,博翁先生,”他大叫,“这儿的空气对你有好处。”
博翁跟着他,来到教堂外的石头游廊或者说阳台上,在这儿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小山矗立,树林一直延伸到紫色.t>的地平线,中间点缀深村庄和农场,在谈们脚下,清清楚楚、方方正正的小院子正是铁匠的院子,巡官仍站在那儿做记录;实际仍像粉碎的苍蝇一样躺着。
“那像是世界地图,不是吗?”布朗神父说。
“是的,”博翁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
恰好在他们下面和周围,哥特式建筑的轮廓仿佛自杀那样令人厌恶地一下子坠入空虚。在中世纪的建筑中,本质上有一种巨人泰坦.99lib?般的力量,无论从哪以方面观察,它总像一匹发疯的列么脱缰而出。这座教堂曾经由古代沉寂的石头开凿而成,一些蘑菇像胡子一样嵌在石头上,一些鸟窝也点缀着教堂,然而当他们从下面仰望时,它像一条河一样倾泻下来。当他们像现在一样从上面俯瞰时,它就像飞泻直下的瀑布一样流入大海。
因为塔楼上的两个人正和哥特式建筑最可怕的一面呆在一起:恐怖的透视和不成比例的画面,令人头晕的远景,大的变小、小的变大的一瞥,半空中混乱的石头,石头的每一部分都近乎于巨大了,但在与田野和农场的典型对照下,它们就显得遥远而渺小了。角落理雕刻的飞禽走兽看起来有点像行走和飞翔的龙,蹂躏着下面的牧场和农庄,整个氛围是令人胆颤而危险的,仿佛人躲的体形巨大的妖怪回旋的翅膀中,举到半空中;整个古老的教堂和大教堂一样高大、富有,它像一场暴雨突降在阳光明媚的乡村。
“我想即使是祷告,站在这样的地方也非常危险,”布朗神父说,“形成一定高度是为了让人仰视,而不是在高处俯瞰。”
“你的意思是人可能会摔下去吗?”威尔弗雷德问。
“我的意思是就酸人的身体不摔下去,他的灵魂也可能堕落。”神父说。
“我几乎不懂你的意思。”博翁含混地说。
“看看铁匠,譬如说,”布朗神父冷静地继续说道,“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基督徒——强硬、暴躁、决不宽恕,他信奉的苏格兰宗教由一些子山上或高高的峭壁上祈祷的人组成,他们学着蔑视整个世界而不是尊重天堂,谦恭才是天才之母。人们在山中看到了巨大的事物,而在山上只看到小物体。”
“但他——他并没有杀人”博翁小声地说。
“是的,”布朗神父用奇怪的声音说道,“我们都知道他没有杀人。”
过了一会,他平静地将灰色的眼睛投向外面的平原,继续说往下说。“我知道有一个人”,他说,“他开始也想像其他人一样在祭坛前祷告,但他越来越喜欢在又高又孤独的地方祷告,在种或塔楼的角落、壁龛前祷告,而一旦到了这令人晕眩的地方,整个世界都几乎像轮子一样在他脚下飞转,他的大脑也开始飘飘然了,他以为他就是天主,因此尽管他是个好人,他还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威尔弗雷德扭开脸,但当他紧紧地抓住石护栏时,骨骼突出的手青筋直冒,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认为天主赋予他权利审判世界,击倒罪人,要是他和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祷告的话,他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像昆虫一样爬来爬去,他尤其看到下面有一只昆虫走得如此趾高气扬,如此傲慢无礼,还很扎眼地戴着一顶绿帽子——一只毒虫子。”
白嘴鸦哇哇地盘旋在钟楼的角落。没有其他的动静,布朗神父继续往下讲。
“还有bbr>99lib?一样东西诱惑着他,那就是他手里拥有的自然界最可怕的动力;我是说重力,物体一旦放松就会朝地球中心方向飞去,从而形成一种疯狂快速的冲击力。看,巡官正在我们下面的铁匠铺里踏步,如果我从这个护栏向他抛去一块鹅卵石,它就会像子弹一样击向他。如果我扔下一把铁锤——甚至是一把很小的铁锤——”
威尔弗雷德·博翁朝护栏外跨出一条腿,布朗神父立即揪住他的衣服。
“不要走这扇门,”他温柔地说,“这扇门通向地狱。”
博翁踉踉跄跄地走回墙边,满眼惊恐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大叫,“你是魔鬼吗?”
“我是一个人,”布朗神父严肃地说,“因此我心中有所有的邪恶,听我说,”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干了什么——至少我能猜出大部分,你离开你哥哥时,被一种并非不正义的狂怒折磨着,你被折磨得甚至抓起了一把小锤,想因他满口污言秽语而杀死他,然而你退缩了,把小锤藏入你的上衣里,冲进了教堂,你狂热地在许多地方祷告,在角窗下,在上边的平台上。正是在那高一点的平台上,你看到上校东方风格的帽子像绿甲壳虫一样四处乱爬,然后什么东西摆住了你的灵魂,你抛下了天主的雷电。”
威尔弗雷德把软绵绵的手放在头上,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帽子看起来像绿甲壳虫?”
“哦,那个,”布朗神父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说,“那是常识,但听我说下去。我说我知道了一切,但没有其他人知道,另一步就看你的了;我不再有所行动,我将为你保密,就像对忏悔保密一样。如果你问我为什么,那有许多原因,但只有一点与你有关。我替你保守秘密是因为你并没有像暗杀者一样错得太离谱。当很容易地可将罪名推给铁匠时,你没有;能轻易地推给他妻子时,你也没有;你只是将罪行推给白痴,因为你知道他不会因此而受罚。那是我调查暗杀者过程中的一抹微光。现在下去,回村里去,像风一样随意地做你想做的事,因为我已说了我最后的话。”
在一阵苦涩的沉寂中,他们走下盘旋的楼梯,重新走入铁匠铺里那阳光灿烂、众所瞩目的地方。威尔弗雷德·博翁,小心翼翼地打开院子木门的门闩,走到巡官面前说:
“我自首,是我杀了我哥哥。”
通道里的男人
在阿德尔费的阿波罗剧场,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剧场边一个狭长通道的两端,而此刻,街上的夕阳泛着乳白色,明亮而空寂。相对而言,通道又长又黑,两个男子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但是,即使只是一个轮廓,他们也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他们两人都有突出的体形,而且互相憎恨。
通道的一端开口接通到阿德尔费的一条陡直的街上,另一端直通上泰晤士河的沿岸阶梯,俯瞰落日映照的粼粼碧波。通道的一面是墙,因为它所支撑的建筑物原来是剧院餐厅,现在已关闭了。另一面有两扇门,正好在通道的两头,但两道门都不是通常人们所说的供演职员进出的剧场后门。它们是供特别演员进出的剧场后门,在这里是专供参加莎士比亚戏剧演出的男女主角进出用的。表演这类名剧的名演员都喜欢有这样的出入口,以供他们个人专用,使他们能够方便地会见朋友或躲开不想见的人。
刚才提到的这两个男人就是这样的朋友,他们知道这些门,而且知道门会为他们而开,因此两人向上面那扇门走去时,都非常冷静,充满信心,但走路的快慢不一样。走得快的那个人是从通道另一头过来的,这就使得他俩几乎同时到达那扇秘密的剧场后门。他们相互礼貌地致意,然后停了下来等着。走得快的男人似乎没有很大的耐心,先敲了门。
在这件事情或其它事情上,两个男人相互对立,但谁也不比谁弱。作为个人,两人都英俊、能干、讨人喜欢;作为公众人物,两人都是名声显赫,出类拔萃的。然而各个方面,从荣耀到长相,却又各不相同,不可比较。威尔森·西摩爵士是那种一见难忘的人才,一俟相识,你就会深深地感觉到他的重要性。你越是深入到各种组织、各种行业的中心,你就越是能见到他。他在二十个不那么受欢迎的委员会中任职,显得鹤立鸡群,聪明过人。这些委员会五花八门,专题各异,从皇家艺术院改革委员会,到大英帝国的金银恢复本位制委员会等等,不一而足。特别是在皇家艺术院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人品如此独特,没有人能说明白他到底是一个从事艺术的伟大的贵族,还是获得了贵族们赞助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是当你见到他五分钟之后,你就会意识到:你的这一生都该由他来决定了。
他的外表也同样的“雍容华贵”,既传统又独特。上流社会对他头上那顶高高的丝帽无可挑剔,但那丝帽又确实与众不同,它比其他人的丝帽稍高一些,并因此而使他的身高看起来也增加了一点。他瘦高的个子,略有些驼背,但很健壮。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但并不显得苍老,头发有些长,但并不显得女人气,发端有些鬈曲,但乍看起来又不是鬈发。他精心梳理的胡须使他的灰色手套带一点蓝色,手杖上的银色球形柄比他的手套长一些,手杖常常在剧场和餐厅敲打、挥舞。
另一个人没有那么高,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矮。他也一样英俊、健壮。他的头发也是鬈曲的,但是金黄色,剪成?平头式样,脑袋很大。他的军人式的八字胡和双肩的姿势表明他是一个军人,但他那双直率、锐利的蓝眼睛看起来更像一个海员。他的脸有点方,下巴、肩膀、以至于身上穿的夹克,看起来也都是方的。
他也是个公众人物,只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成功人物。你不用在精英圈内,就可以听到卡特勒上尉的名字,可以听到他的故事,一半的明信片上有他的肖像,一半的书中有他的作战地图和战役,音乐厅里可以听到歌颂他的歌。虽然更多都可能是暂时的,但他的名声远比威尔森·西摩爵士大得多。他在英国普通人的家庭里备受崇敬,但他的权力却要比西摩爵士小得多。
一个年老的仆人,或者说是一个“服装师”给他们开了门。仆人那苍老的面容,瘦小的身材,黑色破烂的衣服,均与明星女演员的化妆室里的珠光宝气形成鲜明而奇特的对比。化妆室内到处都装有反光镜,像一枚巨大的校形宝石,有无数的棱面。房间里的一些装饰物、几束花、几个彩色的垫子、一些舞台服装等等,经过这些镜子的重叠反射,使房间看起来如同疯狂的阿拉伯之夜。当不经意的仆人把一面镜子向外转动,即将一面镜子转动起来对着墙壁时,所有的影像都在不断地跳跃,晃动,改变位置。
对这个肮脏的服装设计师,他俩都直呼其名,叫他帕金森。两人都要求要见一位名叫奥诺拉·罗马的小姐。帕金森说她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他可以去告诉她。两位来访者的眉间现出一丝不快,因为另外那个房间是与奥诺拉小姐合作演出的男主角的私人房间,而..且奥诺拉小姐是那种让人嫉妒而发狂的人。然而大约半分钟后,里边的门开了,她像往常一样走了进来,因为此刻的沉默宛如一阵欢呼声,恰到好处。她穿着有点奇怪的孔雀绿和孔雀蓝的缎子衣服,像蓝绿色的金属一样闪闪发光。浓密的棕色头发勾勒出一张令所有男人都感到危险的神奇的脸庞,特别是对那些年轻男孩和正步入老年的男子。与她的男伴,伟大的美国演员埃西多·布鲁诺一起,她对《仲夏夜之梦》作了美妙如诗的解释。她和布鲁诺的表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置身于梦一般精巧的布置中,跳着神奇的舞步,绿色的脑袋犹如闪亮的金甲虫翅膀,灵动地表现了小精灵般的皇后的复杂个性。但当一个男人在大白天看见那个女人时,他仍然只看得见她的脸。
她以她那灿烂如花,充满魅力的笑容欢迎两位男士。这笑容使许多男人均对她保持着一种危险的等量距离。她接过卡特勒献上的鲜花。这些鲜花像他的胜利一样昂贵,一样地具有热带属性。然后,她又接过西蒙爵士献上的另一种礼物。西蒙爵士献礼物时显得无动于衷,因为他的教养使他较克制,而且他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俗气地为一位女士献花。他说,他选了一样很奇特的小礼物,是一把迈锡尼时代的古希腊匕首,也许在威修斯时代和希腊的吕威时代也有人佩带过。像其他英雄的武器一样,这把匕首也是铜制的,但很奇特,它很锋利,仍能刺穿任何人。西蒙爵士很喜欢它那叶片似的刀锋,犹如一个古希腊花瓶那样完美。如果奥诺拉小姐喜欢,或在剧中可以用到它,他希望她……
里边那扇门一下子被撞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这人大约高六英尺六,名叫埃西多·布鲁诺。此刻他身穿剧中人物奥本龙的豹皮和金褐色长袍,犹如一个野蛮的天神。他依靠在一把狩猎的长矛上,这支矛在舞台上挥舞时,像一根细长的银色小棒,但在这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就显得很大,很吓人了。他的黑色眼睛生动迷人,古铜色的脸英俊漂亮,高高的颧骨和洁白的牙齿使人情不自禁地推测:他祖先一定曾在美国的南方庄园劳动过。
“奥诺拉,你能——”他用他那浑厚的,曾经迷倒众多观众的声音大声说道。
他迟迟疑疑地停下来,因为第六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门道里,这个身影与此情此景如此地不协调,使人几乎觉得滑稽可笑。此人很矮,穿着一件罗马俗家教士的黑色礼服,看起来很像玩具诺亚方舟里的那个木制的诺亚,特别是有布鲁诺和奥诺拉在场的情况下,更是给衬托得猥琐不堪。然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对比,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是奥诺拉小姐叫我来的。”
精明的观察者也许会发现,在这样一种不带感情的打扰下,人们却情绪激动。一个职业禁欲者的超脱似乎向其他人表明,他们正像一群情敌围着那女子站着,就像满身是霜冻的一位陌生人走进房间,会感到房间像火炉一样。一个不在乎她的人的出现使奥诺拉小姐更加意识到其他人都爱慕着她,而且每个人都是以一种危险的方式在爱慕着她:男主角野蛮,像个完坏的孩子;那位士兵只是单凭着自私的欲望,而非理智行事;西蒙爵士像那些老来享乐的人那样越来越专注;甚至那位可怜的帕金森(他在她成功之前就认识她,现在每日紧随她左右),也在暗自迷恋着她。
精明的观察家还会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那位像黑色木头诺亚的人(他并非一点不精明)也注意到了,他感到非常好笑,但克制住自己。很明显,奥诺拉对异性的崇拜虽然不是毫不在乎,但此时却只想赶走眼前这些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人,以便单独与那位同样崇拜自己,但至少不是以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方式崇拜自己的人,呆上一会儿。事实上,小个子神父真的崇拜她,甚至很欣赏她的那种为达到目的而使用的女性外交手腕。也许只有在一件事情上奥诺拉很聪明,就是女人对男人的了解上。神父像观看一场拿破仑战役一样,看着她迅速果断地制定出准确无误的战略。大个子演员布鲁诺非常孩子气,对他一发脾气,他就会摔门而走。英国军官卡特勒对别人的想法反应迟钝,但对别人的行为很在意。他可以不理会所有的暗示,但他宁愿死也不会忽略一个女士交给他的任务。对于老西蒙,她就得使用不同的方法了,这老头子只能最后来对付。要打动得他团团转,唯一的方法是以老朋友的名义私下请求他,让他参与机密事宜。当奥诺拉小姐一箭三雕时,神父对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她走到卡特勒上尉面前,以最动人的方式对他说:“我将非常珍惜你送给我的这些鲜花,因为它们一定是你最喜欢的花儿。但你知道,如果没有我最喜欢的花儿,它们就不算完美。请你在拐角花店给我买一些铃兰配上,那样就太可爱了。”
她的第一个目的是赶走恼怒的布鲁诺,马上就达到了。布鲁诺已经(像君王一般)把他的矛交给了可怜的帕金森,正准备像坐到王位上那样坐在一个垫子上,但当他看到奥诺拉公开向他的情敌献媚时,他那乳白色的眼球立即闪烁出奴隶的桀骜不驯,马上攥紧了自己那对棕色的巨大拳头,然后,一头冲开门,消失在后面他自己的房间里。但同时奥诺拉小姐让英国军官离开的目的似乎不如想象的那么容易达到。的确,卡特勒就好像听到了命令一样,突然笔挺地站了起来,没戴帽子,朝门口走去;但是,西蒙懒洋洋地靠在一面镜子上,露出一副夸张的优雅,这使得他在快要走近门边时,情不自禁地顿住了脚,转过头来看着这边,像一只迷茫的斗牛狗。
“我得去告诉他怎样走,”奥诺拉小姐低声对西蒙说,然后跑过去,赶着上尉离开。
西蒙优雅地,漫不经心地听着。当听见奥诺拉对上尉最后说了几句后,转过身,一路笑着,沿通道朝另一头,即靠泰晤士和沿岸阶梯的这一头,跑回来时,他似乎轻松了些。但两秒钟后西蒙的眉毛又锁了起来。像他这种地位的人有很多敌人,他想起通道的另一头有一道供布鲁诺进出的门。但他并未失去风度,他对布朗神父说了一些有关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拜占庭建筑修复工作的话,然后,很自然地信步朝通道上面走去。只有布朗神父和帕金森留在房间里,他们两人都不是那种愿意说废话的人。帕金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那些镜子拉出来又推回去,手里还握着布鲁诺给他的那支五彩缤纷的长矛,使他那身肮脏的黑衣服看起来更黑更脏。每次他拉出一面新的镜子,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布朗神父的黑色身影。可笑的布满镜子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布朗神父,或像天使一样头朝下悬在空中,或像杂技演员翻着筋斗,或像粗野的人那样背对着观众,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布朗神父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影像,眼睛只是无聊地随着帕金森到处转,直到帕金森拿着那支可笑的长矛向布鲁诺的房间走去。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沉浸在一种抽象的思考中:计算着镜子的角度——。突然,他听到一阵强烈的、但似乎又是压抑的惊叫声。
他跳起来,直直地站着,聆听着。这时西蒙爵士冲了进来,脸色惨白。他大叫道:“是谁在通道里?我的匕首在哪里?”
布朗神父还是转过身,西蒙满屋子乱找他的匕首。但他还没找到任何东西,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就在外面响起来了,卡特勒那张方形脸一下子就蹦进了门。他手里荒唐地抓着一把铃兰花。他叫道:“通道里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的诡计?”
“我的诡计!”苍白的情敌咬牙切齿地说,一步跨过去。
就在他们两人互相叫嚷时,布朗神父走出门去,进到通道里,向下看去,然后急忙向看到的东西走过去。看到这,两个男人也不再争吵,跟着神父冲过去。卡特勒边走边叫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是谁?”
布朗神父朗什么东西弯下身去,然后抬起身子,悲哀地说:“我叫布朗,奥诺拉小姐派人叫我来的。我马上赶来了,但还是晚了。”
三个男人一起向下看去,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的生命在那个下午的黄昏的阳光中死去。阳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泻在通道里,阳光中奥诺拉·罗马穿着她那身光彩照人的绿黄色长袍,脸朝上躺在那里。她的衣服好像在搏斗中给人撕破了,右肩裸露着,但在汩汩流着鲜血的伤口却在左边。黄铜匕首横在一码左右的地方,闪闪发光。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四下一片寂静,可以听到远处卖花女的笑声和有人在街上招呼出租车的尖利的口哨声。然后,也许是情绪激动,也许是一种即兴表演,上尉突然向前一步,卡住了西蒙爵士的喉咙。
西蒙既不挣扎,也不害怕地看着他,冷静地说:“不用你动手,我会自己了结的。”
上尉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开了。西蒙同样冷静,坦率地说:“如果我没有勇气用匕首去了结自己的生命,我也会服药自杀的。”
卡特勒答道:“服药对我不合适,但我死之前,我会让杀人凶手流血的。不是你的血,但我想知道是谁的。”
其他的人还未来得及弄明白他的话,他已一把抓起匕首,向通道另一头的那扇门跑去,闯开门闩,冲了出去,碰上布鲁诺正好在化妆品室里。当上尉面对布鲁诺时,老帕金森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跑出门,看见了躺在通道里的尸体。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脸颊抽动,软弱无力地看着她,然后,颤悠悠地走回化妆间去,跌坐到铺着厚厚垫子的椅子上。布朗神父立刻朝他跑过去,没有去注意卡特勒和大个子演员,他们俩正在厮打着并开始争夺那把匕首。西蒙还保持着一点冷静,他正在通道的尽头吹口哨让警察过来。
警察赶来以后,拉开了像猩猩一样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在进行一些正式的询问之后,警察以愤怒的卡特勒提出的谋杀指控逮捕了埃西多·布鲁诺。伟大的民族英雄亲手抓住了犯人,这无疑使警察很重视这个案件,他们也有记者的那种敏锐。他们对卡特勒毕恭毕敬,并告诉他他的手受了点伤,甚至当卡特勒转身跨过东倒西歪的桌椅时,布鲁诺还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匕首,朝他的手腕刺去。伤口很浅,但直到这个野蛮的囚犯被带出房间,他一直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血从卡特勒的手腕流出。
警察私下对卡特勒说:“真像一个食人兽。”
卡特勒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说道:“我们必须照料一下死者……”他的说话声已经不太清晰了。
“两个死人,”神父的声音从房间那边传来,“我跑到他跟前时,可怜的人已死了。”他站在那里,俯身看着老帕金森。帕金森蜷成一团坐在一把巨大的椅子上。他以这种bbr>独特的爱情方式,向已死的女人献上了自己的哀悼。
卡特勒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似乎被这粗俗的温柔所打动。他声音嘶哑地说道:“真希望我是他。我记得不管她走到哪里,他都比别人更多地关注她。她就是他的空气。他没有了空气,死了。”
“我们都死了。”西蒙望着路的另一头,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
他们在路的拐弯处向布朗神父告别,说了一些如有不礼貌之处请多多原谅的话。他们两人都面带悲哀,也有些神秘。
许多想法在神父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自己也很难抓住它们。他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念头:肯定这些人都非常悲伤,但对他们都是清白无辜的,却不能那么肯定了。
西蒙沉重地说:“我们最好走吧。我们已尽力了。”
布朗神父静静地,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果我说你们已尽其所能地作出了伤害,你们懂得我的意思吗?”
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好像自知有罪似的。卡特勒厉声喝道:“伤害了谁?”
神父答道:“伤害了你们自己。假如我不是出于公平之心来警告你们,我就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那位演员应该被无罪释放的话,你们就已经为自己上绞架做好了一些准备。他们肯定会传唤我。我会说,在听到惊叫以后,你们两人都疯了似地冲进房间,并为匕首而争吵,只要我的证词成立,你们两人都有可能杀了人。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卡特勒上校一定是用匕首自伤的。”
“自伤!”卡特勒上校轻蔑地说,“就那么一点擦伤?”
神父点点头,答道:“可它出血了,现在黄铜匕首上有血迹,因此,我们就不可能知道在这之前匕首上有没有血迹。”
一阵沉默后,西蒙用与平常大不相同的腔调强调说:“但我看见通道里有一个男人。”
布朗神父面无表情地答:“我知道你看见了一个人,卡特勒上校也看见了一个男人。这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
两人还未来得及细想,更还来不及回答,布朗神父就拿起他那把粗短的旧伞,礼貌地告辞,噔噔地沿着通道走了。
就现代报纸而言,最诚实,最重要的消息要数警方的消息了。如果说为什么二十世纪对有关谋杀的报道比政治新闻还多,最好的理由是“谋杀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但即使这一点也很难解释伦敦新闻界对“布鲁诺案件”或“通道里的神秘谋杀案”所作的如此广泛,如此详细的报道。这些报道引起的影响巨大,所以几周以来报纸所报道的确属实。对调查,交叉取证的报道,也是沸沸扬扬,无休无止的,甚至是无法容忍的,但也同样是非常可靠的。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涉及此案的人物。既是受害者,又是当场抓住谋杀者的,乃是最著名的爱国军官。在这种情况下,新闻界一直保持着诚实和准确。有关这件奇特案件的其它方面,可以从布鲁诺审判的报道中摘录如下:
整个审判由蒙克休斯法官主持。他被人嘲笑为一个幽默的法官,但一般来讲,他还是比那些严肃的法官更严肃,因为他的不严肃出自对职业神圣的不耐烦,而严肃的法官都是真正的不严肃,因为他们很虚荣。这个案子的所有涉案人员都是一些重要人物,所以都配备得有较好的律师。公诉人是沃尔特·考德里爵士。囚犯的辩护律师是帕特里克·巴特勒先生。他被那些不了解爱尔兰人性格的人认为只是一个游手好闲者。有关医学方面的证词没有矛盾。被西蒙爵士召到现场来的医生与后来解剖尸体的著名外科医生意见一致,奥诺拉被一种利器所伤,如一把刀子或一把匕首,反正是一种短刃的凶器。伤口就在心脏上面,她立即死亡。当医生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大概死了不到二十分钟。因此,布朗神父发现她时,她大约死了三分钟。
随后是一项官方调查结果,主要是有关现场是否搏斗的证据。唯一的证据是肩膀处衣服被撕破了,但这一点似乎与最后一击的方向不太吻合。当呈上所有这些细节后(虽然没有作出解释),第一位重要的证人被传唤出庭。沃尔森·西蒙爵士像做其它任何事一样,无可挑剔地出庭作证。虽然他比法官的知名度更高,但在国王的法官面前他表现出了应有的谦逊。虽然每个人都把他当作首相或坎帕雷大主教来对待,但他们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自傲,他显得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说话时带有自己乡土口音的普通人。他的头脑特别清醒,就像出席各种委员会的会议一样,他说正在剧院拜访奥诺拉小姐,在那里碰见了卡特勒上尉,被告也和他们呆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回到了他自己身边的化妆间。然后,一位罗马天主教神父来了,要求见奥诺拉小姐,神父的名字叫布朗。然后,奥诺拉小姐走出剧院通向通道的门,去给卡特勒上尉指点花店的方向。卡特勒上尉正准备去那里给她买些花。而证人留在屋里,与..神父交谈了几句。然后,他清楚地听见死者送走上尉以后,转身笑着向通道的另一头跑去,被告的化妆间就在那头。出于对朋友的快跑感到盲目的好奇,他信步走出,来到通道的这头,朝被告那扇门望去。他看见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吗?是的,他在通道里看见了什么。沃尔特·考德里爵士等待了很长时间,在这期间,证人低下头,脸有些红,然后,公诉人似乎很同情,低声说:“你看清楚了吗?”
西蒙爵士虽然很感动,但他很快便理清了思绪,说:“就影子而言,很清楚,但就细节部分而言,我不清楚,一点都不清楚。通道很长,无论任何人背光站在中间,对另一头的人来讲都是阴暗的。”证人再一次垂下眼睛继续说,“当卡特勒上尉第一次走进通道时,我也注意到这个情况。”又一次沉默,法官倾身向前,记下了他的话。
沃尔特爵士耐心地说:“那影子看起来像什么?比如,像不像受害人的身影?”
“一点都不像。”西蒙轻轻地说。
“那么你看它像什么?”
“依我看,像个高个子男人。”
法庭里的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笔,或伞把,或靴子,或任何可以盯着看的东西。他们似乎受到一种无形力量的逼迫,使他们不敢去看被告,但他们能感到被告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考德里严肃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抚平他那黑色的丝袍和他那银丝般的胡须。在经过询问一些可以有许多证人作证的细节后,西蒙爵士正要离开证人席,这时辩护律师跳起来,拦住了他。
巴特勒先生说:“我只能耽误一会儿。请你告诉法官大人,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个男人呢?”他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红眉毛,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微笑掠过西蒙的脸,他说:“我想恐怕是因为裤子的缘故吧。当我着到两条长腿之间的光线时,我肯定那是个男人,不管怎么说。”
巴特勒睡意惺松的眼睛突然一下子睁大了,他慢慢地重复道:“不管怎么说!那你一开始就以为那是个女人啰?”
西蒙有些迷惑不解:“这不能算是事实,但如果法官大人要我说出我的印象,当然我会的。是有些东西既不像女人,也不完全像是男人。身材的曲线不同,还有看起来像是长发。”
“谢谢,”巴特勒说道,他突然坐下,好像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卡特勒上尉远没有西蒙爵士那样能说会道,井井有条,但对开始时情况的描述与西蒙完全一致。他讲了布鲁诺回到了他自己的化妆间,他被打发去买一束铃兰花,他回到通道里,看见了什么,他对西蒙的怀疑,和他与布鲁诺的厮打。但对他和西蒙都看见的那个黑影子几乎不能提供更多的细节。当被问及那个影子时,他说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虽然在讥笑西蒙。当被问到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时,他说看起来更像头野兽——显然在对被告咆哮。看来上尉因悲伤和愤怒而心烦意乱,考德里很快就没再问了,没有必要让他证实那些已经比较清楚的事实。
辩护律师也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虽然只是简单地询问,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昏昏欲睡地看着巴特勒,说:“你用了一个很漂亮的词。为什么你说那个影子更像头野兽,而不是男人或女人?”
卡特勒似乎非常暴躁不安,他说:“也许我不应该这样说,但当那畜生像猿人一样高耸起肩膀,从头上伸出的又粗又硬的毛发,像猪——”
巴特勒打断了他的话,“别管他的头发像不像猪毛,我先问你,像不像一个女人的?”
上尉叫道:“一个女人的?不,决不可能。”
辩护律师迅速追问道:“可前面一位证人说是长发。那身影看起来是否有女人的曲线?没有?没有女人那种曲线?如果我的理解正确的话,那个身影很大,看起来很大一堆?”
“他也许正弯腰向前。”卡特勒嘶哑地小声说道。
“或者说,也没有。”巴特勒说,再一次突然坐下。
考德里爵士传唤出庭的第三个人是天主教神父。与其他证人相比,他的个子确 5b9e." >实很小,他的头似乎还没有高过证人席,因此就像在向一个小孩调查取证一样。但不幸的是考德里爵士,由于受家庭宗教的影响,已先入为主地认为布朗神父会站在被告一边,因为被告是邪恶的,又是一个外国人,甚至有一部分黑人血统。因此每当那位神父想解释时,他都打断他,告诉他回答“是”或“不是”,只需讲出事实,不须任何解释。当布朗神父以最简洁的话说他认为通道里的那个男人是谁时,公诉人告诉他,他并不想听他的理论。
“大家都看见了通道里的那个黑影子,你说你也看见了,那么,那影子像什么呢?”
布朗神父好像受了责备似地眨眨眼,但他 65e9." >早已熟悉了服从的真谛。说道:“影子很矮,很大,但实际上是两个影子,从头的两边弯曲向上的黑色投影,很像角一样,而且——”
考德里像是胜券在握一样,十分夸张而滑稽地坐下,但他突然叫道:“啊,肯定是长角的魔鬼,魔鬼来吃清教徒啦。”
神父不动声色地说:“不,我知道是谁。”
法庭上的人们的想象力被激发起来了,他们显得有些丧失理智,但从真正意义上说,是表现得有些荒谬。他们已忘记了被告席上的那个人,只想着通道里的那个身影。而那个被三个人见过,被三个能干、受人尊敬的人描述过的身影,正像噩梦一般变幻着,一个人称那是一个女人,另一个人称那是头野兽,另一个说那是魔鬼——
法官的尖锐目光逼视着布朗神父,他说:“你是一个最不寻常的证人,但我看得出你想说出真相。好吧,你在通道里看见的是谁?”
布朗神父说:“是我自己。”
巴特勒在一片寂静中跳了起来,很平静地说:“法官大人,请允许我提几个问题?”然后,面朝着布朗神父,提出了一个显然不相干的问题:“你听到了有关匕首的讨论。你知道专家们说了凶器是一件短刃的东西吗?”
“是的,一件短刃凶器,”布朗神父神情严肃地同意道,“但它的柄很长。”
神父真的看见自己用一个长柄短刃的东西杀了人(这似乎让人觉得可怕),听众还未从神父的描述中回过神来,就听他继续解释道:
“我是说匕首并不是唯一有短刃的东西,长矛的矛头也很短,握住长矛矛头的底端,就像握着一把匕首了,特别是剧院用的那种长矛,就像可怜的老帕金森杀死他妻子的那支长矛。她已派人去叫我来解决他们的家庭纠纷——但我来晚了一步,天主,原谅我吧!但他也因悔恨而死了,他无法忍受自己所做的事。”
人们的普遍印象是那位滔滔不绝的小个子神父在证人席上发疯了。但法官很有兴趣地望着他,而辩护律师则毫不受干扰地继续他的问题。
巴特勒说:“如果帕金森是用那支长矛杀死了他的妻子,那么,他肯定是从四码外刺去的。你怎样解释那些搏斗的痕迹呢,比如衣服从肩膀处撕开了?”他已开始把那位证人当做专家来对待了,但现在没有人注意这一点。
证人说:“可怜的女士的衣服是被恰好滑到她后面的玻璃片撕破的。她想挣脱开,当她正在挣脱时,帕金森从被告的化妆间出来,用长矛向她刺去。”
公诉人好奇地重复道:“一块玻璃?”
布朗神父解释道:“是另外一边的镜子,当我在化妆间时,我注意到有一些镜子可以滑到通道里去。”
又是一阵长长的,不自然的沉默。这一次是法官打破了沉默:“因此,你真的是说,当你朝通道里看去时,你看到的那个人是镜子中的自己?”
“是的,法官大人,正是这样。但他们向我问的是影子,我们的帽子有角,就像动物的角一样,所以我——”
法官倾身向前,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以一种特别清楚的声音问道:“你真的是说,当威尔森·西蒙爵士看见那个据他所说有身材曲线,女人头发,男人裤子的人时,他所看见的是他自己?”
“正是,法官大人。”
“你是说当卡特勒上尉看见那个高耸双肩,有又粗又短的头发,像个猿人的人时,他看见的是他自己?”
“是的,法官大人。”
法官舒适地向后靠去,很难分清他是怀疑还是崇拜,他问:“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知道那个影子是镜子中你自己的影子,而另外两个如此显赫的人却不知道呢?”
布朗神父比先前更痛苦地眨着眼睛,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法官大人,真的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经常照镜子的缘故吧。”
帷幕下的惨案
剧场经理马登·曼德维尔先生正急匆匆地走在布景后面,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布景下面的走廊里。他衣着华丽、喜庆,也许过度喜庆了点。领口上的花喜庆,锃光瓦亮的鞋喜庆,可他脸上却一点也不喜庆。曼德维尔是个高大粗壮、眉毛黝黑的男人。此刻,他的眉毛显得尤其黑。当然,处于他这种地位的男人,不管怎样,都有成堆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麻烦事要处理。他讨厌走在这堆满童话布景的走廊里。自打从这些受人欢迎的儿童话剧起家后,曼德维尔就把钱都投到严肃的古典剧上。为此,他损失了一大笔钱。所以,当看到“蓝胡子的蓝宝石宫殿”里的蓝宝石大门,或是靠在墙角的“金色魔力橘子林”的布景上挂满蜘蛛网,留着一个个被老鼠啃的小洞,这些童话仙境都会使我们回到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但这些并没给马登先生带来一丝一毫的欣慰。他没在赔钱的地方停下来哭泣,也没空去幻想“‘彼德·潘’的乐园。”他正要赶着去解决一个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这类问题在布景后的演艺圈里随时会发生,但也要认真对待才行。天才的意大利女演员马罗妮小姐当天下午就要彩排,在当晚即将上演的一出戏里担当重要角色。可在这关键时刻,她却突然粗暴地罢演。马登先生还没见到那位烦人的小姐。她把自己锁进化妆室,用门挡住外面的世界。看来,马登先生目前还见不着她。作为一个英国人,马登·曼德维尔先生对此完全可以理解。他轻声骂道:“外国人都是疯子。”可想起自己有幸居住在这个世上唯一有理智的岛上,这并没像“魔树林”的记忆使他感到欣慰。所有这些事情,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都让人厌烦。但是,如果细心一点,你会发觉,马登先生除了感到厌烦外,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一个人又胖又有钱还会让人觉得他憔悴的话,马登先生就会是这么一种人。他面部丰满,但眼窝深陷;他的嘴老是动着,好像要把那缕很短,根本咬不着的胡子咬住似的。他像个初期瘾君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是有道理的。你会觉得毒品不是悲剧的起因,而悲剧才是毒品的原由。不管马登先生内心深处有什么秘密,看来那秘密就藏在这放布景走廊的黑暗尽头,那里有他的小书房。此刻,他正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他终于来到马罗妮小姐的化妆室。
无论怎样,生意得归生意。马登先生来到走廊的另一头。这里,马罗妮小姐房间的深绿色大门仍然拒绝着外界。一群演员和其他有关人员已经站在门前,讨论着,商量着。有人已经想要撞门了。人群中,有一个人至少已经很有名气。许多人家的壁炉台上挂着他的照片,相册中有他的签名照片。罗曼·莱特虽然是在一个地方性老式剧团里担任角色,并被称为第一无台词男角,但他的确有发展前途。他长相英俊,尖下巴,金色的头发盖在额头上,使他看上去很像古罗马皇帝尼禄,这跟他轻狂的举止一点也不相称。人群中有个叫拉夫·兰德尔的,经常扮演老人。他有一张幽默的瘦长脸,由于经常刮胡子而有些泛蓝,还因为经常化妆的缘故,失去了光泽。99lib.还有曼德维尔剧院的第二无台词男角,一个黑皮肤、鬈发的青年,脸形像犹太人,名叫阿伯努·弗农。他打扮得像查尔士王朝的朋友,还不算过时。
人群里还有马登·曼德维尔先生妻子的女佣,一个看上去粗壮、头发整齐、面无表情的女人。碰巧,曼德维尔的妻子也在人群里。她文静、不爱出风头,苍白的脸显得很安详,而又不失古典的匀称、朴素美。可由于她双眼暗淡无光,淡黄色的头发又简单地梳在两边,像中古的圣母画像,所以她的脸色就更显得更加苍白。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她从前还是演易卜生剧和学术剧的严肃而成功的演员,可她丈夫对问题剧才不关心呢。此刻,曼德维尔更关心怎么把那外国女演员从锁着的房间里弄出来。这可要点“隐身女人”中的诡计。
“她还在里面?”他没向妻子,而是向她的女佣问道。
“还在呐,先生。”叫桑滋太太的女人忧郁地回答。
“我们开始有些担心,”老兰德尔说,“她好像有点精神混乱,我们担心她会跟自己过不去。”
“见鬼,”曼德维尔简单地说,“广告就好,可我们不要那种广告。这儿没她的朋友吗?就没人能对她起点影响吗?”
“贾维斯认为唯一能掌握她的人是她的神父,”兰德尔说:“如果她真要是在衣帽钩上上吊的话,我看神父最好还是来这儿。贾维斯已经找他去了……这不,他们来了。”
舞台下面的走道上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艾斯通·贾维斯。他是个快乐的家伙,经常演些恶棍之类的角色。在今天这出戏里,他改演一个鬈发小伙子。另一个又矮又胖、浑身上下穿着黑教士服的人就是街那边教堂的布朗神父。
布朗神父显得很随便。无论他的这个教徒该叫做害群之马还是迷途羔羊,他都觉得叫他来说服她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对自杀的猜测并不在意。
“我看,她这样发脾气是有原因的”,他说,“有谁知道吗?”
老演员兰德尔说:“我敢说,是对角色不满意。”
“这些演员就爱这样,”曼德维尔先生咆哮着说:“我想,角色都是我妻子安排的。”
“我只能说,我已经给了她最好的角色。”曼德维尔太太有气无力地说,“一个漂亮的女主角,在鲜花和欢呼声中嫁给英俊的男主角。这难道不是女演员们争着演的角色吗?像我这般年纪的女人,自然只能演可敬的主妇之类的,我一直小心地把自己限制在这类角色上。”
“不管怎么说,现在很难再换角色了。”兰德尔说道。
罗曼·莱特坚决地说:“肯定不能换。怎么,我还不满我的角色呢,我也不想演的——但是,无论如何,都太迟了。”
不知什么时候,布朗神父已经站在房门口,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声音了吗?”剧场经理紧张地问,“你看她不会结果自己了吧?”
“有点儿响动。”布朗神父平静地说,“从声音上,我猜她在用脚弄破窗户玻璃或是镜子什么的。目前,她还不会毁掉自己。用脚踩碎镜子可不会是自杀的前奏。如果她是德国人,在静静地思考形而上的哲学问题或是世间忧愁,我会想尽办法把门弄开。那些意大利人才不会轻生呢。他们绝不会一怒之下自杀的。其他人,也许……对……可能……最好是防着她突然冲出来。”
“这么说,你不想破门喽?”曼德维尔问。
“如果你还想要她演戏,就别破门。”布朗神父答,“如果那样,她会更来劲,把屋顶给你掀开。你如果不理她,她的好奇心反而会使她出来。我要是你,我会叫人守在门口,等上一二个小时。”
“如果这样,”曼德维尔说,“我们就只好排演没她的那场戏。我妻子一会儿负责弄好布景。无论如何,第四场才是重头戏。大家最好马上开干。”
“不用穿戏服。”曼德维尔太太吩咐大家。
莱特说:“好,当然不穿戏服。我希望那倒霉时代的服装别这么复杂。”
“今天排演什么戏?”神父有些好奇。
“《造谣学校》,”曼德维尔先生说,“这是阳春白雪。我要的是戏,而我妻子却喜欢她所谓的古典喜剧。真是古典多于喜剧的见解。”
这时,看门老人山姆蹒跚地走到经理这里,递上一张名片,说是玛丽安·马顿夫人求见。剧场经理走开了,布朗神父仍然朝经理夫人那边看着,发现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很难被人察觉的微笑。
布朗神父和贾维斯一块走着。贾维斯与神父是朋友,有着共同的信仰,这在演员中并非少见。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听到曼德维尔夫人吩咐桑滋太太守在马罗妮小姐的门口。
“她以前是个很有学识的女人,”贾维斯告诉神父,“嫁给曼德维尔这种粗人,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她对戏剧有很深刻的见解。可是,她还是说服不了她的老板和主人。你可知道,他当初是要她演童话剧中的男童的。他承认她很有天赋,可又认为童话剧更赚钱。这下你知道他的心理了吧?她从不抱怨。有一次她对我说:‘抱怨换回的只能是别人的抱怨。沉默才会使我们坚强。’如果她嫁个能理解自己的男人,可能会成为当今最优秀的演员。真的,尖锐的评论家至今看好她。只可惜,她嫁了这么个男人。”
贾维斯指指曼德维尔的身影。此时,他正站在门厅那里,背对着他们,和夫人们说着话。玛丽安夫人身材修长,举止缓慢而优雅。她穿着漂亮、带有古埃及风格的流行服装。她的黑发剪得很短、很平,看上去像戴着头盔。她的双唇突出,唇彩很艳,这更使她显出蔑视一切的神情。她的同伴叫特丽萨·托尔布特,是个活泼的女人。她长像很丑,染着灰色头发。当玛丽安懒得开口时,她却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在两位男士走过时,玛丽安女士才最后打起精神,说:
“看戏多枯燥乏味呵。我还从来没看过不穿戏服的排练。也许有点傻,不过,现如今新奇的东西太少了。”
“你瞧,曼德维尔先生,”托尔布特固执地推推他的手臂说,“你得让我们看看这场排演。今晚的演出我们不能来,也不想来。我们就想看看演员不穿戏服的滑稽样子。”
“好吧,如果你们实在要看,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个包厢。”曼德维尔很快答道:“女士们,请这边走。”说完,他就领着她们走上另一条通道。
“我真搞不懂。”贾维斯深思地说,“曼德维尔居然会喜欢这种女人。”
“那么说,你肯定曼德维尔是喜欢她喽?”布朗神父问。
“曼德维尔真是个谜。”贾维斯一本正经地说,“是呵,我知道,他跟皮卡迪利大街上那些俗气的家伙没什么两样。不过,他真的难以捉摸。他心里有鬼,生活中有阴影。我猜,这都要怪他那些风流韵事,而不能怪他可怜的受冷落的妻子。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可能还很复杂。实际上,我碰巧比别人多知道一点。我是偶然撞见的。不过,我还是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望望门厅四周,确信没有别人,才降低声音说:“我愿意讲给你听听,因为你能保守秘密。那天,我真是吃了一惊。后来又遇过好几次。你知道,曼德维尔在走廊那端的小房间里工作,就在舞台下面。我不止一次在人们都以为他一个人在的时候经过那里。还有,我还分析过我们剧团的女人,可能跟他有关系的女人,在场或不在场的。”
“所有的女人?”布朗神父问道。
“有个女人跟他在一起,”贾维斯几乎在耳语,“有个女人经常来找他。一个我们谁都不认识的女人。我甚至想不出她是怎么进来的,因为她不可能从下面的走道走到大门口。有一次,我看见一个戴面纱、穿袍子的身影像鬼一样从剧院后面消失在暮色中。但那不可能是鬼。我认为她还不是什么普通的相好,我看她不是在调情,而是在勒索。”
“你怎么会这么想?”神父问。
贾维斯变得更加严肃,他说:“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争吵。那陌生女人用生硬、威胁的声音说了五个字:我是你妻子。”
“那么说,你认为曼德维尔犯了重婚罪?”布朗神父陷入沉思。他说,“重婚和勒索经常相伴而行。她也许在恐吓,也许她疯了。搞戏剧的人都是些偏执狂。可能你是对的。但我不敢这么快下结论……说起搞戏剧的人,排演不是已经开始了吗?你不也是个演员吗?”
“这场戏里没我。”贾维斯笑笑,说,“你知道,在你的意大利朋友恢复理智之前,他们只能排这场戏。”
“说起我的意大利朋友,我想知道她的理智恢复没有。”神父说道。
“你如果想知道,我们可以回去看看。”说着,他们已经走下舞台,来到走廊里。走廊一头是曼德维尔的书房,另一头是辛格罗拉·马罗妮的化妆室。她的门仍然紧闭,桑滋太太严肃地像尊木偶,坐在外面。
在走廊这头,他们隐隐约约看到演员们正从舞台的楼梯上台。弗农和老兰德尔走在前面。他们很快爬上楼梯。而曼德维尔夫人却以她那安详的高贵风度,不紧不慢地走着。罗曼·莱特借故停下来跟她说着什么。神父他们经过时,无意中刚好听见几句。
“我给你说过,有个女人来找过他。”莱特生气地说。
“嘘!你别这样。记住,他还是我丈夫。”那女人清楚地说道。
“希望天主能让我忘掉这一切,亲爱的。”莱特说完就跑上舞台去了。
那女人仍旧面色苍白,安详地跟在他后面,在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还有人知道这件事,”神父轻声说,“可这关我们什么事呵。”
“是呵,”贾维斯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人们都知道,但又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来到走廊的另一头,严厉的女仆正守在那意大利女人的门口。
“她还没出来呐。”那女人慢腾腾地说,“她还活着。我听见她走来走去的,不知她在玩什么把戏。”
“夫人,您知道曼德维尔先生刚才去哪儿了?”布朗神父突然很有礼貌地问。
她很快回答说:“我知道。一两分钟前,我看见他进了书房,就在排演开始前一会儿。他可能还在里头,因为我还没见他出来。”
“你是说,他的书房里再没有其它出口喽?”布朗神父很随便地说道,“不管辛格罗拉怎么耍脾气,排练还是开始了。”
贾维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没错。我都听得见台上的声音。老兰德尔的声音很吸引人。”
他俩侧耳倾听着。演员们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传到走廊里。他俩正要恢复常态,重新开始谈话,却听到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很沉闷,像一件重物倒地的声音。它来自马登·曼德维尔先生的书房。
布朗神父像支离弦之箭,冲到书房。他想弄开房门。贾维斯这才回过神跟过来。
“门锁着,”神父转身对他说着,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只有破门而入了。”
“你是说,那个神秘女人又来了?”贾维斯有些紧张,他说:“你觉得……这……很严重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些门闩的结构我很熟悉,兴许我能打开房门。”
他跪下身子,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长刀,摆弄一阵后,经理书房的门被打开了。他们首先发现,房间里没有其它出口,甚至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大台灯摆在桌子上。接着,他们看见曼德维尔脸朝下倒在屋子中央。在不自然的台灯灯光下,鲜血像条赤练蛇,不祥地从他脸下流出来。
他俩互相看着对方,不知过了多久,贾维斯才回过神来,他松了口长气,说:
“那陌生女人怎么进来就会怎么出去。”
“对那陌生女人,我们也许想得过多了。”布朗神父说:“在这剧场里有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我简直都想忘掉一些。”
“怎么?你指的是什么?”他的朋友连忙问。
神父说:“许多事情。比如,还有一扇锁着的门。”
贾维斯盯着他说:“可另一扇门确实是锁着的。”
“可你还是忽略了它。”布朗神父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地说:
“那位桑滋太太真是个阴沉古怪的女人。”
另一位降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那意大利女人其实出来了?”
“不,”布朗神父平静地说,“我只是在作客观的性格分析。”
贾维斯提高嗓门说:“你不会认为这是桑滋太太干的吧?”
“我刚才并非真是在对她作性格分析。”布朗神父说。
说完,他跪下来,看看曼德维尔是否已经没救了。尸体旁边有把道具匕首,从门口还不能一眼就看见,像是从被害人或是凶手手中掉下的。贾维斯认识这把匕首。但他认为这说明不了什么,除非找专家鉴定上面的指纹。这是把道具匕首,不属于任何人,扔在剧院里,好久没人要了,谁都有可能把它捡起来。这时,神父站起身来,严肃地环视着房间。
“得叫警察,”他说,“虽然太迟了点,可还得叫大夫。随便说一下,看了这房间,我认为我的意大利朋友干不出这种事情。”
贾维斯嚷着说:“你是说那意大利女人吗?我想也不会,她不在场。两个房间各在走廊的两端,都锁着,还有专人把守。”
“对,”布朗神父说,“不会是她干的。她怎么会到走廊的这头?我想她已经从另一头出去了。”
“为什么?”贾维斯问。
布朗神父说:“我曾告诉你,听起来她好像是在打碎玻璃——镜子或窗户什么的?99lib.。我真蠢,居然忘记她是很迷信的。她不可能打破镜子。因此,我想她弄碎的是窗户玻璃。没错,这里是在底层,房间某处一定有天窗或窗户。可这个房间怎么会既没天窗,也没窗户。”他专心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突然,他像醒悟了似的说:“我们得上楼去打电话,通知大家。真是太可悲了……天主呵,你听,那些演员还在楼上慷慨陈词,继续演戏。我想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悲剧讽刺吧。”
毫无疑问,剧院上下马上陷入一片悲痛之中。从这件事上,演员们的为人、他们分别属于那种类型的人,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他们确实像通常所说的那样绅士派头十足。并非所有的演员都喜欢或信任曼德维尔,可他们都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表现得十分富有同情心,在他遗孀面前更显得谨小慎微。从另一个角度讲,她如今成了悲剧女王——她的任何一句话都被奉为圣旨。当她悲痛地慢慢走来走去时,他们帮她干了不少事情。
“她真是个坚强的女人,”老兰德尔声音沙哑地说,“她比谁都聪明。可怜的曼德维尔无论在教养还是在其它方面都配不上她。她干事总是十分出色。当她说自己是多么渴望过一种高雅的生活时,显得真可怜。可曼德维尔,唉,愿他的灵魂安息吧。”老人说完,痛苦地摇摇头,走开了。
“愿他的灵魂安息。”贾维斯严肃地说,“我看兰德尔还不知道那神秘女人的事。随便问一句,你不认为是那神秘的女人干的吗?”
神父说:“这要看你说的神秘女人是谁。”
“呵,我当然不是指那意大利女人。”贾维斯连忙说,“事实上,你对她的分析很对。当警察进入她的房间后,发现天窗被打碎了,房间空着。据他们讲,她已毫发未损地回到家里。我指的是他们秘密会面时威胁曼德维尔的女人,那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你看她真是他的妻子吗?”
布朗神父茫然地望着前面,说:“可能她真是他的妻子。”
“这真让人嫉妒。”贾维斯说,“尸体一点没有被拖动的痕迹。根本不用怀疑好偷的仆人,甚至穷困的演员。即便如此,你可注意到这件事情的蹊跷之处?”
布朗神父说:“我已经注意到好几个蹊跷之处。你指的是哪一处?”
“我指的是全体不在现场的人。”贾维斯认真说道,“整个剧团的人都不在现场,这是不多见的。他们都在台上,可以互相证明。他们还很幸运,可怜的曼德维尔先生让那两个傻女人坐在包厢里看他们排演,她们也可以出来证明。整个排练一直在进行,所有的角色都在台上。排演早在人们看见曼德维尔先生进入自己的书房前就开始了。我们发现他的尸体之后,还进行了五到十五分钟。凑巧的是,我们听见他倒地时,所有的人都在台上。”
“对,这个非常重要,并使事情变得简单了。”布朗神父同意说,“我们来数数不在现场的人:有兰德尔。虽然他刚才很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感情,我仍然看得出,他其实很恨曼德维尔。不过,他没有作案的可能。因为当时我们听见他大声训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接下来是我们的大明星莱特先生:有理由相信,他爱着曼德维尔的妻子,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他也没有作案的可能。因为当时他也在台上,正被训斥着。还有那位随和的自称阿伯努·弗农的犹太人。他也没有可能作案。最后,是曼德维尔太太,她更不具备作案的可能。正如你说的,这些人都不在现场,并且有包厢里的玛丽安女士和她的朋友作证。排演确确实实一直没停,剧团里的一切运转正常。有效证人是玛丽安女士和托尔布特小姐。你肯定她们会出来作证吧?”
“你是说玛丽安吗?”贾维斯吃了一惊,说,“呵,是呵……你可能觉得她的打扮有些过分,可你有所不知>,如今好人家的女人都是这种打扮。除此之外,你还有啥原因怀疑她的证词?”
“她的证词只会让我们对案情更加迷惑。”布朗神父说,“你看,这群不在现场的人包括了剧团里所有的人。当时,那四个演员正在台上。剧院除了守大门的老山姆和那守在马罗妮小姐门口的女人,再没别人。除了你我。我们很有可能被指控,尤其因为尸体是我们发现的。此外,再没可指控的人了。我看,你不会在我不注意时杀了他吧?”
贾维斯略略有些吃惊。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神父,冲他咧嘴一笑,摇摇头。
“你没杀他,”布朗神父说,“姑且暂时假定,我也没杀他。台上的演员都被排除了。现在就剩下把自己关在化妆室里的辛格罗拉小姐以及守在她门口的桑滋太太和老山姆。你看包厢里的两个女人会吗?当然,她们也有可能溜出包厢。”
贾维斯说:“不,我在怀疑那个自称是曼德维尔妻子的神秘女人。”
布朗神父说:“也许就是她。”这次,从神父坚定的声音里流露出了某种东西,这使贾维斯再次站起来。他将身子凑到桌子这边,小声而急切地说:“我看是第一个妻子在嫉妒第二个妻子。”
布朗神父却说:“不,她可能会嫉妒那意大利女人,或是玛丽安女士,可她不会嫉妒另一个妻子。”
“为什么不会?”
“因为根本就没有另一个妻子。”布朗神父说:“我看曼德维尔压根儿就没犯重婚罪。这一个妻子就已经够他受的了,以至于你会善良地以为他还有另一个妻子。不知她是怎么去杀的他,因为明摆着,她一直在台上演一个重要角色。”
贾维斯大声说:“你是说,那位来找他的神秘女人就是我们都认识的曼德维尔夫人?”他没得到回答,因为这时的布朗神父正两眼发直,像个白痴一样盯着前面。布朗神父看上去最傻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最富有智慧的时候。
接着,他满怀忧虑地站起身来说:“真倒霉,不知这是不是我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但我还是要设法解开这个谜。请你去请曼德维尔夫人,就说我想和她私下谈谈。”
“好吧!可你要跟她谈什么呢?”贾维斯说完,朝门口走去。
布朗神父说:“我是个天生的傻瓜。我真傻,居然忘了今天上演的是《造谣学校》这个古典剧。”
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直到贾维斯紧张地走了进来。
“哪儿也找不到她。”他说:“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布朗神父冷静地问道:“他们也没看见过罗曼·莱特吧?也好,免得我进行一场痛苦的谈话。若非天主开恩,我几乎被那女人给矇住了。不过,她也被我看见和说过的东西给唬住了。莱特一直在求她摆脱曼德维尔,现在他如愿以偿了。我真为他难过。”
“为莱特难过?”贾维斯不解地问。
“瞧,跟一个杀人犯私奔不会是件好事,”布朗神父失望地说,“事实上,她还远不止是个杀人犯。”
“她还会是什么?”
“一个极其自私的女人。”布朗神父说,“她是那种先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再看窗户外面的人。这是人生的一大悲剧。镜子对她来说很不幸,只是因为它还没被打碎。”
贾维斯说:“我搞不懂你说的。人人都以为她有崇高的理想,她比我们都高尚……”
布朗神父说:“她把自己罩在这层光环里,迷惑了所有的人。我与她相处只五分钟,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贾维斯大声说:“呵?不过,对那意大利女人,她可一直很大度。”
“她从来就很大度。”布朗神父说,“我听到这儿每个人都夸她,称赞她对曼德维尔的宽宏大度。可我看来,所有这些宽宏大度只说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她是一号女人,而他却不是一个绅士。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敢相信圣彼得会在天堂门口作那最后的考验。”
神父越来越兴奋,他说:“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我听到她说和那意大利女人比,自己虽然表现得很高尚,可还是不公平。还有,当时我知道今天上演的是《造谣学校》。”
贾维斯越听越糊涂,他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演什么戏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神父说:“瞧,她说她把漂亮的女主角让给了那意大利女人,自己却退下来演一个已婚女人。这句话对其他戏可能合适,可对这出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只是把玛丽亚的角色让给了意大利女人。而玛丽亚在这出戏里根本算不上一个角色。剧中那位默默无闻的已婚主妇一定就是蒂斯尔夫人了。这可是每个女演员都要争着演的角色。如果那意大利女人确有演出才能,并且也答应过她演这个角色,那她意大利式的愤怒就情有可原了。意大利人发怒都很疯狂,而拉丁人都很有逻辑,要他们发疯是要有原因的。我已经领教了那小女人的宽宏大度。另外,你可还记得,当我说桑滋太太紧绷着的脸可以用来作性格分析时,你笑了。不过,真的。你如果想知道一个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别看她本人,她可能比你有心眼;也别看她身边的男人,因为他们可能为她犯傻。你应该看看她身边的女人,尤其是那些地位没她高的女人。从这面镜子里,你会看到她真实的一面。桑滋太太这面镜子反映出的脸就很丑。”
“我们还听到些什么?我听到许多可怜的曼德维尔的不是。都有谁说他配不上她。我敢肯定,这些坏话都来自她。可即便这样,还是走了样。从每个男人嘴里得知,她向他们都袒露过自己精神上的孤独感。就连你也说过,她从不抱怨,并且引用她的话说:‘沉默使人坚强。’经常抱怨的人往往是些没心机的讨厌鬼,我不在意他们。可抱怨自己从不抱怨的人是真正的魔鬼。这种自鸣淡泊是否有点像拜伦对撒旦的崇拜?我听了那么多,可还是没看到什么具体可抱怨的。直到秘密会面的流言出来,人们才开始想象她丈夫酗酒、打人、不给她钱花,甚至对她不忠。这些都是她在他书房里的巧妙表演引起的效果。我们来认真分析一下,除了她有意制造的那些受委屈的假象外,事实完全是另外一个样。曼德维尔放弃童话剧以取悦于她,在古典剧上亏掉大笔钱以博她一笑。演出的布景、家具一切都按她的喜好设计。她想演谢立丹的剧,如愿以偿。她想演蒂斯尔夫人,也如愿以偿。她想在那个时刻来一场不穿戏服的排演,也如愿以偿了。这里值得注意一下,她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排演。”
贾维斯从未见过布朗神父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他说:“这样数落她又有什么用?这些心理分析是否离案子太远了。她有可能跟莱特有私情,有可能骗了兰德尔,也有可能耍了我。可她不可能杀她的丈夫——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一直在台上。她也许确实很坏,但她不是巫婆,她不会巫术。”
神父笑了笑,说:“瞧,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巫婆。但在这件事上,她用不着使用什么巫术。我敢肯定,是她干的,而且很简单。”
“你怎么这么肯定?”贾维斯不解地看着神父,问他。
“因为今天排演的是《造谣学校》,”神父回答说,“而且正好是这一场。请注意,刚才我说过,她总是乐意亲自安排布景。再请注意,这个舞台从前是演童话剧的,自然舞台上有许多陷阱之类的机关。你说证人可以证明所有的演员都在台上。我想提醒你,在《造谣学校》的这场戏,有一个角色在台上要待很长时间而不被观众看见。从技术上讲,她‘在场’,实际上,她却‘不在’。这就是蒂斯尔夫人的戏,也是曼德维尔夫人不在案发现场的所谓事实。要不了五分钟,她就可以下到书房,叫开门,干了她要干的事再回来。”
过了一阵,贾维斯才问:“你是说,她从布景后的暗道下到底层经理的书房?”
“她当然要想办法溜进去。这是最合适的方法。”神父说,“我看这很有可能。她利用不穿戏服排演的这种机会,这也是她一手安排的。我猜是这样的。如果彩排,穿着十八世纪那种带裙环的裙子去钻暗道会很困难。当然,还有许多细节上的小问题,可都被她逐一解决了。”
贾维斯手托下巴,叹了口气,说:“我还是不明白,像她那样高贵平和的一个人会在行动上突然失去理智,更不用说什么心理平衡了。她有杀人动机吗?她就这么爱莱特吗?”
布朗神父说:“我倒是希望如此,因为这个理由还富有人情味。可是遗憾,对此我很怀疑。她丈夫是个粗俗的土包子,钱挣得又不算多。她竭力要摆脱他。她想过过冉冉升起的大牌明星的妻子那种生活。她可不只是想在《造谣学校》里过过这种瘾。她要采取非常手段,然后与这个男人私奔。感情因素并不是她的杀人动机,而是她那可怕的自尊。她其实私下里一直在折磨她丈夫,逼他离婚,要他滚远些。他拒绝了她,最后还是为此付出了代价。记得你谈过的那些主张高雅艺术、哲学戏剧的自鸣高雅的人吗?记住,哲学到底指的是什么。记住那些自鸣高雅的人经常都在干些什么。什么欲望、力量、权力、生存、经验等等,这些都是空话——该死的空话。”
布朗神父眉头紧锁。他很少这样。当他戴上帽子走进夜色时,眉头上仍然是阴云密布。
警察来到时,全剧团的人除了曼德维尔夫人和莱特,其他人一个不少,都在。
隐身人
卡姆登镇,两条急转直下的街道给沐浴在清凉,蓝阴的暮色之中了。街角的一家店铺是个糖果店,此时像根烟蒂一样闪着红光,也许有人更愿说它像是一溜烟火的尾部。因为那团光有着缤纷的色彩和微微的迷离情调,被许多镜片四处折射,在色彩活泼,做工精致的蛋糕和甜点上跳跃着,灵动着。大批贫民和流浪儿把鼻子粘贴在刺目的玻璃上。橱窗里的巧克力全都用红的,绿的,金黄的金属纸包装起来,比巧克力还更有诱惑力。大型的雪白婚礼蛋糕,看着叫人肚饱却遥不可及,仿佛是在把整个北极当做食品来诱人食用。这彩虹般的东西自然能逗引得街区里十岁到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们聚上前来。对于稍大一点的年轻人,这街道一隅也有着吸引力。一个不下二十岁的年轻人就正盯着那橱窗。对他来说,店面有着撩拨人心的魅力。虽然他的德性还远未达到让人呵斥的地步,但这也不能完全用巧克力来诠释。
他,个子高大,肌肉发达,满头红发,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他神情坚定,但却有气无力。胳膊下夹着个扁平的灰色公文包,包里面是些白纸黑线条的图纸。自从他伯父,一位海军上将,因做了一次与现行经济理论相悖并主张社会主义的演说而被剥夺了他的继承权,他就要靠这些图纸来谋生计了。他已经多多少少成功地卖出了好几份给出版商。他的名字叫约翰·特思布尔·安格斯。
最终他进了糖果店,穿过店堂,来到里屋。这间里屋有点糕饼师傅的工作室的味道。他向正在干活的年轻女士举了举帽子。这位女士是个深色肌肤,妙曼身姿,反应机敏的黑人姑娘,长着一双深黑、灵活的眼睛。她将手头的活路赶快放下,随即跟着他走进内室,听候他的吩咐。
他的点菜显然还是通常那一套:“请给我来一份半便士的面包,”他说话精准,“外加一小杯清咖啡。”姑娘正要转身走开时,他又说道:“还有,我要你嫁给我。”
女孩一下子僵住了,回答道:“这种玩笑,恕难从命。”
红发男子抬起眼皮,灰色眼睛里有一种不可琢磨的肃穆神情。
“这是千真万确的,极其严肃的,像半便士的面包。它又是十分珍贵的,也同这面包一样,会为它付钱的。它炙手可热,还不易消化。”
年轻的黑人女子没从他身上移走视线,似乎正在悲怯、仔细地审视着他。等到打量过了以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影,同时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安格斯心不在焉地观察着,说道:“难道你不认为吞食这种半便士面包是极其残忍的吗?它们也许能长大成为一便士的面包。等我们结婚了,我就放弃这种无情的猎食行为。”
姑娘站起身,踱到窗前,显然她正处于一种并非不同情的沉思之中。最后,当她带着一副果断的神情,迅速地转过身来时,她却迷惑地看到那人小心翼翼地从橱窗里把东西摆到桌子上。有五颜六色的金字塔甜点心,有多层三明治,还有两瓶做糕饼时要用到的奇特的波特酒和雪利酒。在这干净利落的布置当中,他细心地放下那块白糖蛋糕。那原是橱窗里最大的装饰品。
“你究竟在干什么?”她问道。
“在尽职,我亲爱的劳拉。”他开口道。
“喔,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住手吧,”她叫道,“别用那种方式和我说话,我是想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一次婚宴,霍普小姐。”
“那又是什么?”她指着堆成山的白糖,不耐烦地问道。
“婚礼蛋糕,安格斯太太。”他答道。
姑娘径直走上前,唰唰唰将糖挪回到橱窗里,转过身,用她漂亮的手肘支在桌上,并非不欣赏,只是充满愤怒地看着他。
“你没给我时间让我考虑。”她说道。
“我才没那么傻呢,”他回答道,“这是我作为基督徒的谦卑的秉性。”
她仍然看着他,微笑后面是越来越深的凝重。
“安格斯先生,”她平稳地说道,“在你讲完废话之前,我必须尽快地跟你谈谈我本人的情况。”
“不胜荣幸之至,”安格斯一本正经地搭腔道,“你谈到你的那些情况时,不妨也可以扯上一点我的事。”
“行了,管好你的舌头,给我规规矩矩地听着,”她说,“我没有引以为羞耻的事情,也没有特别值得歉意的地方,但如果有什么与我无关却又像梦魇一般缠在我身上的事,你会怎么看待呢?”
“那么着的话,”男子严肃地说,“我就建议你把蛋糕带回去。”
“得了,你必须先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劳拉·霍普固执地说道,“开始之前,我得告诉你我父亲在卢德伯里拥有一家名叫‘红鱼’的小客栈。我常常在酒吧里招呼客人。”
“难怪我总纳闷为什么一个糖果店会有一种基督氛围。”他说。
“卢德伯里是东部郡县中一个挺小挺小的小镇,绿草如茵,街道弯弯拐拐如同洞穴。到‘红鱼’客找来的人也主要是一些商业上的旅客,余下来的就是你可能见得到的最可怕的一类人,假如你还未曾见过这种人的话。小镇上有群矮小、闲散的人,生活知足,无所事事,他们或者到酒吧来,倚着柜台,或者在附近喂喂马匹,几件破烂衣衫对他们是再好不过的东西了。那些可怜的浪荡汉在我们店里并不常见。有两个人较为不同,他们方方面面都非常平庸,靠自己的钱过活,穿着蛮讲究,懒散怠惰。我或多或少地认为,他们俩因为各自有点缺陷,这才会溜进我们这个小酒吧,并且由于他们遭到了乡下佬的嘲笑,所以我还真真地有点同情他们呢。或许他们身上的不是缺陷,而是某种怪撤。其中一个出奇地弱小,可算得上侏儒了吧,至少像个演杂耍的马术师,虽然外表上看去没有一点马术师的韵味。他的脑袋又圆又黑,黑胡须修整得齐刷刷的,鸟儿般的蓝眼珠,袋里的钱叮当作响,粗大的金表链也不时地发出不和谐的声响。除非穿得个绅士模样,否则他从来不露面。虽说是个轻浮的游手好闲的客人,但他一点也不笨。很奇怪,他善于对付一点也派不上用场的各种东西,即兴起来,能够变戏法般地将十五根火柴逐个点燃,排成有模有样的烟火;或者把香蕉之类的东西切削成跳舞的洋娃娃。他叫伊西多·斯迈思。我现在仿佛还能见到他:又小又黑的脸,刚走到柜台前,用五支雪茄做成一只会跳的袋鼠。
“另一个家伙更是寡言少语,普通无奇。但与那小不点斯迈思相比,却是更加叫我吃惊。他瘦高个儿,浅色头发,高耸的鼻梁,也许曾经英俊过,帅气过,但现在却给人一种如鬼似魅的感觉。我第一次听说或者是看见他那厉害的斜视时,感到十分惊奇。是呀,当他直视着你时,你真不知道你自己在哪里,更不用说知道不知道他在看着什么。我对此很好奇,但那可怜的家伙对自己的畸形显然很痛快。就在斯迈思随处准备显露他的驴子把戏时,斜眼人詹姆斯·韦尔金啥事也不干,在酒吧走道上流连不舍,狂喝滥饮;小镇周围平坦而灰蒙蒙的乡村任他乱闯瞎逛。但我认为,尽管斯迈思巧妙地掩饰了他的缺陷,他对他如此矮小的身材还是挺敏感的。他俩在同一周都向我求婚了。这就是我又疑惑又惊讶又抱歉的地方。
“好啊,我算是干了一件自从我有意识以来的最蠢最蠢的蠢事,但毕竟这两个畸形人还可以算作我的朋友。我害怕他们会认为我是因为他们的生理缺陷而拒绝他们,即使他们一点也不丑陋。我装作抱负远大,毅力坚定,不开创一番天地就不谈婚嫁。我说过我不像他们那样可以靠遗产生活,并且说这是我的立身原则。在那次善意的谈话之后两天,整个麻烦就开始了。我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俩离家去闯荡未来了,就像是在一些痴人痴语的神话故事中才有的那样。
“从那天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但我有小个子斯迈思的两封信,写得还很激动人呢。”
“听说了另外那一个吗?”安格斯问。
“没有,另外那一个从来不写信,”姑娘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斯迈思的第一封信只告诉我他与韦尔金一道出发前往伦敦,但韦尔金健步如飞,小个子赶不上,就在路边小憩。凑巧一个巡回表演团相中了他,一是因为他近乎于侏儒的身材,二是他的确是个机灵鬼。他在表演界里混得蛮好,很快被送到阿奎瑞姆,耍些我已忘了的戏法——那是第一封信。第二封信就相当地惊人了。我上周才收到。”
名叫安格斯的男子喝干了咖啡,温柔耐心地看着姑娘。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嘴唇轻轻地悸动了一下,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我猜你一定瞧见过‘斯迈思无声服务社’之类的广告牌了吧?要么你就是唯一没注意到这些玩艺儿的人。我不十分清楚,包揽一切家务活的机器其实只是一种发条装置式的发明。你知道这类东西:按钮——一个从不喝酒的男管家;转动拉杆——十个从不调情的女佣。你一定见过诸如此类的广告。好的,那么这种机器究竟是什么,它们分出一袋袋钱,并提防我在卢德伯里就知道的小淘气鬼。可怜的小家伙一摔倒,我就禁不住乐起来。但事实是:我害怕他不定何时就会出现,告知我他已经开辟了一条独立的人生之路——正如他决心做到的那样做。”
“另外那个人呢?”安格斯难得平静地问道。
劳拉·霍普突然站起身,“朋友,”她说,“我觉得你是个巫师。对,你很正确。我没见过那人一行字。我也一点也不知道他是死还是活,成了什么,现在在哪里。但我恐惧的是他一直萦绕在我身边。他已让我有些发颤。诚然是我觉得这样。在本不可能出现他的地方,他却让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本不会说话,但我却听得到他的声音。”
“亲爱的,”年轻人高兴地说,“如果他是撒旦,那只是因为你自己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别人,他才独自一人发疯的。但你曾在什么时候,奇怪地感觉到或听到过我们的斜眼朋友了吗?”
“我听见詹姆斯·韦尔金的笑声就如同我现在听见你的说话一样平常。”女孩镇定地说道,“但没有见到人。我就站在街角的这家客栈的门外,能够一下子看清楚两条街的尽头,我不记得他是怎么笑的。尽管他那笑声同他那斜视的毛病一样奇怪,但有一年多,我都没有怎么想起他。可是,在他的情敌寄来了第一封信以后刚刚几秒钟,他的古怪笑声就在我的耳边响起来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实啊。”
“你曾使鬼怪说话,尖叫或做别的什么吗?”安格斯满怀兴趣地问道。
劳拉突然颤抖起来,接着镇定一下自己,用并不颤抖的声调说:“对的,当我读完斯迈思宣告他成功的第二封信后,我听见韦尔金说:‘他还是不会拥有你。’说得相当清晰,仿佛就在这间房子里。多么恐怖啊,我简直以为我会疯了。”
“如果你真的变疯了,”年轻人说,“你当时应该以为你是个神志健全的人。但这个看不见的先生对我而言,肯定是有点难对付的。多一个人多一份智慧。如果你同意嫁给我这样一个坚强的有实干才能的人的话,那么,我的每个器官都会保存你的暗示。把婚礼蛋糕从橱窗里拿回来吧。”
说着,便听到外面街上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一辆疯狂飞驰的小摩托,箭一般地冲至店门口,嘎吱一声停住。转眼工夫,一个头戴着磨损得发亮的帽子的小个儿汉子迈着重重的步伐,踏进小店的外间屋子。
安格斯先前一直因为自己健康的心灵动机而保持着喜不自禁的轻松劲,这时一下子觉得全身神经绷紧了。他干脆突然跨出内屋,迎上去直面这位新来者,以解除精神上的紧张。只瞥上一眼,就足以确定这人正深深地陷入在一厢情愿的狂热单恋之中。他身形利落但却小得可怜,穗状的黑胡须向上翘起,一双狡黠的眼睛不停地打着转,手指干净但却有点手足无措。他,就是劳拉描述过的能用香蕉皮、火柴盒之类的东西做出个洋娃娃来的伊西多·斯迈思,靠不饮水的男管家和不调笑的侍女发了数百万大财的伊西多·斯迈思。二人一会儿便本能地明白了对方的占有欲。两人间冷漠、大度、好奇的眼神昭示着他们一瞬间就已经暗暗形成的敌忾。
然而,斯迈思先生没有表示他们的对抗已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他只是暴躁而短促地说道:“霍普小姐看见窗子上的东西了吗?”
“窗上?”安格斯瞪着眼,喃喃地重复。
他指指窗子跟前的新漆过的手杖,因安格斯在为婚礼作准备工作而被遗弃在那里的手杖。劳拉·霍普惊奇地看见沿着窗棂有一条长长的纸片。先前往那里瞧时肯定还没有。跟着精力充沛的斯迈思冲到街上,他发现那是一张约莫码半长的邮票纸,给人小心翼翼地粘在窗户上,纸上稀稀松松地写着“如果你嫁给斯迈思,他就得死。”
“劳拉,”安格斯偏过他红色的脑袋,朝店里喊道:“你没有疯!”
“这是韦尔金那家伙的字迹,”斯迈思粗声粗气地说着走回来。“我已许多年没有看见他了,但他一直在骚扰我。前一周还五次在我公寓留下恐吓信。我怎么也查不出是.99lib.谁搁下的。如果是韦尔金本人,那就不消说了。可公寓的看守发誓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可疑的人,而这儿,他居然在商店的窗台上给我们糊了一道墙裙似的东西,他妈的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商店里还有人——”
“一点没错,”安格斯谦虚地说道,“店里还有人在喝茶。好的,先生,我可以说我欣赏你在直接处理这类事情时的常识运用能力。接下来,我们可以谈些别的事情了吧。那家伙还不算走运,十分钟或一刻钟前我最后一次走近窗边时,窗上确实没有纸片。但另一方面,他又遥远得无可寻踪。让我们闹不清方向。斯迈思先生,如果你采纳我的建议,你可以立刻把这纸条送到一个好管闲事,蛮精干的人的手里,将这事严格保密,不要公开化。我认识一个顶尖聪明的人。五分钟之前才来过这里,借走你的车去忙他的事情去了。他叫弗兰博,尽管年轻气盛,可他绝对是个正直诚实的人。他的点子挺值钱的。他住在汉普斯特德的勒科瑙公寓大楼。”
“真是太巧了,”小个子拱起两道浓眉说道,“我就住在街角的喜玛拉雅公寓大厦里。或许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我可以回我的房间,整理出有关怪人韦尔金的所有材料。而后你赶快去帮我找来你的侦探朋友。”
“你真太好了,”安格斯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好吧,行动越快越好。”
两人之间立刻莫名地达成一种默契,他们向姑娘进行了正式的道别,双双跳进了迅捷的小车。当斯迈思转动方向盘,绕过街道的一个大弯时,安格斯惊喜地看见了一块巨大的招牌“斯迈思无声服务社”,上面画着一个洋娃娃式的无头铁皮人,手里托着个平底锅,旁边还写着一句“从不闹脾气的厨子”。
“我在自己的公寓里就用这些玩艺儿,”小个子笑着说,黑胡子翘得高高的,“部分是为做广告用,部分是为了使自己获得方便。老实说,所有广告牌上的东西,就是说我的那些上发条的玩具,既可以给你搬煤,还可以拿红葡萄酒或时间表什么的,它们比所有我认识的活人佣工勤快得多了,如果你知道该按哪个键钮的话。但我不否认,在你我之间,这种仆人起不到什么作用。”
“真的?”安格斯说,“还有他们办不到的事吗?”
“不错,”斯迈思冷淡地说道,“他们不能告诉我是谁把信留在那儿的。”
车子像车主本人一样轻巧和灵动。事实上,同他家里的其他服务用具一样,这也是他的发明。如果他是个惯打广告的骗子,那他就只会相信自己的用具。夜色死寂却很明朗。当他们驶过马路上长长的白色弧线时,感觉中有一种细细的,飞行着的东西正由模糊变得强烈起来。很快,道上的白色曲线变得越来越锐利,越来越炫目。曲线盘旋着上升,仿佛正深深地信仰着各种现代化的宗教,在那里如怨如泣地讲述着什么。的确,他们两人也正是在伦敦的一个角落里向上坡行驶,这地方如果不太险峻也是够崎岖的了,犹如不是伦敦而是爱丁堡一样。在这个台地重重叠叠的地方,他们一处处地搜寻而前,路两旁林立着高塔般的公寓楼房,楼房上的尖尖塔顶挺拔兀立,有如埃及的高塔,落日的余晖在塔尖镶上一道道金边。当他们转过街角,进入名为喜玛拉雅公寓的半月形建筑时,眼前恍惚突然开启了一道富扉,景象的变异豁然而至。他们深感到,坐落在伦敦高地上的那一排排公寓,就如同是坐落在绿色水面上的一片海市蜃楼。宏伟的半月形建筑,正对着公寓的是一片灌木丛生的围栏地。与其说是个花园,还不如说是一道陡峭的篱笆或堤坝。低处,一条人工水道在隔开一些的地方流过,像运河,成弓状弯曲,作为防守要塞的护城河。当车子从半月形建筑的一个角落拐过去时,就见孤零零的屋棚下一人正卖着栗子。到了弯道的另一尽头,安格斯看见身着深蓝色警服的警察正悠悠荡荡地走来走去。这就是在某个远离都市的孤寂郊区中,所能见到的屈指可数的人影。但安格斯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合理的感觉:这些人表达着伦敦的无言诗篇,他们恍若是故事中的人物。
小车像一粒子弹般地击中一栋房子,车主则像一片弹壳那样从车上撕裂出来。他立即向一个身披闪亮绶带的高个子看门人和一个臂上套着袖套的搬运工打听,问他们是否看见什么人或什么玩艺儿来搜过他的住房。等他确保自从上次询问以来没有什么人或事逃过了这些值班人的眼睛后,他便和略感困惑的安格斯坐上火箭般的电梯,陡然直上顶楼。
“进来,就一会儿。”气喘吁吁的斯迈思说道,“我要给你看看那些韦尔金的信。你好赶快跑去找你的那个朋友。”他按了一下隐在墙上的按钮,就见房门自动开启。长而宽敞的前室呈现在面前。说的俗一点,房间的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站立两边的一排排半人机械,个子高高的,活像裁缝的模特儿。这些模特儿没有脑袋,肩上顶着一堆没有必要但却不失漂亮的肉球——鸽子胸脯似的隆肉。但除此之外,它们就没有一点人的特征了,仅仅像是车站用来称重量用的目动机器。手臂上各带着两个大钩子,似乎是用来提篮携筐什么的。它们被漆成了豆绿色,朱红色或黑色,以便于区别。另外,由于他们仅仅是自动机器,所以没有人愿意多看上一眼。至少在此刻此时没有人会看。两排模特儿之间平放着样品,看起来比世上大多数的机械装置更有趣一点。样品上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碎烂不堪的白色纸片,纸片上溅了一些红色墨水。敏捷的发明家等房门一开就拣起它,一句话不说地递给安格斯。写在上面的红色墨迹还没干:“如果今天你已见过她,我就杀了你。”
短暂的沉默,伊西多·斯迈思安静地说:“想来点威士忌吗,我想我很需要。”
“谢谢,我看还是赶快去找弗兰博吧,”安格斯阴郁地说道,“事态发展越来越严峻,我立马就去,把他找来。”
“你该去的,”伊西多说道,满脸快乐可掬的表情,“尽快带他到这儿来。”
但当安格斯回身关上前门时,看见斯迈思推回按钮,一个上有发条的人形从原地沿一个地板槽滑动起来,托着一只盛着苏打水瓶和细颈酒瓶的盘子。小个子独自留在了一群死气沉沉的仆人当中。似乎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使得门一关闭就全复活了。
从斯迈思家出来六步远就到了那个套着袖套的搬运工那儿,他正用一只桶在干着什么。安格斯停下来,用一笔可观的数目贿赂他,让他作出承诺:坚持待在原地,直到自己和侦探一道回来,同时留心记住任何一个上楼的陌生人。做完这事后,安格斯冲下去到了前厅,又同样地对看门人施以小惠,从他那里得知周围环境简单得连一扇后门也没有。这倒不是关键,他还揪住了四处巡逻的警察,把他安排在出口的正对面,让他注视着出口处。最后,在卖栗子的地方稍作停留,花了一便士做了番时间够长的情况调查,了解他常做买卖的这个街区的各种情况。
卖栗子的人翻下衣领,告诉安格斯他很可能该早点走了,因为他觉得天要下雪。的确,天空变得阴沉晦涩。但安格斯费尽唇舌,继续要求卖栗子人坚守在原来的位置上。
“让你的栗子给你暖身吧,”他起劲地说着,“卖掉你所有的存货,我最终会让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如果你在这儿待到我回来,我就可以任你自便了,你只须告诉我是否有男人、女人或小孩进了那个看门人站着的房子。”
然后他迅速地走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包围的塔楼式建筑。
“不管怎样,我在房间周围布置了个环,”他念着,“他们四个都不可能是韦尔金先生的同谋。”
勒科瑙公寓坐落在好比是崇山峻岭一般的房屋群的低谷平台处,而喜玛拉雅公寓可说是峰峦之巅了。弗兰博先生的房间在一楼,既是办事处又是公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与“无声服务社”寓所的美式电器和宾馆似的豪华而森然气派形成鲜明对比。弗兰博,安格斯的朋友,在自己的办公室的后面一间洛可可风格的小接待室里接待了他。小室中的饰物有军刀,火绳枪,东方古董,盛意大利美酒的烧瓶,煮香肠的锅子,一只滚圆的波斯猫和一个形容脏兮兮的罗马天主教的小个子神父。神父正望向无尽的远处。
“这是我的朋友,布朗神父,”弗兰博介绍道,“我常想让你会会他。今天天bbr>?.气真妙,但对像我这样的南方人来说,还是冷了一点。”
“不错,我想这会的天气还会保持晴朗的。”安格斯说着,在一张紫色条纹的东方风格的睡榻上坐了下来。
“不,”神父平静地说道,“这种天就快要下雪了。”
真的,他还正说着,天上就飘下来几片雪。同卖栗人预见的一样。第一场雪开始积在了深色的窗框上。
“好吧,”安格斯沉郁地说道,“恐怕我得谈正事了,一件挺棘手的事。弗兰博,情况是这样的。距你房子投石之遥,住了个非常需要你帮助的家伙。他长久以来被一个看不见的情敌缠身,并受其威胁,一个看不见的恶徒。”安格斯继续讲下去,从劳拉的奇遇开始,直到有关斯迈思和韦尔金的种种事情,最后还往下讲到了他自己的事。这时,外面空荡荡的两条街道相接的角落处,仿佛传来一种超乎自然的怪异笑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只听到奇怪、清晰的话语。弗兰博明显地变得越来越关注此事。小个子神父似乎置身事外,像摆看的家具。当讲到被划过的邮票纸糊到窗上时,弗兰博站起身来,他那副宽肩似乎能把房间填满。
“如果你不介意,”他说,“最好给我引路,抄最近的路从这里到那人的房屋去。不管怎样,这事让我着迷,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十分乐意效劳,”安格斯说道,也站起身来,“他目前十分安全,因为我已经安插了四人,密切注意他那小窝的唯一入口。
他们沿着陡峭的路面踏步行走过去时,路面已铺上了一层银色的雪粉。安格斯边走边讲述完他的故事,待他们到达塔状公寓的半月建筑时,他已有闲暇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四个步哨。卖栗人在赢得自由之前,坚定地发誓说他盯住了门,无人进入。警察强调得更多。他说他检试过所有不正经的人,包括戴高顶礼帽的和衣衫褴褛的。对他而言,察觉出可疑人物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安格斯通过任何能够帮助他的人,得出没人出入的结论。当三人聚到身着金闪闪外衣的守门人那里时,他在走廊上两脚叉立,笑眯眯的。他那没人出入的判定此刻更为绝对。
“不论是公爵还是垃圾工,任何人我都有权问他在公寓里想干什么。”态度和蔼,穿滚金边大衣的大个子说道,“我发誓打这位先生离开这里以来就没有人来过。”
其貌不扬的神父布朗站在后面,神情舒缓地看着人行道,抖抖胆子小声说道:“是自从雪开始落下以来,就没有人上下楼了的吗?我们几个在弗兰博家时,天就开始下雪了。”
“是的,没有人,先生,请尽管相信我的话。”那看门人以一种轻快而又具有权威的口吻说道。
“那么我想知道那是什么?”神父边说边盯着地上一片鱼形的空白。
其他人也低头看过去,弗兰博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声并做了一个法国式的手势。毫无疑问,这事千真万确:从身披绶带的看门人守住的入口正中往下,也就是在这个自高自大的巨人笔伸的两腿之间,留下一串粘性的灰色脚印,重重地踩在了白雪上。
“天呐,”安格斯不由自主地叫道,“隐身人!”
他二话没说,转身冲上楼梯,弗兰博紧随其后。但布朗神父仍旧四处观察着白雪覆盖的大街,好像对他提出的疑问已无兴趣了。
弗兰博显然想用他那壮实的肩膀撞开房门。但苏格兰人更加明智一些,若是说他少一点直觉的话。他在门框上摸索,直到找到隐匿的按钮。门慢慢地荡开了。
室内密集的物品刹那间进入眼帘。尽管落日的一道道殷红光线还东一点西一点地残留在天际,但客厅里已变得一片漆黑。一两个无头机器已经不知什么原因地给人从原地移开,站在了房间中映有天空余晖的地方。黄昏使得它们的绿色或红外套颜色加深。轮廓不清使得它们与人在外观上的相似之处增多了一些。但在它们之间,即放着一张染着红渍的纸片的地方,躺着一个什么东西,很像瓶中溅出来的红墨水。但那不是红墨水。
用法国人的眼光,把动机和暴力结合起来,弗兰博旋即吐出了“凶杀”二字,并且猛冲进公寓。五分钟的时间里,搜索了每个角落(甚至连碗橱也没放过)。如果他在找尸体,那么他一无所获。伊西多·斯迈思不知是死是活,反正不在那个地方了。一番大汗淋漓的搜查后,两人会合在外厅,面面相觑,脸上汗气蒸腾。“朋友,”弗兰博激动地用法语说道,“不但你那凶手看不见,他还让受害者也隐身起来了。”
安格斯环顾着这间暗淡的,满是人类偶像的房间。在他那苏格兰人的头脑中,搀杂着一点点盖尔克人的血统,这种成分开始使他栗栗发颤。突然他发现,一具站立着的真人大小的木偶身上罩着一层阴影,那是血迹。或许是被杀者倒下的一瞬间弄上去的。这时,肩上一个用作手臂来提东西的钩子有点轻微地向上抬,安格斯忽然可怕地想到可怜的斯迈思被自己的铁铸孩子击毙了。事情更变得复杂化了,这些机器杀死了他们的主人。但即使是这样,它们又如何处理他的尸体呢?
“吃了他?”眼前浮现起噩梦般的情节,他为这撕心裂肺的猜测而恶心得要吐。人类仍迷恋着这些无头的上有发条的机械装置并与之混杂在一块。
他以极大的努力恢复了神志,对弗兰博说:“就是这样,可怜的家伙像云一样蒸发掉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摊红印。这是一个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管他属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有一件事要做:我必须下去,与我的朋友谈谈。”弗兰博说道。
他们下楼来,穿过摆弄木桶的人,他再次声明他没放任何人闯进来,看门人和那徘徊不止的卖票人也重申他们各自的守望没出差错。但是,当安格斯寻找他的第四个证人时,他找不见了,他有点神经质地喊道:“警察在哪里?”
“请原谅,”布朗神父说,“这怪我,我刚派他沿路去调查点东西,我认为那儿值得勘察一番。”
“好吧,我们要他快点回来,”安格斯猛地打断,“因为楼上那可怜的人不但被谋杀,而且连尸身也从这地方抹掉了。”
“什么?”神父问道。
“神父,”弗兰博顿了一会才说道,“我敢发誓,这事要是发生在你的住宅,会比在我的住处更加奇怪。没有朋友,没有敌人进入这间屋子。但斯迈思不见了,像被神怪盗走了,如果不是超自然力的缘故,我——”
当他讲话时,大家全被一个不寻常的情景所吸引。穿蓝制服的高大警察跑步从半月形建筑绕过来,径直来到布朗跟前。
“先生,你完全正确。”他喘着气道,“他们刚刚在运河的下游处发现可怜的斯迈思先生的尸体。”
安格斯猛地一拍头,问道:“他自己跳下去淹死的吗?”
“我发誓他没有往下跳,也不是淹死的。他的死因是在胸口上遭受过沉重的一击。”警察说道。
“而且你还是没有看见过任何人进来过?”弗兰博严正地反问道。
“我们顺这条路走过去一点吧。”神父提议说。
当他们到达半月形建筑的另一头时,神父突然有所醒悟,说道:“我真笨!忘了问问警察,我想知道他们是否找到过一只棕色的轻便麻袋。”
“为什么是只轻型的棕色麻袋?”安格斯不无诧异地问道。
“因为如果是其他颜色的麻袋,这事情又得重新开始,”布朗神父说道,“但如果是一只棕色小麻袋,呃,案件就结了。”
“听你这样说真叫人高兴,”安格斯冷讽了一句,“就我所知,侦查还远未开始。”
“你必须给我们说说这一切。”弗兰博像个孩子似的,语气凝重,言语简明地说道。
高大的半月形建筑的另一面,他们沿着又弯又长的大路走着,不知不觉地加快了步伐,布朗神父在前方飞快地领路,一路沉默不语。最后他以一种几乎能感动人的模糊腔调说:“恐怕你们把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化了。我们几乎是从案情的节选本的尾声处开始,而你就不能从故事别的地方开始吗。”
“你们注意到了这点吗——这些人从没回答过你问的问题。他们回答的是你所指的,或他们认为你们所指的。假使一位女士在乡舍中间另一女士:‘有人和你呆在一起吗?’那么另一位女士决不会回答:‘有的,一个男管家,三个脚夫,一个走廊侍女,等等。’而女仆可能就在房间里,男管家就在她的椅背后站着。她会说:‘没有什么人和我们在一起。’这是指没有你指的那类人。但如果一个医生询问一个流行病患者:‘谁呆在这个房子里?’那么患病的女士会想起男管家、女佣和其他的人。每种语言都是这样。你从不会从字面意义去回答一个问题,甚至当你得到的答案的确是事实时。当四个相当诚实的人说,‘没有人进入大厦,’他们是指没有他们所认为的、你要找的那种人。而这个范围以外的人进去又从里面出来,他们却丝毫也注意不到。”
“隐身人?”安格斯红色的眉毛一扬,探问道。
“一个人为造成的隐身人。”布朗神父答道。
一两分钟后,他继续用同先前一样平易近人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像是在深思着什么:“当然,你直到想起他才认为有这样的人存在。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但我是通过安格斯先生后来告诉我们的故事中的两三件事情才想到他的。首先,这个韦尔金走了很长的路是一个事实;然后,窗户上有大量的邮票纸;接下来的,也是最主要的,年轻女士说过本来不成为事实的两件事。”他急躁地添了一句,因为他注意到苏格兰人的头陡然动了一下,“她以为那是完全正确的,但这两件事都不可能是真的。在她收到信之前的几秒,一个人不会总是单独在街上,同时,当她开始读信时,也不会独自在街上太久。一定有什么就在她的近旁,一定是人们忽视了它的存在。”
“为什么一定会有人在她边上呢?”安格斯问道。
“因为,”神父说:“不说是信鸽,总该有人将信交到她手里吧?”
“你是不是指韦尔金将他对手的信带给了那位女士?”弗兰博起劲地说道。
“对,”神父说,“是韦尔金把信交给女士的。要知道,他不得不这样。”
“喔,我不太同意这点,”弗兰博争辩道,“那家伙是谁?长得怎么样?隐身人是怎样一副打扮?”
“他穿着体面,红,黄和金黄的颜色。”神父立刻决然地回答道,“穿着这身打眼甚至炫目的衣服,在四个人的八只眼皮底下走进了喜玛拉雅公寓,无情地杀害了斯迈思,又肩扛尸体走回了大街——”
“尊敬的先生,”安格斯镇定地站着并大声地说,“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没有疯,”布朗说道,“只是缺乏洞察力而已,你没有注意这样一个人,比如——”
他迅速地向前跨上三大步,把手搭在一个碰巧过路的普普通通的邮差肩上。邮差正在树荫底下默默无闻地忙碌着。
“没有留意过邮差,”他深思着说道,“然而,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有激情,甚至能携带轻易塞进一具小个尸体的大袋子。”
那邮差没有很自然地转身,只是闪身躲开,跑到了花园的栅栏跟前。普通的外表,瘦弱的身形,留着浅色的髭须。但当他回过头,从肩上看过去的是张警觉的脸。三人都被那恶魔般的斜视给怔住了。
弗兰博回到办事处,面对他的军刀,紫色的地毯和波斯猫,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轻率鲁莽的约翰·特恩布尔·安格斯回到店里的女孩那里,设法从她那里求得最大的慰藉。而布朗神父则数小时地与凶手头顶星光,漫步于皑皑白雪的群山之间,他们之间谈的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针尖
布朗神父总爱宣称他的疑难问题是在睡梦中解决的。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方式有点奇特,因为它总是在睡眠受到干扰的时候发生的。这天清晨很早他就被惊醒了,他的公寓对面正在修建的大楼里传来了砰砰的敲击声。这座在建的大型公寓大楼大部分还被施工用的脚手架笼罩着,施工牌上写明了麦萨·斯文敦一桑迪公司是它的施工者和所有者。
敲击声断断续续,清晰可辨,颇有节奏。麦萨·斯文敦一桑迪公司在英国专门采用美国式的水泥地板楼层铺设法,正如广告所称,这种方法会带来永久性的舒适,地板平整光滑,坚固防漏,但是眼下,在水泥浇灌后的一段时间里得用沉重的工具进行敲打,因而噪音难免。布朗神父尽力从这种噪音中得到宽慰,说它总是早上在做弥撒之前把自己叫醒,因而与催教民们上教堂的钟声颇有相同之处。毕竟,对于一个基督教徒来讲,主耶稣受难地被钉上十字架时的钉锤敲击声和教堂的钟声难道不都具有让人猛醒的美好意义吗了事实上,出于另外的原因,布朗神父对于大楼的修建还颇有敏感:一种不祥之兆正笼罩着这座还没有完工的摩天大楼,有谣传说有劳工危机的可能。对此新闻界则坚持说是工人闹罢工。实际上,即使存在劳工危机的可能性,那也只可能是资方的歇工。布朗神父着实担心这样的事会发生。断断续续的敲击声让人牵肠挂肚,它究竟预示着继续施工呢,还是即将停工呢?
神父透过猫头鹰眼睛似的镜片仰头注视着外面的大楼:“就我个人的想法和意愿,”
他说道,“我希望它停下来。我希望所有在修建中的大楼在脚手架被拆除之前都停下来,可让人遗憾的是座座房子都完了工。在灿烂的阳光下,那白木搭成的脚手架显得多么的小巧玲珑、生气勃勃、充满希望。为什么人们总要完成它,把它变成一个坟墓?”
布朗神父收回视线,一转身,差一点就和别人撞一个满不,这人刚急穿过马路,冲他而来。神父对此人知之甚微,但此时此地,完全可以把他当成一只带来晦气的老鸦。
这人名叫马斯泰克,身材短而壮,长着一个方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欧洲人,但他身上的打扮却十分的时髦花哨,显然已经过分的欧洲化了。布朗神父注意到此人最近和建筑公司的小桑迪有接触,而神父对此却不太高兴。马斯泰克这人是英国工业组织的一个头头,而这个组织是英国工业政治舞台上的一个新现象,是工会和资方这两个敌对阵营之间的产物,它统帅着一群不嫡属于任何工会,多数是外来劳工的乌合之众,正利用着工会和资方之间的矛盾,抢占着暂时空缺出来的位置。
布朗神父被卷入了劳资双方的一些争纷,却闹了个两头不讨好。资方确信他是一个激进分子,而真正的激进派又指责他是一个抱着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不放的反动派,这大概是因为他为双方调解时费了一大堆口舌,可到头谁也不买他的帐。而此时马斯泰克带到的消息却令人震惊,看来决非一般的争吵。
“他们要你立即就去,神父,有人威胁要谋杀,”马斯泰克的英语十分的蹩脚。
布朗神父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马斯泰克,顺着脚手架扶梯,爬上了尚未完工的建筑的平台上。建筑公司的头头们都聚集在了这里,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还不太熟悉,这里面甚至还包括了过去的头头,斯坦恩爵士,这些年他一直不露面,像是一位冠以桂冠的名誉董事。据说他从公司隐退后即被选进了贵族院,对公司的事务概不关心。他偶尔的几次露面也是无精打采,沉闷忧郁,但这一次看来却大不一样,面色严峻。斯坦恩爵士身材削瘦,额部稍长,两眼深陷,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头颅几乎已完全谢顶。他是神父所见到的人中说话最油滑的一位,所有牛津大学的毕业生中,他在外交辞令方面的天才可谓无人可以匹敌,比如,“毫无疑问你是对的”这句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时便成了“毫无疑问你认为你是对的”;“你也认为如此”这句随意的评论由他嘴里说出来的便成了一句酸酸的“你可能会认为如此”。就布朗神父看来斯坦恩爵士不仅感到乏味,而且已经心怀愤恨,至于他迁怒的是因为从与世隔绝的、享清福的奥林匹斯山上被招回来岁理劳资双方的争纷呢;还是无法控制局面的恶化,这就无人得知了。
总的来讲,布朗神父更喜欢公司中那伙更带资产阶级味道的合伙人,休伯特·桑迪爵士和他的侄子亨利·桑迪,虽然他私下也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许多有关于资产方面的观念的确,休伯特·桑迪爵士已被报界捧成了社会名流,他既是体育事业的赞助人,又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以及后来英匡所历经数次危机时的爱国者。以他现在的年龄,他已在法国获得了极高的荣誉,他被誉为工业界战无不胜的领袖,成功解决了军械工人工潮问题。他被称之为强人,这倒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事实上,他是一位肥胖、热心肠的英国人,一个游泳好手,一位受尊敬的绅士,一位人人羡慕的自愿军中校。确确实实,他的外表里流露出某种军人的素质。虽然身体已经开始发福,但是他总是坚持挺直了胸脯。他的髦发和小胡子依然呈棕色,然而面部的光泽却开始黯然褪色。休伯特·桑迪爵士的侄子却身强力壮,敢冲敢闯,粗壮的脖项上栽着一颗不大的头颅,给人一个他随时都在低着头往前冲的印象;他那好斗的狮鼻上架着一副夹鼻镜,这倒给他添了几分斯文和孩子气。
建筑平台上的东西一切如旧,跟布朗神父以前看见过的一样,只是此时此刻所有这里的人都盯着一件新的东西。在木架的中央钉有一大张哗哗作响的纸片,上面写着:
“劳工委员会警告休伯特·桑迪不要跟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降低工人们的工资或让他们歇工。如果他竟敢一意孤行,在明天贴出公告,那人民的正义决饶不了他!”大写体的字母潦草马虎,让人觉得书写人如果不是故意写成如此,也是接近文盲水平。
斯坦思爵士刚刚仔细地查看了纸片,正退回身来。他扫了他的合伙人一眼,用一种奇特的声调讲道:“他们要的是你。很显然,我可不值得他们动手。”
布朗神父此时心中莫名其妙地闪现出一个念头,算是一种异想天开吧,他觉得这个刚讲过话的人才不可能被人杀害呢,因为他已经冰冷了。神父自己也承认,他的念头确实荒唐,但是一想到这位超脱的,事不关己的贵族老爷和公司的合伙人,他心里总觉得别扭。他不喜欢他那死灰色的皮肤,那不友善的双眼。“这个家伙,”神父心里仍然自顾自地想下去,“有一双绿眼睛,看起来血的颜色也会是绿的。”
无论怎样,休伯特·桑迪爵士的血可不是绿色的。他那满腔热血正顺着脖子爬上他那饱经风霜的双颊,显露出好脾气的人受到无辜伤害时油然而起的义愤。
“在我这一辈子,”桑迪爵士浑厚的声音有些发抖,“没人敢拿这样的事来威胁我和对付过我。是的,在劳工这问题上我们是有过分歧,但是——”
“对于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我们决不会有分歧,”爵士的侄子情绪冲动地插进来。
“我曾尽力和他们和睦相处,可今天这事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布朗神父见状开口道:“你不会真正地认为那是工人们——”
“我已经讲过在这事上我们曾有过分歧,”老桑迪的情绪依然激动不已,“老天才知道,我从来就没认为利用廉价劳力来威胁英国工人是一个好主意——”
“我们谁也不喜欢这样,”小桑迪接口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你,叔叔,今天这事可不能不了了之。”
一阵停歇之后,小桑迪继续讲了下去,“如你所讲,我想我们在细节问题上是存在着一些分歧,但在实质性的政策方面——”
老桑迪此时已平静了许多,“亲爱的亨利,我希望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分歧。”
任何懂得英国国情的人都可能从以上的对话中立即推断出叔侄之间曾经有过纠纷。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俩之间的确存在有分歧,而且还不小。叔叔奉行英国传统的理想价值观,以做一名乡村绅士为荣,想从生意场中解脱出来;而侄子却奉行美国的理想价值观,极力挤进生意圈子,像一个机械师懂得机器那样彻底地掌握控制公司的经营。事实上他的确和机械师打成一片,熟悉本行道的一切工序,了解行内的一切秘密。他这样做的目的部分是出于雇主监督鼓励自己的工人,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理由,他极力与工人平起平坐,或者至少是想显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这又是美国人的风格。他的所作所为使他看上去差不多就像工人代表,这和他叔叔在政界的出名和体坛的活跃可是相去有十万八千里。年轻的亨利经常身着工作服出人车间工地,代表工人为了工作条件和资方讨价还价,迫使对方做出让步。这种平时的形象与今天他对此事件的反应不由得让人感到出乎意外。
“这些倒霉鬼这次自己歇了自己的工,”亨利大声地愤然道,“搞这样的恐吓威胁,我们也没有了别的选择,只有对着干下去,解雇他们,马上,就在这里!否则,我们不就成了人们的笑柄?”
老桑迪蹙紧了双眉,同样地感到义愤难平,但他的话语开始平静了下来,“这样做我就会受到许多责难——”
“责难!”小桑迪高叫道,音调刺耳。“因为不和恐吓妥协而受到责难?想想如果你因害怕而让了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嘲笑?难道你就不怕报纸上的大标题写着,,?”
“特别是——,”斯坦恩爵士在一旁开了腔,音调里微合一点醋意。“特别是报纸大标题从来登载的都是。”
老桑迪的脸又涨红了,从厚厚的小胡子后面冒出来的话含含糊糊,“毫无疑问在这点上你们是正确的。如果那些野蛮人认为我是害怕了——”
突然间一个身材削瘦的人爬上脚手架向他们飞快地走来,他们之间的谈话中断了。
来人的最大特征就是外表修饰过于讲究,这样的男人不会讨任何人喜欢。他长着一头漂亮的黑鬈发,小胡子像绸子一样的光滑,讲起话来文文绉绉,语音语调标准但十分的做作。布朗神父马上就知道来人叫鲁勃特·雷,是休伯特爵士的私人秘书。神父常见他在爵士家中进进出出,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他走的步伐太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讨厌他蹙起的眉头。
“先生,十分的抱歉,”来人对他的主人说道,“那边来了一个人,我怎么也打发不走他。他带来了一封信,坚持要当面交给您。”
“你是说他先去了我的家?”休伯特爵士飞快地扫了他的秘书一眼,“哪你一大早就在我家里?”
“是,是这样,先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休伯特爵士示意将那人带上前来。
世上的人,即使是最不挑剔的妇女也不会喜欢上这个被带上前来的人。他有一对大大的耳朵,配上一张蛙脸,双眼木然地盯死眼前的一切,布朗神父把这种死人般的凝视归咎于他的一只玻璃眼珠。事实上,神父的想象力已经给他安上了两只玻璃眼珠,他那种出神的凝视给人一种印象他正在打量和捉摸着眼前的这一群人。毕竟想象归想象,多年做神父的经验却能告诉他引起这种呆然目光的好几种原因,其中的一种就是酗酒造成的。来人的个头很矮,衣冠不整,一只手里抓着一顶黑边圆顶礼帽,另一只拿有一个封好的大信封。
“喔,是你!”休伯特爵士看着他说道,语气较为平静,但就他的音量就他的身材来讲有点小得出奇。
爵士伸出手小心地拿住了信,在拆信开读之前,他抱歉似地四面回顾了一下。读完之后,他把信塞进了衬衣的内包,对着亨利有点着急地说道:
“呃,我想如你所说,这场风波就到此为止吧。现在再说不上什么谈判了。反正我们也付不起他们要的工资,但是我还得和你谈谈,亨利,看怎样收拾这场残局。”
“那好吧,”亨利表示赞同,但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似乎收拾残局应该是他自个的事。“午餐后我会呆在188号公寓里,我得去查查那里的工程进行得怎样了。”
装有假眼珠的送信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布朗神父沉思的眼睛尾随着他,看他弯弯拐拐地爬下脚手架,消失在了街面上。
第二天清晨,布朗神父竟然睡过了头,或者说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着实以为自己误了清晨的弥撒。这大概是因为他曾依稀记得在睡梦中被吵个半醒后又睡了下去,就像人们可能会依稀记得住自己的梦一样。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这种经历实在是太普通了,可对于布朗神父来说,这种事很难发生。奇怪得很,事后神父(或者说他那带神秘性的一半,那很少与世俗打交道的一半)确信说在他的两次惊醒之间,他在睡梦中遥远的黑色小岛之上找到了像宝藏一样埋藏起来的、关于昨天事件的秘密。
如故事所述,布朗神父迅速地跳起身,三下五去二地套上衣服,随手抓起了圆头大伞,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大街上一片灰白膝陇,在晨成的驱赶下,黑暗像对面黑色大楼表面的冰凌,正在迅速地分崩离析。神父惊奇地发现,冰冷晶莹的晨光下,大街上竟然空无一人;这一切告诉他时间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迟。突然,一辆长长的灰色小轿车像只箭似地迅速驶来,打破了展间的安宁。车身嘎然一声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大楼前。车门开了,出来的竟然是斯坦恩爵士,慢吞吞地拖着两只箱子,朝楼门而去。与此同时,楼门居然由里被打开了,但是开门的人不但没出来,反而退了回去。斯坦恩爵士朝着那人连续叫了两次,他终于走出了门梯。两人略有交谈后,爵士继续带着他的箱子上楼去了,而出来的人来到了大街上,光亮下神父可看得清了,这人有一副强壮的肩膀和一颗时刻朝前倾的头,此人正是年轻的亨利。
对于这场颇不寻常的邂逅布朗神父并没有加以深究,直到两天以后那位年轻人亲自驾车找到神父,请求他上车。“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他说道,“我情愿来找您而不是斯坦恩。您知道斯坦思两天前发了疯,坚持要住进刚完工的公寓大楼里,他说只是临时住住。那就是为什么那天早上我得早早地去为他开门的缘故。但这件事可以搁一搁。现在我想请您直接到我的叔叔家里去。”
“你叔叔病了?”神父着急地问道。
“我想他是死了。”侄子回答说。
“你想他死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神父迅速地反问道,“找了医生没有?”
“没有,我们既没有请医生,也没有找到病人……尸体都丢了,怎么好找大夫来检验。可我想我大概知道它丢在了什么地方……事实是我们已经将这事保密了两天,但是尸体确实是丢了。”
“假如你能把这事从头到尾地告诉我,那样不更好些?”神父的语气相当温和平静。
“我知道这样谈论我那老叔叔的身躯是件大不敬的事情,但是人们在抓不到缰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我这个人可不善于隐藏。事情的全部或事情的概要,现在我先不告诉你事情的全部。让我先告诉你概要,也算是个较为详尽的概要吧,如人们常说的那样,随便的东猜西想而已。但事情的中心是我那可怜的叔叔已经自杀了。”
他们乘坐的轿车迅速地驶出城市的边缘地区,驶向城郊的树林和公园。沿着越来越密的山毛榉林子,还有半英里就是休伯特爵士那小小庄园的大门了。这座庄园主要包括一个小巧的庭园和一个装饰点缀型的花园,这一切都铺展在具有古典豪华建筑的坡地上,坡地的下边就是本地区的主要河流了。当他们到达住宅以后,亨利领着布朗神父迅速地穿过古香古色的乔治王朝式房间,来到了花园的边缘。沿着鲜花夹道的陡坡小路他们静静地向前走着,远处灰白色的河流在他们眼前尽展开来。小路的转弯处是一个高大的古典瓮型建筑物,由一些不协调的红白小花扎成的花环装饰着,布朗神父在这里突然发现坡下稀疏的树木间和灌木丛后有一些动静,就像麻雀受惊后的骚动。
远处河边稀疏的树丛中,两个人影迅速地分开了,一个很快地隐入树影,另一个朝他们迎面而来,他俩停住了脚步,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之后亨利用他沉重的嗓音介绍道,“桑迪夫人,我想您认识布朗神父……”
布朗神父当然认识休伯特夫人,但是在当时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可以说认不出她来了。
她面部的痛苦和苍白像是戴上了悲剧的面罩。她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但此时她比这座老庄园和花园里的任何东西都苍老。布朗神父潜意识地回忆起从传统和阶层来分,她的确更古老些,是这座古老庄园的真正所有人。她出身于破落的贵族,借着和休伯特这位成功的生意人的联姻而使庄园又兴旺起来。她站在面前、活像一张古老的家族照片,甚至可以看成是一个家族幽灵。她苍白的脸看上去很像某些老照片上的苏格兰女皇玛丽,脸蛋椭圆而下巴微尖;在其丈夫被认为自杀和尸体失踪的情况下,她的面部表情完全看不出是自然呢还是不自然。布朗神父下意识的思维活动正猜想着刚才和她在树丛里一起的人究竟是谁。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这条噩耗,”休伯特夫人开口讲道,沉着之下显得稍有不安。
“可怜的休伯特一定是受不住那些激进分子的迫害而下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做些事情,将那些把他迫害致死的激进分子绳之以法。”
“我感到十分的难过,桑迪夫人,”布朗神父表示了自己的心情,“我必须承认我现在仍然感到困惑。您谈到了迫害,您真正地相信任何人靠钉在墙上的一张纸条就能逼死您的丈夫”。
“我想除了那张纸条外,”夫人回答说,她的眉头阴沉了下来,“一定还有其它方面的迫害。”
“人显得多么的脆弱,”布朗神父的话语中无不悲伤,“我从没想过他会以死来逃避被害,这是多么的不符合逻辑。”
“我也有同感,”休伯特夫人表示同意,双眼阴沉地凝视着神父。“要不是他亲手写的绝笔,我可怎么也不会相信。”
“您说什么?”布朗神父的心突然一跳,像一只小兔被枪击中了一样。
“我说的是真的,他留下了自己的绝笔,所以我想自杀是可以确立的。”休伯特夫人一面平静地说,一面沿着坡地高傲孤独地朝上走去。
布朗神父默默转向亨利·桑迪,四个眼镜片询问般地相互对视着。后者稍微踌躇了一下,便自以为是地讲了起来。“是的,您瞧,事实看来已经很清楚了。他是一个很好的游泳手,常常每天早晨套上浴衣到河里来泡一泡。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河边,把浴衣留在了岸上;浴衣现在都还在那里。哦,他还留下了最后的话,说什么这是他最后的游泳,然后就去死,诸如此类的话。”
“他的话留在了哪里?”布朗神父问道。
“他把它们留在了悬浮在河面的树枝上,我猜想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就在浴衣下面一点点的地方。您自己去看一看吧。”
布朗神父跑着下了最后的一段坡地,来到了河边。他仔细地观查着那棵蓬在河面上的树,其枝叶差不多就擦到了水面。当然他从光滑的树皮上看见了刻下的绝命书,十分的清晰:
最后的一次游泳,然后只有一死。永别了!
休伯特·桑迪
布朗神父审视的眼光慢慢地移回到了岸边,直到落在了那一包红黄相间,镶有金流苏的浴衣上。他拿起包,准备把它打开。几乎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黑影闪过了他的视角;一个身材颇高的黑影从一棵树溜向另一棵树,似乎在跟随桑迪夫人的踪迹。神父毫不怀疑这就是夫人刚刚分手的同伴,而且他更确信这就是死者的秘书,鲁勃特·雷先生。
“当然,这可能是决定去99lib?死后留下的遗言,”布朗神父一面说,一面继续审视浴衣包。“我们都听说过把情书刻在树上;看来也有把绝命书刻在树上的。”
“呃,我想浴衣口袋里一时找不到任何可写的东西,”亨利述说了自己的见解,“在没笔没纸的情况下他自然就把遗言刻在了树干上。”
“听起来很像法国佬的做法,”神父对亨利的解释颇为失望。“但是我不那样认为。”
一阵沉默之后,他的语气有了一定的改变:
“实话实说了吧,我在想一个人即使有一大堆笔,几大瓶墨水和几令白纸,在特殊的情况下他也会在树干上刻字的。”
亨利抬眼望着他,神态很吃惊,眼镜歪架在他的狮鼻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劈头问去。
“呃,”布朗神父缓缓地解释道,“我并不是一定就指邮差递送木头上写的信,或者为了给朋友写个条,你把邮票贴在松树上。事实上,一定得在特定的情况下,还得有特定的人,而且这人喜欢这种以树为中心的交流。我再重复一遍,特定的情况,特定的人。正如诗歌里所唱的那样:假如这世界是纸,大海是墨水;假如川流不息的河水是墨汁,树林里的树是钢笔和蘸水笔……”
此时对于神父放荡不羁的想象桑迪明显地感到有点毛骨惊然,是因为他觉得神父的话不可理解,还是因为他刚刚开始对此有所理解就不得而知了。
“你瞧,”神父一面说,一面慢慢地将浴衣包翻了一个转,“一个将死的人把遗言刻在树上是不可能把字写得清晰工整的。除非这人不是这个人,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正细细地打量着浴衣包的神父缩回了手,似乎手指尖涌出了些红糊糊的东西,两人的脸都变白了些。
“血!”布朗神父叫出声来;一时间,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外,四面一片寂静。
亨利清了清喉咙,擤了擤鼻子,弄出了些很不协调的声音。然后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那是谁的血?”
“哦,是我的,”神父的脸色很严肃。
隔了一会他说道,“浴衣包里有一根别针,我被刺了一下。但是我不认为你能理解这一点……针尖……哦,我想通了。”他像一个孩子似地吮吸起自己的手指来。
“你瞧,”好长一阵沉默之后他又说道,“这浴衣是折叠好的,用别针别在了一起。没人打开过它,至少在我挨刺之前没人打开过它。简单地说,休伯特·桑迪根本就没穿过这件浴衣,他更不会在树干上刻上遗言,把自己淹死在这条河里。”
斜架在亨利鼻子上的夹鼻镜咔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但除此之外他可是惊得呆着木鸡,一动也没动。
布朗神父兴高采烈地继续往下讲,“咱们又回到了刚才讲的老题目,特定的人喜欢把自己的私人书信留在树上,像印第安人和他们的象形文字。桑迪在死之前有十分足够的时间,为什么他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给自己的妻子留下一张条子?或者可以这么说,为什么这另一个人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给他的妻子留下一张条子?这是因为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不得不模仿其丈夫的字迹。现今这样的事很危险,专家们追查得非常之紧。其实,本人也很难模仿自己的字迹,何况他人的。于是乎他在树皮上刻下了遗言,全是大写字母的。这可不是一场自杀,桑迪先生。如果一定要叫做什么的话,这是一场谋杀。”
身材高大的年轻亨利倏地站了起来,像一头海怪,脚下的欧洲蕨和杂丛校也噼噼啪啪地弹射起来,接着他又蹲了下去,粗壮的脖子向前伸着。
“哦这个人不善于隐藏,”亨利说道,“可我有点怀疑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可以说,有长时间的预期吧。老实讲,在这件事情上,对于这个家伙——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可不会客气。”
“你究竟指谁”神父问道,双眼严肃地直视对方。
“我是说您挑明了这是一场谋杀,我想我可以告诉您谁是罪犯。”
亨利的讲述断断续续,布朗神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您告诉我人们有时把情书刻在树上。事实上,这事咱们这里就有;这树叶下面就刻有交织在一起的两种花押字——我想您已经知道桑迪夫人早在她和我叔叔结婚之前就已经是这座庄园的继承人了;打那时候起她和那花花公子的混帐秘书就结识了。我猜他们一起在这里幽会,在树上刻下相爱的誓言。后来,这棵幽会的大树又派了别的用场。”
“那他们一定是一对很可恶的人,”布朗神父插言道。
“难道可恶的人在历史上或警方的案情录上还少了吗?”亨利有点激动地反问道。
“难道不存在那些把爱情弄得比仇恨更可怕的情夫情妇吗?难道您没听说过帮助玛丽女皇谋害前夫的巴士威尔,以及所有那些有关情人的血腥传奇吗?”
“我当然知道巴士威尔的传说,”神父回答道,“同时我也知道那太富有传奇性了。当然,做丈夫的有时也有那样被除掉的。随便问问,尸体被弄到哪里去了?我是指他们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我认为他们淹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扔进了河里,”年轻的亨利有些不耐烦地哼哼说道。
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说道,“河流是想象出来的最好隐藏尸体的地方;也是真正尸体最难隐藏的地方。我是讲,把尸体扔进了河,可能被大水冲进了大海这种说法理论上很容易被接受,但是如果你真的把它扔了进去,百分之九十九的结果是它不会被冲进大海里,而在某个地方被搁浅的机会是最大的。我想他们一定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来收拾尸体,否则可能已经被找寻到了。同时,如果有任何暴力的痕迹——”
“干吗一定要找到尸体?”亨利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难道他们在那棵罪恶的树上刻下的东西还不能提供足够的证据?”
“尸体是所有谋杀中最重要的证据,破案中十次有九次都得找到被藏匿的尸体。”
又是一阵沉寂,布朗神父继续翻弄着红色的浴衣,把它铺开在阳光下的青草上。好一阵子他连头也没抬,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里的形势有了新的变化,又有第三者加入,此时他正像花园里的一座雕像似地立着,一动也不动。
“顺便问问,”神父放低了声音,“你怎么想前几天装玻璃眼珠的那个小个子,就是给你可怜的叔叔带来一封信的那个。我觉得你叔叔读过信之后就面色不对;后来,在听说自杀的消息时我并不觉得意外。那家伙是一个低级的私人侦探,但愿我猜错了。”
“哦,他有可能是吧,”亨利的回答显得有些迟疑,“家里面有时发生这种悲剧时,丈夫就雇佣有私人侦探,不是吗?我想我叔叔手里掌握了他们通奸的证据,所以他们就…”
“我们不应该高声谈论,”布朗神父告诫说,“因为你家雇的侦探正在监视我们,就在身后几尺, 6811." >树丛后面。”
他俩抬起头来,可不是吗,白花盛开的古典式花园中正站着那个装着玻璃珠眼睛的鬼魅,眼睁睁地死盯着他们,显得分外的可憎。
亨利迅速地又一次站起身来,看上去有点气喘吁吁。他气愤地责问那人来这里干什么,并叫他立即滚蛋。
“斯坦恩爵士说如果神父能去见见他,他将不胜感激之至,”花丛中的来人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亨利·桑迪愤愤地转过身去;布朗神父把他的气愤理解为他与斯坦恩爵士之间私人的不快。在他们返身上坡之际,布朗神父稍有停顿,似乎是在研究树干的形状以及上面从前就刻下,现在已经黯淡的象征爱情的象形文字,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是花在那所谓的遗书那更宽大、更松散的字体上。
“这些字母让你想起了什么?”神父问亨利。当看到脸色阴沉的同伴摇头时,他继续说道:“它们让我想起几天前威胁要休伯特爵士命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这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最怪的事,是一个最难揭开的谜,”布朗神父一面做鬼脸,一面坦诚地说道。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神父来到刚刚装饰完毕的188号公寓,坐在了斯坦恩爵士的对面。这是上次劳资双方闹矛盾,工会工人撤出前剩下没完工的一套。公寓装修得舒服极了,斯坦思爵士正在招待他喝酒和抽雪茄。爵士的举止冷静、随便,但态度变得颇为友好,这让布朗神父吃惊不小。
“神父,您的话太言重了,我们十分看重您的破案经验。这案子不仅警察局来的侦探们,甚至我们请来的私人侦探都解决不了。”
布朗神父放下手里的雪茄,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倒不是他们解决不了,是他们没摸到案情的头绪。”
“的确如此,”爵士表示同意。“大概我也摸不到这事的头绪。”
“这桩案子跟其他的案子完全不一样,”神父说了下去,“似乎是罪犯故意地干了两桩不同的事,如果单独来看,任何一桩都有可能成功,但做在了一起就漏了馅。我可以相当有把握地假设,是同一名罪犯干的,他既贴出了激进分子似的格杀令,又炮制了休伯特爵士的绝命书。您可以不同意,认为那张告示完全有可能是一张无产阶级的宣言,劳工中有些极端分子确实想干掉他们的雇主,想干掉休伯特爵士。即使这是真的,那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事后他,或者他们又留下完全相反的迷魂阵,造成一个自杀的印象。但是我得告诉您,劳工谋杀一说是站不住脚的。我太熟悉他们了,我太了解他们的领袖了。
“您假设像汤姆·布鲁斯或者霍甘这样的人去谋害一个人,然后被新闻媒体曝光,这会给他们的组织带来多么大的损害。如果他们一定执意要干,那他们一定是疯子。不,有这样一个人,他先装成愤怒的劳工贴出威胁信,其后又扮成去自杀的雇主写下绝命书。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太让人费解。如果他能把这事当成自杀蒙混过关,那为什么开初又贴出威胁信,这不是反而帮了倒忙吗。您可以说这是事后编排出来的,因为自杀至少听起来不像谋杀那样容易引起公愤。可这两桩事夹在了一起,既引起了公愤,又诱发了好奇。他明明知道威胁信贴出之后公众的目光会在谋杀之上,可他真正的目的又是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这上面引开。如果说这仅仅是一个事后想出的主意,那一定是一个没头脑的人想出来的。可我有一个感觉,这个罪犯很有头脑。您能有什么好主意吗?”
“没有,但是我能跟上您的思路。我先前说我摸不到头绪,不仅仅是我不知道谁杀死了休伯特爵士,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先要把休伯特爵士的死归咎于他杀,后又将他的死归咎于自杀。”
布朗神父的脸扭结成了一团,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里的雪茄烟。烟头有节奏地一暗一明,就像大脑神经在充血、在燃烧。之后,他喃喃地开了口,就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必须保持头脑清醒,紧紧地追下去。就像要解开思路中纠缠不清的死结。指定为谋杀和指定为自杀的确相互矛盾,一般情况下,罪犯会回避谋杀指控,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而且他非得这样去做,以至于后来编排出来的自杀故事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换句话说,当初散布出来的谋杀空气并非想制造一个杀人的指控。我是指他并不想找个人来承担杀人的罪责,他这样做一定有什么他自己特殊的原因,而且并不在乎让谁受到怀疑。总之,公开的威胁本身是非常必要的。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神父吸着烟,闷头苦苦地思索了五分钟,然后又开口道:
“除了暗示闹工潮者是杀人的嫌疑犯之外,公开的威胁谋杀还有什么作用呢?能做些什么呢?有一件是非常明确的:它刚刚是适得其反。威胁警告体伯特爵士不要解雇工人,而事实上,这是惟—一件能让他下决心这样做的事。您必须要考虑到休伯特爵士的为人和名声。当他被我们疯狂的新闻界捧为强人,当他被愚蠢的英国名流亲呢地尊重为具有体育道德的正人君子,他决不会因为一只手枪的威胁就俯首帖耳。这就像英国一年一度在阿斯科克举行的赛马会上那些戴着白帽子、插着白羽毛的英雄们,只能进,不能退,否则他自己心中美好的自我就彻底地粉碎了。这可是每一个英国绅士看的比命还重的东西。休伯特爵士不是一个懦夫;他非常之勇敢,也非常之有激情,这常常令他马到成功。那天事发时,他那常常和工人打成一片的侄子当场就大叫,说这种挑衅是绝对不可容忍的。”
“是的,”斯坦思爵士说道,“我也注意到了。”他俩相互注视了几秒钟,然后爵士漫不经心地又讲道,“所以您认为罪犯真正想得到的是——”
“是歇工,”布朗神父精精神神地喊了出来。“或者您愿意把它称为罢工也罢,反正工程得停下来。他需要立即这样做,让另外一批工人紧接着开进来,用廉价劳力也罢,反正那批属于工会组织的工人得立即离开。这是他真正想得到的,鬼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他达到了这个目的,而并不在乎那群激进分子背不背上一个谋杀者的罪名。之后呢……之后又出了什么事呢?我仅仅在这里瞎猜而已;我惟一能想得到的解释是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就是他极力想使工程停顿下来后想干的事情。事完之后,他又拼命地,虽然有点前后矛盾,把注意力引向了河边,其目的就是想把大家的视线从建筑公寓那里引开。”
布朗神父抬起了头,透过圆圆的眼镜片,打量着.房里的布置和家具,打量着面前这位激情不足,冷静却绰绰有余的绅士,以及他身后摆的两只箱子,那是爵士最近在公寓刚完工还没有装修的情况下就进驻时带来的。
“我想罪犯突然被公寓大楼里的什么人或事给惊了,”布朗神父又开口继续他的推理。“顺便问问,您为什么也早早地住进大楼里来了?……还有,年轻的亨利告诉我您住进大楼那天曾和他有过约会。这是不是真的?”
“完全没有的事,”斯坦恩回答道,“头一天的夜里,我从他的叔叔手里得到钥匙。我也不知道亨利那天早上为什么会从那里钻出来。”
“哦,”布朗神父说道,“我想我能猜到他去那里的原因……我想他正准备出门时您惊了他。”
“那您同时也认为,”斯坦恩爵士灰绿色的眼睛辉光一闪,“我也是您没解的谜之一?”
“我想您身上存在有两个谜。其一,您当初为什么主动从桑迪公司辞职;其二,您为什么又搬回来,而且住进了这座新修的大楼。”
斯坦恩抽着雪茄烟,若有所思。接着他抖掉烟灰,按了按面前桌上的铃。“如果您肯原谅,”爵士说道,“我还会请两个人进来。杰克逊,您认识的那个小个子侦探听见铃声就会进来,我还请了亨利·桑迪,让他等会儿来。”
布朗神父站起身,走到壁炉前,望着炉火沉思着。
“现在,”斯坦恩爵士继续道,“我不在乎回答您提出的两个问题。当初我离开桑迪公司是因为我肯定公司里面有名堂,里面有人在偷钱。我现在回来,住进了这套公寓是因为我想看到休伯特爵士之死的真相——在现场。”
个子侦探进屋时,布朗神父转过了身子,双眼凝视着地毯,嘴里重复道,“在现场。”
“杰克逊先生会告诉您,”斯坦恩说道,“休伯特爵士曾雇用他找出谁是公司的蛀虫。在爵士失踪的前几天,他曾给过爵士一份报告,里面写着他的发现。”
“是的,”布朗神父开口道,“现在我知道他失踪在了什么地方。我知道他的尸体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您的意思是——?”主人着急地问道。
“就在这里面,”布朗神父一面说,一面用脚踩着地毯处,“就在这里,在这舒适的屋里,在这昂贵的波斯地毯的下面。”
“您怎么想出来的?”
“我刚刚记起来的,”布朗神父说道,“我在睡梦中曾发现过。”
他闭上了眼睛,极力想重新构成梦中出现过的画面,一面喃喃自语,像是在呓语:
“这是一桩谋杀案,其关键在于怎样藏匿尸体;我想我是在梦中解决这一问题的。平时我总是在早上被建筑工地的敲击声所惊醒。而在那个特别的清晨,我迷糊中被惊醒,又倒头睡去,再醒的时候就预感到睡过了头,但事实上又没有睡过头。为什么呢?是因为那天清晨有过敲击声,虽然工地当时已经停工了。那敲击声急促、紧迫,出现在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自然有所反应,但随后又倒头睡去,这是因为熟悉的声音并没出现在平时习惯的时间。现在想一想,罪犯为什么要工地上所有的工作都突然停下来,等待新工人进场。这是因为如果老的一批工人第二天再来,他们会发现夜里有人加了班,赶了工。只有他们才知道昨天工程的进度,只有他们才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浇灌了水泥,铺平了地板。这人必定懂得整个工艺,必定和工人们混得烂熟,偷学了他们的技术。”
在布朗神父讲述之际,门被推开了,一个头突然伸了进来。这是安装在粗壮脖子上的一个小脑袋,他正透过镜片,对着屋里的人眨巴着双眼。
布朗神父眼睛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讲下去,“亨利·桑迪自称他这个人不善于隐藏。但是我认为他太过于自谦了。”
门边的人转过身,顺着过廊迅速地溜走了。
“这些年来,他不仅成功地从公司偷走了不少钱,”神父的神态心不在焉,“而且当他的叔叔发现了他的偷盗,他就对他下手,并以一种最为新颖的方式把他的尸体藏匿起来。”
在此同时,斯坦恩又一次重重地、长长地按了一次铃,铃声刺耳。已紧随在亨利身后的小个子侦探突然被击倒,像电影里的人物似的机械地向前滚动。布朗神父身子倚在阳台上,向下面望去。亨利像子弹一样射出前门,飞奔而去;街道上五六个人从栅栏后,灌木后跃出,像网一样散开,紧追不舍。布朗神父只是找出了案情的主要线索。一切都发生在这套公寓里:亨利在这里掐死了叔叔休伯特,把他的尸体藏在了坚固防漏的水泥地板下。为做到这一点,他不惜把整个工程都停了下来。被浴衣包里的别针一刺,神父就产生了自己的怀疑;这一刺告诉他自杀一说仅仅是布下的一个谜局,从这层意义上讲,挨一下刺也是值得的。
神父觉得他终于开始理解斯坦思爵士了,而且他喜欢和这个性格奇特的老头打交道。
以前他还怪他是冷血动物,现在明白他是一个有正义感、有荣誉感、值得尊敬的老头子。
正是这种正义感和荣誉感使他当初因看不惯而离开了公司,后来认识到这是推卸责任的做法,又主动地回来了,像一个努力的、令人讨厌的老侦探,住进了休伯特被害死的那套公寓。由于他的进驻干扰了罪犯的计划,在惊恐万分的情况下,亨利疯狂地安排和布置了浴衣和自杀那一套谜局。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在布朗神父回家休息之前,他再一次抬起头,扫视着面前这座高耸直刺夜空的黑色楼体;此时此刻的他记起了古老的埃及和巴比伦,以及所有那些人类所修建的、号称是永久性的建筑,可现在不都成了瓦砾散沙了吗?
“我开始的评论现在看来是对的,”布朗神父喃喃地自语道。“他让我想起了法国诗人柯比有关法老和金字塔的诗句:山一般高大的屋啊,本应庇护千家百户,然而最终却成了一个人的坟墓。”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