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第13个小时》 作者的话 当你翻开下一页,发现标题赫然是第十二章时,你并没有看错。 这是一本采取倒叙形式的小说。在享受这趟旅程的过程中,你便能领会到这般叙事的缘由。 献给维吉尼亚,我的挚友,我全心全意爱你。

题记

?99lib? 消磨时间不可能不伤害永恒。 ——亨利·戴维·梭罗 我的一切都是为了那辉煌的一刻。 ——伊丽莎白一世 我宁愿做个钟表匠九九藏书。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第十二章 7月28日 晚上9:22 黑发男子将那把充满异国风的特制手枪滑过桌面。手枪的外壳光亮、精美,古铜中带点金色调,象牙色的手把上还镶着几颗珍贵的宝石。和19世纪制造的一般枪械不同,这是一把1872年精心打造的六连发手枪。随时间的消逝,它遗落在不知名的地方,逐渐被历史淡忘,最后成为收藏家圈子内口耳相传的神秘宝物。 跟那个时代的其他珍品手枪一样,它的枪托和七英寸半的枪管上都布满了精致的蚀刻文字,但这些蚀刻却与众不同。它们是从《圣经》、《可兰经》和《摩西五经》里摘录下来的经文,并以优雅精巧的书法字体刻出:通往地狱的大门宽广无比——你们会在地狱相聚——仍带着神谴——也许置身于黑暗——对你们怀有敌意的人,你们也要对他们怀有敌意。这些字句以英文、拉丁文和阿拉伯文相陈并列,仿佛这把手枪是上帝的武器,专门设计用来打倒罪人。 相传,这把手枪是专为奥斯曼帝国第三十七位苏丹——穆拉德五世(Murad V)而制,他在位仅仅九十三天,据说在他于1876年8月因疯病退位之后,这把手枪也跟着销声匿迹。 “双动式转轮手枪。”男子说。他拿起这件精致的武器放在戴着手套的掌心,“这种手枪相当罕见,我敢说它绝对是枪中极品。” 伊森·丹斯宛如对待新生儿一般,以极其恭敬的谨慎态度捧着它,他那双血丝满布、带着睡意的眼睛,此时正聚精会神地检视着这把精致的手枪。他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抚它,细细鉴赏着手枪上青铜和黄金的质感以及精巧的手工。最后,他恋恋不舍地放下它,把手伸进发皱的蓝色运动上衣口袋里。 “看样子,连枪支也融入了同样的宗教狂热。”丹斯将一颗.45口径的纯银子弹放到桌上。弹壳上同样刻了许多优美的阿拉伯文。“弹膛里还有五颗子弹,不知道为什么都是银的,1876年的伊斯坦布尔又不是到处都有狼人横行肆虐。不过话说回来,这把手枪是为疯子设计的,所以银子弹也没什么大不了。” 尼克·昆恩坐在丹斯对面,沉默地望着那把手枪。他仍闻得到刚擦上不久的保养油和残留在枪膛上的一抹淡淡硫99lib.黄味。 “这样的极品大概值多少钱?五万?十万?”丹斯又拿起它,像西部片中的警长般转动枪膛,“过去,这把枪只是个传说,一百三十年来没有任何持有人的记录。你到底是在哪里找到这种奇货的?是在古董市场吗?还是黑市?还是在所谓的‘秘密市场’?” 尼克虽默然不语地坐在那里,脑中却是千头万绪。 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灰发男子探头进来。“丹斯,你过来一下。” 丹斯摊了摊手。“我现在有点忙。” “你忙?人生真是烂事一箩筐。今天出了坠机事件,整个办公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顶多加上夏诺和曼斯。如果你不想回野地去处理那堆女人小孩的碎尸残骸,最好马上给我滚过来。” 丹斯啪的一声把枪膛推回手枪,又转动一下,举起它,望着枪管,仿佛在瞄准某个想象中的目标。 最后,他把手枪放回尼克面前,凝视他半晌,拿起一颗银子弹。 “别乱跑。”丹斯说完后便走出去,关上铁门。 尼克·昆恩终于吸了一口气,这仿佛是过去三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呼吸。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把这个噩耗推到脑中最遥不可及的角落,倘若他放任情绪恣意窜流,它必定会将他啃噬殆尽。 他穿着茱莉亚两星期前送他的三十二岁生日礼物——灰蓝色的杰尼亚牌休闲西装外套,在熨烫过后就跟裁缝师刚做出来的一样新;他在外套底下穿了一件淡绿色的POLO衫,配上一条牛仔裤,这样的休闲打扮几乎是他每周五必穿的另类制服。尼克深金色的头发有点过长,需要修剪,虽然他老早就答应茱莉亚要去理发,但却拖了三个礼拜都没剪。他刚强的面容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思,这种特质在做生意或是玩扑克牌时都很吃香,没有人能从他眼里看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但茱莉亚却能从他嘴角微小的弯度看穿他的念头。 尼克环顾四周。这个窄小的房间显然是专门设计来让人心生焦虑的。室内只有一张铁桌,莱姆绿的塑胶桌面上放着那把镶了宝石的精巧手枪,还有四张坐起来超级不舒服的铁椅,他才坐十五分钟,屁股就已经发麻了;一个套着铁笼的白色时钟挂在门边,现在已经快九点半了。墙上除了一块巨大的白板之外空无一物,三支彩色的白板笔用鞋带绑着,吊在一角。白板对面有一块双向镜,能让站在镜子另一头的人看到这里的一切,也可以让坐在这房间内的人心生怀疑,不知道有几个人站在隔壁房间观察他、评估他,甚至在他尚未进入法庭抗辩之前,就已经判他有罪。 一股强烈的痛楚揪住尼克的心,他生命中的一切都停止了。两个小时之前,他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榨干,脑中被无数的疑问和困惑所占据。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依稀闻到了茱莉亚身上的馨香,仿佛这股香气始终盘踞在他的灵魂之中。 尼克到西南部出了四天差,今天凌晨三点才回到家,他累得连自己怎么上床的都不知道,不过他仍记得刚醒来时的情景。 朱莉亚身上只穿着一件印着埃里克·克莱普顿图像的T恤,但这件T恤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便被扔到地上,露出她完美无瑕的胴体。虽然她今年已经三十一岁,身材却几乎跟十六岁时一样健美;她的乳房坚挺,小腹紧实,微微露出练过的肌肉,古铜色的长腿柔软而有弹性。她是西班牙、爱尔兰和苏格兰的混血后裔,脸蛋充满古典美;高挺的颧骨,丰满的嘴唇,无论在何处都能让许多男人对她行注目礼。夏天时,她的皮肤会被晒成明亮的黄金色调,鼻子上冒出几颗淡淡的小雀斑,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格外诱人。 她跨坐在尼克身上,俯下身,轻柔地吻着他的唇,唤醒他。他迷失在她金色的长发和薰衣草花香中,被她天然的体香充盈着心神,片刻之前的美梦,此时幻化成真。即使经过了十六年,他们的热情始终未减。他们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白天即将面对的烦忧,只是尽情地享受在彼此怀中的恬适感。 阳光在白色的枕头上飞舞时,尼克终于起来伸懒腰,看到阳台上的小桌子后,他瞬间清醒。 尽管茱莉亚工作繁忙,时常睡眠不足,但她还是起身准备了早餐,就放在二楼起居室外阳台的铁桌上。培根、蛋、新鲜的柳橙汁和煎饼,全都在他沉睡时被悄悄地从厨房端到阳台。 他们只穿着内衣和T恤坐在阳台吃早餐,太阳也开始爬上夏日早晨的天空。 “我们今晚要跟莫勒斯一家在瓦哈拉餐厅吃晚餐。”茱莉亚说。 尼克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抬头看她。“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要待在家里了。” “他们没有那么可怕啦!”茱莉亚露出和缓的笑容,“我真的很喜欢法兰,况且,汤姆也没那么糟啊!” “他只在乎他自己。”尼克吃完自己盘中的食物,把空盘子放到托盘上。茱莉亚拿起其他的盘子摞在他的盘子上。 “我以?99lib?为我们要一起安排晚上的节目,而不是为对方做安排。”尼克说。 “尼克,”茱莉亚沉下脸,“我们根本就订不到九点以前的位子。”随后,她走进屋里,留尼克一人兀自站在原地。 十五分钟后,他穿上自己最喜爱的李维斯牛仔裤和POLO衫回到卧室,茱莉亚已经换好衣服,正要走向门口。她已经从性感的妻子变成身着黑裙、脚踏纽约时尚名牌设计鞋、穿着丝质白衬衫的上班族。她拿起皮包挂到肩上,回头看他。 “我觉得我们应该取消这次晚餐,”尼克平静地说,嗓音近乎恳求,“我真的只想待在家里。” “你就当是陪我去好了,”茱莉亚边说边走到门口,“搞不好会很愉快。” “我不想去。” “九点钟。”她的口气开始不高兴。她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外,“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知道了!”尼克有点生气,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绕一圈,又传到门厅来。她则在十秒钟后重重地关上后门作为回应,那砰的一声撼动了整个屋子。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首次以这么恶劣的情绪分别。通常应该用充满希望和乐观的心情开始这一天,然后才被磨人又艰苦的工作拉进深渊才对。 他发完脾气马上就后悔了,早上分别时不该为晚餐这种小事吵架。但他想,反正永远都有明天,还有另一个周末等着他们。他试着打她的手机,却没人接,不过这也还算正常。 审讯室的灯光闪烁不定,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又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苍白暗淡的灯光才稳定下来。 “抱歉,”丹斯说,“工人已经修了九个小时,电灯之前还是好的。” 他坐到椅子上歪着头问:“你喜欢洋基队还是大都会队?” 尼克只是呆望着他,稍显 60ca." >惊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他竟然还问得出这种问题? “杰特在第九局下半场打了个大满贯全垒打,以六比五赢了红袜。”丹斯看尼克不大感兴趣的样子,摇了摇头,手插进口袋。 另一个男人走进来,没有开口说话。他把椅子往后倒向墙壁,拨开几绺凌乱的头发。罗伯特·夏诺长着一副标准的倒霉相,肌肉发达的体格挤在小了两号的短袖上衣里,使他的手臂和胸膛格外突出;往后梳的黑发说明了他是爱尔兰人,他下巴处有道疤,灰蓝色的眼中充满怒气和责难。夏诺手里转动着老式的警棍,把它当成迷你球棒似的挥来挥去,宛如20世纪50年代的纽约巡警。尼克不禁想,这个家伙铁定已经认定他有罪。 丹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119专线。”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快地响起。 “我是茱莉亚·昆恩,”茱莉亚低语着,“这里是拜瑞丘汤森巷五号。请你们快点来,我丈夫和……” 电话突然断掉。“喂?”总机小姐问,“喂?女士?” 尼克保持沉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而是怕一开口就会精神崩溃。他很清楚六点四十二分时自己人在哪里,他在书房里工作,除了到厨房拿几罐可乐和奥利奥巧克力饼干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枪声吓了他一大跳,他的听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他只迟疑了一下,便猛然从椅子上跳起,冲过客厅和厨房来到衣帽间,发现通往车库的后门大开着。 他不明白茱莉亚为什么又忘了关门,但他看到茱莉亚平常挂在挂衣钩上的皮包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想把皮包捡起来时,才发现有血从白色的护墙板滴落,他的目光循着血滴往下移,看到她的黑裙子、她的长腿,还有一只穿着托利·伯奇牌黄色鞋子的脚从后楼梯旁露出来,她的脸庞和身体都被楼梯遮住。 他坐倒在地,肺里的空气像被全部吐光一般。他的心仿佛在瞬间死去,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到他最好的朋友泪流满面地站在面前。他放开茱莉亚的腿站起来,马库斯的手抓着他的肩膀,阻止他过去看茱莉亚的上半身。马库斯体重两百磅,有一身强健的肌肉,他死命地抓住尼克,不让他看到那幕会纠缠他一辈子的骇人景象。 尼克使劲挣脱好友的钳制,想靠近妻子。最后,他发出痛苦的叫喊,哀号充斥整个房间,化成无声的泪水,宛如世界垮落般发出虚无的呐喊。 他们在隔壁的马库斯家等警察,静静坐在前廊的阶梯上,一个多钟头后才听到警笛声悠悠响起,像在宣布有不幸的事件发生在这个社区。那警笛声让尼克永生难忘,那代表着他痛失爱妻,莫名遭到指控,同时也是一场令人难以想象的噩梦的序曲。 灰发男子又探头进来。“他的律师到了。” “速度还真快。”丹斯说。 “只要有钱就不用苦苦等候。”夏诺说。这是他首次开口。他把椅子往前翻,站了起来,朝门走去时还朝尼克迅速一瞥。 “我们快走吧。”那名灰发男子挥挥手催促两名警探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但不到三十秒又被打开。尼克的心跳甚至没有时间放慢。 那名男子走进来的模样似乎是把这里当成他自己的房间。他身材高大,衣着体面,充满智慧和沉稳的气质,他驱走了些许尼克在过去几个小时中经历的惊恐气氛。这人的发色很深,有斑驳的灰发穿插其中,鬓角有两抹醒目的银亮发丝;他的双目锐利专注,炯炯有神;他的脸庞布满风霜,眼角和额头古铜色的皮肤刻着细纹。他穿着双排扣的蓝色外套,熨烫齐整的亚麻长裤,黄色的丝绸领带映衬着浅蓝色的衬衫,无不显示着这名男子的修养和品位。 “他们把你大部分的东西都拿走了吧?”男子操着浓重的欧洲腔问,拉开一张铁椅在尼克对面坐下来。 尼克盯着他看,眼中充满疑惑和不解。 “你的皮夹、钥匙、手机,甚至你的手表。”男子看着尼克手腕上的表带痕迹,“他们慢慢抹去你的身份象征,接着夺走你的意志、你的灵魂,最后他们要你说什么你就会说什么。” “你是谁?”尼克问,这是他在这四面墙的禁闭内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米契叫你过来的吗?” “不是。”男子顿了顿,环顾四周,然后打量着尼克,“就他们控诉你的这件案子来说,律师是你最不需要的人。律师会收你一小时六百美元,给你一张五十万的账单,让你即使在监狱里服二十五年徒刑时还欠他一堆钱。” 尼克凝视着这位高雅体面的男士,心里更加迷惑。“米契已经在路上了,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 男子点点头,神态镇定,双手放到桌子上向他伸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感到非常难过,这是最糟的情况:他们没给你任何哀悼的时间,直接把你带过来审问,逼你招供。”男子停顿一下。“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所谓的正义变成某种争输赢的游戏,而非寻找真相。” 尼克上下打量这个人。 “你有没有看到他们是怎么写你的档案的??”男子说,“内容很详细,我不认为他们会给你抗辩的机会。” “我没有杀我的老婆。”尼克终于开口。 “我知道,但他们可不这么认为。他们只看重动机和凶器。”男子的眼神落在桌子中央的那把枪上,“他们希望你认罪,这样就不用写一堆报告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会花上十二个小时,慢慢磨掉你的意志,逼你认罪,以后就不需要花好几个礼拜跟检察官会面,或者花几个月的时间准备上法院的资料。”男子顿了顿,“你会被定罪,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在那里哀悼妻子的死,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不是律师,那你来做什么?” 男子温暖的眼神紧锁在尼克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你还有救她的机会。” 尼克回望他,这不合逻辑。他又探身靠近那人一些,想弄清楚。“你刚刚说什么?” “如果你能离开这里——如果,你可以救她,你愿意吗?” “她已经死了。”尼克不解。这个人好像根本搞不清楚实际状况。 “你确定吗?”男子靠过来直视尼克,“事情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样。” “你是说我的妻子还活着?”尼克的声音沙哑,“怎么会?我亲眼看到……” 男子把手伸进外套胸前的内袋,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从桌面上推过去给尼克。 尼克看了看审讯室的双向镜。 “别担心,”男子微笑,“没有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 “他们都在忙坠机的事,死了两百一十二个人。这个城镇跟你的人生一样都被搞得天翻地覆。” 尼克感觉他的世界天旋地转,犹如清晨时分,在清醒与熟睡之间,他的心中充满许多矛盾的画面和念头,迫切地想整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 他低头看看那个信封,手指伸到信封的粘贴处…… “现在不要打开。”男子压住尼克的手阻止他。 “为什么?” “等你离开这里再打开。”男子收回手,坐回原位。 “离开这里?” “你有十二个小时。” 尼克看着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九点五十一分。“十二个小时?要做什么?” 男子从外套里拿出一只金怀表,打开,露出老式的表面。“时间不能浪费。以你现在的情况而言更是如此。”男子合起表,把它交给尼克,“鉴于你缺了块表,以及你所受到的压力,你得收好它,并随时注意时针的位置。” “你是谁?” “你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写在那封信里,但我刚才已经说过,等你离开这里之后再打开它。” 尼克四下张望,看看双向镜,再看看破旧的铁门。“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你留在这里是救不了她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现在人在哪里?” 男子看看墙上的钟,站了起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思考要怎么离开,只剩九分钟了。” “等一下……” “祝你好运。”男子在门上敲了两下,“要时刻留意那块表。你有十二个小时,在第十三个小时,一切都将结束,她的命运、你的命运都将成为定局。她的死有可能比你所想象的更加凄惨。” 门打开了,男子走出去,尼克兀自坐在原位。他凝视着信封,很想打开它,但很快就把信和金表收进外套胸前的口袋。他知道,如果这些东西被他们发现,他将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尼克亲眼见过她的尸体,只是没看到她的脸,因为马库斯拉住了他,想保护他,不让他看到那悲惨的画面。枪夺走了她的生命,也偷走了她的美丽。但他摸过她的腿,也见到了她身上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衣服。毫无疑问,那具尸体一定是茱莉亚。尼克将手伸进口袋,想拿出那封信,但却在半途停下来。他脑中响起了那人的警告。他把信塞好,回想着那名男子的眼神,充满说服力,又如此真诚。 当所有的希望都从这个世界消失时,那名男子再度将其点燃。尼克无法想象茱莉亚为什么还活着,但是只要还有一丁点可能性,只要有任何救她活命的机会,他就会想尽办法逃离这个上锁的警局房间。 各种可能性和心中的目标取代了哀伤和困惑,逃出警局的审讯室虽然不可思议,也相当莽撞,然而…… 其实不是完全不可能。 尼克看着两英寸厚、装了沉重门闩和锁头的房门,这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别的门。他又看看白板,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表针快要指向十点钟。随后,他的眼神落在令人备感威胁的双向镜上。他注意到自己镜中的影像:独自一人坐在单调潮湿的审讯室里一张极不舒服的铁椅上,桌上摆着那把致命的手枪,然后,他笑了。 这是面用玻璃做成的双向镜…… 丹斯警探回到审讯室。这名三十八岁的警探永远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瞪视尼克,把一个文件夹丢到桌上。他的白衬衫衣角露出一截没扎进去,突出的配枪使他的外套变了形。 “在夏诺进来之前,你想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丹斯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打开文件夹,注视着里面的一张相片,他故意不让尼克看见,“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人做出这种事?是为了钱吗?” “为了钱?”尼克相当困惑,“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真是太好了,你会说话。” 尼克瞪着丹斯,眼神落在丹斯外套里的隆起上,正好看到配枪的尾端露出来。 “我感到很遗憾。”丹斯同情地停顿一下,“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请问,你们最后一次谈话是什么时候?” “我们今天早上吵过架。”尼克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吵些什么?” “跟她朋友吃晚餐的事。” “嗯,我大概能理解。她和她的女性朋友开心地聊着天,你却只能陪着这位女性朋友的丈夫,而你跟他却毫无共同话题可言。我的前女友也曾把我拖到泽西海岸,去她朋友家度周末。那一整个周末都在下雨,害得我跟某个讨厌鬼困在屋子里,而她们却跑去逛街,那个王八蛋一直讲他的无聊生活,我很想逮捕他。从此以后我就恨死泽西海岸了。” 丹斯很有手腕,他想利用同情和两人间的共同点赢得尼克信任,但尼克没那么笨,不会上他的当。 “在那之后你们说过话吗?”丹斯继续问。 “没有,我整天都在忙。视频会议和一堆文件让我忙得不可开交,而且我知道她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她是律师吗?”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 “抱歉,这是习惯。”丹斯合上马尼拉纸制的文件夹,把它放在桌上,就在那把不祥的柯尔特手枪旁边,“她整天都在办公室里吗?” “我不知道。”尼克有点突兀地回答。 “你们后来就再也没说过话了吗?” “她打过几次电话来,但我没接。” 丹斯看着尼克,不发一语。 “我知道这很幼稚,”尼克说,“我知道,可是——老天,我们为什么要谈这些?可恶,有人杀了我太太,但绝对不是我!” 尼克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似乎萦绕了好几分钟后,他们才转移话题。 “这里写着,”丹斯用手指敲着文件夹,“你有九毫米德制席格·索尔手枪的执照。” “我有。” “那把枪在哪里?” “在我的保险箱里,过去六个月来一直都放在那里。茱莉亚很讨厌枪。”尼克痛恨这种讽刺的情况。 “所以你知道怎么用枪?” “如果连驾照都考不到,何必买车?” “不要耍嘴皮子。” “不要把我当成白痴。你就是一副我杀了她的模样。” “我想帮你。”丹斯说。 “听着,如果你想帮我,现在就该出去寻找真正的凶手。” “很好,如果不是你做的,就多告诉我一点细节,这样才有希望抓到真凶。” “所以你相信不是我做的?”尼克燃起一线希望。 “问题是,”丹斯拿起那把黄金和青铜外壳的手枪,“这把枪上印满你的指纹。” “可是没有人来采我的指纹呀。”尼克困惑地摊着手。 “我们已从你的皮夹和手机上采到指纹了,我亲自采的。”丹斯顿了顿,“跟凶器上的指纹吻合,你得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把枪上只有你的指纹。” 尼克头晕目眩地呆坐着。他从不曾见过这把枪,更别说碰到它。事实上,他连自己的枪都有六个月没碰,他最后一次用枪是跟他的朋友马库斯·班纳特去射击场练习。枪支赋予人类极度强大,甚至可说是不可思议的力量,是生或死,只要扣下扳机就能操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还得补充一句,”丹斯继续说,“弹道测试报告可能要好几天后才会出来,因为大家都在忙空难的事,不过你手表上有弹药残留物,跟子弹上的火药一致。所以,假如你的说词属实,就请你‘全部’说出来。就算你想捏造事实,也得编得更有说服力一点。” 夏诺走进审讯室,锁上门。“我建议你编个好一点的故事。”他显然已从双向镜对面听到了全部的对话,“尽量看着镜子中央的摄像机,这样之后要转给陪审团看时就方便多了。” 尼克再次茫然失神,他在丹斯身上看到的一线希望随着夏诺的现身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他又抬头看了一下时钟。九点五十六分。 夏诺将警棍往桌上一敲,不仅吓到尼克,连丹斯也被吓到了。 “你这个冷血杀手。”夏诺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在档案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只需要尽快把你定罪……” “先等一下。”丹斯打断夏诺,想让他镇定下来。他靠向椅背,跷起双腿。 “想都别想。有个女人死了,”夏诺大叫,“她可没机会‘等一下’,我才不管她是不是你老婆,我只要答案。她是跟别人上床被你逮到了吗?还是你跟别的女人乱搞被她发现了?” 尼克愤怒地瞪大眼睛。 “我知道你很生气,来啊!快点抓狂!”夏诺嘲弄他,“告诉我你是怎么杀掉你老婆的!这身光鲜亮丽的意大利名牌衣服、进口车和市郊的小豪宅全都是装饰你那颗黑心的虚伪外衣!你跟那些在巷子跟妓女乱搞的流浪汉没两样。” 尼克必须使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他浑身紧绷,血液沸腾。 “一定是因为她跟别人上床,所以你杀了她。”砰的一声,夏诺又把警棍往桌上一敲。 但这次的力道太强,把丹斯吓了一大跳。双腿跨在椅子上的他一时失去平衡往后栽,只能用双手拼命抓住桌子。 夏诺爆发的怒气、警棍打在桌上的响亮声音把尼克逼到了极限。他的妻子死了,别人却指控他是杀人凶手,不但如此,这名警探竟还质疑他和她的清白。 丹斯往后倒时,情况瞬间变得一团混乱,他的外套往后飞,露出挂在肩上的枪套和九毫米手枪的枪托。尼克来不及多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丹斯的枪套上拔出那把手枪。 尼克扳开格洛克手枪的保险,手指停在扳机上;他凭着记忆做出本能反应,虽然他很讨厌枪,但不表示他忘了怎么用枪。他跳过去,卡住失去平衡、摇摇欲坠的丹斯的脖子,枪口指着他的头。 丹斯戴着手套的手慌乱地挥动,情急之下抓向尼克的手臂。 “把枪放下。”夏诺拔出自己的手枪大叫,他单膝着地,枪指着尼克的头。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她还活着。”尼克像个疯子般叫喊,目光在夏诺和墙上的时钟之间来回游走,“我的妻子还活着。” 夏诺和丹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好,”夏诺用枪口指着丹斯的头,镇定地说,“先把枪放下,你可能觉得……” “狗屁,”尼克对他大吼,“你不知道我的感受!” “我知道失去她,又发生这一切让你很痛苦,你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如果别人杀了她,我们就去抓那个凶手;但你这样只会害自己白白送死,杀妻不会被判死刑,可是如果杀警察……就是死罪,他们会把你处死。” “你不懂,我妻子还活着;是有人陷害我,我得立刻离开这里。”尼克拖着丹斯往后走向双向镜。 “把枪放下。”尼克对夏诺大吼。 “想都别想。”夏诺回喊。 尼克看了看时钟。九点五十八分。他用拇指将丹斯那把九毫米手枪的击铁推回去,响声把丹斯吓了一大跳。 “鲍勃,”丹斯瞪着夏诺,“你按他的话照做就是了。” “不可能。” “照他的话做,”丹斯说,“不要拿我的命来逞英雄。” 夏诺的眼神虽然很不服,但还是照做了。 尼克立刻用枪指着他身后的玻璃,扣下扳机。枪声宛如大炮般震天鸣响,玻璃裂成无数碎片,露出对面的阴暗小房间,房间正中央的摄像机对准他们。尼克用枪抵着丹斯的下巴,火热的枪管摩擦着他的皮肤。 “你疯了吗?”丹斯高声尖叫。 夏诺再度拔出手枪瞄准尼克。 “看着我,”夏诺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他一面用枪口对着尼克,一面拿起文件夹,倒出一叠八乘十寸的相片。“你看过这些照片吗?”夏诺咬牙切齿,将照片一张张拿起来给尼克看,近在咫尺。 总共有二十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全彩照片,血色浓艳,跟尼克想象中完全不同,跟电视或电影也不一样。虽然屏幕上的鲜血令人厌恶,但在内心深处,你很清楚那只是好莱坞的拍片伎俩,你还是可以很平静。但这些相片却是真的,深深地吸引着尼克的目光,bbr>藏书网尽管他很想逃避,却还是仔细地看着每张照片的全部细节。他看看地板上的血迹,还有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身上穿的衣服和裙子;她无名指上那个他在圣帕特里克教堂为她戴上的婚戒,最后才看她的脸,或者该说是那张残缺不全的脸。 她左半边的脸部没了,一只眼睛不见,太阳穴和额头碎裂,但右半边……只要看到她的蓝眼睛和金黄色眉毛底下淡褐色的雀斑,他就能肯定这个仰望着他的女人确实是他的妻子。 这时,他心中充满困惑,脑中发出无声的呐喊,这些照片印证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茱莉亚已经死了。 “我数到三,”夏诺说,“就算你要杀掉丹斯我也不在乎,我要杀了你,当着摄像机的面,因为我的行为非常合理。” 尼克压在丹斯下巴上的力道加重了些,警探紧张地抓紧他的手臂。这时,尼克意识到丹斯的右手没有无名指,乳胶手套的空洞处像一绺头发般荡来荡去。 尼克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朝顶端的整点方向前进。 “一。”夏诺低声说。 “不可能。”尼克情急之中又看了一下那些照片,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希望他是另一个人,便能逃离现在这颗空洞的、如死去一般的心。茱莉亚的脸庞回望他,尼克再次感到极度悲痛,几乎无法忍受。他想转移目光…… “二。”夏诺更大声了,他的语气似乎在说,他会说到做到。 “我得离开这里。”尼克说。一种异常的平静突然占据他的心。“你不懂,我可以救她。”但茱莉亚已经死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根本不合情理,如果她都死了,他又该怎么救她?然而,那名男子的声音犹在耳际。你有十二个小时,在第十三个小时,一切都将结束…… “三。” 尼克看着夏诺慢慢扣下扳机。 在击铁打到弹匣尾端之前,在子弹射出枪管之前…… ……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第十一章 晚上8:12 六十英寸的电视屏幕里充满了烧焦的黑色土地,空旷的原野上零星散落着白色的碎片,近看后会发现,那是两百一十二具盖着白布的罹难者残骸。AS300喷气式客机在今天早上十一点五十分离开纽约的威彻斯特机场,两分钟后,在清澈的蓝天中向下坠落,坠毁在拜瑞丘上城区的运动场。 从空拍镜头里,可以看到方圆约四分之一英里的残骸区域,犹如恶魔伸手将整块地刮除一般,然而,白色机尾却完整地矗立在那里。失事地点四周的零星碎片让人无法联想这本来是一架飞往波士顿的现代化客机。 “无人生还。”金发女记者的乌黑眼眸透着哀伤,她以最简短的语句报道这起悲惨的空难事件,“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几个小时前已经抵达现场,找到了东北航空502号航班严重受损的黑匣子。预计晚间九点将召开新闻发布会。” 这些稍早前出现过的画面不停地播放:几百个消防员拼命想控制住不断燃烧的大火,旅客的行李飞散各处,消防员疲惫地低垂着头,脸上全是焦黑的尘埃,手提电脑和iPod零星散落地面,一顶完整无缺的洋基队棒球帽搁在一块未受损的草地上,严重毁损的童鞋、背包和公事包,这一切都在提醒大家生命有多么脆弱。 屋内,一台平板电视放在一间复古书房的红木架子上,书架上塞满各类书籍,从莎士比亚到汽车修理,从大小仲马到古董研究。壁炉上方有一幅让·里奥·杰洛姆的大型油画,沙发上方的墙面还有两幅诺曼·洛克威尔以二战归国军人拥抱亲人为主题的画。大型皮椅放在未点火的壁炉前面,有蓝色斑点的土黄色波斯地毯使这里呈现出20世纪40年代的绅士风格。 尼克站在书房中央,思绪一时间无法连贯,他双腿颤抖,耳中出现低沉、单调的隆隆声。他往后倒时抓住了沙发椅的扶手,直接坐到红皮座垫上。 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古怪的噩梦,口中充满怪味,苦涩且带有金属味;他的嘴唇因拼命喘气而变得极为干燥。此时的室内呈现金黄色调,仿佛是某道被遗忘的炫目强光烧灼他眼睛时留下的残影。他环顾四周,拼命想找回方位感,并不自觉地弯曲着手指,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轰鸣声灌入脑中。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令他不堪重负,失去空间感,但严格说来,他失去的其实是对时间的感觉。 他又看了看四周,这些东西终于变得熟悉。他认得这单调的隆隆声,那是发电机的声音,现在整个地区都停电了,是因为发电机才让这间屋子仍有电力。 一个名字跃入脑中:马库斯·班纳特。他最好的朋友,他的邻居。这是他的屋子,他的书房。尼克在一个小时前就待在这里,马库斯给了他同情的慰藉…… 接着,现实就像两吨重的大石块般压到他身上。 尼克一闭上眼睛就能见到她饱满的双唇、完美无瑕的肌肤、天然的美丽。她的声音犹在耳边,就像在他面前说话般清晰。她肌肤上淡淡的薰衣草香鲜明地印在他心里,这一切终于把他逼到极限。他悲痛欲绝,进入一种他从不知晓的黑暗。这片黑暗死命地掐紧他。 最后,尼克抬起头,望着电视上的飞机残骸,看到许多破碎的肢体像被丢弃的物品般散落一地。他的四周尽是死亡,这一天有很多人从幸福跌入地狱深渊。尽管眼前的事件如此惨烈,他却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自私地哀悼自身的悲剧。 他拿起电视遥控器,找到了关机键,看了燃烧的残骸最后一眼。这时,他突然瞥见画面下方的时间,于是又把目光缓缓移到最新的头条新闻。他走到电视前面,看到新的时间跳出来。尼克盯着角落里那个不透明的电视台台标,终于看到那个让他惊慌失措的东西..。 他之前一点也没注意到。电视画面中充满太多令人难以想象的死状和残骸,太多信息大量涌入,他的心又一团乱,因此他完全没发现。它清清楚楚地位于右下方,以白色字体凸显。这个不可能的信息使他头晕目眩。时钟上发亮的数字映在新闻背景上,他看了两次,以为自己眼花,或是电视台里有人弄错。他又看了一下时钟:晚间八点十五分。 尼克的视线立刻跳到手腕上,平常一直戴着手表的皮肤出现一条泛白的痕迹,他想起来了…… 他将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封信。信封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如缎,左边角落有个精致的蓝色纹章,章上有条龙,龙的上方有个狮子的头,龙的脖子被一把精美的剑刺穿。尼克不确定这是哪个俱乐部还是学校的纹章,或者属于那个把这封信给他的陌生人。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欧洲人给他的怀表,他掀开表盖,银亮如镜的金属上刻着草写体的拉丁文:XXXXXX。 (图1) 尼克的目光终于落在表面上。旧式的罗马数字时钟显示八点十五分。这景象令他一阵错愕。 他是从九点二十分开始接受审讯的,他清楚地记得审讯室墙上的时钟走向十点,他听着警探的问题,看着精致的柯尔特手枪,空气中紧张的气氛渐强,在他抢走丹斯的九毫米手枪时,情况达到最高潮。那一刻,死亡迫在眉睫。 他记得自己大约是在一小时前跟马库斯坐在这个房间,喝着苏格兰威士忌,失去茱莉亚的痛苦撕裂他的心。他们不知所措地坐在一起,伤心难过。这一切就像慢动作的影片般清晰。他清楚记得马库斯坐在他对面,安慰他一切都会没事,然后深色的房门慢慢打开,两位脸色阴沉的警探站在门口,夏诺的手握着枪托。 他就是在这个房间被逮捕的,九点钟,他被戴上手铐。 他的记忆似乎前后颠倒了,所有事件的次序都变得混乱。他记得自己之前是在审讯室里,他记得自己看到了茱莉亚的相片,是夏诺警探拿到他面前的,那些照片让他失去理智;他记得自己拿着警探的枪,跟他们僵持不下。 但他不记得夏诺扣下扳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尼克摇摇头,合上怀表,将它放回口袋。 他又看了看信封,暗自祈祷这封信能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他撕开信封,拿出两页灰白色的信纸,开始阅读。 亲爱的尼克! 我希望你已不再迷惑,虽说,你一定因为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到更加不解…… 尼克把这封两页的信读了三遍,然后折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他不确定自己该作何感想,他只是思考着,自己竟然蠢到愿意接受这件事,竟然允许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在心里滋生。 他神志不清了。 夏诺警探把茱莉亚死后的那些相片推到他面前逼他看,照片非常真实,令他整个人受到伤害。尼克想,他现在真的是神志不清了,陷入因渴望而产生的幻觉中。他被困在这个梦里,极力想让自己醒过来。 他拿出那个欧洲男子在审讯室交给他的怀表,掀开表盖,凝视着上面的罗马数字。 尽管他充满怀疑,尽管这一切都这么难以置信,但毫无疑问,他真的站在这里,表上的时间也不可能有错。 尼克曾坐在这个房间跟马库斯对饮苏格兰威士忌,并哀悼茱莉亚的死,这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情节,也不是一场梦。他的泪水是真的,心中的痛苦也是真的,马库斯安慰他的话语犹在耳际。 他也记得,自己坐在拜瑞丘警察局审讯室内,忍受丹斯的质问,看着那把从他身边将茱莉亚夺走的武器。九点五十八分时,罗伯特·夏诺将那些残酷的照片硬推到他面前,这都是真的。快到十点之前的那九分钟,他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墙上的时钟。 然而,他现在却站在这里,盯着表上的黑色小指针,这个怀表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之久,功能完好,时间显示为八点十五分。 尼克从古董桌上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机,屏幕里又出现一幕幕像恐怖电影般的凄惨画面。 眼前这条新闻无疑是件严重的惨剧,未来几天,坠机事件的相关报道想必会让全国人民都惊骇不已。他突然明白,当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在为东北航空502号航班罹难的乘客悲伤时,只有他一个人在为茱莉亚哭泣。 过了一会儿,在他将不合理的事合理化之后,他开始思考信中内容的真实性。要是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呢?就算是真的他也没什么损失。如果他接受信中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如果,他愿意接受现在的时间的确是八点十五分,那么,或许…… 不管这一切有多不可能,或者他是不是真的神志不清,如果信中字字属实,这个怀表真有这个“能力”,他或许真的可以救她。 房门突然打开,马库斯庞大的身躯占满门口。他穿着灰条纹长裤,系了一条蓝色的爱马仕领带,白衬衫的袖子卷起,一副伐木工人的粗壮体格。他走进书房时,如爪般的大手拿着一个玻璃酒杯。 马库斯和尼克当了六年的邻居,不只是开车路过时会打招呼的泛泛之交。他们都热爱冰球,因此会在彼此的家一起观看游骑兵队大部分的比赛。他们都是热情的球迷,高中时都打过冰球,但不到职业级的程度。为了补偿这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也为了延续青春时期的欢乐时光,他们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俱乐部打球。尼克担任守门员,马库斯是他永远的防守队员。 马库斯今年三十九岁,比尼克大七岁,受过律师训练,知道怎么利用法律的条文并购企业。他的事业做得非常成功,三十二岁就赚进大笔财富,但却因为离婚多次而承担着永无止境的赡养费,让他的财产大减。虽然如此,他依旧是本区最富有的人之一。他选女人的眼光跟他在并购公司时展现的专业完全不能相比。他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婚,耗去六年时间。 每次婚姻失败,马库斯都会一边埋首工作一边咒骂那些女人,他痛恨那些女人蒙蔽他的理智,喝醉时甚至还会说要去当神父。 由于经常感情失败,所以他不仅跟尼克非常亲近,也跟茱莉亚非常要好。她代表某种理智与慰藉之声。她就像马库斯的亲妹妹,帮他度过情感创伤期。她看着他像云霄飞车般起起伏伏,从伤心、愤怒到困惑。马库斯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此生最爱,但这份爱总是比他最新的合约更快燃烧殆尽。 马库斯最近正在追求新女友。席拉以前是模特、产品代言人(只是没有人知道她代言过哪个产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当过模特)。她美得令人惊艳,一头浓密的黑发,深栗色的眼睛,她的模样跟马库斯第三任妻子布莱丝正好形成对比。那位皮肤白皙的美女只戴了八个月的婚戒,就带着千万赡养费离开。 马库斯有点少年白的头发已经越来越稀疏,现在几乎可以算是光头,不完美的鼻梁在打冰球时摔断过三次。马库斯一点也不英俊,人们不会记得他的长相,这样的面孔很容易消失在人群中,被众人遗忘。但他的财富和热情的笑容还是能让他勇敢地进入爱情战场,并吸引一堆愿意帮他克服因婚姻失败而产生的不安全感的女人。 马库斯沉默地把玻璃酒杯递给尼克,两人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气氛忧伤、沉重。马库斯深褐色的眼里布满忧虑,尼克静静地看着酒杯,迷失在黄褐色的液体和威士忌酒味中。 “我知道你不是爱喝酒的人,”马库斯的嗓音低沉,语气带着一点命令,“不过现在所有的规则都不适用。” 尼克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马库斯伸出手,张开手掌,露出两颗精神科用药,是赞安诺。“这是席拉的药,她有三瓶,如果你想要安定她也有。” 尼克摇摇头,甩掉想吞下一整瓶药、结束梦魇的想法。 “有两个警探跟一个验尸官在那边搜查。他们说,整个地方都得经过评估和拍照后才能……”马库斯一时说不下去,“才能把她带走。” 这些尼克都知道,他很清楚这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事。他知道,五分钟之后,黑色的尸袋会被放在轮床上推出去,白发苍苍的验尸官会领头走在前面。他也知道,那两位警探一个姓夏诺,一个姓丹斯,他们很快就会走进这间屋子。而且,他也知道律师米契·席洛夫的事。 “你记得米契吗?”马库斯问。他好像能读出尼克的心思一样。“去年他跟我们一起去看过红翼对抗游骑兵队的比赛。” 尼克记得,那人是个讨厌的大嘴巴,话讲个不停,自以为是。但最糟的是,事情往往都会被他说中。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律师,而且我本来就要打电话给他。他是红袜队迷,昨天晚上跟我打赌洋基队会输,现在欠了我一千块。你可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跟他过不去。” 这句话跟马库斯先前说的一模一样,也跟尼克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管怎样,他是纽约最厉害的刑事案件律师。”马库斯继续说,“一定要像他这种性格的律师才有办法杜绝那些人的鬼话,反击那些没有根据的控诉。” 但尼克也记得,米契没有及时赶到警察局。 “不过我告诉你,他有个问题,他不太准时。我可以先把他叫来,这其实一点也不麻烦,因为你不需要跟一群教育程度低、脑子里只装着篮球赛和‘美国偶像’的警察谈话。” 马库斯走到铺着皮垫的大书桌前拿起电话。 尼克看着他拨号,心中想象着他会说的话。他想,他是否要让马库斯分担他紧张得几乎崩溃的情绪? “在你打那通电话之前先等一下。”尼克打断他。 马库斯停下来,缓缓地放下话筒。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尼克顿了顿,似乎让马库斯有点不自在,“但我得查出是谁干的。” 马库斯绕过书桌。“他们会查出来的,那个禽兽会为此付出代价。” “不,我得……我得阻止他。” “阻止他?”马库斯满脸困惑。 “我得找到那个人。” 马库斯呆呆地望着他,静静听着,然后停顿片刻,忖度着要说出口的话。“这事就交给警察去处理!会干出这种事的肯定是个危险人物。” “她没死。”尼克脱口而出。 马库斯叹口气,兀自镇定。“我替你感到难过,她真的是一个……完美的女人,真的,如果完美这个词有代名词,那个代名词就是茱莉亚。” 尼克把酒杯放到桌上,双手缓缓地揉着脸。他试着集中精神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跳下发疯的深渊。 “我能救她。”尼克回答。他决定接受这不合逻辑的状况。 马库斯坐在那儿,耐心地看着他最好的朋友失去理智。 “我没办法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就是能救她。” 马库斯一直看着尼克,不带愤怒,没有责备。他的眼神充满痛苦和心碎,似乎试着想象尼克和茱莉亚对彼此的爱有多深,并试图理解,那么深的爱带来的痛苦一定更严重。 “要是我告诉你我能预知未来呢?”尼克说。 “你要告诉我洋基队会赢得今年一整年的比赛吗?”马库斯不大明白尼克到底要说什么。 尼克望着壁炉,思考着该如何说下去。 “抱歉,”马库斯说,“我……我不是故意要……” “不,没关系,”尼克转身凝视着自己的好友,“这件事情听起来很疯狂,但请你听我说,不久之后,他们会进来逮捕我,抓我进警局,要我招认我没做过的事,给我看一把我从没见过的枪。” 马库斯露出紧张的神色。 “我没杀她,马库斯,我爱她胜过爱自己。她就像我赖以维生的空气。她给我温暖,让我快乐。我现在愿意不计一切跟她交换立场,拿我的命换她的命,只要能让她起死回生,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马库斯同情地说,“你现在心烦意乱,没关系,我都了解。”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最后,马库斯终于转身去打电话。“我要打电话给米契,你应该跟他谈谈。” “他来不及。” “来不及?” “他们会来抓我……”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金表,掀开表盖。 “你从哪里弄到……” “十三分钟后他们就会过来抓我。”尼克合上金表,塞回口袋。 “什么?这不合理啊!”马库斯怀疑地摇头,“他们不可能抓你。” “是夏诺和丹斯。” “你说什么?” “夏诺和丹斯警探。现在在我屋里的那两个警探等一下就会过来逮捕我。” 先前那两位警探开进车道时,马库斯曾走过去打招呼并自我介绍,然后带他们去看茱莉亚的尸体。他们告诉他,他最好待在家里等到他们把工作做完为止。他们问到尼克,还说等他们完成初步调查工作之后得跟尼克谈谈。最后,在马库斯转身走向大门时,那两人才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他。 “你认识他们?”马库斯不解地问。 “不认识,或者应该说,在他们给我上手铐之前我都没见过他们。” 马库斯惊讶地看着他。“你是说你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 尼克点点头。 “好吧!”马库斯陷入沉默。他放下电话,在尼克旁边的高背沙发椅上坐下,眼中的同情之意增加了十倍。“我想你应该不可能告诉我他们穿什么衣服吧?” “丹斯穿廉价的蓝色运动衣,”尼克立刻说出他们的服装,“白色衬衫,发皱的棕褐色长裤。夏诺是个肌肉发达的混蛋,穿着过小的黑色POLO衫和褪色的牛仔裤。” 马库斯歪着头,深吸一口气,慢慢消化尼克说的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从百叶窗望向尼克的屋子。他看得到那些车辆。从这里应该可以清楚看到那两个警察。他们正从停在尼克家车道上的车内走出来,所以尼克可以很轻易地看到他们。不过马库斯并不想在他朋友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跟他争辩。 “听我说,”尼克越来越激动,“我没有疯,洋基队……” “我们为什么要聊洋基队?”马库斯开始担心。 “他们现在正在比赛,第九局下半场就会赢了……”尼克语音刚落,突然明白这话听起来有多蠢,于是挫败地垂下头。 两个人静坐了片刻。 不过,尼克突然又抬起了头。“他的无名指……丹斯右手的无名指第二个关节以下都没了。” 马库斯还是沉默不语。 “你知道,我从你的窗口不可能看到这个。”尼克想解除马库斯的疑惑,“你问问他,在泽西海岸玩得开心吗?” 马库斯从屋子侧门走出去,踏入夏末的夕阳中。他为他的朋友悲伤。茱莉亚跟他无比亲近,她了解他,而且一次又一次地帮他从伤痛中复原。她了解他犯下的错误和他的忧虑、弱点和痛苦,她一次也不曾拒绝他的求助。 茱莉亚和尼克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两人拥有他梦寐以求的爱情。他们是他评价每次婚姻的标准,即使他在说出“我愿意”、在承诺“至死不渝”之前就已经明白,他的婚姻永远比不上他们。他们两个仿佛是一体,不是茱莉亚和尼克,就是尼克和茱莉亚。很少有人会把他们两人的名字分开,他们闲暇时总是在一起,把对方摆在第一位。 看到她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如此残暴地被人夺去了生命,简直让人丧失所有理智。谁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谁会这样夺走一个无辜的生命,夺走一名丈夫生存的理由? 茱莉亚死时,那颗子弹也等于射中了尼克。他的心智崩溃,拒绝相信现实,幻想改变过去、拯救茱莉亚。这是一个心灵严重受创、失去理智的人产生的幻想。 事发时,马库斯站在车库里,正在后备厢找一些文件,突然听到枪声从昆恩家传来。那一瞬间,一阵寒意从他背脊往下蹿。他飞快地跑过去,从他们敞开的车库门穿过,穿过衣帽间的门,看到茱莉亚歪斜地躺在后楼梯旁。她半边脸都不见了。马库斯使尽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吐出来,心中全被悲痛和惊骇占据。他跨过她的尸体,看到尼克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像个不了解死亡的小孩般轻摸着她的腿。 现在,马库斯从容穿过宽敞的侧院,走向尼克的屋子,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奔跑的理由了,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茱莉亚活过来。 验尸官的卡车和两辆没做记号的警车停在车道上。一般说来,在一个二十五年间从没有谋杀案发生的城镇突然发生案件,一定会引来大批警力,然而,现在警局的每一个警察,连内勤、秘书和前台人员都到坠机现场去了。所有消防员、急救人员、委员和镇上的医生全部出动。拜瑞丘,甚至这个县里都没发生过坠机事件,所幸这个小康社区像应对灾难事件的专业人士般反应迅速。每个能动用的人员都和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人一起去了现场全力协助。不管是帮助罹难者的家属、搜寻飞机残骸和碎尸,或处理行政上的琐事,拜瑞丘全镇人都去了三英里外的灾难现场,因此只能腾出两位警探来处理茱莉亚的事件。 尼克和茱莉亚的住所占地三亩,是少数尚未划分的大块土地之一。他们的屋子是19世纪90年代建造的,1927、1997和2007年又分别扩建。以前的主屋是占地五千平方英尺的高价农地,可算是相当气派的宅院。每个房间都挂了画和纪念品,表现出前任屋主的品位。但不像一般的大宅院只是博物馆般的展览室,他们的房子是设计给一般家庭居住的,马库斯一直认为这栋屋子将会充满孩子的欢笑声。但从犯罪现场的黄色警示带钻进去,打开厨房的门,踏进白净宽大的厨房时,马库斯清楚知道,这栋房子不但再也不会有孩子的声音,很可能尼克也不会再回来。 马库斯穿过餐厅,听到警探在前厅的说话声,不由得停下脚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退回去,感觉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着走。虽然他无法忍受再看到茱莉亚的尸体,但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她尸体躺卧的衣帽间张望。 白发苍苍的验尸官弯身将黑色尸袋的拉链拉上,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尸袋标签上写字,这个毫无情绪的动作仿佛是在填写杂货单。这名男子的黑眉跟他的白发形成强烈的对比,弯曲的身躯和风霜满布的肌肤使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五岁。马库斯猜想,今天一定有不少已退休的医生、检验员和验尸官被叫去处理拜瑞丘堆积如山的死尸。 马库斯从黑色尸袋能依稀看出茱莉亚的身形,他纳闷着想,不知道殡葬人员是否能修复她的颜面,让她的丈夫能看她最后一眼,做最后的告别。 地板上仍是一大摊血迹,后面的墙壁上还有破碎模糊的血肉和骨头,几根发丝飘飞在看不见的微风中。所有的人力都到坠机现场去了,在这几天内,都不会有人来这里为无辜的受害者清理现场。这样实在不行,他得打电话到城里找个人来料理一切。在那些人清理现场的时候,他会帮尼克安排葬礼事宜,尼克现在心神不宁,肯定无心处理这些琐事。 “喂!”那声音把马库斯吓了一大跳,他的思绪回到现实。 “你来干什么?”夏诺问,“我们刚刚跟你说过,叫你跟她先生在隔壁等我们弄完。” “我以为……”马库斯环顾四周,“我以为你们已经弄完了。” “这里可是犯罪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处理,我们得自己采集所有指纹,调查一切。等我说好才算数。” “抱歉。”马库斯往回走到厨房门口,“我回隔壁去。” “可恶,昆恩在哪里?我以为你会一直跟他在一起。”夏诺顿了顿,突然紧张起来,“他会不会逃跑?” “逃跑?为什么要逃跑?他太太死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说,”那名警探举起一根手指,“既然你人都来了,那我们就来谈谈!” 警探转身走向客厅,好像当这里是他家似的,他示意马库斯跟着他过去。“不会花太多时间。” 马库斯点点头。“只要能抓到凶手,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发现另一名警察也跟在他身后进来,不过他选择不转身去看。 “你先前说,你跟死者和她丈夫都很熟。你们到底有多熟?”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跟他们两个都很要好。”马库斯回答。 “他们其中之一有外遇吗?” “你这样说也未免太过分了。”马库斯突然很想掐死问这种蠢问题的警察。 “我们不得不问,”丹斯从他身后开口,“昆恩太太中枪时你人在哪里?” “我跟你说过了,在隔壁,我自己的车库里。我正要出去吃饭,突然听到枪声就急忙赶过来。” “有人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不过我当时正在跟我女友讲电话,她在加州度周末,你可以去查证。” “尼克·昆恩跟死者的感情如何?”夏诺问。 “她的名字叫茱莉亚。”马库斯突然开口。他努力地想控制自己的怒气,“他们非常亲近,甚至比新婚时更相爱。” “他们有谁很情绪化吗?” “没有,事实上,他们都很温和。”马库斯依旧无法相信茱莉亚已逝,他甚至无法适应再也听不到她声音的事实。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杀她?” 马库斯一时答不出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夏诺继续追问马库斯,“你能不能想出个理由来,是为了钱,还是因为嫉妒?” “尼克不可能杀她,”马库斯说,“他连动手打她都不可能,更别说射杀她。” “证据可不是这么说的。”丹斯拿起一个透明的大塑胶袋,里面装着一把精致的大手枪,看起来像是皇室专用的;象牙做的枪托上镶着珠宝。“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车厢里藏着这把昂贵的武器吗?” 马库斯看到之后立刻呆若木鸡。他从不知道尼克有这把枪。“那不可能是他的。” 丹斯一语不发地把手枪放入塑料盒,转身面向马库斯。 “不管你相不相信,”夏诺说,“我认为是他干的。如果他有律师,我建议你打电话叫律师来,我要审问这家伙,直到他认罪为止。相信我,在今天这种日子,我实在没时间听这些谎话。” 马库斯看着这个警察,突然想起他为什么过来。他看着警探过紧的衬衫和牛仔裤,认为他是个混蛋。他看了看警探的右手,但他五只手指都在。 “你是丹斯警探对吧?”马库斯问。 “不,我是罗伯特·夏诺,他才是丹斯。”夏诺指着他的伙伴。他们正要走进厨房。 “抱歉。”马库斯转向丹斯,“我是不是在泽西海岸见过你?” “我想没有。”丹斯狐疑地盯着他看,摇了摇头,“为什么问这个?” “我以为……” “我讨厌泽西海岸。”丹斯走进衣帽间时不悦地说。 马库斯看着丹斯走向装着茱莉亚的尸袋。他脱下塑胶手套,弯腰帮夏诺和白发验尸官把黑色尸袋搬上轮床。 马库斯又看了看夏诺和丹斯的着装,的确跟尼克形容的一模一样。不过,那也许是尼克从窗口看到,然后忘记了这件事。以他这时如此脆弱的心理状态判断,他很有可能躲进自己幻想中的现实。 马库斯看着装了茱莉亚的黑色尸袋,突然觉得心乱如麻,他到现在还无法接受她已死的事实。不过最让马库斯大吃一惊的是,当他的眼神回到正推着轮床出门的丹斯身上,看到这位警探的右手。 ……他的无名指。 ……第二个关节以下的部分没了。 尼克坐在马库斯的书房里动也不动。他已经读了三遍那封信,此刻沉浸在极度的困惑中。那个欧洲人写的内容实在没有逻辑,但尼克认为自己也同样失去了理智。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尼克不是个迷信的人,他也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神话、传奇或外星人。他以前并不相信什么幸运铜板、兔子脚、厄运或是破镜子这类的东西,但只要能救回茱莉亚,他现在很乐意接受这一切。 他起身在书房内走来走去,漫不经心地看着书架上的相片。有几个相框的照片是席拉,还有几张较旧的照片显然是从跟前任妻子的合照中剪下来的,另外两个相框空空如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茱莉亚、马库斯一起勾着手的照片上,那张照片陈列在书架中央的位置,他们三人都面带笑容。尼克不记得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布莱丝还是戴娜,但他不在乎,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凶杀案和坠机都尚未发生,幸福仿佛可永远持续下去。 尼克终于将自己从那张照片上抽离。他担心自己又会被忧伤的情绪淹没,于是转而望向窗外。当他看到夏诺和丹斯警探帮白发验尸官将装着茱莉亚的黑色尸袋从屋里推出来搬上卡车时,恐惧再度升起。 马库斯站在车道上,看着她被送上卡车,悲伤地垂下头。两位警探转向马库斯,接着,三个人穿过两家之间偌大的侧院,慢慢走来。 尼克很想逃,但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不管他逃得多快、多远,他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他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掀开表盖,看到上面的时间显示为八点五十五分,他又陷入沉思。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慢慢地、仔细地读着信中那不可思议的内容,宛如阅读圣经般努力消化其中的含义。 亲爱的尼克! 我希望你已不再迷惑,虽说你一定因为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到更加不解,因为现在的你又回到了今晚八点钟时所在的地方。 在生命中,有许多事情都让人难以理解,我只能说,无辜之人的死亡是很不公平的。失去我们所爱的人,让我们对残酷的命运产生无以名状的痛苦和困惑。 尼克忍不住望向窗外那辆载着冰冷黑色尸袋的卡车。 一个简单自私的行为将会反射到时间和生活中,因此夺走陌生人的生命。我们心爱的人可能会面对死亡,但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会了解是哪一刻或哪一个事件所造成的影响。然而,如果这一刻不会发生,如果能事先找到它,并取消它,它所影响的生活轨迹就能改变、修正,或许就能救人一命。 你现在站在某个房间里,在一个从你记忆中抽出来的瞬间,你想,也许是因为魔法,或是某位神祇的干预,不过我向你保证,两者皆非。 你现在正在今晚八点钟所在的房间,再一次度过那个钟头。不过,这一次你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之前如果是右转,现在可以左转;先前说不,现在可以说好。没人会知道有何不同,也没人会经历跟你一样的现象。你可以自由选择合适的方向,改变你先前经历过的未来。 你得到了一个礼物,尼克,一个能让你重新度过十二个小时的礼物。 你必须特别注意,因为这时间非常短暂: 每个钟头,在金表的分针指到十二时,你就会回到两小时前,然后重新度过你生命中的那一个小时。 向前一步,退后两步。 这种现象会重复整整十二次,不多也不少,直到你回到今天早上的十点钟。 你每次回到过去,就有了一次机会找到事件发生的原因,解救你的妻子。我就不再讲解这些技术性的问题,我只是要告诉你,每次时间倒退,你就会回到两个小时前的那个地点,重新度过那一个小时。 但请注意,每一个选择都跟你在正常的生活中一样,在我们做抉择的那一刻,都无法了解这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有能力救茱莉亚,有能力把你的生活导回正轨。但请记住这个警告,你现在冒险行进的路线充满不确定性,做任何选择之前都务必仔细思考,才不会让你未来的生活失去平衡,或影响他人的生存。 至于,为什么是你得到这个礼物、我的身份是什么、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情,此时这些都不重要,请放心,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愿上帝保佑你,并记住:时光飞逝,一去不复返。 Z. 附注:请妥善保管这封信和怀表,千万注意,绝不能让表离身。如果表丢了,或遭到毁损,你就会被困在那个时间,跟其他人一样,继续在那个时间流里前进,解救茱莉亚便再无可能。 (图2) 一个人若面对必输的状况和最黑暗的未来,便会摒弃逻辑,投向信仰、祷告等神秘之物,会说服自己,有更强大的神祇将对他伸出援手。这常发生在最绝望、最危急的时候,有可能是在商场,甚至是在战场上。在对抗敌人之际,军人会祈求上帝让他获胜,却不明白他的对手也祈求得到救赎,两人甚至很可能是对同一个上帝祷告。人会为了爱情对星星许愿,信心满满地将一块铜板丢进水池里,认为这样就能赢得头奖。人们也会摸摸兔子脚,期望自己喜爱的橄榄球队能赢得超级碗。 所以,尼克也开始相信手中这只怀表的力量,相信陌生人信里写的——虽说他完全搞不懂出现在这封信最底下的是什么语言,但他相信,只要他努力一点,应该就能阻止那名杀手,能让茱莉亚免于一死。只要他撑到九点,就能确定这一线希望是否纯属空想,确定他的信心是否放错了地方,是不是注定要重新经历在审讯室内的那场磨难。虽然这似乎有点愚蠢,但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此。 尼克突然回过神来,冲出书房,穿过两层楼高的大理石门厅,来到大门口。他扣上插锁,急忙穿过客厅的落地窗,来到后阳台。成功锁上后门和车库门之后,他又跑回书房,关上沉重的红木门,紧紧锁住。他很庆幸马库斯在书房的门上安装了插锁。在书房内门上装锁虽然很奇怪,但既然里面有一幅尚·李奥·杰洛米的大型油画和两幅诺曼·洛克威尔的画,就可以理解了。 尼克又看了看怀表。八点五十八分。 他们来了,他听到他们敲打着上锁的大门。 尼克走到观景窗前关上百叶窗,他将叶片往下翻转,不让外面看到屋里的任何动静。 他听到大门被踢开,像地震般轰隆作响,马库斯的声音在宛如洞穴般的大理石豪华门厅中响着,他一定是在气大门被踢坏的事。 书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尼克,”马库斯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我打电话给米契了,他会到警局去跟我们会面。不过这两个家伙要你跟他们走……而且,他们要你马上出来。” 尼克沉默不语,看看书房四周,又盯着手中的怀表,上面显示八点五十九分。 “听着,我会陪着你,”马库斯的语气中充满关怀,“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解决这一切。” 尼克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怀表。 “尼克,”马库斯在门外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够了,”夏诺打断他,“昆恩,马上把门打开。” 尼克坐在原位,目不转睛地看着怀表,秒针的速度缓慢无比。三十秒过去了,现在只要再等三十秒。 “尼克,拜托你开门好不好?我没有钥匙,这两个混蛋已经毁掉我的大门了。” 尼克继续盯着表,好像它可以突然把他变到别的时空,这表是个圣物,会显示出未来的真貌。 “给我闪一边去。”夏诺对马库斯吼,“昆恩,你只有五秒钟。” 尼克继续盯着滴答响的怀表,房门砰地打开,夏诺的脚踢坏锁和木门,碎片飞溅。他冲进门时已拔出手枪,紧握在胸前。丹斯也拿着武器紧跟在他身后。 “趴在地上。”这名激动的警探高喊。 尼克及时把怀表放进口袋,夏诺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倒在波斯地毯上。 “该死!”马库斯怒吼,抓住夏诺的肩膀把他从尼克身边拉走,“不要这样。” 夏诺转过身朝马库斯下巴揍了一拳,马库斯毫不犹豫地把全身气力注人他的拳头,重重地打在夏诺的鼻子上,顿时鲜血狂喷。 尼克转身,把这一切全部隔绝,他的心已经抽离,专注在口袋中的表上,在脑中倒数着九点整前的秒数。 他周围的暴力事件持续进行,马库斯大吼一声,压到夏诺身上,尼克继续数着。 三…… 二…… 一…… 第十章 晚上7:02 这次,尼克很快找回了方位感。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已经接受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他口中仍有金属味,但已经没那么明显。他的皮肤仍会畏寒,但整体来说状况良好。 他坐在马库斯家门前的阶梯上,那扇门还完好无缺。在温暖的夏夜里,大门敞开着,迎接徐徐凉风。马库斯走出门口,穿过前廊,在他身旁坐下。他面无血色,双手因惊骇而颤抖不已。 “警察马上就会过来,不过由于飞机失事……”马库斯几乎说不出话,“每个人都到坠机现场去帮忙了,所以只能腾出两个人手。他们说不要碰任何东西,还说你最好跟我在一起。” 尼克点点头,眼睛紧盯着自己的屋子。他知道茱莉亚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金表,掀开表盖。虽然对于自己会看到的东西已有心理准备,但尼克在看到分针指着七点零二分时还是很惊讶。现在正好是他倒数到九点的两个钟头前。那两个警察还没来,马库斯刚刚见到茱莉亚的尸体,仍因目睹她的死而惊魂未定。 尼克明白,他记忆中刚刚发生过的事现在还没发生。马库斯不知道尼克后来会被逮捕,不知道那两个警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大门会被踢烂。但所有的步骤对尼克而言都清晰可见。 他是唯一一个会持续经历这一切的人,因此,他得在被抛回两个小时前独力达到目的。因为,到了下一次逆转时,他将失去先前那个人的协助。 他很庆幸这天是星期五,星期五他一向都在家里工作,整天都待在家里,因为要赶在周末假期到来之前完成当周出差的分析报告,他甚至不会出去吃午餐。这样一来,每次时间弹跳时他都会回到家中,他有充足的机会专心调查这起事件。 尼克合上怀表,甩开脑中的思绪,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马库斯问。 尼克望着自己的屋子。“我得去那里。” “你要回去?”马库斯惊骇地叫,“不行,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同意,”尼克说,“不过我得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得在警察开始调查之前先处理完。” “他们说不要碰任何东西……” “我妻子被杀了,马库斯,”尼克说,比较像是在说明情况,而不是在跟马库斯聊天,“我要答案,我要知道是谁杀的。那是我家,我要回去。” “好吧!”马库斯不情愿地说,“不过我要陪你去。” 尼克起身,摇着头说:“我要自己处理。” 先前他花了不少时间(严格说来不是先前,就现在的时间点来看,那是未来)说服马库斯相信他所面临的情况,要他去看丹斯,证明他所言不假。如果想得到马库斯或任何人的帮忙,他必须想出一个只花不到五分钟就能说服他们的方式,否则会浪费太多时间,他用来拯救茱莉亚那有限的十二个小时又会被夺走。 马库斯留在前廊。“拜托,不管你想做什么,千万不要看她,那已经不是她了。” 尼克走过宽大的草坪时,马库斯的声音渐渐消失,尼克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腾不已。他得到了一个礼物,但并不了解这个礼物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关于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为什么会发生的争论或许会持续一辈子,但现在他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尽管很高兴能得到第二次机会,他还是很害怕即将面对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她的死状很可能会让他崩溃,如果他想救她,想找出杀她的凶手,就得强迫自己正视她的尸体。为了阻止那个人,他必须收集所有的信息,并调查每一条线索。 包括她是怎么死的。 尼克逼自己把茱莉亚的死暂时抛到脑后。他的焦虑、痛苦、悲伤都是自私的行为,这些只会阻碍他查出真相。这项工作无比艰难,他必须尽量专注在事实真相上,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令她免于死亡的厄运,为了扭转过去,改变她的未来。 尼克穿过车道,来到这座白色宅院前面,穿过有一百一十年历史的大门。 门厅内很暗,坠机引起的大停电让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他打开前厅的柜子,拿出大手电筒,拨动开关,发出炫目的光线。虽然太阳尚未下山,但傍晚的阳光消失得很快,无法提供他需要的照明。 尼克本来考虑过像马库斯那样装个发电机,但后来觉得,花两万块为一年难得发生一次的停电买发电机实在浪费,而且停电顶多只有一小时。但现在,他在屋子里寻找茱莉亚为什么会被杀的线索时,就算要他付两倍的价钱让电灯亮起来他也愿意。 九月,尼克和茱莉亚结婚就满八年了,他们把时间投注在两件事上:两人的事业和彼此的感情维系。他们决定先付清房子贷款,这样等他们决定生小孩时就不会有房贷压力。他们已经做好计划,画出时间表,规划好预算,也决定照计划进行。他们的生活像一部写好的剧本,度假的开支控制在最低限度,晚年才会去欧洲、亚洲或者环游世界。他们有了度假机会都是开车去旅行。露营、参观博物馆、到海边过夜。这不仅是最简单、最便宜的度假方式,也是最好玩的方式。他们两个都知道,真正的度假无关地点,而是心灵的感受。只要他们能在一起,这些假期远比飞到巴黎、摩纳哥或任何异国更有趣。 所以他们的架子和桌上摆满了两人度假的照片。在缅因州湖边钓鱼、汉廷顿海边冲浪、大峡谷健行、怀俄明州攀岩。他们很喜欢户外活动,大自然能提供最简单、舒适的环境,让人心旷神怡,回家之后又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事业发展上。 虽然他们结婚才八年,但已经在一起十六年了。两人从高中一直交往到大学,十五岁坠入情网时,父母和朋友都笑他们竟然深信两人会厮守一辈子。然而,当他们五月底在圣帕特里克教堂说出誓词之后,众人的嘲笑声已然消失。但他们不打算对那些唱反调的人讲“我就说吧”之类的话;他们不需要别人的肯定或亲友的信心来确定自己原本就觉得是对的事。 他们是在游泳聚会里认识的。他是校队的游泳健将。高一时,无论是长程或短程比赛,他都已经在校内和县内有过好几次破纪录的表现。茱莉亚则是两百米接力赛临时找来的候补选手。虽然她曾参与过短程游泳比赛,但在两百米接力赛中担任主力,却是她始料未及之事,“紧张”甚至不足以形容她当时的心情。教练要她去找尼克谈谈,因为尼克是本校最年轻的队长,他拥有沉稳自信的气质,并能以此影响众人。 茱莉亚坐下之后,尼克微笑着让她不要担心,并对她解释,比赛时的关键在于稳定的速度,所以要保留体力,以便在后面几圈做最后的冲刺。 然而,茱莉亚下水之后却一直死命地游,游到最后一圈时,已经快把肺里的空气都耗尽了。她从不曾告诉尼克,也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其实没听他的忠告,他说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她当时迷失在了他深邃的蓝眼睛里,那对眼睛远比学习比赛的技巧更吸引人。 当她摸到终点时,最后一口气已经耗尽,眼冒金星,拼命喘气。他站在那里,伸出手将她疲累至极的身体拉出泳池,并拿一条毛巾裹住她,领她到板凳边坐下。他们在巴士上坐了三个小时才回到家,天色从黄昏转成黑夜,两人都沉醉在生平感到最轻松自在的谈话中。 尼克一次都没问她为什么不听他的忠告,只是把话题转到其他事情上,绝口不提游泳的事。 他们两人都热爱露营、英国的齐柏林飞船摇滚乐队、纽约巨人队和底特律红翼队。两人都爱吃肋排、炸鸡、奥利奥饼干、可口可乐。她喜欢跳舞,对于这一点他觉得新奇有趣。他热爱滑雪、音乐,而她也坚持要多了解他的喜好。 简单说来,他们不但很合得来,更是绝配,多年过去,他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发展。她念普林斯顿大学,他则上波士顿大学。然而,他们的爱情却从不曾消退。事实上,这段感情在大学时逐渐增长,婚后的每一年,两人的感情也更加深厚。 他们也不是没有争吵过。在少数几次的争执中,其实两人吵得很凶,他们对彼此的爱相当坚固,但坚持己见的意志力亦同。不过,他们意见相左的原因经常只是要选白面包或全麦面包、挑玫瑰还是郁金香,诸如此类的琐事。而这些争吵都不持久,只需一场激情的做爱就能和好如初。 尼克从挑高天花板的大房间望向窗外,看到上星期跟几个朋友聚会时留下的东西:泳池边散置的椅子、凌乱的桌子和烤肉炉,还有上星期就应该拿出去丢的三大袋垃圾。在这片混乱中,泳池显得极为平静,与他此时的心情有如天壤之别。 房内看起来一如往常,整齐干净,但靠在后面墙上的几幅画已经摆了六个多月,他答应过茱莉亚说会把它挂起来;土耳其地毯上堆着许多他尚未读完的报章杂志;餐厅看起来也跟平常一样,每次晚宴时,桌子都是到最后一分钟才摆设好。 当尼克环顾屋内各处时,依旧无法想象这只是一起随机的杀人事件。他心想,或许是某个投机分子想趁乱谋取财物,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坠机事件上,全城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其他事,警力也异常薄弱,正好可以进行抢劫杀人。如果只是随机选中他家……那么这里一定会有东西遗失,可能是某个不知名的原因害死她,但也可能是救她的关键。 尼克以全新的眼光察看自己的家,寻找任何不寻常的事物,寻找着任何次序错乱,或是遗失的物品,任何一个能查出茱莉亚为何被杀的线索。 他打开书房的滑轨式隐藏门,拿手电筒四处照去。他的书房比马库斯的小,里面布满尼克和茱莉亚共同生活所留下的踪迹。假如这个房间在某场核弹爆炸中幸存,并被五百年后的考古学家发现,他们肯定能把尼克和茱莉亚的生活勾勒得精确无比。他们之间的历史全部陈列在上锁的柜子中,里面装满游泳和冰球比赛得到的奖杯和奖章,他们不好意思将这些东西展示出来,但又因为念旧而舍不得丢掉。架子上有许多相片和纪念品,他们在毕业舞会、毕业典礼和结婚典礼上所拍摄的相片,照片里的他们留着夸张的发型,但都带着灿烂的笑容。有几十张是他们在旅行时拍的,还有过节时跟家人的合照。但大部分的相片都有点傻里傻气,纯粹只是为了好玩,有的是打雪仗时拍的,有的是嘉年华会中的滑稽照片,还有一张是用冰淇淋遮住两人的脸。这些都是最毫无防备、最自然天成的姿态。 尼克转向红木书桌,把信件和几堆文件挪到旁边,发现自己的私人手机仍放在充电器上。他拿起手机放进口袋里。他一向会带两部手机:一部私人用,一部公务用,他刻意将两个世界分开。因为白天在家里工作,所以他把私人手机放在了充电器上。他现在很庆幸自己这样的安排,因为警察把他当成杀茱莉亚的嫌犯抓起来时,他的公务用手机连同皮夹和手表都被拿走了。 尼克蹲下来,打开书桌后面的柜子,用手电筒照着一摞书后方的绿色小保险箱,上面没有半点刮痕,完全没有任何遭到破坏的痕迹。 他走出书房,明亮的手电筒光芒照射在前方的地板上,他走下楼梯,来到下一层。未装潢的地下室是他最喜爱的地方,这里可以暂时充当健身房,有跑步机、椭圆交叉训练机、室内脚踏车和举重器材。这个地方不只能用来健身,也可以保持心智敏捷,更是一个纾解压力的地方。尼克的手电筒照到靠在墙边的旧穿衣镜,光线反射到固定在墙上的练舞杆和铺在地上的垫子上。他依稀能闻到茱莉亚上次来这儿健身时遗留下来的淡淡香水味。这个洞穴般的地下室还有一些空间,将来或许会变成儿童游戏间或是家庭电影院,但那都是几年后的计划了。现在这里暂时充当储藏间,堆放几箱圣诞节装饰品、被遗忘的结婚礼物和堆在墙角未分类的垃圾。 尼克爬上地下室的楼梯,继续往上走到二楼,匆匆经过未来将会成为育婴室的房间,来到他和茱莉亚睡的卧室。 乳白色的房内有特殊装潢的天花板,四柱大床面向着未点燃的壁炉,壁炉上摆满了夏日的花朵。尼克检查茱莉亚的床头桌和里面的小抽屉,但并未发现任何异样,都没有被人翻动过,也没有任何东西移动了位置。他查看了她的大衣橱,然后又检查自己的衣橱和隐藏在领带架后方的柜子,但这些东西也都没有人动过。他们的浴室跟早上离开时没有两样,毛巾、牙刷和化妆品全都在原位。无人使用的起居室仍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壁炉上的花朵飘出的花粉,证明完全没有人闯进来过。通往小阳台的拉门上了锁,跟他离开阳台之后一模一样。 尼克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寻找任何能指引他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但他也在此时顿悟,虽然他们建造了一个完美的家,装潢好了每个房间,也付清了贷款,他们的富裕生活很多人都羡慕,然而,这里独缺最重要的部分。他们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努力赚钱,把时间都用在追求物质生活上,但这里没有小孩。空空的房间在等待孩子的降临,他们总是想,再过一年就什么都齐了。如今,尼克开始明白,他们不断虚度岁月,但谁能断言万事齐全的那天真的会来临?现在,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钱财,都已经…… 尼克发现他们放弃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但为时已晚,除非他能找到害她的线索,阻止悲剧发生。 尼克看了卧室最后一眼,在房子的二楼,他们只使用了这个房间。这里没有被搜索、洗劫,没有任何东西被动过。就算杀茱莉亚的凶手是为某样东西而来,显然也不在楼上。 尼克回到楼下,打开大门,走到屋外。他经过敞开的车库大门,瞥了一眼他那辆八汽缸的奥迪,然后继续走向车道。茱莉亚的雷克萨斯SUV仍在原位。尼克迅速检查了一下,发现车门没锁,钥匙仍插在上头,看到这个,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不是一桩随机的杀人抢劫。小偷再怎么蠢都不可能放过她这辆五万美金的豪华汽车。 他走到鹅卵石车道尾端,站在出入口的两根石柱中央,低头看着凶手在车道上留下的刹车痕。虽然尼克很聪明,自认为可以拼凑出凶手的身份,及时挽救她。但他毕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探。刹车痕的宽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能告诉他这是哪一种车型;他想不到跟驾驶者有关的线索,甚至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出现某种灵光乍现的领悟。 他环顾通往马路的转弯处,这里是拜瑞丘最富有的一区,附近这几条街上布满百万富翁的小豪宅,除了尼克和茱莉亚的家之外,那些豪宅的完美草坪和花园都有园丁在照料。尼克则是自己修剪草坪,自己种花,自己照顾花园。他很享受坐在除草机上修剪草坪,或在庭院挖洞的乐趣。他们的房子是茱莉亚从小到大最喜欢的模样,她以前常骑着脚踏车经过这个地方。这是她梦想中的家园,尼克帮她完成了这个梦想。 他走回车道,望着他们的房子,想到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亲手做的;扩建的部分是他的朋友帮忙,油漆是他和茱莉亚利用周末漆的。他许多美好的回忆都来自两人共同建房的时光,他们因为一些小错误哈哈大笑,玩油漆大战、不小心敲到手指等等。这些都是很单纯的事情,听起来虽像陈词滥调,但就是这些无人干扰的平静时光和坐在地上吃比萨之类的事最让他珍惜。 尼克走进车库,看了他那辆脏车一眼。他不是爱洗车的人,宁愿让这辆奥迪看起来有点脏,暗自期望它停在街道上时能混在一堆闪亮光鲜的宝马和奔驰车堆中,不那么引人注意,借此避掉偷车贼。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茱莉亚对此有点不满,但事实证明这种方式很管用,所以他并不打算改变。车子的深蓝色外壳上积满了灰尘和花粉,后备厢盖上有个清晰的手印。那绝对不是他的,也不藏书网是茱莉亚的。那只手比较大,手掌比较厚实,而且左右不大对称。 尼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圈,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打开后备厢盖。然后,他看到跟平常一样零乱的杂物:在怀俄明州买的黑色除尘器、他最好的雨衣、跨接电缆、医疗急救箱、两捆绳子,这些全都是为紧急事故准备的。他的冰球用溜冰鞋和冰球护套、两盒高尔夫球、一把雨伞,还有一样东西,那不是他放的。 尼克看着那把凶器。那把有一百三十四年之久的历史、充满异国风的收藏用手枪,就是夺走茱莉亚性命的武器。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他早就知道这点,但却无法完全确定。 他是被人陷害的。 他看着那把手枪,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他或许可以把它藏起来,但最后还是会被找到;他不想拿它,因为那两个警察说枪上有他的指纹,他原本以为是警探故意要他认罪的花招,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力可以检验,但他现在并不想自动把指纹印上去,让他们称心如意。 他拿块布擦了擦手,盖上后备厢。有没有人找到这把枪并不重要,只要他能找到解救茱莉亚的方式就不会有人控告他,也不会有凶杀案的调查,藏枪并无意义。如果救不了她,那他自己会怎么样他也不在乎。 尼克鼓起勇气,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五分钟。他知道接下来他将进行的事可能会让他做一辈子的噩梦,但还是逼迫自己去正视茱莉亚的尸体。 马库斯坐在前廊的门阶上,难过地望着尼克的家。他看着自己的好友在屋子里待了半小时后又在车道上走来走去。他漫无目的地乱走,四下张望邻近社区,仿佛这样就能巧遇杀害茱莉亚的凶手。刚刚马库斯打完电话回到门阶上去看尼克时,发觉他的眼神有点古怪。虽然他相当悲伤苦恼,但却没有起初坐在茱莉亚身旁时那种痛苦至极的表情。在他见到尼克蹲在茱莉亚的尸体旁时,尼克伤心欲绝,口中发出不像人类的哀号声,那是马库斯永远都忘不了的情景。到死之前,这个景象都会不断侵扰他的思绪。 然而,当尼克从马库斯身旁走开,前往自己的屋子,坚持要去调查他永远不可能解决的凶案时,马库斯对朋友的担忧改变了。 尼克眼中有某种莫名的东西,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希望,那完全不像一个前一刻才发现深爱的妻子被夺走性命的人应有的表情。 对马库斯来说,这只有一个解释:看到茱莉亚残破的尸体之后,尼克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躲进了自己假想的世界里。 尼克走出车库,进入衣帽间。墙上有白漆护墙板,地上铺着土色的西班牙瓷砖。这个房间里有鞋柜、大衣架和衣物柜,都是准备用来迎接他们未来的大家庭。他们从谈恋爱的时期就开始讨论要生几个小孩:尼克想要两男两女,茱莉亚喜欢像情景喜剧《脱线家族》里那样,有三男三女。 这是他们人生规划的剧本之一。他们一年前就去看医生,确保时机到时,茱莉亚不会有任何无形的障碍,医生还笑他们对人生规划的细节太讲究,要他们不用担心,他们的生育能力不会让他们失望。医生保证,等他们准备好时,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做得够“勤快”,她很快就会怀孕。 尼克走到角落时,看到茱莉亚的托利·伯奇鞋从后楼梯底下伸出来。他慢慢地走过去,目光沿着她柔软的大腿往上移,越过她今天早上穿去上班的黑裙。他逐渐靠近,逐步地注视着她的身体,越过不再雪白的白衬衫。她的胸前布满血迹,仿佛遭逢了一场鲜血的暴风雨,肩膀之上血红一片,丝质衬衫被她身下那摊血染红了。尼克注视着茱莉亚身体四周的那圈血泊,他从不曾想过人身上竟有这么多的血。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肩膀上,视线幸运地被楼梯挡住。尼克避开了她的脸。他无法注视那个曾是他另一半的爱妻,无法接受她的脸庞变得如此残缺不全。这样说似乎很肤浅,但他忍不住想,当一个人的脸被毁掉时,她的人也等同被毁灭。她的身份,她真实的自我都将被夺走。他让自己一直低着头,在地上搜寻着任何能帮他找到干下这种残暴行为的恶徒的线索。 他抵抗着自己的情绪,迫切地想让自己抽离那一刻,竭力不让自己崩溃,强迫自己以分析者的观点去看这个房间,去看死者的“尸体”。 茱莉亚的皮包敞开着,放在她身旁,里面的东西被倒在瓷砖地面上。通常她的皮包会挂在大衣挂钩上,茱莉亚每天回家后都会把它放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她常会忘记东西放在哪里,所以尼克委婉地劝告她,养成习惯,每天把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就好,她已经照这个方式做了一年多,连一天都没有忘记。 尼克拿出一支笔,用它来翻她的东西:她的眼线笔、唇蜜、陈大卫中国餐馆的菜单,文具礼品店的生日卡和她工作的证件;一串钥匙、一张她客户那里的通行证。但有三样东西不见了,那是她绝不会弄丢的东西。跟大部分的人一样,这是她经常使用的物品:钱包、手机和她的PDA。PDA不仅可以收发电子邮件、储存电话号码、记录约会行程,同时还能储存文字资料和影像文件。换句话说,这是一台小型的随身电脑,是她工作和私人用的重要电子工具。 最后,尽管他试图回避,他还是看到了她的脸,他看到她美丽脸庞残存的部分,他常在她睡觉时凝视她美丽的容颜,拥抱她时总望着她的灵魂之窗。她左半边的脸颊被那把枪轰掉了,眼睛仰望着前方的白墙,头盖骨碎片嵌在墙里,子弹卡在破裂的护墙板上。一大片鲜血宛如瀑布般从墙上流泻下来。 他的胆汁瞬间涌上喉咙,开始晕眩,剧烈的痛苦使他恶心反胃,但与他心痛的程度相比,这一切都相形失色。他的胸口好像要撕裂开来似的,难以呼吸,连大脑都不听使唤。 随后,他的灵魂发出呐喊,从心中升起,从他混乱破碎的心智中飞出。那叫声塞满整个房间、整栋屋子。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声音,世界仿佛听到了他痛苦的呐喊,叫声上达天堂,他的狂怒和痛苦传到上帝耳中,他恨魔鬼将妻子从他生命中夺走。 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下一步该做的事,这不是谁都能忍受的悲痛。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因即将要做的事情而有一些憎恨自己。他掀开手机,摸到拍照按钮,泪水从脸颊滑落的同时,他高举起手机,全身颤抖,不得不用双手才能稳住。他对准躺在地上那具毫无生命气息的尸体,拍下一张照片。 他跪倒在地,忍住悲伤,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他往后靠在墙上,全身颤抖不已,所有的情绪都狂涌而出。他竟然将希望投注在陌生人告诉他的神奇能力上,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茱莉亚已经死亡,她毫无生命迹象的扭曲身体就躺在他面前,不可能会有奇迹,没有任何神祇能让她起死回生。她的尸体就是不争的证明,他坐在她对面,却无能为力,只是无助地追寻着奇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是沉溺在痛苦中,头晕目眩,努力尝试振作,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突然间,他发现马库斯站在他面前。尼克抬头看他,恍惚的眼神比茱莉亚空洞的目光更茫然,他满脸困惑,不明白马库斯究竟从哪里冒出来。但马库斯伸出他的大手,拉尼克起身,然后…… 那股力量比朝他的脸打一巴掌更强烈,整个世界瞬间化成一片黑暗。他肺中仅存不多的空气像冰块似的,他耳中只有一片死寂。 尼克独自站在厨房的冰箱前面,手中拿着一罐冰冷的可乐。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走进来,不过他记得马库斯弯下身,怜悯地拉他的手。 尼克的呼吸异常沉重,大口喘气,皮肤有种刺痛感。刚才看到茱莉亚破碎的脸和躺在地上的尸体令他惊魂未定,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时发生的事违背了所有的逻辑。她走进厨房,看着尼克,因他痛苦的表情而感到困惑。 “亲爱的,”茱莉亚温柔地问,“你没事吧?” 第九章 晚上6:01 尼克站在厨房内,无法呼吸,话语哽在喉咙里。 茱莉亚走近他,她的金发一丝不乱,整整齐齐,明亮的眼睛充满生命力,还有关怀和担忧。她站得笔直,充满自信,仿佛正从某个不可能的梦境里走出来,他过去对眼前这个女人所有的深情与喜爱瞬间恢复。 “尼克?” 他二话不说伸出手,把她拉近自己,紧紧地拥抱她,仿佛她随时会从他手中溜走一般。他仿佛得到一个短暂片刻可表达爱意,然后她就会永远消失。 “亲爱的,怎么回事?”茱莉亚回拥着他。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惊讶地看到他的泪水,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他十五岁时在国家大赛上被淘汰,另一次是三年前,他父母的葬礼上。 “你真的吓到我了。”她眼中也涌出恐惧和同情的眼泪。她抱着他,试着安抚他,让他平静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尼克不知道要说什么。光是她还活着就让他喜极而泣,上天应许了他这个不可能的愿望,他根本无法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对,他纠正自己,应该说“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爱你。”他捧着她的脸,“我爱你,我全心全意爱着你。我很抱歉早上说了那些话。” “只是为了这件事?只是因为你不想去跟莫勒斯吃晚餐吗?”她无比惊讶,难以控制的啜泣转为悲喜交加的笑声。“你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她停下来喘口气,“我还以为谁死了呢!” 尼克又把她拉过来,他无法告诉她自己心中的想法,只能深情地吻着她,仿佛要把她吞下去一般,她也轻柔地抚着他的背。 他们不知不觉躺到地上,褪去衣衫。吵架和好后的谅解和悲伤燃起他们的激情。尼克全心全意爱她,他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她身上,温柔又猛烈地亲吻她,将她当作上天还给他的礼物般充满感恩之心。 茱莉亚笑着在尼克面前穿上衣服,尼克坐在厨房的台面上,双腿垂下,凝视她的一举一动。她要穿回黑裙时失去了平衡,脚踩在拉链上,撕出一道裂缝。她抓着中间的柜子,又爆出一阵笑声。“我很喜欢傍晚来场激情欢爱。” “抱歉害你弄破裙子。”尼克看到她裙子的裂痕时也回以微笑。 “你高兴的话可以再把它弄破。” 尼克笑了起来,但可能失去她的恐惧再次涌上,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从台面上跳下来,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块金表。 “这怀表不错嘛!”茱莉亚边说边扣上衬衫纽扣,看到那块怀表,一脸惊讶,“是你女朋友送的吗?” “相信我,”他掀开表盖时看到上面的时间显示六点十五分,“光应付你一个我就已经够忙了。” “你想今天晚上电力会不会恢复?我没有在抱怨喔。” 尼克没理她,一句话也没解释就匆匆跑出厨房。他走到餐厅,把通往后阳台的落地窗锁起来,拉上窗帘,客厅的门也是。他检查每个房间的窗户,全部锁上之后,走进门厅,最后确定连大门也锁紧。 “你到底在干什么?”茱莉亚问。 尼克转身,看到她坐在铺着紫红色地毯的楼梯第三级上。 “你又吓到我了。” “只是检查门窗而已。”他说,但这很显然是谎言。在一起了大半辈子,他脸上的表情比他潦草的字迹更容易辨认。 “经过今天之后,”茱莉亚说,“我觉得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 尼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并不想纠正她,告诉她说她错得有多离谱。 他走进化妆室,锁上那扇窗,自从抽风机坏掉之后,那扇窗户始终都开着用来透气。 “我们的运气不错是因为?”他走回门厅,坐到她身旁。 她变得迷惑。“你在开我玩笑吧?我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呢!” 尼克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还活着。”她的语气好像已经重复这句话第五遍一样。 尼克快速转向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敢相信我还活着。” 尼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个坠机事件啊……”她的口吻似乎在说,这不是很明显吗?“我本来应该在那架飞机上的。” “什么?” “我一整天都在找你,我猜你大概忙着工作所以没接电话,难道你没看到我的短信吗?”她不带情绪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本来应该在那架失事的飞机上?” “我还以为你这么情绪化是因为这件事。要不是上帝大发慈悲,你的妻子也不可能逃过一劫。” “我很抱歉,”尼克坦承,呼吸加速,“我搞糊涂了。”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他受伤似的轻轻地揉着腿时,茱莉亚将手放在他的腿上,“你有点反常。” 尼克说:“跟我说说关于那架飞机的事。” “我正要赶去波士顿参加一场临时会议,我一小时前才收到通知。后来我是坐机场的区间车回来的。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看短信。” “你后来为什么没上飞机?” 电话突然响起,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厨房的老式电话固定在墙上,话机连着长长卷卷的电话线,跟城里的电话不一样。所以在这种状况下,这条电话线还是通的。 茱莉亚抢在尼克之前拿起挂在厨房墙上的电话。“喂。”她接起来时说,“哦,嗨,我很高兴你打电话来。”她把手盖在话筒上,“我只要两分钟就好。” 尼克点点头,走到衣帽间检查那个小房间,但他身上却不由自主地蹿起一阵寒意。他抬眼望向通往地下室的后楼梯,迅速关上,把门锁好。最后,他看着挂在钩子上的皮包,将它拿下来,检查里面的东西,看到她的皮夹、手机和PDA,再看看这个几乎一尘不染的地方,墙角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相当干净。地上没有鲜血、没有谋杀、没有尸体……一切都尚未发生。 他甩掉那个梦魇般的现实,将皮包挂回去,走到屋外查看车库。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打开后备厢,盖子弹起后,他看看里面,把所有东西移来移去,检查冰球袋底下,急救箱后面,但那东西不在这里。那把枪还没被放进来。 他抓着车厢盖的把手,盖上后备厢,看看他一小时前待过的车库——严格说来应该是一小时后。 要保持头脑清楚并不容易,时间对他而言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堆不太真实的片段。每个片段都像一块拼图,每块拼图都得严加注意。往前?往后?即使是回到过去也要记得未来发生的事。 他发现,要记清楚所有事情发生的前后次序并不容易,但还是努力跟自己的心智搏斗。如果他想阻止杀茱莉亚的凶手,他就不能让情绪干扰他的思考,要想办法把这些拼图整理得井然有序。 他脑中浮起坠机事件。难道茱莉亚避掉一个死劫,只是为了面对几小时后的另一次死亡吗?她为什么没坐上那架航班?她今天早上去上班时,他根本不知道她要去波士顿。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因为他们两个都经常跑机场,从一个会议飞到另一个会议。尼克讨厌坐飞机。只要看统计数字就会知道,这种恐惧其实不合逻辑,可是每次他或茱莉亚坐飞机,他心里难免会忐忑不安。 他觉得这是一种最恐怖的死亡方式。当你无助地从天空中坠落,不幸的乘客那绝望的嘶喊声充斥耳中,直到大家同时在激烈撞击中死亡。为了工作,尼克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恐惧,可是每回茱莉亚坐飞机时,他的恐惧程度更甚。所以,每次她出差坐飞机总是让他提心吊胆、夜不成眠,即使在白天也忧心忡忡。有一次,他甚至求她不要去坐飞机,因为天气预报不佳,而他有不好的预感。然而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应他要求取消过行程。 但这次到底是什么样的好运让她下了飞机?她事先并未跟他提过此事,在上飞机前也没有机会跟他解释原因。 他走出车库时又看了一下茱莉亚的车,发现钥匙仍插在启动装置上,这件事总让他觉得很不安。这分明是给偷车贼的免费通行证,就像在邀请函上写着:“把我开走吧!我不在乎,带我去兜个风、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吧!” 尼克想逃跑,他想带着茱莉亚走得越远越好。但这么做是否只是延后一场无可避免的厄运?那个想杀她的凶手早晚会得逞?说不定明天或是周日凶手也会一样追踪到她?在他无法干预、无法救她的时候,她会不会被杀? 他拿出金表查看时间:六点三十五分。警探说她是在七点前被枪杀的,只剩不到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就会再次被带回过去,他必须要阻止凶手,现在就阻止。他得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样那个人才不会从暗处中伸出魔爪,再次将她夺走。 他回头望着自己的屋子,看着他们努力建造的一切,车子、花园,现在这些对他来说全无意义。尼克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他早就该打这通电话了。 “拜瑞丘警局,我是曼斯警官。”接听电话的人说。 “你好,”尼克说,“我是尼克·昆恩。” “昆恩先生,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认为有人想杀我的妻子。”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位警官的声音相当冷漠,不带情绪。 尼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本以为只要通知警察,让他们在凶手靠近茱莉亚之前把那人抓起来就好。 “昆恩先生??” “我们现在在家里……” “还有别人在吗?”曼斯打断他,“有人闯入吗?还是有人在屋外?” “都没有。”尼克看着四周回答,“不过我认为他们就快来了。” “很抱歉,我得问些问题,你也知道,因为坠机事件的关系,我们现在人手严重短缺。有人威胁你的妻子吗?” “没有。”尼克知道他不能说太多,免得别人以为他疯了。 “昆恩先生,”曼斯叹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现在每个人都到飞机失事现场去了。外面有一辆警车在巡逻,我顶多只能叫他们在半小时后去你那里一趟。现在我们忙得一团乱,只有两个警察在处理车祸和各种紧急事故。我建议你和你的妻子先离开家里,到你觉得比较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来我们局里,这样就可以详细告诉我们一切,说不定在不幸事件发生之前我们就可以逮到那些家伙。” 尼克思考着这位警官说的话。的确,警察全都到飞机失事现场去了,他们得处理“真正”的大灾难。有两百多具尸体的碎片散落在苏利文运动场上等待处理,让他们专为一个疑似有妄想症的人派警车来似乎不大可能,看来他得独自处理这件事了。 “好主意。”尼克撒谎。 “只要我能从失事现场找人过来,一定马上叫人去你那里一趟。不过……你们何不开车过来这里呢?” “谢谢,感激不尽。”尼克挂了电话。 尼克担心的是,万一那个凶手不杀死茱莉亚不肯罢休,躲在警察局只能躲一时,却不是解决之道。尼克很清楚,要是凶手之后再找上她,那个时候的尼克口袋里不会有这块金表,他也没有现在的好运。 他必须在凶手杀掉茱莉亚之前逮到他。假如警察办不到,他就自己来。 尼克走上车道,回到屋内。他很有自信,觉得自己一定救得了茱莉亚。因为他预先知道他们会来,而他们并不知道尼克会等在那里阻止他们。但如果真想救她,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虽然他不愿意接受,但他需要协助。 他需要她的协助。 他走过衣帽间,确定自己把身后的门锁上了,并设好了警报器。虽然目前是停电状态,但为了避免电影情节中那种窃贼切断电线,关掉警报系统,把上亿财物偷走之类的事件,警报器有十二个小时的备份电池。 尼克走进厨房时茱莉亚仍在讲电话。 “茱莉亚。”他悄声打断她。 她比出一根手指制止他,专心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不自觉地把金发塞到耳后,继续聆听对方。 “好,没问题。”她对着话筒说,终于看向尼克,“我正在讲电话,什么事?” “把电话挂掉。” “什么?为什么?我只要再讲两分钟……” 尼克把电话从她手中抢过来挂上。 “该死,尼克,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那通电话有多重要。” “茱莉亚,看着我,”他不理会她的抱怨,试着要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没时间解释,”他顿了顿,不确定该怎么开口,于是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有人要杀你。” 茱莉亚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觉得他疯了,整个气氛异常凝重。然而,看到他如此认真,她的困惑霎时转为恐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原因,但他们很快就会来。”他无法掩饰语气中的惊恐。 “谁?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不知道是谁,也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反正你相信我就是了。” 茱莉亚立刻转身四处张望,好像有人随时会扑过来攻击她似的。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尼克蹲在中间的分隔柜后面,把茱莉亚拉过来跟他一起蹲在松木地板上。“待在这里。” “是他们吗?我的天啊!我们得打电话报警。” “我打过了,他们全部都在坠机现场。再过半小时如果警察肯过来就算好运了。” “我觉得你反应过度,一定只是误会。”茱莉亚说,“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我?” “茱莉亚,”尼克的声音中带着怒气,“你能不能就听我这一次?” 尼克的口吻和他眼中的恐惧说服了她,如果他为她的生命担忧,无疑一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将发生。 “那我们就应该趁他们把我们困在家里之前赶快离开才对。”茱莉亚突然急切地说。 “待在这里。”尼克边说边爬过分隔柜,让她独自一人待在厨房的地板上,蹲在分隔柜后面,这里从窗外是看不见的。他从橱柜中拿出一把刀,朝前门走去。“不管你要做什么,千万不要离开厨房。蹲低一点,远离窗户,还有,不要靠近车库的门。” 茱莉亚独自坐在地板上,弯着膝盖,抱住双腿,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心里舒服点。尼克从不曾这样疑神疑鬼,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他绝不会妄下判断。这是他的优点,而他也很少出错。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脑子无法专注于目前的状况。她从不曾感受过生死存亡的致命危险,也自认在面对危机时一定能镇定自如。但此时,她从未经历过的惊惧充满身体,某个不知名的陌生人竟然想杀她,她因为无法维持理智而感到失望。 她感觉胃里有股酸液,她的心智因恐惧而无法运转。她害怕自己会丧命,怕自己会被迫离开尼克。 她无法专心思索谁要杀她,只是回归最原始的情绪反应,生存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最重要的是,她要活下来,为尼克活下来,为他们的未来活着,这是她最重要的承诺。 她稍早前曾想打电话给尼克,告诉他自己跟死神擦身而过的事,她想告诉他,她是如何神奇地逃过一劫。当时,她在502号航班正要起飞前下了飞机,本来想立刻冲回家告诉他这件事,但一位客户碰到紧急事件,要她马上去处理。她打了无数次电话给尼克,却无法接通。停电之后,家里的答录机不能使用,办公室里的无线电话机也不通。她打了他的手机好几次,又留了一次言给他,但他们却一直没有联络上。她知道他正在赶工分析房地产和财务资料,要读几十份这四天在西南部出差时收集的年度报告,他希望在今天把工作赶完,这样周末才能休假。他一定很生气停电的事,因为这样他就只能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工作,而且只能把手提电脑用到电量用完为止。 过了大半天她都没跟他联络上,她开始不高兴,觉得他故意不理她,不接她的电话。她认为他还在为晚上要跟莫勒斯吃饭的事情不高兴,但现在……她从不曾告诉他自己刻意编织的谎言。她想告诉他真相,她计划在今晚独处时告诉他,她耽搁了一个礼拜,现在却很后悔没早点开口。 电话响了,茱莉亚抬起头,心中明白那是谁打来的。那人也许会因为突然断线而生气,但她把这些都抛到脑后,那些小问题很容易解决。她让电话继续响,而她环顾四周,时间仿佛无比漫长。 尼克从书房的窗口往外望,不理会电话声,那铃声似乎比他记忆中更响亮。一辆车子停在他们的车道旁边,从这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是蓝色的,但看不出来是什么车。他瞥向前门,那名男子正站在门口,随意张望四周。他看起来将近五十岁,也有可能是五十出头。尼克从没有跟罪犯打交道的经验,而这名男子看起来相当老实。一头灰发,牛角眼镜框,体重大约两百三十磅,身高五尺六寸,看起来很胖。他模样轻松地一手插进口袋,另一手垂在身侧,身上没有枪,看起来毫无威胁。但尼克知道有人想杀茱莉亚,他不愿意冒险。 尼克蹲在地上,打开小书桌后面的柜子,推开一摞旧书,露出他的小保险箱。这个保险箱是他亲自安装的,用来存放茱莉亚的珠宝、他们的护照和房屋契约及其他重要文件。他转动锁盘,先往右,再往左,最后往右转,听到喀一声后,再打开保险柜。九毫米的席格·索尔手枪在那里摆了六个多月,上过保养油,并用包干酪的纱布裹着。他憎恨手枪,但他父亲提了好多次,要他有备无患。他的枪法很准,但自从二月以后就没有再练习过射击。他打开裹手枪的纱布,让枪落入手中,然后把另一只手伸进保险箱内柜抽屉抓起一个弹夹,塞进枪托里。他拉开轮盘,让子弹上膛,然后走向门口。 他步出书房进入客厅时,电话铃停了,突如其来的寂静加重了不祥的气氛。他紧靠在墙上,手枪贴在胸口注视着走廊。但他想起自己完全忘了警报器。他有点生气,先前怎会没想到这个,虽然警报器不能让警察马上过来,但对想闯进屋里来的人多少有点吓阻作用,也许这样能给他一点优势。尼克打开手枪的保险栓,悄悄溜进门厅,用一只眼睛从两侧的小窗口望出去,看到那个体型肥胖的男子仍站在外面。他轻轻地伸手去按紧急按钮。 警铃突然在茱莉亚的耳边高声鸣叫,使她原本急速的心跳加快一倍。此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分散了警报的声音。她还是想不出来有谁要杀她。但当她的心智不再那么慌乱,稍微恢复了镇定,平时的逻辑思路也回来了,显而易见的事实全都清楚了,仿佛有一千片拼图同时在脑中拼凑起来。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杀她了,她知道,那些人不杀死她绝不会罢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变得异常专注,努力想推测出那人的身份…… 她不能接电话,因为回电的就是之前在电话中与她对谈了五分钟的人。她请求协助解决问题的人,就是要杀她的人。 茱莉亚迅速爬到衣帽间检查门锁,确定尼克已经锁好门。她伸手去抓挂在钩子上的皮包,把皮包拖到地上。她伸手去拿手机拨119。 “119紧急专线。”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我叫茱莉亚·昆恩。”她低声说,“地址是拜瑞丘汤森巷五号。请你们快点来,我先生和……”茱莉亚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冷汗从她的肌肤上冒出来,呼吸变得断续,强烈的恐慌席卷而来。 尽管她确定门已经上锁,但她还是听到咔嗒一声。 她静静地看着衣帽间的门被打开。 尼克迅速拉开前门,举枪对准外面;然而,那人已经离开。尼克走到门外前廊,双手抓着手枪,迅速查看左右两边,只见那个肥胖男子头也不回,步履蹒跚地向车子走去。 尼克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枪,把保险栓拨回去。电话铃又停了,警报器的鸣声是唯一的声音。 然而,当他看着那名男子打开车门上车时,他的心脏冻结在胸中。他立刻抓紧枪托,拨开保险栓,冲回厨房。 他明白自己已犯下致命的错误,心中一阵慌乱。他上当了,有人把他引到前门,诱使他离开茱莉亚,他真是蠢到极点。这招很简单,但他却从未想过恶徒可能不止一人。 尼克刚刚看到那个胖男人坐进乘客座。 这里还有别人。 茱莉亚抬头望着那把枪,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时间像浓稠的糖浆般流动得异常缓慢。她不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尼克事先就知道,她很后悔没听他的话,没有乖乖待在厨房,现在她终于知道,他预料的事情就要发生。 她无法指引尼克朝正确的方向去调查,没有人会知道真相。凶手故意用电话绊住她,让她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动。那人在开车前往她家的途中,用电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茱莉亚看到枪管突然喷出火焰,阵阵烟雾从镶满异国珠宝的枪管飘出来。就在那一瞬间,她认出那把枪,她今天稍早曾看过那把枪的相片…… 子弹从精致的柯尔特手枪的细长枪管飞出来时,时间仿佛停止了。那颗子弹破空而来,结束了茱莉亚的生命。 尼克冲向厨房,警报器叫得震天响。他绕过墙角时,恰好看到茱莉亚往后倒,半颗头颅爆炸开来,血肉喷到墙壁上。 尼克忍住恶心的感觉和想尖叫的冲动狂奔过去。但在她倒地时,他就知道一切已回天乏术。他很清楚几秒钟前她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样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在扭曲的时间流中已经哀悼过她了。一个小时前,他就站在她残破的尸体前痛哭。再次经历这种撕裂般的痛苦只会打击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使他无法辨认凶手,更无法阻止这疯狂的行为。 悲痛的泪水早已盈满眼眶,他跳过她的尸体,从半掩的门口冲出去,穿过车库,冲出敞开的铁门。他看到凶手快速跑向停在路口的车,驾驶座旁的车门已经打开,正好方便他逃走。尼克不做多想,拔腿狂奔,手枪对着那人连续射击。子弹从地上和蓝色车尾弹起,但那人还是继续逃命,子弹只差一点就可以射中他。 那人的速度比尼克预想的还快,迅速地钻进车里。 轮胎发出尖锐的响声,摩擦地面的时候热得冒出烟来,接着终于抓住地,将那辆汽车带上街道。 尼克停下脚步,本能地冲向茱莉亚那辆停在车道上的雷克萨斯。这是他有生以来初次庆幸她把车钥匙插在启动装置上。他迅速发动引擎,冲出车道,急起直追。 汤森巷五号位于巷尾,尼克和茱莉亚选择这栋房子就是因为它相当隐秘和僻静。此地离市中心很远,离大马路亦然,跟最近的闹市区相隔一英里半以上。 尼克急转弯,往右开上日落大道,看到那辆蓝色的车就在四分之一英里外。他猛踩油门,瞬间飙到时速六十英里,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他看到那个凶手试图左转开向伊丽莎白街,但轮胎却转不过去,发出尖锐的声音,使他错过那条岔路,反而开进田纳斯家的前院,然后才回到伊丽莎白街。尼克急踩刹车,使车子原地打转,终于拉近距离,转弯之后两车相距不到八分之一英里,他认出那辆车是雪佛兰羚羊。他再次踩油门追上去,现在他离他的猎物只剩三十码;但对方却不肯轻易放弃,也加快速度开下山坡,碰到坑洞时,车子甚至腾空好几寸,随后又落在高低起伏的马路上。 尼克拼命地追。他们离128号公路不到半英里。那条路上有无数车辆,很难锁定目标,出口也很多,在尼克认出他是谁之前,那人有太多逃走的机会。 现在只隔十码了,尼克看到对方的车牌号是Z8JP9,立刻默记在心。在车子拼命追赶雪佛兰时,尼克突然很感谢雷克萨斯的强力引擎。跟大部分的雷克萨斯SUV一样,这辆车的油门可以踩到极限,比一般车辆更有能力在恶劣的路况行驶。这种车通常是用来让家庭主妇开去超市买东西,或载小孩去看橄榄球赛的。虽然性能相当优良,但很少有机会像尼克现在这样飙到最高速,他很有可能会翻车。 终于,尼克追上他们了。雪佛兰只在数寸之遥,但他并未减速,仍全速朝那辆车撞过去,他的身体因撞击而前倾。他稍踩刹车,再踩油门,这次则撞到雪佛兰后面的防护板。尼克减速,接着又撞一次。 他们就快开到一个急转弯道了,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就是128号公路的入口,他只剩下一次机会。 尼克拐进前面的巷弄,暗自向上帝祈祷没有人会从对面开过来,否则他一定会被撞死,这样一来,躺在衣帽间地板上的茱利亚就必死无疑。 尼克加速驶过弯道,雪佛兰跟他的车子并排而行。他并未看向车内,也不敢冒险转移目光,仍全神贯注地驾驶。他猛然将方向盘右转,迫使凶手的车撞向马路右方的石墙。那名司机失去控制,由于时速超过六十英里,车子开始左右摇晃,两个后轮胎也在瞬间飞了出去。雪佛兰原地打转,冲出边栏,撞上一棵大树,车子前端插进树干里。 尼克不做多想,只是急踩油门,用力撞那辆车的车尾,他的安全气囊在面前膨胀,使他往后靠到椅背上。 他马上把气囊推到一旁,不理会脸上轻微的灼痛感,迅速从车内滚到地上。他握起手枪,拉开保险,朝雪佛兰爬过去。雪佛兰卡在树干和墙壁之间,汽油漏了满地,冷却器嘶嘶作响,蒸气也从车盖上冒出来。 他望向车内,想要杀了那名司机,想拿手枪抵着他的头,自己担任法官兼陪审团,将他就地正法,把剩余的子弹全都射入这个凶手的脑袋。但他却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专注在该做的事情上。如果他想回到过去阻止这名凶手,就得查出这个人是谁。 尼克慢慢前进,悄悄爬上石墙边的乘客座,仰望展开的气囊,那个坐在乘客座的胖男子已经昏迷。尼克慢慢站起来,朝方向盘望去,却发现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子弹打在树干上的声音传到他耳里,尼克连忙翻身滚到地上,勉强爬到毁坏的车头前面,那里冒出的浓烟遮住了他的位置。子弹飞过他耳边,打中石墙,击碎树干,碎片朝他飞来,他被困住了。他的左方是八英尺的高墙,后面是那棵大树,他唯一的出路是从右边损坏的车顶爬过去,否则只能沿原路回去,但这两条路都会进入凶手的视线范围。 尼克在地面上躺平,让身体紧贴在翻过的泥土和草坪上。他从车底下望出去,对面是左后车轮,他能清楚看见那个人肮脏的平底鞋,双腿还摆出射击的姿势。尼克毫不犹豫地瞄准他射了三枪,打中那个人的小腿。 那名枪手倒在地上,痛得大吼大叫。尼克一跃而起,冲向那人,躲在茱莉亚的雷克萨斯车后面,以车子当掩护。 凶手对着他胡乱射击,连续射了六枪,最后尼克听到喀一声,他没子弹了,他逮到他了。 绕过车身时,尼克瞥见驾驶座车门边的泥地上扔着一把小型的开锁枪,看起来像十字形的订书机或牙刷,他这才明白为何这个人没有钥匙还能打开他家衣帽间的门锁。 开锁枪旁边搁着那把柯尔特手枪,六发子弹都射光了,正在冒烟。由于尼克立刻跑出来追他,所以凶手没有时间把武器放进后备厢陷害他。 看到那把精致的武器,尼克想到这名男子不但杀了他的妻子,还嫁祸给他,便感到怒不可遏。但他随后又想到,就在这一刻,未来已经改变,他的后备厢里不会有枪让他成为嫌犯,很快,也不会再有谋杀。 尼克走近那名男子,发现他趴在撞毁的雪佛兰上,因为受了重伤而将背弓起来费力地喘气。男子染满鲜血的深色头发从纽约大都会棒球帽底下露出来,他的左手臂在车祸时被撞断,正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悬着;他的右手紧抓着已无子弹的九毫米手枪,左腿被打中,鲜血直流。 尼克在他身旁缓缓蹲下,正要伸手去抓他的后衣领时,突然看到他手上拿着一条银链。那是圣克里斯多夫奖章,正从他紧握成拳头的指间垂下来。 尼克拼命地克制自己才没当场把这人杀掉,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完成拯救茱莉亚的第一步。他感到一线希望升起,虽然这违背了一切逻辑,但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找到了让茱莉亚起死回生的方法。 尼克将凶手的头转过来,他终于能看清这个杀害他妻子的人的真实面目…… 但就在对方的脸转入尼克视线之前,就在尼克就要认出杀害茱莉亚凶手的那一刻…… 尼克的世界忽然陷入黑暗。 第八章 下午5:00 尼克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自己的书房里喘气,他的舌头在口里打转,想除去那股强烈的金属味。他觉得很冷,有可能是因为他这次跳跃时满身大汗的缘故。他的裤子和上衣因为那场车祸以及在地上爬行而被弄得破破烂烂,也沾上了不少泥土。他的双手发抖,肾上腺素仍在体内狂蹿,指关节发白,手上仍紧抓着手枪,还有…… 他仍紧抓着那个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它和其他无生命的物品一起,如金表、手机和衣服,一起跟着他回到了过去,此时,链子在他握紧的拳头底下摇晃。他举高链子,凝视着奖章表面的缺口,上面那充满讽刺的字句仿佛在呼唤他。奇迹将会发生。 尼克差一点就可以看到那个人的脸了。他心中无比挫败,他就快要抓到凶手了,但犹豫片刻的代价却如此高昂。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人的面孔,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 但他看着手中的银色奖章,想到自己起码拿到了那人的东西,也记得车牌号码是Z8JP9。 尼克又打量自己,看到身上破烂的衣服和撞伤的脸,便赶紧跑出书房,穿过客厅和前厅,准备上楼去洗澡。不能让茱莉亚看到他这个样子。 “尼克?”茱莉亚从厨房喊他,“你的工作都做完了吗?” “我只是要去冲个澡。”他大声回答,继续往卧室跑去。他很高兴又听到她的声音。 “等一下,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你!”她大喊。 尼克不回答,直接冲进浴室,关上门,迅速脱下衣服,拧开冲澡间的水龙头,算他幸运,在停电之前水塔里还有热水。他打开百叶窗让光线透进来,茱莉亚的雷克萨斯就停在外面。虽然他已开着这辆车去猛撞凶手的蓝色雪佛兰,甚至把车头给撞烂了,然而,它现在却好端端地停在车道上,打过黑色车蜡的外壳连一丁点刮痕都没有。 他转身时瞄到镜子,看到自己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伤势。他左眉上有两处被气囊弄的伤,右脸颊也有一道割伤。这些擦伤、泥土和污垢使他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回来一样,而他自己的感觉亦同。 他把手枪藏在一叠深蓝色毛巾里后跳进冲澡间。热水冲到尼克的皮肤时,他瞬间意识到这些伤口。他的身体状况比经历一场激烈的冰球赛后还要惨。他追杀害茱莉亚的凶手时从车上滚了下去,随后又被枪弹堵得动弹不得,但他从不曾为自己的安危担忧过。他这一生从不曾如此坚决,也从不曾打过这种硬仗,他因心中存有一线希望而全神贯注,对茱莉亚的爱驱策他勇往直前。 他迅速擦了香皂,冲洗干净,不到两分钟就洗好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只剩八个小时可以查出阻止凶手的方法,而唯一解决的方式就是先找出凶手为何要追杀她。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茱莉亚站在门口,指着地上那堆染了血的脏衣物。 尼克将厚厚的白浴巾缠在腰上。 “我的天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看到他脸颊的割伤,吓得大叫。 “没什么大不了。”尼克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没什么大不了?有人把你的脸割伤了吗?” “那你应该看看戴大都会棒球帽那个人变成什么样。” “你出了什么事?” “车祸。” “车祸?谁的车?” 他瞥了瞥窗外那辆停在车道上的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命在倒退,一切都因逆转的时间而重来。然而,他能感觉到移动时的疼痛,他也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事情都会这样不断重来。 “我停下车协助一个车子不小心掉进水沟的人,不小心滑了一下。”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很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他很快走过她身旁来到衣柜前。“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没搭上那班飞机。” “你故意改变话题。” 尼克丢掉浴巾,迅速穿上内裤和牛仔裤。他发现自己的皮夹仍在抽屉里,感到非常惊奇。他的皮夹在晚上九点时被警察拿走,现在又在四小时前出现。它一直都放在这里,直到五点半时才因为要对信用卡号码而拿出来。他甩掉这种扭曲的似曾相识感,转身以极其严肃的表情面对茱莉亚。“茱莉亚,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下了飞机。” 茱莉亚盯着他好一会儿,口气终于缓和下来,但仍带着不悦:“我今天早上坐那班飞机是因为要赶去波士顿开个会。我在位子上坐稳之后,跟一位老太太聊得很愉快。”茱莉亚像突然领悟了某些事般顿了顿,她的怒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凯瑟琳,她正要飞去波士顿见生病的丈夫。虽然她没提,但我想他可能快死了。虽然她内心痛苦,还是很感兴趣地用诚挚的绿眼睛看着我,问我过得好不好。” 茱莉亚停下来,泪如泉涌。尼克的手轻触她的脸颊,温柔地安抚她,把她拥人怀中。她开始低声啜泣。 “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们坐在那架飞机上时,眼神都充满希望。”茱莉亚的声音哽咽,“有的准备去会见朋友或亲人,有的可能去出差,答应孩子会早去早回,还有人要去度假,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他们很快就要……” “茱莉亚,”尼克温柔地说,试着把她拉回现实,“你为什么会下飞机?” “有人抢劫。”她仰望着他。 “抢劫?什么抢劫?” 茱莉亚从尼克怀中离开,走进浴室拿面纸擦泪,抹去心中的悲痛。 “枫树街那里有一栋殖民时期的大房子,大家叫它华盛顿大宅,它属于一个名叫夏姆斯·汉尼寇的人所有。这个人现在至少有九十岁了,你知道,九十岁真的很老了。屋子外观有新英格兰式的白色护墙板,还有黑色的百叶窗、木造屋顶……” “我知道那栋房子,茱莉亚。”尼克催促她赶快说下去。 “那栋屋子看起来有点像殖民时期的古迹。他们曾改装过内部,用钢筋水泥强化屋子的结构。那房子是汉尼寇的家,里面不但有他的办公室,还在地下室存放了很多物品。” “存放了什么?” “汉尼寇家族从1886年起一直是爱康莱纳公司的客户。夏姆斯的祖父伊恩·汉尼寇是爱尔兰裔的大地主,也是威士忌酒厂的老板,他喜爱收藏战争武器和古董,从世界各地收集了很多异国武器,有斯里兰卡的短剑、镶钻的土耳其马刀、日本封建时代的武士刀、中国的长矛、英国和西班牙骑士时代的古剑。他对这些东西很着迷,拥有很多饰满金银珠宝的手枪和来复枪。这些东西很诡谲,精美武器的唯一目的竟是置人于死地。 “伊恩的儿子斯蒂芬·弗朗西斯的品位就比较传统一点。他收集美术品、雕像、珠宝和雕刻品。可斯蒂芬的儿子夏姆斯却热衷慈善事业,他会把收藏品借给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但不肯售卖。我不确定你是否记得,大概几年前,我被指派担任处理汉尼寇家所有事务的律师。枫树街那栋建筑的安防系统如果遭人破坏,我就是负责此事的联系人。” “所以你在飞机上收到了消息?”尼克满怀疑惑。 “不是收到消息。”她微笑着说,“不过也差不多,我是收到短信。” “他们偷走了什么东西?” “他们拿走了绒布袋里的两百多颗钻石、四把金剑、两把银剑、三把马刀、五把镶了珠宝的短剑、三把镀金的手枪和银子弹。总价值超过两千五百万。” 尼克仔细聆听她说的每一个字,认为她未来的死因百分之百跟她现在告诉他的事情有关。“那你下飞机后做了什么?” “直接赶去那里,我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抢劫案,可能只是假警报而已。” “那警察呢?” “汉尼寇家的人不太信任警察,所以遇到这种事情的程序是先通知我们,只要有人未经允许进入地下室的保险库,电脑就会自动发送电子邮件和短信给我,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才会通知警察。汉尼寇认为警察只比罪犯好一点,谁知道这些人指责小偷的时候会不会在调查中私下中饱私囊。” “他有点愤世嫉俗,”尼克说,“你不觉得吗?” “他们喜欢说是与众不同。” “这是某种唱高调吗?” “如果你见过他想法就会不同了。他很可能是我见过的最理性、最和善的人。我第一次被指派处理他的事务时,他寄给我一张亲切的字条,他带我去吃了好几次午餐。他相当迷人,又有智慧,对我的生意、事业和生活提出很多很好的建议……” “我应该吃醋吗?”尼克问。 “这个嘛,他身家四十亿,就一个九十岁的绅士来说,他相当英俊。他不常出门,有一个多月不曾离开他那栋新英格兰的夏屋了。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个神秘之人,时常匿名捐钱、做善事。每当有大笔捐款出现却无人能追踪到捐款人时,都会被认为是夏姆斯捐的。” “所以真的是他吗?” “要是我知道就不叫匿名了,不是吗?”茱莉亚笑着说。 “他知道他被抢了吗?” “我看到那些东西失窃之后,第一通电话就是打给他。我跟他的助理联系,她说会转告他,他们那时正在忙着处理别的事。” 尼克陷入沉思片刻之后,突然生起气来。“你自己跑去那个地方?你怎么知道那些抢匪是不是还在现场?” “呃……”她的脸色立刻泄露了答案。 “这不是律师的工作,而且你也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 “他一个月多付我们两万五千块,我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而且,我现在也一点事都没有啊!” “但是……”他没说完这句话,而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听着,我没事,而且你也看过我皮包里那把八角形的钥匙。我知道你见过那张通行卡,我也告诉过你那是做什么用的。” “你只跟我说那是客户家的,你没提过你还身兼保安。” “这是客户机密。”茱莉亚说。 尼克打断她:“如果那把钥匙和通行卡是进入这栋豪宅的方法,你为什么随身携带?” “那把钥匙是很特别的,上面有八个字母,每个字母都得搭配一个特定的日期。今天正好是D日,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算出开锁规则,那就只有八分之一的成功机会。此外,你还要刷麦格纳磁卡、输入社会福利卡号码……光有那把钥匙根本没有用。” “茱莉亚,你只说那是某人的家门钥匙,可没说是一个装满武器的地方。” “不算武器,你不可能拿那些武器去杀人。” 尼克不敢跟她争辩。“既然那里的安保措施这么严密,那些抢匪又是怎么进去的?” “我不知道,不过他们似乎对其清楚。这些人肯定获得了某种内线消息,他们不但知道安防系统的运作方式,还摧毁了服务器和整个麦吉拉安防系统,但他们不知道我们雇用了另一家公司设置了远程监控。” “那是什么?” “安防系统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就是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你只能指望这家安防公司很有良心。雇用两家不同的安防公司就有双重保障,汉尼寇家的安防服务器有远程支援,那些备份会直接传到我办公室的电脑。任何时候,只要有人侵入安防系统,资料都会传到我的电脑里。” “所以侵入者的影像都在你办公室的电脑里?” “没错,还有这里。”茱莉亚举起她的PDA。她放在皮包内的那个私人数码电子助理储存的不只是她的联系资料、行程表和电子邮件,其庞大的记忆容量远超过黑莓机和智能手机。 “你说什么?” “如果停电的话,我们有备用电池可以让电脑在关机前先储存资料,绝不会遗失任何正在运行的文件。虽然坠机事件造成停电,但电脑会先存档备份再关机。” “然后?” “为了慎重起见,那些比较敏感的资料就会传到我的PDA里,所以我不会丢失任何重要资料,关机前两小时的所有监控影像都在这里。” “我可以看一下吗?” “你为什么要看?”茱莉亚不解地问,“等警察处理完坠机事件之后就会来处理这个了。” “我只想看一下。” “就算我们想看,我也需要电脑,现在停电了,除非你的笔记本电脑还有电。” 尼克摇摇头。 “这个文件不能在PDA上看,这是一堆监视影片和加密的安防资料。”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让自己冒这种险。”尼克无法掩饰心中的愤怒。 “你仔细想想,”茱莉亚说,“那件抢劫案救了我的命。” 尼克知道她说得没错,但那只是暂时救了她,事实上它却害她丧命。他忍不住想,不管他怎么做,命运还是会把她带走。 尼克穿上衬衫,扣上纽扣,拉起茱莉亚的手。“你仔细听我现在说的话,不要打断我。” “你吓到我了。”茱莉亚说。 “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不要这么夸张。”她严肃地说。 尼克深吸一口气:“这附近没有警察,他们全都到空难现场去了。” “我知道……”看到尼克举起手,茱莉亚立刻闭上嘴巴。 “犯下抢劫案的那些人一定很想抹除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尼克停下来。 茱莉亚望着尼克忧心忡忡的眼神,把注意力移到手中的PDA,思绪转动起来,脸上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阵阵白烟从两英里外的坠机地点飘上天空。众人努力了一整天却没有半个好消息,只有无数的罹难者。虽然控制火势的奋战即将接近尾声,心理的抗战却会持续好几天、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年。虽然地上的焦痕会复原,只要几个礼拜,大自然就会在这块烧焦的土地上布满绿意,然而这个城镇却再也99lib.无法恢复往日的风貌。 尼克开着他的奥迪朝拜瑞丘驶去,途中瞥了一眼他们最喜欢的瓦哈拉餐厅,觉得这个地方变了好多。 拜瑞丘曾是梅贝瑞旁边的小镇,过去这里全是烂泥路,只有一盏街灯,一个仅有三间牢房的警察局,一个只在周末卖甜甜圈和苹果酒的果菜摊铺。当时居民虽然收入丰厚,但房屋都很朴实,没人会议论邻居的房子大小。消防员和工人的孩子跟大老板和地产大亨的孩子玩在一起,没有谁会开口控告别人。高中的教练整个球季都会待在同一个地方,没有哪个孩子的父母会妄想自己的小孩成为下一个迈克尔·乔丹。人们的婚姻维持得较长久,尽管生活艰难,夫妻两人还是会努力遵守婚姻誓约。然而,时日一久,这里也跟美国其他地区一样,镇民的性情开始改变,人们开始注重外表;观念也在改变,想赶上邻居的生活水平。 可悲的是,灾难是最公平的,它不懂什么邮政编码,也不管这人是什么高级俱乐部会员,还是家中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公寓。它侵袭人们时不带偏见。灾难提醒我们生命有多脆弱。当灾难将所有东西从我们生命中夺走时,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因bbr>为悲伤和失落、痛苦和磨难始终在我们心中常驻,一直潜伏在生活中,当空中弥漫着死亡气息时,人们很快就会想起这些苦难。 这么重大的坠机事件,两百一十二个乘客集体被命运从这个世界带走,这时,人们会了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然后生活中的一切再度恢复以往的秩序。 坠机发生不久,店面和营业场所纷纷关闭,儿童夏令营相继解散。人们团聚在一起,基督教和犹太教的教堂陆续打开大门,让人们进来祈祷。志愿者坐着巴士来到离小镇不到一英里的运动场上帮忙,许多人的亲友以及未曾谋面的陌生人都在今天离开了尘世。 茱莉亚坐在尼克旁边,眼神紧盯着地平线上那些浓烟,无法甩开今天刚跟死神擦身而过的念头。 “你确定我们可以在你办公室找到能用的电脑吗?”尼克问。 “你为什么要看那些安防资料?我们只要把PDA交给警察就好了,这又不关我们的……尤其不关你的事,尼克。” “茱莉亚,凡是跟你有关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有人追杀我,你只是太敏感。” “不,相信我,我绝不是太敏感。” “你有事瞒着我。”茱莉亚不太高兴。 尼克不搭腔。 “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她像在法庭上一样逼问他。 “茱莉亚,”尼克失去耐性,“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 “虽然我们没有发电机,”茱莉亚不悦地说,“不过我们的确有够用半小时的备用电池。” “这样我们就能看到你PDA里面的资料?” 茱莉亚点点头,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分了神。 他们开在大街上,这个小镇空荡得很诡异,商店关着门,加油站歇业。这里活像一个鬼城,人行道上没有半个人影,街道上也没有车辆;店面没有电灯照亮橱窗,一片黑暗;比萨店和理发店、银行和邮局首次在仲夏周五的下午时分大门深锁。 国民警卫队通常是大灾难时反应最快的单位,为了打这场硬仗,整个警卫队的人员全数出动,但依旧人手不够,还需要志愿者参与才行。不管是老婆婆还是十八岁的大学生,有的被派去指挥交通,有的则担任文书工作。如果你够坚强,就到空难现场去帮忙处理尸体。 茱莉亚的目光回到小镇远方山丘上那团袅袅上升的烟雾上,尼克无法想象,当她望着那犹如火葬场的地方,而她却因命运的捉弄逃过一劫时,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而,尼克已经见过他自己最害怕的事:亲眼看到茱莉亚死亡。他已为她哀悼过一次,他拒绝再哀悼第二次。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个开枪的人,阻止他。他意识到身上带着的那把席格·索尔手枪,觉得自己很可能会用到它。尼克不管自己的行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就算他可能会在过程中失去生命,他也无所谓。 他没提到他会带着枪,也不想让茱莉亚看到枪。她对枪深恶痛绝,但讽刺的是,尼克其实也很讨厌枪,他很少从保险箱内拿出枪支,也从不曾把它带在身上过。他刚才匆匆穿上运动外套,把枪藏在外套底下,现在那把枪正摩擦着他的皮肤,感觉非常奇怪。 爱康莱纳公司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专门处理财务和税务相关的法律问题。这家有六十个股东的大公司只要物色到合适的地点,就会在那里建个分公司,公司的核心人物是三个资深的股东。 这家公司在北城堡丘有三栋建筑,每逢工作日都有至少三百个员工出入,使得拜瑞丘的人口剧增。然而,今日的状况却跟平常相距甚远。 尼克将奥迪汽车开进中央大楼前的环形车道,停车场上一辆车也没有。 他和茱莉亚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消防楼梯爬上阴暗的二楼,紧急照明设备的电池已经用完了。他们冲进茱莉亚位于最里面的办公室。这间是标准的资深员工办公室,有一张大办公桌、一张会客用的沙发和单人扶手椅。然而,她平常极讲究整洁的工作区域却被毁了:桌子翻倒,电脑失踪,电线被人从墙上拉下,屏幕也被摔到地上。 “我的天啊!要是让我逮到这个王八蛋……”茱莉亚的怒火濒临爆发。 “你的服务器在哪儿?”尼克毫不在意她高涨的怒气。 “你事先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对不对?”茱莉亚的语气带着怒意和困惑。 “服务器在哪?” “走廊尽头,”茱莉亚领头走在前面,“都是因为那起抢劫案,可恶,搞什么鬼!” 他们来到办公室的附属厨房和执行业务股东谢尔曼·皮博迪的办公室之间,在一扇没有挂名字的门前站定,茱莉亚在小键盘上输入密码,推开门后,立刻看到令人惊惧万分的画面:机房内的信号塔硬盘被人拿走,毁损的电线像死蛇一样从架子上垂下来。 “这些是午夜的备份资料吗?”尼克问。 “这是每个人的电脑和所有服务器的备份资料,每天凌晨两点都会分别从三个地点传过来。” 他们望着偌大的电脑室,这些东西全都不能用了,几十万美金的设备全毁于一旦,只是因为那些人想销毁枫树街汉尼寇大宅抢劫案的证据。 “这下你可以相信我了吧?”尼克看着茱莉亚手中的PDA,“那是唯一能找到的跟抢劫案有关的证物。” “我们一定要把这个交给警察……” “现在根本找不到警察处理此事。” “那我们就把这个带去空难现场,把它交给那里的警察。” 尼克知道这只会耽误他找到杀茱莉亚的凶手,他现在只想先看到PDA里面的凶手脸孔。 “尼克,你怎么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尼克从她手中拿走PDA。 “快点回答我,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尼克从口袋中拿出怀表,上面的时间显示五点四十分。 “你得相信我,我晚点会跟你解释,但现在真的没有这个闲工夫。”尼克一面说一面跑回走廊,“这里的每台电脑都有备用电池模组?” 茱莉亚指着环形区一些助理的办公桌底下,那里有个比面包盒大一点的盒子,好像装了一条超大的电源线。 “这电池可以用多久?” “半小时,不过得花几分钟启动。” 尼克回到茱莉亚助理的办公桌:“乔会不会已经把电池用完了?” “大停电后她马上就离开了,是我叫她回家的。” 尼克坐在乔·惠伦的办公桌前。她担任茱莉亚的助理已有三年,如果茱莉亚做事算很有条理,那乔就是超级有条理了。桌上的铅笔和回形针坐北朝南,端正地放置在文具盒里,整个工作区域完全看不到半点纸张碎片或灰尘。尼克启动乔的电脑后,屏幕散发的光芒在阴暗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诡异。询问密码的画面出现时,他转向茱莉亚。 茱莉亚靠过去,输入密码,电脑立刻启动,并因电池储存量而发出哔哔声,警示使用者剩余的电量。 “开始吧!”尼克说完,把PDA交还给茱莉亚。 茱莉亚打开它,把红外线连接器放在电脑旁边,她将PDA上的资料反白,按下传送。 乔的电脑开始嗡嗡叫,文件进入她的系统时,屏幕上出现了录影画面。两人都盯着屏幕下方录影预览窗口下的六个文件。 茱莉亚打开第一个文件。Excel表格上出现一个详细的账目表。 “那不是我们要的东西。”茱莉亚说。 “那是什么?” “那是汉尼寇的收藏品清单。”茱莉亚指着屏幕,“那些是根据年代、武器或古董的种类、价值、取得的年份来分类的,现在,”她点一下文件画面,重新排列顺序,“这是失窃的部分。” “我们得看那个监视器的录影文件。”尼克催促她赶快往下看。 茱莉亚不发一语地关闭它,点了下一个文件。 屏幕上充满各种可供选择的监控画面,右下方的角落有个时钟,显示录影时间。拍摄角度有停车场、大楼前方、一间设备完善的英伦风办公室、装满古剑和刀子的展示柜及保险柜的画面,如果不拿尺量的话很难判断保险柜的尺寸,其他还有货运大板条箱、出入口和走廊,楼梯和会议室等各种录影画面。 茱莉亚用鼠标点下快进键,画面便以极快速的动作闪过,最后来到被切断的画面。停车场和大楼外面的影像全都变成一片白。 尼克接过鼠标,让影像速度慢下来。 室内的监视器仍然照常拍摄,突然间,其中一个铁门被人打开,一道光线照进这个房间。 “你为什么要带那个?”茱莉亚突然大叫,指着从尼克外套里冒出来的手枪,语气好像是他在口袋里塞了另一个女人的内裤似的。 “请你看着屏幕。”尼克说。他全部的注意力仍在那扇打开的门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真的很讨厌那东西。”茱莉亚的怒气不断升高,“你说那只是在射击场上练习用的。” “茱莉亚,拜托你看着屏幕好吗?” “你明知道我讨厌枪。”茱莉亚因为那些抢匪毁了她办公室感到不悦,并且把火气发在尼克身上,“你自己也说你讨厌枪。你讲了很多次。” 尼克仍坚持盯着屏幕,不想跟她解释这把枪是怎样救了他的命。 一名男子出现在屏幕上,脸庞布满整个画面。尼克从不曾见过这个人。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出头,深色头发,靠近发际线的部分有点稀疏。他的眼睛虽被眼镜遮住,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掩盖他瘦削的脸孔、过高的颧骨和醒目的浓眉。 “答应我,”茱莉亚瞪着尼克,“等这一切都结束,你会像之前答应过我的那样把那东西收起来。” “那人是谁?”尼克指着屏幕问。但在茱莉亚终于把目光转向屏幕时,画面变成一片雪花,其他房间的画面也跟着消失。整个监视系统似乎都瘫痪了。 “搞什么鬼?” “你看到他了吗?那个年纪有点大、戴着眼镜的男人?” “没有,我没看到。”茱莉亚的怒气再度燃起,“倒带回去,如果我……” 但茱莉亚还来不及说完,附近就响起枪声,隔间的木板裂成几百块碎片。 尼克将茱莉亚压到地上躲避子弹,同时伸手将PDA从桌上拿下来。电脑屏幕和那些没用的雪花画面都化成一阵火星,炸裂开来。 尼克从腰带上抓起手枪,朝枪手的方向连射三发子弹,随后拉起茱莉亚的手,带她穿过环形隔间,并确定两人的头都低于枪手的视线范围。他将手枪对着前方,以防有人突然冒出来。 他推开防火梯的门偷瞄了一下,随后把茱莉亚推进去。他转身回去扫视那个区域,引来更多枪声。尼克想去追那个枪手,但他得先把茱莉亚送出去,远离危险区域。 他拽着茱莉亚冲下楼梯,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厅的门,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大理石门厅,然后两人小跑步溜进去。他们查看了一下大门外的动静,确定四下无人后便急忙冲出去,跑向停在大楼前面的奥迪车。 尼克启动车子,踩下油门,轮子猛烈转动,坐在椅子上的两人都往后倒。轮胎发出尖锐的声响,尼克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急速驶出北城堡丘。 开到大路上时,他从眼角瞥见那辆蓝色的雪佛兰羚羊就停在茱莉亚公司那栋大楼后面。 “你现在应该庆幸我留着手枪了吧?”尼克试图压抑自己对当前局势的怒气。 茱莉亚不发一语,眼中布满恐惧,双手颤抖不已,胡乱摸索着安全带环扣。 尼克开得比平常更快,把奥迪车的油门踩到时速一百一十英里以上。当车子开上22号公路时,他放眼望去,路上没有半辆车。跟镇上一样,这条路上也是空的,整条路像是他们两个人独有,就好像他们是全世界仅存的人类一样。尼克瞄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后面除了空荡荡的马路之外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人追过来,也没有车子,更没有飞过来的子弹。 他终于松开油门。 “到底怎么回事?”茱莉亚坐在乘客座上,右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把,“你怎么知道要带枪来?” 尼克慢慢左转,开上128号公路,不理会红灯,一路开进镇上。 “认真听我说。”他整个人相当紧绷,“我们回到家之后,你先上自己的车,我要你开车离开,离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去找你的亲戚朋友,任何人的家都不要去。到旅馆去住,用现金付款。” “别说了!”茱莉亚大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闯进那座大房子的人偷了那些枪支和钻石,他们打算消灭所有证据。”尼克停顿下来,看着她,“所有的证据,也包括证人在内。” 尼克开上瓦哥大道,到伊丽莎白街后再拐进日出大道和汤森巷,开上他们家的车道,直接进了车库。 “你带钱包和手机了吗?” “带了。”茱莉亚点点头。 “现在就离开!”尼克下车,茱莉亚立刻追上来,跑到他身旁。 “你要做什么?”她看着他说,“没有你我不走。” 尼克深深地凝视她,想记住她的脸。他仿佛是在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注视她。“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拜托你现在就走!” 他牵她走到雷克萨斯前,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不要离开我!”茱莉亚大叫,坚强的外壳已然破碎。 尼克拿出怀表,迅速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塞回口袋。 “我保证,我一定会去找你。”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他们拥抱时所传达的感情远比亲吻更真切,所有的恐惧和忧虑都在这瞬间消失。他们从彼此身上得到力量,找到一线希望,证明他的承诺不假。 他们可能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也向彼此发了脾气,但他们知道,那只是一时压力过大所致,因为他们担心彼此的安危。 “茱莉亚,我爱你。”尼克把她推进驾驶座,“你在六十秒内就得离开这里。” 他转身走进屋里。 “你要去哪?”茱莉亚拉下车窗时大声询问。 尼克走出车库时回头看她。“我想我知道要怎么阻止这起疯狂事件了。”然而,他却不敢告诉她,其实他打算宰了那头杀死她的禽兽。 他握着衣帽间的门把,打开门——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书房里。他甩掉那种冰冷的感觉,身体已经逐渐适应这种时间跳跃。他不需要看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尼克摸到身后那把枪,确定它真的在那里。 他走出房间,穿过门厅,进入厨房。 “需要我帮你弄点什么吃的吗?”茱莉亚问。她看着阴暗的冰箱,脸上带着笑容,完全不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 “我很快就回来。”尼克说。看到她在家里的感觉有点诡异。 “别忘了晚餐。” 尽管他很讨厌跟莫勒斯吃饭,尽管他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但如果他能熬过这混乱的一天,确定茱莉亚能坐在他身旁,就算下个月每天都得跟惹人厌的莫勒斯吃晚餐藏书网,他也乐意。 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早上发生的抢劫案,所以答案一定在那里,他要去那里调查,并阻止那个凶手。 尼克安静地走到衣帽间,手伸进茱莉亚挂在墙上的皮包,拿走她的PDA,很快地找到她的通行卡和钥匙。他把这些东西放进口袋,走向车库。 第七章 下午4:03 枫树街这栋殖民时期的白色大宅只是夏姆斯·汉尼寇的其中一个住所。过去三十年来,他跟家人在夏天时都会到玛莎葡萄园那边去住,因此这栋房子在七月和八月通常都是空的,只有茱莉亚会应他们的要求,来处理一些跟汉尼寇的艺术收藏品及慈善捐款有关的事务。 大家私下都称这栋房子为华盛顿大宅,但汉尼寇的家是在20世纪初建造的,时间晚了很多,华盛顿根本不可能在这里住过。虽然这栋房子是本镇的古老建筑地标,也是从小村庄初建时期一直矗立至今的房屋,但事实上它只有两面外墙仍沿用原始的设计。 1901年刚建造时,这里占地超过一万平方英尺,算是乡下地区最大的房子。这房屋曾位于最雅致的拜瑞丘镇中心,但它也跟周围的小镇一样,被上一个世纪的无数新兴建筑物所包围。不像附近许多为了追求“进步”而被拆除的住宅和建筑物,华盛顿大宅能跟得上时代,因此免于灭亡的命运。汽车时代降临之后,人们纷纷加建车库。这栋房子曾是镇上第一家拥有冷热水龙头的住户;60年代,又引进空调、绝缘建材和双层玻璃窗,这里的室内装潢不断翻新,墙壁改建、拆除、扩建;房间增加、删减、合并;现代化的厨房于1930年开始引进洗碗机,以及零度以下的冰箱和新式的煤气炉。 这栋屋子安装了无线宽带、卫星电视、省电暖气和多功能娱乐视听室,但却鲜少见到年老的夏姆斯和他的家人使用这些设备。 不过,一般人有所不知的是,镇上的专家和本地承包商承建的最大工程其实是精密改装的地下室,即他们一家人所说的“但丁金库”。金库有特别强化过的水泥墙,半寸厚的钢筋水泥屋顶和地板,花格天花板和护墙板上铺满深色胡桃木板,并镶了细腻精致的饰边,相当宽敞、美观,有着英国封建时代领地的最佳美学,更有如坚固无比的堡垒,任何人都不可能侵入。 在地下室设安防系统是汉尼寇的构想。虽然大家都认为在数代一脉相承的守财奴中,他算是最大方并爱做慈善的人,经常匿名赠送或出借他父亲的美术收藏品;但他仍认为有些东西对现代人诱惑力太强,必须藏起来。至于原因为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尼克将车子停在房子后面,从座位上拿了手电筒,用茱莉亚的钥匙和通行卡打开屋后沉重的防火门。进入小门厅后,他用麦格纳磁卡打开磁锁内门。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紧急照明的电池在几个小时前已经用尽,但安防系统有二十四个备用电池,因此磁卡和磁锁系统仍然照常运作。 尼克大致查看了一下一楼的情况,午后的阳光明亮,让人能清楚看见一楼的一切。屋内是现代家庭都有的设备:客厅、餐厅、厨房、起居室,独立的侧翼有书房、撞球间和音乐室。 尼克没去楼上,而是直接用密码通行卡打开巨大沉重的地下室门,白木板盖住了三寸厚的钢门,门后是一道阴暗的楼梯。尼克打开手电筒后,惊讶地发现不但墙上贴了昂贵的绿色鸢尾花壁纸,楼梯上也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尼克往下走了十五阶,又碰到另一道门。但这道门不太一样,它是用不锈钢板所造,而且没有门把,也没有铰链。他拿出从茱莉亚皮包里带过来的那把形状怪异的钥匙。她先前——不对,是在不久后的未来告诉过他这把八角形的钥匙有何不同,并解释安防系统的规则,要用哪一面去开,完全取决于他使用的日期。 这把八角形的钥匙有八种不同的插入方法,但只有一种能进入。每一面上都有字母,对应一年中特定的某一天。如果插错两次,会被锁在门外二十四小时,但更糟的是,你身后的门也会锁上,把你困在里面直到有人来为止。整个地下室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保险库。 尼克在读卡机下方的键盘输入茱莉亚的社会福利卡号码,刷三次麦格纳磁卡,然后照着茱莉亚的方式以D面插入,再转动钥匙,门静悄悄地开了。 尼克首先看到的是宛如博物馆大厅的空间,中央有个装了展示柜的桌子,手电筒的光线从透明玻璃另一面折射过来,玻璃柜中央显然被人割了一个圆形的洞口。这个玻璃柜里装的一定是茱莉亚说的那些古董武器,现在柜子全空了。 最让他觉得古怪的是挂在墙上的那幅睡莲。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出自何人手笔,不管是这明显的笔触,还是水面上朦胧的花朵,都具有强烈的印象派画风。它的美无可比拟,相当醒目,像只信天翁般俯视着破裂的玻璃。虽然那些被偷的古董武器价格惊人,但跟莫奈这幅旷世巨作相比根本是九牛一毛。这幅画的姐妹作最近甚至被以八千万美金的高价卖出。 在地下室绕了一圈后,他发现了几间会议室、艺术品修复室和防潮储藏室,里面放满了几百个板条箱,上面写了全世界一流博物馆的寄回和寄出地址。有史密森尼研究中心、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卢浮宫、梵蒂冈城。谁知道其他的板条箱里还装了什么东西。 夏姆斯优雅的私人办公室里缺乏个人色彩,感觉也很少使用,不过这里显然还缺了一幅相片或纪念品。 尼克站在办公桌前,发现一个六乘六英寸的正方形怪盒子,盒子顶端有半月形的红色圆顶。他在挂着莫奈油画的墙上和靠近这间办公室的走廊也看过这东西,本来以为是跟安防有关的物品,但现在才明白,原来那是窃贼摆在那儿用来令摄影监视器瘫痪的仪器。 尼克想多了解一点有关夏姆斯的事,于是用手电筒照着房间四周和台式电脑,看到墙上的书架上摆满百科全书、哲学和宗教书籍、但丁的 href='/article/9347.htm'>《神曲》,以及与世界饥饿和贫穷有关的论文。 他转身打开书橱的抽屉,发现一排徽章和荣誉勋章、奖牌和奖状。这些东西不像尼克藏在书房里的那些,这些不是运动奖章,而是因真正的美德和善行所获得的成就,这些奖章远比冰球和游泳比赛的冠军有意义。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野生动物信托、人类安居工程、无国界医生组织、拯救环境组织全都曾颁发过最高荣誉奖给汉尼寇。 尼克不曾见过这个人,但仅是如此一瞥,他便能了解此人的个性。这个人默默行善,因此选择把这些奖章藏起来,不去观看。 尼克用手电筒照了照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正准备离开时,光线突然照到墙上的裂缝。他伸手去摸深色的胡桃木板,找到了木板上的裂缝。装潢这么讲究的地方竟然会有这种小瑕疵,这种事应该不会被主人接受。尼克将手掌平贴在墙上,轻轻一推,铰链微响,门便往里打开。这是一道狭窄的暗门,没有任何门把,门打开后,露出里面一个八英尺见方的小房间,完全没费心遮盖粗糙的水泥墙面,只有三盏简单的照明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但也跟其他电灯一样没有电,另一个红色半月形顶盖的盒子固定在墙上。房间中央的两样物品跟这里一样冷硬。这两个1948年制造的哈里斯保险箱长宽高各为四英尺,中央有转盘和青铜手把,看起来有一千多磅重。但重量不是让人不敢去搬动它的原因,而是因为它固定在地板上,很可能还嵌在花岗岩的地基上。两个保险箱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不同:右边的保险箱门开着,三英尺宽的内部铺着一块黑色毛毡,似乎是为了保护以前存放在里面的东西不受损害。这个保险箱已被洗劫一空。 金银打造的武器古董和上面镶的珠宝全都价值不菲,在黑市值好几百万,但它们只是他财富的冰山一角。价值八千万的莫奈名画就挂在墙上,仓库里装的艺术品之精致堪比博物馆。但对方要偏爱装在哈里斯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如今,保险箱内已经空空如也。 里面装的有可能是钻石,但尼克怀疑是价值更高的物品,甚至连茱莉亚也不知道这东西存在。因此,夏姆斯才会想把这物品藏在金库般的地下室,隐藏在密室后面的密墙内,装入四英尺见方、钢材打造的保险箱。 “嘿。”尼克..打开大门时,马库斯向他打招呼。马库斯穿着细条纹的灰西装,裤子熨得笔挺,衬衫也浆洗过,一点褶皱也没有,他的蓝色爱马仕领带打得非常标准和端正。 “你是过来借砂糖还是借电?”马达声在他身后嗡嗡响,“我早跟你说过要装一台发电机。” “我需要你的帮忙。”尼克一走进大理石门厅立刻开口。 “没问题!至少你终于肯承认了。”马库斯带着一抹笑意。 “你认不认识谁可以帮忙查车牌号码?” “车辆管理局的马丁·史卡斯。”马库斯变得严肃起来,他看出尼克没有心情开玩笑,“他一向很在行,我公司的法律部门跟他很熟。怎么了?难道你又接到罚单了吗?” 尼克摇摇头,不觉得这个笑话有趣。 马库斯带头走进自己的书房,在办公桌对面的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尼克坐在他对面。 往后靠时,马库斯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看起来很累,没事吧?”尼克问。 “我刚跟办公室里的人通过电话,你一定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我六个月前雇了一个年轻人,叫杰森·赛里塔,他三月份曾跟我们一起去参加冰球比赛,还记得吗?”马库斯停顿一下,摇摇头,“他就在502号航班上。” “我很遗憾。”尼克说。 “他年纪很轻,有两个孩子。他正要去波士顿看一家我们打算收购的公司,但现在却死了。我觉得好像是我把他推上了死路。” “你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不可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是吗?当时他正要去见哈里士滑雪器材公司的老板,我跟杰森提过,我从小就很喜欢他们的滑雪产品,我说我很想拥有这间公司;这么一家稳妥的公司是绝佳的投资,测试他们的产品时一定会很有趣,他们的产品代言人也很可爱。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总觉得做这些取悦我的事对他的事业发展会有帮助。”他顿了顿,“愿他安息。” “我向他表示哀悼,但你不要太苛责自己。” “如果有人出差帮你赚钱,结果却死在途中,你又会怎么想?” 马库斯说,他显然很生自己的气。 “茱莉亚本来也要坐那班飞机的。”尼克说。 “你是在开我玩笑吧?”马库斯大吃一惊,口吻转为同情,“那她为什么没坐上那班飞机?” “她坐上了。” 马库斯不解地看着他。 “不过飞机起飞前她又被叫下来。”尼克仍无法适应这极其讽刺的意外,“她的一个客户被抢劫了,所以她下飞机去处理这件事。”尼克说。 “真不敢相信。”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尼克停顿了一下,“她下了那班飞机后,却被谋杀。” 马库斯惊骇得立刻坐直身子。 “那些抢匪杀了她。” 马库斯搔着自己的光头,眼神呆滞,表情惊恐。“唉,尼克。”马库斯同情地倾身向前。 尼克伸出手打断马库斯。“你信任我吗?” “什么?”马库斯一脸困惑。 “你信任我吗?” “这还用问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告诉你一件相当疯狂的事,一件全世界都没有人会相信,也违背所有逻辑和理智的事,你还会相信我吗?” “如果你想告诉我这种事的话……” “如果这是能拯救茱莉亚的关键呢?” 马库斯突然一脸正经。 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块怀表,打开金色表盖,内部银面的反光照着室内。他把怀表递给马库斯。 “Fugit inreparabile tempus。”马库斯念着表内的刻字,“‘时光飞逝,一去不复返。’这是罗马诗人维吉尔写的,摘自他的诗。” 尼克拿出那封信,打开后交给马库斯。马库斯将怀表放到桌上,靠着椅背开始读了起来。 他读了两遍之后才抬眼看尼克。 两人彼此对望,一时之间哑然无语。 “茱莉亚今晚六点四十二分会被杀。”尼克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唯一能救她的方式就是找出那个凶手,阻止他。” 马库斯惊骇莫名,呆望着他这位神志不清的朋友。 尼克拿出手机,打开,找出茱莉亚的尸体躺卧在地板上那张照片。他曾经相当后悔拍下这张照片,认为这样会冒犯她的尊严与灵魂,那感觉就像他是扣下扳机的人似的。但他知道,这是说服马库斯最简单明了的方式。他把手机交给好友时,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马库斯盯着那张照片,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过了一阵子他才恍然大悟。“这是怎么回事?” 尼克不发一语。 马库斯靠近了一点,仔细看那张照片,悲痛感与恶心感同时涌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看着茱莉亚残余的半张脸占满手机屏幕。 “你到底做了什么?”马库斯的情绪爆发。 尼克沉默,只是露出心痛不已的眼神。 马库斯想也不想就冲出房间,打开自家大门,快速跑过草坪,竭力奔向尼克的家。 但他忽然停下脚步,并因为煞得太突然而差点往后栽倒。 “这么喜欢穿着西装跑步吗?马库斯!”茱莉亚大叫,夏日的微风吹拂着她飘扬的金发。 她站在车道上,正在打开黑色雷克萨斯的后备厢,拿出一个帆布袋。 马库斯弯着身子,手扶在膝盖上,拼命喘气。一时之间,他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茱莉亚,”他边喘气边问,“你没事吧?” “我很好。”茱莉亚笑着回答。她放下袋子走向马库斯。“倒是你,怎么看起来像见鬼一样?” “尼克说……” “他跟你在一起吗?”茱莉亚望向马库斯的屋子,“他出去时跑得好快,他吓到你了吗?” 茱莉亚走近他时,马库斯站直身子;他注视她的模样好像真的见鬼了一样。尼克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让他心慌意乱,但照片实在太过真实,所以看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虽然室外的温度高达三十一摄氏度,但记忆中的那个画面仍使他背脊蹿起一阵寒意。 “马库斯,你看起来不太对劲。”茱莉亚半开玩笑地说,“要我拿点饮料给你吗?” 马库斯摇摇头。 “好吧!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刚刚为什么跑这么快?” “因为……”马库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又不能说出两分钟前在尼克手机上看到的画面。 “你知道我差点死掉的事情吗?” 马库斯大吃一惊,不知道她到底是指哪件事。 “我到现在还没办法接受那些人已经……死了的事实。那架飞机竟然从天上掉了下来。”她的语气相当忧郁,“我能活着真是太幸运了。我现在享受着每一次呼吸,再也不会把生命视为理所当然的。我忍不住认为冥冥之中自有命运在主宰。马库斯,我今天真的差点就死了。” 马库斯走回书房时,像刚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伫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努力想恢复镇定。 “这是什么无聊的烂笑话吗?”马库斯怒斥,气得连胸膛都鼓了起来,“不要这样耍我。” 尼克坐在皮椅上,凝视着他的好友,摇摇头说:“我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马库斯瘫坐在桌前的高背椅上,被强烈起伏的情绪弄得疲惫不堪。尼克环顾四周,他看得出来马库斯正在思考。马库斯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你对我的要求太高了,这真的需要很大的信心,尼克。” “我知道。”尼克低声说,用目光恳求他的好友,“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听到我说出这件事情不会认为我疯了的人。” “你在未来见到我了吗?” “见到了,在几小时之后。”尼克点点头,“你就坐在我身边,他们说我杀了茱莉亚,你还为我辩护。” “我的天啊!”马库斯双手揉着太阳穴,仿佛要防止自己的头爆炸,“这真是太疯狂了。” “我知道。”尼克点点头。 “这东西是怎么办到的?” “我没办法解释。”尼克轻声说,“这一切可能只是一场噩梦,但我知道,假如我不找到那个凶手,她就会死。” “那你找到他之后又要怎么办?” “我不在乎后果会如何。”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马库斯说。 “你明明知道我会怎么做。” “要是凶手不止一个人呢?” 尼克定定地看着他。“那我就把他们全杀光。” 马库斯走到铜栏杆内的吧台前,从架上拿了两个蒂芙尼的水晶酒杯,倒了两杯尊尼获加蓝牌威士忌。回来后,他把其中一杯拿给尼克。“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但我得喝点东西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尼克微微倾斜酒杯,向马库斯表达谢意。“我得找到那个扣下扳机的凶手。”尼克说。 “如果你把她带走,远离拜瑞丘,那个枪手来时她就不会在家。” “话是没错,一个半小时前我叫她离开,可是这样还是无法阻止那些人追杀她。茱莉亚没搭上那班飞机,虽然暂时逃过死劫,晚上还是被杀了。谁敢肯定如果我现在把她带走,之后那些人就不会再来杀她?趁我..现在还有办法,还有时间,我必须找到那名凶手。” “我还是搞不太清楚。”马库斯说。 “相信我,我已经跟这东西在一起好几个小时了,但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掌握这玩意。”尼克说,“我做的每一件事情对未来都会产生影响,我之前已经看到一些后果。我到这里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其实就改变了我无法预见的未来。 “因为我告诉你即将发生的事,三个小时后,你就不会阻止我回自己家,想办法找出是谁杀了茱莉亚;三个半小时后,你就不会看到我坐在她的尸体旁;四个小时后,你就不会带我回你家,以朋友之姿给我一杯威士忌。”尼克举起酒杯。 “我们之前就坐在这个房间里,你打电话给你的朋友米契·席洛夫,说他是最好的律师,不过他会晚点才到。此外,他昨天晚上赌洋基队会输时欠了你一千块。” 马库斯震惊地看着尼克,仿佛他刚展示了一项神迹。“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件事,这真是太疯狂了。” “现在你会对一切改观。” “尼克,”马库斯注视着他的好友,“但有些事情不会改变,我还是会为你做出那些事。” “不,你不会。”尼克说。 “我会……” “不,你不会,你不会在这里,因为我要你带茱莉亚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我以为你已经试过了,你说她一小时后离开。” “我的确试过了,她五点五十九分时开车离开,但如果你陪她一起走,如果她在这个小时就跟你离开这里,而不是.99lib?一个半小时后才走,那就有人能照顾她,这样她就安全多了。” “你知道,我愿意为你们两个做任何事。” “我知道。”尼克点点头,表达无尽的谢意。 “我有个朋友叫班·泰勒,你知道吧?我想我们就去找他好了。茱莉亚住在一个前任军官的家里一定会安然无恙。” “好极了。” “我要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安全?” “我会去找你。” “要是我没有你的消息怎么办?” “那就去找警察,因为这表示我已经死了。” 尼克对马库斯解释了一切,告诉他过去每个小时所遭遇的事情,他告诉他自己掌握了哪些信息,从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到蓝色雪佛兰,从茱莉亚办公室横飞的子弹到他刚刚在汉尼寇家看到的一切。 “我问你一个问题,”马库斯说,“在信件下方有些奇怪的文字……” 尼克拿出那封信,看着下方的怪符号。 (图3) “我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尼克说。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文字。” “我也没见过,但是我没时间操心这个问题。” “后来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马库斯问。 “他们以谋杀她的罪名逮捕我。” “我的天啊……这真是太荒谬了。” “他们来这里逮捕我时你也是这么说。”尼克指着这间书房。 “你被逮捕了?”马库斯不敢置信,“就在这里?” “你为了阻止他们还差点把那些警探打昏。”尼克笑着说,“我都还没谢你呢!” “不客气。”马库斯困惑地说,“我觉得——真是太疯狂了。” “他们踢烂了你的门。” “哪扇门?”马库斯咬着牙。 “事实上,是两扇门。”尼克充满歉意地说,“大门和书房。” “该死的家伙,这两扇门很贵的。” “不过,你要是知道洋基队又打赢红袜队应该会很高兴。” “那米契又欠我一千块了。我现在应该打电话给他加码才对,赌双倍,否则免谈。” “杰特在第九局后半时打了一个全垒打大满贯,以六比五赢了红袜。” “那我一定要打给他。” 尼克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淡去,他把一张纸交给马库斯:“我已经查出这个凶手的车牌了。” “尼克,”马库斯试着在这毫无逻辑的情况下以最理性的口吻说,“把这交给警察处理吧!” “叫他们查一个尚未发生的谋杀案吗?” “你总不能带着这个到处乱闯啊。打电话报警吧!” “我已经打过了,他们帮不上忙。”尼克深吸一口气,“镇上每个警察都到坠机现场去了,她被杀之前没有人会过来处理。” “那你应该给他们看你手机里的照片。” “他们会把我当疯子关起来,然后她还是会死。” 尼克从桌上拿起怀表,看了看时间:四点三十分。“拜托,帮我查出这个牌照号码的车主,我的时间不多了。” 马库斯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尼克,然后拿起那张纸拨打电话。“海伦吗?”他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下去,“我要你把南希、吉姆、凯文、乔治、简、凯西、杰克和史蒂夫全都叫过来,马上到会议室来,这是紧急事件。” “我可以借用你的电脑吗?”尼克低声问。 马库斯点点头,尼克坐在了三个屏幕前,每个屏幕上都有财务报表、股票行情指示器和新闻报道。 “用中间那台,”马库斯说完后走出书房,电话紧贴在耳边,“我需要这些东西……” 尼克把PDA放在电脑前,用马库斯的红外线传输器将文件传到电脑里。跟先前一样,有六个文件从屏幕上冒出来。 他迅速跳到第二个文件,屏幕上出现数个录影画面,没有声音,感觉像是某种廉价的学生影片。尼克按了一下鼠标,将文件反白,放大画面。他把焦点集中在放大的钢铁门上,快进到那扇门缓缓打开的画面,门开后,那名深色头发的男子出现,他将影片定格。 他按下打印键,从打印机里拿出那张虽然模糊但尚可辨认的图片。这男人骨瘦如柴,穿着有花纹的白棉衫,脸颊枯槁,眼睛隐藏在镜片底下。 尼克仔细看着打印出来的图片,回到原始影片的屏幕前,却看不到那人衬衫的领口有什么东西。尼克手伸进口袋,拿出圣克里斯多夫奖章检查它的长度,发现这东西放下来至少会垂到那人的第二颗纽扣之下。 尼克按下播放键,又看了影片几秒,直到它化成一片雪花。他快进了二十几分钟静止的白色画面,最后文件结束。 他往下看第三个文件,找到卧室和客厅的画面,快进后发现整整二十分钟的片段都没有任何动静。他在第四和第五个文件看到他认得的地方,保险箱和储物间,还有走廊和会议室的监视画面。这些画面不断循环拍摄尚未被割破的展示柜、汉尼寇的办公室和钢铁打造的保险柜,展示柜里有一大堆精致的刀剑和枪支,此时仍好端端地摆在上头,两个保险柜的门都安全地锁着。随后,从画面上时钟的十一点十五分开始,两个文件都变成一片雪花。 尼克按下第六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文件,但却碰到了障碍。一个窗口弹出来,表示“无法识别文件”。他又检查了一遍,从PDA重新导入,这时马库斯正好走回书房。 “看样子是加密文件。”马库斯从尼克肩膀上方看着屏幕,“很可能只有特定人员才能开启。” 尼克拿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这个小时只剩十分钟了。他从这些文件里找到的东西并不如他预期多。 “你找到了什么资料?”马库斯问。 “不多。”尼克把那名男子的图片拿给马库斯,“看样子抢劫案是从十一点十五分开始的。” “好吧!”马库斯边研究照片边说,“你至少找到一张脸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如果我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样的进度还算不错,可是我只剩下几个小时。” “你也许只找到一张脸,不过我找到了更多资料。”马库斯读着手上的传真,“这辆雪佛兰是租来的。” “该死!”尼克摇摇头。 “别紧张,”马库斯读完传真后,交给尼克一张方脸男子的相片,从衬衫衣领和领带的宽度来看,这是一张旧照片,至少有二十年之久的历史,“他的名字叫保罗·卓弗斯。” 尼克比对两张照片,一点都不像同一个人。 “这种资料我要怎么用?这家伙有可能是张三或李四,任何人都有可能。” “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叫全办公室的人把手上的工作放下,全力查出了这名男子的来历。”马库斯继续念,“这家伙事业做得很成功,住在宾州海沃福德镇一条大街上。已婚,有两个小孩,生活无趣。除了开开自己的飞机之外没什么嗜好。” “他来自宾州?”尼克诧异地问。 “你听听这个,我的手下到处都查遍了。”马库斯看着尼克,骄傲地说,“他今天开着自己的飞机抵达威彻斯特机场,不过我们去查时,却找不到任何他从宾州或新泽西机场起飞的记录。” “也许你漏掉了某个机场。他从哪里起飞很重要吗?” “我们还不知道这到底重不重要,大侦探。”马库斯微笑着说,“赫兹跟他的公司签了一个合约,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将一辆车送到私人停机坪的航站楼。他一下飞机就拿到这辆车了。” “好,”尼克催促他的朋友赶快说下去,“如果他打算抢劫,为什么还要租车?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我们一步一步来好吗?”马库斯说,“他在安防公司工作,在许多富豪的眼中,他是安防专家,声名仅在迈克尔·圣皮耶之下,他在这一行是公认最擅长设计安防系统的人,他是执行总裁,事实上,跟两个弟弟同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他们经营着国内数一数二的安防公司。” “这是一起有内应的抢劫案。”尼克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 “我手下查出的资料显示,他在全球有超过五千万的资产,身价高到不行。我打赌他的钱是通过不法手段或贩卖安防机密赚来的。” “不对,这样说不通。”尼克说,“我记得你说他是首席设计师,同时也是执行总裁,如果他的安防系统有漏洞的消息传出去,那他的生意不就毁了?他会立刻遭到调查。” “没错,不过他在劫案当天出现也是事实……对吧?” “表面上看他可能是内应,但还有其他人。他绝对不是凶手。” “我的下属在查卓弗斯这个名字时,查到他八点半离开佛州。” “你说他八点三十五分才拿到他的车,这样说不通。”尼克说。 “我知道,不过更奇怪的是,这个在飞机上的人是他弟弟山姆·卓弗斯,他搭的这班飞机是今天早上十点十分抵达威彻斯特机场的。” “兄弟联手?” “兄弟的其中之一准备好一切,然后去接另一个人,两人一起犯案,接下来几个钟头就湮灭证据——” “还有杀害茱莉亚。”尼克阴沉地补充。 “我拿米契欠我的两千块跟你打赌,他们杀了她之后,今晚就会开飞机离开。不过这件事不可能发生的,对吧?”马库斯微笑,“因为茱莉亚不会有事,她会活得好好的。” “谢谢你。”尼克说。 “不要道谢,这是事实。”马库斯用力点头,“你知道的,你手上有卓弗斯兄弟的名字,又拿到其中一个的照片,还有一张闯入汉尼寇家的窃贼影像。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带着这些资料去报警,告诉他们这件抢劫案,跟他们说,你确信他们正在追杀茱莉亚,让他们着手帮忙,你自己也去调查。” 尼克微微一笑。“帮我个忙好吗?” “又要帮忙?老天,你想叫我帮多少忙?” “麻烦你给自己写封信。”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还需要你帮我。” “我又不会阻止你,我也不会不帮你。” “我知道,”尼克笑着,他很高兴能有马库斯这样的好朋友,“不过我下次再见到你时,会是在几个小时之前,你不会记得现在这些事。” “我只能说,这真是太诡异了。”马库斯迅速回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私人专用信纸。 “记得一定要写一些只有你自己才会知道的事。”尼克说,“如果是我知道的,或太显而易见的,你一定不会相信我。” “亲爱的我!”马库斯半开玩笑地说,随后立刻转为正经的态度。他写得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写完了,然后在信末签名,把手伸进抽屉拿出公司的大印章盖在他的签名上,他挤压了一下把手,在匆忙写成的短简上做出浮凸图样。 “盖在我签名上的浮雕印章是我私人专属的,”马库斯说,“没有人有这种印章,我只在公司的文件上使用,而且都会盖在我的签名上,才能印证交易的有效性。全天下只有这一个印章。” 马库斯把信折好,拿出一个信封放进去。 “等一下。”马库斯转身回到电脑前,上网找出《华尔街日报》的网页,头条新闻大多是有关502号航班失事的消息,接下来是财经消息,每天关账时的数字,有道琼斯工业指数、S&P500交易指数、罗素指数和美国政府债券,下面还有最新的财经头条新闻。他按下打印键,把印出来的文件一起塞进信封。 “如果我要告诉自己一些关于未来的事,也会加入一些营利证据。”马库斯说完,封上信,并在上面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读到这封信时一定会觉得我们两个都疯掉了。”马库斯把信交给尼克,尼克迅速将信塞进运动外套的口袋里。 “只要有说服力就好,我不在乎你怎么想。” 尼克看看怀表,四点五十九分。 “我要你带茱莉亚离开这里,”尼克说,“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她。” “嘿,你要相信我!”马库斯试着安慰他。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 “要是你出事,我会召集一整支军队把那些混蛋找出来,让他们后悔莫及。” 尼克微笑了一下,眼里充满感激。他走出书房,走过前厅,迅速跨出大门。 马库斯透过观景窗看着尼克穿过长长的侧院往他自己家走,突然想到一些事,又打开大门追了过去。“喂!那我要怎么……” 但两家之间那偌大的侧院中已无尼克的踪影。 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第六章 下午3:00 苏利文运动场是位于市中心外围,占地两英里宽的一块地,这里有各种球场和运动设施,六年前由戴塔国际公司捐给政府,以便替他们在附近不断扩增的分公司减免大笔房地产税金。他们不仅提供土地,还聘请许多建筑设计师、建筑工人和庭园造景师,建造了全纽约州最好的公共运动场所,唯一的目的只是提供运动员一个可练习的地方,也让爱运动的人和学童有个娱乐场所。 这里有附休息室的棒球场、橄榄球场、曲棍球场、网球场和篮球场。还有全跑道的足球场和从十一月开放到三月的户外冰球场;中央建筑设有衣物柜、厕所、沐浴间和育婴室,父母可以来观看孩子踢球,打球。 这里的草坪跟高尔夫球场一样美观,整个运动场都装了洒水系统,工人还会定期保养和修剪运动场四周的灌木丛和花花草草。 此地正好位于机场西北两英里外,也是观看飞机起降的完美地点,可以看到威彻斯特机场每天来来往往的飞机。 要在这起死了两百一十二个人的悲惨坠机事件中找到一点光明面,似乎有点不太可能,只能说还好现在是夏天,又是星期五,学校已经放假,本镇的露营区又位于另一头;当八吨重的喷气式飞机坠毁在橄榄球场,在地上撞出一个十英尺深的大坑洞时,这里空无一人。飞机坠毁时拖行了半英里远,一直到棒球场和足球场,最后停在距离体育馆中央建筑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这栋建筑原本是为了娱乐大众而建,如今却成了收拾502号航班残骸的驻站和临时休憩场所。 县内各地的消防车排成火车般的漫长队伍,飞机残骸四周围绕着环形车阵。几千加仑的水不断喷到依然在发热冒烟的大坑洞里;消防员身心俱疲地坐在消防车的脚踏板上,尽管他们如此卖力,却仍救不出一个活人。 国民警卫队的一小群士兵守在那里照看空难现场,他们从不曾想过,在美国本土服役时竟会被派到这种惨剧现场。 飞机被炸成了碎片,像某个怪物咬开汽水罐,用牙齿将铁壳撕裂一般。坠落在森林边缘的白色机尾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东北航空的标志并未被大火烧尽,飞机的登录号码N95301仍清晰可辨。那也是这堆残骸中唯一能让人认出是喷气式飞机的东西。 死亡的味道飘在空中,如果那恐怖的景象仍不足以让人却步,那么烧焦的血肉、融化的金属和焦黑的土地也够令人作呕了。高度易燃的喷气式飞机燃油令整架飞机坠地时犹如火球,爆炸时的高温将四分之一英里内的树木花草全都烤焦。火球爆炸时,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几英里外都看得到,黑烟将天空染黑,遮住太阳好几个小时;其后,用来灭火的水化成白色蒸汽取代了黑烟。奇怪的是,虽然大部分的残骸都已被烧得难以辨别,但仍有些部分幸运地未被火舌碰触。 几块铝壳碎片歪歪扭扭地躺在泥土地上,旅客的行李箱都被掀开,散落一地;女人的衣服和儿童运动鞋破烂不堪,显示出坠机时产生的力量及发生在人身上的惨剧有多严重。 到处都是尸骨残骸,总共有两百多具。不论男女老少都难以辨认,没有人能保留全尸;几百块盖着遗体的白布边缘又湿又脏,它们散布整个运动场,让人不禁联想到躺在白布底下的死者会是何等景况。 死亡来时总是毫无警讯。 伤心欲绝的家属被镇民和亲人拦在外面,哀痛的哭喊在四周回荡,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只有冒着水蒸气、嘶嘶作响的地面。没有人谈话聊天,大家都避免跟别人眼神交会。 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在检查飞机残骸和寻回黑匣子的同时,不准任何人移动任何东西,记录器也一直录到最后一刻为止。 每块残骸旁都放着一面小黄旗、电脑条码和标示号码,他们将这些碎片分门别类,让电脑能复制现场,供专家分析造成意外的原因。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将彻底搜查这些碎片,也会极小心地重现坠机前的时刻,企图找出造成这起空难的原因。他们的目标都是为了防止将来发生同样的悲剧,并协助完成新的飞行守则,这样一来,这尚未判定的失事原因便不会再酿成另一场悲剧。 尼克开往苏利文运动场时,根本无法回避坠机造成的各种景况。干道支线的坡道通到那块下陷得几乎成为山谷的平原,四周尽是令人哀痛欲绝的画面。上百辆救护车等在一旁,现在,救难专家和医疗人员的工作只是运送尸体到太平间而已。 志愿者的汽车和卡车排列在道路两旁,夹杂着军队的吉普车和几辆越野车。从空难现场出来、走向车子的人大都弯腰驼背,脸上布满泪痕。 尼克绕过最后一个弯道来到运动场的入口,被一个身穿绿色军服,肩背M16来复枪的国民警卫队员拦住。队员的手在空中画圈,表示尼克应该掉头离开。尼克不理会他的手势,径自摇下车窗。 “先生,”警卫队员走过来说,“你得离开这里。” “我要去找警察。”尼克对这位年轻人说。 “有什么问题吗?也许我可以帮忙。” 尼克看看这位金发的年轻后备军人。他一定不超过二十五岁,可能拿了政府的学生贷款,因此必须服役好几年才能偿还。 “我要去找警察,现在就要去。” “那你得先跟我解释清楚。”这位年轻的军人显然很享受初次拥有权力的滋味,“你不能进去。” 尼克将手伸到窗外,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一些,好让自己看到他左胸前的名牌,然后以柔和平稳的声调说:“二等兵马纳斯?” “是的,先生,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尼尔。” “尼尔,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使用那个武器吧?” “我是射击班的高材生。” “很好。”尼克点点头,“有人想杀我太太,尼尔,为了这件事,我非去找警察不可。” 尼尔看到他眼中的真诚,很快就挥手让他通过。“他们..在体育馆中央建筑那里。” 如果在路口看到的景象是死亡,那进入主要停车场之后映入眼帘的大量救护车,绝不亚于地狱。 尼克走出车子,四下张望,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就算他从未曾参战,但在望着焦黑尸块散落在原本的运动场上时,他也能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数百人涌进空难现场,看起来像焦黑画面中的一群蚂蚁。有的人在遗体间穿梭,掀开白布检视焦黑的尸块,试着判断出那是成人还是小孩,是男还是女。其他人替残骸做记号,寻找线索,还有人在现场拍照录影。 尼克在99lib.人海中穿梭,经过新闻组的卡车和临时发电机,经过装设超大卤素灯的平台。在夜幕降临之后,这些灯仍能继续照亮这块残破的土地,好让工作人员继续保持二十四小时的警戒。 最后,尼克终于抵达指挥站。他们在砖块建筑物旁搭了一列帐篷,墙边摆着牌桌和铁椅,临时电话和仓促安装的电脑由各公司和本地学校送来,补充国家警卫队带来的台式电脑和手提电脑的不足。 尼克找到一张放着潦草标示的桌子,上面写着“拜瑞丘警局”。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他的灰发只剩下一点点黑色。尼克立刻认出这名男子,他曾在六个小时后的未来打断过警探的审讯。 “戴利亚队长吗?”尼克问。 “我是。”队长抬起一双疲惫的眼睛,“需要帮什么忙?” “我……”尼克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知道今天你和大家都不好过,但我有个需要紧急处理的状况。” 队长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桩抢劫案,是很大的劫案,超过两千万元的古董和珠宝在枫树街的华盛顿大宅遭窃。” “我完全没听说这件事。”戴利亚歪着头惊讶地说。 “我妻子是这位屋主的律师,她接到通知,也去现场证实了这起抢劫案。” “怎么偏偏在今天,可恶!”队长站起来左顾右盼,疲惫的眼神被挫败的情绪取代,“我不知道能派谁过去,我们已经严重人手不足了。那个地方现在有保安吗?” “有,”尼克说,“不过这不是我来此的原因。” “不然你是要来自首吗?”他从脸上拨开一绺汗湿的头发,但话一出口便立刻后悔了,“抱歉>,今天真的太累了。” 尼克望向别处,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回头。他转回头说:“犯下这宗抢劫案的人在追杀我妻子。” “你说‘追杀你妻子’是什么意思?”队长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要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已经偷了她办公室的备份资料。” 戴利亚思索片刻。“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尼克拿出打印的图片。“这人有涉案,但我不确定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是谁。” “这是从哪里拿到的?”队长问,一面研究着那张照片。 “我从监视录像带里打印出来的。其他人的面孔还没出现,安防系统就遭到干扰,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认为安防公司的人也有涉案。”尼克停下来,希望自己已经说服了这位队长,“可以从这个开始调查吧?” 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张图片。 “有辆雪佛兰羚羊在我们家附近徘徊,”尼克撒谎。他是在“未来”看到那辆车的,而且那车上还载着杀害茱莉亚的凶手。“我从这辆车的车号查到赫兹租车公司,根据纪录,这辆车租给一位名叫保罗·卓弗斯的男子。他是安防公司的老板,负责那栋失窃房屋的部分安防系统。” “你是警探吗?”戴利亚队长狐疑地问。 “不是。” “那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查出这些资料?”他的口吻中充满怀疑。 “如果有人要杀你的妻子,你就会惊讶地发现你的搜查资源有多丰富。” 戴利亚思考尼克的话片刻,点了点头。“你妻子现在人在哪里?” “她跟朋友在一起。”其实尼克并不确定这个小时她会在哪儿,不过他想,在不确定能否信任对方之前最好不要透露太多。 队长从桌上拿起对讲机,按下侧面的按钮。“鲍勃?” “是。”对方回答,对讲机有相当严重的静电干扰。 “过来一下。”队长大声说,将对讲机放回桌上,随后转向尼克,“我老实告诉你,现在我们实在没有人手。如果没有人拿着枪指着你老婆的脑袋,很难判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危险。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不管那些抢匪是谁——我们以后会去调查,他们很可能早就跑远了,不会留下来等着被抓。” 队长又坐下去,继续处理文书工作。他拿起电话。 尼克转身四处张望。体育馆中央建筑的门开了,外面的哭号声也跟着涌入。他们在这栋建筑内替死者的亲属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一小群来自国内各地的人们从不曾想过,今天起床之后竟得面对这种局面。尼克了解他们的痛苦和悲伤,因为他自己也因茱莉亚的死痛苦过,也曾经站在她残破的遗体前哀悼。 面对所爱之人骤然离世,难免会有万千思绪起伏:怨恨、愤怒、自怜、愧疚、悲伤,甚至想到一些不可能的事。如果……会如何?要是……就好了。要是他因为塞车而赶不上飞机的话会怎样?要是我叫她等到下周一才去会如何?要是我没逼他把航班改成今天,好让我们下周能去海边玩,不就没事了? ……要是她突然因公事被叫下飞机呢? 尼克知道自己很幸运,他很有可能会孤单地站在这栋建筑物内,跟那些陌生人一样伤心欲绝,如此一来,他就再也不可能让茱莉亚起死回生。她曾经登上这架失事的航班,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手提行李,也扣上了安全带,坐上一架目的地是死亡的航班。 但茱莉亚却得救了,她逃过了一劫,从死亡航班上被叫下来…… 可她只多活了七个小时,命运赐给她的那七个小时又被贪心的歹徒夺走,她永远都没机会了解这点,她不会想到,自己最后竟被那个救了她一命的抢匪所杀。 尼克听到小孩子的哭声,他们的父亲已经不可能依约回家了,死去的父亲让妻子独自一人面对这世界。他突然想到口袋中的怀表,好奇地想着,为什么他会被牵扯进这个扭曲怪异的白日梦中?为什么他有机会将茱莉亚从坟墓拉回来?这一切都是他在幻想吗?是一个他无法逃出去的希望之梦吗?他亲眼看到每个钟头倒退回去时,四周环绕着让人难以解释的一切;他看到茱莉亚的尸体躺在地上,但不久之后,又在厨房里看到活生生的她。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的时间流,跟周围的人完全不同。 中央建筑的门缓缓关上之后,哀泣声也被关在门外,他再次把自己拉回现实。他得把所有不合理的事和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痛苦抛在脑后。他必须违背爱因斯坦的物理学,用心将时间的鸿沟补起来。今天,他会再次将茱莉亚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会让“假如”成真。 带着无比的决心,尼克转身看着警察队长正跟一名身穿过紧黑衬衫,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说话,他的枪和枪套挂在蓝色牛仔裤的皮带上,双手被烟熏黑,满脸都是汗水。蓬乱的黑发说明了他是如何度过这一整天的。 “昆恩先生。”队长叫他过去。 尼克走近那位警探,希望他已经找到一个愿意相信他,并帮他阻止凶手的伙伴。 “昆恩先生,这位是鲍勃·夏诺。” 尼克转头过去,笔直地注视对方蓝灰色的眼睛。当他发现自己看着的人是谁时,心中升起一阵恐慌。 “鲍勃·夏诺。”那名警探正准备跟他握手。 尼克感到天旋地转。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在未来逮捕他的人,那时候,这名警探对待他的态度比老鼠还不如。这个男人曾站在审讯室里,拿着警棍对付他,还大吼着指控他谋杀茱莉亚;他曾拿枪指着他的头,恨不得立刻扣下扳机。 夏诺的表情跟尼克今天见到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疲累、挫败、绝望。 “有什么事?”夏诺问。 尼克的眼神落到夏诺的颈部,他过紧的衬衫打开了几个扣子散热,露出健壮的胸肌;他脖子上没戴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尼克稍稍减轻了对这位警探的戒心。 尼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很难摆脱对这名男子的恐惧感,生怕他会认出他。当时尼克正是因为他而从审讯室逃出来,但他提醒自己,这些事都尚未发生。 尼克说:“有人在追杀我妻子。” “你说‘追杀’是什么意思?”夏诺的语调中充满倦意。 “有人要杀她。” “真要命,”夏诺语气中有着关切,“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尼克·昆恩。” “那你的妻子呢?” “茱莉亚。” 夏诺将他带到帐篷角落,拉出两张椅子,自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示意尼克也坐下。“要我拿饮料给你吗?水、可乐,还是其他的?” 尼克坐下,摇了摇头。 “你把一切跟我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夏诺说。 尼克把抢劫案和茱莉亚办公室电脑资料遭窃的事告诉他,他向夏诺解释这些抢匪是如何销毁证据的。尼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谨慎选择过,免得不小心讲出发生在未来的事。 “我可以问你她现在人在哪里吗?” “她……”尼克停顿一下。虽然夏诺不像在审讯室里那般凶恶,但他仍未赢得尼克的信任,尼克认为自己最好还是先隐瞒实情,反正他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会在哪里。尼克撒谎,“她在朋友家。” “一个人吗?” “她跟几个同事去找一个住在贝德福德的朋友。” “她为什么不跟你一起过来?” “因为她很害怕,也不想离开那里,而且她说来这里她会受不了。” “这我可以理解。”夏诺望着外面的惨况。 “她本来也在那班飞机上。” “老天!”夏诺震惊地瞪大眼,“你刚刚没提到这个。” “她下飞机是因为收到短信,说有人闯入那栋房子抢劫。” 夏诺脸上露出嘲讽。“命运真令人难以预料。她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才逃过空难,现在又成了疯子的枪靶。” 尼克在夏诺脸上看到同情之意,他比之前那个逮捕他的警探更有人情味。“你结婚了吗?” “我结过婚,但我妻子无法忍受嫁给警察,她认为警察的待遇跟风险不成正比。” “我很遗憾。” “算她没福气。”夏诺接着说,“她就是不了解,人生不只是为了钱,不只是领薪水为别人冒险卖命这么简单。人去做这些事情纯粹是因为这是正确的。” 尼克逐渐能从夏诺的角度去看世界。夏诺审问他时,认为自己正在审问凶嫌,这是他办事的标准程序,也是逼凶手吐实的方法,当尼克抢了另一个警探的枪时……任何人都会跟夏诺有同样的反应。 “听着,我知道你认为你的妻子有危险,”夏诺说,“我也相信你。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去报警。这是正确的反应,也是最好的办法。 “你带来了一些资料,你提到那些安防公司,可是你似乎希望我们在一天之内查出这些人,但现在大家的脑袋都不大灵光,镇上又大停电,说实在的,这不太可能。我是很厉害没错,我们这里的人办事能力都很强,但我们没有那么厉害。从你形容的那种严密的安防程度来判断,那些抢匪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们不但有足够的情报,也很聪明。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厉害,留下的证据一定少之又少,甚至很可能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调查这些事情需要人力,我们现在缺的正是人力。” 尼克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自己在心里也归纳出了同样的结论。要找到杀害茱莉亚的凶手,机会微乎其微,但话说回来,能在坠机前被叫下飞机的几率又有多大?过去六个小时来他所经历的事,以常理来看都不可能发生,甚至超乎想象,然而它确实发生了——今天是一个胜算多于以往的日子。因此,他不打算轻言放弃。 “这是我从监控录像带中打印出来的。”尼克边说边将那张黑发窃贼的照片递给夏诺。 “我想看看完整的录像带。”夏诺研究着那人的面孔。良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我得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华盛顿大宅的安防系统被解除,你妻子办公室的备份也被偷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你没有把全部的实情都告诉我。” 尼克暗骂自己的愚蠢。他想把茱莉亚PDA的资料私藏起来,因为他知道那是凶手的最终目的。“她有从电脑备份过来的资料。”尼克坦承,他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神秘,一定会引人疑窦。 “那我得看看那个才行。东西在哪里?” “在我车里。”事实上,东西就在他口袋里,但在他走到车子那里时,至少还有几分钟可思考这样做是否明智。 “还有一辆蓝色雪佛兰在我家附近徘徊,那辆车租给了一个名叫保罗·卓弗斯的男子。遭窃那栋房子的安防系统正是他公司设计的。” “好吧!既然你有监控录像带的备份,又有车子和卓弗斯的资料,那我们就有东西可以着手调查了。这样吧!我们先开车到华盛顿大宅去一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证据。”夏诺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里已经找不到什么东西了。”尼克说。 “总会找到证据的。”夏诺自信满满,这时队长正好走过来,听到了最后这段话。 “怎么不找丹斯去当你的后援?”戴利亚的口气像在命令,而不是询问。 “我不需要。”夏诺口气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在问你,我已经叫他去你车子那边跟你碰头了。” “这真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的梦魇,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夏诺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时说。运动场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尸体。“我们应该都想过将来会以什么方式离开人世,但我敢保证,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最害怕的死法就是坠机。束手无策地困在一个金属容器里被抛来抛去,从飞机舷窗看到地面朝你直扑而来,光想一下心脏都会吓得跳出来。别让你太太来这里,看到这些画面会让她精神崩溃的。” 尼克的目光一直无法从焦黑的地面和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上移开。尸块飞得到处都是。“这种画面任谁也不想看到。” “我真想阻止它发生,”夏诺说,“这样就可以抚平所有人的痛苦。” “每年有四万多人死于车祸,一天大概有一百二十个,但我们的反应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尼克摇摇头,“他们查出失事原因了吗?” “有差别吗?”夏诺说,“我听到一些传言,但这也不能改变什么,又不能让这些人活过来。” 接下来的半英里路,他们沉默地经过一堆救护车,车顶上的警示灯无意义地空转;十四个新闻台的摄像机对准十四名聪明伶俐、头发整齐、唇红齿白的播报记者,每个人都希望自家的收视率能赢过别家电视台。 “可恶!”尼克看到他的车被困在两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中间,他们正忙着照顾一位情绪激动得歇斯底里的死者家属。 “别担心,”夏诺说,“我来开车,你先去车里拿那个安防资料备份,我的车是前面那辆黑色福特野马。”夏诺指着五十码外拥挤的道路旁那辆光鲜亮丽的车。 尼克点点头,打开车门,假装从储物箱里拿了样东西,塞进已放着茱莉亚的PDA的前胸口袋。他希望这样不会让原本已身处险境的茱莉亚情况更糟。但他知道,如果要让夏诺帮他,一定得让他知道一切。 “你没办法自己处理这事情吗?”一个穿着廉价上衣,系着难看领带的人走过来。 “尼克·昆恩,”夏诺说,“跟伊森·丹斯警探打个招呼吧!” 尼克伸出手,但丹斯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我们这里有两百一十二名死者,我正在过滤残骸和遗体,现在竟然要我过来跟他握手?”丹斯来到他们面前时说,“我现在没心情去看早已被破坏的犯罪现场,我要回警局换个衣服。如果你要我帮忙,只能去那里找我。” 尼克心想,这个在“未来”逮捕他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警察”,虽然他先前扮演的是“白脸好警察”,跟他有说有笑;但现在的他气喘吁吁,拖着疲惫的身体,太阳穴上正有一大堆汗水沿着脸颊滑落;他眼睛血丝满布,燃烧着怒火,廉价的平底鞋沾满污泥,灰色长裤的裤脚卷到小腿处。 “听着,”丹斯继续向前走,夏诺则把尼克拉到一旁,“丹斯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是个好警探。你先跟他回警局,让他看看你的监控录像带。这家伙有在撒哈拉沙漠嗅出清水的本领,此外,他也能查出更多卓弗斯的底细。我会先去华盛顿大宅和你太太的公司,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尼克点点头,朝丹斯追过去。丹斯正脱下外套丢到绿色福特的后座,他的白衬衫腋下染上了一大片汗渍。尼克打开乘客座车门,默默地坐到丹斯旁边。丹斯怒气冲冲地关上驾驶座旁的车门,一语不发地发动车子,开离满是烂泥巴的停车场,经过路上的两辆车后,正式离开空难现场。 一群志愿者、政府雇工和国民警卫队员都在这里进进出出,今早之前,这条弯路只有妈妈要带小孩来玩时,才会开着迷你厢型车和雷克萨斯车到这里。 他们开出去时,停在路边的车子越来越少,当他们经过那辆蓝色雪佛兰时,尼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车牌,很确定那是卓弗斯租的车。 “停车。”尼克说。 丹斯不理他。 “停车,那就是我跟夏诺还有你们队长说的那辆车,那个王八蛋就在这里。” 丹斯不理尼克,只是直接拿起座位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队长?” “丹斯,你是在开我玩笑吗?”戴利亚队长大吼,“你才刚走三分钟就有问题了?” “派个卫兵来志愿者停车的路边,这里有一辆蓝色雪佛兰,车号是——”他转向尼克,随后才说,“——Z8JP9。叫他暗中盯着那辆车,要确定他理解你的意思。等那个人出现,准备离开时,就把他拘押起来,等我们回来。” “没问题。”戴利亚回答。 “别紧张,”丹斯终于对尼克开口,“如果那个人在这里,他一定出不去。”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等我们回去之后,这就是你要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丹斯说。他用白衬衫的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并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路段拥挤缓慢,但丹斯懒得在车顶放警笛或闪灯,反正这样也不会让旁边的人开快一点。 “抱歉刚刚对你发脾气。”丹斯说,“夏诺这混蛋老是让我生气,今天已经是第四次了。” “没关系,今天每个人都不好受。”尼克说。 “不过你太太应该没事吧?” 尼克点点头。 丹斯松开领带,丢到后座,然后解开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把冷气口转向自己,当冷风吹到身上时,他舒服地叹气。 “队长把你跟你太太今天遭遇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碰到今天这种事,我们不得不把别的事情抛到脑后,忘了虽然我们正面对这起悲剧,但其他事情还是照样进行。” 尼克听着丹斯抒发感想,又忍不住去看这名警探袒露的脖子,寻找圣克里斯多夫奖章,但随即又责备自己为何如此疑神疑鬼。 他们终于从漫长的干道开出来,上了22号公路,这里空荡到一种诡异的程度,跟身后的混乱场面形成强烈对比。 “他们说你有监控录像带的备份?” “对。”尼克拍着胸前的口袋。 “你看过了吗?” “只看了一部分,但我看到了一张脸,而且把它打印出来了,如果你想看也可以。不过里面大多是白茫茫一片,他们似乎让监视器瘫痪了。” “好吧!我们到警局再来看一下。你不介意我先去冲个澡吧?” 尼克摇头后立刻就反悔了,他分秒必争,时间有限,必须在这个小时过去之前尽可能多地搜集情报。 “我身上好像都是死人的味道。” “现在几点?”尼克不想拿出那块怀表。 车子慢慢接近设有绿色栏杆的大桥。这座桥全长四分之一英里,距离桥下的凯斯克水库有五十英尺高,是全拜瑞丘最美好的地方之一。 “三点四十五。”丹斯说。 “我很不想这样要求,不过……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我太太她……” 丹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随后终于点头说:“好吧!我也不想当个不体贴的人。再过一分钟我们就到警局了,那里有发电机,进去之后我们马上就开始处理。” “谢谢。”尼克微笑,有点后悔没早些来找警察。如果他先前就来找警察,找寻凶手的进展可能就快多了。 “帮我个忙,”丹斯朝车后面点头示意,“我的体育用品袋在后座,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没问题。”尼克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以扭曲的姿势伸手过去拿只能勉强碰触到的小帆布袋。 然而,丹斯却毫无预警地突然猛踩刹车,防抱死刹车系统使汽车的四轮在瞬间锁紧,车子突然在桥中央停了下来。尼克被那股力量拉回原位,上半身被抛到地上,这时,一把九毫米的格洛克手枪正好抵在他的额头上。 “把手放在仪表板上。”丹斯大吼。 “怎么回事?”尼克从地上爬回座位,乖乖听话照做。冰冷的枪管压在他的皮肤上,使他吓得发抖。 丹斯右手拿枪,左手用手铐把尼克的双手铐在一起。 “搞什……” 丹斯把尼克往前压,从尼克外套底下的皮带上拿走他的席格·索尔手枪丢到后座。 “你为什么会带着武器?”丹斯怒吼。 “别紧张……” “慢慢打开车门走出去,还有,别做傻事。” “别紧张,”尼克露出笑容,“我有执照,老天,你把我吓坏了。” “出去。”丹斯打开警车的闪灯,炫目的红色闪灯让人一时看不清楚方向。 “拜托,我有执照!”尼克边说边打开车门走出去,丹斯也跟着下车。 “把手放在栏杆上。”丹斯走到车后打开后备厢。 尼克看不到丹斯在做什么,不过却突然感觉有东西绕过他的小腿。有两条粗塑料绳紧紧地绑住他的脚踝。 “你不觉得你有点反应过度吗?”尼克低头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小腿。 丹斯把他转过来,手伸进他外套口袋拿出茱莉亚的PDA。 “丹斯,你做得太过分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尼克身子左倾,看了一眼敞开的后备厢。 他恍然大悟。 后备厢装满许多行李袋,其中一个半开着,里面冒出一个东西,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闪闪发光。是那把黄金剑的剑柄。 “你是在开玩笑吧?怎么会是你?” 丹斯打开后座的门,拿出尼克的枪,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推进去,再用力关上车门,将尼克独自一人锁在后座。 尼克坐在那里,从椅背上方望着仪表板上的时钟,三点五十分。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会被捕,以及为什么是丹斯负责调查此案。因为丹斯不但涉案,还控制了一切,他杀害茱莉亚,湮灭证据,还栽赃给他。这些阴谋全都是他主导的。 当前的情况真是糟得不能再糟,尼克终于明白是谁杀了茱莉亚,他现在知道该阻止谁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只要想办法活下去就行了。他得撑到这个钟头的最后一秒为止。 时钟显示时间为三点五十二分。尼克从不曾感觉时间可以如此之快,又如此之慢。 丹斯打开后座车门,拿枪示意尼克出来。 “你离我太太远一点,否则我就……” 丹斯用上膛的枪管抵着他的嘴,尼克立即住口。 “这PDA里的文件真是好东西,不但能找到你家的电话号码,连她的同事、朋友和邻居的号码都有了。我只要打个电话叫她来局里一趟,顺便告诉她你受伤了……”丹斯举起拳头,朝尼克结实地打了一拳,尼克的头瞬间往后一仰,鲜血直流,“这样说可以让她动作快一点。当然,我们得先查出来还有谁知道此事,你又把哪些朋友牵扯了进来。” 丹斯从后备厢抬出一块沉重的大铁板,有一根自行车刹车线从中央穿过。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把铁板抬到桥中央的边缘,然后当啷一声扔到地上。 “我们本来打算等到今天晚上,”丹斯继续说,“然后就到她家杀了她,栽赃给你;不过,既然你这么爱惹是生非,看来我们只好现在就杀她了。” 尼克的心往下沉,这下他不但救不了茱莉亚,反而会害她提早被杀。“夏诺会查出这是你干的。” “去他的夏诺,他笨得要死,最好有办法查出来。” 丹斯将重达一百磅的铁板塞进绿色栏杆底下,然后伸出左手紧抓着刹车线;他站起身,用枪口抵着尼克脑后,逼他往前走,然后用左手将刹车线绑在尼克的手铐链中间。 “似曾相识吗?是不是觉得以前曾经做过某些事情,曾到过某些地方?觉得时间前后颠倒了?” 尼克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 丹斯把铁板推到他脚边,挪到桥边缘。 这时,尼克看到了丹斯的前胸。丹斯在抬重物时把下面三颗纽扣也撑开了,衬衫一直开到腰际。尼克发现,也许这人是个坏蛋,也说要杀了茱莉亚,但他却不是他要追踪并阻止的那个人。他的脖子上空空的,胸前也没有圣克里斯多夫奖章。 尼克站在那里,肚子抵着绿色栏杆,遥望桥下的湖面,那湖如此祥和平静,跟一英里外的恐怖景象迥然不同,跟发生在桥上的事件也天差地远。丹斯的确参与了抢劫,甚至有可能是他负责找齐枪手和组员,直接跟保罗·卓弗斯接洽,但他却不是那个杀手,不是杀了茱莉亚的人。 尼克转身,以怨恨的目光瞪视丹斯。他不是凶手,但他绝对是帮凶,也是想置茱莉亚于死地的人。尼克继续怒瞪着他,要是他能碰到丹斯,肯定会当场扭断他的脖子。 “后会有期。”丹斯奸笑,用胶带把铁板跟他的脚缠在一起。铁板像跷跷板似的在桥边摇晃了几下,然后一端缓缓地往上翘,随后下坠。 铁板落下两英尺时突然停了下来,手铐陷进尼克手腕上的皮肉里。他试着抓住刹车线以减轻疼痛,可是它实在太细了,根本抓不住。铁板有一百磅重,如果想搬住又吃力了点,但这重量比尼克平时练习的举重还轻。虽然手腕被铐住,但他仍用肩背轻易地将铁板提了上来,他把身体往后仰,想把铁板从栏杆上方拉起…… 丹斯突然抓住他被绑住的脚踝,把他的腿抬起。尼克倒趴在铁栏杆上,丹斯利用栏杆当支点把他架起来,铁板的重量让丹斯轻易地将尼克抬起,一口气扔到桥下。 眨眼间,尼克翻上半空,被沉重的铁板拖向水底的坟墓。 头下脚上地坠了五十英尺后,尼克撞入水面,顿时水花四溅。他觉得自己像撞到水泥地似的,铁板的重量把他拖进水底,他的身体不断下沉,沉入阴森的黑暗之中。湖水的深度从二十到三百英尺不等,桥下的水深似乎只有二十五英尺,但就算水不深也不可能增加他存活的机会。 尼克的肺感到灼烧,每下沉一英尺,耳压就增强一分,逐渐被拖向死亡。 那股重量撞到河床时,尼克仿佛沉到水底的浮标般整个翻了过来。雾茫茫的视线中,星星在眼前飞舞,几道阳光划破上方的水面照射下来,映出水的深度,也照亮了有许多岩石和淤泥的湖底。 身为游泳健将,尼克憋气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长,但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也不知道他的肺还能撑多久。 可是,他最痛苦的不是自己就要死去,而是因为茱莉亚。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最值得的一切都被夺走了。他感到异常羞愧,他竟无法将茱莉亚从鬼门关救回来。他竟然这么好骗,这么愚蠢,轻易地接受陌生人的帮助,结果却被那些领薪水保护老百姓的人民保姆丢进湖底淹死。 尼克仰躺着,稳定地吐出一小口空气,免得鼻孔进水提前溺毙。他扭动着身体,却看到另一双死人的眼睛。 那里有一具尸体,直立着摇来晃去。那人的手腕被铐在一起,脚被胶带缠住,也绑在一块跟他相似的铁板上。十英尺外的后方还有一具尸体,尼克看不清楚,但那名红发男子身上的制服绝不会让人认错,他是警察。借着照在水底的那几道白光,他看到第三个人影,那人穿着蓝衬衫,深色的长发在变幻不定的水流中飘着。这里是坟场,是杀手弃尸的地方。 看到这几具尸体,尼克当下明白为什么丹斯会说什么“似曾相识”。 他正前方的男子才刚死没多久,半闭的眼睛,上翻的瞳孔,右眼肿起来,又黑又蓝,下巴松弛,嘴巴半张,左下唇胀得很严重,好像有人狠狠揍了他的脸一顿后又杀死了他。他的灰发飘到脸颊上,像被风吹动的青草。 尼克的肺又开始烧灼,体内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知道,一定已经超过一分钟了,只要再过四十五秒……也许六十秒,在那之后他一定会昏死过去。 尼克抓着那根将他拖向死亡的刹车线,让自己沉得更深一些;他抓住离他最近那人的皮带,将戴着手铐的手伸进那人的口袋,掏出他的皮夹,紧紧抓住它,仿佛这样就能救自己一命。 然而,这只是无用的困兽之斗,他的肺像着了火一样,当最后一点氧气离开他的肺脏时,他的头开始剧痛。已经超过两分钟,他死定了,他正准备向死神诱人的呼唤屈服。 最后一点氧气给了尼克时间思考,他想着茱莉亚,想着她的美丽,她就要被带离人世,因为…… 因为他让茱莉亚失望了。 第五章 下午2:00 茱莉亚的车停在殖民时期风格的池塘山小镇住宅区车道。她跟许多拜瑞丘的居民一样,一听到空难发生马上就冲去现场帮忙,但当她的目光落在502号航班的残骸上时,立刻发现这架飞机就是她本来搭乘的航班,她忍不住想起坐在她周围那些乘客的脸孔,她差一点就遭到跟他们同样的命运。 于是,她没有到现场去帮忙,转而去接洽一位临时调来协助紧急状况的退休医生。她在一个半小时前到贝德福德去加油,现在停在这位医生的家门前,等他收拾东西。 独自坐在车里时,她的心中波涛汹涌,因为逃过一劫而受到冲击。而且,她不是唯一一个躲过死劫的人,茱莉亚摸摸肚子,知道今天有两个生命因此获救。 讽刺的是,她坐飞机去波士顿是为了见一位医生,而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是去开会。 她和尼克结婚一年后曾住在马萨诸塞州萨福克县的温斯罗普镇,他的公司将他派到那里,她也跟着搬过去,在波士顿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工作。当时的一位同事推荐寇弗医生给她,他不只拥有无懈可击的好名声,人也非常温和幽默。 搬到拜瑞丘之后她也不曾换过医生,反而利用出差时间顺便去做每年的身体检查。 她一星期前打电话给他,告诉医生她的怀疑;于是,他安排一位本地的医生帮她验孕,结果证实她已怀孕六周。这使她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喜悦。她想马上冲去告诉尼克,但后来又想让这件事更特别一点。所以她打算先飞去找寇弗医生,做好产检,照一张孩子最早期的超声波照片,装裱起来,在克马勒餐厅享用浪漫晚餐时给他一个惊喜。他就是在那间餐厅跟她求婚的,那里是他们生命结合的起点,也是一个深具意义的场所,她想在那里将这令人开心的惊喜消息用同样隆重的方式告诉他。他们早晨的争吵让尼克陷入恶劣的情绪,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这顿晚餐,跟莫勒斯家一起吃饭只是她的策略,她想让尼克陷入低潮,然后再迎接他们十六年关系中最有意义的一刻。 虽然他们有计划要生小孩,但她想明年再怀孕。他们的生活有明确的规划:先发展事业,准备储蓄金,轻松地养育儿女。因此先前她完全没有想过要怀孕。但现在她领悟到,他们两人花这么多时间计划,想在生小孩前努力达到一定程度的成功,结果真正说到要怀孕生子,他们却感到有点陌生。 怀孕的消息让她非常惊讶,她也知道尼克一定会大为震惊。 她一直专心在律师事业上,期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公司股东。但这也使她失去许多朋友,这些朋友已身为人母,早把发展事业的渴望抛在脑后。但在怀孕的消息被证实之后,她生活的重心大大地改变了。她知道这不是荷尔蒙作祟,不是因为要停止工作而产生的假象,这一切全是因为爱。 她和尼克在一起很久了,他们生活富裕,也买下了梦中的家园,如愿装潢扩建,常常一起旅游,享受生活。然而,两人心中总有种空虚感,尤其是在假日时,那感觉更是清晰。她渴望生命中有着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牙仙和万圣节糖果的日子再度来临。 想到坠机事件,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想到坐在她隔壁那位亲切的老太太,茱莉亚不禁热泪盈眶。她之所以会从飞机上下来是因为收到电脑自动发送的短信,通知她有人闯入夏姆斯·汉尼寇的华盛顿大宅。是那条短信使她能多活一天,但得救的不止是一个生命,两个生命都从鬼门关被救了回来。 她把这当成是孩子注定要出世的征兆,这简直是奇迹。 她本来以为抢劫案可能是假警报,还觉得有点生气。下了飞机后,她立刻跳上自己的车,直接开往华盛顿大宅。她到大宅四周检查所有的门窗,发现全都锁得好好的。 但在进入屋里之后,她就知道情况不太对劲。她才进门不到三十秒,屋子就突然一阵摇晃。橱柜里的瓷器互相撞击,吧台的玻璃杯也叮当作响,这个地区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由于纽约州深处的地层是花岗岩,地震发生的几率就跟在百慕大打雪仗一样微乎其微;屋内灯光闪烁不定,片刻后便熄灭了;紧急照明灯很快亮起,照亮了楼梯和出入口;电脑备用电池发出断断续续的哔声,表示此时已经断电,正在进行关机前的存档作业程序。她看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四分。这时候她本应坐在飞往波士顿的航班上,而不是在停电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现在应该只是本县深层的地底摇晃了几下吧。 她走向厨房,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通行卡,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沉重大门,她知道安防系统有二十四个备份电池。刺眼的紧急照明卤素灯引导她走下楼梯,光线稍微破坏了汉尼寇远从巴黎运来的鸢尾花壁纸的贵气质感。她在键盘上输入自己的社会福利号码,在麦格纳磁卡机上刷了三次,然后拿出八角形的钥匙,将字母D朝上,插进不锈钢保险库的大门。 她用力一转,打开了门,眼前一片黑暗。茱莉亚拿一张椅子抵住门,让光线从楼梯口照进来。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正中央那个被割开的玻璃展示柜,还有墙上不该有的红色圆盖盒上,顿时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好像是自己被抢了一样。她走近敞开的房门,探头进去查看。防潮储藏室的紧急照明灯亮着,看样子这些箱子都没有人动过。她走回主厅,穿过从楼梯口射进来的那道光,打开夏姆斯办公室的门,走到隐藏在墙上的暗门前面,暗门被人撬开了,她推门进去。 这个房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微光从别的房间照进来,但光线不足,看不清楚。 她知道房间里只有两样东西放在正中央。她谨慎地向前走两步,慢慢调整视力,走向保险箱。她先摸到第一个,发现它是关着的,但第二个……她没有进一步调查,因为光看门被打开就知道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害怕起来。 她进屋后马上就下来这里证实是否真的遭窃,在黑暗中乱跑乱撞,愤怒蒙蔽了她对危险的认知,这简直是愚蠢!简直是在玩命!茱莉亚虽没有幽闭恐惧症,但现在却感觉周围的黑暗在逼近她,压迫她。她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其他人,是否有人躲在门后,她觉得这里好像有只受困的野兽,准备冲出来杀她脱困。 但今天不该是她的死期。 她离开地下室走上楼梯,拿出八角形的钥匙,打开隐藏在储藏室假墙后面的电脑间。她一进门,立刻看到被毁坏的电脑服务器,硬盘不见了,被人拔走了。抢匪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样湮灭证据。 茱莉亚很庆幸办公室里还有备份,那些资料不仅存在她自己的电脑中,也存放在公司的服务器主机里。犯下这个劫案的人绝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找安防备份文件。 从电脑间走出来后,茱莉亚回到储藏室,恐惧减轻了许多。抢匪显然已经离开,这个案子一定有内应,全程不过短短几分钟,但抢匪没留下任何证据就离开了。 她从储藏室的架子上拿了一支手电筒,再到自己的车里拿数码相机,回到地下室。她详细记录遗失的物品,对着被破坏的展示柜和被撬开的保险柜拍了几张照片。抢匪的目标非常明确,储藏室内的东西竟然都没动,尽管那些板条箱里装的东西光是画作就价值数千万,这些小偷却只看重武器和那个保险箱。 茱莉亚每年都会盘点几次所有夏姆斯的美术品、古董和宝石,但她并没有保险箱内物品的明细。除了知道他在里面存放了几袋钻石之外,两个保险箱内的东西始终是个谜。 她一回到楼上立刻想打电话到夏姆斯·汉尼寇在马萨诸塞州的夏屋,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她毫不迟疑地拨了号码,因为她知道,坏消息不容拖延。 但他的助理塔莉亚说夏姆斯现在没空,他正忙着处理家中的急事,茱莉亚便请夏姆斯尽快回电给她,只说华盛顿那边出了点事。茱莉亚顺从夏姆斯的指示,只用“出事”来通知。在他知道消息并决定该怎么处理之前,夏姆斯不会希望警察介入。这是他个人的决定,她也会如过去三年来那样尊重他的想法。 夏姆斯病了几个礼拜,但对一个九十二岁的病人来说,他的精力比她这三十一岁的人还强。两个礼拜前,他们谈到要出借莫奈的画作给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但他们的谈话总是会绕回到家庭和日常生活上。她非常尊敬夏姆斯的成就,也很信赖他的意见和忠告,除了公事往来之外,她也经常对夏姆斯倾诉自己的心事,想知道他对某些事物的观点和看法。 虽然夏姆斯自己没有小孩,但他会谈到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物。他觉得拥有家人的爱才是成功幸福的真正关键。在茱莉亚急切地想告诉尼克有关自己的事情时,她同样也想告诉夏姆斯,她知道他一定真诚地为她感到高兴。茱莉亚的父母生育她时年纪已经很大,几年前就过世了。夏姆斯·汉尼寇以某种奇特的方式填补了她心中的缺口,成为代理祖父的角色,他总真诚地赞美她的成就,分享彼此的智慧,常带着温暖的笑容和喜悦的口吻指引她。 她常被这位无私、热心而又高尚的长者感动。他是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高贵绅士。他相当珍惜手写文字,会以完美的古典字体亲笔写信给她,而不是使用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邮件。 一想到要告知他这起劫案,说他家族传了好几代的珍宝被偷,实在让她感到很为难。她知道他很可能会简单说:“别担心,亲爱的,几块金属、石头和画布不算是我生命中 7684." >的珍宝。”但实际上不知道他会不会为这次的盗窃事件烦恼,不知道那些没列在财产目录里的东西对他是不是很重要。 正要离开屋子时,茱莉亚的PDA响起,有电子邮件从办公室传来。令人惊讶的是,邮件里正是汉尼寇家的安防文件。她这才想起,碰到断电时,电脑设定的标准程序是把资料传到她的PDA。看来她的办公室也跟这个地区一样停电了。 她刚开出车道就看到许多警车和消防车疾驶而过。交通信号灯不亮了,大家都跑到街上,遥望着南方。她转过头去,看到远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浓烟蹿起。 茱莉亚坐在自己的车内,停在空难现场以北十五英里处,仍能看到南方的地平线上飘着逐渐消散的黑烟。她看了看仪表板上的时钟,现在刚过两点,她还没跟尼克联系上。她拿起手机,想再拨一次电话给他,这时,一位老先生打开车门坐进了乘客座。 “谢谢你来接我。”老先生边说边系上安全带,“我是欧莱利医生。” “我是茱莉亚·昆恩。”茱莉亚伸出手来。 握手时,茱莉亚近看着这位老人。虽然头发已然全白,但他的眉..毛还跟夜晚一样黑,看起来仍老当益壮。她好奇地歪着头问:“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应该没有。”欧莱利摇摇头,“除非你五年多之前曾跟检验处有过往来。真难过啊,今天这场悲剧中止了我的退休生活。” 这位医生注视着窗外,不再谈话,他陷入沉思中,想着他即将面对的骇人场景。 茱莉亚也不再多说,马上发动雷克萨斯开出车道,朝拜瑞丘前进。 尼克坐在书房办公桌前的皮椅上,全身湿透,拼命喘气,心脏狂跳,一时间失去了方向感。在湖底昏过去时,他以为自己死了,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让茱莉亚失望了。 镇定下来后,他看到抓在手中的皮夹。这个小牛皮制的古驰黑色皮夹是他在凯斯克水库底下的死人口袋中拿到的。打开后,他发现里面装满百元大钞,还有一张黑色的美国运通卡和一张金卡,不过他跳过这些,先去找驾驶执照,那才是他最想找的东西。 不过,得知这个死者的身份并没有令人高兴一点,反而使他比一小时前生出更多疑惑。他又读了一遍驾驶执照上的内容:宾州海沃福德镇莫里恩大道十号。生于1952年5月28日。身高五英尺十寸。保罗·卓弗斯,替汉尼寇家安装安防系统的安防公司老板,但现在却被淹死,陈尸在凯斯克水库的湖底。 尼克冲上二楼脱下湿衣服,迅速换上牛仔裤和白衬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并掏出湿裤子和湿外套口袋内的所有东西。他找到马库斯写给马库斯自己的信和灰发男子在审讯室里给他的信,信封上的墨水只是略微洇开。他拿起怀表,打开表盖。这个怀表是防水的,进了水似乎毫无影响,秒针刚走过十二,显示为两点零五分。但他的手机进水后短路了,他其实有点高兴手机毁了,这样一来,茱莉亚死亡的照片便从这个世界抹除了。他把皮夹、钥匙、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卓弗斯的皮夹和那两封信全都塞进口袋。 尼克跑下楼,回到书房,打开保险箱,看到手枪和弹匣仍在里面,他不禁露齿而笑。这不是魔术,手枪并不是从丹斯的车跑到这里来。因为现在是两点零五分,所以它根本还没离开保险箱。 尼克拿起手枪和几个弹匣塞进腰带,藏在身后。他把桌上那叠纸张移开,发现他的手机仍完好无缺地放在那里,随时可以使用,他笑了一下,但好心情很快就消失,反而开始生自己的气。他刚刚差点死掉,而且连茱莉亚也会跟着没命。他实在太过愚蠢,又自大无知,以为只要回到过去就能轻易将茱莉亚救回来。 他完全没有使用在未来获得的信息改变过去。这是一场比赛,他却是个愚蠢的参赛者,只会到处乱跑,指望偶遇的陌生人帮忙。他必须改变,而且要立刻改变。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他救茱莉亚的机会快要用完了。 他将从湖底死尸身上拿到的皮夹塞进外套口袋。 他不会再被动地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现在他已经有了计划。 他要去见保罗·卓弗斯。 尼克把车停在空难现场的路障外,停在蓝色雪佛兰羚羊后方,凶手将会坐上这辆车,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后,他会对这辆车穷追不舍,试图将对方挤出路面,撞上大树。 他迅速走向二等兵马纳斯,上次他来找夏诺警探时,这位国民警卫兵曾经制止他进入。 “我能为您效劳吗?”那位警卫队士兵问。 “我要拿跟坠机有关的证据给戴利亚队长。”尼克高举着湿皮夹继续往前走。 警卫队士兵听到尼克充满权威的口吻和态度,问也不问就点头让他通过了。 尼克站在那里看着空难现场。消防员拉着长水管,完全没空坐到踏脚板上休息;死者家属被送到中央建筑去见亲人的遗体,听取关于空难原因的最新汇报,期待着也许有人能奇迹生还。 这凄惨的画面跟尼克过去所遭遇过的事截然不同,虽然一个小时前才刚来过,但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景象。这场悲剧实在太过惨烈,除了机尾之外,他完全看不到任何比房门大的残骸。他看着几百个志愿者在协助救护人员安抚悲痛的罹难者家属。这是人性至高的展现,亦是生命中最悲惨的境况。 而保罗·卓弗斯就在茫茫人海的某处。 尼克拿出卓弗斯那个到现在都还湿着的皮夹,找出他的公司名片,拨打上面的手机号码。 “喂?” “卓弗斯先生吗?”尼克在志愿者人群中搜索着。 “我是。” 尼克在中央建筑和帐篷旁边的人潮中寻找。“我叫尼克·昆恩。” “什么事?”卓弗斯以毫无情绪的直接口吻问。 尼克扫视着被警示带圈住的运动场,最后终于看到他。那人正将手机靠在耳边,站在布满死者遗骸的运动场。尼克挂掉电话,直接朝那人走过去,视线不曾离开。 卓弗斯比尼克想象中更壮硕,他以前的体格一定硬如岩石,体重虽然已有些改变,但依然强壮。他的灰发整齐地梳到脑后,不像尼克在凯斯克水库底下见到的尸体那样凌乱。 他戴着塑胶手套,衬衫袖子卷起来,正将覆盖死者的白布一块块掀起,查看底下的遗体。 “卓弗斯先生吗?”尼克走近时说。 卓弗斯并未停止掀开白布,他只当尼克是个骚扰他的无聊人士。 “我叫尼克·昆恩。”他边说边伸出手要跟他握手。 卓弗斯不理会他,尼克不确定是因为他戴着手套还是因为生性无礼。 “你是今天才飞过来的吧?”尼克问。 “我认识你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尼克停顿一下,不确定该怎么说下去。 “我没时间跟你玩猜谜,你就直接说明来意吧!” “他们要杀你。”尼克脱口而出。 “谁?”卓弗斯还是没抬眼看他,好像没听到,或者根本不在乎。 “你的同伴。” “同伴?”卓弗斯终于抬眼看他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尼克抓住对方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打算杀我妻子。” 对方的脸色稍微软化。“那我建议你去保护她,而不是来骚扰我。” “你认识伊森·丹斯吧?”尼克追问。 “你是警察吗?” “他会拿枪射进你的眼睛和嘴巴,他设下了恶毒的陷阱。”尼克轻碰自己的嘴,“然后他会给你的脚踝绑上一块铁板,把你丢进湖里淹死。” “你是想吓唬我吗?” “是这样没错。”尼克老实回答。 “看过这些之后,”卓弗斯挥了挥手,指着周遭的一切,“请原谅我没空理你,我还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 卓弗斯瞪了尼克一眼,随后走开。尼克呆了片刻,不知道该怎样说动这个人,该怎样才能让他跟自己好好谈谈? 尼克追上卓弗斯,跟在他旁边,一起走在焦黑的地面上,他们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以免踏到AS300喷气式飞机的残骸。只要碰到有白布的地方,卓弗斯就会停下来,先敬礼般地点头,随后缓缓抓着白布一角掀开来看。 这些布是仓促之间从北威彻斯特医院拿来的床单,本来不是为现在这个目的而设计的。尼克虽然知道白布盖着遗体,但却无从得知白布底下的真相。底下不是安息的死者,而是残缺不全、破碎不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有的床单盖着身体,有的盖着手足残肢,尼克从不曾见过这种景象,不由得感到反胃,同时也感到心痛。卓弗斯怎么能够这样耐心寻找?尼克实在不了解他怎么有办法看那些死者的脸孔。 “你在这里做什么?”尼克问。 “我以前是军医,在越南服过役。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这种情景。” “你以为来这里当当志愿者就能净化你的灵魂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说一次:不要来烦我,否则我要报警了。” “相信我,你不会想这么做的。”尼克顿了顿,“你这是在赎罪吗?” 卓弗斯停下来,转身面向尼克,眼中带着愤怒和痛苦。“我在找我弟弟。” 尼克呆望着对方。他本来认定他是个坏蛋,但听到他的弟弟也在飞机上时,尼克大为震惊。 “我很抱歉,”尼克说,“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你知道了,可以不要再烦我了吗?” “今天早上在汉尼寇家的华盛顿大宅发生了一桩抢劫案,那里的安防系统是你负责的。”尼克不是很愿意逼他,但他必须问,“他们偷了一大堆钻石和古剑,还有几把刀子和枪支,而且正在销毁证据。我知道他们在追你,你得赶紧离开,我会帮你,但你得告诉我还有谁涉案,我要知道每个人的名字,才能救我太太。” 卓弗斯终于用不同的眼神看着尼克,此时,他的目光充满同情。“我为你妻子感到遗憾。”但同情的目光随后消失,“但至少她还活着,我却无法对我弟弟说出同样的话。现在,恕我失陪了。” 卓弗斯弯腰掀开另一块白布。 “卓弗斯先生在哪里?”他们身后有人大喊。 “很好,你又是谁?” “我是伊森·丹斯警探。” 尼克转身看到四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丹斯身旁。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丹斯抓住他一只手臂,其他的警察抓另一只。尼克迅速扫视这些警察,看是否有谁像他在凯斯克水库底下看到的那个被捆绑的尸体,但这里没有红发的人,他们四个也一点都不瘦。 尼克摸了一下身后的手枪,然而,他知道,如果自己拔枪,不是被杀就是被戴上手铐。 “放开他。”尼克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什么人?”丹斯问。 “你难道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吗?”尼克说,“这个人在找他弟弟的遗体!” “他找的可不只是那个而已。”丹斯说完,转身带着卓弗斯离开。 尼克望着四周盖着白布的罹难者尸体,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无辜的人必须死去。有多少人在为自己心爱的亲人哀悼、伤心?他很能了解失去至亲的感受。 但愿他能阻止这一切,化解这个灾难,但愿他不只拥有五个钟头;如果救茱莉亚和破解一桩案件需要十二个小时,那么救两百一十二个人又得花多长时间?他能不能回到过去,叫大家不要上飞机?他能不能找到失事的原因?当他知道自己无法终止这一切苦难时,他觉得几乎心都要碎了。 但卓弗斯已经被丹斯带走了,在他死亡之前并未给尼克任何新的信息。他说他在寻找弟弟的尸体,尼克从没想到卓弗斯要处理的不仅是抢劫案。 可是丹斯刚才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寻找的不只是他弟弟的遗体?难道他在找别的东西吗? 尼克其实还算喜欢这个卓佛斯。他曾为国家效命,是个受过训练的军医,还成立了一间大公司。 尼克意识到,他或许救不了那些死去的乘客,但或许救得了保罗·卓弗斯,这样做也许能取得更多的信息。 尼克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还有时间救他。 卓弗斯被丢进绿色福特的后座,丹斯跟手下说完话后,便叫他们离开。 丹斯坐到他旁边,拿出一把枪抵在他的肚子上。“有个杀了两百多人的弟弟是什么滋味?” 卓弗斯瞪着他,但仍沉默不语。 “他背叛了我们,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你的计划?不管怎样,我想知道那个箱子在哪里。”丹斯停顿了一下,突然发怒,“而且我现在就要知道!” 卓弗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没人能让他开口,尤其这种贪腐的警察。1972年,在老挝边界,卓弗斯在医治瑞斯那一连剩下的军官时曾被越南人俘虏过,他被丢进一个充当临时监狱的土坑,被审问了五天,没有食物、没有水,还被人用树枝和枪托殴打,但他始终都没开口,甚至连名字、官阶和军人序号都没说。第六天,一群海军特种部队的人救了他,但在临走之前,他从一名越南人手中夺过来复枪,把那个审问他的人一枪毙命。 即使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卓弗斯都没有松口,现在更不可能回答丹斯的问题。 1975年回到美国后,保罗·卓弗斯开始成立自己的安防公司。起先只有一间小店面,帮朋友家安装门窗警铃之类的,接着,开始帮当地老先生老太太的店安装监视器,后来发展成更精密的安防公司。靠着运气、努力、不眠的夜晚和压力十足的日子,他将公司发展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安防公司。 山姆·卓弗斯跟他哥哥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线。在保罗去念医学院追寻自己的志向时,正在念高中的山姆却辍了学,到处玩女人;保罗要入伍从军时,山姆逃避兵役;因此,在保罗飞到越南时,山姆却逃到了加拿大。 保罗从小就是运动健将,通过运动和健康饮食锻炼出四分卫的体格,在东南亚,他能将伤患抬离战场;但山姆却宁愿把一堆化学物质灌进身体,寻求解脱和真理。 因为在战场上看过太多的伤患和鲜血,保罗决定放弃行医,改走一条以前完全没想过的路。事业成功让他有能力在费城郊外买下一栋乔治王朝时期殖民风格的大宅,并将两个女儿送入常春藤念书。他和老婆苏珊过着优渥的生活。他们结婚二十五年,有自己的船和飞机。保罗喜欢飞行,十四岁时就跟父亲有着同样的喜好。父亲每个月会带他和山姆在理海谷上空飞行两次,还让他们轮流操控方向盘,因而奠定了他这辈子的爱好。飞行的感觉跟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事都不一样。 大家很羡慕他的生活,唯独他弟弟不以为然。在卡特总统大赦逃兵之后,山姆回到美国,认为这个世界欠他一个优渥的生活。就算这个世界不欠他,他哥哥保罗也欠他。 山姆或许有太多不是,但他毕竟是保罗的弟弟,他们还是一家人。他犯的罪顶多是逃避兵役和吸毒,而且那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年轻人粗鲁无礼、以自我为中心不算什么大罪,如果这些算犯罪,那山姆早就进监狱了。 过去二十年来,保罗断断续续地雇用他弟弟,付给他的年薪已超过百万,但他却什么都不做;基于同情,他还给弟弟一些公司股份,这样他至少还有点东西可以留给孩子。他希望借此刺激弟弟,让他有点荣誉心和工作动力。但这一切都跟以前所做的努力一样毫无效果。山姆对公司的贡献太少,连一个合约都不曾拿到,对做生意也缺乏兴趣。情况已经严重到保罗必须认真考虑完全放弃他。 但去年,保罗却看到他的转变。山姆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工作一整天才下班,后来又在办公室里发表一些看法,对员工也很尊重。山姆花了四十九年的岁月,总算长大成熟,责任感也与日俱增,逐渐赢得家人的尊重,重新得到信赖。两人开始经常往来,保罗在做简报时能骄傲地介绍山姆给大家认识。六个月内,山姆签下了数笔价值上百万的合约。他不只是在工作,也是在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被留在公司的人。 但过了不久,整个世界再次颠倒。 有一天早上,保罗六点四十五分进公司,发现一张收据掉在地上。他没有做声,捡了起来,暗自咒骂不知哪个笨蛋弄掉了收据,后来他注意到底下的签名,突然明白山姆做了什么。 保罗发现他的安防系统被人侵入,汉尼寇的文件和设计图全都遗失,感到无比愤怒。安防密码、保险柜和锁的组合码都被窃取,安全磁卡授权也被侵入。 他连接到山姆的私人电脑。虽然山姆去年以优越的表现重新赢得了他的信任,但他始终保留着进入山姆电脑文件的通道,以防他故态复萌。他曾因自己对弟弟没有信心而感到自责,但在打开弟弟的个人文件,得知里面的内容时,他的愧疚感马上消失。他把它打印出来,读着那些笔记,了解到他的背叛,顿时觉得心碎。 保罗甚至对自己的老婆也只字未提,只是拿起紧急行李箱,装入一个密码重设装置、五十万现金和史密斯威森手枪,并把从弟弟文件中打印出来的三页文件也一起放了进去,然后冲到停放螺旋桨飞机的小机场。他付了一万块现金给认识了二十年的航管人员托尼·瑞奇特,要他绝口不提曾在七点十五分见到他起飞的事。保罗要他跟别人说他的飞机仍在停机库里,他不要任何人知道他离开,他不希望山姆知道他要做的事情。 丹斯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保罗的右眼上,将他拉回当下。 “那个盒子在哪里?” 保罗只是看着对方,对他的拳头一笑置之。“他告诉过我你会这么做的。”保罗嘲弄着丹斯。 “谁?” “他说他知道有关抢劫的一切。”保罗继续说,很高兴能看到丹斯为此心慌意乱,“他说你会把我丢进湖里,我早该听他的话。” “谁?” “我不知道,不过他看起来很生气。”卓弗斯顿了顿,“不对,他超级不爽。” “是刚刚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吗?” 保罗只是回以一笑。 丹斯突如其来地朝他揍了一拳。“那他有没有猜到我会这么做?” 随后他又打向保罗的肚子。“还有这样?” 丹斯不再多说。他跳下车,走到前门,坐上前座发动引擎,开上那条管制道路。 “我要看看你有多会游泳。” 尼克全力冲刺,比以前任何一次跑得都快。他冲过运动场,经过中央建筑,跑过曲棍球场,进入树林;车道要绕过整座运动场,如果他跑得够快,加上车道拥挤,而他抄的是近路,就有可能追上他们。 他进入右边的小树林,拼命跑着,催自己加快速度,他的腿感到酸痛,宛如跑到最后一圈的马拉松选手般进行最后冲刺。 进入树林后,他继续在低矮的绿叶树枝底下快跑,跳过树根和灌木丛时,他心里只想着茱莉亚。他飞快地跑在灌木丛和树林中,再次加快速度,从连接通行小路的杂草丛中跑出来。 他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直接将手伸到身后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栓。这时,丹斯的车正好映入眼帘。 他的车开得很慢,在四分之一英里外,正驶向国民警卫队士兵马纳斯站的岗哨。马纳斯的工作是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应该没想过还得阻止人离开。 “马纳斯!二等兵马纳斯!”尼克一面气喘吁吁地喊,一面跑向岗哨。 马纳斯转向他,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他困惑的表情。 尼克指着丹斯逐渐开过来的车子。“拦住他!”尼克对这名国民警卫队士兵高喊。 “你说什么?”马纳斯也喊回去。他转过头去,正好看到要开过来的绿色福特。 “他们从失事现场偷了残骸。”尼克大叫,这样一定能引起他的注意。 “你怎么会知道?”马纳斯高声问。 “你不是射击班上的高材生吗?那就证明一下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名二等兵看着逐渐接近的车子高喊。 “快举起来复枪,不要让他们通过。”尼克现在离国民警卫队士兵不到一百英尺。但那辆车却突然加速,超大的引擎也开始轰隆作响。 由于有栅栏挡着,出口只能让一辆车通行。马纳斯举起M16来复枪站在缺口处,看到三千磅的大车后反而畏缩起来。 尼克跑到他身旁,拿着手枪瞄准司机。 只剩一百码了,对方仍在持续加速中。 “你可以射中轮胎,只要专心就行。”尼克说。 “你确定吗?”马纳斯高举着枪瞄准。 “你做得到,这就跟射击场一样。” 五十码了。 “快射。”尼克说。 马纳斯弯起指头,专注地射出一发子弹。 黑色轮胎一阵抖动,铝合金内胎撞到地面,擦出了大片火花。 尼克瞄准丹斯,站在他身旁的马纳斯也摆出射击架势,手指正要扣下扳机,射出另一发子弹,这时,丹斯的刹车突然锁死,车子原地打滑,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尼克和马纳斯两人的枪都瞄准丹斯,丹斯本想拔枪,但又觉得还是不拔比较好。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纳斯咬着牙,目光始终不敢稍离丹斯。 “看看后座的那个人,他身上有血。” 看到卓弗斯的情况之后,马纳斯瞄准丹斯脑袋的枪就更笃定了。 “下车,快点。” “小子,”丹斯打开车门,半举起双手,“你就要铸下大错了。” 尼克将手伸进车内,打开门锁,放卓弗斯出来。 “别听他的,等你看到他后备厢装着什么东西就知道。这个警察刚从失事现场偷了两大袋的古董,有刀剑和钻石,那都是别人的东西,而且那个人刚在空难中丧生。”尼克知道这个谎言会比事实更有说服力,也会使丹斯显得更卑鄙。 “他说谎。”丹斯怒视尼克。 尼克自行打开后备厢的锁。“你还会在这里找到一些铁板和脚踏车刹车线,他要拿刹车线绑住卓弗斯先生,然后把他丢进凯斯克水库。” 丹斯震惊地转向尼克。 后备厢盖缓缓打开,露出两个大袋子和几块铁板。尼克把手伸进去打开袋子,展示里面金光闪闪的刀剑和三把饰满珠宝的枪。然后,尼克发出最后一击。他打开黑色绒布袋,里面的钻石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这混蛋。”马纳斯立刻用来复枪抵住丹斯的脑袋,“靠在车上不要动。” 丹斯不情愿地听话照做。 马纳斯举高来复枪抵住丹斯的头,尼克则拿走丹斯的手枪、手铐和钥匙,并搜索他的下半身,在他脚踝处找到一把左轮小手枪。他把丹斯的双手铐在前面。 尼克走到自己的奥迪车前打开车门,把丹斯的枪丢到座位上。丹斯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丹斯对尼克说。他怒视的目光宛如燃烧着的熊熊火焰,“我们会找到你,我保证,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的心脏活活挖出来……” 马纳斯用来复枪的枪托重击了几下丹斯的肚子,使他痛得弯下腰。“闭上你的嘴。”马纳斯又举起枪,把丹斯推进车内,“给我进去。都要去坐牢的人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丹斯坐在自己车子的后座上,痛得缩起身子。 “有钥匙吗?”马纳斯指着丹斯的手铐问尼克。 尼克把钥匙交给这位二等兵,他立刻把钥匙塞进口袋。 “我入伍时可没在国民警卫队的征兵手册上看过这个。” “你本来是做什么的?” “我刚拿到企管硕士,但经济这么不景气,我这种学历也没多大用处,还不是只能在速食店煎肉做汉堡。” 尼克点头赞同,但又急着打断他。“听着,我得赶快送他去看医生。”尼克指着卓弗斯,“你是个好人,我很感激你的帮助,假如你有什么需要的话……” “不用了。”马纳斯觉得他只是随便说说,随意回他一笑。 “我是认真的,”尼克看到对方眼中的怀疑,“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9142857448。” 尼克边听边存入自己的手机。“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介绍工作。” 马纳斯笑了一下,开始相信尼克是真心想帮忙。 “你得叫你同事来这里。”卓弗斯擦掉嘴边的血,“不要找他的警察同僚,他们会掩护他,说他是无辜的,还可能会要你放他走。” “我会用对讲机呼叫我的指挥官柯隆尼·威尔斯过来处理此事。”他靠近去看卓弗斯脸上的血,“你没事吧?” 卓弗斯看看尼克,随后点头说:“没事。” 尼克开着自己的奥迪车上了22号公路,卓弗斯坐在他旁边,行李箱放在大腿上。他刚刚已经从他租来的蓝色雪佛兰内把行李箱拿过来了,那辆车仍停在运动场的通行路上。 “谢谢你,”卓弗斯说,“我想我欠你一条命。” “不客气。”尼克点头回应,并从车内的紧急箱拿出冰袋交给卓弗斯,“我必须说,很遗憾你失去了弟弟。” “丹斯想对我做的事都被你说中了。” “那是他惯用的伎俩。”尼克摸了一下发肿的嘴唇,希望能避开更多的问题,他不想再谈为什么他能未卜先知。 “听着,我没有多少时间,不过我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尼克说,“我得知道你是否晓得这起劫案。” 卓弗斯望着窗外一片荒凉的拜瑞丘镇。 “拜托,他们会杀掉我太太。”尼克以诚恳的口吻哀求。 卓弗斯将冰袋敷在眼睛上,点了点头。“这起劫案是我弟弟干的。他从我的个人文件里拿到资料,他就是策划这一切的主谋,没错,再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称呼。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他的计划,他打算坐飞机离开,早上十点十五分抵达这里。丹斯会到机场接他,然后一起到汉尼寇家犯案。我飞过来是希望在他犯下终生大错之前阻止他。” “我很抱歉。”尼克无法想象被自己的至亲背叛是什么滋味。 “连我弟弟一起,抢匪总共有五人,我弟弟带他们进了那里,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每个人都能分到他们要的东西,但后来整个事件却演变成一场大灾难。丹斯和他的手下认为我弟弟想骗他们,我弟弟则责怪他们不知感恩,这简直就是权力与贪婪的最佳范例。” “那里有上亿的财宝。”尼克说。 “对,但除了汉尼寇、他的律师和我之外没有别人知道,很不幸,这件事后来被我弟弟发现了。那些协助他犯案的人,比如说丹斯,就算东西摆在面前也不知道它的价值。” “既然你弟弟有钥匙,为什么还要找别人参加?” “屋主通常都会有些安全程序。很可悲,我弟弟是个笨蛋,他以为警铃跟警局连线,如果他要作案就要找个警局的人来,所以他才叫丹斯找一组人。他们做好计划,勘察地形,站岗盯梢了一段时间,最后才准备把东西偷出来。我弟弟答应他们,或者该说是拿闪亮的金子和钻石引诱他们;他从不曾告诉那些人他要什么,他认为这不干他们的事。他让丹斯和他的手下拿去刀剑武器,自己则去开保险柜。” “他们直接从墙上把莫奈的画拿走不就行了?” “我很高兴还有人懂艺术。但他雇的那些白痴可能把那当成了没价值的涂鸦。我弟弟则不同,他很清楚它的价值。但他更贪心,他想要别的东西。” “更贪心是什么意思?”尼克问。 “保险柜里除了钻石还有别的。”卓弗斯停顿一下。 “是什么东西?” 卓弗斯回答得很慢:“他想要汉尼寇的红木盒。” “什么盒?” “我弟弟根本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只是听到谣言,认为那东西一定值得冒这个险。” “他想要比莫奈的画、比所有的金银钻石加起来更有价值的东西?”尼克困惑地问,“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价值认知’吗?” “不知道。”尼克摇摇头。 “如果我手上拿着一个盒子,死都不肯放开,你一定会很好奇里面是什么。如果你出一百万我都不肯卖,你就会认为它更有价值。可是那个价值很可能只是个人的观感,盒子里也许是我父亲的骨灰,是一堆会随风飘走的灰尘,对你没什么价值,但对我而言……那却是我父亲留下的一切,所以那是无价之宝。” 卓弗斯望向别处,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阵,似乎想找些东西。片刻之后,他转回来看尼克。 他伸出两只手,一手握拳,另一手掌心朝上,手上放着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 “看着我的手,”卓弗斯说,“选一个,只能选一个。” 尼克望着那枚二十五分的硬币,又看看卓弗斯握拳的手,很快就碰了一下那个拳头。 “十之八九的人都会这样。他们会选择未知的神秘事物,但为什么?”他振振有词地说,“原因有很多。人都会想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因为未知的似乎总比已知的事物更有价值。可是,有多少人是活在当下?只有极少数人吧。有多少人会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卓弗斯打开拳头,里面是空的,“……未来永远都是没有保障的。” 卓弗斯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尼克,当他想到茱莉亚,突然明白,他们总在牺牲当下,不断地向往未来。 “那个盒子也是这样。所以,我弟弟死了,如果我不帮他们找到那个盒子,他们就要杀我;而且为了湮灭证据,你妻子也会被杀。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丹斯一整个后备厢都装满了金银,他却宁愿拿这些去换那个盒子,而且他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尼克吃惊地说。 “整起事件越变越糟,丹斯和他的手下本来只是要去抢古董和钻石,后来他们看到那个盒子,虽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看到我弟弟这么想要它,就认为它的价值一定远超过他们拿到的东西,他觉得他们被坑了,分到的只是廉价的工资。” “这一切就只为了一个盒子?” “我们每个人都有个特别的‘盒子’,放一些我们心爱的宝贝,再高的价码也不愿意割舍。你珍视你的妻子,我疼爱我的小孩;夏姆斯·汉尼寇的宝贝在他的盒子里。那盒子有二十五磅重,是父传子、子传孙,世代传下来的东西。听说里面装着他们祖传的智慧,他们家族的秘密。”卓弗斯深吸一口气,“我们总想抓紧心爱的东西,握紧能让我们觉得温暖的物品,这能带给我们希望,让我们知道未来的世界会既平安又祥和。” “有什么东西重二十五磅,又特别让人珍视?”尼克问。 “好奇心是很有传染力的>藏书网。你都还没看到那个盒子就已经想知道里面装什么了。” “你知道盒子里装了什么吗?”尼克问。 卓弗斯露出理解的笑容。“你应该知道,这一切不可能只为了一堆钻石和几把古剑,对吧?” 车门打开时,丹斯坐在后座,双手被铐着,怒气就要爆发。 那名国民警卫队士兵站在车外,一手拿着他的M16来复枪,一手拿手机靠在耳边讲电话,等着他上司下指令。 丹斯拼命动脑筋查看四周,在那群周末兼差的业余军人带走他之前,衡量自己有什么选择;他都已经拼到这个地步,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失败。 丹斯看看自己残缺的无名指。那些人说这是为他这条命先付的订金。 没有人知道此事,但他这条命只能留到午夜,付不出钱就得死。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丹斯兼差做了很多跟他的职业有冲突的事。身为警探,六万美金的年薪根本不够生活,至少在威彻斯特一点也不够,那些有钱人指望警察保护他们,但却像对待次等公民般对待他们。 做些兼差的外快能贴补些许生活费——这里偷一点,那里藏一点,恐吓勒索几个小毒贩。因为如果这些小毒贩的有钱父母知道他们卖什么东西给十四岁少年,很可能会跟他们断绝亲子关系。丹斯偷过抢过,也曾受雇纵火,还杀过两次人。他接下县里与毒品有关的案子,一个人收一万块。他用强化尼龙袋把尸体装起来,用链子缠紧,绑在一百磅重的铁板上,丢到曼哈顿区旁边的东河。这样很保险,就算有人发现尸体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除了他“师父”贺瑞斯·兰道尔和夏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干的勾当。夏诺很清楚这种事最好不要说出来。而兰道尔再过六个月就要退休了。赃物很快就能脱手,没有人会查到证据,就算有司法人员起疑,他也会利用警探的知识把调查引到另一个方向。 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 十四个月前,他集结了一小组菜鸟,都是他逮捕和恐吓的青少年,他们替他工作来逃避坐牢的刑责。 其中两名少年在布隆克斯区劫持了一辆装满电脑的小货车,把它开到扬克斯市的一间仓库,丹斯在那里等着收货。买家付了四万块现金跟他买下偷来的笔记本电脑和高档的台式电脑,他把四分之一的钱分给那两名少年,确保他们的忠诚,同时也当成封口费。 一个星期后,两名少年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头部中弹,是典型的黑道处决方式。 隔天,丹斯到家后刚下车,两名虎背熊腰的大汉就把他强行带走,载到佛雷·布什的机械修理店,把他捆绑在沉重的木椅上。 他在阴暗的店里整整坐了三个钟头,由两个沉默的打手看守,后来,他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 “你偷了我的卡车。”他身后传藏书网来口音极重的说话声。 丹斯静静坐着,目视前方。他不需细看也知道那人是谁,他熟悉这个声音。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名矮小的黑发男子绕过丹斯的椅子,最后终于停在他面前,弯腰靠近他的脸,“现在,那两个小鬼都死了。” 这名阿尔巴尼亚人的左眼已废,脸颊上有一道恐怖的疤痕,这种相貌让他的俘虏一见就怕,晚上更是吓人。他是葛斯多夫·鲁凯,东欧裔的新一代黑道老大,他总以铁腕方式控制他的地盘和手下的羔羊,完全不理会美国老派黑手党的江湖道义。 “那不是你的货车。”丹斯瞪视着鲁凯那只正常的眼睛。 “是我先看上的,而且那是我的地盘,我这两个手下正准备出手,那两个小毛头却抢在我们前面。” “你知道你越界了吗?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我是个警察。” “那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警察先生?我还不知道警察也干偷窃和买卖赃物的勾当呢!” 鲁凯微一点头,两个面貌冷酷无情的大汉便向前一步,站在丹斯两旁,各抓着他一边的肩膀把他压在座位上。那两人各抓住他一只手,把他的手紧扣在木椅的扶手上。 鲁凯坐在丹斯前面的桌子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大弹簧刀,弹开。 “我看上的每一条命都有价码。”鲁凯用手指从左眼往下摸,沿着脸颊上的粗疤滑过去,“我们的尊严,我们的权势,这些东西,我偶尔需要再次强调一下。” 鲁凯把刀子抵在丹斯右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警察先生,你有一百万吗?” 丹斯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但额头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你害我们损失了五万块,现在我得连本带利要回来。你赚毒品的钱,做毒品生意,还偷货物。”鲁凯用滑溜的口音说,“搞清楚,我可不是在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丹斯眼里冒着怒火,挑衅地瞪着鲁凯。 鲁凯没说半个字,也没做出戏剧化的停顿,只是用力压下刀子,一刀就把丹斯的手指切断。 丹斯痛得仰起头哀号。 “尽量大叫没关系,没什么好丢脸的,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鲁凯在丹斯的裤子上把刀口的血抹干净,再把弹簧刀折回去放进口袋。 “你是很有价值的人,伊森·丹斯。我想跟你做个生意,你的命就卖一百万。为了不让你太紧张,我给你一年的时间慢慢来,这样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个好方法筹钱。你要分期付款还是一次付清都可以。你就把这东西当成订金吧。”鲁凯拿起丹斯的断指。 现在,十四个月过去了,鲁凯每天都在提醒他,不能再延期了,不能再拖了。“时间到了,看你是要付钱还是准备等死。”鲁凯每天早上都这么说。 现在,丹斯像囚犯一样坐在自己的车里,后备厢里装满古董和钻石。他只需要一点点就够赎回他的命,他心中充满一辈子不曾有过的狂怒和怨恨。山姆·卓弗斯背叛了他,带着不知价值多少的盒子逃了,而他却被一个朝九晚五的兼差小兵逮捕,背后还有人虎视眈眈准备肢解他的身体。 丹斯怒瞪着那个在玩警察游戏的小兵,猜想他周一回去上班时会怎样津津乐道地聊着自己如何逮到一个坏警察,还找到…… “喂?柯隆尼吗?”上司终于接起电话,马纳斯转身背对着丹斯讲手机。 丹斯从敞开的车门跳出来,把手举到毫无戒心的马纳斯头上,用手铐死命勒住马纳斯的脖子。 霎时,马纳斯的手机掉了下去,连来复枪也握不住,只是用双手紧抓着脖子。虽然他受过搏击和射击训练,但却从不曾看过或接触过任何近似战场的情况。这位年轻的二等兵甚至不曾在酒吧打过架。 丹斯使尽全身力量往后拉扯,想用手铐链绞断马纳斯的脖子,让断掉的软骨刺进他柔软的气管,阻断通往大脑的血流。他往后坐进车里,把马纳斯也拖进去。年轻人的手臂奋力拉扯着颈部的链子,双脚猛踢,寻找能抓紧的地方,他发青的嘴唇吐出垂死挣扎的咕噜声。 最后,马纳斯终于停止挣扎,手臂软弱无力地垂下来,右腿抽搐了几下。 然后死了。 在空难现场入口的马路边,二等兵尼尔·马纳斯成了苏利文运动场第二百一十三个罹难者。 丹斯将手伸进这名小兵的口袋,拿出手铐钥匙,重获自由。 他把尸体拉进后座免得引人注意,又从后备厢里拿出千斤顶和备胎,弄得像是在换轮胎似的。两分钟后,他拿起马纳斯的手机和来复枪丢进车里,跳进没有警车标志的前座,启动引擎,把千斤顶和破轮胎留在路中央,就这样开走。有时间再把马纳斯的尸体丢进凯斯克水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处理更紧急的事。 他掀开警用电脑的键盘,输入他记得的那个车牌号码,随后飙到时速六十英里。蓝色奥迪的车主名字很快便跳出来:尼克·昆恩,拜瑞丘汤森巷五号。车主的照片跟从树林里跑出来阻止他的人相符。这个人给他戴上手铐,准备把他丢进监牢,但他不知为什么这个人会对他后备厢内的东西如此一清二楚。 他看看上面的地址,发现这是汉尼寇律师家的地址,她办公室里有监控录像带,他们很可能已经看过了。 但丹斯早已跟她通过话,并取得了她的信任。 尼克行驶在22号公路上,快到州界时,他看到下方车流不断。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路上挤满了车子,人们在车内闲聊喧哗,仿佛完全不知道高速公路一英里外的灾难。拜瑞丘感觉像个死城,与外界隔离,全世界的人已经把这起灾难事件抛到脑后了。 尼克继续开进空荡的城镇,开进他朋友的瓦哈拉餐厅旁的空停车场。 “你确定不去医院吗?”尼克停车时问。 “我没事。”卓弗斯说,“我在足球场上被撞的伤都比这严重。” “那你要我送你去哪里?”尼克看着车内的时钟,“我三点要去别的地方。” “我还不能回机场。”卓弗斯说。 “这样吧,”尼克说,“先载我回家,然后把我车子借你。” “我不能这么做。”卓弗斯摇摇头。 “当然可以。你又不是不还我,用完后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你弟弟刚过世,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比我更需要这辆车。” 卓弗斯点头致谢。 “反正在十分钟后我家就会有另一辆跟这一样的车。”尼克说。他想,应该没有人能了解他口气中的讽刺。 “感激不尽。” “不过你得帮我个忙。”尼克看看卓弗斯,“丹斯的一名手下想杀我太太,可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得说,我之前没把你和你太太茱莉亚联想在一起。但其实我见过她好几次,尼克,她人很好,汉尼寇很关心她,认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就我所知,没有人比那位老先生更会看人了。” “是啊,不过如果我不快点找人帮忙,”尼克说,“她恐怕活不过今天。” 卓弗斯把行李箱拿到腿上打开,拿出三张纸。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我弟弟在私下进行些什么。我进入他的私人文件,找到了这个。”卓弗斯把文件交给尼克。 尼克快速读了一遍,是些杂乱的单子,在计划抢劫时随便打出来的东西。 “内容不多,只是他的笔记,不过有名单。” 尼克快速浏览闯入安防系统的技术文件,特别注意山姆提供的人员简介: 死亡,七月二十八日。 丹斯(伊森·丹斯),三十八岁,警探,贪污,双面人。 他的三名手下: 兰道尔,警察,五十八岁,身材肥胖。 布纳哈特,警察,菜鸟,年轻的生手。 艾利欧,警察,三十岁左右。 范斯,确认为中国籍,用五百万现金买武器。钻石的价码检测后再决定。 鲁凯,不是警察。他是谁?午餐时间打给他,他很紧张,很害怕。丹斯有欠债吗?欠谁? “如果有人在追杀你妻子,”卓弗斯指着这些人名,“一定是这些人之一。” “死亡?”尼克看着最上面的一行不解地问。 “那是今天的日期。” “谁是鲁凯?” “不太确定,但我认为很可能是葛斯多夫·鲁凯,他是阿尔巴尼亚人,一直在纽约组织犯罪。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他让丹斯害怕,对你就没有坏处。” “或许吧,”尼克说,“搞不好他更坏。” “如果是我就会多注意丹斯。”卓弗斯说。 “虽然他很疯狂,”尼克说,“不过我不认为是他杀的。” “你的意思是……”卓弗斯错愕地问。 “我的意思是说,准备下手的人不是他。”尼克纠正自己。尽管他同意卓弗斯的看法,但他拥有实证。杀茱莉亚的凶手脖子上挂着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尼克见过丹斯的脖子和敞开的胸膛,他脖子上根本没戴任何东西。山姆名单上的五十八岁胖警察兰道尔也不是凶手,尼克很确定,茱莉亚中枪时他看到了凶手跳进蓝色雪佛兰车的身影。下手的一定是另外三人。布纳哈特、艾利欧或是鲁凯。 “今天早上发生抢劫后,丹斯就开始追杀我弟弟。就算他没死于坠机,他们也会杀了他。丹斯想得到那盒子的心意异常坚定,他认为那东西一定很值钱。我相信他是真想湮灭证据,不让任何人追查到他。”卓弗斯确信,茱莉亚真的有危险。 “你对这件抢劫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尼克的口吻中透着些许怀疑。 卓弗斯停顿一下,似乎准备说出惊人的理由。 “抢劫发生后,我找到了我弟弟,看到他带着从汉尼寇保险柜里拿出来的盒子离开。我试着说服他,我想帮他,说那盒子里装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东西,那东西无法填补他生命中的缺口;但他说太迟了,丹斯在追他,一见到他就会立刻杀死他。” “你最后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尼克问。 “在机场。” “天啊!我很抱歉。” 卓弗斯看着尼克,眼神仿佛透着道不尽的苦衷。 “尼克,我弟弟并不是坠机死的,他并不在502号航班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开着偷来的警车到机场,腋下夹着那个盒子,我试着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我试过阻止他。”卓弗斯的嗓音充满无限悔恨。 “我不懂。”尼克说。 “他抢了我的飞机。”卓弗斯继续说,他望着窗外,无法正视尼克的眼睛,“他拿枪抵着我的头,拿走钥匙,抢了我的飞机。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阻止他,甚至会杀了他,防止悲剧发生。” 尼克凝视着痛苦难言的卓弗斯,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驾驶我的飞机冲向那架喷气式飞机,他直接撞上502号航班,我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从天上坠落。” 尼克惊愕不已,沉默地坐着,万万没想到拜瑞丘的这两起恐怖事件竟然有密切的关联。 “我很遗憾。”尼克终于开口。他终于明白卓弗斯那种痛苦至极的眼神不只是因为遭到血亲背叛,他更为罹难者感到哀痛,心中充满罪恶感,因为他弟弟害死了二百一十二条无辜的生命。 尼克驶出停车场,直接开了一英里半的路回家,两人都不再开口说话。 尼克把车停在家门前,他和卓弗斯下了车,面色凝重地握手道别。 “很感谢你借我车,尼克。”卓弗斯的表情仍然严肃,“如果他们认为你妻子能指认他们,如果她真有劫案现场的监视录像带,那他们不封住她的口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假如我是你,我会立刻带她离开此地。如果你有信得过的朋友,就去找他们。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信任那个警局内的任何一个人。” “我也有同感。”尼克说。 卓弗斯颔首致谢,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尼克,祝你好运。” 尼克看着卓弗斯开出车道,消失在街角。他拿出口袋中的怀表,上面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七分。茱莉亚的车已经不在车道上,他不知道她此时会在哪里,但这个小时很快就要过去了。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马纳斯,庆幸自己跟这位二等兵要了电话号码。他看着卓弗斯给的那张涉案警察名单。 “喂?马纳斯。”电话接通之后,尼克说,“我是尼克·昆恩。” “什么事?” “跟丹斯结伙抢劫的还有另外三名警察。兰道尔、艾利欧和布纳哈特。请你的指挥官去抓他们。我再重复一次,兰道尔、艾利欧和布纳哈特。” “昆恩先生,我老实告诉你!马纳斯已经挂了。”那人说。 尼克听出了丹斯的声音。 “你人在哪里?”丹斯停顿一下,“我现在就要去找你。我会找到你,然后扭断你的脖子。” “你听我说……”尼克才要开口马上就被丹斯打断。 “想都不要想!”丹斯的火气爆发,“你才要听我说。你老婆是茱莉亚对吧?你能想象她死掉的样子吗?你要不要想象一下啊?” 尼克惊骇地僵在原地,试着不要去想那个让他记忆犹新的残酷画面,但他躲不掉。 “是要对准头部开枪呢,”丹斯继续说,“还是用刀子划破她的肚子,让她看看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我的手下已经去找她了,等他们找到她之后……哼,你发挥一下想象力吧。” 第四章 下午1:00 尼克从侧院跑过去,飞奔到马库斯家。大门没锁,他连门也没敲就直接冲进门厅,拉开书房的门,他知道马库斯一定在那里工作。 “喔,午安啊。”马库斯招呼着,对尼克的贸然闯入不以为意。他坐在大办公桌前,三台电脑都发出嗡嗡声工作着。 尼克拿出口袋中的信放到马库斯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马库斯看着有水渍的信封,一脸好奇。最后,他认出那是自己的笔迹。 “在你打开之前我得先说,我需要你的帮忙。” “干吗老是这么客套?坐下来吧!尽管开口就是了。” 尼克不情愿地坐到马库斯对面的高背椅上。 “我只有三分钟能说服你相信这件不可思议的事。信中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这封信是你帮我写的。” “你到底在……” 尼克举手制止他往下说。“开口之前,你要知道,我绝不会欺骗你或开你玩笑,我要你知道,我现在头脑很清楚。” 马库斯看到他这么认真,终于拿起那封信,拆开了。 “亲爱的我,”马库斯开始读。字迹虽然沾到了水,但还是看得清楚,最重要的是,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哦,这还真是有趣!我是什么时候写这封信的?”他抬眼看看尼克,困惑地眯起眼睛。 “读下去就知道了。”尼克迅速地回答。 马库斯陷入沉默,继续读着。 亲爱的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要写信告诉我自己。你(也是指我)知道这是我的笔迹,除了伊麦叔叔之外,不可能有人能仿制这种细小潦草的字迹,不过既然他都已经过世了…… 尽管这很难相信,但尼克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帮忙救救茱莉亚。 马库斯瞄了尼克一眼,目光又回到那封信上。 不知为什么,尼克可以预知未来。现在,你应该开始认为尼克疯了,或者你写这封信时可能脑筋不正常,但我——或者该说是我们,要亲笔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这件事情你还不知道,但杰森·赛里塔死了。这件事你要到下午三点,他太太含泪打电话到公司时才会知道。杰森今天早上坐上一班飞机后不幸坠机身亡。他原本打算到波士顿去跟莱纳赫兹讨论买下哈里士滑雪器材公司的事。除了杰森之外,你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想买莱纳的公司,连尼克也不知道你有多喜欢他们的滑雪器材。自从小时候爸爸在某个圣诞不顾妈妈的反对,买了一双滑雪鞋给我之后,我就爱上了他们黑橘色的图案设计,爸爸后来还在暴风雪的日子到杭特山教我滑雪,那天是12月27日,妈妈气炸了,因为我们直到午夜才回家。总之,杰森是个好人,他以为这样做能让你(也就是我)开心,又能在事业上得到升迁。愿他死后能安息。 尼克现在来到你的面前,请你帮忙解救茱莉亚。我已经见过未来,虽然尼克说服我相信的事情令人震惊,但我见过恐怖的事件发生。他们真的会来杀茱莉亚,如果你不帮忙,她就会死。 在爸爸死前你从未跟他把话说开,你对于这件事相当愧疚。未来很快就会降临,如果你不帮尼克,茱莉亚就会在太阳下山之前死去,如果你不照他的要求做,一辈子都会为这个错误愧疚不已。 诚恳地请求你相信。 马库斯·班纳特 马库斯盯着自己的签名,看着他几个礼拜前就从桌上收起的公司章,随后又将手伸进信封,拿出那张从网络上打印下来的《华尔街日报》首页,迅速地浏览一遍。 整整一分钟后,他才抬起头来看尼克。 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拿起电话拨号。 “海伦吗?是我。我现在就要跟杰森说话。” 马库斯静静地听着。 “你说他不在是什么意思?”马库斯对着电话大吼,“别跟我讲这个,叫他的助理过来听电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五秒钟。 “克莉丝汀,我是马库斯,杰森人在哪里?” 尼克坐在马库斯这辆行驶在日出大道上的宾利敞篷豪华跑车内,很高兴今天终于不用自己开车,也很高兴能有一位可以全心信赖的盟友。尼克打过电话,找到了茱莉亚,她正在北边贝德福德村的加油站。因为镇上所有的加油站都关门了,她的油即将用尽,不得不开五英里路先去加油,然后去接一位要到空难现场帮忙的老医生。 茱莉亚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她在502号航班起飞前下了飞机。他叫她待在原地不要走,坐在车里等他来。 “我真不敢相信杰森死了。”马库斯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去波士顿的事。” “我很遗憾。”尼克说。 两人陷入沉默。 “我相信你。”马库斯驶过拜瑞丘这座死城时率先打破沉默,提起信中的事。 “谢天谢地。”尼克点点头,看着刚经过的华盛顿大宅。 “这整件事情都很不可思议,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尼克花了五分钟说服马库斯,谈到他跟死神擦身而过的经验,谈到丹斯、卓弗斯、茱莉亚和那个红木盒的事。 尼克拿出那只金表,打开表盖拿给马库斯看。 “把这东西拿走。”马库斯说。 “你不想看吗?” “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该看,也不该知道的。” 他们开上22号公路,经过苏利文运动场,顿时陷入沉默。火焰往上蹿烧,黑色浓烟布满天空,遮住太阳。现在是一点十五分,来自班克村、贝德福德村、奇士寇山、喜悦村和五个其他辖区的消防队,加上拜瑞丘的志愿者,跟大火奋战已有一个多小时,但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你做的是正确的事,若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但你想过你的行为可能会改变未来吗?你想过,你走的每一步、你跟每个人的互动对未来会产生什么样影响吗?” 一辆红色丰田从旁边飞驰而过,打断了他的话。不知道那辆车要赶去哪里。 “我们的行为牵连的范围太大,永远都看不见真正的后果。”马库斯指着刚消失在路尾那辆越野车,“举例来说,那个粗心司机的单纯行为可能会造成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起事件很可能会影响成千上万个相关人士。” “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横冲直撞,造成一场车祸,无数人因为此事延迟了回家的时间。其中可能有人是医生,他的小孩正好误吞了橡皮球,卡在气管里,他的保姆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这三岁的小孩就这样死了。现在,如果这个父亲能照正常时间到家,他就能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活这个小孩,让小孩吐出橡皮球,然后他们就可以坐下来,吃一顿正常的晚餐。这个小孩或许深受父亲的启发,长大后可能从事帮人治疗癌症的工作。”bbr>. “你很想杀了那个在高速公路上飙车的混蛋对不对?”尼克说。 “但谁又知道命运如何?谁知道这个小孩长大之后,是不是真能替人治疗癌症?” “他会的,你刚说过了。”尼克说。 “但……” “你不能一直用‘但是’来反驳……” “但是,他也有可能发明更糟的东西,因而害死几百万人。如果我们事前知道,那么这名疯狂的司机或许救了几百万人。然而,不管是为了高尚还是自私的理由,谁能说我们行为产生的后果会让我们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一颗钉子能毁灭一个王国。”尼克引述谚语。 “没错,即使是像钉子这样细小的东西。”马库斯点头赞同。 马库斯继续在高速公路上开着。烈日当空,整个世界被染上耀眼的光芒。他戴上太阳眼镜,将手伸进车门边的袋子拿出防晒乳,擦在自己的光头上。 “你想想,”马库斯笑着说,“如果手中握有这么大的力量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去赌马。”尼克微笑着说。 “赌马?那股票呢?商业交易?你在对手行动之前就可以知道结果。”马库斯从口袋里拿出他写给自己的信,抽出那张《华尔街日报》,“你知不知道,光这条提前四小时知道的新闻就能帮我赚进几百万?” “我只能说,很高兴你体内的资本主义如此生龙活虎。” “说真的,你想想国际关系、和平谈判那些事,你能改变历史,预防灾难发生,还有……”马库斯顿了一下,“阻止这起空难。” 听马库斯这么说,尼克突然发现自己只是单纯地想着茱莉亚,却从没想过手中东西的价值。 “这也能改变谋杀案审判的结果,可以抓到罪犯……”马库斯的口吻变得苦涩,“也能改变战争。万一这东西落入坏人手里——每个人都有那么点坏心眼——可说是危险至极。连最高尚善良的人都很容易被预知未来的力量腐化。” 尼克完全没想过自己手中握有什么样的力量,也没想过这力量若用在不良企图上,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答应我,等你确定茱莉亚平安无事,就把那东西给毁了。” “没问题。”尼克说。 马库斯又看了看《华尔街日报》,把它塞回信封,交给尼克。“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这东西有多诱人,只要一通电话……” 尼克把信封放进口袋。“我只能说,很高兴看到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容易被腐化。” “尼克,”马库斯转向他,“茱莉亚知道她自己的死期吗?” 尼克摇摇头。“她经历过,但那是几小时之后发生的事。就她现在的状况而言,她因为逃过空难而觉得很幸运。” “我永远也无法习惯这种时间感。”马库斯摇摇头,“你把未来说成过去的事。” “我的人生已经这样进行八小时了。” “没有持续的时间感,别人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有办法保持头脑清醒?换成是我根本没办法专心。” “我只是一直想着茱莉亚。我不在乎时间,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找到杀她的凶手,阻止他就好。只要想着她,我就有办法专注。” 火焰攀升到六英尺高,浓烈的高温让救火人员连五十码都无法靠近。熊熊火焰往上蹿烧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毫无人性的野兽在狂吼,无情地烧着金属机身。 云雾般的白色泡沫不断喷到残骸满布的运动场中,以便熄灭被燃油助长的大火。八支大水枪和无数水管朝空中喷出弧型水柱,击退逐渐朝四周树林蹿烧的火焰。幸好这班飞机只飞短途到波士顿,机翼内的油箱只装半满;最近油价上涨,少装点油也能减轻些负重。但即使这样,对消防员而言也无助益,他们使尽全力,拼命要把三千加仑的燃油控制住。 许多穿防火衣的消防员在地面上搜索,期盼奇迹出现,但除了残破不全的尸体和金属碎片之外,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国民警卫队士兵载来一大车人力补给。好奇围观的人群看到这种场面后脸上充满惊骇,必须要人护送,或由别人搀扶才走得出去。 丹斯在燃烧的残骸间走来走去,完全不理会喷向火焰的水柱,他的蓝色上衣被喷上了许多水珠。眼前这么多死者,这么多死亡和苦难,却没让丹斯升起半点怜悯之意;他无法为死者掉下一滴同情的眼泪。山姆·卓弗斯的尸体在这里的某处,那个他死都不肯放手的盒子也在附近,一个价值非凡的盒子正在等着他。如果像山姆这种百万富翁都这么想要这个盒子,不要其他的金子和钻石,这东西的价值肯定有上亿。 他忍不住窃笑,知道卓弗斯已经得到了报应。他希望他从天空上摔下来时仍清醒地知道自己即将惨死。 就算那盒子没在坠机中毁坏,丹斯也不担心别人比他先找到它。空难现场本身就是犯罪现场,任何人从这里偷东西在犯下多项重罪的同时,还会被大众责难。如果那个沉重的木箱有办法逃过空难,也没有人会知道它的价值,丹斯身为空难现场的执法人员,自然能堂堂正正进入堆满残骸的空地,在别人发现之前偷走它。 由于山姆的背叛和死亡,湮灭证据的工作就指望丹斯和他的手下进行了,他们得找到并销毁监视录像带,猎杀任何可能看过内容的人。 一个月前山姆跟他联络时,丹斯还以为是警察内部的监察机构所设的陷阱。他以为专管警察的警察终于抓到他的把柄,准备拿金子和钻石来钓他。 但他用警探的调查方式查询过后,发现山姆·卓弗斯是DSG安防公司总裁兼创办人保罗·卓弗斯的无能手足。保罗是夏姆斯·汉尼寇那栋华盛顿大宅安防系统的设计人,据说是个有着聪明才智且工作勤奋的发明家。山姆则完全相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贪得无厌,对他那离谱的高薪和优渥生活毫不感恩。 山姆是犯罪的最佳伙伴。他性格懦弱,方便掌控。他是魔鬼送来的奇迹,是来帮助丹斯脱困活命,一举摆脱鲁凯的最佳伙伴。 丹斯抢过毒贩的收入,偷过证物室内的东西,勒索过罪犯,但却没有一次能让他赚到一百万元,赎回自己这条命。 尽管鲁凯的最后通牒让他很火大,但他知道没人能帮得了他,他也无处可逃。这个阿尔巴尼亚老大到处都有耳目,随时跟踪着他这个被选中的羔羊。没有人会同情偏离正途的警察,所有的警察和罪犯都会痛恨丹斯。鲁凯的恶名建立在真实发生的事件上,不是什么危言耸听的谣言。他的处决风格是出了名地缓慢和折磨,受害者总要求死不能好几个小时才能得到解脱。鲁凯把丹斯吃得死死的,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拿出一百万元赎金。 丹斯在曼哈顿区的顺利园餐厅见过山姆四次,他们在那里讨论工作、计划、保全和如何销赃。山姆说他们会有备份的监控录像带,如果不是传到警局,就会传到汉尼寇在当地的律师事务所办公室。 山姆确定汉尼寇的律师是爱康莱纳公司的茱莉亚·昆恩,安防资料备份副本会同步传到她在公司的个人电脑。山姆原本打算在抢劫结束后直接去找她,以他公司的名义假装关心抢劫案发生的后续处理,然后在她的电脑植入病毒,这样就能在凌晨两点传送备份到远程监控之前,把所有证据清除一空。 现在,既然山姆死了,茱莉亚的事情就得交给丹斯处理。 他和几个手下不懂什么病毒或内部安防处理程序,也不知道律师事务所对安防证据的阅览者有什么规定,但丹斯自有其他的方式能让证据消失。 在抢了汉尼寇那惊人的金银珠宝收藏品后,又发生山姆死亡的事件,时间过得很快,他不能冒险让自己跟这个犯罪事件扯上关系。 原本应该照计划进行的抢劫,如今却演变成灾难一场。在这个严密计划分崩离析的同时,飞机又从天上掉下来,镇上所有的办公室和住宅都停电了,空难正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了众人注意的焦点。 上午的行动留下许多后遗症,所以碰上这场空难反倒是好事。空难是分散焦点的最佳事件。全镇停电,许多人都惊慌失措地赶回家,拜瑞丘俨然成为一座空城。迷惑和混乱是完美的烟雾弹,正好方便他收拾山姆捅下的娄子。 他的手下在不久后会进入爱康莱纳公司,清除会让他们牵连到此案的录像证据,即使要把那个地方全部烧光也在所不惜。至于夏姆斯的私人律师…… 丹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是山姆的手机,当时他只顾着拿那个盒子,慌乱逃上飞机,却愚蠢地把手机留在抢劫现场。丹斯掀开它,找出通讯录,发现茱莉亚的公司和手机号码都已经设定好了,但山姆已经无法照原定计划打给她,也不能跟她在公司会面,讨论抢劫案的后续事宜。 丹斯选取她的手机号码,按下拨号键。真是方便,这样一来,来电者的身份会显示为山姆·卓弗斯,骗局的第一个步骤早就设计好了。 “昆恩太太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DSG安防公司的山姆·卓弗斯。”丹斯谎称。 “哦,你是保罗的弟弟,我们还没机会见面呢。” “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 “知道,”她说,“我想不通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你看到录像带了吗?”丹斯试着不要表现得太猴急。 “还没,他们毁了汉尼寇家的电脑服务器,现在因为空难又加上停电,我还没回办公室。” “因为停电,你们应该没办法看到那些文件吧。”丹斯很庆幸他们能在她看到资料前清除她办公室电脑内的文件。 “别担心,我的PDA有备份,文件很大,但只要我可以使用电脑……” “那真是太幸运了。”丹斯又撒谎,努力掩饰心中的怒气。 “我已经打过电话给夏姆斯了。一想到要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就让我难过。” “我们也是。”丹斯已经完全融入自己扮演的角色,“你报警了吗?” “在他同意之前我们不会让警察介入,夏姆斯不信任他们。” “明智之举。”丹斯微笑着说,“你在城里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我今天早上本来在那架航班上的。” “真的吗?”丹斯假意同情,但他其实希望她的尸体现在就躺在那个运动场上,那样事情就顺利多了。“这整起事件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我们可以见个面吗?”丹斯继续说,“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夏姆斯?” “我现在得在外头一阵子,不过晚点会回家。” “我们下午可以谈谈。” “打我的手机或家里的电话,号码是……” “我拿一下铅笔,”丹斯假装要写下她家的号码,认真地扮演这个角色,“说吧!” “电话是914、273、9296。” “……9296。写下来了。如果你有空就打我这个手机号码。” 丹斯挂断山姆的手机。他痛恨新科技,他宁愿讲话也不想写电子邮件,宁可用一般的电话簿和记事本也不想用电脑。PDA……他现在更讨厌PDA了。科技怎么会变得这么先进,有办法把监视录像带放在一个掌上工具里? 丹斯拿出对讲机按下密码。“听好,”丹斯用加密频道说,“放下手边的工作,去找爱康莱纳公司的律师茱莉亚·昆恩,她就住在拜瑞丘。调出车辆管理局的资料,找出她的车,她现在就在外头某处。去她家巡逻,我不在乎你怎么做,反正我们得找到她,否则我们的逍遥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盒子怎么样了?”一个被静电严重干扰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来。 “别担心这个,那是我的问题。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重复一次,茱莉亚·昆恩,如果你找到她,绝不能让她离开你的视线,立刻打电话给我。如果她逃跑,尽管开枪打她。” 茱莉亚挂掉手机,很高兴有其他人帮忙调查这个劫案。她今天的心情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高低起伏,既庆幸自己逃过死劫,也为这么多人丧生感到伤心,更因夏姆斯的地下室遭遇小偷,却又联络不上他而难过。但她最主要还是因为自己能幸存下来而愧疚。当她坐在贝德福德村的加油站旁,那沉重的感觉便压了下来。 马库斯开车过来时,她转过头去,尼克从车里跳出来,快步冲向她,用力将她拥入怀中。茱莉亚也回抱他,仿佛已有一个月没见,头靠到他的肩膀上时,她的泪水狂涌而出。所有的迷惘,所有因幸存而产生的欣喜,以及为这起悲剧而感受到的伤心难过都倾泻而出,她差一点就这样走了,那班飞机把所有坐在她身旁的乘客都带走了。 “听着,”尼克说,“我没时间解释,但我们现在就得离开这里。” 茱莉亚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爱你。” 尼克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他把手放到她脑后,把她拉了过来,温柔地亲吻她,这个吻能表达的感情超越任何言语。 “嗯哼。”站在车子旁边的马库斯故意清清嗓门,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尼克牵着茱莉亚的手,带她到宾利跑车那里。 “嗨,马库斯。”茱莉亚说,“我没想到你们两个会一起过来。” “真高兴见到你,茱莉亚。” 茱莉亚转回去看尼克。“我得去池塘山镇接一位医生到空难现场。” “让别人去接吧!”尼克突然说。 “那我的车呢?” “别担心那个,我们得先带你离开这里。”尼克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后座。 “这么紧张干什么?” 尼克坐进前座,关上车门,转身面向她。“是关于华盛顿大宅抢劫的事。” “你怎么会知道抢劫的事?”茱莉亚惊讶地问。 “就当我听到了风声吧!” “这不合理。”茱莉亚本着律师性格,开始交叉质询模式,“你是怎么知道的?” 尼克拼命思考,他不希望茱莉亚知道实情,不要她知道任何有关他口袋中怀表的事,也不想告诉她自己正在极力预防未来八小时后会发生的凶杀案。他已经告诉过她两次有人要追杀她。一次是在她死前,六点三十分时在厨房里说的,另一次是五点半,在她办公室里,接着他们便遭遇枪战。这两次都证明,透露这个信息对救她毫无帮助。 “我跟保罗·卓弗斯谈过。” “你怎么会认识保罗?”茱莉亚惊讶地问,仍处于律师模式中。 “我不认识他,是他打电话到家里来的。”尼克担心他的谎言说得太过,“我跟他自我介绍时小聊了一下。他跟我提到抢劫的事。” 这是尼克跟茱莉亚撒过的最真实的谎言。 “真奇怪,我几分钟前才跟他弟弟山姆·卓弗斯讲过电话。他想跟我见面,看看存在我PDA上的抢劫案监视录像带。”茱莉亚拿出PDA。 “什么?”尼克大惊,他知道山姆已经坠机身亡了。 听到这句话,马库斯立刻发动车子上路。他们开过22号公路弯曲的路段,经过湖泊、森林和偶尔出现的房子,他的时速始终维持在七十英里,车子一直持续前进。 “茱莉亚,”尼克转身面向坐在后座的妻子,“你认真听我说……” “我很不喜欢你这种口气,尼克,”茱莉亚说,“你吓到我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群抢匪在追你和你的PDA,”尼克说,“我不想冒险。” “你不觉得你今天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吗?我没事。”茱莉亚像拳击冠军般弯起手臂给他看。 “这不是在开玩笑,”尼克大吼,“他们会杀了你!” “不要吼我,”茱莉亚回嘴,“是谁要杀我?如果你知道是谁,那就去报警啊。” “绝对不行,”尼克打断她,“夏姆斯说的话是对的,除非他允许,否则不要让警察介入。” “你怎么知道?”茱莉亚注视着尼克,两人之间陷入沉寂,他们停顿了片刻,“我从不曾告诉你这件事。” “有,你有。”尼克理直气壮地撒谎。 “尼克,”茱莉亚纠正他,“夏姆斯确实说过这种话,这是他的原则,但我从来不曾告诉过你,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唯一知道的人是卓弗斯兄弟,我和山姆大概十五分钟前才谈过这件事。” “茱莉亚,”尼克严肃地从皮椅上方看着茱莉亚的眼睛,“山姆·卓弗斯已经坠机身亡了,我不知道你跟谁说过话,但那绝不是山姆。” 茱莉亚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拜瑞丘的火车站仍保持20世纪初的模样。英国风建筑,粗石造的售票亭,候车室有铜绿色的屋顶,跟小型停车场上那棵大橡树的树叶交融在一起。老式的月台是七十五码长的雪杉木板做成的,高峰时间这里会排满上百名乘客,人们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在车站不断回荡。 然而,此时这个小车站里除了老售票员之外,空无一人。 马库斯把车开进停车场,直接停在售票亭前面。 “怎么回事?”坐在乘客座的尼克问。 “你找我帮忙,我也可以找朋友帮忙啊!” 尼克环顾四周,除了售票窗口的那个人之外没见到半个人影。“到纽约的特快车三分钟后就会到。第一站就是纽约中央车站,班和他的手下会到月台等她。在我们认识的人当中,你认为可以把她的命托付给谁?就算有一整个军队的人来找人,班也有办法保护她,更别提区区一两个烂警察。” 班·泰勒是马库斯认识很久、算不出年份的好友,他服役二十年后退休(五年在海军特种部队,五年当三角洲特种部队队长,另外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退役之后,靠马库斯的帮忙,他开了一家顾问公司,他是马库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新兵训练之后仍保持联络的朋友。泰勒的小公司做得有声有色,拿到国内外不少合约,马库斯对这些不想知道太多。马库斯会对他那些行动持续保持兴趣,部分原因是为了收集一些能让他吹嘘耍酷的小道消息,主要用在每季的执行委员会会议后到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球,分享彼此征服女性的经验谈。 “这我不敢确定。”尼克迟疑地说。 “是谁教你射击的?”马库斯以挑战的口吻说,“是谁帮你轻易买到手枪和执照的?你愿意把命交给谁?坐火车是班的建议,因为他没办法在一小时之内派人过来。这是你的时间限制,记得吧?他说只要她上了火车,就会直接被带往纽约市。” 马库斯下车走到售票亭,买了一张到中央车站的单程票。 他拿着票走回来交给茱莉亚。“听着,他会到这个月台去找你,你一定认得这个人;他身高六英尺四,红头发,超级会调情。你在我的婚礼上见过他。” 茱莉亚微笑着点点头,走下车沉默地拥抱一下马库斯,马库斯也回抱她。 “你不会有事的,他是我最信任的人。”马库斯说。 “我正想这样说呢,你会照顾他吧?不要让他去做傻事好吗?”茱莉亚指着尼克。 “这并不容易。” “你在说什么啊?”尼克问。 “我要跟你去。”马库斯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吗?” “我不想让你趟这浑水。”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把我拉进来了。” 尼克无法否认。“但我要你跟她走……” “我不会有事,”茱莉亚说,“只是坐个火车而已……” 尼克伸出手制止她说下去。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班照顾茱莉亚?”马库斯说,“她现在很安全,不再有危险了,你可以完全放心,我们可以专心办事。” 火车的鸣笛声从北边逐渐接近。 茱莉亚握住尼克的双手,望人他的眼睛深处。“我爱你,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 尼克凝视她的眼神中带着恐惧,担心她一个人坐车不安全。 “我不会有事。”茱莉亚捏一下他的手,就像她妈妈在她小时候安慰她那样,“你小心点。” “我会的,我只是要你离开这里,直到我把事情解决为止。” “你会来接我吧,因为我们还有事要谈,日子还是要过。” “我今晚十点前一定会去找你,我保证。但我想我们可能没办法跟莫勒斯吃晚餐了。” “这是你想逃避晚餐的计划对不对?”茱莉亚笑着说,“你来接我时,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所以别迟到。” 火车绕过弯道朝车站驶进来。 “我不会迟到的。”尼克陪她走上月台。 “这个应该交给你。”茱莉亚说完,从皮包里拿出PDA交给尼克。 “谢谢。”尼克把它塞进口袋。 “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她对马库斯大叫,“不要做傻事。” 火车进站,刹车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车门打开后,一阵风从车内吹到他们站立的位置。 “十点见。”茱莉亚说。 尼克把她拉过来,给她一个缠绵的吻,一辈子的感情瞬间涌进两人心中。车门哔哔叫,就要关起来了。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十点,我不会迟到。”尼克说。 茱莉亚走进车厢,隔开两人的车门关了起来。 “我爱你。”茱莉亚从车门另一边用唇语说。 火车驶离了火车站。 “保护守门员就是我的工作。”马库斯在他身后说。 “你真是个白痴。” “或许吧!”马库斯拉拉领带,把白衬衫衣角塞进裤 5b50." >子里,“不过,这个白痴现在为你效力。” 贺瑞斯·兰道尔再过六个月就要退休了。在警界卖力工作了二十五年,他希望能存够钱退休,但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他的退休基金已经花光了。十二月,他将离开警界,但银行里却连一毛钱存款也没有。 他二十八岁进入警界,对社会充满愤怒和怨恨,想为他人伸张正义。但在没有黑白对错的体制中,到处都是灰色地带,这样工作了几年之后,时间已经磨掉了他年轻时的志气。过去十年,他只是做做样子,写写报告,喝喝啤酒度日。 他在值勤时不曾开过枪,不曾追过嫌疑犯,也不曾经历过传奇的警察生活,反正这样也过得轻松自在。 十年前,丹斯刚进入警界时,兰道尔负责指导他,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教他警界的规矩,提携他迅速升为警探。他很清楚丹斯在业余时做了哪些兼差,但只要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到兰道尔就好。他不是什么模范警察,但却是个讲道义的警察,绝不会揭发自己的同事。 兰道尔体重两百四十磅,过去八年来,他每年增加十磅,腰围三十二英寸的时代已经是极其遥远的记忆。有些年轻的警察认为他戴牛角框眼镜是为了赶时髦,但其实他从十五岁到现在一直都戴同样的镜框。 丹斯知道兰道尔的状况后,给他提议了一个解决退休金的办法,一笔丰厚的银行存款能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现在,寻找茱莉亚的工作落在兰道尔头上。虽然他们本来计划今晚才去她家,但天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丹斯把这个行程提前。如果他们能照原定计划进行,事情就简单多了。 大家只知道兰道尔很懒惰,但大部分的人都不了解,懒惰能生出巧思;如果需求是发明之母,懒惰就是发明之父。如果在键盘上敲几个字就能完成很多事,兰道尔可不想开车四处寻找茱莉亚。 虽然拜瑞丘的一切全都处于暂停状态,但大家还是要逛街、吃东西和加油。碰到这种惨剧,生活还是要照过。兰道尔把茱莉亚列为东北航空空难事件的失踪人口,将她的照片用电子邮件和传真寄给州界各辖区警局和火车站,以及本地和邻镇的餐厅、加油站和商店。 她是个美女,放在车辆管理局的照片一定不会被忽视,收到资料的人一定会特别留意,但他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就接到电话。他很高兴在今天这种日子和现在这种时代,遇到大灾难时县里的市民仍能团结起来。 特快车上几乎空无一人。现在是白天,没什么人进出城市,不像高峰时间,根本就找不到座位。车厢内只有另外两名乘客。一个身穿香奈儿套装的老太太,似乎正要去参加周五晚上的社交活动,正埋头看着小说;还有一名穿着医师手术衣的年轻人正努力坐直身子,保持清醒看报纸。 茱莉亚很少坐火车,因为这样很不方便又处处受限,她宁可开车进出城市,可以听听收音机,有空时还能讲电话打发时间。 等她终于在位置上坐定之后,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坐上502号航班,甚至扣上了安全带等待起飞。然而,现在的她却坐在这辆火车上逃亡,那种幸运得救并逃过死劫的感觉真是短暂。 她永远不会了解那些让别人受苦受难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有故意伤害别人的人呢?她从不曾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不曾想过自己的死亡,但在不到两个小时内,她发现自己已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看死亡,这一切都让她更加珍惜生命,更了解时间的可贵。生命真的是相当珍贵的东西。 马库斯和尼克都叫她别担心,但这反而让她更担心。她不知道尼克为什么这么害怕,但他们在一起的十六年来,除了闪电和坐飞机之外他什么都不怕。她安抚自己害怕的心情,把一切全交给她的丈夫。他并不笨,甚至可说是聪明绝顶。他的才智不仅让他事业成功,连生活也很得意。如果这世上有人能救她,能解决这些困难,那人就非尼克莫属。 茱莉亚摸摸肚皮,她的肚子仍很平坦,但她感觉得到有个生命在她的子宫里成长,她跟尼克的爱情结晶能让他们永远联系在一起。不知道基因的吃角子老虎机会怎么运作?孩子会长得像尼克和茱莉亚吗?也许这孩子会是两人的综合?金发、褐发,也许是红发?他们双方家族都有红发。会是绿眼还是蓝眼?但毋庸置疑,这孩子一定会是个运动健将,他会跟随父母的脚步:又或许不会,要是这孩子讨厌运动怎么办?不管这个新生儿是怎么样的,她都会很高兴,因为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新的生活重心,这个孩子将会改变两人生活中所有的先后顺序。 她本来计划一见到尼克就告诉他这件事,但要给他看那张伟大的超声波照片的惊喜已经泡汤了。马库斯跟尼克一起出现,因此她的好消息只好等一阵子再说。 当她想着这一切时,火车突然慢慢停了下来。茱莉亚看着窗外,突然听到心跳的怦怦声。他们停在半途,完全没靠近任何车站。这列车是特快车,下一站应该是中央车站,他们应该直接开进曼哈顿才对。 茱莉亚把头伸出来,望着狭窄的过道,目光穿过两节车厢之间的玻璃门,但什么也没看到。茱莉亚祈祷着这只是火车事故,跟她无关,希望这一切只是巧合,于是她又坐回座位上。列车长没有宣布任何事,没有人通知乘客现在是什么状况,检票员也没有现身,除了茱莉亚之外,没有人在乎。 门一下子打开了,另外两名乘客抬头看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思绪中,埋头看书或看报,完全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巧合。茱莉亚蜷在座位上,拿出手机。有生以来,她从不曾如此慌乱。她想逃,她跑得很快,可以跑赢任何人。但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她拨快速键给尼克,求助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她的手机响着,响了又响,最后转到语音信箱。 那个人来了,就站在她身旁。一个发型很难看,戴着牛角框眼镜,身材肥胖,呼吸沉重的中年人。他肥大的手上拿着一张相片,先看看相片,再看看她。 “嗨,茱莉亚·昆恩。” 尼克读着茱莉亚的PDA。虽然打不开录像文件,但文件倒是能顺利阅览。他读着汉尼寇存放在华盛顿大宅木箱内的物品清单。莫奈、毕加索、雷诺阿和戈登·格林的作品,各时期的世界名画,古代到近代都有。古董和雕像数量庞大,种类也很丰富。 这份清单尼克已经读过三遍,每次都大为惊异,这些收藏品足以跟顶级的博物馆一较长短。但他怎么都找不到红木盒。他将这个文件以年份、种类、地点和时代来分别分类,但还是找不到任何有关那个红木盒的内容。 “有什么东西重二十五磅,装在两英尺见方的红木盒里,又能让百万富翁不肯说出其价值?” 马库斯摇摇头,开车穿过拜瑞丘后山的路朝市中心驶去。“几块金条或许有那个重量,但跟高价相差甚远,二十五磅的钻石倒有可能价值上亿。” “我想也是。”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 “山姆拿走了那个东西,这场小劫案因此才变糟了。” “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让人为它而死。爱情除外,你对某人的感情如果够强烈也许就会不一样。” “我不认为有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死,他们内心总会认为自己可以活下来。” “如果那东西在飞机上,现在很可能早就被烧掉了,谁在乎呢?”马库斯追问,“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丹斯?” “用诱饵。”尼克举高PDA。 “我们抓到他之后要怎么做?你怎么知道不是全警局的人都是坏蛋?” “我认识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尼克打开手机拨号。 绿色福特和蓝色宾利?99lib.敞篷车迎面相对,停在拜瑞丘高中的停车场中央,一条半英里长的空旷区域是唯一的出入口。由于学校目前没有人上课,加上一英里外的空难,这间学校也跟镇上其他地方一样空无一人。 “你是谁?”丹斯从绿色福特车上下来。 尼克瞪着他,压下对这个人的愤怒和怨恨。这个人在未来企图杀死他,还杀了二等兵马纳斯和保罗·卓弗斯,更是害死茱莉亚的主谋。 “你一个人来吗?”尼克问。 “没错,不过你似乎不是一个人。”丹斯看到站在宾利车旁的马库斯。 尼克举起PDA。“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丹斯不发一语。 “这是一份安防资料的拷贝,里面有好几段影片都拍到你和你的朋友闯入华盛顿大宅抢劫。”其实除了一个尚未弄清身份的模糊影像之外,尼克根本没看到丹斯或其他人,但丹斯并不知道这点,“我想山姆搞砸了。” “谁?”丹斯假装不知道。 “你记得山姆吧,那个找你帮忙的人呀!你不是很兴奋吗?这个山姆现在已经跟两百多个罹难者的尸体一起躺在苏利文运动场了。” “那台PDA,”丹斯说,“应该是茱莉亚·昆恩的PDA吧。” 尼克不擅长面无表情,但他还是努力掩饰脸上的憎恨。 “我有东西可以跟你交换。”丹斯微笑着说,“她人在我手上。” 尼克感到放心,他知道茱莉亚正坐在去纽约的火车上,他有优势。 “搞不好是你犯的案。”丹斯继续施压。 “什么?” “你知道贿赂警官是重罪吗?” “少来这套,没有用的。” 丹斯背对入口,所以没看到身后有辆绿色吉普车开过来。那辆属于军队的吉普车从丹斯身边驶过,然后停下。二等兵马纳斯从驾驶座走下来,后面跟着三个身穿国民警卫队绿色军服的人,他们腰上都佩着手枪,肩上挂着来复枪。 尼克很高兴看到这个年轻人还活得好好的。“我是打电话给你的尼克·昆恩。” “我不知道我们能做些什么,昆恩先生。这不是我们负责的范围,我们现在应该在空难现场才对。” “这件事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你怎么会认识我?”马纳斯问,“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柯隆尼·威尔斯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尼克说。他知道只要提到长官,军人就不会再问问题。尼克没告诉对方他会在未来给他电话号码,对马纳斯来说,这个未来仍然不定,因为在下午结束前他就会死。尼克希望自己可以救人,希望能还给马纳斯一个未来。“你是射击课的高材生,刚拿到企管硕士学位,讨厌做汉堡。”他说。 马纳斯一脸惊讶,没想到一个陌生人竟知道这么多有关他的事。 “你怎么不快点坐上那辆小吉普车回空难现场去玩军人游戏?”丹斯咬牙切齿。 “那你怎么不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言行?”马纳斯反击。 “你在这里没有任何职权。”丹斯反唇相讥。 “这点州长会反驳你,宪法也一样。根据州长的说法,我们在紧急情况下拥有州长授予的最高权力,在各地都可以管事。” “我不需要听你这个小兵鬼话连篇。”丹斯说完便把手放在枪托上。 马纳斯立刻举起来复枪,并扳开保险栓,其他三个国民警卫队士兵也照做。他们都把枪口指向丹斯。这些拿枪的人不超过二十二岁,有生以来应该从不曾碰到过这种情况。 “如果你想挑战权威,”马纳斯对这位中年警察说,“我建议你赶快打电话叫你同事过来,我跟你保证,如果选择拔枪,你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我的权力大过于你。” “你干涉我的调查行动。”丹斯怒视着四根瞄准他的枪管。 “等你的手从枪上移开,我们就可以把事情弄清楚。” “等着瞧。”丹斯边说边看着马纳斯身后,“也许我们可以用不同方式解决此事。” 两辆警车从前面的路上驶来,引擎轰隆作响,闪灯旋转,警笛在静音状态。警车紧急刹车,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跳出来,拔枪站在车门后面,摆出射击的架势。 三名国民警卫队士兵立刻蹲到吉普车后,把武器转向那些警察。 “放下武器,”一个红发的巡警大喊,“马上放下。” 马纳斯仍拿着枪瞄准丹斯。“我是国民警卫队士兵马纳斯,纽约州长授权我们来处理案件,我们现在在这个镇上的权力超越你们的管辖权。你可以用对讲机确认。” “放下武器。”那位巡警又喊,瘦削的身子颤抖着。 紧张的气氛仍在持续攀升,没有人肯让步,空气中充满浓浓的火药味。警察和国民警卫队士兵从车后彼此对望;马纳斯的枪始终瞄准丹斯的额头,随时能让他一枪毙命;丹斯的手扣在手枪上方,蓄势待发。 尼克和马库斯则被困在中央。 “快打电话去问!”马纳斯大喊,“免得有人犯下大错。” 这一刻充满紧张的气氛,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 红发巡警突然消失,进入车内。其他三个警察仍留守原地,跟国民警卫队士兵一样高举着枪,没有任何人退缩。 尼克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下眼神,从没想过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那位巡警下车,平静地从车子前面绕过来,他的枪在枪套里,两手垂在身侧。他转向同伴,示意他们收起枪。“你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布纳哈特。”丹斯对这位年轻的巡警说。 “警探,”布纳哈特对丹斯说,“这个人说得没错,我建议你不要拔枪。” 丹斯眼中充满愤恨,却只能屈服。 “现在,”布纳哈特警官说,“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华盛顿大宅今天早上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尼克说,“丹斯警官就是犯案的主谋。” 布纳哈特转向丹斯。 “你确定吗?”丹斯反驳说,“这两个人才是犯案主谋,他们刚刚还想贿赂我呢。” 马纳斯和布纳哈特将注意力转向尼克。 “这真是太荒谬了。”尼克指着那辆福特,他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你们检查他的后备厢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检查他们的车子?”丹斯大吼,汗水从太阳穴滴落,“他们想拿价值一百万的钻石封我的口。” 二等兵马纳斯和布纳哈特警官面面相觑,思考着到底怎么做比较好。 “你们两个何不把钥匙交给我们?”马纳斯终于开口。 布纳哈特走向丹斯。“抱歉,长官,我需要用钥匙。” 丹斯拿出钥匙,用力放到布纳哈特手上,气呼呼地瞪着尼克。 马库斯把手伸进口袋,等布纳哈特走过来后把钥匙交给他。 警察们和国民警卫队士兵们都沉默地望着布纳哈特。布纳哈特先走到福特车后,打开后备厢车盖,他往里看时,身体挡住了大家的视线。他顿了顿,手伸进去一下,很快就盖起来。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宾利敞篷跑车这边,打开后备厢,又看看里面,也很快地盖起来。他站在那里片刻,轮流看着尼克、丹斯和马库斯。然后又走向乘客座,打开车门,坐在豪华皮椅上,把钥匙插进去,打开置物箱。他把手伸进小置物箱时,大家的视线又一次因为被挡住而看不到。 布纳哈特从豪华跑车上走下,关上车门,拿出手铐。 他走向丹斯,用充满歉意的口吻说:“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 随后,他转向尼克。“请把手放到身后。” “你说什么?”尼克望着马纳斯。 “警官,你找到了什么?”马纳斯问。 “请别让现在的情况更难堪。”布纳哈特对尼克说,强迫他转身,戴上手铐。 >藏书网布纳哈特把钥匙交给马纳斯。 马纳斯走向马库斯的车,手伸进乘客座,打开置物箱,拿出一个小袋子。他解开那个小黑绒布包,里面有一大把闪亮的钻石。 “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故意栽赃。”马库斯对布纳哈特大骂,然后转向丹斯。“到底有几个人替你办事?这些人全都是跟你一伙的吗?警官,你的廉洁到底值多少?”他转身对布纳哈特大吼大叫,然后又转向丹斯,“你逃不掉的。” “转身。”丹斯命令马库斯。 “你做梦,你这个禽兽。” 丹斯抓住马库斯的手臂,但他却犯了大错。虽然丹斯体格精壮,未满四十,但马库斯却在盛怒之中抓住丹斯的手,瞬间给他个过肩摔,然后又把他拉过来,向他用力挥了一拳,强劲的力道打在丹斯的下巴上,一拳就把他击倒在地。 马库斯又握起拳头,但马纳斯用枪托打中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击昏,他倒在警探身旁的地上。 马纳斯转向自己的手下,点头示意他们上吉普车。“很抱歉。”马纳斯对丹斯说。 丹斯瞪着这个兼差的二等兵。“也许你和你的同伴应该回空难现场去,让我们自己处理这件事。” “我向您道歉,警官。”马纳斯说。 这名士兵对丹斯伸出手,想拉他起来,但丹斯不理会他的协助和道歉,兀自站起身,揉揉淤青的下巴。 二等兵不再多说,直接跳进驾驶座,迅速驶离。 “布纳哈特,你帮忙把他们带进去。”丹斯转向另外三名警察,“这里接下来由我们处理就行了,快回空难现场去帮助那些痛失亲人的可怜家属吧!” 三名警察转身上车离开。 丹斯转过来,靠近尼克的脸。 “他知道吗?”尼克问。 丹斯继续瞪着尼克,沉默不语。 “知道什么?”布纳哈特蹲在不省人事的马库斯身旁,把他的手放到身后,戴上手铐。 尼克低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红发警察,他身穿崭新的蓝色警察制服,尼克花了好几分钟才认出他是谁。“我告诉你,伊森·丹斯警探打算把他后备厢内的重物绑在你的脚踝上,把你丢进凯斯克水库淹死,然后……” 丹斯用枪敲打尼克的脑袋侧面,把他击倒在地。 “也许我是打算把你丢进那个水库里。”丹斯说,又用力踢了一下已经头晕目眩的尼克。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才一下车,丹斯就大吼。 “事情那么多很难走开。”布纳哈特说,他关上身后那扇二十英尺高的大门走向车子后方,“你看到坠机现场了吗?真是太恐怖了。” 布纳哈特打开后备厢,从车里拿出两大袋东西放进丹斯车的后备厢里。 “我可能会被杀!”丹斯继续骂这名年轻的警察。 “别紧张,我不是救了你吗?”布纳哈特挥挥手。 “那些钻石在哪里?” 布纳哈特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绒布包交给丹斯。 “老天,要是有一颗钻石不见了……” “你这样跟刚救了你一命的人说话也太凶了吧!” “你给我小心点。”丹斯指着布纳哈特的脸,“那是因为我聪明,知道要先把这些袋子从车里拿出来,而且还知道要你带人来救我。” “是喔。要是我后面那个男的知道你跟这起劫案有关就惨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呢?”布纳哈特靠近丹斯,近到侵犯他的私人空间,“还有,他刚刚说你会把我丢进水库淹死是什么意思?丹斯,你想杀我吗?你想杀了我们全部吗?我不认为你够了解我。” “你给我认真听着,”丹斯凑得更近,“你要小心点,否则一毛钱也拿不到。” “丹斯,”布纳哈特说,“你可别忘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又不是我。” “你以为我会为你挡子弹吗?你真不了解我。如果情况变糟,我很可能真的会把你丢进那座湖。” 布纳哈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斗不过丹斯,于是静静地从腰带上解下手枪交给丹斯。“这是我从那个人身上拿到的。” “干得好,布纳哈特。现在我们需要的指纹都在上面了。” 尼克和马库斯彼此相隔十英尺,面对面坐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不锈钢门底下的缝隙。两人的手都被铐在后面,脚被绑在椅脚上。 “你没事吧?”尼克问。 “我没事,我只是快气死了,背又痛得要命。我一定要打烂那个打我的人的嘴。”马库斯大骂,他前后转着头,扭动手脚,“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尼克看看四周,这是一片偌大的空地,墙边有一堆板条箱,角落有一张桌子。这里跟拜瑞丘其他地方一样,没有电力。 “我们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尼克试着安抚他的朋友。 “你这自以为聪明的家伙。” “这是一间仓库。” “真的假的?”马库斯夸张地说,“大家都跑到哪里去了?” “大家都在坠机现场或是家里。” “你知道我每年给警察退休基金会多少钱吗?”马库斯低头看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破掉的裤子,“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他们钱了。他们毁了我完美的衬衫和裤子。” 尼克看看墙上的时钟,一点五十分。 “不要再看时钟了,”马库斯说,“再看时间也不会变慢。” 尼克只剩不到十分钟让自己和马库斯离开这里,否则接着他又要跳回过去,留马库斯独自一人面对残酷的丹斯。 尼克努力压下罪恶感。他想救茱莉亚,却让最好的朋友陷入险境。尼克不希望自己的手染上马库斯的鲜血,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想办法救他出去,但他的动作得快一点,如果他们继续处在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大可能会有活命的机会。 丹斯从侧门走进来,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他沉默地走进房间,绕着两个俘虏打转,最后停在尼克面前,凑到他耳边低语:“尼克,你老婆在哪儿?” 尼克瞪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 “我问你,”丹斯转向马库斯,“她在哪?还有谁知道这起劫案的事?” 马库斯带着嘲讽的笑容,就像柴郡猫特有的那个表情,他在谈判桌上常用这种表情对付生意上的对手。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丹斯突然火冒三丈,“她在哪里?还有谁知道这起劫案?” 丹斯举起拳头,重重地打在马库斯的鼻子上,这是马库斯一生中第四次鼻梁断裂。鲜血滴落,流到白衬衫和蓝色爱马仕领带上。 “我告诉你,”马库斯低语,完全不受刚刚那一拳的影响,“你才要听我说,懦夫。放开我的手我们再来较量,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丹斯又在马库斯脸上多揍几拳当作回应。 “告诉我她在哪里。”丹斯对尼克吼,并拔枪对准他,气氛紧张至极,“认得你的枪吗?” 然后丹斯突然转身,把枪抵在马库斯的头上,把枪管挤进他的下巴底下。 “告诉我你老婆在哪里,否则我就毙了他。”丹斯对尼克说。他不需要多做威胁,尼克从丹斯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说到做到。 尼克凝视着马库斯,感到一阵心痛,他必须选择谁生谁死。 马库斯看着尼克,微微摇头,笑了笑。那是个温暖的苦笑,当尼克没接到那颗能定输赢的球时,马库斯都会那样对他笑。那是一种“一切都会没事,因为我们是好朋友”的笑。每次,当马库斯的妻子离开时,两人就是这样一笑置之。 “好啊!有种你就开枪!到时我一定会杀了你。”尼克愤恨地说。 “想太多了,”丹斯说,“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他妈的……”尼克死命地在椅子上挣扎,脖子上青筋突起,双手猛烈挣扎却无济于事。 “尼克。”马库斯轻唤。 “你给我听着,你这个混蛋!”尼克对丹斯大吼,不理会朋友的呼唤。 “茱莉亚已经安全了。”马库斯轻柔的话语仿佛在恳求一般。 “我要挖出你的心脏!”尼克对丹斯尖叫,拼命摇动椅子,感到无比的挫败。 “尼克。”马库斯又低声叫他,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马库斯希望能让朋友镇定下来,这么轻柔的声音实在跟他的性格相反。“茱莉亚已经安全了。知道这点我就觉得很安慰,别为我担心。” 门缓缓打开,一名肥胖的男子站在门口,尼克认得他,他就是杀害茱莉亚的凶手的同伙。茱莉亚被杀时,就是这个人站在前门按电铃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保护她。 “很好。”丹斯的口气放心了许多。 他扣下扳机,枪声震天,马库斯的头往后爆开,鲜血四溅。 尼克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死去朋友的身上移开,子弹射穿他头部的声音在耳中回荡不去,此时门口又传来让人血液冻结的尖叫。 尼克转过头去时,感到所有希望瞬间消失,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篑。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无力挽救,丹斯却逍遥法外。 那个站在门口害怕得大声尖叫的人,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那个人,是他从没想到的人。 他看到茱莉亚无助地站在那里时,心都要碎了。 随后,整个世界化成一片黑暗。 第三章 中午12:00 尼克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因好友的死而号啕大哭,也因必须再次将茱莉亚留在那里,独自面对死亡而伤心。 现在,事情已经不再是为了让她在六点四十分免于被杀,而是要让她在一点钟时不会落入丹斯手中,任他宰割;还有,他必须改变马库斯的未来,这种未来是他造成的,他最好的朋友义不容辞地帮他,即使他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和金表的事,他也愿意相信,为了救茱莉亚,马库斯牺牲了生命,结果却徒劳无功。 尼克想扮演上帝,如今终于自尝苦果。 生命的蓝图早已定案,许多事情都无法挽回,然而尼克却像玩西洋棋似的到处横冲直撞,拼命地在已全盘皆输的棋盘上移动棋子。他没办法救他的朋友,只是一再地被掷回过去,仿佛被希腊神话中的宙斯和雅典娜玩弄一般。只是他的宙斯穿着双排扣的蓝外套,给了他一块连爱因斯坦都没听过的神秘金表。 过去九个小时的行为产生的每个余波、每个错误都会造成影响,跟他原先的情况混合成新的未来。他的生命一片一片地被撕碎和剥离。 谁能预料我们的命运会走哪一条路?谁知道在命定的旅途绕道之后,会让我们陷入灾难还是远离灾难?再无私的行为也可能引起战争。 如果尼克有机会改变一切,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悲剧发生,但他每次选的路、每次所做的改变却制造出比原来那个未来更糟的状况。 他终于明白,马库斯说得没错。无意中做出的行为改变的不仅是我们自己的未来,还有我们所在乎的每一个人的未来。 尼克冲上日出大道,拼命踩着奥迪车的油门。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因为他上次把手机忘在了马库斯的车里;他也忘了车钥匙,后来又在衣帽间的钥匙盒内找到它;他已从保险库里拿出手枪,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贴在他的腰背上。当他打开保险箱,看到枪仍在原位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又一次把枪留在未来,却在过去再度找到它。他试着专心思考这些矛盾。他把枪从保险箱里拿出来这么多次,每次都消除了它在未来存在的可能性。但如果茱莉亚无法存活,他等于是没有未来。 尼克直接开进混乱的市中心。人行道和街道上都挤满了人,交通也严重阻塞,司机站在空转的车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天上的黑色浓烟,爆炸的火球照亮了被黑烟笼罩的天空,三秒钟后,地面摇晃。发出一阵轰隆声。 拜瑞丘犹如正经历一场大战,地平线上有个巨型怪物准备伸出魔爪,将他们生吞活剥。镇上充满恐怖慌乱的气氛,店员纷纷关门收摊,停车场也迅速清空;男男女女双手颤抖,疯狂地拨打手机,却忘了自己的亲人究竟是坐哪一趟航班;孩子们睁大眼睛望着大人,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死神已降临在拜瑞丘。 大家望着苏利文运动场的方向狂喊尖叫,行人冲下人行道,急忙钻进车里。远方的半路上传来消防车令人紧张的鸣叫声,警车在大街小巷疾驶而过,尖锐的警笛声断断续续地鸣叫着,在街道上清出一条路。这一切都在表示有灾难发生。 有人开始低声祷告,担心着罹难者和他们的家属。 尼克被困在慌乱的人群中,只能龟速前进。他的目光被汽车仪表盘上的时钟吸引,看到这数字使他感觉口袋中的怀表像铅块般沉重。现在是十二点零五分。 他只剩不到三小时。 路上的车辆终于减少,尼克开上枫树街,朝华盛顿大宅驶去。他打开警示灯,但很快又关掉,直接踩下油门。 他已经忘了时间。 茱莉亚的雷克萨斯停在汉尼寇家的停车场。她还活着,就在屋内某处,她来确认客户是否真的被抢,完全没想过这起抢劫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等着她的又是什么样的未来。 他很想冲进去把她拥入怀中,再不放手,但劫案已经发生了,丹斯和他的同伙已经产生怀疑,开始搜寻证人和监控录像带。最终,他们还是会去找茱莉亚。 他虽想在这场追逐赛中再找马库斯帮忙,但他已经害他死过一次;他也想过带茱莉亚离开此地,但尼克知道,她最后还是会被找到,她的死无法避免,他已经亲眼看到两次。而现在,马纳斯尚未前往空难现场,他也不知道保罗人在哪里。 尼克拿出从凶手身上找到的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却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原本以为这个奖章能引导他找到凶手,但这东西只是他口袋里的另一块金属,根本毫无用处。他本来深信凶手是丹斯,但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他见过夏诺汗流浃背,穿着背心的样子,但没看到他戴任何东西;布纳哈特在茱莉亚遭枪击之前已经被杀,肥胖的兰道尔是按门铃分散他注意力的人,这样一来,只剩下他没见过的艾利欧和鲁凯,最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之一,甚至也可能是尼克尚未查出的人。他会继续努力,但对于这条项链是否能证明凶手的身份,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因为圣克里斯多夫奖章、红木盒、金剑和短刀,尼克意识到,每个钟头和每次死亡全都指向这个原点。所有的事件都集中在汉尼寇劫案。 如果要救茱莉亚和马库斯,最终都得回到这里,他必须预防这起事件发生,假如丹斯没犯下这起劫案,那他就不用湮灭证据。但如果要做到这点,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进去阻止他们,木已成舟,一切已无法挽回。他得等到上午十一点,在他们进入这栋大宅之前阻止才行。这样一来,他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把所有的片段拼接起来,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让他拟出一套计划,逮到一群全副武装的抢匪,由丹斯警探带领的强盗集团。那家伙杀人就像呼吸一样轻松自如。 一位拜瑞丘的警察坐在警车内,眼睛紧盯着前方五十码外的白色建筑,手指紧张地敲打着方向盘。他的黑边帽搁在座位旁,他很讨厌这顶帽子,不但老是压扁他的红发,而且又很难看。都已经过了70年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漆皮边平顶帽的设计?这怎能跟得上时代的潮流呢? 诺兰·布纳哈特从小就渴望当警探,他梦想成为电视剧中聪明绝顶的英雄,能指正错误,通过模糊不清的微小线索破解无人能解的悬案。可是他小时候连二次方程和代数都解不出来,更别提拼图了。 他在拜瑞丘高中念书时跟警察就有很多互动(他当然是和警察敌对的一方)。他从不曾被指控什么重罪,只是个标准的问题少年,常喝酒闹事、扰乱治安、四处打架之类,但他从未做过什么太夸张的事。 布纳哈特期望能快速踏上成功的捷径,可以发财赚大钱,早点摆脱可笑的帽子和蓝制服,所以他跟丹斯搭上线。他知道是丹斯帮助夏诺警探快速升迁。在几年前请同事帮忙,才让夏诺比一般人更快达到目标。 现在,就像一般的师徒关系,布纳哈特找到了一个能发展事业的出口。他是个有心学习的徒弟,丹斯则是需要学徒的老师。 丹斯告诉他,大家在电视和电影中看到的那美好的警察世界根本不存在。案子要不就很简单,要不就不可能破案,他们的薪水又少得可怜。但如果布纳哈特愿意尝试一条稍微偏离正轨的路,不仅可以在一年内升上警探,还能有丰厚的银行存款。光靠警探微薄的薪水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生活水准。 于是,布纳哈特成为丹斯最后一刻才增加的成员,他担任的工作是把风和打杂,做任何丹斯要他做的工作。 他期盼能分到他的那一份利润,丹斯答应给他一百万,会分批汇给他,这些钱也能让他达到妻子的要求。丹斯让他相信,他们的确有权拿这些钱,反正拿走这些钱屋主一点都不会在意,因为对方拥有的财富是他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 他指望丹斯的才能和经验能让他们犯下的劫案永远不被侦破。他听说他们有内线消息,所以这是件轻松差事,他只需要帮忙把风,当大家在屋里时注意任何麻烦,或是想接近这栋屋子的可疑人士。 他看着山姆·卓弗斯带着丹斯、兰道尔和艾利欧进入华盛顿大宅,他则留在外面警戒。他看到兰道尔和艾利欧拿了两大袋东西放进丹斯的车后座,接着又进屋去。 山姆在两分钟后出来,腋下夹着一个红褐色的木盒。这名中年男子简短地对他说,这次的行动很成功,钱已轻松得手了,随后便跳进兰道尔的克莱斯勒车内,疾驶而去。 不久,丹斯像发狂的猛兽般冲出门,上车朝山姆猛追过去。 布纳哈特从没想过连屋里的状况都得留意,更没想到问题会出在他们五人身上。他是最后才加入的,还以为他们是很熟的搭档,他完全没想过会闹内讧,这让所有计划脱离轨道,整个行动变成一场灾难。 丹斯在车内打电话给他,责怪布纳哈特不该让山姆溜走,骂他愚蠢,竟让山姆上了兰道尔的车,连阻拦都没有就让他跑了。丹斯要他留在原地,继续注意屋子附近是否有可疑动静,无论看到什么都要跟他报告,还叫他不要再这么蠢。 布纳哈特看到那个女人在十一点五十分开着黑色雷克萨斯车过来,她进去后,车子已经停在外面有二十五分钟。他查了一下车牌,发现那是茱莉亚·昆恩的车,他们本来就想过这个人一定会出现,因为她是汉尼寇的律师。 他不理会跟空难有关的电话,只是坐在警车内,停在旺普斯公园的灌木丛旁,看着他的警察同事跟消防员和志愿者一起急忙冲向灾>?99lib?难现场。他从收音机里听到有人大喊着不曾见过这么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他的好奇心不断诱惑他离开岗位,但丹斯要他守在这里,注意是否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那辆奥迪车已经在附近绕了三圈,对一个迷路的人来说,这种情形不算太可疑,但现在空中布满黑烟和火焰,街道净空,救护车迅速驶过,再怎么迷路也不会绕到三圈以上。 他查了一下车牌,车主是尼克·昆恩,居住地址跟茱莉亚·昆恩一样。他起了疑心,心跳加快。看样子昆恩似乎并不希望他的妻子知道他在这里。 布纳哈特看着茱莉亚从华盛顿大宅走出来,抬头仰望天空。她从皮包拿出手机,一面拨号一面坐进车内,随后迅速开出车道,疾驶而去。 她消失在远方的路上后,那辆奥迪车再度回来。车子慢慢靠近华盛顿大宅,最后开进车道。 布纳哈特这下可以确定了。他发动车子,开到对街,堵住车道口。 尼克开了四分之一英里后,又绕回了华盛顿大宅。他已经绕了第三圈了,每多绕一圈,灾难造成的损害就增加一分。人们慌乱不已,不 786e." >确定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缓慢地驶过拥挤的路段,仿佛能听到窃窃私语,感觉到众人的忧心焦虑,他们高声喊着,可能发生了空难,或是输油管爆裂,或是恐怖攻击。 赖瑞·包尔站在他妻子的礼品店前,众人簇拥着他。镇上的小贩好像什么都知道。 尼克听到有人惊讶地谈论着。 “……我抬头时就看到了,真是可怕。有两架飞机……” “……两架飞机?”有人大喊,“是什么样的飞机?” “一架飞机冲向另一架,像两只鸟相撞一样,最后两架飞机都从天上掉下来……” 因为他挡住了车流,让身后的司机猛按喇叭,尼克突然想到保罗说的话。那是他的飞机,他弟弟在操纵方向盘。汉尼寇家的抢劫不仅造成茱莉亚的死亡,也造成东北航空502号航班的空难,害死了两百一十二名乘客。这么多无辜的人都因贪婪而死。 尼克在之前时光回溯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茱莉亚身上,没想过空难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造成AS300喷气式客机在夏日无云的空中坠落。 此刻,尼克想打电话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这样,他自己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空难以外的事情上。 但他又领悟到,要是他能成功阻止这场抢劫,要是他能阻止山姆和丹斯将计划付诸实施,那就不只茱莉亚能得救…… 尼克拐弯开进枫树街时,看到远方茱莉亚的车朝22号公路驶去。他一面减速,一面扫视邻近地区。他每次经过都会刻意寻找丹斯,但都没看到,路上有很多车子都要出城,就像有另一架飞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他们头上,都急着想逃出去。拜瑞丘的居民受到了逃亡的生存本能冲击;很多人赶着回家,也有很多人朝22号公路驶去,冲向苏利文运动场。有的人纯粹是为了好奇,但绝大部分人是赶去帮忙。有人开车,有人跑步,人潮逐渐增加,全都涌去那里参与救援。 他明白,人类在碰到最糟的情况时,反而能把人性的良善发挥到极致。 但愿他也能做点什么,可是,如果要让茱莉亚活下来,他得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阻止抢劫上。再过几十分钟他又会回到过去,到时候,华盛顿大宅的抢劫案会发生,所有的齿轮都将转动起来,每一条道路都会引向茱莉亚的死,马库斯的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都会消失。 尼克拐进汉尼寇家的车道,心中涌起一股兴奋,升起得救的希望。他将会把计划全部统合起来。他一度以为这只是一个心碎男子的白日梦,妄想着能让死去的妻子起死回生。但这想法如今就要有结果了。 他开进车道后从奥迪车上下来,那辆警车跟在他身后。 布纳哈特下了车,戴上警帽,手握在枪上朝他走来。 尼克盯着他看,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临检。他见过布纳哈特,他知道他是如何假装不知情,对大家撒谎,还把钻石偷放在马库斯车上栽赃给他们,害他和马库斯被抓,最后害马库斯被杀。 严格说来,他在停车场事件之前就已经见过布纳哈特,但布纳哈特没见过他,因为他已经淹死在水库里了。 然而,这对布纳哈特来说是初次见面。 “有什么问题吗?”尼克问。 “我可以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吗?”布纳哈特问。 两辆消防车从旁边快速驶过,笛声震天,突然淹没了一切。 尼克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枪贴在腰背上的感觉,他只要一伸手,几秒内就能拔枪,但仔细思考后他决定不这么做,他只要犯一个错误,茱莉亚就死定了。 “这位先生,我可以请你转身把手放在车顶上吗?” “为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先生,拜托你转身把手放在车上。” 尼克慢慢转身,咒骂自己的愚蠢,竟然陷入这个假临检的陷阱中,他竟然以为丹斯在抢完之后不会派人在这里留守。 “你搜身之前,”尼克回头看他,“我得先告诉你我的腰带上有一把席格·索尔手枪,我有合法执照。” “可以请问你为什么要携带武器吗?”布纳哈特掀开尼克的外套拿走那把枪。 “防身用。” “在拜瑞丘这种小镇?” “在城里,”尼克感到厌恶,他越来越习惯说谎了,“我有些产业位于不太安宁的地区。” “嗯。”布纳哈特检查保险栓,把枪挂到自己的腰带上,再给尼克搜身,双手从他的脚踝一直摸到手臂。 “你可以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吗?慢慢来。” 尼克把手伸进去,拿出保罗和他自己的皮夹放在后备厢上。他拿出手机和一些零钱,又从口袋拿出马库斯和那位欧洲人给他的信,诅咒自己为什么要带在身上。 “只有这些吗?”布纳哈特看到他左前方口袋鼓鼓的。 尼克不情愿地伸手把金表和圣克里斯多夫奖章拿出来,他发现布纳哈特特别靠近去看,好像认得那东西。 “这表不错。”布纳哈特的注意力放在那个古董上,“很少看到这种怀表。” 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到那两个皮夹上,他把两个都拿起来看。“你为什么要带两个皮夹?” 尼克沉默不语,布纳哈特打开第一个,看到尼克的身份证和信用卡,随后放下,再打开保罗的皮夹。打开的瞬间,布纳哈特的眼睛略为睁大,迅速转向尼克。“请把手放到身后。” “你在开我玩笑吧?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布纳哈特把手放回枪套,强调他是认真的。 尼克摇摇头,把手放到身后,对方立刻给他戴上手铐。尼克觉得自己好像被判了死刑。 布纳哈特进入尼克的车内拿走车钥匙,并从腰带上拿起对讲机。 “丹斯吗?” “是。”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名警探的声音。 “你人在哪里?” “还在机场,你要做什么?” “我们有麻烦了,我发现一个叫尼克·昆恩的人在华盛顿大宅探头探脑。” “昆恩?跟茱莉亚·昆恩同姓?” “对,她刚来过但又离开了。” “他会不会只是在后面跟着她?” “他手上还有保罗·卓弗斯的皮夹。” “他怎么拿到的?” “你要我审问他吗?”布纳哈特的口气中出现一丝兴奋。 “不,”丹斯让他失望了,“带他回警局,把他交给夏诺,我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审问他。” 尼克四下打量这个房间,看看自己面前的这张薄铁桌;斑驳的铁门上镶了玻璃窗,玻璃跟墙壁一样暗。这里没像镇上其他地方一样停电,他在未来的九点三十分曾来过这里,也见过丹斯。他那时相当亲切和蔼,但后来尼克知道,他根本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 一切就是从拜瑞丘警局的审讯室开始,他被当成谋杀妻子的嫌犯抓进来,后来才明白,都是因为这个审讯他的人嫁祸给他。 布纳哈特把他口袋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了。保罗的皮夹、他自己的皮夹、钥匙、手枪、马库斯的信和《华尔街日报》网页、那个欧洲人给他的信和圣克里斯多夫奖章,但最让他害怕的是,那个欧洲人告诉过他,如果他想成功救回茱莉亚,就绝不能让怀表离身。 他起初对怀表充满怀疑,嘲笑着这种事情太疯狂,太不可思议,现在,在跳跃时间九次之后,他毫无怀疑地相信它的真实性。他信任那只怀表,就像信任太阳每天早上都会升起那样。当他经历时间倒转时,他也不再感到惊奇。过了好几个小时,他都不曾把表拿出来看,他深信它的秒针会一直移动,深信它内部的运作会继续把他带回过去。 这只怀表是他的桥梁,是带领他解救茱莉亚的一丝光线。 但现在却被人拿走了。 他看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三十分。 夏诺警探带着一个装满尼克个人物品的小篮子和两杯咖啡进来。 夏诺的黑发整齐地往后梳,双手都很干净,身上既无汗水也没污垢,看起来神采奕奕,睡眠充足,跟几个小时前尼克在空难现场看到的他截然不同。当时他眼中充满对死亡的恐惧,空难现场的压力似乎让他意志消沉。 “抱歉让你久等了。”夏诺的语气跟九小时前全然不同,那时的夏诺想攻击他,控告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你现在是扮演白脸吗?”尼克问。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里除了你我之外没有别人,白脸黑脸都是我。”夏诺笑着回答,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他靠在铁椅上,用手顺了顺黑发。“那场空难真是悲惨,所有人都去帮忙了,全警局现在只剩我一个,或者说,只有我和一位负责接听电话的内勤人员而已。所以,我没有玩那种老套的警察游戏,我只是一位端着咖啡的好警察,在一个烂日子出勤。”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尼克说。 “昆恩先生,你还没被控犯罪。我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布纳哈特警官的经验不多,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又人手不足,因此丹斯警探打电话要我在他来之前先问你几个问题。” “那就快问!”尼克看看墙上的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丹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人的皮夹。” “你认为是我偷的?” “不,昆恩先生,我查过你的背景,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在这个镇上长大的。我相信镇上大部分人都愿意为你担保,我也知道你有那把枪的执照。枪现在暂时锁起来了。所以,不管丹斯怎么想,我认为那不是你偷的。丹斯说他正在寻找这个皮夹的主人保罗·卓弗斯,他说这位先生跟他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 “这是我捡到的。”尼克撒谎,希望能让他站在自己这边。 “在哪里捡到的?” “在华盛顿大宅外面的路边。” “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妻子的客户是那栋房子的屋主夏姆斯·汉尼寇。她认为可能有人侵入那栋房子,所以要我过去帮她看看。” “有人侵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没听说这件事。”尼克看不出来夏诺是不是在骗他,也不知道他跟丹斯是不是一伙的,但看他一脸惊讶,似乎是真的。 “她说可能有人非法闯入那栋屋子。”尼克充满挫败地摊摊手,“听着,她今天本来坐上了那架失事的航班,到现在还惊魂未定,我想去找她。” “好吧!”夏诺点点头,“我再问一个问题就好。” 尼克看到夏诺的手伸进篮子里,悬在马库斯和那个欧洲人的信件上方,移向那只怀表,但最后却落在圣.克里斯多夫奖章上。他拿起那条银链,链子宛如一串串滴落的水珠垂下来,他把它摆在桌上,推到尼克面前。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尼克把项链拿起来,放在手掌上,翻过来读着上面的刻字。“我不知道这是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诺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他收回手,露出一模一样的奖章。 尼克的心跳加快,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他仰望着夏诺,这个审讯他的警探在九个小时前曾在这个房间殴打他,威胁要杀了他,还控告他杀害自己的妻子,但他才是扣扳机的人。尽管尼克痛恨丹斯,但杀害茱莉亚的凶手却是这个男人。 他曾追着这个人,从家里开车驶过好几条街道,把他硬挤过去撞大树;跟他枪战,差点逮到他却没看到脸。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他在未来从这个人身上取下奖章,现在,这两个奖章同时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尼克眼中顿时充满仇恨。 “我戳到你的痛处了吗?为什么要这样瞪我?”夏诺问,“这不过是个有宗教象征的奖章罢了。” 尼克坐在那里,恨不得伸手过去杀了这个人,他还以为自己能信任他! “先把其他的事放到一边,”夏诺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在哪里拿到它的。” “为什么?”尼克低声问,眼睛瞪视着那两个奖章。 “因为我知道这是谁的,而且我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尼克的世界再度颠覆倒置,他再次陷入迷雾中。 “你说你知道这东西是谁的是什么意思?”尼克问,他从没想过这奖章可能不止一个。 “背后的刻字。”夏诺从尼克手中拿走奖章,跟桌上另一个奖章一样翻到背面。尼克终于看出两者的不同:夏诺的奖章上没有刻字。 “他早上来的时候会把这个摘下来,跟戒指、手链和手表一起塞进鞋子里,锁进储物柜,每天工作结束要离开前再戴回去。重点是,我今天七点才看到他摘下来,你不可能进入储物间,这地方锁得非常严实,在坠机之前这里还挤满了警察。” “这到底是谁的?”尼克焦急地问。 “真讽刺,这是丹斯警探的。”夏诺说。 “你确定这是他的?”尼克问。 “非常确定。”夏诺探身过去,“看到这些边缘的缺角了吗?这是他在南部兼差时弄坏的。后面刻的奇迹将会发生,是他妈妈帮他刻的。她是个好人,信仰虔诚,深信上帝的影响力,认为他主导命运,相信我们死后全都得接受审判。丹斯是她的独子,也是她的奇迹。” 这样一切就能拼凑在一起了,丹斯是杀茱莉亚的凶手,也是杀害保罗、马纳斯和马库斯的凶手。他是尼克见过的最邪恶、最堕落的人。尼克突然觉得自己找到能全心投入的目标了。他要阻止这场抢劫,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阻止丹斯在十一点十五分时行动。如果抢劫没有发生,他们就没理由杀害茱莉亚和马库斯,其他人也不会死。 但尼克觉得安心多了,即使他无法阻止抢劫案发生,至少他已找到杀害茱莉亚的凶手,他知道该去杀谁了。 尼克抬头看着夏诺。尼克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了三次。“你们为什么要戴同样的奖章?” “虽然丹斯是个混蛋,不过他是我的亲戚,几年前他帮我找到这份工作,我们在布鲁克林也上同一所高中。他是我表哥。” “他是你表哥?”尼克大为惊讶。 “相信我,我们没什么感情。总之,我们在布鲁克林的圣克里斯多夫天主教高中念书,毕业的时候他们发给我们这个奖章。” “我不想打断你,可是我太太……她不知道我在哪里。”尼克知道他得尽快离开此地,以便到一个能阻止丹斯和抢劫发生的地方。 “也对。”夏诺起身后拿起那两个奖章,把自己的放进口袋,丹斯的放回篮子里,他打开审讯室的门,“我只需要办好让你出去的手续,给你签名,领回你的东西。我保证很快就会弄好。” 尼克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审讯室,很高兴又恢复自由,终于有办法去改变一切,拯救茱莉亚。 夏诺把篮子放在门厅的小桌子上,迅速地填写一式三份的释放单据。“你的手枪在我们的保险室,你把这单据签好后我马上过去拿。” 尼克拿起马库斯的信和那位欧洲人给他的信,庆幸夏诺并未打开来看,他把两封信塞回大衣口袋。 “夏诺,你搞什么鬼,你在这里干什么?”丹斯从警局的围栏外大叫。他身穿蓝色运动外套、廉价白衬衫和蓝条纹领带,就他的仪容来看,今天发生的灾难还没有影响到他。 “你早上混到哪里去了?”夏诺也吼回去,“我好几个小时都找不到你,结果你又丢一个无聊的案子给我审讯。” 丹斯冲下楼梯,穿过夏诺身旁,一把抓住尼克的手臂把他带到走廊。 “喂,”夏诺急忙跟过去,“你要干吗?” 丹斯继续拖着尼克一起走,他打开一扇大铁门,里面是五间牢房。 “丹斯,放开他,他又没犯什么罪。” “他真是感情用事。”丹斯对尼克说。 丹斯打开第一间牢房的门把尼克推进去,又啪一声重重关上牢门。这间牢房十英尺见方,四周是标准的直栏杆和十字交叉的铁条,牢房中央有两张折叠椅和一块钉在墙上的床板。 “你干吗把他关起来?”夏诺走进牢房时问,“放了他吧!他太太今天差点就上了那趟死亡航班。而且你还欠他人情,他找到了你掉的圣克里斯多夫奖章。” “你说什么?”丹斯歪着头,“我的奖章又没丢。” 他们困惑不已,室内一片死寂。 夏诺和丹斯走出牢房,随手关上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诺追问。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走他吗?”丹斯问。 “我们要拿什么罪名关他?他唯一做错的事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夏诺停下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夏诺比丹斯高了好几英寸,也多了二十磅的肌肉,但还是无法阻止丹斯向他逼近,并像只流浪狗般怒瞪他。 “你给我听好,”丹斯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我主管了?你能来这里工作全是因为我,不是队长让你进来,是我。既然我可以给你这个工作,也可以夺走它。我提醒你一下,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到时还会有警察的内部监察机构去找你。” “少来,”夏诺驳斥,“不管是你还是他们都抓不到我的把柄,我是个清廉的好警察。” “是吗?那你去年缉毒时拿的那五千块怎么说?”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那钱是你硬塞进我口袋的。”夏诺指着丹斯,“而且我当场就还给你了,我永远也不想跟你那些肮脏的把戏扯上关系。” “真有趣,我记得的可不是这样。”丹斯嘲弄地说。 “你要编谎言让你的亲人去坐牢吗?” “表兄弟不算血亲。我们的父母一点都不像,谢天谢地。” “你一定是干了什么坏事,”夏诺说,“我从你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事情不大顺利是吧?要是顺利的话,就算外面有两百人坠机身亡你还是可以照样笑得合不拢嘴。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个昆恩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丹斯打开牢房走藏书网进来,回头对夏诺说:“到空难现场去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丹斯顿了顿,“记住,要知道是谁在掌控你。” 丹斯把牢房的钥匙插进去,打开沉重的牢门,走进去,关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他拿着装尼克个人物品的小篮子低头看他,尼克 5750." >坐在牢房中央一张折叠椅上,盯着墙上的破时钟。 丹斯拿着篮子,在尼克面前摇晃几下。那里面有保罗的皮夹,尼克的皮夹、手机、钥匙,但那些尼克全不理会,宁可盯着墙壁,不过,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又忍不住飘向篮子里的金表,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它的力量。他只在乎那个,不在乎丹斯口袋中那把能让他离开牢狱的钥匙,也不在乎能让他开车离开的车钥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拿回那只怀表。 丹斯把篮子拿开,暗示着尼克他才是老大。 “你这表还真不错,”丹斯从篮子里拿出怀表放在手上转动,用手指摸着金色的外壳和表上的转柄,又用拇指掀开表盖,凝视着表面。“这古董是你老爸的吗?时光飞逝,一去不复返,”他读着上面的刻字,“我敢打赌,如果这东西丢了你一定会很伤心吧?”丹斯把表放进外套右方的口袋里。 尼克口袋里那两封信好像要着火般烫人,要是丹斯发现那两封信和《华尔街日报》,读到解释怀表功能的信……马库斯的话在耳边响起,“……如果落入坏人手里……”尼克知道,再也没有>比让怀表落入丹斯手里更糟的事。 丹斯又拿出那块银色的圣克里斯多夫奖章。“如果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我一定会知道,尤其是我最心爱的东西,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我一定会被气炸。” 丹斯将篮子从栏杆底下推出牢房,放到外面地上,随后转身面向尼克。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个的?”丹斯让奖章像钟摆般在尼克的面前摇来摇去,“从我的储物柜里拿的吗?是卓弗斯拿的吗?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尼克始终保持沉默,以迷茫的眼神看着丹斯。 “这是我高中毕业时拿到的。”丹斯把奖章翻过去看后面的刻字,“奇迹将会发生。我妈刻这个是因为我爸说我毕得了业就是一种奇迹,我若有点出息也是奇迹。她总说我就是她的奇迹。” 那短短的一瞬间,尼克仿佛看到丹斯眼中出现一点人性的光芒,他把项链套到脖子上,那块金属贴在他的胸前,映衬着他的衬衫和领带,有种怪异感,好像他做了什么伟大的事,因而受颁皇家勋章似的。 “我上班时把它拿下来是因为不想弄丢,这是我在世上唯一宝贝的东西。虽然我不是重感情的人,但这东西对我的意义你无法想象,你知道吗?光为这个理由我就应该杀了你。” 丹斯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东西紧握在手中。“你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哪里拿到这个奖章的?” 尼克不搭腔。 丹斯看着自己的右拳,尼克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拿了什么东西,但丹斯毫不犹豫地挥拳,猛力朝尼克身上打。尼克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最好赶快开口。”他站在尼克身旁说。 尼克在地上痛得打滚,他右眉的伤口裂开了,鲜血直流,但他刻意封闭自己的感觉,只是紧盯着墙上的钟。十二点五十六分。 “你是怎么拿到的?你到底想跟我玩什么把戏?” 丹斯又打了他一拳。这一拳却从尼克的脑袋旁边滑过。丹斯在盛怒之下失了准头。 尼克看着丹斯在小牢房里踱步。他停下来看看栏杆外,随后再转回来蹲在尼克旁边,握拳的手放在尼克面前,两人瞪视着对方。时间一秒秒过去,丹斯张开拳头,手掌朝下,让链子从指缝间滑下去,一块奖章在半空中摇晃旋转。 悬在半空的圣克里斯多夫奖章跟丹斯脖子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不只是跟夏诺毕业时拿到的那个奖章类似,这个奖章跟丹斯脖子上戴的那块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每处缺角和擦伤的痕迹都相同,就连最细微的刻痕都一样。每个小细节都吻合,奖章在尼克眼前摇晃旋转时,尼克还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刻字:奇迹将会发生。 “你是怎么办到的?这是为了迷惑我的某种变态笑话吗?这是你跟卓弗斯一起搞的鬼对不对?”他字字句句都像妄想症患者的胡乱猜疑,“你以为你可以拿这种怪力乱神的鬼东西耍弄我吗?尼克·昆恩,夏诺想放你走,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物,也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尼克无言地瞪着丹斯。 “你跟卓弗斯兄弟合作,帮着他们耍弄我对不对?”丹斯停顿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奸笑。“你应该知道你的伙伴山姆·卓弗斯现在已经死了。他会死是因为他知道我要杀他,然后他就像懦夫一样带着从我们这里偷走的宝物逃走。没想到那个不要脸的王八蛋死得这么难看。他的哥哥保罗一定也想背叛我们,等我把你料理完之后再去处理他,对了,还有你老婆,”丹斯顿了顿,“我知道你老婆是谁,我也知道她是汉尼寇的律师,她办公室里有监控录像带,也许我会当着你的面杀了她,这样肯定会让我更爽。” 听到这种话,尼克几乎要崩溃。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亲眼看到茱莉亚在他面前死去,脸被枪弹炸碎;他的生命陷入险境,马库斯死亡;追着凶手的影子却一无所获、深感挫败;活在与别人不同的时间流,知道未来会发生的惨剧并竭力要改变它。现在,这个王八蛋将他与自己的命运抽离,如同将茱莉亚从坠机事件抽离一般。这一切就像个残酷的笑话。然而,在他将茱莉亚从既定的命运抽离前,尼克却不能杀他。 尼克抓住丹斯的腿,使劲一拉,让他失去平衡。他纵身一跳,瞬间以右勾拳打断丹斯的鼻梁,丹斯大为震惊。尼克挥拳时将所有的怒气、所有的愤恨都投注在拳头中,拼命捶打着丹斯的下巴。他拳如雨下,将所有的痛苦和挫败都发泄出来。他所有的情绪都涌进紧握的拳头,猛捶这个可能会结束茱莉亚生命的混蛋,这人将会冷血地枪杀她,他是扮演上帝的恶魔,想将她带离这个世间。此时此地,尼克几乎能以赤手空拳打死他。丹斯或许身强体壮,但在心爱的东西被抢走、挚爱的人被夺去生命时,任何人都会不顾一切地反击。尼克忍痛承受茱莉亚的死,让她陷入险境,独自面对恐惧;将她留在未来,任丹斯宰割。即使他数次穿越扭曲的时空,这个人依旧如鬼魅般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次又一次地打他。 但丹斯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挡住尼克的拳头,极力反击,使尼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丹斯跳到他身上,抓着他的领口,朝他身上猛打,还他两倍的痛。尼克无法呼吸,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断裂,痛得难以忍受。但丹斯仍持续攻击他。 尼克意识迷离,快要不省人事,他脑中出现一个画面:金表。没了那只表,他就会被困在这个时间流里,从这个点继续前进,他和茱莉亚的命运已经注定,离死期不远。茱莉亚会比原先更早死,而且是孤身一人,心中充满无数疑问。 鲜血流进他的眼睛,尼克几乎看不清楚,只约略看到墙上的时钟。他模糊的视线勉强让他看清现在的时间。十二点五十九分,秒针不停地朝整点方向飞快前进。 尼克想起茱莉亚对他的意义,想到她温柔的爱抚,她今天早上唤醒他时柔软的嘴唇,她充满希望的眼神,还有他们做爱时她的金发滑到他身上的触感。他想到她的爱,想到她十五岁时因为游得太快而气喘吁吁,他将她从泳池拉上来时她从未抱怨。她是他的生命,他在乎的一切,他生存的意义。 尼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体内仅存的力量,正好打中丹斯的鼻子。他顺着那股力道把丹斯推到牢房边,趁着肾上腺素注入肌肉中时硬把丹斯压制住。 在他头脑勉强维持清醒的最后一个瞬间,时钟敲响第一下,尼克把手伸进丹斯的外套口袋,将那只怀表夺了回来。 第二章 上午11:00 茱莉亚把车开进威彻斯特机场的临时停车场后,拿起放在座椅上的皮包急忙冲向航站楼。刚才突然有个超过四十五分钟的电话会议延误了她的行程,她担心会因此错过航班。 她周一就跟寇弗医生约好了会诊时间,同时也取消了周五下午所有的行程,以便享受一下即将当妈妈的喜悦。 车内的椅子上有三个尺寸和样式都不同的相框。这是她今天早上在前往机场途中的一家文具礼品店买的。她不确定超声波照片到底有多大,于是买了三种尺寸。今天晚上,她要把超声波照片拿给尼克看,给他一个惊喜,一想到这个她就兴奋无比。她还准备了泰迪熊包装纸和苏斯博士写的《穿袜子的狐狸》。小时候她最喜欢听爸爸念这本书给她听,她希望尼克也能延续这个传统,念给他们的小孩听。 虽然他们的小孩在子宫内的照片还很小,但这是他们真正成为家庭的首张照片,他们会把这张照片放在书房的架子上,跟那些到各地度假时拍的照片摆在一起。 她看看手表:十一点零一分。飞机在十一点十六分起飞,说不定她可以赶得上。毕竟这是座地方性的小机场,队伍一向都很短,通关时也很少拥挤过。 她拿到登机牌,快速通过安检,抵达登机门时,看到大家才刚开始登机,她觉得安心许多,也感到一股难以压抑的兴奋。她很想立刻打电话告诉尼克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她想跟他说宝宝的事,但最后她的耐心获胜,她想看到他脸上的惊喜。当他得知她体内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时,一定也会跟她一样高兴,她喜欢他开心地把她拥人怀中的感觉。 尼克不知道她的行程,不知道她今天要飞去波士顿,这使她有点愧疚。他一点都不喜欢空中旅行,坚持要她每次坐飞机都先通知他,而且降落后一定要打电话给他报平安。但她担心自己在一个对她了若指掌的男人面前说谎,铁定会被拆穿。 几个小时前,他因为要跟他不喜欢的朋友一起吃饭而生气,闹得不大愉快,她也假装生气回应,内心却在偷笑,因为这只是为了让这次惊喜更加甜蜜的小计谋。 每次想到尼克,她仍会怦然心跳,十六年前初次见面时,他站在泳池边的模样令她心动,那种感觉她至今依旧能感受到。尼克不知道她此时在哪里,但她对他的每日行程就跟自己的一样清楚。他今天会在家工作,很可能坐在书房的皮椅上,一忙八个小时,连东西都忘了吃,头也不抬一下,完全忘了时间。 尼克坐在奥迪车上,拿着手枪,检查完保险后,便把枪塞进身后的腰带。他开车经过繁忙的拜瑞丘市中心,这里依旧是老样子——妈妈们推着婴儿车到“县厨房”去吃午餐;工人到百老汇比萨店买今天的第一片比萨;园艺设计师到玛莉安园艺中心装满一卡车的花草绿叶;房屋中介经纪人在公司门口啜饮咖啡,闲聊最新的数据;爸爸们想赶在跟孩子去海边度周末假期之前,到镇上的银行提取现金。 人们的生活有无数交集,挥手吻别,微笑拥抱,小镇生活与这些平凡事物息息相关,但这样平静的生活不到一小时后就要彻底改变。 尼克转弯开往警察局,深思熟虑后,他决定采用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尼克不是什么超级英雄,不曾当过兵,也不是什么打击犯罪的专家。他不能到犯罪现场乱开枪,以为自己在把跟抢劫案有关的人全杀光后还能幸存。而且,谁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一个想挽救妻子性命的男人罢了。 他现在明白自己能信任的人只有一个,而且这个人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力,他已经见过他对法律的忠诚,见过他如何反抗那名贪污的表哥,也在空难现场见过他面对灾难时展现的情操和是非观念。尼克知道自己可以信任这个人,这个人一定能做出正确的事。 山姆·卓弗斯拉长小型三脚架,将六英寸微型激光机稳稳地架在地面上,把镜头对准东边监视停车场的摄像机。这些激光会使摄像机画面出现高光谱的噪音。虽然无法破坏摄像机,但能干扰摄像功能整整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后,警铃就会响,表示系统受到干扰,会有人来调查。他对西边和北边的摄像机重复以上动作,解决了摄像机的问题。这十五分钟内,停车场的任何动静都不会被拍到。随后,他从口袋拿出对讲机,按了三下对话钮。 山姆虽然很瘦,但却有个啤酒肚挂在腰上。他穿着棕褐色的斜纹裤和白色棉布衫,袖子卷起来,搭配一双卡洛斯牌便鞋。他的衣着完全不符合大多数窃贼的打扮,他的褐发旁分,已经有变白的征兆,眼神疲惫,眼睛布满血丝,隐藏在雷朋牌太阳眼镜底下。 四十九岁的山姆既年轻又苍老。他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他从少年时代就是如此,但他的名声却跟他自己感受到的不相符。 笼罩在哥哥保罗的阴影之下,绝大部分的人都不记得山姆的名字,只说他是保罗的弟弟。如果有人敢说:“喔?我怎么不知道卓弗斯家有两兄弟?”他便会非常生气。 从年轻时代开始,山姆得到的评价就不怎么样。不管是在父母眼中还是在他人眼中都是如此。所以他选择走跟他哥哥相反的方向。 山姆跟一些坏朋友厮混,认为毒品、酒精、打架和四处闹事比较适合他的个性。他很享受吸毒的亢奋和叛逆的乐趣。 山姆十七岁时逃到加拿大,不是因为他怕上战场,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父亲勃然大怒。后来他就成了大家眼中的异类,但这样至少给了他一点能让人辨识的身份。 多年来,他在各种职场里闯荡,包括不动产业、金融业和营销业。他总想成为那一行的佼佼者,但在基层都待不过一年;他知道自己很聪明,只是苦于无机会可发挥长处。 然而,虽然他总是失败,保罗还是会照顾他。他需要工作的时候保罗就会给他工作,让他永远都有薪水领,甚至还给他公司股份,让他有点东西可以留给孩子;保罗从不曾批评他的错误,父亲对他失望透顶,常说一些刺伤他的话,但保罗却从不曾评价过他。 大约一年前,山姆终于领悟到何谓现实,他的房子和舒适生活全都是靠哥哥的恩赐。他终于肯承认那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他不过是靠哥哥施舍才能过活的人,保罗同情他、可怜他,所以才会照顾他。 山姆很生气,愤怒至极,所以更想上进。 有一天他打电话给保罗,说自己想在他的公司工作——他想要真正的工作。他每天出勤满八个小时,帮忙拉生意,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成了一点事情。他觉得很累,从不曾这么累过,但却很有成就感。 他的动力持续了六个多月,保罗给了他一点奖励。这不是同情,而是感激,保罗为他的成就感到骄傲。山姆跟公司里的人有更多互动,保罗也把他当成真正的合伙人,让他能取得公司所有的安防规划和技术资料。 一月的某个周三晚上,那是一个阴暗的冬日。晚上七点过后,他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进修,阅读一些安防资料,却恰好看到夏姆斯·汉尼寇这个名字。他是知名的富豪,热心公益,财产有数多。 保罗亲自处理他的业务,不只是为了做公关、奠定生意基础。他还亲自设计安装那些高科技的安防系统,通常这些事情都会交代给手下做。这点激起了山姆的好奇心,于是他深入研究保罗的文件,了解这套特殊的安防系统、警报器和监视器的设计,想看看这系统到底是如何为汉尼寇收藏的艺术品创造出宛如金库般的环境。 山姆发现了汉尼寇的那座小型博物馆,里面有古董武器、珠宝、画作和雕像,每样物品都有估价单,价值从数十万到数亿不等。保罗替这些古董武器设计了一个展示箱,给美术品设置了防潮室,为雕像装了压力感应器,还替金库大门设计了特殊的八角形钥匙。 但让山姆难以忘怀的却是保罗在家里亲自制作的特殊保险箱。这东西不像保险库内的其他物品,它没有设计图,没有规格表。上面只是简单地写着“红木盒。尺寸:长宽两英尺见方,一英尺高。内容:个人物品,高度机密”。保罗还为它购置了一个特殊的保险箱,特别订制隐藏式的房间,完全没有标出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因此,山姆的好奇心达到了最高点。他找遍哥哥办公室里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柜子,每一格抽屉,最后终于在保罗的私人工作室里找到了一张手写的字条。这张五乘七的发皱黄格纸就放在他的工具箱里,写得也不是很详细,不知道详情的人只会觉得内容很隐晦。 山姆读着这张纸时,突然发现这东西能改变他的一生,能给他想要的财富与权力,但最重要的是,能让他走出保罗的阴影,让他获得渴望已久的尊重。这个红盒子是为了汉尼寇的家族秘密而设计的,是他们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宝物。 山姆笑了起来,他终于明白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四个月,山姆找到了那个地下室的平面图和监视器的位置,也找到了钥匙和通行证的密码,并取得了对应的号码和进入地下室的密码,这些资料大部分都在保罗的私人文件里。保罗给了他这个文件的通行密码,并告诉他,只有亲兄弟或真正的合伙人才有资格拥有。 观察过那个地方的情况之后,山姆在当地的拜瑞丘警局找到一个完美的内应。这个人贪得无厌,是个腐败的警察;并愿意提供人手和充足的信息,保证不会让他的警局同僚发现。所有事情如果都进展顺利,这将是他最大的成就。 山姆认为这是一起无人受害的小案件,汉尼寇家只不过损失其庞大财富的百分之零点五,就算保险公司不理陪,只要几个礼拜的利息也能帮他赚回来了。至于那盒子里面的东西……山姆想,反正那东西无法以价格来衡量。人的创意无法保证不被偷,秘密也是。夏姆斯家后继无人,盒子也没人能继承,何不把它让给别人,让给一个比家庭信托和安防公司更想拥有它的人? 山姆终于能够靠自己成功,终于可以走出遮蔽他一辈子的阴影。他按下对讲机十秒不到,一辆绿色福特车就开了进去,停在华盛顿大宅后方的空地上,紧接着是白色克莱斯勒。丹斯从福特的驾驶座走出来,兰道尔和艾利欧则从克莱斯勒下来。 艾利欧是拥有十年经验的老手,总是笑口常开。他自认是局里最受欢迎的人,却从不知道自己很讨人厌;他今年三十二岁,一头深色长发使他看起来像不肯忘却童年的大人,他觉得自己很有女人缘,但又想找个人定下来。不幸的是,虽然他对香槟有着极高品位,荷包却只负担得起廉价的啤酒,他的收入供不起吸引他的女人。 艾利欧将蓝衬衫塞进棕色卡其裤,兰道尔则在屋子后方走来走去,假装是为公务前来察看;布纳哈特开着便衣警车进来,停在丹斯旁边,下车时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丹斯从车上拿出两个半满的袋子,放在屋子的后门边。 山姆从刚刚架设激光机的斜坡跑下来,在即将走近屋子时拿出钥匙和安防通行卡。“我们还有十四分钟。” 茱莉亚走在喷气式飞机的过道上,很高兴自己除了皮包之外什么都不用带,因为以往都拿着公事包和沉重的手提袋坐飞机,所以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在商务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座时,宽大的皮椅包围着她。她不但赶上了航班,甚至还有点余裕。她身旁坐了一位年长的女士,银发绑成一个发髻,正专注地读着座位前方袋子里的机上杂志。 乘客仍在持续登机中,周五的旅客跟其他日子不太相同,平常只有出差的生意人,现在则有几户家庭搭乘上午的航班到别墅去度周末。茱莉亚用全新的眼光看着喧闹的小孩,两个不到五岁的姐妹玩着唱歌拍手的游戏,每次她们念到“玛丽·麦克小姐,麦麦麦”就会开始咯咯笑。 以前,在她必须努力专心工作时,这类吵闹声可说是在磨炼她的耐性,现在她却微笑着看这些一脸兴奋的小孩。 “真好。”坐在过道对面的一位年轻的金发商人说。 “是啊!我都快忘记孩子的笑声有多纯真了。”茱莉亚点头赞同。 “我的孩子比她们小一点,但笑起来也是那样。” “要回家去看他们吗?” “要去波士顿出差,希望能搭傍晚的飞机回来,这样就能及时赶回家跟他们道晚安。” “临时决定出差吗?”茱莉亚问。她自己也经常这样一日往返,进行短程差旅。 “去看一个新案子。”这名男子拍拍腿上的报表,“我叫杰森·赛里塔。” “我是茱莉亚。”茱莉亚微笑。 “你有几个小孩?” “九个月后会有一个。”茱莉亚拍拍肚子,这是她首次公开说出自己怀孕的事。 “那你一定很兴奋。”靠窗的那位老太太从杂志边上抬眼看茱莉亚。“你是去出差还是去玩?”老太太问。 “其实我是要去照超声波。” “那就是去玩了。”老太太边说边脱下外套放在腿上折起来,“不过去那里照超声波还是挺远的。” “我知道,但我喜欢这个医生,而且我想用孩子的第一张照片给我先生一个惊喜。” “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一直憋着没说。” “我叫凯瑟琳。”这位老太太说。她的绿眼眸闪耀着活力,笑容和举止让人猜不出实际年龄。 “我叫茱莉亚。”她回答。她不觉得自己需要报出姓氏,反正交换名字只是方便在飞机上闲聊、打发时间而已,以后就会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 “我们没有小孩,”凯瑟琳继续说,“不过,我和我先生一直都很喜欢小孩。我有很多侄孙子和侄孙女。孩子能给我们一些不同的观点,提醒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对不对?”凯瑟琳向前倾,看着杰森。 “孩子是我工作的唯一理由。”杰森微笑着说,“相信我,要不是为了他们,我绝不会这么努力。” “那你要去哪里?”茱莉亚问凯瑟琳。 “回奇马克,我本来要去拉奇蒙看我妹妹。但我先生病了。” “我很遗憾。” “没有关系啦,你也知道,就算是男人也难免会鼻塞发烧,他会好起来的。”然而,她的眼神并不如她说出的话那般有自信,“我们两个难免会有几次健康问题,只是现在轮到他了。” 茱莉亚的皮包内发出唧唧声。“抱歉。”她说完便把手伸进皮包拿手机。 她打开手机,读着那简洁有力的内容。 祝你飞行平安,周末愉快!乔 茱莉亚很喜欢这位秘书。她是井井有条的“阴”,正好搭配茱莉亚这个凌乱疯狂的“阳”。 她想打电话告诉尼克她的行程,但想到他应该正忙着工作,决定暂时不要打扰他。 她定下心,在位置上坐好,拿出一本杂志,让自己享受一段属于自我的时间,等待飞机起飞。 夏诺警探将那辆黑色福特野马开进华盛顿大宅的车道,这辆车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品。他不打高尔夫、不钓鱼,也很少玩牌,但他从小就喜欢高性能的车,反正他也没有妻子会来拦阻他,所以便以三万八千八的价格买下1999年出产的二手福特野马。他每周都勤快地擦洗打蜡,使黑漆看起来像刚出厂时一样崭新。 而丹斯、布纳哈特、兰道尔、艾利欧和山姆看到他下车时都大吃一惊。 “各位好。”夏诺向他们点头致意,朝他们走过去。 “嗨,夏诺。”布纳哈特装出好友的模样打招呼。 夏诺不理睬他,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丹斯身上。 “我以为你在局里,”丹斯说,“正在追查在旺普斯湖大街上偷车被逮到的那些青少年。” “是没错!不过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尼克从乘客座下来时,每个人都转头看他,他也回望他们。 “你们也是接到报案才来的吗?”夏诺继续说。 但丹斯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抢劫案,对吧?”夏诺说,并表示这是他来此的原因。 “对。”布纳哈特不假思索,但丹斯却一脸惊讶。 “这个人,”夏诺指着身后的尼克,目光落在年轻的布纳哈特身上,“他也打了电话给你们吗?” 布纳哈特知道,他最好不要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对 8bb2." >讲机上并没有提到这起劫案。” 形势突然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向丹斯,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露出半点情绪。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诺的口气变得尖锐,他竭力压抑怒气时,颈部的青筋都鼓胀了起来。 “这个人是谁?”布纳哈特指着尼克。 “你别管这个,”夏诺怒斥布纳哈特,目光射向丹斯,“回答我的问题,伊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丹斯望着布纳哈特和兰道尔,他们都很平静,山姆调整了一下太阳眼镜,往后退一步,靠到墙上,想要偷偷走人。 “你是谁?”夏诺瞪着山姆。 “我是……”山姆结巴,双手打颤。 布纳哈特走过去站在尼克后方。“你又是谁?”他伸出手,从尼克背后的腰带上拿出一把枪,“这是什么?你是警察吗?” 夏诺看看那把枪,再看看尼克。“你没告诉我你带了武器。” “如果把我今天遇到的一切考虑进来,我认为带枪非常合理。” “丹斯,”夏诺又把焦点放回他的搭档身上,“这个人说你跑来这里偷东西,让我想一下他是怎么说的:有四把金剑、两把短剑、三把马刀、五把短刀、三把枪、一袋钻石,还有——”他停顿片刻,“一个盒子。” 每个人都保持沉默。 “听着,”夏诺的口气软化,“趁着你们现在还没做出任何傻事,何不上车离开这里。我们把这件事给忘掉。” “你难道是会揭发同僚的人吗?”布纳哈特打断他。 “你当警察才多久?有一年吗?拜托,少拿那种同僚相护的鬼话来唬我。”他转向丹斯,“伊森,你到底在干什么?” 丹斯盯着他片刻,众人都竖着耳朵等他回话。 “你或许愿意忘记,但他不会。”丹斯指着尼克。他突然拔出手枪对准夏诺。 “你在开什么玩笑?”夏诺脾气爆发,连看都不看那把枪,“趁我把枪对准你之前把武器收起来。可恶,我可是你亲表弟!” 丹斯看着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子弹射进夏诺的腹部,他往后退,但并未倒下,他又往前走了三步,扣住丹斯的颈子,把他压在墙上想掐死他。 丹斯又朝他肚子射了一枪。 这次,夏诺脚步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终于倒下来。 丹斯的同伙纷纷转头四下张望,看看是否有人发现。 尼克吓得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夏诺血流满地躺在那里。 “这下好了,”布纳哈特哑声说,“你杀了一个警察,还留下一个目击证人。” “把他铐起来。”丹斯用枪口指着尼克。 “你也要杀他吗?”山姆终于开口,声音慌乱不安。 丹斯走到尼克面前,拿出他的皮夹看他的驾照。“昆恩先生,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事?” “昆恩?”山姆说,“汉尼寇的那个女律师也姓昆恩。你要杀他吗?” “我为什么要杀嫌疑犯?我们现在找到跟此案有关的人了,杀警察可是重罪,”丹斯看着尼克,嘲讽地拍拍他的脸颊,“你倒大霉了。” 茱莉亚看着空中小姐关上舱门,转动手把,把门锁起。 “各位先生女士,现在舱门已关,起飞时请将手机和呼叫器关机,请您务必将所有的电子用品关机,直到广播可以使用为止。” 茱莉亚迅速拨打尼克的电话,但却转入了语音信箱。她立刻说:“嗨,亲爱的,我爱你,很抱歉今天早上为了跟莫勒斯吃晚餐的事情跟你吵架。别担心,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会取消的。我有更好的计划,就我们两个人。我临时要去波士顿参加一个会议,很抱歉事先没告诉你……” “抱歉,小姐。”空中小姐倾身过来打断她,“舱门已关,所有的手机都要关掉。” “对不起。”茱莉亚用唇语对空姐说。“亲爱的,我得挂电话了,我爱你,落地后我再打给你。” 茱莉亚结束通话。“很抱歉。” “我每次起飞前也会打最后一通电话给我先生。”空姐笑了笑,朝机上的厨房走去。 茱莉亚等不及想告诉尼克有关宝宝的事,她等不及想看尼克脸上惊喜的表情。 她关掉手机放回皮包,把头靠在柔软的皮椅上,闭上眼睛小睡,心里仍想着她亲爱的丈夫。 “把他们两个带到我的车子后座。”丹斯说。布纳哈特和艾利欧打开丹斯的车门,把夏诺的尸体丢进后座。布纳哈特转向尼克,把他的双手铐在身后,他抓住尼克的手臂。 “布纳哈特,你最好待在这里保持警戒。”丹斯紧抓着尼克的手臂,“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对摄像机笑一下。” 山姆转向门口,把钥匙插进去。“我们比预订行程晚了四分钟。” “你再不停止啰唆我们就会晚五分钟了。我才不在乎那几分钟,反正大家动作加快就行了。” 所有人都戴上了塑胶手套。 “别忘了我们的新伙伴。”丹斯说完,把尼克交给山姆。 “喔,对。”山姆把尼克推到门边,“要让全世界都看得到你。” 山姆扛起两个大袋子,在扫描机上刷一下通行证,转动钥匙,打开门。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红色半圆顶小盒子,打开盒子侧边的开关,把它固定在墙上后迅速走进去。他来到刷白的木板门前,把另一个盒子放到厨房的柜台上,启动开关,随后低声吹了声口哨。 大家都跟在他身后进来。 山姆又在门边的扫描器上刷了一下通行磁卡,解开麦格纳锁,拉开三英寸厚的钢门,走上一道铺着地毯的明亮楼梯,两边墙上贴着鸢尾花图案的浅绿色壁纸。 山姆抓着尼克的手臂把他带上前,确定他的脸被藏在楼梯间墙上的监视器照到。 “等我把门打开,干扰了监视器之后再进来。”山姆让丹斯、兰道尔和艾利欧站在楼梯口等。 山姆和尼克来到地下室门口,这道不锈钢门既没有门把,也没有铰链。尼克很清楚这些装置。他在几个小时前来过,虽然对其他人来说是几小时后的事。 山姆从口袋里拿出八角形钥匙,检查三次,确定D字向上。 “要确定D字是向上的,否则我们不但进不去,还会被锁在这里。”尼克微笑着说。 “你怎么会知道?”山姆问。他的嗓音泄露了心中的恐惧。 “运气好。”尼克说,“不过,在你朋友丹斯过来之前,你应该知道他打算杀了你,还有,他会把布纳哈特和艾利欧的尸体丢进水库。” “你以为我会信任丹斯那种人吗?你以为我没有事先做好保护自己的防范措施吗?” “那你要怎样保护自己不被你哥保罗抓到?他已经知道这里的事了。” “所以你才会什么都知道!你替他工作对不对?”山姆发怒,“对不对?” “事实上,他没见过我,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认得我的名字或长相。” “你们两个到底在讲什么?”丹斯从上方的楼梯口大喊,“时间宝贵,我们只有十分钟!” 山姆将钥匙插进八角形的锁孔,如尼克所说的那样,D字母在上。他在墙上的小键盘输入他哥哥的社会福利号码,在读卡机上刷了三次,再转动钥匙,最后推开两吨重的大门。 山姆很清楚,如果在非预定时间开门就会触动不诱钢门上的警报;他也知道这个警报不会跟一般警铃一样通知警察,而是会通知保罗的公司和汉尼寇的律师。但等到他们收到通知、做出反应时,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山姆已经读过关于警报的所有设计资料,也知道怎么解除它。要让它失去功能很简单,但这个警报不只有通知功能,还会启动第二程序。不但影像资料会传到汉尼寇律师的办公室,不在任何系统网或设计图中的第二套警报系统也会被激活,他们的影像会以加密文件传出去。他知道摄像机所在的地点,所以可以避开,但丹斯在下楼梯时就会被拍到。 这是他的自保方案,假如丹斯背叛他,这就是他的筹码。他知道盗贼是没有荣誉心的,加上尼克刚刚警告他丹斯会杀了每个人,其实他一点也不惊讶。这只是确认了他过去一个月来的恐惧而已。丹斯的背叛在他预料之中,他早有准备。但为了得到汉尼寇保险箱内的盒子,他可以忍受这种恐惧,也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好了,丹斯。” 随后,丹斯、兰道尔和艾利欧下楼,站在尼克旁边的小门厅里。 金库不锈钢门打开后,尼克看到一张大玻璃展示桌,玻璃异常干净,毫无半点污痕。一点也不像他在五小时后看到的那样,现在那桌子未遭到损毁;玻璃柜里展示着各种长剑和短刀,刺剑和马刀,那把用来杀害茱莉亚的柯尔特镶金手枪也在那里。 山姆戴着手套的手又从袋子里拿出四个小盒子,每个盒子上方都有半月形的红玻璃。他把尼克的身体转过来。“拿着。”他把其中一个盒子放到尼克无法动弹的手上,“这样就能留下指纹了。” “想得真周到。”丹斯微笑。 “站在这里等着。”山姆继续说,好像尼克戴着手铐,被三名持枪的男人看守着还能到处乱跑似的。 山姆从尼克手中拿回盒子,扳开盒子侧面的开关,走进房间,把盒子固定在门边的墙上,随后在地下室里跑了一圈。 三十秒后,他跑回来说:“动手吧!所有的监视器都已经被干扰了。” 丹斯和他的手下抓着尼克一起进去。 山姆将两个袋子放到地板上,拿出一个有吸盘的铁棒固定在放武器的玻璃展示柜中央,并在展示柜内的右方角落放了一个跟火柴盒差不多大的盒子,这个装置会产生电磁波干扰,妨碍警报系统。 丹斯和手下围在展示柜旁,看着山姆在玻璃上画圈。他移动着棒子上的尖锐钻石,划出一个宽大的弧度。 尼克看到挂在丹斯身后那幅价值八千万的莫奈名画,忍不住笑了起来。即使是卖到黑市,光这幅睡莲就能给他们难以想象的财富,比这个展示柜里的东西值钱多了。 山姆继续割着玻璃,然后拿起吸盘靠在割过的区域上,将那块圆形玻璃拿起来。 “丹斯,你们把这两个袋子装满,再用毛巾把这些东西包起来,免得刮伤。” “什么?这东西上面没有压力装置吗?”丹斯问。 “别这么白痴好不好。”山姆用看小孩的眼神看着他,“你以为我刚刚塞进去的小盒子是干什么用的?它的功能就是让压力装置停工呀!”他抓起尼克的手臂朝走廊前进。 “你要去哪里?”丹斯喊着。 “去拿钻石。”山姆回答。 山姆冲进夏姆斯的办公室,虽然是第一次,但他的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来过上千次。他把尼克推到角落,将红顶盒子固定在办公桌中央,打开桌灯。他拿起那盏蒂芙尼样式的台灯,把尼克转过去,放到他被铐在身后的手上,然后把灯放回办公桌,再把尼克转回来面向他。 “这样他们在法庭上审判你时就有了更多证据。” “真是谢谢你,”尼克说,“可惜你无法活着看到那一幕。” 山姆不理会他的挑衅,转身面向深色的胡桃木墙壁,在办公桌左边角落刷一下通行卡。细微的喀喀声几乎听不到。他走到墙边用手摸索,随后轻轻一推,隐藏式的密门便往内打开,发出细微的唧唧声。 “你在这里等着。”山姆笑着拿起最后一个圆顶盒,“反正你也过不了丹斯他们那关。” “如果开保险箱需要我帮忙就告诉我一声。”尼克靠在办公桌上。 山姆不理他,径自跨过门槛,把最后一个盒子固定在墙上。这个没有装潢的小房间是水泥做的,天花板上挂着三盏灯,照亮那两个保险箱。 山姆看看手表,只剩不到五分钟停车场的监视器就会启动警报。 他摘下太阳眼镜塞进口袋里,蹲在右边四英尺见方的保险箱前面,他抓着转盘,往右转三圈解除锁码;转到第四圈时,他慢下来,停在六十四的位置,然后往回转整整一圈,停在八十八的号码上,再往右转到零,最后停在九十。 山姆就像做了几百遍般熟练至极,他抓起青铜把手,充满自信地转动它,拉开钢门。 灯光照进密封的保险箱时,他看到那个简朴的盒子犹如发着光般搁在那里。这个深红色的木盒是用汉尼寇最喜爱的木材所制造,看起来就像黄金一样闪耀着金亮的光泽;红木盒长宽各两英尺,高一英尺,两寸厚的盖子让人几乎看不到半点缝隙;盒子内部后面的铰链是为了防止遭人破坏而设,其他三面都有一个钥匙孔。不是一般的锁,而是三把八角形的钢锁,跟两分钟前打开的钢铁门锁相似。 他拿出口袋里的八角形钥匙急着想插进去,但钥匙太大了。他把钥匙塞回口袋,决定晚点再想办法打开。他打开保险箱左上方的抽屉,拿出一个绒布袋,匆忙解开绑绳确认里面的东西,光线照到几百颗大钻石的表面时反射出宛如彩虹的七彩光芒。他拉紧绒布袋上的绳子,把它塞进口袋。 这时,他才看到贴在保险箱门内的字条。他不明白刚刚怎么会没看到它,万一这五乘七寸大的白纸是颗定时炸弹,他就死定了。 山姆想不通这字条是怎么放进去的,也想不通保罗怎么会知道。山姆刚进来时似乎便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他努力甩掉这感觉,可能只是他神经过敏。 山姆把盒子拿出保险箱,惊讶地发现它的重量至少有二十五磅。他把贴在门上的字条拿下来,再读一遍上面的那行字:请仔细考虑你现在所做的事,你知道我会在哪里等你。他气愤地把纸捏成一团。 丹斯拿起每一把长剑、每一把短刀、每一把刺剑,仔细检查后交给艾利欧,艾利欧把这些东西分别用毛巾包起来塞进大袋子里。每把剑柄都是纯金打造,还镶着蓝宝石、红宝石和翡翠。 这批货的买主是一名中日混血儿,听说是一位身价数亿的收藏家,他的经纪人今晚九点会来取货,他们付两千万买这批珍品,比丹斯告诉同伙的价钱多四倍,连山姆都不知道真相。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可以拿到一百万现金,他们对这个数目也很满意。但只有兰道尔和山姆能活着领到这笔钱。而加上山姆拿的那些钻石,丹斯拿到手的会超过两千万。一百万还给鲁凯,剩下的一千九百万够他永远离开拜瑞丘。 他拿出三把手枪。一把是1840年的史密斯威森,一把是1872年的柯尔特,还有一把是1789年的贝拉托鲁。它们都是特别订制,功能齐全,枪身镶金饰银,枪柄雕有花纹,枪管上刻着宗教文字和经文。丹斯抓了一把银子弹,订制手枪的人要求在子弹上刻上对受害者及其神祇不利的亵渎文字,并且在每颗子弹上都刻上目标人物的姓名,而那些子弹将会射穿该人的心脏。 丹斯将最后一把手枪交给艾利欧时,突然想到,夏诺形容过他袋子里装的东西,刀剑和枪的数目丝毫不差,甚至还提到了钻石。简直就像他找到了购物单并把内容背出来一样。 山姆和尼克走出来,进入放展示柜的开放区域,尼克的手被铐在身后,山姆推着他前进,腋下还奇怪地夹了一个盒子。 “把袋子放到我后备厢,赶紧回来。”丹斯对艾利欧和兰道尔说。 丹斯看着山姆和他腋下的红木盒,停顿了一下。“我说,”丹斯转身看着尼克,“干脆把这家伙也带出去好了,将他和夏诺一起锁在我的后座,叫布纳哈特看着他。” 艾利欧背着两袋赃货,兰道尔抓着尼克的手臂消失在不锈钢门外。 最后,只剩下丹斯一个人时,他走向山姆。“那盒子是什么?” “这个给你。”山姆把一大袋钻石交给他。 丹斯打开黑色绒布袋,里面装了一大堆钻石,比他这些年来见过的总数还多。他倒了一小堆到手上,用拇指拨弄它们。这些比他想象的还大,有二、三、四和五克拉大的;净度相当完美,他和山姆似乎低估了保险箱内物品的价值。里面应该有超过两百颗的钻石,他想,这些东西的价值一定比他预估的两千两百万多了一倍以上。 “我想我们的收入会比你想象的还多。”丹斯惊奇地说。 “其实我也没想到。”山姆说。 “你也没提过那个盒子。”丹斯看着山姆笑,但他的笑容却隐藏着别的含义,“我现在才想起来,夏诺的确提过盒子的事。” “这个盒子是我的。”山姆说。 “里面是什么?”丹斯问。同时把钻石倒回紧握在左手上的袋子,“你该不会是想多拿一点吧?” 山姆紧张地看着他。 “山姆?” “这是汉尼寇的……” “这里的东西全都是汉尼寇的。”丹斯打断他,比画着四周。 “放在保险箱里的这个是商业秘密之类的东西。” “你介意给我看一下吗?”丹斯指着那个盒子。 山姆感到一种威胁,他从一开始见到丹斯时就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在看到他冷血地枪杀了自己的搭档后,就更怕他。山姆不太情愿地把盒子交给丹斯。 “挺重的。”丹斯感到惊讶。这东西重到要用两手托住。“如果只是几张纸也未免太重了,里面到底是什么?金子吗?还是更多的钻石?” “不,不是那种东西。” “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要分一半。”丹斯举起盒子,“我们不用分给其他人,但我要一半。” “我们得走了。”山姆看看手表,“我们只剩下四分钟。” “你得先告诉我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才能走。”丹斯挡在山姆和出口中间。 山姆保持沉默,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墙角。他的眼神到处游移,额头开始冒汗。“听着,我愿意把我那份全部给你,包括钻石和古董,都给你。” 山姆选择的是最糟糕的说法。他这样说,等于是确认了他手中那个盒子的价值。 “你宁愿选择这个盒子也不要我们刚刚拿到的一切?”丹斯十分震惊。 山姆点点头。 “我不要你那一份,”丹斯说,“那是你应得的,我只是想确定我没有被多坑几块钱。” “我不是想坑你。” “你跟你哥哥在计划什么吗?” “你说什么?”山姆惊骇地说。 “他会来接你吗?你想偷偷溜走吗?” “噢,原来如此,在我从他那里偷走这里的所有资料后,还敢打电话叫他来接我。” “让我看你的手机。”丹斯伸出手。 “你实在是太疑神疑鬼了。”山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交给他。 “不是疑神疑鬼,这叫小心谨慎。我不希望你打电话叫他到某个地方接你。”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为什么不打开那个盒子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这样就可以知道我有没有太荒谬。” “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钥匙。听好,”山姆用恳求的语气说,“这东西其实没什么价值。” “对你和汉尼寇或许是如此,对其他人可不是这样。”丹斯把盒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翻来翻去,看着上面的三个钥匙孔,“这种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东西却有这么多奇怪的锁。” 山姆站在那里,跟丹斯进行心理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丹斯把枪放在身侧。 “假如我死了,你永远都别想打开这个盒子。”山姆的信心渐增,“如果我死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要怎样消除录到你脸孔的备份监视影像。” 丹斯立刻举起枪。“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给你看样东西。”山姆领丹斯走到不锈钢金库的门口,示意他走到底层阶梯的小区域。 “往上看。”山姆在丹斯踏进小门厅时说。 丹斯仰头望着贴着鸢尾花纹壁纸的墙壁。天花板角落有一个微突的装饰物,他的心脏不由得惊跳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东西虽然很小,看起来像壁纸跟条状饰品的接缝,但无疑是个迷你摄像机。 “那台摄像机瞄准楼梯顶端,不在任何平面图里。这份监视器资料会传到汉尼寇律师的办公室,不过这个摄像机的录像文件是加密的。不管是要看资料还是想毁掉资料都需要密码,密码只有汉尼寇、我哥哥和我知道。这是个好点子,是一种防内贼的保护方式。汉尼寇的律师只要把资料传给汉尼寇、保罗或我,我们就可以打开文件,公之于世。他们会看到你、艾利欧和兰道尔的脸。” “还有你的。”丹斯隐藏自己的情绪,用枪指着山姆。 “事实上,是昆恩的脸,我知道有摄像机在那里,所以它启动时,我只要不让它照到我的脸就行了。” 丹斯瞪着站在门口的山姆。 “你要记住,”山姆说,“我是唯一一个能销毁文件,确保没有人看到它的人,不过,如果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丹斯退回强化结构的地下室。 “好好享受这次的工作成果吧,”山姆说,“也好好享受我那一份,但这个盒子是我的。” 兰道尔和艾利欧下楼走回这里。 “现在是怎么回事?”兰道尔问。 丹斯和山姆藏书网都不理会他。 “把割玻璃的工具和那块玻璃一起带走。”丹斯指着地上的工具说,“还有,在丢掉那些东西之前不要摘掉手套。” “我们快来不及了,只剩不到两分钟警报就会因为监视器失灵响起来。”山姆看着丹斯,“我还要去处理录像机的服务器。” “好,我们走!”丹斯说,“不过我想还是由你带路吧!” 艾利欧和兰道尔轮流看着他们两人,不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进门时脸被昆恩遮住,但出门时就遮不到了。”丹斯拿枪指着山姆,“别忘了我们的盒子。” 山姆看看那把枪,用颤抖的双手拿起盒子走出门。艾利欧和兰道尔跟在他身后。 “你们两个等一下,”丹斯说,“让他先走。” 山姆跨过不锈钢门的门槛。 “山姆,我要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威胁。我只要从背后射你一枪,把你留在这里背黑锅,让你成为这个劫案的主谋,而我只是当场逮到你偷东西的警察,这样就没问题。”丹斯挥着手枪,示意山姆往上走。 山姆走了十五阶,停在最上层。 “现在,”丹斯用手枪指着他说,“请转身,面带微笑。” 山姆乖乖听话,直视隐藏式摄像机。 “我们真是一对好搭档,不是吗?”丹斯说。 山姆对丹斯微笑。 过了好一会儿,丹斯才明白山姆的微笑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的。但他才爬了不到两阶,山姆就跨出楼梯顶端的门口,砰的一声关上三寸厚的铁门,连地板也震动起来。磁锁立刻启动,把他们全锁在里面。 山姆跑向厨房餐具室,打开门,插进八角形钥匙,推开隐藏门板,露出那间有空调的电脑室。服务器有四个独立硬盘,每个硬盘都有500G的存储容量,足够录上五天份的监视录像。 他把一条缆线插进电脑插槽里,拿刀子割开另一头,把去除绝缘体的缆线细丝直接塞进墙上的插座。它虽有防电磁干扰和防闪电的保险装置,主电流和通讯缆线也都有安全系统保护,但在110伏特的电流涌进电脑缆线、直接引入电路板时,就没办法阻止它遭到破坏了。 不到几秒钟,电脑就开始冒出火花,烟从主机里冒出来。在系统烧掉后,他趁着尚未起火拔掉插在墙上的缆线。他或许会被逮到偷东西,但他能找到正当的理由掩护自己。从另一方面来说,杀人放火不是他会干的勾当。 他用自己的刀子弄下四个烧坏的硬盘放到红木盒上,然后把它拿起来,合上餐具室的隐藏式门板,穿过厨房,冲出后门,跑到停车场。 “都好了吗?”布纳哈特问。 “很成功。”山姆看着这名年轻警察,努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哇!”布纳哈特露出灿烂的笑容,“真是超简单。” 山姆直接走向夏诺的车,发现驾驶座的门仍然开着,钥匙也如他所期望的挂在启动器上。他把盒子丢到乘客座。 “嘿,”布纳哈特叫,“丹斯已经决定要把夏诺的车开到哪里了吗?” 山姆看到布纳哈特靠在丹斯破旧的车上,尼克从后车窗里注视他。 “你得承认,夏诺对车子还挺有品位的。”布纳哈特走向山姆。 “是啊!”山姆回答。山姆检查椅子底下和门上的袋子,最后终于在置物箱里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他知道丹斯会带两把枪,也很高兴他的搭档夏诺有同样的作风。置物箱里也放了一把备用的九毫米手枪。 “所以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布纳哈特继续朝这边走来。 山姆转动车钥匙,引擎轰隆作响,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一般。他紧抓着手枪塞进腰带,心中充满安全感。山姆踩下油藏书网门,调到一档,再踩离合器。引擎立刻发出巨大的声响,四轮猛转,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对,一切都结束了。”山姆自言自语。 丹斯冲上楼梯,以肩膀撞向三寸厚的防火铁门。他的身体撞到表面时,门不但动都没动,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狗娘养的。”丹斯大骂,拿枪瞄准那道门。 “喂!喂!”兰道尔大叫,“如果子弹弹回来的话你就死定了。” 丹斯挫败地颤抖着,冲下楼梯,跑过金库的门,穿过储物室、会议室和汉尼寇那间优雅的办公室,一间一间拼命地寻找紧急出口。 在他正要走出办公室时,突然看到地上有一张捏成一团的纸。这里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地方,在这种地方竟然会出现垃圾,实在很不可思议。他把纸捡起来,迅速读一遍后塞进口袋,再跑回前面。 “要是我们启动洒水系统不知道会怎么样,”艾利欧拿出打火机,“我打赌门一定会开,汉尼寇一定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员工在这里被烧死。” “把那东西拿开。”丹斯指着散置在天花板各处的平面金属圆盘,“这是专门保护重要物品的哈隆系统。他们不会希望让水洒到任何东西上。如果放火只会害我们闷死在这里,而且还会把消防队叫来,你这个笨蛋还有什么聪明点子吗?” “这个嘛,”兰道尔说,“这道门是磁锁,有备用电池,我想就算切掉电源也没有用。” “谢谢你指出这么明显的事实,白痴。”丹斯说。 “啊!”兰道尔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丹斯看到兰道尔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 “我们只要关掉磁能,阻断电流就好。”他边说边走到展示柜旁,从柜子里拿走那个小盒子冲向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丹斯和艾利欧也紧跟在后面。 他把小盒子固定在门上方靠近磁盘的地方,随后,在没有发出半点响声的情况下,门打开了。 喷气式客机停在跑道上等待起飞,行程已经延误十五分钟了。广播只说会短暂延误,并未说明原因。有人谣传说因为机械故障才无法起飞,他们可能得换飞机。那些准备去度假,赶着回家,即将错过会议或医生会诊的人失望地窃窃私语。但这些谣传似乎不太可信,因为他们前面已经排了好几架飞机等着升空,后面的队伍也不断加长。 茱莉亚虽想偷偷检查手机是否有留言或短信,但又不想违背飞行规则,否则到时还得想办法解释。 “各位先生女士,早安。我叫奇普·乌尔瑞奇。我是这趟飞往波士顿的短程航班的机长。你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行程有点延误,但我向你们保证,绝不是因为机械故障或天气不佳,今天延误的原因是一只可爱的四脚动物,如果你坐在左侧就会看到它,或许还可以跟它挥挥手。” 茱莉亚和凯瑟琳从窗口看到一只拉布拉多犬在跑道上跑来跑去,四个地勤人员在后面疯狂追赶。 “各位先生女士,我向您保证,这场追逐战已经接近尾声,因为有位技师正带着一块鲜美多汁的牛排过来,我们很快就可以上路。” 茱莉亚对凯瑟琳微微一笑,两人看了跑道最后一眼,便闭上眼睛等待飞机起飞。 尼克坐在丹斯车子后座,身旁躺着夏诺的尸体,沾满鲜血的尸体绑着安全带靠在车窗上,看起来像某种低级的恶作剧。尼克想挣脱手铐,但只要稍有动作布纳哈特就会敲打车窗给他警告。那家伙实在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完全不知道自己将会被他师父丢到桥下去。 在丹斯枪杀自己的表弟时,尼克感到无法置信。他眼中没有一点感情,亦无半点犹豫。就算没亲眼见过,尼克也知道,丹斯杀害茱莉亚时必定是以同样冷酷的眼神看着她。 突然间,丹斯从屋里冲出来,像个疯子般大吼。他跑到停车场时兰道尔和艾利欧也跟在后面跑了出来。丹斯抓起布纳哈特的衣领,把他撞向车子,然后扔到一旁。他像只暴怒的野兽般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 他启动车子,猛踩油门,火速冲出华盛顿大宅的车道,开上枫树街。车子转弯时,尼克被离心力推得紧靠上夏诺的尸体,丹斯左转开上22号公路时他又被抛到另一边。 丹斯拿起警用对讲机时,尼克看到他的太阳穴冒出一串汗珠。 “嗨,是莉娜吗?”丹斯的声音满是虚假,脸上也露出假笑配合他的骗术。 “嗨,丹斯。”一个被静电干扰的声音回答。 “夏诺的对讲机坏了,我又打不通他的手机,我们本来约好今天早上要见面,可是我没有地址。” “等一下,”莉娜笑着说,“他在684号公路上。” “我真是爱死卫星导航了。” “这东西是为了在你们遇到麻烦时方便派人去支援,不是为了在你们忘记抄地址时用的。” “他走哪个方向?” “往南……喔,等一下,他刚下公路往机场去了。你们两个要私奔去度浪漫周末啊?” “唉,糟糕,被你发现了。”丹斯随意地撒谎。 “哈哈。”她开玩笑,“他正开往私人飞机航站楼。我得去办正事了,还有,丹斯,下次要记得把地址写下来。” “谢啦!莉娜。” 丹斯把车子油门踩到极限,以超过一百一十英里的时速冲上684号公路,在往来车辆中穿行。尼克在后座被抛来抛去,听着警笛呜呜作响,车子急奔了两英里来到州界,从出口下高速公路开往机场。丹斯左转,在双向车道上进进出出,仿佛全世界都会因他的到来而分出一条路。 丹斯的手机响起,他接起手机。“喂?” “警探。”浓浓的阿尔巴尼亚腔从丹斯的听筒传出,充满了整辆车。那声音让尼克起了鸡皮疙瘩。 “你一天到底要打几次?”丹斯大吼,但尼克听得出来,丹斯愤怒的口气里带着恐惧,并因强烈的恐惧而产生慌张。 “我是个大方的人。”那个外国腔调的声音说,“你现在还活着就应该偷笑,你已经延期过两次,不能再延了。或许你该考虑拿身体的某一部分来付款。” “我说过周五会给你。” “对,我知道,”阿尔巴尼亚人说,“今天就是周五。” 丹斯啪的一声挂上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他气疯了,再次猛踩油门朝私人飞机航站楼疾驶而去。 山姆开进停了三十架飞机的开放跑道,这里是喷气式飞机的停机坪。他直接开向塞斯纳喷气式飞机,他哥哥保罗就站在飞机旁,于是他紧急刹车,气呼呼地从车内跳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山姆吼着。 “这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保罗摇着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去年你也说了那么多好听话,我还以为你开始有点人性了。” “你以为自己是上帝吗?”山姆虽然语带嘲讽,但语气却痛苦万分。 “你老是想找架吵。” “你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多值钱吗?”山姆从前座拿出红木盒。“你知道有了这东西我们可以做什么吗?” “你为什么要说我们?你的字典里从来都没有这个字眼。你老是想挑简单又懒惰的路走,若事情不能如你意就怨天怨地。” “你留了一张字条说:‘请仔细考虑你现在所做的事,你知道我会在哪里等你。’你是想害我还是想跟我分赃?”山姆拿着盒子说。 “我只是要你知道抓你有多容易。” “你很清楚我做了什么,你大可以打电话给警察……” “你果然做了。” “你明知道我会拿走那东西,为什么还把盒子留在那里?你以为一张小字条就能改变我的心意吗?” “山姆,”保罗失望地看着弟弟,“你以前从不曾做过这种事。现在把盒子给我,我来想办法弥补。” “什么?你疯了吗?”山姆大为光火,“你不能从我这里把东西拿走。” “我们不需要让别人知道你涉了案,现在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做什么?”山姆反驳,“你以为你能抹去这一切吗?你以为你可以掩饰抢劫的事吗?你要叫其他人把所有的金银和刀剑都放回去吗?我不认为他们会乐意归还那些钻石。”山姆大笑,“你就是那种社会精英,一生都抱持着非黑即白的想法。但保罗,这世界是个乱七八糟的烂地方。你说得没错,我一辈子都认为这个世界亏欠我,我应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是你教会我这个真理,所以我们得趁别人拿走之前先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射来几发子弹,在飞机和车子间弹来弹去。他们转身看到丹斯朝这里冲过来,他的警用九毫米手枪正瞄准山姆。 山姆和保罗弯腰逃离火线,躲到飞机后方寻求掩护。改装后的货机低矮的腹部和宽厚的机身正好提供了完美的屏障。 “把飞机的钥匙给我。”山姆蹲在地上喊。 “什么?你已经二十年没开过飞机了。现在的飞机已经不单是机械器具和仪表板,甚至已经改成了玻璃驾驶舱。这比你碰过的小型飞机和电脑复杂多了。” “只要会控制上下左右就行。”山姆掏出夏诺的备用手枪瞄准他哥哥,“给我钥匙。” “你会害死自己的。”保罗不理会他的枪。 “或许吧。”山姆看看机首四周,丹斯在六十码外,而且正在不断接近。“但我不想让别人享有这个权力。”山姆用枪抵着保罗的胸口,保罗眼中没有惧怕,没有慌乱或震惊,只有沉痛和失望。他以为能听进一些道理的弟弟、他始终爱护的弟弟,竟然想杀他。 “你想让苏珊成为寡妇吗?”山姆说,“那你女儿呢?你愿意拿一串钥匙交换生命,好让你能多陪她们二十年吗?” 虽然保罗认为自己的判断无误,但他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交给弟弟。 山姆把盒子夹在腋下,检查轮盘内的子弹,然后快步离开。塞斯纳喷气式飞机就在三十码外,面朝出口,准备起飞。他使尽所有体力拔腿狂奔,吸了一辈子香烟的肺令他气喘如牛。 丹斯已经追上大半的距离,子弹开始如钟表般每秒一发地射过来。 山姆使尽全力,深信自己一定能逃掉。他一定能逃出这座城镇,逃离这名可怕的警察,只要升空之后他就自由了。打开红木盒上的三道锁可能得花点时间,可能要几个月,不过他有保罗的基本架构图。他深信自己一定能打开这个红木盒,一旦打开之后…… 当子弹打中他身体侧面时,他离飞机只有五码远,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袭来,使他往前倒下。他的前额撞到黑色柏油跑道,红木盒从手中掉落,从飞机底下弹到另一头。 看到腋下夹着红木盒的山姆穿过空地,跑向站在一堆飞机旁的保罗时,丹斯快气炸了。他从车内夺门而出,瞬间拔出手枪,射向那个背叛他的人。 但他在盛怒之下竟把尼克独自留在了车内。 尼克的双手被铐在身后,他迅速把膝盖弯向胸膛,将上了手铐的手腕从后面往下压,让腿穿过两臂之间,把双手弄到前面来,还好游泳和健身的习惯让他身体柔软。他把戴着手铐的双手伸向夏诺的尸体,夏诺衬衫上浓稠的鲜血已经凝结,他的心跳大约在半小时前停止,所以不再流血。尼克翻着夏诺的口袋,找到手铐钥匙,插进手铐孔中,重获自由。 他拿起夏诺那把澳洲制的格洛克手枪,但弹匣不见了,枪膛是空的。他把夏诺的尸体翻过来,在他的腰带上寻找子弹,却遍寻不着。布纳哈特不是笨蛋,不会把尼克跟一具身上配有武器的尸体关在一起。 但尼克还是拿了手枪,用枪托敲打车窗玻璃,击碎它。在把碎玻璃弄掉之后,他从窗口爬出去,打开前门,解开后备厢的锁。 他跑到车后打开赃物袋,掀开毛巾,把一堆异国武器倒在后备厢里。有长剑、短剑、马刀和一把手枪。 他拿起那把某人丢进他车库用以栽赃的精致镶金柯尔特手枪。不需要测试也知道一定能用。如果他现在不阻止丹斯,之后丹斯就会拿这把手枪杀死茱莉亚。他转动弹匣,打开它,把手伸进袋子最底下找到银子弹。他抓了一把子弹,填满弹匣的六个孔,把剩余的放进口袋,合上弹匣,关掉六连发的装置。 尼克拼命冲过去,终于看到丹斯站在满身是血的山姆旁边。他看到丹斯用枪抵着山姆的脑后,摆出准备枪决他的姿态。他更加卖力地往前跑,并毫不犹豫地举枪朝丹斯射了三发子弹,迫使丹斯在飞机和车子间寻找掩护。 尼克想办法靠过去,在各个角落和飞机底下寻找丹斯的身影。他仔细检查身后和两旁,免得被偷袭。 他来到夏诺的车前,慢慢弯身检查车底下,只见对面有一双脚,有人蹲在那里等待,完全没察觉他的到来。尼克缓缓绕过车子来到车后,这时突然感觉有一把枪抵在他脑后。 “把枪放下,”有个声音说,“把手放到头顶上。” 尼克乖乖放下枪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他以前从不曾跟人发生过枪战,过早下了定论。他刚刚看到的不是丹斯的脚,他自以为聪明地盯上的人也不是丹斯。他刚刚看到的人是保罗·卓弗斯,现在保罗又消失了,去了一个新地点。 尼克缓缓转身,正视丹斯的眼睛。 “我无法形容我有多希望自己刚才就杀了你,不过,这种后悔不会再发生。”丹斯的手缓缓地摸到扳机,正要压下去时…… 尼克的手一挥,突然抓住丹斯握枪的手,扭动一下,顺势把枪甩到一旁,右拳迅速挥出,击向丹斯的下巴。尼克压着他,一拳又一拳地猛捶他的脸、他的肋骨,将他打倒在地,把所有的愤恨、所有报复的欲望以及对他未来几小时后做出的恶事的怒气,全都一股脑儿发泄出来:茱莉亚的死、马库斯的死,保罗·卓弗斯、马纳斯二等兵的死,还有丹斯的亲人夏诺,也因为帮助尼克而遭到枪杀。 尼克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他可以当下就阻止丹斯,事情到此为止。他现在就要除掉他,不管这样做会有何后果。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阵沙尘袭击他的眼睛,他一时看不清方向。丹斯的拳头左右交击,使尼克的头朝两边摆动,丹斯一拳又一拳地挥向他,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奋起反抗的野兽,把尼克击倒在地。 尼克躺在那里,头晕目眩,挣扎着想移动。还来不及反应,枪又抵在他头上。 “没时间跟你啰唆。”丹斯的手指准备扣下扳机。 这时,一颗子弹从.45口径的枪管射出,划过空气,射中他的头颅。丹斯惊骇地呆立片刻,脑中的景象除了一团困惑外,只剩那颗银子弹。 丹斯倒在地上,死了。 尼克站起身,看到保罗蹲在地上握着那把柯尔特手枪。 “我以前打过越战,虽然只是医务兵,”保罗深吸一口气,“不过我的枪法好得很。”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AS300喷气式客机驶向尼克和保罗身后的南边跑道,一时之间把两人吓到了。隆隆作响的引擎声逐渐变大,增加到超过时速一百五十英里,终于缓缓飞入上午的蓝天。 尼克和保罗转头,只见山姆把红木盒放到塞斯纳喷气式飞机的座位上,正坐上驾驶舱,启动开关,引擎嗡嗡地动了起来。 山姆流着血,爬上狭小的两人座飞机时还回过头来看向他哥哥,同时举起枪对准他们,在尼克和保罗之间来回移动。 “山姆,拜托不要。”保罗大喊,想以声音压过推进器的噪音,虽然他仍握着那把柯尔特手枪,但现在手枪却垂在他身侧。保罗没有使用它的意图。“你已经很多年没开过飞机了。” “不准你跟我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山姆高喊,“这辈子你都是这样对我。我的工作、我的薪水,你什么都要控制,保罗,你一生都过得很顺利……” “这些我们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保罗高喊。 “你做梦。我以后再也不需要你了。”山姆拍拍红木盒。 “你打不开的!那是钛合金做的盒子,所以才会这么重,红木外壳只是为了好看。只有三把特定钥匙才打得开那三把锁,而且要同时开才行。” “又来了,你把我当成笨蛋。”山姆痛苦地喘息,他衬衫上的血渍逐渐扩大,脸色也渐渐转白。 尼克终于站了起来,突然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 “你得阻止他。”尼克对保罗喊,来到他身旁。 “你不要插手。”保罗对尼克说,目光仍紧盯着山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明白。”尼克恳求,“如果他升空的话……” “他是我弟弟,可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刚刚救了你一命,所以你不要管这件事,免得吃子弹。” 山姆毫无预警地对跑道射了一枪。“你最好听我哥的话,他从不会犯错。” 保罗看着山姆的伤势,绝望地举起手中的枪。 “如果你想射我,现在正是时候。”山姆挑衅。 保罗把手枪放到地上,空手往前走了几步。 两兄弟对视,僵持不下。 “山姆,”保罗说,“拜托……” 山姆不再多说,关上门,启动飞机引擎驶离停机坪,在小跑道上慢慢加速。 尼克从地上拿起那把柯尔特,打开枪膛,从口袋抓出四颗子弹填入弹匣。他冲上跑道,追着那架飞机,毫不迟疑地射击。他的子弹射偏了,于是他停下来,单膝跪下,稳住双手,瞄准目标,继续朝移动的飞机开火。 但他只射了两发,枪就被人夺走。保罗站到他面前,把手枪丢到远方的灌木丛里。 “你不明白,”尼克对保罗大吼,胸口升起怒火,“很多人会死。” “你在说什么?”保罗不理会尼克,“我不管你怎么想,但他是我弟弟,我不会让别人冷血地杀害他。” 尼克眼睁睁地看着飞机开下滑行道,转入跑道。前方跑道不断变短,飞机的速度也在加快。尼克从不曾开过飞机,不了解起飞的物理动力如何运用在机翼上,但他知道,如果山姆的速度没有增加,他就无法飞过跑道尽头的围墙。 引擎增强,机首开始上扬,轮子上下弹跳,虽然这念头很恶劣,但尼克希望他的子弹击中了引擎,让飞机飞不起来,他希望他撞上围墙。虽然不希望山姆死去,但尼克想要阻止命运,希望能借此拯救两百一十二条性命。 然而,虽然只差几寸就会撞上围墙,但在冲刺之后飞机还是升空了。尼克看到它以怪异的角度飞上天空。尼克感到害怕,这名缺乏经验的驾驶员不但身受重伤,而且惊慌失措,拼命地想控制飞机,逃离此地。 随后,尼克看见AS300客机升空后又绕回来调整方向,朝波士顿飞去。 飞机飞过凯斯克水库时,茱莉亚看了窗外最后一眼便闭上眼睛,想小睡一下,这样才能有充足的精神迎接她和尼克十六年感情生活中最难忘的夜晚。 突然,喷气式客机毫无预警地左倾,饮料翻倒一地,上方储物箱内的行李纷纷落下,乘客吓得发出尖叫,被恐惧吞噬。 飞机的引擎发出巨大声响,并随着高度下降逐渐变得尖锐,机身已歪到超过六十度的异常角度。 茱莉亚紧紧靠在座位上,手臂紧扣扶手,手指死命抓紧。机身持续左倾,茱莉亚努力把自己固定在位子上。 她想到体内的小生命还不知是男是女。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是她和尼克的,她不顾一切地想保护它,如果她马上就要死去,她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让孩子活下去。 茱莉亚看着窗外,他们离地面只有几千英尺。她无法呼吸,慌乱中心跳几乎要停止。她转头去看过道对面的杰森,他正脸色平静地拿出手机,应该是要打电话跟妻子告别,再一次告诉她他很爱她。 她的四周都是喊救命的声音,乘客纷纷哀求上苍伸出援手,希望有人能想想办法。突然间,她感觉有个人触碰着她的手,是凯瑟琳。这充满安慰的动作就像她小时候害怕时妈妈安抚她那样。茱莉亚转头凝视这位年长女士充满智慧的眼神,散发出与周围惊骇人群完全不同的平静感。 “别担心,孩子。”凯瑟琳说。 当凯瑟琳用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时,一切都变得缓慢——引擎的轰鸣声,人们的尖叫声纷纷远去。 茱莉亚再看了窗外一眼,终于发现客机左倾,让每个人紧张和崩溃的原因。有一架小型的塞斯纳喷气式飞机正朝他们笔直飞来。她清楚地看到驾驶那架小飞机的人身体前倾,急切地想导正飞行轨道,眼神惊慌失措。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天空,那架AS300客机倾斜左转,就要翻覆。山姆试图转弯,塞斯纳的机翼左右摇晃,但相撞的厄运似乎无法避免。尼克看着保罗的脸色,屏住呼吸,暗自期盼奇迹发生,但谁都知道,不可能会有奇迹。 丹斯的尸体就躺在他面前的跑道上,尼克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丹斯害山姆惊慌失措,是他想追杀山姆,害他为了逃命急飞上天。尼克猜测着山姆的伤势有多严重,失血多少,不知子弹是否射中某个重要器官,或是切断某条重要动脉,诸如此类的伤势足以致死。 尼克改变了命运,丹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认为只要除掉邪恶的主脑,其他的腐败警察就会作鸟兽散。但当尼克看着两架飞机相撞,他才明白自己改变的命运还不够多。 他看到小飞机跟庞大的AS300客机相撞的瞬间,就知道乘客活命的希望全没了。 两架飞机相撞时,塞斯纳的机首笔直撞上客机。从这里看过去的感觉就像一只蜻蜓正在攻击一只鸟,但小飞机对大客机所造成的影响却是致命的。大客机虽竭力左转却无济于事,被撞得上下颠倒,在一团小火球爆炸后,两架飞机从天上掉落,宛如上帝降下的预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在下坠的两架飞机上。 “哦,我的天啊!”保罗低语,在胸口画着十字。他瞥了尼克一眼,终于明白他弟弟做了什么事。 尼克无法想象飞机里的乘客会有多惊慌,两架飞机相撞之后,大部分的人应该都还活着,被困在坠落的机身里,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这是所有坐飞机的人最怕发生的事情。 那块扭曲的金属壳持续坠落,前后左右不断翻转,飞机后端的几块残骸飞了出去,尼克知道那些看似细小的碎片其实有些是乘客,所有的碎片都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朝地面坠落。 尼克和保罗束手无策,充满挫败感,要是他们能做点什么或是出手制止它坠落该有多好。 尼克感觉到那架坠落的客机像颗炸弹般掉落,飞机残骸消失在树林后方。火球爆开,翻滚到几百英尺高的天空中,易燃的机油立刻被点燃,几秒钟后,爆炸声再次响起,仿佛地震摇晃地面,大炮攻击镇上。大片黑烟蹿起,几乎可以确定消防员不会找到任何生还者。 尼克无法想象要是茱莉亚在那架飞机上他会怎么办。他很庆幸,在那么多死者中,她能侥幸逃过一劫,因为抢劫案的事,她在最后一刻被叫下飞机。命运太难以理解,虽然他略微碰触了命运,并试图操纵它,但没有人能真正预知未来或是控制命运。 周遭一片寂静,有人正默默地为死者祷告。 “你到底是怎么……”保罗看着尼克,但却放弃追问。他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 尼克也跟着掏出手机。他需要听到茱莉亚的声音,尽管丹斯已死,但他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告诉她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他拨号后,发现电话直接通到语音信箱,他心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随后记起她应该在华盛顿大宅,刚看到被窃的证据。 “嗨,亲爱的,是我。”尼克对电话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很抱歉今天早上跟你吵架,很抱歉让你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虽然我知道你正忙着工作,不过我想现在过去看看你。今早分别时让你那么不愉快,认为我在发脾气,我很抱歉。听到这个留言后请回电给我。” 尼克挂掉电话时发现一条留言和一通未接电话。尼克打去信箱听留言,发现是茱莉亚打来的。 他听着她的留言,他们说的话极为相似,她温暖的声音抚慰了他哀伤的心灵。他耳朵紧贴在电话上,仿佛那是某种神奇的宝物,像某种能连接到她的魔法。他因她的留言而感到喜悦,但却听到空中小姐打断她,要她关掉手机,因为舱门已经关闭了。 尼克的肚子一阵绞痛,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 不知何故,他的行为干扰了茱莉亚下飞机的时间。他让抢劫延后了五分钟,也延迟了那条该发给她的短信,她并不知道有人闯入客户家,也不知道要下飞机。 尼克往后一倒,靠在夏诺的福特车上。他的呼吸快要停止,胸口灼痛。他所做的一切,他为了救她拼命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工夫。他在时间流里玩弄命运,以为能依自己的意愿扭曲命运。然而,在命运面前他却如此无力,连有着魔法的金表和被扭曲的物理原则都无法改变它。命运是大自然中最强大的力量。 那一刻,尼克知道,有两百一十三名乘客丧生了。茱莉亚死了,就躺在502号航班那堆焦黑的残骸中。 尼克拿出口袋中的怀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茱莉亚死了,她死了一次又一次。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扭曲的时间地狱里,每个小时都得忍受茱莉亚以不同的方式死亡。 然而,这一次茱莉亚不是死在丹斯手里,这都是他的错,他一个人的错。他将她拖离危险地点,却又把她推上死亡航班;他从丹斯手中夺走了凶器,却又因自己的傲慢而害死了她。 他原以为应该做的一切其实都是错误的。要改变命运的方式不是杀了凶手,也不是杀了丹斯,关键在那班飞机,所有的事物都跟那班飞机联系在一起。 尼克急忙从灌木丛中捡起柯尔特手枪,快步跑到丹斯的尸体旁,翻着他的口袋,找到他的手机,背下他上一通电话的号码。他起身扔掉手机,尽全力朝丹斯的车子冲刺,去找夏诺的尸体。 他还有时间救她。 第一章 上午10:00 世上的一切都很正常,至少暂时是如此。各地灯火通明,飞机也还没从天上掉下来,抢劫案尚未发生,茱莉亚也平安地活着,逛街购物的人脸上仍带着笑容。人们跟往常一样,期待着一个愉快的周末。 除了尼克之外,没有人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在一小时五十分钟后,生活会有什么恐怖的大逆转。他看着拜瑞丘日常生活的情景,知道从现在起直到天黑会发生什么事,然而,他拥有一种小说人物和历史人物都没有的能力,命运掌握在他手中,他能改变未来,他的行为能改变时间前进的路线。 茱莉亚站在文具礼品店里头注视着一堆相框。她不知道超声波影像图会有多大,所以不知道该买什么尺寸的相框,于是她拿了三种样式,心想这样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随后,她来到书籍区,拿了一本她最喜爱的苏斯博士写的《穿袜子的狐狸》,出去结账的途中,又拿了一卷泰迪熊包装纸。 朋友安琪拉帮她结账时,她心里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感到兴奋。就像小时候期待圣诞节,圣诞老人会让她美梦成真一样兴奋。她现在感觉到的兴奋不是收到礼物的喜悦,而是付出的喜悦。付出和分享,她想看到尼克得到一个小孩(也是他们爱的结晶)当礼物时脸上惊喜的表情。 她坐回车内,驶出停车场,朝机场开去。虽然在威彻斯特机场报到和通关都很快,但她希望这次能早点到,不是像以往每次那样匆匆忙忙,不得不快步冲到登机口。 她开上684公路时手机响了。 “嗨,乔。”茱莉亚在看到来电者的身份后按下扩音键。 “很抱歉现在打电话过来。”茱莉亚的秘书乔·瓦兰说,“爱尔斯先生和莱纳先生在法院里,柯利尔的案子又有问题了。他们说,若柯利尔子女的信托基金在他们离婚时没有妥善的处理方案,并购案就无法成立。” 茱莉亚笑着说:“他的小孩一个是五岁,一个是七岁啊!” “也许他们的父母能预知未来吧!我也不知道。反正莱纳先生说他们不在时你得处理这通电话会议。” “你在开玩笑吧?什么时候?” “现在。莱纳先生在电话中说,柯利尔那张一千两百万的账单值得你改搭下一班飞机。” “我回去好了。”茱莉亚说。她觉得胸口一闷,好像圣诞节被取消了似的。 “我想不用,”乔回答,“我已经把电话会议安排好了,我可以帮你连上。你还是有充足的时间带着肚子里这个幸运的小东西坐上那班飞机。” 茱莉亚笑了起来,乔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我先靠边停,这样信号才不会断。你把他们的电话都转过来吧。” “祝你旅途平安,亲爱的。” “谢谢你,你最棒了。” “好,各位,”乔说,“我已经帮你们接通茱莉亚·昆恩了。” “早安。”茱莉亚把车停到路边。乔是个精明的人。她总能帮她把生活弄得井然有序。 这突如其来的延误让她只好跟平常一样跑到登机口,不过还是赶得上这班飞机。她看到泰迪熊的包装纸从袋子中冒出来,忍不住笑了一下,尼克一定会大为惊讶。 “我了解你们对孩子的信托基金有些顾虑,”茱莉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说,“我们来研究一下要怎样保护他们的未来。” 夏诺走出百吉饼店,他的运动饮料只剩半罐。他快速地吃着百吉饼,希望在上车前能全部吃完。他讨厌面包屑,而且百吉饼上的罂粟籽会粘在地毯上好几个礼拜,还会跑到小角落去。 他吃完最后一口,来到车子前面,把身上拍干净后跳进车内,此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有短信。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却不认得这个号码。此时,另一条短信又来了,一条又一条地来。他在手机上找到短信,发现总共有五张照片。他正要打开第一张照片时,使用这个号码的人来电打断了他。 “我是夏诺警探。”他接起电话。 “你看到照片了没?”来电者问。 “你是哪位?” “我在威彻斯特机场的私人停机坪。我开一辆蓝色的奥迪。还有,警探,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搭档。” 随后电话就挂掉了。 夏诺看着电话,觉得是有人跟他恶作剧。他又看了一下那个号码,还是认不出是谁,于是开始看第一张相片。 照片上是一辆绿色福特,是丹斯的烂车。夏诺起初不了解丹斯为什么要开这辆车,虽然它有加强的马力,看起来还是像别人丢在路边的破车。后来夏诺才知道,丹斯在本县南部和纽约布朗克斯区做了很多非法兼差,选那样的破车比较不引人注目,不会像夏诺的黑色福特那样抢眼。 夏诺的视线移到下一张照片上。这是丹斯车子的背面,后备厢整个敞开。夏诺忍不住笑出来。这铁定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些照片像某人卖二手车时放在杂志后面的那种各角度的汽车照片。他想不出有谁会想买下丹斯的破车。 但他看到第三张照片时才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丹斯后备厢的近照,里面装满了各种宝物,有金剑、镶满珠宝的短剑,好几把精致的手枪,还有放在敞开的黑色绒布袋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钻石。 夏诺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这是在开玩笑,那也太过火了。而在看到手机里的下一张照片时,他发现情况似乎非常不对劲。 车子后座右边的门敞开,某名乘客系着安全带坐在一摊血泊中,鲜血布满全身。夏诺靠近去看,却看不清楚这人的脸。但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凶案现场。 他终于打开最后一张照片,一张让他精神错乱、几乎心跳停止的照片。这是一张特写照,这次是从福特金牛座汽车后座的左边拍的。 他把那张脸看得一清二楚,死者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显得苍白泛青,嘴巴微张,下巴松脱,眼睛无神,毫无生命力,失去了灵魂。 夏诺抬起头,突然觉得这是某种他有生以来不曾感受过的妄想。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机,认为自己可能看到了奇怪的幻象。 但毫无疑问,夏诺看到的人是他自己。 尼克坐在车里,在私人停机坪等夏诺过来。他无法再浪费时间解释,所以用了一个完美的方式引起这名警探的注意。 他在上次时间回溯之前匆忙冲到丹斯车前,打开夏诺那边的车门,拿走夏诺腰带上的手机。他将夏诺的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迅速绕了丹斯的车子一圈,拍了那五张他刚刚传出去的照片,依照紧张度依序发出。他设计出一张夏诺无法拒绝的邀请函。 他的座位旁放着那把从灌木丛里拿回来的柯尔特手枪,枪膛里的银子弹已经射空。这把枪跟他十二小时前在审讯室看到的是同一把,也就是丹斯杀死茱莉亚后放到他后备厢嫁祸给他的那把。它已成为死亡和贪婪的象征,然而,现在枪管和枪托上的刻字变得与他关系密切,也反映出尼克对正义的执着: 通往地狱的大门宽广无比——你们会在地狱相聚——仍带着神谴——也许置身于黑暗——对你们怀有敌意的人,你们也要对他们怀有敌意。 美国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从跑道飞上蔚蓝的天空时,轰隆隆的响声犹如持续不断的闷雷,震动着尼克的车子。飞机频繁起降,没有任何事故,今天早上的空中交通就跟平常一样。 尼克从挡风玻璃望出去,看着威彻斯特机场主航站楼的宽阔跑道,有六架中型喷气式客机正准备载送旅客到国内各地;最外围停着一架白色AS300,红蓝色的环形商标极为醒目。这架东北航空公司的喷气式客机安静地停在那里加油,处理起飞前的准备工作。食物饮料补给,清理过道,以及更换枕头和毯子。这些登机前的准备工作需要一个小 65f6." >时左右。它被指派临时承担502号航班的一趟一小时短程飞行,飞往波士顿的洛根国际机场。正是这架飞机会载着茱莉亚升空,载着那么多毫不起疑的乘客,在起飞两英里后就从空中坠落,使大家葬身于火海之中。 尼克一直极力想阻止那起抢劫,他想救茱莉亚,但却忽略了死于空难的两百一十二名乘客。而如今,茱莉亚也成了其中一名罹难者。 他花了十小时才将茱莉亚从即将发生的死劫中救出,将杀她的凶手从世上除去。然而,尽管他费尽心机,却把她推回了她最初避开的第一个死劫。由于他犯下的错误,让她没有了下飞机的理由;由于他的行动,反而让她经历最恐怖的一种死法,也是他这辈子最惧怕的死法。他无法想象飞机从空中翻转坠落时,她脑中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终于明白怀表跳动的每分每秒是要引导他到何处。这个怀表是要他解救丧生的两百一十二个乘客,而不只是救茱莉亚。 虽然他一开始以为要让茱莉亚活下去,只要阻止抢劫就好,但他现在才知道,他的行为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他不能指望自己只需拿走保罗飞机的钥匙,或者发个短信叫茱莉亚不要上502号航班。他不能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或是航管局,跟他们说他有不祥的预感;他考虑过以有炸弹为借口威胁他们,但后来还是作罢。他知道,如果想避免坠机发生,让茱莉亚活下来,他得做更多的事才行,同时,他也得避免抢劫案发生。 他所有的行动都会产生影响,不管他的意图是否高尚都没有差别。他见过马库斯的死、马纳斯的死,还有夏诺的死,最后,他甚至害茱莉亚登上死亡航班。他的每次更改都会造成余波荡漾,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导致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结果。 如果尼克走错一步,做错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未来。他错误的行动可能会让502号航班的悲剧事件更严重,或许会害它坠落在人口密集的拜瑞丘市中心,或者落在儿童露营区,而非空旷的运动场。 人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无论是被枪杀、死于空难,还是其他方式,难道茱莉亚就是注定今天要死?难道502号航班上的乘客注定要因坠机而丧命?是不是不管他多么努力阻止塞斯纳飞机升空,结果也会一样? 尼克立刻甩掉这种悲观的想法,试图让自己充满希望,保持最佳情绪。他扫除恐惧,消除疑虑,即使在最不可能成功的情况下,也要有信心。他已经来到这里,这一整天他都在以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方式倒转时光;来到这最后一个小时,是他救茱莉亚的最后机会。 尼克满怀希望,专心地寻找方法,他要找到那个能改变每个人未来的方式。他要改变茱莉亚、马库斯、夏诺、卓弗斯、马纳斯和他自己的未来。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是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个小时结束之前他一定会找到。 尼克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打给茱莉亚,但电话再度转到她的语音信箱。 “茱莉亚,”尼克说,“是我。帮个忙,别上那班飞往波士顿的飞机。我不在乎你要去做什么,也不在乎你会不会被开除,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无法解释清楚,反正你听我的话就对了。听到这个留言后马上打电话给我。” 尼克将注意力转到塞斯纳飞机上,它停在一长排小型喷气式飞机和其它飞机中间,有着优美的流线外形,感觉像是人造的掠食性禽鸟。 蓝色雪佛兰停在小飞机后方,后备厢盖敞开。保罗拿出一个手提箱和一小袋东西放在地上。他穿着灰色的宽松便装,系一条蓝色领带,运动外套挂在敞开的车门上,灰发梳得整整齐齐,仿佛要去参加周日弥撒。 尼克看了他好几分钟,他在飞机四周走来走去,讲着电话。这时,单行道上驶来一辆外壳闪亮的深绿色宝马。车子驶过几乎全空的停车场,停在飞机的另一头,保罗就等在一旁。 一名身穿蓝色衬衫和打褶裤的男子从车内走出来,以双手跟保罗握手。这名男子有种优雅高贵的气质,看起来将近六十岁,但他壮硕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身显示他身体非常硬朗;他完美的深色头发夹杂些许灰白,大多集中在鬓角。 两人热烈地交谈着,手势不断,一直在点头,最后,这位高贵的绅士打开他的后备厢,保罗蹲下去打开黑色袋子,费力地拿出一样东西搬到宝马那里,放进后备厢,关上盖子。 尼克立刻认出那个红木盒,心底顿时泛起寒意。这是那个二乘二英尺见方的木盒,三个纯银的钥匙孔在上午的阳光中闪耀,他绝对不会看错。 随后,这个穿着蓝衬衫的男子转过身,阳光照着他的侧影。虽然尼克因为过去的十二个小时而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就是出现在审讯室的欧洲人,就是那个给了他这块表、让他展开扭转历史旅程的人。然而,他现在却取走山姆在一小时后要偷的红木盒,这个盒子造成许多可怕事件,害许多人丧命,茱莉亚两次的惨死都间接与它有关,偷窃这个盒子的人还造成502号航班坠毁。 尼克对应是他盟友的保罗和欧洲人充满不解,他从没想过其中的关联,从没想过他被派来参与这趟旅程可能不只是为了茱莉亚。他只把这个盒子当成小偷的目标、山姆渴望的战利品,从没想过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以及它有什么价值。他以为那只是一位老人珍贵的秘密,但现在…… 它跟茱莉亚的死和502号航班的坠毁有密切的关联,有太多人想要这木盒里的东西。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个红木盒,他以为它还在汉尼寇家地下室的保险库里,这表示真正的窃贼就站在他面前的停机坪上。 尼克急忙从车内跳出来,在柏油路上拔腿狂奔。欧洲人看到尼克发狂似的跑过来,急忙上车开走。尼克跑过五十码宽的停车场,经过保罗身边,跟着开向出口的车子跑,他敲打着驾驶座旁的窗户。欧洲人瞄了尼克一眼,踩下油门,留下一阵烟尘,最后尼克只好停下来看着那人离去。 不过,命运终于与他并肩。一辆黑色福特从前方的入口开过来,驶进停车场的单行道,黑色车头亮着蓝红色的车灯。车子在路边停下时,发出一阵响亮的警笛声,正好挡住了宝马的去路。 夏诺从车里跳出来,高举双手,阻止欧洲人开出去。他拔出了枪,严阵以待。 “请下车。”夏诺高声说。 但欧洲人已经下车了。 “那些照片是你传的吗?”夏诺继续说。 欧洲人不解地望着他。 “是我传的。”尼克跑向夏诺,在他身旁停下。保罗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穿蓝衬衫的同伴交换了一个不悦的眼色。 “你开的那是什么烂玩笑?”夏诺咬牙切齿地骂。 “警探,我跟你保证,”尼克说,“这绝不是玩笑。” “你从哪里找到那些相片的?” “请你耐心听我说,”尼克举起双手恳求着,“这辆车子的后备厢有一个红木盒,是偷来的,那个盒子是拜瑞丘华盛顿大宅夏姆斯·汉尼寇的财产。” 夏诺看了尼克片刻,然后转向站在宝马旁边的男子。“你不介意打开后备厢给我看看吧?” 那人二话不说,立刻按下按钮打开后备厢盖。夏诺走过去,只见后备厢内只有一个两英尺见方的红木盒。 “没错,他后备厢里是有一个红木盒,”夏诺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的名字叫保罗·卓弗斯。”保罗走向夏诺。他拿出皮夹,展示自己的驾照,“我替夏姆斯·汉尼寇工作,我的公司负责汉尼寇先生的安防系统,包括华盛顿大宅。” 夏诺拿起保罗的驾照,看了一下,比对他的脸和驾照上的相片。他转向另一个人。“那你是?” “萨克莱亚·纳许,我是汉尼寇先生的私人助理,负责照料他的产业。” “那你又是谁?”夏诺终于问了尼克,他因为这令人错乱的情况稍微有点脾气不佳。 尼克听到这个给他怀表的欧洲人纳许竟是替汉尼寇工作的人,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你们两个认识这个人吗?”夏诺指着尼克。 “不认识。”保罗说。 纳许摇摇头。 “我是尼克·昆恩。”尼克恢复镇定和专注后转向保罗,“一小时后你弟弟会去汉尼寇家偷他收藏的武器、钻石和这个盒子。” 保罗、纳许和夏诺都呆望着尼克,彼此交换眼色,觉得他是个在做白日梦的疯子。 “不是这个。”保罗轻轻地说。他向尼克走近一步,仿佛觉得他这疯狂的念头很有趣。 “这是山姆从汉尼寇的保险库里偷来的盒子,”尼克说,“我很确定。” “华盛顿大宅保险库里的盒子,”保罗像在对病人说话一样,“是个复制品,是个只有外壳的空盒子。” “什么?”尼克的眼中充满怒气。 “我弟弟绝对拿不到这个盒子或里面的东西,我向你保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把它偷走了?”尼克的声音异常紧绷。保罗说的一切在抢劫尚未发生的这个小时显得毫无道理。 “你说什么?”保罗说,“我没有偷这个东西。” “所以保险库里的盒子是假的?”尼克虽然发问,但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是谁?”保罗的眼神非常困惑。 尼克陷入崩溃边缘,他早已拟定好计划,而且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但现在,他听到保罗跟纳许都替汉尼寇工作,保险库里的盒子又是假的…… 尼克回望他,不知道该透露多少,要是说得太多,可信度就会全部丧失。 “就因为你弟弟想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502号航班上的两百一十二名乘客会在今天上午丧生,我的妻子也会死在那班飞机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盒子是空的?”尼克已经分不清楚未来和过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保罗问。 “我很抱歉。”夏诺看着尼克,当他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病人,“昆恩先生,请跟我来好吗?” 夏诺拉着尼克的手臂。 “我没疯。”尼克甩开抓着他手臂的夏诺,走向保罗,“有人看过汉尼寇收藏的武器吗?你负责他的安防工作,是你设计这个系统保护他的东西对吧?他收藏的武器公开过吗?” 保罗看着他说:“没有。” “一小时后你设计的安防系统会被人侵入。” “不可能。”保罗摇摇头。 “西班牙长剑、斯里兰卡短剑、奥斯曼马刀;还有那把没人知道的柯尔特手枪,那是苏丹穆拉德五世特制的,上面还刻着各个宗教的文字,有天主教、犹太教、伊斯兰教、佛教。那把枪就放在汉尼寇地下室的展示柜里。” 保罗看着尼克,表情深不可测。 “你刚去过那里,保罗。”尼克以老朋友的口吻直呼他名字,“那个展示柜还好好的吗?” 保罗点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里有十四颗特制的银子弹,每颗都不一样,上面还刻有阿拉伯文字……” “……禁入天堂。”保罗缓缓地说。 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来时,他将手握成拳,伸到保罗面前,然后摊开,露出一把银子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诺问。 “看着我的眼睛,保罗。”尼克恳求着,不理夏诺,“我没有疯,我信任你,我知道你觉得被自己的弟弟背叛,但在抢劫案发生之前,一定要有人阻止他。他害死了大家。他跑来这里找你,偷了你的飞机,造成这起悲剧。” 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马库斯的信,打开《华尔街日报》给保罗看。 保罗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新闻网页,一时之间迷失在照片中那焦黑的运动场中,上面印着冒黑烟的机尾残骸。他迅速扫视其他内容,股市的数字……最后,他看到日期和时间。七月二十八日四点五十八分。他一直盯着它看,好像看久一点内容就会改变似的。 “你看到了吗?”尼克问。 “时间吗?”保罗仿佛努力要了解这不可能的事。 “不是,”尼克指着停在跑道上准备起飞的东北航空公司喷气式客机,“是机尾上的飞机编号。” 保罗看看停在主航站楼跑道上的AS300喷气式飞机白色机尾的红绿商标,目光往下移到登记编号,这是所有飞机都有的认证编号,上面写着N95301。 保罗隔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挪回手上那张纸,焦黑的残骸图片上,白色机尾上有着清晰可见的商标和编号。N95301。 “你弟弟以为他在汉尼寇家偷的是真的盒子,然后他就来这里找你,抢了你的飞机,事情就发生了。”尼克指着那些残骸,“他也跟别人一样死于这场空难。” “这是什么?”夏诺指着那张纸。 但保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停在跑道上的飞机间来回移动,最后一语不发地把那张纸交还给尼克。 尼克把纸塞回口袋,知道他已经获得了第一位盟友。 “你弟弟坐的飞机刚从费城抵达这里,”尼克说,“大概在这个时候就会有人过去接他了。” 尼克转向夏诺。“你的搭档伊森·丹斯跟山姆结伙抢劫,还有布纳哈特、兰道尔,加上一名叫艾利欧的警察,他们今天要去华盛顿大宅抢劫。他还杀了我太太。”尼克顿了顿,鼓起勇气告诉夏诺他的未来,“他也杀了你。” “够了!”夏诺大吼,抓住尼克把他转过去,立刻给他戴上手铐,再把他转回来,正视他的眼睛,“你根本是个疯子。” “我没疯。”尼克说。 “是吗?你传到我手机上的那些照片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传给你的照片上有时间。是一小时十五分钟后。丹斯会射你的肚子一枪,把你拖到车子后座,让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警探?”保罗试着打断他们。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夏诺只顾着吼尼克,完全不理保罗。 “我知道丹斯不是个好警察,也知道你口袋中那枚圣克里斯多夫奖章的事。”尼克说,“你和丹斯都是布鲁克林圣克里斯多夫高中毕业的,你们是表兄弟,他还帮你找到这份工作。” “你怎么……”夏诺瞪着尼克。 “你看到照片上的时间了吗?” “我没事为什么要去看上面的时间?”夏诺非常生气,但他又想了一下,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掀开盖子,找出第一张照片。 好一会儿,他终于看着尼克。“这怎么可能?” 尼克转向保罗,对他露出恳求的眼神。“你知道你弟弟想干什么,所以你才会换掉盒子。现在你看到机尾上的编号,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恶,快点通知他这件事!” 保罗看着尼克,眼中充满不安,他望向纳许,对方点头同意。 保罗转向夏诺。“我弟弟会坐飞机从费城过来,现在就要到了……” “还有你的搭档,”尼克插嘴,“他正要过去接他。” 夏诺看着尼克和保罗,眼中充满困惑。他望向远方,认真地思考着。隔了一会儿后,他不情愿地去车里拿对讲机。 “莉娜。”夏诺对着对讲机说。 “早安,夏诺。”莉娜黏腻的声音从对讲机另一头传来。 “你今天早上看到丹斯了吗?” “他不久前刚离开,就在你走后没多久。”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夏诺,你又跟你搭档走散了吗?为什么不打给他?” “我不想打。”夏诺说,“你可以帮我找他的车在哪里吗?” 她停顿片刻。 “你在开我玩笑吧?”她终于回答。 “不是,我是认真的。” “他跟你一样在机场啊!你不是也在那里吗?” “机场的哪里?” “老天,夏诺,你们相隔不到半英里。他就在主航站楼,要我过去介绍你们认识吗?” 丹斯在威彻斯特机场主航站楼坐在自己的车里,一切准备就绪。他今天早上醒来就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鲁凯这个沉重的负担。不过,在他除掉布纳哈特和艾利欧,并付清赎款后,他还会有一千五百万。兰道尔能活命是因为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叔叔,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不曾告发过他。他是少数几个他信得过的人,其他人只是帮他达到目的的工具。 然后,他就会从此地消失,阿姆斯特丹将会成为他的新家。他会远离这里,重新开始快乐又满足的生活,一辈子都不用忧心金钱或自己的生命安危。 他已经拖到不能再拖了,鲁凯的手下不停打电话骚扰他,亲自来拜访他,不断提醒他,如果午夜前仍筹不出钱来,他就没命了。 他和山姆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早就想过碰到突发状况或出错时该怎么办。他们进行纸上演练,讨论细节,山姆甚至还做了电脑测试。他们把每一秒都计算好,只要花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就能完成。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安全无虑,没有什么事情能阻止他们行动。 山姆走出威彻斯特机场主航站楼,踏进温暖的阳光中。他心情很复杂,因为自己正踏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但他尽量将心思集中于那个深红色的木盒,让思绪锁定在即将得到的战利品上。他直接走到停在接机区的绿色车子前,梳理整齐的褐发在微风中飘扬。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对吧?”山姆上车后关上车门,微笑着问。 “我的三个同伴在十一点十分会到那里跟我们会合。”丹斯说。 “我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丹斯点点头。 “我得确定一切都依正确顺序进行。”山姆说。 丹斯二话不说,直接开出接机区,把车停在保留给交通安全局和警察的车位。然后丹斯打开后备厢,两人都下车查看后备厢内的东西。 山姆打开第一个袋子,拿出一个红色半圆顶盖的银盒子。他把盒子打开,检查里面的灯,确定高频谱、广角激光都能正常运作,电池量至少可以使用十五分钟。这是他按照保罗文件内的设计图亲自做的,总共十二个。他不知道这些特殊的设计是谁创造的,但他知道保罗想做出能抵御这些功能的东西,并运用在未来的安防上。 山姆同样检查了其他十一个盒子,接下来检查三个黑色激光机。这机器放在五寸高的三脚架上,看起来跟枪上的激光镜很像,它会发出像太阳光般高强度的光束,集中投射在屋外的监视器上。 此外,还有两个火柴盒大小的仪器,能发出电磁波的干扰信号,他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查看,上下拨动开关。 最后,他检查玻璃切割器,这是袋子中最单纯的工具,但也是最可靠的。它没有机械构造,不需要电力、激光或高科技的电路装置,顶端只有一个细小的钻石切割片和装在金属棒上的吸盘。 山姆的手机响起,他迅速接起来贴在耳边。 “山姆,”他哥哥保罗说,“你先别说话。” “好。”山姆带着假笑,盖上后备厢,上车。 “我现在在私人停机坪,”保罗说,“我已经打开了汉尼寇的保险柜,那个盒子现在在我手上。” 山姆虽一言不发,血液却开始沸腾。 “跟你在一起的人是伊森·丹斯警探对吧?等到事情都完成之后,他会射你一枪,把你杀掉。”保罗的语调十分冰冷,“想想你正要做的事。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古董或钻石,你要的是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你选错搭档了,盒子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你要它的话就来找我。” 山姆不发一语地挂上电话。丹斯已经回到车上,把车开上路面。 “我得去一趟私人停机坪。”隔了很久之后,山姆终于开口。 “为什么?”丹斯问。 “我们有麻烦了。” “该死!”丹斯拔出手枪说,“我们根本还没开始!” “你拔枪干什么?”山姆看着丹斯的九毫米手枪。 “解决麻烦!” 早上七点,保罗发现山姆打算做什么之后,虽然知道这会牵连到他弟弟,还是立刻打电话给夏姆斯·汉尼寇,说明即将发生的事情。 夏姆斯说,除了那个盒子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用担心,他必须在盒子落入山姆或别人手里之前拿到它。夏姆斯说,让他们拿走武器和钻石没关系,反正那些东西对他没有意义,而且那些东西都保了险。 保罗认识夏姆斯已有五年,他为汉尼寇在世界各地的住所设计安防系统。有拜瑞丘华盛顿大宅、他妻子在缅因州海岸边的木屋、位于法国尼斯的城堡、马尔代夫私人岛屿上偶尔造访的平房,还有他在马萨诸塞州海边的夏屋。保罗和夏姆斯成了莫逆之交,他们分享心事,谈论失去的挚爱和一些私人宴会。夏姆斯给他事业上的明智忠告,指引他方向,并只在他询问时才给意见。 保罗曾告诉他山姆的事,关于那些永无止境的麻烦和因他而起的棘手事件,但夏姆斯总是提醒他,家人是最重要的,是永远无法切断的联系。家人让我们了解自己真正的价值,了解我们想要和需要的是什么,他们让我们明白脆弱的自我和犯下的错误,而不是我们展示给世人看的那一面。他提醒保罗,他是山姆与少年时代唯一的联系,在山姆被残酷的现实、毒品、酒精和叛逆打击之前,保罗是唯一认识他的人。 两年前,夏姆斯请他制作一个盒子,想把家族的秘密锁起来,藏在一个无人能取得的地方,但同时里面的东西又要能够轻易移动。 保罗没有问他想存放什么,那个不想让世人知道的东西是什么,但夏姆斯坚持要告诉他这个秘密,还请保罗成为三人组之一,连同他自己和他的私人助理萨克莱亚·纳许,三人一起共同监管这个盒子。唯有他们三人知道盒子里装了什么,并有权存取它。 保罗花了一年的时间设计这个盒子,他做出样品,测试它能承受多恶劣的状况,最后才带了成品过去:一个钛合金盒,裹着防火的诺美纸和三层克维拉纤维,这是取自美国太空总署太空衣的点子。盒子能抵御各种温度、压力和攻击。这套锁则是八角形钥匙的第二代设计,三个插槽可供三把八角形钥匙插入,每把钥匙都得对应特定的字母。插孔、钥匙和八个位置,总共有超过三千种相对应的可能性。这个非洲红木做成的盒子外表看起来就像某种精致家具,但它的绝缘耐压和不可穿透性等同于那栋白色屋子里最安全最隐秘的保险箱。 保罗一跟夏姆斯讲完电话就冲到机场,不到一小时便飞到威彻斯特。他的私人小飞机可以低飞,避开繁忙的空中交通。 他有进入机场的许可,也不需要担心监视器,跳上等在一旁的计程车,直接开到华盛顿大宅,从汉尼寇的保险柜里拿出那个盒子,以他在设计过程中做的空模型取代。 丹斯开着车从单行道驶进私人停机坪的大停车场。这个与机场平行的停车场位于一大堆飞机旁边,方便飞机的主人出入。这些喷气式飞机全都面向小机场的旁线道,也就是开往主机场跑道的道路。 丹斯将车停在宝马和蓝色雪佛兰中间,旁边是一架白色小飞机。宝马的车顶上放着一个深红色的木盒,宛如奖品般展示着。 一位身材壮硕、灰发梳理得十分整齐的男子站在宝马车旁,把手搁在盒子上。他的肩膀异常宽阔,目光炯炯有神,紧盯着坐在乘客座的山姆。第二个男人个子较高,穿着乡村俱乐部风格的精美服饰,坐在德国制的车子里,车门敞开,脚踏在柏油路上。 “你在这里等一下。”山姆下车后将车门关上。 这两兄弟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南辕北辙。山姆相当消瘦,站在体格健壮的哥哥面前,两人的差异更加明显。保罗已经有白头发,山姆的头上还看不出来;一个人事业成功,充满自信,另一个则毛躁不安又神经质。山姆知道他的完美计划已经曝光,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摆在宝马车顶上,这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山姆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声音低吼。 “你在开玩笑吗?”保罗驳斥,“你盗取我的文件,还打算抢劫我的客户。这个人是我最好的客户,更是我最亲近的好友。” “去你妈的!”山姆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瞪着他。 “回答得还真好。” “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山姆顶嘴。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保罗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对人生有着错误见解才会做出这种结论?” “不要跟我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对,没错,你的人生够糟糕了……”保罗的肢体动作比他说的话还要夸张,“……所以你要把别人都毁掉才高兴吗?” “滚开!”山姆的脾气爆发。 “又来了,你老是用这种强烈的字眼,你不但懒惰愚蠢,还莽撞得要命。你知道要查出你想做的事情有多简单吗?你知道要在你靠近这盒子之前把它拿走有多容易吗?”保罗摸了摸木盒光滑的盖子。 山姆焦虑得开始喘气。 “听着,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保罗拍着盒子,“你要钱?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还是纯粹只要这个盒子?” 丹斯下车走近山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到车里等我。”山姆说。 “这个人是谁?”丹斯指着保罗问。他看着宝马车上的盒子。“这盒子又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山姆说。 “最好是没什么。”丹斯回答。 “这是我跟我哥之间的事情。” “你哥?”丹斯惊讶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兄弟都没回答,两人都在盛怒之中。 “你是谁?”丹斯看着坐在车里的人。 突然有一辆黑色福特开进停车场,在开到丹斯面前时紧急刹车。 “嗨,丹斯。”夏诺下车,平静地说。 丹斯转身,突然看到自己的搭档,于是开始四下张望,装出在等人的样子。 “一切都好吗?”夏诺顺着丹斯的目光望去。 尼克从夏诺的乘客座下来,绕过车子。 “我有点小麻烦,不过可以自己处理。”丹斯换上一脸虚情假意,“你怎么会来这里?” “有人提出了一些非常奇怪的控诉。” “谁?”丹斯望着尼克。 尼克也回望他。 “我不喜欢毫无证据的控诉。”丹斯顿了顿,“质问上司是很不应该的。” “快告诉我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夏诺用手顺了顺黑发,“这样我就可以赶快回去处理更重要的事。” “这是私事,夏诺,你少管,免得我们闹得不愉快。” 尼克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把他人生搞得一团糟的人。 “他说你想杀他老婆。”夏诺以质问的口吻说,“你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吗?” “听着,夏诺。”丹斯的口吻好像在对小孩说话似的,“警察内部监察机构已经盯上你了,只要我一通电话,你不仅会身败名裂,还得去吃牢饭。那些犯人最痛恨警察。” “老天!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吗?”夏诺往前走了一步,愤怒得挺起胸来,“我很清楚自己光明磊落。我知道你手脚不干净。所以少跟我废话。” 丹斯大笑着嘲弄夏诺。“我们晚点再聊吧,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去别的地方。”他向山姆挥手示意,要山姆跟他一起上车。 山姆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那个盒子,又看看拿着那个盒子的哥哥。 “丹斯,”山姆低声说,“我们不去了。” “什么?”丹斯立刻转身,好像背后突然被人刺了一刀。 “我要取消整个行动。” 丹斯走到山姆面前,犹如一只暴怒的公牛般往他脸上猛喷气。他的目光到处游移,看看保罗,又转回来看着山姆,接着望向车顶上的那个盒子。 丹斯毫无预警地拔出手枪,左手迅速伸过去抓住保罗99lib.,扣住他的脖子,把九毫米口径的枪抵在他的头上。 夏诺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手枪对准丹斯的头。“伊森,你在搞什么?” 丹斯不理会夏诺,把枪管伸进保罗的耳朵大喊:“山姆,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山姆看着保罗,惊慌失措。 保罗保持一贯的镇定,他上过战场,知道在战场上冷静是最重要的。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可没打算在晚上空手而回。回答我,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跟你想的不一样。”山姆说。 “它甚至足以打乱我们的计划,这东西价值能超过两千五百万吗?够换你哥哥一条命吗?” “把枪放下,伊森。”夏诺低声说。 “你最好在我杀了你哥之前打开那个盒子。”丹斯扳开手枪的保险。 “丹斯!”夏诺大吼,“该死!快放下武器!” “夏诺,你敢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吗?”丹斯扭转保罗的身体,把他当作自己跟夏诺之间的盾牌,“你只会说大话,但你能开枪吗?你有自信杀我吗?万一你失手,你有办法忍受间接伤害别人的罪恶感吗?” 尼克依然静止不动,在这场混乱中,他继续当沉默的旁观者。 夏诺注视着保罗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个一点也不惊慌、冷静寻找解决之道和逃命方式的人。 一辆克莱斯勒急速驶进车道,在大家僵持不下的地点后面紧急刹车。艾利欧跳下车后拿枪瞄准夏诺,兰道尔从驾驶座下来,缓缓地拔枪,从另一边瞄准夏诺的头。 “花钱就买得到朋友。”丹斯说。 夏诺握紧九毫米手枪。他知道,如果他投降,丹斯抓住的那个人随时有可能被杀。 “我告诉你要怎么做,”丹斯说,“放下武器,丢到别的地方,这样我就不会杀死这里的任何人,就从我手上这个人开始。” “你不能……” 丹斯对着跑道开了一枪,把大家吓了一大跳,情况一团混乱。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保罗以及丹斯的枪,那把枪已经又转回去瞄准了保罗。山姆惊慌得不知所措,消瘦的手臂抖个不停,眼神发狂似的四处转,寻求他人协助。 “下一枪就会射到人的身上。”丹斯说,“你最好相信我,夏诺。” 夏诺看着丹斯,知道他所言不虚,终于屈服,把枪放到地上,踢到十英尺外碰不到的地方。 “喂,兰道尔,”丹斯说,“我后备厢里有警用塑料绳,拿出来把这些人绑起来。” 艾利欧挥手叫尼克和纳许过去在福特车旁站好。兰道尔拿着从丹斯后备厢取来的塑料绳把两人的双手绑在前面,让他们靠在车子旁坐着。 艾利欧转向夏诺,枪口抵在他胸前。 “你们犯下大错了。”在他们绑他手腕时,夏诺眼里燃烧着怒火。 “你乖乖合作就是了,夏诺,快坐下。”艾利欧怒斥,把警探推到尼克旁边坐下。 “山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丹斯先看看那三名囚犯,又把注意力转回被他扣住的保罗,然后才看着山姆。 “你不可以反悔。”丹斯的口气中透着一丝恐惧,“我答应了别人,就要信守承诺。” 他已经控制住场面,现在兀自站在那里思考着。 “这是你哥哥的飞机吗?”丹斯看着左边的塞斯纳飞机,“你会开吗?” 山姆不情愿地点点头。 丹斯又将注意力转回保罗身上,把枪管抵在他的脑侧,直戳进他的耳朵。 “现在我们有个选择。一个能决定这里每个人生死的选择。这一切取决于卓弗斯兄弟,你们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上。” 这时,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不知从树林哪里冒出来。它停下来,左右转着头看着每个人。 “我们的第一个选择是那个盒子。”丹斯朝宝马车顶上的红木盒撇撇头,不理会那只好奇的狗,“我带着那东西飞走,这样你们大家都可以活命;另一个选择是,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到华盛顿大宅抢劫,但可惜的是,如果是这个选择,我们就得在出发前先把你们都杀死,再到汉尼寇家去拿古董和钻石。” 那只狗突然开始吠叫,仿佛能嗅到危险似的以四只脚倒退,不停吠叫,中间夹带着低吼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狗,突然间,丹斯毫无预警地朝它开了一枪。 那只狗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转身逃走,但不到二十英尺脚步就逐渐慢了下来。它摇摇晃晃,眼神困惑,露出哀求的表情,倒在地上死了。 “你这个残酷的禽兽。”纳许大吼。 “我可不想延误我们出发的时间,”丹斯转向山姆,“现在,除非你们这些人想像那只狗一样没命,不然你们两个中间的一个就快点给我打开盒子。” 山姆和保罗都保持沉默。 “打开它。”丹斯大吼,扭住保罗脖子的手臂收紧。 “我没办法打开。”保罗说,“那需要三把钥匙。”他指着三个钥匙孔,“但我只有一把。” “另外两把在哪里?” “在夏姆斯·汉尼寇那里。”保罗说。 “他在哪儿?” “你不可能从他那里拿到钥匙的,他宁可让我们死光,也不愿让你打开那个盒子。” “既然这样,那表示他已经帮你们做好选择了,我无所谓,只要现在杀了你们,再到他家去拿古董和钻石,就能解决这些破事。” 丹斯用枪管抵住保罗的太阳穴,扳开保险—— “你这个狗娘养的,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山姆冲到丹斯面前。 “你走上这条路之前没想过后果吗?”丹斯对山姆大吼,“你自己说要走出他的阴影,现在却要保护他?” “那个盒子是我要的东西,跟我哥无关。” “既然需要三把钥匙,那你要怎么打开它?” 山姆无法正视丹斯的眼睛。 “你是你们家唯一的笨蛋是吗?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打开它对不对?” “我会想出办法。” “那就现在想出来!”丹斯吼着,怒气使他脖子青筋突起。 山姆转头看着那个盒子。 “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丹斯说,“可恶,这玩意儿最好价值百万,否则我保证你们今天都会死得很难看。” 山姆突然转身,手臂挥过去,一拳打中丹斯的脑侧。 不过这一拳对丹斯没多大影响,他迅速反击,用九毫米手枪瞄准山姆。山姆惊骇地后退,丹斯则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子弹从枪管中飞出来打中山姆的膝盖,他摇晃着倒地。 “你真是太蠢了。”丹斯说,“算你幸运,我还需要你,否则子弹就会射中致命部位。” 山姆抓着流血的膝盖在地上打滚。 丹斯勒紧保罗的脖子往后退,手枪对准宝马车顶上的盒子开了一枪。 那个沉重的盒子沿着车顶滑动,但却一点都没有裂开。 “省省子弹吧!”保罗说,“那盒子是我设计的,材料可是防弹防火的钛合金。” 丹斯再度把枪管塞到保罗的耳朵里。“你设计的?那你马上给我打开,不然就得死。” “做不到。” 此时,尼克起身喊他:“丹斯。” 尼克瞪着丹斯,他在未来见过他,知道他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他已经杀了茱莉亚、马库斯、保罗和马纳斯,谁知道这家伙还杀了多少人。当尼克在棋盘上移动棋子、摆弄命运时,没有任何事能改变丹斯邪恶的心。这个贪婪的警探必定会继续杀人,随心所欲地结束别人的性命。 “你要钱对吧?”尼克说,“但你杀了他也打不开那个盒子,我有比那个更好的东西,比你想得到的东西更有价值。” 丹斯盯着他看。 保罗告诉他的“价值观”在尼克脑中回响,还有马库斯说的,“贪得无厌的人就像爱赌博的人,翻倍加注、赢双倍或输光、赢了一千想要两千,就是这种心态”。 “先放他走,”尼克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尼克举起被绑住的双手走向丹斯,直视他的眼睛。 “放他走,让我代替他,我会给你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财富。” “去你妈的!” “如果你不满意大可以杀了我。” 丹斯继续瞪视着尼克。 “你办公室的鞋子里塞着一枚圣克里斯多夫奖章,你的母亲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奇迹将会发生。”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丹斯问。 “丹斯,你相信奇迹对不对?”尼克问,“那就为我松绑,”尼克举起绑着塑料绳的双手,“我会让你看见奇迹,让你成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富豪。” 茱莉亚看着手表,现在是十点五十五分。她把时速提到八十英里。虽然她想多留一点时间,但还是迟到了。感谢上帝,幸好威彻斯特机场只是个地区性的小机场,冲过去说不定可以赶上十一点十六分的飞机。 这个电话会议比她预期的还要长,对方的律师总想做些无意义的争论,以便多拿到一个小时的费用。茱莉亚讨厌这种律师,就是这些人的行为导致全球都讨厌这一行的。 她按下手机上的扩音键听语音信箱。尼克打过两次电话给她,她相信他打来一定是为了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道歉,后悔让她不高兴。 当然他也可能是打电话来谈晚上跟莫勒斯吃饭的事情,他想做最后一次尝试,看今晚能不能不去吃晚餐。 “茱莉亚,”尼克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是我。帮个忙,别上那班飞往波士顿的飞机。我不在乎你要去做什么,也不在乎你会不会被开除,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无法解释清楚,反正你听我的?99lib?话就对了。听到这个留言后马上打电话给我。” 茱莉亚听着这段留言,尼克的声音很急切,近乎哀求。他不是bbr>?要为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道歉。倒也不是说这件事有多重要,可是…… 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她要去波士顿,除了她、寇弗医生和乔之外,没有别人知道,而且这几个人都不会告诉尼克。 这不是尼克第一次劝她不要坐飞机。她二月曾取消过一次出差,就因为他担心中部的暴风雪,但后来当然没什么问题,所有的飞机都准时又平安地抵达。他不是故意要发布假警报,这只是他表达自己不能没有她的另一种说法。 即使尼克生她的气,他的爱意、关怀和担忧也不曾减少。 他这个月工作很多、很辛苦,她可以从他说话的声音中感受到压力,他需要一点惊喜,一个能再次确认生命意义的时刻。他们两人将共进浪漫晚餐,她会跟他解释,以后晚餐很快就会变成三人共餐,还有什么惊喜比这更好呢? 所以,就算她必须以破世界纪录的速度冲向航站楼也无所谓,她一定要赶上这班飞机。 “跟我到车子那边去。”尼克指着五十码外、停在停车场入口旁的奥迪,“我不但可以给你更有价值的东西,还可以让你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丹斯拿出刀子割断尼克手腕上的塑料绳。“把那盒子拿过来。” 尼克从宝马车顶上拿起盒子,这东西出人意料地沉重。 丹斯用枪抵着尼克后背,示意他走向蓝色奥迪;保罗蹲在大腿流血的弟弟面前,夏诺和纳许仍被绑着,坐在地上,由兰道尔和艾利欧监视。 来到奥迪车旁之后,尼克把木盒放在车顶上,高举双手,表示他无意反抗。 “先看看我的前座。”尼克指着车内说。 丹斯打开车门,看到座位上有一把镶着珠宝的柯尔特手枪,他拿起来仔细检查。 “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你有其他的东西吗?”丹斯震惊地问,“那些钻石也在你这里吗?” “我的外套口袋里有两封信。”尼克指向口袋。 “动作慢一点。”丹斯示意尼克拿出那两封信,并将枪管抵在尼克的额头上。 丹斯把枪放在车顶上,尼克先把第一封信交给他,他看了看上面的蓝色纹章,打开来,迅速读完两张信纸。 尼克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怀表递给他。 “怀表?”丹斯的眼神在金表和信之间游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丹斯又浏览了一下纳许的那封信。“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用力把枪抵在尼克头上。 “再读下一封信。”尼克平静地把马库斯的信交给他,同时把纳许的信塞回外套口袋。 丹斯开始读了起来。 “你看最后一页,”尼克说,“这是今天的《华尔街日报》。” 丹斯读着它,困惑地皱起眉头。 “看看上面的日期和时间,”尼克说,“这是八小时后。” “连小孩也知道怎么用制图软件搞把戏。” 尼克慢慢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手机,掀开手机盖。 “你在做什……” “别紧张。”尼克说完后打开手机,找出拍到丹斯车子的那张照片,把手机交给他。 丹斯翻着那几张照片,在看到后备厢时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些镀金镶珠宝的武器、刀剑和钻石,最后眼神落在那把柯尔特手枪上,这把枪就跟放在尼克车顶上的枪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伎俩?那东西不在我的后备厢里,我几分钟前才看过。” “这不是什么伎俩,”尼克平静地说,“你看到的是未来。” “这怎么可能?” “耐心听我说,如果信上说的事情是真的,想想你能做什么。” 丹斯开始思考。 “你在知道乐透号码和赌马结果后,可以回到过去。”尼克顺着他贪婪的念头诱导他,“若能善加利用,你就可以得到大笔财富。”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这块怀表?你怎么可能愿意拿这一切去换那个人的命?”丹斯用枪指指身后的保罗。 尼克点点头。 丹斯突然笑了。“不对,”他想通后摇着头说,“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夏诺要说我杀了你老婆,这两封信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未来做了那件事,所以你回来阻止我。” 丹斯先望着四周,然后凝视着那块怀表。 “我的天!”丹斯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老婆是谁了。她是汉尼寇的律师对吧?” 尼克不发一语。 “就算我拿走这块表,”丹斯对尼克露出冷酷的笑容,手指摸着金表,“谁又能断定我将来就不会杀了她?” 尼克的心脏怦怦狂跳,血液沸腾,心中充满愤恨。 丹斯又看着手上的那块表。所以这就是尼克的目的,他要借着金表分散他的注意力。 尼克突然从车顶上拿起那把柯尔特手枪对准丹斯的太阳穴打下去。同时他用左手抢走警探的手枪,趁他还来不及反应把枪丢到一旁,然后再次拿起柯尔特手枪对准丹斯的鼻子砸下去。 尼克把枪丢开,愤怒地朝丹斯身上狂打,把所有的怒气和挫折都发泄出来,以怒意满满的拳头拼命捶打着眼前这个邪恶的家伙。 尽管丹斯力气很大,在道上也混了很久,斗殴和杀人的经验都很丰富,但遇上恨意强烈的尼克,他也难以招架。数不清几次,尼克看着妻子死亡,经历失去她的痛苦,这一切全是因这个恶人而起。 终于,尼克站了起来,任由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警探在地上打滚。 尼克拿回那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表,这是他今日的通行证。他把它拿起来塞进后面的口袋里。 之后,他拿起那把精致的手枪,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银子弹。他扳开手枪轮盘,放入一颗.45的银子弹,推回弹匣,转一下。 他看着那把枪和它复杂精细的设计,镀金的外壳在阳光下闪耀光芒,这把武器有种神圣的感觉。尼克想到刻在上面的阿拉伯文字,禁入天堂。他希望这个句子真有某种魔力,能把人的灵魂打下地狱。 他把枪抵在丹斯头上。 “你为了报复我尚未犯下的罪行,所以打算杀了我?” 尼克扳开保险,准备就绪。 丹斯无奈地望着尼克的眼睛。 尼克瞪着这名该死的警察。这个男人杀了他的妻子,杀了他最好的朋友,杀了保罗和马纳斯,还害502号航班坠毁,尼克知道,他注视的这个人极度邪恶、黑心,这人把人性作为工具,毫无道德或怜悯之心。 但在这个瞬间,他感觉到命运三女神的阻拦。似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死亡都尚未发生,那些都属于未来——一个不存在的未来。这一切似乎只能留给机遇去做决定。 然而,丹斯的眼神灼烧着他,尼克看着这个冷酷无情的人,很清楚,这个人一生只会做坏事和伤害别人。 “你做不到对不对?你无法扣下扳机对不对?”丹斯说。 尼克的眼神软化。 “我告诉你,如果我在未来杀了你老婆……”丹斯顿了顿,一副要道歉的模样。但当他毫无笑意的嘴角扬起时,那种可能性很快消失。“……搞不好也是因为她该死。” 这些话刺伤了尼克,所有理智都从他脑中消失,尼克的手握在这把古董枪上,然后他…… ……扣下扳机。 夏诺望着站在克莱斯勒旁的兰道尔和艾利欧,他们正在看保罗替山姆绑上临时止血带。这两个坏警察窃窃私语。 夏诺坐在纳许旁边,靠在他的福特野马上。他偷偷地把塑料绳贴在柏油路上摩擦,降低它的韧度。他瞥一眼停车场的远处,只见尼克和丹斯打了起来。于是夏诺不再耽搁,直接撑开双臂,拉扯塑胶绳,即使弄痛了手腕也不在乎,一直扭到扯断为止。 等到兰道尔和艾利欧发现尼克在殴打丹斯时已经来不及了。夏诺跳起来,一拳打中兰道尔的鼻子,兰道尔立刻喷出鼻血,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倒向车子。夏诺继续攻击他,使尽全力打上兰道尔柔软的腹部,把这名中年警探打倒在地,痛得差点晕过去。 他心中有底,知道艾利欧不是这么好对付。他年轻、动作快又力道十足,手上还拿着枪瞄准夏诺的头。 “夏诺,快点退后,否则我会杀了你。” 夏诺没有搭腔。他从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在打架或是生死关头时非要开口说话不可。 艾利欧一挥动左臂,夏诺立刻把枪推开,让枪口远离自己。他用双手抓住艾利欧的手腕,用力一扭,迫使这名警察失去控制手枪的能力。 艾利欧的本能反应是抢回那把枪,这正中夏诺的本意。当艾利欧转动手腕抓向夏诺的手臂,试图夺回武器时,夏诺握紧右拳往后钩,再猛力打向艾利欧的喉咙。艾利欧一惊之下立刻抓向受伤的气管,夏诺把艾利欧手中的枪用力拽掉,还不停捶打艾利欧的头和身体。这名年轻力壮的警察竟毫无还手的机会,只是本能地抓着喉咙想要吸气。不到十秒钟后,他已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丹斯还活得好好的。手枪的击铁敲下去却只打到空弹膛。 “你下不了手对不对?”丹斯嘲笑着手握柯尔特手枪的尼克。 “我本来就没这个打算。”尼克望着车道上逐渐驶近的车子。 一辆加长豪华礼车开到丹斯后方的车道,在不到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些人比我更适合使用这东西。”尼克抬眼,看着前方那辆黑车的后门打开。 丹斯转过头,看到两名人高马大的男子从加长礼车的驾驶座和乘客座走下来。他们虎背熊腰,穿着没有扣起来的短袖衬衫,挂在左侧的枪套露出突出的枪托。 他们一语不发地走过尼克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丹斯给架了起来。 丹斯吓得脸色发白。 “不要!”他尖叫,“我说过今晚会给你们钱!” 一名个子矮小的男子走下后座,他完好的那只眼睛在烈日下眯了起来,另一只只有眼白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毫不在意强光。 丹斯从两名保镖身上抽回手臂,抖抖肩膀,瞪视鲁凯。“你说你可以等到午夜。” “不久前,我接到一通电话。”鲁凯看看尼克,又把目光移回警探身上,“我听说你不打算付我钱,而是想坐飞机离开这里,一走了之。” 尼克开始缓慢地往后退,远离阿尔巴尼亚人和那两名打手。上次在十一点快结束时,他从丹斯的尸体上拿起手机,从里面获得鲁凯的电话号码。尼克知道那是丹斯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他看到那个人让丹斯怕成那样,所以便在十点过后不久就打电话给鲁凯。尼克知道,如果有人敢欺骗或背叛这个阿尔巴尼亚黑道老大,他一定会亲自出面料理。 丹斯站在两名高大的保镖中间怒视着尼克。“你这狗娘养的,刚刚那些话全是鬼扯!金表和盒子都是陷阱!你这个王八蛋!” 丹斯毫无预警地转身从那名保镖的枪套里夺走手枪,瞬间靠着转身的冲力朝尼克射了一枪。 子弹射中尼克的右侧身体,九毫米子弹的力道把他击倒在地。 那名保镖抓住丹斯,喀的一声扭断他的手腕,迫使他松开手枪。两名保镖各抓住丹斯的一只臂膀往外猛拉,令丹斯痛彻心扉。 鲁凯蹲在尼克面前,碰了碰他的伤口,鲜血透过尼克的衬衫不断涌出。他沉默地看着尼克痛苦的眼神,叹口气,站起来转身走回丹斯面前。 “丹斯,我来这里的本意只是要吓吓你,没打算杀你。”鲁凯用很重的外国腔说,“你如果真的要逃,有十四个月的时间可逃,不会等到最后一刻。但现在你已经枪杀了一个人,这个家伙也可能会死掉。”鲁凯回头看一下身侧不断流出血来的尼克,然后又看到一只死狗躺在二十英尺外的血泊中,“那只狗也是你杀的吗?” 丹斯像个破布娃娃般站着,手臂已被两名保镖扯断。 鲁凯说:“有时候我们就是不了解,一个简单的行为或是一个小小的错误就会影响我们的未来。” 鲁凯对两名保镖点头示意,他们更用力地扭着丹斯的手臂,丹斯已成了残废,一脸痛苦。 “你现在对我已经没有用了。”鲁凯继续说,“一个犯了杀人罪的警察没什么用处,他们会追捕你,而我不能让他们通过你找到我。” 鲁凯拿出一把刀,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很少做什么好事,也不可能从现在养成这种习惯,但我相信,如果你死了就能让某几个人活下来。” 丹斯回头,看到夏诺和保罗从五十码外疯狂地朝这边冲过来。 鲁凯的刀子贴在丹斯的眼睛下方,往下滑到脸颊。“该是还清债务的时候了。” 两名保镖把丹斯押进宾士车后座,丹斯眼里充满惊恐。鲁凯看了尼克最后一眼,随后一语不发地上车,关上车门。 礼车就这样开出停车场,消失在转角,任尼克躺在地上自生自灭。 茱莉亚冲进威彻斯特机场的主入口,猛踩油门。时钟显示着十点五十八分。她决心赶上飞机,不管怎样都不想放弃今晚给尼克惊喜的计划,所以,一定要赶上飞机。 当她驶过私人停机坪时不禁感到纳闷,不知道那些开着闪灯的便衣警车在那里做什么。 前方有两辆交通安全局的公务车开过来,车顶上转着红白蓝的闪灯,不远处跟着一辆救护车,朝她迎面驶来。她暗暗希望他们急救的伤患能平安无事,祈祷着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灾难。 不过,在她想到尼克和体内的宝宝时,好奇心随即消失,她等不及要在今晚给他一个惊喜。 尼克躺在地上,鲜血从体侧狂涌而出。保罗来到他身旁蹲下,撕开自己的衬衫盖住他身上的伤口,试着为他止血。 “老兄,”保罗试着以轻松的态度处理这种严重的情况,“你还好吧?” “痛死了。”尼克也想幽默回应,但有点困难。虽然他不知道子弹射中哪里,但宣称被枪打中不会痛的人一定不曾受过枪伤。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火箭射中一样。 大量鲜血流到黑色柏油路上,他脸色转白,眼神开始涣散。 突然间,尼克的身体开始抽搐,然后四肢僵硬、下巴收紧,接着整个人瘫软。 “可恶,他的心跳停了。失血过多。”保罗大叫,开始做心肺复苏术,“我需要有人帮……” 所幸,夏诺已经就位,他立刻拉开从后备厢拿出的警用全自动电击器。他打开开关,微弱的哔声响起,开始充电。保罗撕开尼克的衬衫,拿掉他颈部的十字架,又从他的口袋中拿走刻字的银子弹、钥匙和手机,并在他身后的口袋里找到那块怀表。他深知这个古董的价值,便先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确定已清空尼克身上所有的金属。 夏诺将电极板交给保罗,保罗将它放在尼克胸前,根据机器的侦测,他的生命迹象已经消失。 电子仪器发出声音。“三、二、一,”保罗喊,“退开。” 尼克的身体在电击之下弓了起来,电子脉冲传入他的心脏,让心脏在完全停止运作后自然重启脉搏。 但尼克的身体毫无反应,电击器又开始哔哔叫,再次充电。 “三、二、一。退开。” 尼克再次弓起身,随后又躺平。 他的心跳恢复了,虽然呼吸微弱,但仍有气息。 “救护车来了没有啊?”保罗大叫。 尼克半睁双眼,望着保罗。 “那架飞机……”尼克虚弱地说。 保罗握着他的手,在尼克半闭的眼睛前摇晃着他的飞机钥匙。“今天不会发生坠机事件了,你要撑下去。” 尼克挣扎着想说话:“我的……” “不要说话。”保罗安抚他。 “我的表呢?”尼克低语。 “别担心,表在我口袋里。我会好好保管你的东西,直到进医院为止。” “现在几点?”尼克的声音相当细微,几乎听不到。 “你说什么?”保罗把耳朵凑到尼克嘴边。 “几点?”尼克挣扎着说。 “现在是十点五十九分。”保罗看着自己的手表,“别担心,救护车很快就会到。” 无所谓,已经不会有空难了,茱莉亚会活下来,她不再有危险了,丹斯现在正坐在鲁凯的礼车内,离死不远。 尼克的心跳变慢。 世界冷得令人发抖,他感到一股寒意,这是他今天第十一次有这种感觉,每个小时都是如此。他的口中有金属味,但他知道,这次他不会再跳回过去,因为怀表已经不在他身上,他也碰不到那只表了。 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他在注定会发生危险的时刻前除掉了丹斯,没有了他,拜瑞丘就不会有坠机事件。茱莉亚安全了,马库斯也安全了,每个人都会平安无事。这是改变命运的代价,以他的命换取这么多人的命,他认为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成为命运的中心点。因为他的中枪,鲁凯决定杀了丹斯,丹斯便无法杀害茱莉亚、马库斯、保罗、山姆、夏诺和马纳斯。尼克最后五分钟的行为导致自己死亡,但也因此影响无数条生命,大多数的人甚至不会听说尼克·昆恩这个名字。人们坐上飞机,去度假或出差,不曾想过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但最重要的是茱莉亚能活下来。 他只希望能看她最后一眼,能再次拥抱她,最后一次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他想向她道歉,告诉他自己在生命的赛程中不幸被命运追上。他从不懂得珍惜时间,从不曾活在当下,也不了解什么是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最终,他必须让她一个人独活,什么也没留给她。 黑暗悄悄从他眼角蹿进来,尽管上午的阳光相当强烈,黑暗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周围的世界全都化为无声的沉重黑毯,整个包裹住他,最后终于化为全然的黑暗。 尼克·昆恩死了。 第十三章 7月28日 晚上10:00 茱莉亚坐在令人不适的铁椅上,眼睛哭得红肿。晚上十点过后,没有月亮的夜空笼罩住了整个世界。 她今天准时抵达波士顿,搭计程车到寇弗医生的办公室,在屏幕上看到不可思议的生命样貌,她有了新的体会。她现在是个母亲,她和尼克的孩子在她体内生长,七个半月后就会出来与他们相见,他们会无条件地爱这个孩子。 然而,在她离开医生的办公室时,手机响了。 马库斯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说,夏姆斯的私人喷气式飞机在波士顿洛根机场等她,会直接载她飞回威彻斯特机场,到时候马库斯会到机场接她,送她到医院去。 在飞机上,她全程都无法专心。为何一个生命刚进入她的世界,另一个生命却被夺走? 茱莉亚从椅子上起身,站到尼克身边。他全身插满了管子,心跳监视器稳定的哔哔声不断在她耳边响着,提醒她死亡与尼克曾是多么>..接近。尼克陷入昏迷,不管医生怎么说,她依旧担心尼克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 尼克被关在黑暗中,迷失在绝望的深渊里。他不停地看到茱莉亚死在地上、马库斯在他面前被杀,还有那几具沉在凯斯克水库底下的尸体。他看到飞机如火球般从天上坠落,浓呛的黑烟往上蹿升,空中布满黑雾;他看到几百具罹难者的尸体,他也被困在那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死者在他耳边低语。 随后,茱莉亚占满了他整个视野,她的脸庞完美无缺,她呼唤着他、诱哄着他,引导他往天堂去。 他突然睁开眼睛,看到她正注视着他,眼睛红肿,盈满泪水。 “嗨。”他低语。 她抱住他,所有担心会失去他的悲伤狂涌而出。 许久之后,茱莉亚终于退后几步。保罗走了过来,直视他的眼睛。“很高兴看到你活下来了。” 尼克微微一笑,意识渐渐清醒。 “这人救了你的命。”夏诺从角落冒出来。 “越战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把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过。”保罗说,“是电击器的功劳。”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保罗笑着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他拉起尼克的手,偷偷把那东西塞给他,“不过,在你试着拯救某人的时候确实会失去时间感。” 尼克一下子就知道保罗给了他什么东西。怀表又回到他的手上,那熟悉的感觉令人感到安心,就像小孩的棉被那样。 “嘿。”马库斯靠在墙边看着这感人的一刻。 “嘿。”尼克勉强出声,很高兴看到他的好友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他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茱莉亚、马库斯、保罗和夏诺,觉得自己好像刚从魔法王国回来一样。他脑中充满没有人能了解的不可思议的经历。 他看着放在他身旁桌上的那个红木盒子。 “我得说,”夏诺轻拍尼克的腿,“你今天做的事真的很勇敢。” “谢谢。”尼克说。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夏诺走过去开门,“但我得回家了,明天我要找个新搭档,那个叫布纳哈特的菜鸟,我得想办法让他进入状态。尼克,虽然你朋友保罗跟我说了一部分,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在这段时间先好好保重,多休息。” 夏诺走出门。 “谢谢你来看我。”尼克对马库斯说。 “别这么说,”马库斯弯腰对他的好友说,“就算为你挡子弹我也愿意。我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的。” “我知道你很高兴见到我,”尼克说,“但是你看起来特别开心,好像还隐瞒了什么事。你又谈恋爱了吗?” “你一定不会相信,”马库斯似乎很高兴能把这件 4e8b." >事讲出来,“这个叫杰森·赛里塔的年轻人……” “赛里塔?”茱莉亚听到这名字时大吃一惊,“是不是一个金发,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 “我们今天早上坐同一班飞机到波士顿。” “真的吗?世界还真小。”马库斯继续说,“不管怎样,他在几分钟前打电话来。这小子脑子很灵光,非常有才能,他就像头发茂密的那个年轻时代的我。”马库斯摸着自己的光头,“只是没我这么英俊。他今天跑到波士顿实现了我想拥有哈里士滑雪器材公司的梦想。这下我得雇一组人来管理这个公司了。但不管怎样,这一切都很值得。” “马库斯,我要麻烦你一件事。”尼克从床上坐起来,“我认识一个人,他刚拿到管理硕士学位,现在在国民警卫队。” “军人吗?这不错。” “他已经见过太多死亡的场面了。你得雇用他。” “连面试都省了吗?”马库斯有点惊讶,“他叫什么名字?” “马纳斯,二等兵马纳斯。” “他妈妈给他取了一个颇完美的军人名字。不过,这位‘二等兵’除了马纳斯这个姓氏之外有名字吗?” “他叫尼尔。” 马库斯摸摸后脑勺。“冒险雇用一个新人我会有点头痛,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他就算录取了。” 沉重的木门打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走了进来。他拄着红木拐杖,支撑着他缓慢摇晃的步伐的拐杖顶端有一个大象头的雕刻;他的头发花白,苍白的皮肤上布满皱纹,垂落下来,好像比他的骨骼大了两倍一样。但他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目光专注。 陪在他身边的纳许穿着整齐的双排扣外套和白中带金的亚麻长裤。尼克认得纳许,就是这个男人给他怀表,让他开始了这趟时光倒转之旅。 “尼克,”茱莉亚指着老人说,“这位是夏姆斯·汉尼寇。” “你好,尼克,”汉尼寇向他点头致意,“很高兴见到你活得好好的。我想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助理萨克莱亚·纳许。” 纳许也对尼克点头,仿佛这是他们初次见面。夏姆斯转向保罗,也微微点头,以示两人本来就是旧识。 “茱莉亚?”尼克深吸一口气,舔舔嘴唇,“你可以帮我拿杯可乐或其他饮料吗?” “当然。”茱莉亚微笑,转向夏姆斯和萨克莱亚,扬了扬眉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们就不用了,亲爱的。”夏姆斯说。 “真不敢相信您会为了这件事亲自过来,”茱莉亚说,“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我知道你今天跟我太太搭同一班飞机。”夏姆斯一脸温暖的笑容,“希望你们旅途还算愉快。” 茱莉亚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的个子娇小,白头发,话很多……”夏姆斯给了她一点提示。 “凯瑟琳吗?她是你太太?”茱莉亚惊讶地问。 “她说你人很好。”夏姆斯亲切地说。 “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茱莉亚面带疑惑。 “这表示你的亲切是天生的,不是刻意的。” “我有点饿。”马库斯对茱莉亚说,走过来帮她开门,“我跟你去好了。” 现在,只剩下保罗、纳许、尼克和夏姆斯。夏姆斯拉了一张椅子在尼克床边坐下。 “你太太是个非常好的人,尼克,你真是幸运。” “我知道。”尼克说。 “她有你这样的丈夫,更是幸运,”夏姆斯继续说,“只有心中充满情感的男人才不会滥用手中的力量。” 尼克终于摊开拳头,露出保罗放在他手中的怀表。 “茱莉亚的死、我妻子的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夏姆斯以悔恨的口吻说,“可悲的是,时间夺走了我的青春。如果我年轻一点..,就绝不会让你去进行这件苦差事,也不会逼你承受这不可思议的旅程。我无法承受时间跳跃的过程,我的头脑不再清晰,所以无法回到过去,把这个世界转到适当的位置。” “等一下,”尼克不解地问,“坠机发生了吗?” “没有。”夏姆斯说。 “抢劫案呢?” “没有。伊森·丹斯跟着那名叫鲁凯的男子一起消失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今天早上他们在机场挟持保罗和纳许当人质之后,夏诺警探便以多重罪名逮捕了兰道尔和艾利欧。” “那山姆呢?”尼克望着保罗。 “山姆先离开了,”夏姆斯解释,“他想让头脑清楚一点。保罗本来想把山姆抓起来,但我不希望他弟弟坐牢。那两个警察其实早就惊动了警察内部的监察机构,迟早会遭到报应。但我认为应该给山姆一个重生的机会。” “如果那些事情都没发生,”尼克停顿,“那你怎么会记得这一切?” “我不记得。”夏姆斯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尼克问。 夏姆斯拿出纳许在审讯室交给尼克的那封信,指出下面那几行奇怪的文字。尼克一直看不懂那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图4) “这是古老的盖尔语支系。是我写给自己看的,就像你要你朋友马库斯做的那样。我想我们的想法很雷同。”夏姆斯微笑着说,“我用这个告诉自己茱莉亚的死、我太太的死、飞机失事和抢劫案的事,解释这些事件是怎样跟这个盒子纠结在一起的。”夏姆斯拍拍桌上的红木盒。 “我特别把我请萨克莱亚去找你的原因和意图写出来。我知道你深爱你的妻子。” 夏姆斯拿出那张打印出来的《华尔街日报》,指向中间那张502号航班坠毁的图片。“但看到这张照片,看到我妻子和你妻子坐的那班飞机的机尾残骸,听到你跟保罗提起杀茱莉亚的凶手和抢劫案,我便可得知其余细节。” 尼克转向萨克莱亚。“你记得些什么?” 萨克莱亚只是微笑了一下。“我只记得你在机场的英勇行为。” 尼克转向保罗。“那你呢?” 保罗从夏姆斯手中接过那张《华尔街日报》。“我一看到你有这页八小时后的新闻就知道你手上有什么。而且我知道,如果你拿着那东西回到过去,表示这东西是夏姆斯给你的。” “它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夏姆斯说,“只要接近它,人心就会变样,当你一心想得到财富,道德观和价值观都会瓦解。但在真爱面前,这些都成为次要的东西。” 汉尼寇拿出一把钥匙。这是保罗为他特制的八角形钥匙。保罗也拿出一把相同的钥匙,纳许也一样。他们各自将钥匙插进放在床边桌上的木盒的三个锁孔中,把木盒打开。 汉尼寇打开盒盖,露出铺到边缘的绒布,盒子中央有一个三英寸大小的圆形凹洞,和金表的尺寸一样。 他终于懂了。 “这是我祖父发现的,”夏姆斯说,“我猜是从一个威尼斯人那里偷来的,那人又似乎是从法国的马丁诺特偷来的这东西。它是我祖父赚到这么多钱的原因,他借着跳跃时空、操控命运取得财富,他的企业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我父亲接下这个企业,持续经营。他们两人都很贪婪、渴望权力,却不计一切后果。 “我父亲临死之前把它传给我,我对自己发誓,绝不会像他们一样陷入贪婪的陷阱之中。我想将它用在造福世人上。可是很快我便发现,就算再良好的企图也会引起灾难,所以我把它藏了起来,拒绝再使用它。后来,我决定把我父亲和祖父获得的庞大财富分发出去,这些都是不义之财,为了获得这些,他们不计行为、后果,也不在乎会对世界各地造成什么影响。 “谁知道我们的行为会如何影响世人?一只蝴蝶在中国拍动翅膀,有没有可能引起欧洲的战争?这种关于命运的假设是无止境的。如果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女王没有资助哥伦布,如果希特勒赢了世界大战,如果罗斯福没有写信给爱因斯坦要他发明原子弹……我们不知道结果,要如何决定一切?要如何扮演上帝?” “可是,你既然知道那块怀表很危险,为什么不毁了它?”尼克问。 “人都会犯错,尼克,不管自以为多清高,我们都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和信念是正确的,这是一种强烈又不易改变的个性。我自认能抗拒诱惑,只在最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它的力量。” “你妻子的死就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尼克感同身受。 “尼克,你妻子的死才是所谓‘万不得已’的情况。” 尼克不解地歪着头。 “你穿越时空回去救茱莉亚,为了让她活下去,就算要到地狱的火海走一遭也愿意。我了解那种爱有多深,我知道你在旅程中会看到周围的这些死亡,你不会只救你太太,你还会救我妻子和坐在那架死亡航班上的所有人。” 夏姆斯举起纳许给尼克的那封信,指着那些盖尔文。“听到茱莉亚的死讯后,我派纳许带着这块表和这封信去找你。我妻子在坠机中丧生是一回事,但你妻子因为我没有妥善处理这东西而无辜丧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把你妻子当女儿一般疼爱,尼克。等我和妻子死后,财产都会留给茱莉亚,但这事情你和我知道就好。”夏姆斯微笑着拍拍尼克的手。 “所以,请你把这表放回去吧。”他将红木盒转向尼克。 尼克看了一下手中的金表,翻开表盖,看了里面的刻字最后一眼。时光飞逝,一去不复返。他把表盖盖上,将表放到红木盒内的绒布上。 保罗从桌上拿起盒子,盖上盒盖,转动钥匙,锁上,然后把钥匙拔出来,一支交给纳许,一支给汉尼寇,最后一支塞进自己口袋。 汉尼寇拿起拐杖,站起来说:“谢谢你,尼克,谢谢你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他蹒跚地走到门边准备离开,保罗和纳许也跟在他身后。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别担心,保罗和纳许会坐船到西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那里的水深有七英里。” 保罗和纳许向尼克点头告别,随后跟着夏姆斯离开。 茱莉亚拿着一罐可乐和一包奥利奥饼干走进来。“送给大英雄的早餐。”她打开可乐交给他,再打开奥利奥饼干的蓝色包装纸。 “我叫马库斯先回家去了,他在护士小姐面前说了些黄色笑话;你也知道,他一旦事业得意就变了个样,在他眼中全世界都很美好。”茱莉亚笑着说,“我在电梯那边遇到夏姆斯。我应该跟你讲过他这人有多好,我敬爱他,就像敬爱我的父亲一样。” “他对你也有同样感觉。”尼克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搭配一口可乐吞下去。 “如果我离职,”茱莉亚缓缓说,“我们应该还过得去吧?” “或许得节省一点,不过我无所谓。” “我不在乎我们是住茅屋还是其他地方,只要我们两个能在一起就好。我只是想,现在该思考一下金钱以外的东西。” “你真有趣,”尼克说,“我不觉得我们以后会有财务上的困难。” “你怎么知道?”茱莉亚问。 “我能预见未来。”尼克微笑着说,“现在,我们来谈谈建立家庭的事!”尼克把茱莉亚拉进怀里、深深吻她。 “你真有趣。”茱莉亚坐到床边,在尼克腿上放了两个包装好的礼物,上面的泰迪熊正在对他微笑。 “给我的礼物吗?”尼克拿起第一个包裹,“感觉像是一本书。” 茱莉亚忍不住笑出来。“你先打开另一个。” 尼克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孩提时代。“这是什么?七月就过圣诞吗?” “比那个更好。”茱莉亚抓起尼克的手轻轻一捏,就像她妈妈在她小时候捏她那样。 尼克撕开另一个礼物的包装纸,拿出那99lib?个相框,然后…… 后记 晚上10:13 夏姆斯、纳许和保罗拿着各自的钥匙站在医院停车场。宝马车敞开的后备厢内有两个红木盒。锁都已经打开。两个盒子都是保罗特别设计和制作的;左边那个是最终产品,右边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是模型。 夏姆斯伸手打开左边木盒的盖子,后备厢的灯光仿佛被敞开的盒子里那块黑绒布吸走了。保罗把手伸进盒内,拿出金表,注视着它,仔细观赏。 纳许的眉头好奇地皱了起来,就像个看到魔术师凭空变出一双兔子的小孩。 “如果这是我们极力避免被别人偷的那块表,”纳许看着右边那个盖起来的红木盒,“尼克当初拥有的那个又是什么?” “是你给他的表啊?”夏姆斯的口气好像在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可是我从来就没给过他!”纳许说。 夏姆斯笑了起来。“你当然有,只不过不是在我们这个时间流。”他掀起右边的盒盖,也就是他们刚从医院病房拿出来、放进后备厢里的那个。他把拐杖靠在车上,把手伸进盒里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金表。 “这个?”纳许指着夏姆斯手上的那块表。 “这就是你给尼克的那块表,”夏姆斯说,“他就是用这块表避免了未来的恐怖事件发生,他用这..块表消除掉了当初给他这块表的原因。这是同一块表。是因为我们违反物理原则才会发生这种矛盾的情况。” “所以你是说……” 夏姆斯掀开表盖,露出表内的刻字。时光飞逝,一去不复返。“这两块表一模一样,连细节都相同,就像是原来的金表生..出来的孩子。” “这表示……” 他们三个来回看着这两块一模一样的金表。 夏姆斯终于抬起头来。“现在,表变成两块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