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云梦风月》 第一章——浪荡皇子 午夜,子时。 妖族春风殿内,美酒灌满了浴池,满地杯盘狼藉。舞姬们在华贵的貂皮地毯上卖力地扭动着腰肢,丝竹声也绵延不绝,绕梁而上;百年一结的雪莲果、千年一酿的桃花醉在金樽玉盘中不断被传上餐桌;烤架上是一只未断乳的梅花鹿,被抹匀了名贵的香料,伴随着噼啪的油花声正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个妖族厨子用银制小刀小心翼翼顺着纹路割下一块鲜嫩的鹿肉递与侍从,后者连忙接过一路小跑至琉璃榻边,匍匐在地,双臂直直托起金盘。 榻边侍女看着艳丽灯火映照下犹如会发光的珍馐,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可还是为榻上红玉珠帘后的人禀道:“羲和皇子,鲜炙幼鹿到了!” 半晌,帘后的羲和终于睁开被细长睫毛遮盖的眼,略一颔首,侍女识趣地掀开珠帘,将金盘鹿肉用玉簪挑起,送至他唇边。 炙盘的厨子踮着脚眺望着琉璃榻,虽看不见榻上之人,但见侍女面色如常,这才舒了一口气。他连忙擦擦汗,招呼小妖们把缺了一块的烤幼鹿支走,丢进无极宫的畜栏里。 莺歌燕舞,灯红酒绿,醉眼迷离,不时有打扮艳丽的舞姬受到羲和的传召,眉飞色舞地走上琉璃榻,又香汗淋漓地下来,她们身上都沾着榻上的银狐皮毛、以及特有的龙涎香气。 殿内酣畅正浓,突然大太监的尖锐声音响起:“大王驾到!” 刹那之间,如平地一声惊雷,歌舞伶人忙退却一旁,厨子扑灭了炙火,侍从小妖撤下了餐桌上的珍馐。那些受过羲和宠幸的舞姬们都躲在琉璃榻下瑟瑟发抖,侍女忙扶起榻上的羲和,后者却慵懒地道:“本宫不过是小酌几杯,你们这些奴才为何如此慌张。”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温度。仿佛驾临的不是他的父皇,而是一个陌生人。 沉重的龙骨门终于被侍从打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充斥了整个春风殿,扼住了殿内宫人们的咽喉,把他们压得匍匐在地,不敢呼吸,冷汗直冒。眉头紧锁的老妖王身披金龙袍,一手拄着妖族权杖,一手扶着大太监的手,踏进了春风殿,冷冷地盯着榻边的儿子;后者却玩味地看着他的父皇,勾唇一笑:“怎么了父皇?政务处理再紧,终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儿臣这有百年的玉露酒,千年的桃花醉,父皇可要与儿臣痛饮今朝!哈哈哈哈哈哈哈~” 袍下老妖王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他恨!他恨自己即将百年归去,却不能为妖族留下可堪大任的新妖王。一但妖族败落在自己儿子的手里,那他们皇族将是整个妖族,乃至整个云梦洲的罪人!次子望舒虽小,却有慧根,懂恤下敬父,与贤为伍。但无奈他只有两岁,尚是初离襁褓的年纪;而老妖王已是耄耋之年,待其仙去之时望舒还未长成。所以皇位是更不可传予望舒的。 念及此,年迈的老妖王握紧了权杖,目眦尽裂:“逆子!还不跪下!” 羲和闻言,直身而跪,可那玩味的眼神一直没变,唇角挂着戏谑的笑。 “孤王年事已高,妖族政务处理得力不从心;你贵为妖族大皇子,享受妖族二十多年血食供奉,竞不思进取,不精政务,不勤修炼!待孤王先去,又如何能把皇位传与你这不忠不孝之儿!你可是要灭了妖族,负了天下!咳咳咳...”一旁的大太监见状,忙递过丝帕。几声闷咳后,他惊惶地看见雪白的帕内淌着殷红的鲜血! 这下可把大太监吓坏了,他不住双膝一软,又勉力扶着老妖王,含泪颤声道:“万望大王保重龙体呀!” 老妖王仿佛苍老了许多:“你这个逆子!传朕旨意,皇长子羲和,放浪形骸,有辱斯文,不堪大任!即日起责其于勤政殿闭门思过,十日内不许进膳!另,皇次子望舒谦恭有礼,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太子位,朝堂之上,当戮力同心,共辅太子!重臣工当悉心辅弼,同扶社稷!” 大太监还没回过神,忙规劝道:“大王!望舒皇子确有慧根,但年纪尚幼啊!大王立太子,还请三思啊!” 老妖王枯骨般的手颤抖着举起,直直的指着羲和:“望舒年幼,却心存仁善。即使误了我族,也绝不会害了我族!若是此不忠不孝不义之子坐上朕的龙椅,灭了我族,那朕有何颜面见历代先君与九泉之下啊!” 大太监连忙朝羲和使眼色,后者却朗声道:“儿臣领旨!望舒弟弟得到传位,这不也是父皇一直希望的吗?父皇,恕儿臣斗胆直言!儿臣当年为平复乱党,数次出生入死;为修炼灵力,不惜折损阳寿;为成为您眼中的好儿臣,好储君,每日都在勤政殿内为妖族呕心沥血!可多少年过去了,儿臣始终没能成为妖族的太子!反倒是望舒弟弟一出生,您就把所有的爱,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他的身上!明明他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乳臭未干!明明他寸功未立大字不识!儿臣也只是望舒弟弟的陪衬,从头到尾只是他踏上皇位的垫脚石!今日父皇得偿所愿,望舒弟弟也贵为太子,此乃妖族盛事!儿臣恭喜父皇!恭喜弟弟!恭喜妖族!” 说罢,羲和重重地跪下,对着他的父皇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逆子,逆子!”老妖王气急手掌翻转,祭出催心掌!霎那间,一道炫目的流光狠狠打在望舒的右膝上! 只听“咔!”一声脆响,羲和抿紧了仓白的唇,青筋爆出,失去了因酒力变得红润的气色,额上的汗浸湿了满头青丝,龙涎香气掺杂着血腥气显得愈发浓烈,并活活痛晕过去;而老妖王发出这惊心的一掌后,气血翻涌,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昏死在地! “大王!大王!”大太监失声喊道!整个春风殿哪还有片刻前的风光迤逦,已变得人心惶惶,哭作一团! 第二章——妖族太师 第二天清晨,暖暖的晨曦洒染黄了勤政殿的窗棂,洒在羲和身上。他虚弱地睁开眼,面色却如同死人一般苍白。 “水,水......” 一个小太监闻声,连忙端过了才热好的参汤,扶起羲和喂他喝下。顿时,一股暖流在体内蔓延开,羲和感觉到了久违的舒服,灵台顿时一片清明,也渐渐恢复了神识。 等等,舒服? 他还记得昨夜父皇的雷霆之怒,还用催心掌打伤了自己。以父皇的功力,就算自己不死也绝不可能好好的,此刻又怎会没有半分不适? 羲和疑惑地要掀开锦被,顿时小太监慌了神,状若筛糠,竟失手打翻了参汤,从榻边台阶跌下,匍匐在地:“羲和皇子,您可要保重贵体呀!” 怪不得不痛...... 羲和呆呆望着自己右膝以下的裤管,本该有血肉之躯的地方,此刻却是塌了下去。殿外的风无情地吹来,掀起了被泪水打湿的裤管。 “啊啊啊啊啊!!!!!!!” 好痛!他此刻才发现失去小腿,失去父皇有多痛!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为妖族付出这么多,最终却落得残废还被软禁的下场!为什么最伤自己的,是自己最敬爱的人?他无论做多少事情,甚至为了妖族死去,也依然无法撼动弟弟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分毫。父皇的眼里,从没有自己。 从今无论生死,他都只愿是羲和,不愿再是那个人的儿子。 小太监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羲和。他鬓发凌乱,身上只披着薄薄的粗陋单衣,形容枯槁,已经完全不见昨夜养尊处优的皇子风貌。要不是身上还算干净,看起来已与街边的乞儿已经并无两样。 是啊,哀莫大于心死,更何况他已经是个废人。 突然,一阵好听的佩环之声在殿内响起,一道颀长的宝蓝色身影信步而入。那是一位长相俊美的公子,有着和煦如春的微笑,剑眉星目,却不带一点攻击性,他来到羲和榻边,盈盈拜倒。 “微臣南风朔,拜见羲和皇子!” “太师大人!陛下严令羲和皇子闭门思过,虽并非不许觐见,但您此刻前来,到底是违了陛下心意的呀!” 南风太师闻言,眉梢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他没看发声的小太监,袍袖翻飞之间,小太监已倒在地上。 “太师!您...”无妨,微臣只是施个小小的法术而已,他只是睡了过去。现在,没有苍蝇妨碍您我之间的大计了!”太师的笑依然那么温柔,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如此,让太师见笑了。本宫一朝失势,太师昔日谆谆教导的恩情,本宫今生怕是无以为报了。”说罢,羲和自嘲地笑了笑。 “太子,您安知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之理?” “太师错矣,当今太子,是个两岁的黄口小儿,并非本宫。” “微臣没错!太子,您为妖族做了多少事情,全族都看在眼里!只有您的父皇,他是如此的偏爱、宠信幼子,却忘了两界山以南,我妖族的每寸山河都沾着您的血!您有资历,有能力,有威望,您才是我妖族当立的新君啊!” “太师,此乃大逆不道之言!今日您所说,本宫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也没见过您。您退下吧,不必如此撞在父...那个人的枪口上了!”其实南风朔的每句话,都正中羲和的下怀,他从前有多希望父皇听见,此刻就有多恨! “太子,微臣不仅仅是在为您打算,也是在为妖族打算!若那黄口小儿坐上龙椅,怕是我整个妖族都会成为云梦洲的笑话!那小儿有什么能力统领妖族?靠他的柔顺?靠他的谦恭?他甚至还没开始修炼灵力!若是由他登基,他日人族怕是会越过两界山踏平我妖族!太子殿下您天纵英才,若是不能救妖族于危急存亡之秋,您有何面目面对妖族臣民?微臣也枉为妖族太师!若是您不愿登基,那微臣只好驾鹤而去,以谢天下!” 说罢,南风朔抽出发间玉簪,直直地抵向自己的咽喉! “太师且慢!”羲和一急:“太师!不是本宫不愿做太子,是...那个人昏聩无能!本宫永远不可能是他册封的太子!” “既是他不封,就由您自己来封!不破不立,不撕开那些虚伪的孝义,您又如何能救我妖族!妖族太师南风朔,恳请太子殿下即刻出兵,匡扶正道,以正族本!” 南方朔朗声说罢,直身而跪,朝羲和行了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 “太师,这....”羲和颇有些犹豫,父皇昨夜才吐血,必是元气大伤,缠绵病榻,经不起任何的刺激。但若是自己什么也不做,难道就要看着妖族走向灭亡吗? 南风朔见羲和动摇,强按下心中大喜,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禀太子殿下,微臣家中有些侍卫,虽不比天族神兵,也颇有些拳脚。如今群情翻涌,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微臣身为妖族太师,理应救万民于水火。若太子与微臣同气连枝,则当挑天下大任,驱散昏聩,还我妖族河山一片安宁!只要太子愿意,微臣愿为太子登基,为我妖族长盛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矣!” “既如此......”良久,羲和抬起头:“太师听令!” “微臣在!”南风朔朗声道,他知道自己距离那个令人梦寐以求的皇位越来越近了!多少年,他们南风家族都任妖族太师,太子之师!凭什么他们南风家族明明比北辰皇族更懂如何当皇帝,却不得不沦为陪衬?这是南风家族多少年来的不甘与屈辱!今日,他南风朔即将血洗掉这不堪的北辰皇族,皇位理应归南风家族!权杖理应归他南风朔! 正因有着相似的不甘,他才更懂羲和的感受,更懂该怎样往上爬。 “今日起事,所为妖族,所救苍生!尔等侍卫不得伤及我妖族无辜,不得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昏君的命......只能在本宫的手里!” “微臣南风朔,谨遵太子圣谕!” 当南风朔走出勤政殿寝殿的时候,羲和没有看见,那个温暖得令人如沐春风的太师,眼眸逐渐变得冰冷,浓浓的都是肃杀之气! 第三节——暗度陈仓 老妖王醒了过来。 一边是堆积如山的政务,一边是不成器的皇儿。他分身乏术,不得不继续把羲和软禁在勤政殿偏殿内,并勒令贴身的大太监严加看管,不得再生出春风殿内的荒唐之事。 日子过了许久,不觉已经临近万寿节——老妖王的生辰。一日,南风朔来到偏殿,说是羲和召见。侍卫们对南风朔的话不敢怠慢,虽从未听说此事,但还是去问了羲和。羲和微微一愣,攥紧衣角的手不住地冒出了汗。自古忠孝两难全,既然他已经不能做个孝子,那就让他做个妖族的好太子吧! “是的,本宫为庆贺父皇生辰,特召太师入宫觐见。尔等不得阻拦!” 南风朔入内,恭顺拜倒:“微臣奉命前来与殿下商讨庆贺万寿节之事。”南风朔依然带着他一贯的和煦:“今日殿下气色不错,想必是身子已经大好了?” “让太师见笑了,本宫的身子已经无大碍。太师,您可是于大计有了什么妙策?”说着,羲和朝寝殿里的小太监们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小太监们虽得了大太监的令,要密切监视着这个浪荡的皇子。但想着也许是羲和要给老妖王什么惊喜来缓和关系,而且就算离开了偏殿也一样可以趴在门上偷听,也不觉得为难,便退出偏殿,带上了门。 “嗻——” “殿下,大计不急。微臣今日来,特地带上了您最喜欢喝的玉露金簪,愿蒙您不弃。” “怎么会,太师府的茶叶就算不是天宫琼浆,也不会比本宫的差。如今本宫乃待罪之身,还能受太师恩惠,实为本宫之幸。” “既如此,不妨您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甚好。” 羲和熟稔地站起,亲自把紫砂茶具带了过来。行走之时,南风朔蓦然看见那华贵的锦袍下,已是一条金丝楠木腿。他不屑地笑笑,这位皇子就算将来真的能恢复元气,也是没有资格和自己争抢皇权的废人。 “太师的玉露金簪可是妖族难得之物,想必是您在两界山北寻来的?” “只要您喜欢,微臣做再多也是值得的。两界山北确是有人族的很多集市,那一带只要有缘就可寻得玉露金簪。说来,就算他们如此接近两界山并非是要进犯我妖族,但毕竟该处离妖族只有一山之隔。微臣近日也向大王陈情,请大王拨三万精兵镇守于山南呢!” “如此,驻在其他地方的士兵就不多了。” “无妨,妖族多年太平,况且微臣也有能力保护好皇城。” “太师鞠躬尽瘁,本宫能得如此恩师,实乃本宫造化。” 两个人闲聊几句,水壶就冒出了白汽,不安分地顶起壶盖。 “这缘是本宫先年藏的。将梅上初融积雪,用银毫细细扫下,加以观音泥封于罐中,埋于菩提树下,蕴藏三年所得。但愿本宫的水,能配得上太师的好茶。” “微臣与您同气连枝,肝胆相照,恰如这玉露金簪配上梅融雪,定是相辅相成。” 水又微微凉了一些,羲和才把犹如金色星星的茶叶小心翼翼舀出一勺,放入紫砂壶内,再冲入温开水。一霎,宜人的茶香充斥了整个偏殿。却不锋利,那么温柔,混和着羲和身上有的龙涎香气,竟成了细细的甜香,叫人飘飘欲仙,不觉沉醉。就连门外的小太监们也不由得微微发愣,双膝**,如入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金黄色的茶叶在水中激荡起来,仿佛跳跃的精灵,在不断地旋转、起舞。清澈透明的茶水渐渐带上了嫩黄的颜色,那么明亮,莹润如玉,熠熠生辉。 “太师,请。”羲和满了半杯茶,又把骨瓷小杯推近南风朔。 南风朔也不推辞:“殿下,请。” 小太监们在门外都馋的不行,又怕撞见偏殿内的人,都不敢偷看。他们贪婪地嗅着这诱人的香气,仿佛自己也能品到一般。不过大太监的命令他们可没有忘,羲和与南风朔不是在寒暄,就是在讨论万寿节之事,听着全无半分可疑。后来他们也如此向大太监回禀了。 “今日与太师见面,实在是令本宫欢颜。如此,便期待万寿节那日太师的妙计了!” “只要殿下与微臣戮力同心,这份大礼,妖族必定会喜欢!” 听到这,小太监们听见一阵佩环之声在殿内由远及近,不由得一惊,从门下退开。 “吱呀——” 那沁人心脾的芳香气息与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小太监们都陶醉起来,没有发现离去的南风朔已经带走了羲和的皇子手令。 殿内,羲和静静地坐着,回想着方才与南风朔相见的一幕幕。玉露金簪就像母亲的手,把他原本躁动的心轻抚得平静了下来。 紫檀案上,是南风朔以指沾茶留下的字迹—— “万寿节,迎正主!” 第四章——华灯初上 万寿佳节,举族同庆。 妖族境内,不论是民间还是皇城,都是一片张灯结彩、欢乐祥和的景象。 长乐街,堪称是全族最繁华的商贾旺地。此时,大红灯笼挂满了街边的茶楼,走街串巷的小贩有的举着糖葫芦、有的扛着花灯、有的背着纸鸢,都在卖力地吆喝;几个卖胭脂水粉、珠翠钗环的小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摊主们喜笑颜开地忙着推销、卖货、收银子,不亦乐乎;那些卖酒的、卖花的人们不得不把货物高高举过头顶,以防被热情的族民们压坏;几辆华贵的马车或是运货的板车都被堵在路上,车夫们连声呼喊着让路,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下去,气得无可奈何,涨红了脸。皇城侍卫们也早早地来到街上,挂起了一串串长长的彩灯。这是妖族万寿节的民俗,老妖王将在今晚这些华灯璀璨夜空的时候,选出他最喜欢的一串,予以匠人重赏。街上的族民们都巴巴地望着,既是看不够威风凛凛的侍卫,也是贪看流光溢彩的灯串。 皇城沉重又硕大的宫门循例被缓缓打开,一车车新鲜鱼肉、一缸缸陈酿美酒、一盒盒珠翠宝玉源源不断地被运向宫内。守门的武士们逐辆车拦下,检查运输人的手令以及货物,然后才放行。因此宫门也一直被打开着,引得不少族民驻足观看。是了,街道都是这番盛景,何况豪华的宫内?他们的眼里都透着好奇,这也是少有的他们聚集门前而不被武士驱赶的时候。 “干什么的!”一个武士对某个壮汉轻喝。壮汉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片同行人,大多是男子,身材结实得犹如钢板,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军爷,小的们是大皇子召的戏班子,特来庆万寿节,为大王庆生的~”被喝的汉子显然是这群人的头领,他恭敬地道。 “这么多人,可有大皇子的手令?” “有的有的,您看。”说着,他掏出了一块青玉手令,上面镶着四爪的金蟒。那金蟒栩栩如生,仿佛要从手令里跳出来一般。 武士接过手令,青玉的触感是那么独特又温和,只有皇族才能有这样的手笔。 “拿着。”武士把手令还给了为首的壮汉:“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戏班子的?共带了多少人来?他们的姓名可有造册?不怪我多问,就算你们是大皇子殿下请来的戏班子,这百十号人我也不得不查验。” 那位武士已有四五十岁,脸上的条条沟壑都写满了沧桑,看着就是个经验老道的人。 “军爷,小人姓白,名白靖枫;这是小人带的戏班子,叫和歌班,是桃溪一带的,有七十六人。”说罢,白凌枫取出一本姓名册,交予武士:“军爷,这是班子里全部人的名册,还请您过目。” “那是自然,但是大皇子怎么会跑到你们鸟不拉屎的桃溪一带?和歌班?本督怎么从未听过?” “军爷,您把守宫门,咱们桃溪只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可看的,您去得大概也不多;昔年大皇子征战的时候来过咱们桃溪,那时候班子刚刚成立,又被山匪打劫,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幸而遇上了大皇子拔刀相助。班子里人的命都是大皇子给的呀!咱们那时候也没什么好东西答谢大皇子搭救,就只好献上些雕虫小技,希望博得大皇子一笑。没想到大皇子也不嫌弃咱们粗鄙,还很是亲切,让咱们好好练功,将来争取来皇城看看,庆祝咱们的万寿节!咱们承了大皇子的情,涌泉之恩,只愿滴水能报得分毫了!” 武士回想了一下,先年大皇子确实有去过一个叫桃溪的地方,这事在民间知道的人不多,想必面前人说的是真话。 “好,你们一个个对着名册进来,身上也是要搜查的!”说罢,武士招呼了身后几个兄弟,开始对戏班子的人搜身。 “叫什么名字?”“李无羡...”“身上没有剑刃,可以放行了!”“谢谢军爷!”“少贫!快走,下一个!叫什么名字!” 人一个个地进了皇城,直到皇城的门关上,某辆简朴马车上的人才放下轿帘,欣慰地笑了。 “靖风啊,本官今晚能否成大事,南风家族是兴是亡,就靠你了!不管你此去是生是死,本官都保你们白家人一世无虞!” 说罢,他心情大悦,遂摆道回府,享受地听着街上的一声声欢呼。夜幕已静悄悄降临,灿烂的灯光照透了轿帘,把轿子里连同他的心一并照得敞亮。 街上—— 一个八九岁的小童歪歪头,咽下了嘴里化成蜜水的糖葫芦,问他的母亲:“阿娘,咱们桃溪有个叫和歌班的戏班子吗?怎么好像从没听过?” “傻孩子,你定是记错了!大皇子请的戏班子,在咱们桃溪定是赫赫有名的!也是,咱都多少年没回去了,等过完眼下这个年,咱们就回去桃溪看看,看看你姥姥,听听这和歌班的戏!” “嗯,谢谢阿娘!” 母子俩亲切地依偎着,期待今晚的晚饭,期待着明年能回去的故乡。 第五章——风起云涌 一个御膳房的小宫女刚从宫外采买回来,提着一篮子新鲜的瓜果,经过御花园,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她穿过回廊的时候,看见个黑色长袍的女子正在廊下不停张望。 “欸!干什么的!”小宫女娇喝:“你是谁?可是宫外的人?谁带你进来的?不好好跟着,竟在御膳房乱逛,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待我问清楚你的头儿,仔细你的皮!” 那小姑娘年方十五六岁,生得白嫩俊俏,此时叉起腰横眉立目的样子,像极了宫外的贵族小姐。想必她是被罚没入宫为奴的吧?若是折了也是无辜。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南风家族的大计将成,不能被一个小小宫女给阻隔了。 “小妹妹,我叫白蘅芜,是宫外戏班子的青衣。今日阿爹带我进宫,就是要为大王献艺的。可我自小在桃溪长大,没出过远门,没啥见识,方才看见个好大好大的花园,一时被花迷了眼,待回过神来都找不到阿爹了,只好在这廊下等着。小妹妹,我爹他们可是在戏台子后面?你能带我去吗?不然这宫里这么大,天又黑了,我怕是又要迷路了。” 说着,白蘅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像蚊子哼哼一般,都快急哭了。小宫女见状,扑哧一声就笑了。 “白姐姐莫慌,刚刚我都是吓唬你的。今日有好几个戏班子进宫来,不知道你是哪个戏班子的?” “和歌班,我阿爹就是戏班子的班主,他见不着我,我怕他着急。” “听说了,这可是大皇子殿下召进来的,现在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这个时辰的戏班子都应该在准备,我带你去春梨园吧!”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小妹妹!“白蘅芜一听,喜出望外:”真的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爽朗一笑:“我叫红月,白姐姐叫我月儿就好啦!不过现在我得先把菜送回御膳房去,晚了冯嬷嬷就该骂了。不如白姐姐先在这等我,我回来就带你去?” “谢谢你呀月儿,不过这天都晚了,我有点饿,月儿妹妹能不能给我带点吃的?” 月儿歪歪脑袋,御膳房的吃食是不准轻易往外带的,不如把白姐姐一起带去,这样也好跟冯嬷嬷说得清。白姐姐是大皇子殿下请回来的戏班子的千金,想必冯嬷嬷不会不允的。 “这样吧白姐姐,你随我来,我带你进御膳房,不过你可得跟紧我,里头开水多,免得不小心碰到了。” “好啊,谢谢你,月儿。” 一刻钟后,兵器库外。 两个穿着铁甲的哨兵站得笔直。衣甲沉重,铁面具又遮住了脸,他们此刻都闷出了汗。 “世旺,你说这鬼天气,咱们做下人的可真是遭罪!” “可不是,连汗都擦不了,如果不是为了家里几个孩子...唉!元宝我可拿你当知心人,这些话你可别往外说!” “我懂,我懂。嗨!你可别嫌弃!这铁甲可是厚实得可以防刀刃的!咱们兵器库的人也只有人手一件呢!你看这不起风了吗?咱们也正好凉快些。“ “不对啊,世旺你可有听见什么脚步声?” “是你听岔了吧?明明就是风声,最多加上些树叶的声音。” “不是的元宝,我没有听错!你再仔细...呃!” 元宝感觉奇怪,世旺怎么话也不说全呢?他回头一看,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然后感觉喉头被细绳一勒... 片刻间,旁边的草丛里爬出来两个穿着铁甲的人。 “多亏你看到了装甲兵走过来,我们才确定了兵器库的位置,不然这偌大的皇宫,可真是不好找!” “别话多了,有了钥匙就快些进去吧,今晚大计的武器就靠咱们了!” “好!小姐身手不错,只要能进去御膳房就不成问题,只是听说这御膳房可不好找啊!” “这御膳房可是提供吃食的地方,他们北辰皇族不得不小心。好了,咱们担心小姐也是白担心,做好咱们的事再去找老爷汇合吧!” 说罢,两道身影闪进了兵器库,原来的草丛中只剩下了两具尸体。不多时,有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来到,穿上了兵器库的铁甲离开,消失在蒙蒙的夜色中。 “白姐姐,前面就是御膳房了!我带你过去吧!”红月拉着白蘅芜的手,亲切地道。 “谢谢你了月儿妹妹,可我肚子有些痛,我先去旁边墙下解决一下。” “诶呀!”红月小脸一红,这可是御膳房!这样的事情被冯嬷嬷发现了可怎么好!可是白姐姐已经钻到了墙下阴影中,她又不好大声呼喊,只能跟随白姐姐而去。 不对,白姐姐可是大家闺秀,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红月心下想着,脚步已经来到白蘅芜的身边。只见白蘅芜并没有脱下衣裙,而是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长长的黑发在月下肆意张狂地飞舞着,脸上笑得温柔。 “对不起了小月儿。” 红月还没发声,一股凉意已经势如破竹般插进了她的脖颈。 好冷...这是红月最后的知觉。 很快,一个穿着宫女裙的女人迈进了御膳房大门。可是她身上的宫装明显不合身,勒得慌。 那个女人一眼就看见了妖族的名菜——玉鲛脍。那是来自深海鲜嫩的鲀鱼肉,产于两界山下,极为罕见,片片透亮,莹润如玉。 她听说过这玉鲛脍的做法,是要用花雕酒浸渍入味的,果然,几个小宫女想要把一大缸花雕酒从窖中抬出,却不太使得动力气,一旁的冯嬷嬷急得跺脚,这可是晚宴上的硬菜啊!冯嬷嬷抬头张望,却看见一个大个子的宫女正好望向这边,那紧巴巴的宫女裙看起来明显不合身。 “欸,你!过来!”冯嬷嬷尖声道:“就你,干什么吃的呆呆的站着不动!快过来帮忙抬酒!” 白蘅芜一听,连忙跑了过去,这不是天赐良机吗?于是抬酒的时候,她故意脚下一滑,把酒坛子的封口摔了出来,趁机把指尖的一小撮药粉抖了进去。 “诶!”这可把冯嬷嬷吓得不轻!她戳着白蘅芜鼻子尖声骂道:“你看看你!干什么吃的!要是坏了今晚的菜,你是要整个御膳房给你殉葬吗!”她气得一巴掌扇在白蘅芜脸上! “啪!”清脆的声音惊到了每个在场宫女的心,有胆小的宫女甚至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白蘅芜也顺势摔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对不起呀嬷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您饶了我吧!” 那泪眼婆娑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冯嬷嬷见到白蘅芜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现下正是忙的时候,她可不得空责罚这个莽撞的宫女,可她这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事? “你,现在到月牙门下跪着!等晚宴过去,你这小蹄子,我定不轻饶!” 白蘅芜从地面上颤抖地爬起来,说道:“是,嬷嬷。”然后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最后一句冯嬷嬷特意提高了音调,也是杀鸡儆猴,警告御膳房的宫女门都给她警醒着点!说来也奇怪,她叫红月出去宫外采买瓜果都一个时辰了,那小丫头怎么还不回来?今日掉链子的事情可真多!这也让冯嬷嬷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第六章——风疏雨骤 天冷不防地一声惊雷,一道白光狠狠划破了夜空,让人觉得有些刺眼,瓢泼大雨顷刻而至。 真是奇了怪了,红月那丫头虽然贪玩,可也不是个不守时没分寸的,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阿嚏,阿嚏!” 打喷嚏的两个宫女名叫水墨、丹青。想必是天气突变,她们感冒了,现在在御膳房做事的确不合适。冯嬷嬷想了想,朝她们的方向轻轻招手:“水墨、丹青你们过来!先把晚宴上的牛乳菱粉香糕呈上去,然后就到御花园、皇宫门那些地方找找红月。那个差点打翻花雕酒的丫头看起来傻傻笨笨的,你们记得去月牙门叫她别跪着了,身子要紧,快回宫女所去!“ 两位宫女领命,端起牛乳菱粉香糕就离开了御膳房,不久,丹青回来了。 “嬷嬷!”丹青回禀道:“嬷嬷,水墨去找红月了,她还没有回来;我刚从月牙门那边过来,并没有看到有宫女跪在那。” “什么!”冯嬷嬷有些吃惊:“你确定?那里附近真的没看到她?” 丹青还有点微微喘着气:“没有,嬷嬷。我连旁边的假山石都去看过了,真的没有。” 原来如此,那个大个**女看起来并不蠢笨啊!可是这样聪明的宫女也不像是会无故摔倒的样子。冯嬷嬷感觉奇怪,于是又吩咐丹青:“丹青,你去宫女所找找看那个被我罚跪的宫女。对了,你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嬷嬷,我不知道。” “你们呢!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冯嬷嬷提高音量,环顾四周,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冯嬷嬷料想是宫女之间互相包庇,于是厉声喝道:“你们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尽管说出来,嬷嬷我有赏!可若是被我事后查出来是谁在包庇她,那就对不起了,咱们御膳房容不下你!” 回答冯嬷嬷的只有一片鸦雀无声。 冯嬷嬷感觉事情不妙,那个宫女行事古怪,衣服不合身,名字也没人知道,怕不是...! “丹青,你带上几个认得那个宫女容貌的人,去宫女所一间间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搜出来!玉檀!你带上我的手令,马上去找大王身边的大太监,请他把晚宴上的花雕酒以及玉鲛脍全部撤下来!快去!” “是,嬷嬷!” 十几个宫女从御膳房鱼贯而出,兵分两路离开了。这是,浑身上下湿透了的水墨连滚带爬摔进了御膳房:“嬷嬷!血...有血!” “皇城脚下,天子近旁,岂容你胡诌!”冯嬷嬷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还是禁不住这么一吓。她强按下心中惊惧,提起吓得不成样子的玉檀,把她拉到了门外,压低声音:“这件事情,只能容你我知道!说,是在哪发现的血,嬷嬷我护着你,不用怕!” “嬷嬷...”水墨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在御花园找了好久,没看见红月,又去了皇城门,想问问守门的武士有没有见过红月,可他们都很生气地赶我走,说不认识红月。红月可是嬷嬷您最喜欢的宫女啊,他们怎么会不认识?我正感到奇怪,忽然发现他们武士的脸都很陌生,又恶狠狠的,我一害怕就回来了。谁知我路过御膳房外那个最暗的墙脚下的时候看到被雨水冲出来的血!嬷嬷,我真的好害怕!” 又一声响雷劈下,把冯嬷嬷的脸照得煞白。 “你,随我去那个墙角!” 水墨虽然害怕,可是冯嬷嬷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喙,她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扶着冯嬷嬷,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地方。短短的一小段路程,在她们的脚下显得格外的长。一老一少相互依偎着,御膳房的宫女们早已害怕得挤成一团,紧盯着玉檀和冯嬷嬷的背影。 冯嬷嬷闻到了在雨水冲刷下依然浓烈的血腥气,看见了一只粉色的绣花鞋,那上面绣着红月最喜欢的月季花。 一老一少强打着精神接近,还有三五米距离的时候,惊雷划过,把墙角尸体的脸照得惨白!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小姑娘年方十五六岁,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身上的宫女裙早已不见,而是披上了过于宽大的黑色长袍,全身上下被雨水淋得湿透。她细白柔嫩的脖颈上**入了一根簪子,几乎只有簪子头的珠花留在外面,可想而知下毒手之人的力道有多大,心有多狠! “红月!”冯嬷嬷一直紧绷着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双膝一软,双眼向上一翻,摔倒在地! 冯嬷嬷就这么瘫在了水墨身上,水墨也早已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痴痴愣愣地坐在地上。仿佛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地跑来,一下一下拍打着冰冷地面上的水花,甚是好听。 “嬷嬷,嬷嬷!我找到她了嬷嬷!”来人正是之前被冯嬷嬷派出去找大太监的玉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却发现昏倒在地的冯嬷嬷。 “怎么了水墨!”她连忙蹲下,使劲摇晃着水墨瘦弱的肩膀:“嬷嬷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说话啊水墨!” 水墨木然地抬起头,抬起手臂,指着墙角了无生气地红月。那正是玉檀视角盲区的位置。 玉檀猛然一惊,也吓得摔倒在地,她回想起自己在晚宴上寻找大太监的时候,看见了舞台上戏班子里轻歌曼舞的青衣,虽然青衣的脸被浓浓的妆容覆盖,但她一定就是那个被罚跪的宫女没错!联想起她的衣服那么不合身,现在看来,那正好是红月的身材才能穿得下的! 怪不得丹青去了宫女所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是那个宫女杀了红月吗? 玉檀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她拽起吓蒙的水墨,高声呼喊道:“你们快点出来,把冯嬷嬷和红月带回去!紫檀你过来!陪我一起扶着水墨,我们就是没有手令,也要强闯大殿见到大王!” 紫檀是玉檀的妹妹,胆子大,人也结实,她听到了姐姐的话,连忙率领着三五个宫女跑了过来。于是,玉檀、紫檀扶着水墨,跑到了晚宴举行的大殿上。 宫殿璀璨,光华流转,戏台子上莺歌燕舞,酒桌上的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偶尔几个人喝醉了趴在桌上,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老妖王也喝下了一杯杯敬酒,脸上愈发红润,渐渐的不胜酒力。 唉,到底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小酌几杯花雕酒就上头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支撑妖族多久,羲和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成为国之栋梁,明白他这个做父皇的苦心啊! 戏台子后,帘幕下的白蘅芜卸下了胭脂水粉,换上了黑色劲装。她犹带血迹的雪白柔荑紧紧地握着两把绣鸾弯刀:“多亏了去兵器库的弟兄们!咱们和歌班现在兵器在手,外面那些权贵们也喝下了花雕酒,吃下了玉鲛脍!那里面可都是父亲家传的蒙汗药,现在估计他们都神志不清呢!” 白靖风欣慰地拍拍女儿的肩膀:“芜儿,这次你做得好!这么快就能在御膳房的酒食上做出文章,还能全身而退,甚是干脆麻利,颇有为父当年的风范!” 白蘅芜神色肃然,单膝跪下:“芜儿深受父亲恩情,今日所成,全因父亲教导!”说罢,她瞟向老妖王的方向,只见老妖王也已因酒醉酣睡在龙椅之上,不由得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冷笑。他们和歌班,终于不用在桃溪那个小地方苦熬了!他们有出头之日了! 突然,一个身披兵器库铁甲的人走近了白蘅芜:“小姐你看,那个大太监旁边怎么走近了几个宫女?” 白蘅芜认得,那是御膳房宫女穿的衣裙。看中间那个宫女被架着走脸色惨白的样子,被她藏起的红月的尸体一定已经被发现了。 “父亲,计划有变!”白蘅芜眼神一凛,盈盈站起:“御膳房已经被惊动了,咱们也得开始...”说罢,她竖起拇指,在自己脖子旁用力一比! 白靖风闻言,点点头,拉响了身上的烟火传讯!漂亮的烟火瞬间窜上了夜空,飞得比旁的烟花都高一些,然后灿烂地炸开,映红了整个天幕。 皇宫外的人们哪里看见过这么美的烟火,他们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安乐之中,欢呼起来,全不知将迎来一片腥风血雨。 白靖风知道,他,他的白家,他的和歌班,还有南风家族,都没有回头路了。 第七章——长夜将至 宫宴之上。 一位盘着叠云髻的美艳妇人,领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恭敬地对老妖王行礼。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老妖王一见,顿时喜爱得不得了:“原来是舒儿来啦!让父王看看,哟,长胖了不少啊!最近没少贪吃吧?”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幼子,仿佛看着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是的,这位就是让羲和又爱又恨的弟弟——北辰望舒,从出生起就被他的父王捧在手上,抱在怀里,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宫人侍女,都不比老妖王的差。也幸好有母妃教导,才不至于顽劣任性。 “臣妾敬大王一杯,祝大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位美人捧起了琉璃杯,杯中流转着玉露琼浆,她的眼里也流转着如水般的温柔。她仿佛不爱珠玉绫罗,只有鬓边的风头钗和身披的锦袍能显示出她的贵妃身份。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样的绝色,并不需要珠翠的点缀。也正因有这样美貌的母亲,小望舒才能生得如此玉雪可爱。 老妖王放下怀里的幼子,朝眼前的贵妃含笑点头,饮下了红酥手捧起的美酒:“孤王近日忙于朝政,照顾舒儿的事情,辛苦爱妃了!” 贵妃展颜一笑:“能照顾和大王的孩子,是臣妾的福分。况且舒儿性子本就乖巧柔顺,臣妾不觉得辛苦。“ “是啊父皇,母妃最近教儿臣背三字经,儿臣都背下来了呢!” “是吗?舒儿可真棒!”老妖王笑得欣慰:“舒儿这么棒,以后长大了,可要记得答应过父皇的事,知道了吗?” “儿臣知道!”小望舒点点头:“儿臣答应过父皇的事情,绝不会食言!”他天真懵懂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纯净,又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定。 “是啊大王,臣妾相信舒儿,他是个纯良的好孩子,以后一定会好好辅佐和儿的。”贵妃轻轻握住老妖王的手:“大王,和儿本性并不坏,只要给他时间,臣妾相信他一定会回头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和儿的能力全族有目共睹,但不多经历一些磨难,他的心志就不足以支持他成为合格的君王。”老妖王望着被映红的天幕:“孤王之所以待他严格,只因为他从小养尊处优,缺乏忧患意识。可是不管是妖族还是人族,可都有饿狼紧紧盯着孤王的王座啊!” 对于羲和,他没有选择,为盼其成才,只能做世间最冷酷的严父。可是他毕竟是个父亲,有时候过于严苛带来的愧疚也会在心头堆积。正好,这时候降生了因为年龄太小而不可能继承皇位的望舒,他自然只能把对羲和的所有愧疚都倾注在了望舒身上。 这边厢,大太监听说几个宫女不顾宫规硬要闯进来找他,心里多少有些恼怒。但又担心她们是要禀报什么事情,放不下心,就去见了她们。只见三个宫女并排站着,她们一个看起来瘦小机灵、一个看起来强壮结实、还有一个在中间被架着,仿佛有点呆呆的样子。 “你们找洒家,到底有什么事?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耽误了伺候大王,可不是逐出宫就能完事的!”大太监的声音尖细锐利,不怒而威。 “公公,死人了,宫里混入了...”玉檀的话刚说到一半,大太监就听到了龙椅那边传来了贵妃的尖叫! “啊啊啊啊!!!!护驾,护驾!” 这下再也不用听玉檀禀报了,傻子都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太监连忙冲入殿内,玉檀、紫檀架着水墨,紧随其后。 只见贵妃被惊得花容失色,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小望舒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根麒麟头御箭狠狠插入了父王的胸口,殷红的血液已经浸湿了他的龙袍。 大太监一眼认出,那是为了老妖王为感念太师的南风家族对妖族的功劳而赏赐的! 换句话说,谋反之人,就是太师!是了,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精准的箭法! 贵妃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这一箭伤在要害,又插得这样深,以老妖王的年龄,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妖王忍着钻心般的疼痛,握住贵妃的手,维持着最后一口气:“羲和...勤政殿青玉瓶...书架...密道...”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没多少,只能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接着,他欠身从龙椅扶手下取出一封密函,交给贵妃:“快去...” 贵妃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保住羲和、望舒两位皇子的性命,就都要靠她了!她强忍泪水,重重跪下:“臣妾...遵命!” “快去!”老妖王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声断喝! 大太监也连忙扶起贵妃,他知道现下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容不得半点耽搁!只见贵妃走近了老妖王的尸首,从他袖里抽出一把防身用的屠龙匕首! “走!随本宫,去找和儿!”贵妃的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可她拼命地忍住了痛哭的冲动,回头朝内殿走去!大太监连忙提刀跟上护驾,玉檀早已抱起了嚎啕大哭地羲和,捂住他的嘴,紫檀则扶着痴傻的水墨,一行人踏入了未知的黑暗里。 “现在殿外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我们逃出去就不能走正门,只能翻墙了!可这宫墙这么高,大太监,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贵妃站在宫墙下的黑暗里,她知道勤政殿就在墙外,可头一次觉得这短短的距离犹如天壑! “贵妃娘娘,奴婢知道这宫墙有缺漏,估摸着有狗洞大小!”玉檀上前道。 大太监大喜过望:“在哪,你快说啊!” “回公公的话,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昔年打扫这附近的时候,曾长期发现有狗屎,看狗屎的粗细,像是属于成年狗。而狗不可能从侍卫把守的殿门进来,意味着宫墙必有缺漏的地方!”玉檀自信地道:”而狗洞长期没有被补上,也就是没有被发现!所以狗洞必定藏在有遮蔽的地方!” “姐姐,这可以遮蔽宫墙的,除了种植的万年青和水缸,还有什么?” “杂草!”贵妃如梦初醒:“一定是杂草!万年前有人定期修剪,水缸有人定期检查,这些地方附近的宫墙不可能这么久都没被补上!快,去找杂草长得茂盛的地方!” 玉檀紫檀领命,连忙分头去找,大太监则留下来护驾,小小的望舒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刀光、火光、尸首、血海、哀鸣,被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到一刻钟,紫檀果然找到了杂草遮蔽的狗洞:“只是,娘娘和皇子金尊玉贵,这钻狗洞...” “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哪里还顾得这些!”于是,大太监打头,贵妃紧随其后,水墨、抱着望舒的玉檀、紫檀依次爬了出来。只是这个方向并不直通勤政殿,往前走就是宫女所以及听水榭。 一行人躲避着南风家族的府兵和和歌班的刺客,还要躲避乱箭,大太监和紫檀两个有武力的人要独善其身还不算难,可要保护四个人就难免吃力,于是,他们刚踏入宫女所,就不得不闪进了废弃的柴房里。 “咳咳,咳咳!”柴房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又那样狭窄,平时养尊处优的贵妃和望舒哪里受得了这些,不由得都发出了咳嗽。平时咳嗽不要紧,可这逃命的时候发出咳嗽声音,可是要命的啊! 大太监不得不趴在门缝上窥伺着外面,伺机而动,就连痴傻的水墨也捂紧了自己的嘴巴,望向那一片火光。 满眼都是血,耳边尽是烧杀抢掠与哭喊,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宫女,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生命,不计其数地倒在南风家族地刀刃下。突然,有脚步声近了,一个面带病容的宫女跑不快,转眼就被叛军追上。 “别,别杀我!求求你们...” 可是,恶狼怎么会理会羔羊的哭喊?手起刀落,这位宫女只觉得喉头一凉,就不受控制地倒下了。 圆滚滚的头颅夹带着腥臭的鲜血,滚进了大太监和水墨的眼里。 那双惊惧得未能闭上的眼睛,分明是属于被冯嬷嬷派去宫女所的丹青的!她是水墨最好的姐妹! 水墨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险些摔倒。渐渐的,灵台竟一片清明,双目也不再无神,而是噙满了泪水。 “娘娘!得罪了!” 水墨说着,就扒下了贵妃的凤袍,披在自己身上。 “水墨,你要干什么!”玉檀惊讶地对上了水墨视死如归的眼神。 “紫檀、公公,咱们一行五人,还带着一个小孩,目标实在太大,不好逃离。丹青她走了,她在下面一定很害怕,就让我去探探路吧...”说着,水墨毅然冲向门外! “慢着!” 贵妃拽住了水墨地衣角,重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你,多谢你愿意救我们,水墨姑娘...” 玉檀、紫檀纵然有万分心痛,可是带着一上随时可能痴傻的人逃,最后很可能他们一个都活不下去。她们只得跟在贵妃身后,对着水墨跪下。 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大太监强忍着心中哀痛,不得已推开了门:“水墨姑娘,谢谢你....” 水墨就这么披着鲜红的凤袍,冲入了一片火光里。很明显,她成功地吸引了乱党的注意,为柴房里的人争取到了逃脱的时间。 一行人在长长的宫墙下飞奔着,踏着水墨用鲜血铺就的道路。不久,身后就传来了水墨的哭喊。 贵妃紧紧抱住小望舒:“舒儿,假如你能活下来,一定要记住,她是你水墨姐姐...” 前方火光渐小,那是听水榭——皇宫里饲养锦鲤的地方,池水上建有廊桥以及少量宫室。一行人在跑的时候没注意,让贵妃险些和乱党撞了个满怀! 他们慌不择路,躲进了一处茶轩——那座茶轩只有一条路可以进。 那些险些撞上贵妃的乱党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贵妃又长得美艳绝伦,于是,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美人儿,若是你出来和哥哥们快乐快乐,就放你屋里的姐妹一条生路,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本就可以冲进来的,这分明是把他们当牲畜一般玩弄!但是万幸,他们没有发现小望舒。 大太监领了老妖王护驾的命令,哪里能让贵妃受这般屈辱!于是正准备出去和乱党去拼个你死我活。他刚推开大门,就被一把利刃豁开了一只手掌。也幸好他闪得快,刀口并不算深。贵妃见状,忙把他拉进门里,轻轻包扎起了他受伤的手。 “公公,您年已逾花甲,就算出去拼命也都不过那些个年轻人,只能是送死。本宫求你,求你们,带着我的皇儿,好好活下去...” 说着,贵妃摘下头上的风头钗,带血的密函、连同老妖王的屠龙匕首一并塞进玉檀的手里:“姑娘,求你,如果你们能活着出去,请你交给舒儿。” 玉檀知道,这是一位母亲的托孤,聪明机灵的她此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望着贵妃的如水般温柔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贵妃走到望舒面前:“舒儿,你说,母妃漂亮吗?” 她笑着,笑得那样好看,那样凄然。 小望舒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拼命的摇头,一旁抱起他的紫檀紧紧地捂住他的嘴。 “大妹子,想什么呢?你是出来还是不出来啊?” “哈哈哈哈哈哈!” “来了!”贵妃天籁般的声音,叫他们都酥了半边身子。 说着,贵妃解下襦裙,只着寝衣,走了出去。大太监推开窗户,带着抱起望舒的玉檀和紫檀跳进了水里。 门外的乱党知道贵妃会出来,可没想到眼前竟是如此风景。只见一位只着寝衣、披散着乱发的美人,眼里噙着决然的泪水,微风轻轻撩动了她的衣角,隐约可见凹凸有致的胴体。 他们都怔住了。 “想欣赏妾身的舞姿吗?” 说着,贵妃往前走去,往和茶轩方向相反的一处宫室走去,那群乱党也仿佛被勾去了魂。 池水很凉,刺骨般的凉,刺骨般的痛。 也幸好他们跳进了水里,一路上又游在回廊下,没有被地面上的乱党看见。 一行六人,只剩四个。 第八章——大厦倾颓 前方,就是羲和所在的勤政殿, 大太监连忙带着两位宫女和小望舒,一边搜索着记忆,一边加快了脚程。 “羲和...勤政殿青玉瓶...书架...密道...”难道大王的意思是,要去找羲和皇子,要找勤政殿的青玉瓶?青玉,不算名贵,找起来应该不难。某个书架的后面有密道吗?可是勤政殿的书架不计其数啊!这可怎么找... 还没等大太监伤完脑筋,他就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绝望得令人晕眩。 紧跟在他身后的紫檀险些撞上了他的背,却绝望地发现勤政殿门外已经打了起来。 一边是太师的府兵,一边是皇宫的侍卫。可是侍卫们的武功普遍不如精心培养的府兵,渐渐地落于下风。此时若是进去,太过冒险;若是不进去,眼前的境况已经能预感到结局。 于是,大太监深吸一口气,把随身携带的佩刀交给了紫檀。 “玉檀姑娘、紫檀姑娘,我这一把老骨头,已经活够本了。若是身为男人,却一直躲在你们一群妇孺的身后,岂不惹人笑话!” “公公!”玉檀道:“此时还不到非要如此做的地步!若是我们能藏进恭桶里,说不定还能被运出去!” “哈哈哈!玉檀姑娘,洒家看你是个聪明人,怎的如今这样糊涂?此次乱党若是得胜,他们找不到我们,是不会罢休的!又怎么会不检查运出宫外的恭桶呢?况且洒家的身体,自己知道。”说着,大太监举起已经发黑的手:“你们看见了吗?贵妃娘娘她包扎的并不紧,洒家的手这样黑,那把刀刃上定是喂了毒。就算不致命,可是洒家也会成为你们逃亡路上的累赘。一个将死之人,就用不着佩刀了!紫檀姑娘,你身手好,就拜托你,用这把配刀护送两位皇子了!” 紫檀闻言,只得接过了大太监的佩刀,此刻,她感到着佩刀有千斤重。 她的心此刻无比怆然,六个人,只剩三个。 大太监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向打斗的人群:“都给老子停下!” 那道他特有的嗓音,是那样有辨识度。此刻无论是侍卫还是乱党,都纷纷住手。 “大太监,又见面了。”一个乱党头子道。 “老子什么时候见过你这黄口小儿!”大太监照他脸上啐了一口:“你们只要大皇子,不要小皇子了吗?老子知道他在哪!带我去见那南风小儿!” 那个乱党火气上头,正扬起手掌,准备落下! “孙子,你可想清楚,你若是动爷爷我半根手指头,爷爷就什么都忘了!” 乱党头子闻言,心想还是起事事大。大皇子的勤政殿攻破只是时间问题,若是能找出小皇子,断了北辰皇族的根,那他可就是头功一件啊!此刻就算是胯下之辱,也能抵过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于是,他放下了手掌,带领乱党们簇拥着大太监,离开了勤政殿,只留下一群以为大太监忠心耿耿的侍卫们在原地目瞪口呆。 “想不到,大太监他竟然出卖了小皇子,出卖了妖族!”“是啊,没想到大太监竟是这样的人!” “大太监他不是坏人,他是为了救我们!”玉檀的一声娇喝打断原有的喧闹,紫檀也随之走出。侍卫们惊喜地发现玉檀怀里紧抱着小皇子! “原来大太监是舍生取义!”“我们竟然还误会了他!”“我就说,大太监怎么会背叛妖族呢!”“就是,就是!”... 随之,玉檀、紫檀、小望舒,连同殿外忠心耿耿视死如归的侍卫们,终于打开了勤政殿的大门,见到了怔住的羲和。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狼狈?” 小望舒从玉檀怀里挣出:“哥哥,父皇死了,母妃也死了,太师...太师他是坏人呜呜呜!”说着,他一把抱住羲和的袍服,痛哭起来。 羲和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响,不是说好了,父皇的命交给他来处置吗? 玉檀知道望舒太小,一时说不清楚,于是上前跪下:“羲和皇子,南风太师他谋反了,皇城也已经破了。据奴婢所知,这勤政殿里有密道可以逃离。其中关窍,要从一只青玉瓶中找寻!” 羲和回过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用力摇晃着玉檀的肩膀:“不会的,父皇他不会死的,太师他明明是要...他怎么可能骗我?” 玉檀取出身上的屠龙匕首、风头钗、以及带血的密函:“奴婢所言,全部属实。”只见那封血函被黄纸固封,上书:羲和太子册宝。 难道,父皇属意的太子,竟是自己? 忽然,被紧闭的殿门传来了巨响!是乱党杀回来了! “羲和皇子,时间不多了!赶紧撤离啊!”有几个侍卫冲过去堵门,冲羲和道。 羲和的脑子很乱,他一时理解不了眼前的一切,可死神就在门外,他知道他要逃,带着弟弟,带着随从们逃! 于是,不断地有刀刃从殿门外捅进来,不断有侍卫以血肉之躯隔开生与死的世界,不断有殿内被到处翻找的声音。 青玉瓶的确不难找,某个侍卫转动了青玉瓶。很快,就有另一个侍卫就跑来回禀:“羲和皇子!有个书架被机关推开了,书架后是一条密道!” 羲和闻言,下令众人往密道逃去。那个密道极为隐蔽,密道口原本由一块巨石封住,长长的台阶往下延申,一眼看不到尽头,就像北城皇族未知的将来一样。 当最后一个侍卫钻进密道的时候,羲和亲自在密道内侧旋动了装置。 砰的一声,巨石落下,书架回到原来的地方,青玉瓶也随之破碎,不可能再有人从殿内打开这条密道。 随之破碎的,是北辰皇族的百年基业。堵门的最后一个侍卫终于还是死去了,死神的铁蹄踏了进来,但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冷寂... 第九章——逃出生天 密道很黑,全靠侍卫手持的火把带来了光亮,羲和走在队伍的最前,领着众人拾级而下。也不知道这条密道有多长,火把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们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只觉得身边的空气越来越湿润,墙壁也渐渐覆满了青苔。终于,脚下出现了平地,道路尽头散发着神秘的蓝光,照亮了整个视野。很明显,此刻洞内不止火把一种光源,于是羲和当机立断,命侍卫们仅保留一炬火把,其他全部熄灭。既然有了光源,就不必要浪费珍贵的氧气。 此刻,玉檀仿佛听见头上有流水的声音。是了,从走的时长以及方位来看,此刻他们很可能在金莲池下面。那里有最美的一株莲花,香远益清、亭亭静植,散发着独一无二的金光。每当夜幕降临,这株金莲就璀璨得仿佛夜空中的星星。据说这朵金莲还能预示妖族的运势,因此,老妖王更是把它奉为妖族的圣物。可现在想来都是假的,妖族亡了,那株金莲花还好好的。想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突然,她怀里的小望舒害怕地拽紧了她的手,粉嫩的小脑袋埋进她的怀里。玉檀好奇地抬起头,也不由得一惊:前方是一堵墙,已经没有路了。 难道老妖王留下的密道竟是无法通到外面的? 羲和示意众人停下,独自走到墙前,轻轻敲了敲。墙体非常厚实,看来就算有出路也不在眼前了。想着,他托起了下巴,回忆着走来的一路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此时,小望舒发现哥哥头冠上镶嵌的珍珠比过往都要明亮,一时玩心大发。于是他举起两只莲藕一般白白胖胖的手,伸向哥哥:“哥哥,要珠珠!” 珍珠!一言惊醒梦中人!玉檀向前禀道:“羲和皇子,您头冠上的珍珠如此明亮,如果奴婢没猜错,光源是来自您的头上!” 羲和闻言,抬头一看,果然有一道光芒从小缝隙中漏出。有了光源,就是有了出路了,对吗? 紫檀走近,举起熄灭的火把,轻轻往上一撬就把几块砖头击下,顿时密道中光芒大盛!此刻,每个人心里都很高兴,他们走了这么久,终于能逃出皇宫了!三个负责侦察的侍卫连忙上前,跃进了那道光芒里。但是玉檀的心里总有些不安,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对了,他们所走的方向应该有着绵延的群山,而这条路从未往上走过!换句话说,那道光芒背后绝不可能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暗室!玉檀正要阻止那三位侍卫,但是已经晚了! 瞬间,三个侍卫就摔倒在光芒之下。羲和察觉有异,连忙上前察看——只见他们虽尚有鼻息,但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起来。很明显,这是中了妖族纵魂之术的症状,他们的上方必定有死尸。除非这三个侍卫能够自行逃脱对应亡灵编织的梦境,否则必将葬身于此。 而他们圆睁瞳孔里的那道光,很明显是属于妖族的至宝——夜明珠! 原来这就是洞内蓝色幽光的源头!但显然,出路并不在上面。于是,洞内众人都不免焦躁起来,谁知道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会不会是他们的坟墓? 羲和望着手中攥紧的血函,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和这太子之位的缘分还是真是奇妙,父王生前已经属意弟弟为太子,却迟迟没有行册封礼;而自己拿到了这太子册宝的时候,却不得不困死在这里。父王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羲和摩挲着血函,却发觉其厚度并不小。想来,这可能是逃出生天的唯一线索了,于是羲和拆开固封的黄纸,打开了血函。里面共有信纸三张,都已不同程度地染血或泛黄。 其一是册立太子的诏书,上书: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 建立储嗣,崇严国本,所以承祧守器,所以继文统业,钦若前训,时惟典常,越我祖宗,克享天禄,奄宅九有,贻庆亿龄,肆予一人,序承丕构。纂武烈祖,延洪本支,受无疆之休,亦无疆惟恤,负荷斯重,祗勤若厉,永怀嗣训,当副君临。 咨尔皇长子羲和,体乾降灵,袭圣生德,教深蕴瑟,气叶吹铜。早集大成,不屑幼志,温文得於天纵,孝友因於自然,符采昭融,器业英远,爰膺锡社,实寄维城,懿河间之不群,慕东平之最乐。自顷离明辍曜,震位虚宫,地德可尊,人神攸属,式稽令典,载焕徽章,是用册尔为皇太子。 往钦哉!有国而家,有君而父,义兼二极,重系万邦。何好非贤,何恶非佞,何行非道,何敬非刑。居上勿骄,从谏勿弗,懋兹乃德,惟怀永图。用陪贰朕躬,以对扬休命,可不慎欤! 其二是老妖王的与子书: 羲和吾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虎毒尚不食子,朕为人父,岂有不怜子之礼?但此乃皇族,吾儿自诞生起就注定要肩负大任,朕不得不做严父,不得不做虎父。否则吾儿若是生性纯良,不谙世事,又怎会知外族的狼子野心?怎会磨砺自身,不断精进?尔幼弟望舒,天资聪颖,谦恭仁善。待其长成,必能成为吾儿辅佐之才,万望吾儿善待于他。羲和吾儿,朕之狠毒,实乃为人君王的无奈! 羲和见此,满满的愧疚就像小蛇一般,死死攥住了他的心。原来父王对自己有不得不狠的理由,因为他是人君,自己是妖族未来的太子。哈哈,父王还真是说对了,自己果然太过愚蠢,否则怎会让太师有机可趁,谋权篡位,父王和贵妃又怎么会死?此刻清醒,他已欠下妖族太多人的命...这太子册宝就算拿到了手,他也愧疚得绝对受不起... 羲和继续往下看,最后一张乃是图纸,上面标注了密道出口以及一些出口外的道路。如此说来,这个密道并不是封死的,可这堵墙又是怎么回事?函封已经空了,所有的信息都在这了。 这三张信函,都是父王给自己的。如此想来,是不是父王担心信函落入他人之手,才没有把密道的地图标出?他是否要对这信函证明自己的身份? 于是,羲和灵光一闪。他朝玉檀伸手:“父王的屠龙匕首呢?给我。” 玉檀取出屠龙匕首,塞到羲和手里。 只见羲和摩挲着匕首鞘,细细端详了一会,就抽出了那散发寒气的利刃。屠龙匕首,九天寒玉制成,吹毛得过,削铁如泥,锋利异常,散发着嗜血的寒气,闪耀着森冷的光。羲和刺破了自己的指尖,把血液滴在了三张信纸上。真好,指尖传来的疼痛,仿佛让他的心不那么痛、不那么难受了。 玉檀见状,惊讶地道:“羲和皇子,您这是?!” 羲和默然。是的,这的确是手上现存唯一的信息,但若是不积极尝试,怕是也挖掘不出什么新线索,眼前的绝境也不会有进展。待氧气耗完,他们都得死在这,哪怕赌注是生命,他也毫无选择的余地! 册立的诏书和父王的家书都没有任何反应,唯独画有图纸的一张发出了奇异的光芒,想必玄机就藏在此。不久,图纸的背面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张地图。羲和连忙拿起地图,迎着夜明珠的光一看,都清晰了!他没有猜错父王的意图! 原来行至此处的确会出现一堵墙,但若加以十足的灵力轰碎,就可以继续前行了!于是羲和运转起体内灵力,祭出北辰皇族的秘法催心掌,用力击在面前的石壁上!顿时,密道内部好像地震了起来,后方的道路不断崩塌,侍卫们不得不四处躲避。最后,竟把来时的路全部堵死! 而面前的墙似乎出现了裂痕,侍卫们连忙上前,以刀剑敲开了裂缝。前方的水汽更重了,但已经可见往上的道路。此处,是地图上显示地势最低的地方。一行人相互搀扶着,因为地上苔癣已经不知生长了多久,令人极易摔倒。紫檀早已把大太监的佩刀抽出剑鞘,一边把面前碍事的藤萝砍下,一边扶着羲和小心翼翼地前行。 他们隐约听见了外面的雨声,是了,雨水可能会倒灌进来,他们不由得加快了脚程,不久,白色的阳光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鸟鸣。地图标识在此处有些破损,但看起来他们已经到了临近出口的地方,想来也无大碍。 紫檀和羲和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正迈开步,踏过最后一丛青苔,却不曾想脚下一空,就失去重心坠入了陷阱里。 “啊!——” 玉檀听见妹妹尖叫,连忙上前查看——原来地图上破损的此处还有一个陷阱,只是被青苔紧紧覆盖住了。这个陷阱很深,墙壁狭窄又光滑,实在是难以施救。 “紫檀你别怕!姐姐这就来救你!” “姐姐别来!”紫檀是个练家子,竟没有立即摔死,但她的声音却透着无力,想必是已经受伤了:“姐姐,乱党随时可能跟上来,此时若是把时间耽搁在我这,大家都有危险!” 玉檀哪里肯听紫檀的话,她把小望舒托付给身后的侍卫,朝羲和跪下:“羲和皇子!奴婢和妹妹自幼在御膳房长大,不能分离!求求您救救奴婢的妹妹吧,奴婢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姐姐!羲和皇子才受过伤不久,元气大不如前,此时若是为了救我,把乱党引来可怎么办?况且这陷阱壁如此光滑,侍卫们怕是也难以施救啊!姐姐,你听妹妹一句劝,带着小皇子赶紧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养精蓄锐才是正事!” 羲和闻言,打消了救人的想法。是的,遇险的人的确是他的恩人,她救出了弟弟。但是如果不顾后果进行施救,那死的就不仅仅是恩人一个,还有弟弟,以及跟他出来的侍卫们。 “玉檀姑娘,本宫深受你们姐妹大恩大德,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但这种情况若是贸然施救,只能是送死啊..." “羲和皇子,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妹妹她不会死的对不对?”玉檀不愿接受眼前的现实,抱住了羲和的腿:“羲和皇子,奴婢求你了,求你们了!奴婢不能没有妹妹呀...”说着,玉檀竟把额头磕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背狠狠抽动起来。 陷阱下的紫檀知道,在这耽误的时间越多,众人的危险就越大,于是取出了大太监给自己的佩刀,撕下衣裙,把刀鞘与刀把紧紧绑在一起。然后用尽毕生气力,瞄准姐姐的太阳穴,狠狠往上一掷! 玉檀只觉得脑袋收到重击,听见了金属落地的声音,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紫檀击昏了玉檀,也把大太监的佩刀留给了地面上的活人...而不是她这个陷阱下必将死去的人。 紫檀努力支起身子,直身而跪,向地面上的羲和磕了三个响头:“羲和皇子,奴婢的姐姐是一时伤心糊涂了,才会做出如此耽误大家逃生的事情,还望您看在她忠心护主的份上,万勿见怪;今后,奴婢的姐姐追随着您了,请您多加照拂,护她长乐无忧!” 羲和抱起昏迷过去的玉檀,跪在陷阱边缘:“紫檀姑娘,本宫以及北辰皇族,都深受你们姐们恩德。此情难以回报,今生只要有羲和一口气,绝不叫玉檀姑娘死在本宫前面!” 紫檀闻言,释然地笑了,姐姐今生的安乐已经有了保障,她这个做妹妹的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她欣慰地闭上了眼。陷阱上的人马已经离开,逃出了密道,不知道去了何方。雨越下越大,灌进了陷阱里,紫檀只觉得身边越来越冷。是刺骨的冷,叫人透不过气... 第十章——人间炼狱 “唔...好痛...”玉檀捂着脑袋,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梦里全是妹妹的样子。 “你醒了?来喝点水。”耳边传来温润好听的男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着泉水,送到了玉檀唇边。玉檀喝下之后,使劲摇摇头,恢复了神识。 她在一处山洞里面,此刻正燃烧着篝火。羲和冲她浅浅一笑,把自己的虎皮披风垫在她身下。 “羲和皇子,我妹妹呢?” “玉檀姑娘你听我说。”羲和紧紧握住玉檀的手:“当时情况很危急,我们在逃亡过程中也怕会弄出动静。而且陷阱口那么狭小,下面是什么样完全看不清,恐怕救援的人是下去一个没一个...我已经很亏欠妖族了,队伍里不能再因为我出现减员,你明白吗...” “所以她是还在陷阱里对吗?羲和皇子你别拦我,我...我去找她!”说罢,玉檀颤抖着推开羲和,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山洞口,却发现外面大雨滂沱,天昏地暗,连路都看不清。羲和终于一瘸一拐地追上了玉檀,一下板过玉檀的肩膀:“玉檀姑娘,你冷静点...”“我没法冷静,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亲人你懂吗?我必须去找她...”“可是外面这昏天黑地的,你连方向都看不清楚,你怎么救人?”“对...”玉檀终于回过神,她抓着羲和的衣襟:“我们这是在哪?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小皇子呢?其他的人呢?” 玉檀这才发现山洞里只有她和羲和两个人,那其他的人呢?都去哪了? “玉檀姑娘,你终于愿意好好听我说了。”羲和扶着玉檀坐下,娓娓道来:“当时你昏过去之后,我们把你带了出来,根据父王留下的第三张信纸找到了一处山洞,里面存有不少粮草和兵器。想必就是父王用来应对不时之需的。大家都很疑惑怎么会有乱党进来,他们询问我的眼神我真的...无法去面对。后来,大家想借着山洞里的物资起事,并推举我为新任妖王。但我很清楚,自己是废人之身,根本无力与南风朔对抗;而他们加起来只有百十号人,南风朔不仅控制了王宫内的兵马,自身的灵力也不低...他用灵力修炼一种邪术,是可以操控亡灵为自己所用的。现在宫里一定是死了不少人,这种情况已经没法控制了...所以,我不得不带上你离开了他们。只有我离开,他们才会群龙无首,才会安安分分地养精蓄锐。” 玉檀也很清楚,妹妹怕是难救。以当时的情况,去营救的人也很可能会给妹妹陪葬。但是她不懂,为什么羲和单把自己带了出来?为什么他带走的不是小望舒? “因为我答应过你妹妹,此生一定会护你周全,对你负责。”羲和回答:“而我之所以不带走弟弟,是因为我和他现在都被南风朔追杀,两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保护他...”羲和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看着自己的义肢:“我就是个废人,辜负了父王的期望,也毁了妖族...玉檀姑娘,你不必再称我皇子了,你叫我...羲和就好。我此生已经欠下妖族太多,我不想再欠你们姐妹的了。” 两个人一时静默了下来,相对无言。对啊,都是可怜人,两个无家可归的孤人,颠沛流离的孤人。不管是低下如宫女还是高贵如皇子,皇城破了,都是一样的。 良久,玉檀抬起手,轻抚着羲和的脸:“羲和,你愿意对我负责,说明你本性并不坏...只是,为什么你就不能对妖族、对你弟弟负责呢?” 三天之后,妖族皇宫内。 火早已被扑灭,老妖王和贵妃的尸首也被找了出来。只是很奇怪,两位皇子连同侍从共百余人,都在勤政殿里消失了。南风朔黄袍加身,荣登大宝,却一直为此感到不安。这日,他正在金莲池边散步,却发现那朵独特的金莲谢了。 “想必是前几日被火熏坏了。”侍女可不敢说是花期过了,那不是找死吗!虽然怎么看这朵花都是开败了。 南风朔略一沉吟:“找天师过来,朕就在这等他。” 不久,天师到了。他本就是在宫中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人,心思都在这,天命之术早已荒废。 “天师,朕问你。”南风朔居高临下地望着天师,不怒而威:“这金莲的传说,想必你也听过。怎么之前常开不败,朕才刚刚登基,花就谢了呢?” “回大王。”天师匍匐在地,朗声道:“伪朝王道不正,华而不实,天命不佑,固金莲常开不败,未曾结果;而今正主驾临,万民景仰,万世流芳,这金莲也就自然可以结果了!所以...所以这花就...”天师一连几日都躲在府中,对宫中动态所知不多,此刻也只得胡诌,希望能蒙混过关。 南风朔听罢,龙心大悦:“是吗?朕就知道,这金莲花常开不败不是好兆头,枉他们北辰一族还天天把它当成宝贝供奉着!来人,把这莲子给朕呈上来!就算北辰一族再怎么细心经营,结出的果也是归朕所有,哈哈哈哈哈!” 不久,有宫女来报:“回大王,莲子不见了!也许是掉到了水里,奴婢们这就下去找!” 南风朔不疑有他:“嗯,去找吧。”说罢,他一拂衣袖,躺在藤屉子春凳上吃起茶来,却不见天师豆大的汗往下掉。他心里腹诽道:完了完了,金莲池可不小,这么找得找到什么时候!若是找不到莲子,恐怕新妖王是要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于是,一大群宫人从天不亮忙到皓月当空,把所有莲花、莲叶、莲藕、淤泥都翻了个遍,又把池中的水都抽干了,就是不见莲子。换句话说,金莲花不是开败的。南风朔见此,面色也越来越不虞。 “天师!”“臣在!”天师吓得趴下,瑟瑟发抖。“你不是说金莲结果了吗?可是莲子呢?”“回...回大王的话,这莲子...莲子想必是前几天就掉进了水里,腐坏了,又在找的过程中破碎了,才没找着。” 南风朔疑惑地回头看向参与找莲子的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他们都知道这事要是办好了,就能邀功请赏;若是办不好,就是掉脑袋的罪过。虽说也可能是有人做事不小心,但是天师如此战战兢兢,怎么看都更加奇怪。 侍立一旁的白靖风也疑惑地看向金莲,忽然灵光乍现:“大王,如果说莲子已经腐坏,为何金莲花却无一丝腐坏的痕迹呢?而且您看这莲蓬,莲子不会少于二十颗。若说一颗莲子不见了那还正常,可是现在怎么反了过来,一颗莲子也找不到?难不成莲子全脱落了吗?这也太巧合了!依臣看来,这天师怕是在说谎。” 白靖风是帮助南风朔谋反的人,南风朔就算闻言再生气,也不能立即处置他,若是如此,他本就不高的民望只怕会雪上加霜。于是,他蹲在匍匐的天师面前,柔声道:“别怕,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天师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妖王平时叫人如沐春风,可发起狠来,颠覆一个朝廷也是电光火石间的事。 死亡的气息在他头上萦绕,叫他遍体生寒:“大...大王,这莲子肯定是有的,只是被不知道哪个宫人弄碎了,藏起来了...” “找,给朕找,翻遍了皇宫也要给朕找出来!”南风朔下令。 但是,没有宫人身上有莲子,他们的嘴里也没有丝毫莲子的香气。南风朔见此,用指尖挑起天师的下巴,笑得温柔:“爱卿啊,既然你这么了解金莲花,那这莲子应当是在你心中,你说对吗?” 天师闻言,吓得腿抖:“大王,大王明鉴哪!”此刻,他说对也不行,不对也不行。那副样子,实在是可怜又滑稽。 “把他带下去,把他的心给朕剖出来。”南风朔轻描淡写地背过身,仿佛那不是一个活人。身后可怜的天师被拖了下去,他平时巧舌如簧的嘴巴一时竟不知道辩解些什么,就算承认自己没有本事,那也是欺君之罪。没想到自己没死在暴乱里,倒栽在小小的莲子手上。 不久,一颗还在抽搐的猩红之物被呈了上来,约莫只有拳头大,此刻还冒着热气,一旁的宫人们见了,吓得肝胆俱裂。 南风朔看也不看一眼:“肮脏之物,给朕丢掉。你们原本都是伪朝的人,朕不治你们死罪,已是格外开恩。今后若是发现有人不尽心服侍,心里怀着小九九,那朕面前的,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愿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的宫人都齐刷刷地跪下。南风朔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扳指,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 同一时刻,皇宫地牢内。 “哗啦!”一大桶凉水从冯嬷嬷头上浇下,她只觉得如坠冰窖。 “是你...”冯嬷嬷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就是那个大个子的宫女。“是你杀了红月,在晚宴上做了手脚!你是刺客!” 白蘅芜挑眉,给冯嬷嬷鼓起了掌:“嬷嬷好记性,就是本宫。其实本宫也不想杀人呢~可谁叫那个红月小妹妹自己往枪口上撞?她运气不太好~本宫也没办法。” 白蘅芜无奈地耸肩摇头,那无辜的样子把冯嬷嬷气得火冒三丈:“逆贼!你就算谋反,可红月何辜啊?她还是个孩子啊!” “碍着本宫的事了,就是错。实话告诉你,本宫现在是大王亲封的丽妃,待他日诞下皇儿,就算是皇后之位也是本宫的囊中之物!之前在御膳房的时候,本宫受了嬷嬷不少照顾,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本宫不会让你死,今后会让人日日掌你的嘴,日日为你医治,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白蘅芜狞笑一声,那种狠毒比男人都胜三分:“来人,给本宫好好伺候冯嬷嬷!!”“是!”几个身披铁甲的壮汉走过来,他们都戴着狼牙手套。冯嬷嬷见状,绝望地闭上了眼。 滂沱大雨连绵不绝,却怎么也洗刷不掉那股血腥气。天空一连七日不见阳光。现在的妖族,可谓是人间炼狱。 第十一章——识时务者 话说南风朔自从经历了金莲之事,就变得越来越不安。于是,他下令各官员寻找二位皇子的下落。 这夜,望舒正在酣睡,却不想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好梦。睁眼一看,平时漆黑的山洞被一片火光映得通红,紧接着他像拎小鸡似的被抓出被窝,按倒在一个人面前。 “尔等逆贼,竟敢私藏祸根!今日被本将军擒拿,看尔等还往哪里跑!” 威严的声音传来,望舒抬头一看,很快就认清了来人。他就是当朝丞相、东方家族的家主——东方玄。于是,小望舒的眼泪不争气地开始往下流:“呜呜呜~父皇母妃都死了,哥哥也走了,连东方爷爷也不要舒儿了吗?” 那可是一直把他抱在臂弯里疼的东方爷爷啊! 是的,东方家族曾在北辰家族麾下。但无奈此时南风家族势强,他东方玄也不得不低头领命,以求自保。 “传我军令,速速将这些逆贼绑起,将伪朝皇子单独关起来押往皇宫,听候大王发落!”若说东方玄对小望舒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事已至此,他也必须狠下心肠了。 一个个侍卫相继被绑起来,可不曾想其中一个忽然挣脱绳索,径直冲向东方玄!东方玄虽然年逾古稀,但得益于多年刻苦修炼,依然耳聪目明。他迅速拔出长剑,却发现冲过来的侍卫已经撞在了他的剑刃上! 很明显,那是个自杀的侍卫!可若是一心求死,为何不是借此自刎,而是被剑刃捅进了下腹呢? “将军...且听我一言!”那位侍卫颤声道,那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叫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将军...南风逆贼犯上作乱,叫我妖族生灵涂炭、民怨沸腾,大家惶惶不可终日。就算今日能得将军相助,也难保不会有被推翻的一天!将军一向爱民如子,忠心护国,怎么此刻犯起了糊涂,助纣为虐?”此番话直说得东方玄的脸红一片,白一片的,他又何曾想做两姓家奴呢? 此时,有位一袭红衣的佳人上前,轻轻拍了拍东方玄的肩膀。他回过头来,不由得一惊! “丽妃娘娘万福金安!”东方玄把长剑从侍卫的腹腔中抽出,收入剑鞘。而那位侍卫也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白蘅芜笑得妩媚,双眼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东方玄:“东方将军安~将军曾事伪朝,原本大王是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但是大王爱才,又怜惜与将军多年的同袍情谊,这才刀下留情保住了将军性命。如今将军可是要弃与大王于不顾,陷自身于不义?本宫今日跟随将军出来,可是大王的授意。若是将军行不轨之事,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了!” 这很明显就是在告诉东方玄,不论你做什么事情,可都有本宫在替大王看着呢!可是东方玄乃堂堂一个将军,也是修炼上的强者,怎么会甘心被一个小小妇人威胁呢?白蘅芜这番话就算有用,也是字字锥心,容易推远了东方玄。 看得出东方玄的态度一直在动摇,被拿下的侍卫们似乎捕捉到了若有若无的生机。是了,若是此刻能劝得东方玄回头,事情说不定还有救,他们就不用死了! “将军!想当年您随大皇子征战的时候,那可是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啊!怎么今日却被一个妖妇吓住了呢?若是两位皇子真的被杀,那妖族就真的没有未来了!又何来东方家族的未来呢?” “是啊,将军!南风逆贼性情暴虐,在宫中纵火滥杀无辜!若是某天将军也为所忌惮,他真要了将军的命,那妖族还能靠谁呢?” “将军,那南风逆贼说翻脸就翻脸,可是丝毫不留情面的!他现在不杀你,也只是为了利用将军稳固朝局而已!他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将军的未来可以想见!” 喧哗的声音直吵得白蘅芜头疼,她拔出东方玄腰间长剑,刺死了带头的几个侍卫,冷眼回望:“若是将军不识时务,就是与本宫、与大王为敌了!那就别怪大王不留情面!” 东方玄扫视着山洞里的侍卫们,他们的眼里不仅仅有对生的渴望,也有对妖族未来的担忧。忽然,他看见了一个发出金属光泽的物件,上面的气息叫人格外熟悉——那是大太监所持的佩刀!大太监临危不惧,忠心护主,那股胆气叫善人钦佩,也叫恶人骇然。想及此,东方玄更是自愧不如。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又何必去做懦夫呢?干脆像大太监一样拼个鱼死网破,还能落个万古流芳! 很快,东方玄已经有了主意。他假意上前,臣服地跪在白蘅芜裙下:“微臣糊涂,仰赖丽妃娘娘提点!日后还望得丽妃娘娘扶持!今日擒拿的逆贼该如何处理,还请丽妃娘娘示下!” 白蘅芜见状,笑得愈发张狂:“好说,好说将军。只要您...呃?!” 她的笑声尚未停下,却发现一道寒光已经趁自己不备,狠狠贯穿了自己的脖子。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浸润了她的红衣,使得这位美人此刻分外妖冶,她失控地倒下,感到身体渐渐没有了力气。东方玄背手而立,居高临下地道:“娘娘,你说得对。若是一日本将军失宠于大王,那只怕东方家族的下场,不会比北辰家族要好。如今娘娘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那本将军就只能请娘娘闭嘴,来个死无对证了!” 该还的,总是要还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今日会和那个叫红月的宫女一个死法...见到主人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东方玄的随从们赶紧割断了捆绑那群侍卫的绳索,形势就这么逆转了过来。 小望舒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舒儿感谢东方爷爷相救之恩!” “之前是爷爷一时糊涂,还望舒儿不要见怪才好...”自己之前做了助纣为虐的事情,小望舒还如此大度,不责怪自己,这简直叫他愧疚得无地自容。 “将军大义,属下钦佩!但是如今望舒皇子流落在外,保不齐哪一天又会陷入危险之中。若是将军有意扶持北辰家族,倒不如对其施恩,晓以大义,他日望舒皇子若是真的成器,也会念及将军的好啊!”一旁东方玄的侍从上前提醒道。 东方玄听了,深以为然。于是就把灵力最高的亲兵们留下来,与侍卫们一起把守山洞。临走时,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舒儿,近日宫闱动荡,你可顾得上修炼灵力?” 小望舒闻言,眼眸低垂:“顾不上呢~平时若是舒儿偷懒懈怠了,母妃一定会责罚的。可如今...” “这样啊...”东方玄深吸了一口气,摩挲着下巴,仿佛在思索什么。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道:“舒儿,你可愿拜爷爷为师,跟着爷爷修炼!今后若是舒儿成才,能堪大任,爷爷定助你铲除奸佞!”东方玄想挽救的,不仅仅是小望舒,更是他东方家族的未来! 一席话如平地一声惊雷,看来将军是铁了心要光复北辰皇朝了! 父王母妃、大太监伯伯、紫檀姐姐、水墨姐姐的死历历在目,哥哥和玉檀姐姐也生死不明。那场大火从宫变的一刻起,就点燃了小望舒心中的某个信念!而今正如久旱逢甘雨,小望舒知道,这是自己生命中最不可错过的契机! 想及此,他双膝跪地,匍匐道:“弟子北辰望舒,拜见师傅!今后定跟着师傅好好修炼,不负师傅的厚望,光复我妖族!” 第十二章——死而复生 东方玄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小徒儿天资聪慧,自己也是修炼灵力方面的强者。若是能相得益彰,他们此举说不准就能扭转妖族的命运! “好,今日为师就收你为徒。徒儿要记住,凡修行大道,是好是歹,全凭缘法,宜静心蛰伏,勿操之过急!修行之中,最忌惮为修行而修行,没有坚定的信念。如此则容易被心魔控制,被灵力反噬!这种情况将导致在猎魂中出现极大的危险!至于心魔和反噬是什么,为师日后会慢慢告诉你。勿忘初心,砥砺前行,方得始终!徒儿,今后不管是北辰皇族、东方一族、乃至整个妖族和云梦洲的未来,皆系于你身。你的修行只许成,不许败!” “是,弟子明白了!”小望舒抬眼望向东方玄,他的眼里有这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定。若是寻常的两岁孩童,该是在父母怀里、秋千架下。但宫变那场大火已经把他的心锻造得顽强、坚韧,而这样的性子也是修炼灵力中不可或缺的。 东方玄拍了拍小望舒的肩膀。紧接着,他张开手掌,对着一枚绿宝石戒指轻轻一吸,一本厚厚的书就拿在了他手上:“徒儿如此懂事,为师很是欣慰。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为师不便在此久留,也不便常来,徒儿更是不可外出。如此,为师就把这本修炼功册传授于你,上面记载了一些最简单的灵力修炼方法与武功,适合开蒙之人使用。作为我东方玄的弟子,徒儿不可手无缚鸡之力!三个月后为师会再度前来,检查徒儿的修炼成果!” 小望舒眼巴巴地望着东方玄:“弟子感谢师傅馈赠,可是...弟子还不识字呢!” 东方玄道:"好说好说,徒儿莫急。这本修炼功册跟随为师多年,如今已经有了灵性。徒儿修炼的时候,可以用指尖的血进行翻阅,如此,此功册将会于徒儿心灵相通,即便徒儿未能识字,也能明白书中所讲。” “啊?”小望舒闻言,轻轻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师傅,修炼就要流血吗?”毕竟是两岁小童,难免怕痛。 “修炼的道路可长着呢,那一点点痛,和徒儿今后要经历的惊涛骇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东方玄摸摸小望舒的脑袋:“徒儿,可是后悔了?” “今日若是弟子不流血,日后整个妖族都会流血!” “好,既然如此,为师也就放心了。”紧接着,东方玄扶着小望舒盘腿坐下,肃然道:“即便功册在手,有些话也需由为师讲解。我妖族武功不强,之所以能与人族共存千年,把他们抗衡在两界山北,得益于一种妖族更擅长修炼的力量——灵力。修炼者可以操纵亡魂,敌人一旦接近对应死尸,就将堕入亡魂的梦境,非猎魂成功不得出。白蘅芜此人生前为非作歹,死后也应遭报应。若是徒儿三个月之后能有所长进,为师将让徒儿入梦,猎其魂魄!”说着,东方玄运转起体内灵力:“徒儿,为师这就向你演示纵魂之术!” 说着,只见浓郁的黑气不断在东方玄的袍袖下鼓起,小望舒倒是不怕,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徒儿记住,灵力修炼共有百级,分五个大境界。每隔十级,所运转灵力的颜色都会不同,都是按照紫、青、蓝、绿、黄、橙、红、白、黑、金的顺序变化。为师这是修炼到了89级,灵王境界。待徒儿开始修炼,那就是灵童境界,紫色灵力。凡使纵魂之术,必须把灵力聚在掌心,牵引对应死尸接近,再把灵力从头顶百汇穴处灌入,净化死气。待净化完成,这亡魂也就可供你驱使了!” 说着,只见瘫软在地的白蘅芜尸体抽搐了几下,仿佛触电一样,接着就歪歪扭扭地站起,睁开眼睛望向东方玄。她的眼睛已经成了一片浑浊的深灰色。 黑色的灵气不断从她头顶灌入,尸体眼睛的深灰色逐渐变得清澈起来,直到东方玄收回手掌,她才乖乖地退下,侍立一旁。 “徒儿,刚刚你所看见的浑浊,就是死气。今日为师不能久留了,这三个月里,你需勤加修炼,不可懈怠。被纵魂之术操纵的亡魂尸体不会继续腐坏,为师就把她留下来,做徒儿三个月的丫鬟吧。记住,为师回来之前,万万不可尝试对其猎魂!” 小望舒虽然害怕,但他知道,有些恐惧是自己必须克服的:“是,弟子领命!” 一个月后,两界山北,人族境内—— 一个粉雕玉琢的人族男孩拿着拨浪鼓,含着梨膏糖,和仆人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他看上去和小望舒一般大,但眉眼里却充满了天真活泼。突然,小男孩脚下不稳,与一股清香淡雅的气息撞了个满怀。 “娘亲!” 那位夫人轻轻抚着自己临盆高耸的肚皮:“澈儿,你又调皮了~撞到了小妹妹可怎么好!也不知道你妹妹会不会随你的性子,若是会,那可真是不让为娘消停了!”说罢,跟从的侍女们都偷偷笑起来。这位夫人性子随和温柔,侍女们对她也是打从心底里的敬爱,而不畏惧。 “娘亲,小妹妹像澈儿一样有什么不好!娘亲不喜欢澈儿吗?” “谁说的,为娘最喜欢澈儿了!但是澈儿这样调皮捣蛋,可有好好练武呀?”夫人慈祥地摸摸澈儿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道。 “娘亲,澈儿不喜欢练武啦!澈儿喜欢听娘亲讲故事!娘亲,之前你不是讲过圣女的传闻吗?你再给澈儿讲讲好不好?” 禁不住澈儿可爱的撒泼打滚,夫人只得举手投降:“好,好,为娘这就给澈儿讲~但是澈儿听完之后,要乖乖去练武功,知道吗?” 澈儿的眼睛顿时迸发出光彩,他用力点头:“是,澈儿知道了!娘亲你快讲吧~” 于是,妇人又开始讲那个已经重复不下数十次的传闻:“之前呢,妖族挑起战争,打到了人族这里来。澈儿的爹就领兵前去抗击。他们打了好久好久也没分出个胜负。这个时候,有个漂亮的姐姐出现了,她一个人生下了圣女,这个圣女还是妖族的金莲花化身呢!等到圣女长大了,牵起她手的人将会得到整个天下!” 澈儿灵光闪现:“对啊娘亲,所以澈儿为什么要练武呢?只要澈儿可以找到圣女,抓着她的手不就好了吗!哈哈!” “你这个小皮猴子!”夫人嗔怒道:“那只是个故事而已啦,如果是真的,澈儿的爹为什么不去找圣女呢?澈儿要是说话不算话,鼻子会变长的啦!” 可爱的澈儿吓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就往家中武馆的方向跑去:“娘亲,澈儿可乖了,澈儿的鼻子不会变长吧?”一旁的侍女们见状,都笑弯了腰。 夫人见他跑得急,忙拨了几个侍女跟上:“当心摔着!”这才挺着肚子,被侍女们小心搀扶着在茶轩坐下。不久,其中一个被派出去的侍女面带着喜色,跑进来禀报:“夫人,大将军他回来了!” “知道将军快要凯旋了,但没想到这么快!走,我们去迎接将军吧!”夫人喜不自胜,挪着笨重的身子,被侍女们簇拥着走到了将军府门口,澈儿也早已被侍女带到了此处。不多时,一位美艳的姨娘从府中走出,她和夫人一样挺着孕肚,却只有五六个月大。 “妹妹花氏,拜见姐姐!”她只是敷衍地行了个屈膝礼就站起,倒是夫人脾气好不加怪罪,还笑着寒暄:“妹妹好!几日不见,妹妹的身子愈发重了~” “也还是那样,姐姐,你看我这肚子尖尖的,怕是要给澈儿添个弟弟呢!澈儿高不高兴?”她明显话里有话,秋波流转之间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倒是澈儿心思单纯:“花姨娘,你给澈儿添个妹妹好不好?花姨娘长得漂亮,生下来的妹妹也一定很漂亮!” 花姨娘一时噎住,却听见街口锣鼓声齐天。翘首望去,一位身披金甲、手持缨枪、气宇轩昂的将军被百姓们簇拥着纵马前来。他才刚下马,就飞奔向前,把自己心爱的夫人拥进怀里:“燕儿,为夫不在,你身子这样笨重,还要操持着将军府,实在是辛苦了!” 为什么都是你的亲人,你却不看看我呢? 花姨娘背过脸去,却发现凯旋的队伍里有了一抹俏色——那是个身穿宫女裙的姑娘,却破破烂烂,看起来也并不像人族皇宫的服制;她身材健壮,却面色憔悴、眼神空洞,仿佛失忆了似的。 直觉告诉她,这位姑娘,定是大有来头!不然,将军怎么会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府呢? 第十三章——机关算尽 不管心中如何不快,身为妾室,对主君的礼仪那是万万不可少的。于是,花姨娘颔首低眉、伏下身子,对将军深深地行了个万福:“将军万安!” 将军这才把慈爱的目光从澈儿脸上移开,望向花姨娘,轻轻点了点头。他抚着夫人的背,低声道:“走吧,咱们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他又朝人群招了招手,姑娘就跟了过来。 将军府正厅上—— 短暂的寒暄之后,花姨娘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妾身给将军请安!方才妾身好像看见一位姑娘跟着将军的队伍回来了,可不知是否...是妾身一时高兴,看花了眼?” 将军听罢,微笑道:“到底还是花姨娘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说着,他冲门外拍拍手,那位姑娘就走了进来,拜倒在地:“奴婢紫檀,感谢将军救命之恩!” “近日妖族贼子篡权之后,日日滋扰我人族边境。那日,为夫奉命讨伐,路过两界山,却发现这位姑娘昏倒在地、全身湿透。看她的衣着,应该是从妖族皇宫逃出来的宫女。虽说她是妖族人,但到底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所以为夫就上前把她救了下来。若是紫檀姑娘日后恢复记忆,说不定还能帮上为夫的忙。” 夫人听罢,顿生怜悯之心:“原来是如此啊...紫檀姑娘,我听说那日妖族宫变的时候可是惨烈异常啊...姑娘是怎么逃出来的?” “夫人,奴婢也不知,只记得自己是在一片黑暗中被浮起来的...对了,奴婢还有个姐姐,她叫玉檀!” 将军颔了颔首:“是的,为夫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后脑勺有很长一块疤...也许是在哪摔着碰到了头,失忆也很正常。明日就请姨娘叫个郎中为她诊治吧...这紫檀也是可怜,除了这些,什么都记不得了...” 花姨娘闻言,点头称是,但秋波流转之间,分明是有了打算。 是夜—— 将军端坐床上。夫人身着寝衣,捧上了将军最爱喝的红枣枸杞酒酿:“将军征战在外,劳顿辛苦,可是想这一口了吧?” 一闻到那股特有的清香,将军瞬间就精神起来:“夫人做的醉颜红,味道永远那么正宗!” “慢点吃~”夫人用丝帕轻轻抹去将军嘴角的污渍,眉眼间是淡淡的离愁:“怎么样?妖族那边的滋扰消停些了吗?” 将军略加沉吟:“什么都瞒不过夫人。近来妖族实在是猖獗,侵占了两界山北的大片人族领土不说,还对那些无辜惨死的人用了纵魂之术。偏我人族又不擅长修炼灵力,难以猎魂成功。这一仗,怕是棘手啊...” “那...夫君什么时候又要走了?” “三五日吧...” “啊,怎么这么快!” “为夫放心不下夫人。”将军放下酒碗,轻抚着夫人的肚皮:“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否像夫人这般好看?” “像澈儿就很好,他是个天真纯良的好孩子。” “为夫不在,花姨娘可有给你气受?为夫这个表妹从小就娇纵惯了,又爱在外厮混,这才意外怀上了孽种,还是夫人大度,为保全其名声,这才劝为夫收其为妾室...” 夫人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将军的唇:“表妹她很好,虽然骄纵些,但本性到底不坏。夫君可别忘了答应过妾身的话...” “知道了,就算这个孩子不是为夫所出,为夫也会将他好好在府中养大,不叫她们母子分离。” “夫君,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表妹。平时也理当多关心些...”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至被窗外鸟鸣盖过... 第二日,紫檀还在卧榻上睡得正酣。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梳着可爱的丸子头,端着热水、毛巾以及换洗的衣服,推门而入:“起来啦起来啦!太阳山屁股啦!”说着,她来到紫檀床边,轻轻拍着紫檀的脸。 “姐姐...嗯~嗯?!”紫檀还在呢喃着梦话,一睁眼,就对上了那双圆溜溜、好奇打量她的大眼睛,瞌睡虫瞬间被吓到了九霄云外。她簌地起身,把来人的额头撞出个鼓包来。 “你们妖族的人,都是这么头铁的吗?!”女孩被撞到在地,捂着脑袋,扁嘴委屈道。 紫檀一见,赶紧翻身下床,扶起女孩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 女孩知道是自己吓到了人家,也气不起来:“不打紧,我没事。姐姐,今日花姨娘请了郎中来为你诊治,这不,人家都快到了!你赶紧梳洗梳洗,随我出去吧!” “谢谢你啊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侍书,是夫人身边的侍婢。”她爽朗一笑:“姐姐,夫人可好了,你也别见外,放心养好身子吧!” 很快,紫檀就跟着侍书去到将军府待客用的花厅。郎中还未见踪影,花姨娘却早早地斜倚在上座。她满身珠翠绫罗,披着朱红色貂皮袄,戴着嵌满宝石的甲套。身边侍女端过来上好的花茶,她略漱了一口,就吐进青花瓷瓶里:“紫檀姑娘睡得可好啊?” “托姨娘的福,奴婢...奴婢休息得很好...”虽然失忆了,但紫檀基本的危机感还在。她能感觉得出来,眼前的姨娘绝非善茬;同样,花姨娘也对她满是戒备。 “你倒是会享受,连昏倒也这么会挑地方,还让将军把你接回来...等你调理好了身子,就从哪来回哪去,咱们将军府可不是善堂!” “是...奴婢听姨娘的。”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走进来,作了个长揖:“小人郎中王某,拜见花姨娘。” “王朗中,该说的话咱都已经说了,就不知道你能听进去多少。将军带进来个失忆的姑娘,你给瞧瞧,好好瞧瞧~”说罢,她背过脸去,喝起了碧螺春。那茶碗的盖子遮住了她的脸,叫人看不清其神色。 紫檀坐下,拉高了衣袖,把皓腕放在白色棉垫上。王朗中一会把脉,一会察看紫檀头上的伤疤,还不时瞟向花姨娘。 “你看我作甚!瞧了这么久,可瞧出个所以然来了?” “回姨娘的话!”王朗中拜倒在地:“小人担心误判,这才瞧得久了些...这位姑娘,你并没有失忆啊!” 紫檀大惊,站了起来:“老头,你可别红口白牙的血口喷人!我这失忆还能是装的不成?!” “好了,王朗中可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郎中,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你这小骗子,骗得了将军的怜悯之心,可骗不了我!来人呀,把她赶出去!” 花姨娘看起来并不算讶异,反倒是惊到了一旁的侍书,再加上刚刚的短暂接触,让她对紫檀有了莫名的信任感。于是,她决定赌上一赌:“花姨娘,既然紫檀姐姐是伪装失忆,那作为妖族,她进入将军府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此刻,她要么就是病人,要么就是犯人!但不管怎么样,紫檀姐姐始终是大将军带回来的人,兹事体大,该如何处置还该由大将军定夺!” “我自然知道,这些事情还需要你个小蹄子教我?”花姨娘一时语塞,可是侍书搬出了主君,又是夫人身边的侍婢,有些事情她就算再莽撞也清楚不能越过去:“先把这奸细押到柴房里,这件事情我自会告诉将军!” 紫檀就算有些身手,但经过当初在陷阱的一摔,身上早已是腰酸骨痛不可伸展;何况,要是此刻动手,那就坐实了王朗中的诬告。她望向侍书,只见后者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信任地望着她。 当消息传到将军耳朵里的时候,他很明显愣了一下。当初紫檀后脑勺的伤疤依然历历在目,若说此人是个奸细,那能把自己伤成这样的也必定是狠角色,但花姨娘仿佛对此深信不疑。 “既然是奸细,那咱们不妨将计就计。”他关上房门,对花姨娘低声:“若是把她留在府中,给予她错误的信息,说不定还能对战争有奇效。表妹,你记住,给王朗中一笔银子,叫他封锁消息,日后也不要再对外行医,就此隐退;同时告诉府里的人,王朗中之前诊断得不仔细,他想再诊一遍。至于这第二次诊断的结果,就不用我细说了吧?” 没想到,千算万算,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花姨娘有些黯然,却强按了下去:“是,表妹听表哥的。” 将军捕捉到了花姨娘一闪而过的神色,想着她是身体不舒服:“表妹操持这些事情,实在是辛苦了。可得好好休息,缺什么就告诉表哥表嫂!” “是...表妹承蒙表哥表嫂搭救,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心里不胜感激...”可我真正想要的,你早已给了另一个女人。 很快,府内外的传言就如将军想要的那般发展。这日,花姨娘刚关上房门,就发现了门后的不速之客。 “诶!你...这可是将军妾室的房间,你这个外人怎么能说来就来!”说着,她惊慌地拧起了一旁侍女的手臂,发狠道:“是你把他带进来的?谁让你这么干的?嗯?” “呜呜呜...”侍女很快就吃疼地哭了起来:“姨娘,王朗中非要进来,若是奴婢不从,可着实害怕他的嘴巴到处胡说呀...” “那你就把他带进来了?要是在这被发现了,可是说不清楚的呀!”花姨娘闻言,更加气急败坏。 “花姨娘,可不能怪这女娃,老夫也是想要个稳妥的地方说话不是?老夫可都按照您说的去做了,说出紫檀姑娘是假失忆,可却落得个医术被怀疑,不能再问诊的下场!您当初给的那些银子,可不够小人维持生计的呀...”王朗中摩挲着下巴,低声道。 “行了,行了!你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你,都给你!”花姨娘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塞进他手里。清楚自己握住了花姨娘的把柄,王朗中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直勾勾盯着花姨娘的祖母绿扳指:“花姨娘啊,这不是银子的事情。医者父母心,这么去污蔑一个无依无靠的失忆姑娘,老夫的心里很是不安啊,呵呵...” 察觉到此人的目光所及,花姨娘不由得一阵肉痛。她用力褪下了祖母绿扳指,拇指的骨节都摩擦得通红:“你哪里会不安!不是银子的事情,那就是这个的事情了对吧!多了没有!我可警告你,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咱们谁也别想好过!”说着,她把祖母绿扳指砸进王朗中怀里,他刚忙不迭地接住,就被花姨娘推出了房间。 “呼...好险,这臭要饭的眼睛还真毒...” 第十四章——险死还生 三五日的光景很快便过去了。一天夜里,八百里急报说两界山际军情告急,将军闻言便从床上爬起,披挂上马、绝尘而去。紫檀原本已经有了去意,但总想着要亲自和救命恩人道别,就留了下来。夫人见她可怜,索性把她收在自己房中,做了丫鬟。 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月,两位妻妾的身子都愈加重起来。 而妖族那边,南风朔自从发现白蘅芜失踪,就展开了暗中调查。按理说白蘅芜的修为并不低,若是被害了,那下手的人必定范围有限;虽然她最后一次外出是去监督东方玄,但如果东方玄就是凶手,那未免也太明显了点。因此,这件事情南风朔打算从长计议。 而小望舒也在洞府之中积极修炼。虽然白蘅芜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着实有些骇人,但习惯了倒还没什么;最近他也发觉自己的丹田隐隐有些发涨,有一股滚烫的气流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气流所至之处的筋脉仿佛都被洗涤了一般,说不出的舒服。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小望舒一见便兴奋地扑了过去:“师傅!弟子好想你!” 感受着徒弟有力的拥抱,就能猜到他没有懈怠修炼。东方玄很是欣慰:“徒儿,三个月不见,你在修炼上可是长进了?” “师傅,弟子每日都对着功册上的秘笈修炼呢,弟子可乖啦!只是这儿有点不舒服~”说着,小望舒戳了戳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 东方玄厚实的大手覆上去,只觉得一股灵力在内涌动。看来,小徒儿只是不懂如何把灵力激发出体外而已,目前以他的资质是可以尝试进行猎魂的:“徒儿最近修炼得很是刻苦。作为奖励,看来为师能够引导你进行猎魂了。只是在此之前,你要学会如何用灵力在亡灵的梦境中掩藏自己的活人气息。” “师傅,为什么我要掩藏自己的活人气息呢?” “一旦你的活人气息被亡灵察觉,就会唤起他们死亡的记忆,那他们嗜血的本性就会被激发出来,届时事态将失去控制。” “所以,亡灵在梦境中是以为自己还活着的,是吗?” “是的,梦境之中,有三件事情最为要紧:首先就是掩藏气息,骗过亡灵;第二,是不能让自己在梦境中死去;第三,就是搜集线索,让亡灵规避掉原本的必死命运。你可记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小望舒仰起脸蛋,东方玄随即让他盘腿坐下:“现在,徒儿从丹田开始发力,把灵力逼出来,慢慢扩散至全身...好!就是这样!” 他欣喜地发现,小望舒身上不断涌现出浓郁的紫气,看来这是大概修炼到了七级灵力的样子。紧接着,东方玄用意念牵引白蘅芜靠近,对小望舒说:“现在,尝试控制体外灵力的走向,覆盖住自己全身,在整个猎魂过程中要一直保持住这种状态...好!入梦!” 随着东方玄的一声断喝,小望舒只觉得自己双腿被灌满了铅,身体被压得趴倒在地。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师傅面前,而师傅也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传我军令,速速将这些逆贼绑起,将伪朝皇子单独关起来押往皇宫,听候大王发落!” 原来这就是白蘅芜的梦境!按照之前的记忆,她很快就要进山洞了!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局面! 小望舒飞速思考着。现在告诉梦境中师傅未来的一切显然不现实,因为这本身就是白蘅芜梦境的一部分,自己必须掩藏好身份不被察觉;而自己最大的优势在于信息不对称,他知道白蘅芜是怎么死的,也就知道要规避些什么。 既然现实中白蘅芜死的时候自己在山洞里,那现在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尽快逃离山洞!看着洞口照明用的火把以及藤蔓,小望舒渐渐有了主意。于是趁那个侍卫撞上刀刃,师傅的注意力被吸引住的时候,他迅速运转起了灵力,冲出山洞!顺道还把火把绊倒,瞬间,火焰就沿着藤蔓,吞噬住了整个洞口! 梦境中的东方玄万万没想到自己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竟然一时不察,被小望舒从自己手里逃了出去!也是,一直以来都有小皇子将要成为继位妖王的传闻,如此想来他偷偷修炼灵力并不奇怪。 小望舒跑出山洞之后一直往下逃。他选择的是野生动物多的小路,因为这样自己的脚印会被隐藏得更好。但没想到自己一个趔趄,竟然踩进了侍卫狩猎用的绳套!顿时,粗实的麻绳捆住了小望舒的脚,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倒吊了起来。 “完了完了,师傅他出来之后一定会搜山的,只是不知道过程中白蘅芜会不会死...” 很快,小望舒就看见了叫自己哭笑不得的一幕——熟悉的红衣美人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脸上挂着狞笑:“小弟弟~你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等死呢?你可曾见过蝼蚁的挣扎是有用的?呵呵~” 哪怕此时白蘅芜把自己杀了,将脑袋带回去,南风朔也会对其大加赞赏!而且这么做她还能绕过师傅,不必让师傅平分她的功劳。不论怎么看,把自己就地处决都是白蘅芜的最优选择。但要是她真的下了杀手,那猎魂也是会失败的呀!除非...除非有让白蘅芜不杀自己的理由! “哥哥,救我呀哥哥~”小望舒急中生智,嚎啕大哭。哥哥也是南风朔通缉的人,而白蘅芜有可能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哥哥的去向!就算哥哥已经被抓住,她也有可能不知道密道的所在!这就是信息不对称为他带来的优势! 小望舒的命已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了...但是如果能把羲和一起抓住,那皇后的位子就一定是自己的了!后宫中难以确定会不会有人已经怀上了龙裔,那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就不能再失先机! “小弟弟,你可是想你哥哥了?只要你告诉本宫他在哪,本宫就带你去见他。” “真...真的吗?”小望舒被放了下来,抹着眼泪,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狡黠的笑。 “这是自然,你没有修炼过、更没有兵马,丝毫不能撼动大王的霸业。我们抓你作甚?”小屁孩就是小屁孩,果然好骗,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这么好,能为大王立下如此功劳!白蘅芜得意地笑着,险些笑出了声。 “好...你可要说话算话...” “等一下,为了表示诚意,你得先告诉本宫,你和你哥哥是怎么逃出去的?” 欺骗,就是七分真中带着三分假。只要可以博取她的信任,那自己的性命在短期内就可保无虞了! “勤政殿里有条密道,在书架的后面。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出来的,你不知道吗?” 虽然密道的事情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小望舒的话帮她锁定了范围——书架!这样一来,搜索的范围就小了很多!而且他们也确实没有留意过书架...看来,小望舒的话有几分可信。 “好,那你就带着本宫去找密道的出口!记着,本宫虽是个弱女子,但杀你可是绰绰有余,别给本宫耍花花肠子!”这么做可以一来证实密道的真实性,二来也能根据密道出口外的道路分布推测羲和的所在地。 于是,小望舒在记忆中搜索着,带领白蘅芜来到了密道出口。虽然下了暴雨,但出口并没有被淤泥封住。而白蘅芜一下子就认出了那道蓝色的幽光——那是来自传说中的妖族至宝,夜明珠!想及此,她不禁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于是白蘅芜牵着小望舒,一步一步往里走着。等她取到了夜明珠,自己的利用价值就会进一步下降!因此,他必须尽快想出既能脱身又不伤害白蘅芜的办法。那具暗室里面的尸体很可能还在,自己要不要提醒白蘅芜不能靠近呢?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了当初紫檀摔下去的陷阱边,那里面倒灌满了雨水。不知道此刻紫檀姐姐还在不在井下呢? 但是,白蘅芜比他想象中更加狠辣。她提着自己的衣领,信步来到了陷阱边!“小弟弟,哥哥再亲,也没有你的亲生父母来得亲。他们可是想你想得紧呢~你说,本宫要是不成全他们,是不是就过于铁石心肠了?” 瞬间,小望舒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怕是要把自己淹死在这! “你等等!我们...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我想报了这血海深仇,你也想抓住我哥哥,不是吗!” “看来你也没有那么笨...”白蘅芜笑得无辜又残忍:“之前是本宫低估你了,实在是对不起啊~但是如果你失踪了,哥哥也可能会来这里找你,毕竟这条密道只有你们知道,不对吗?这样本宫也就不必费尽心思去猜他的行踪了~再说...本宫也不喜欢太聪明的小朋友呢!” 说着,白蘅芜就把小望舒按在陷阱边。冰冷的水渐渐漫过脑袋,灌入鼻腔!他不由得拼命挣扎着!原来...紫檀姐姐经历的是这种绝望吗?不,他不能死! 他不能叫师傅失望!当初哥哥教会了自己破釜沉舟,今日,他也要拼上一拼了!于是,小望舒努力憋住了最后一口气,四肢也渐渐停止了挣扎。 “这么快就行了?”白蘅芜疑惑地把小望舒拎起来,只见他的脸色确实苍白:“也许快不行了吧...丢进水里面也就完事了~”说着,她的手随意一甩,小望舒就慢慢沉了下去。此时他体内已经运转起了灵力,在回忆着当初哥哥是怎么发动的催心掌! 这个时候白蘅芜恰好背对着陷阱,已经走向了夜明珠。她太过专注,竟没有留意到轻轻的“哗啦”声音。突然,一道紫气拍中了她的后脑勺,她只觉得一阵眩晕,便倒了下去! 这便是小望舒的计策!他知道自己修为尚浅,催心掌本身固然霸道,但由他施展也必定不能将白蘅芜拍死!而且只要白蘅芜昏倒,这也就阻止了她走向那具尸体,帮她逃离了必死的结局! 最后,小望舒撕下了白蘅芜的衣服,把它们结成绳段,将她捆了起来! 做完了这一切,神秘的蓝光突然变得异常耀眼。小望舒不由得用衣袖遮住了眼睛。待他放下衣袖的时候,师傅正在他面前微笑着,一脸赞赏。 自己的初次猎魂,就这么成功了吗? 只见侍立在自己身边的白蘅芜眼睛恢复了以往的神采,朱唇轻启:“其实我也不想做个坏人,但是我没有选择...南风太师选择了和歌班,也就决定了我的命运。要是那些被我杀掉的人不死,那就只能是我死,所以,我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谢谢你,小弟弟,谢谢你不计前嫌地救我,我才不致于永远成为行尸走肉。你会幸福的,我真心祝福这样善良的你,能成为妖族未来的王...”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飘忽,直至消失;身体也慢慢变得透明,化为了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地上仅存一袭红裙,能证明她来过这个世界... “徒儿,你做得很好。”东方玄欣慰地朝他鼓掌,眼中闪耀着希冀的光。 第十五章——冷暖自知 “师傅!弟子这是猎魂成功了对吗?我们去找夜明珠吧!”小望舒天真地笑着,松开了盘得发麻的双腿,牵起东方玄的手就往外跑。可是步子才刚迈了两步就觉得脚下一空,原来是东方玄提起了他后脖颈的衣领,把他放回了藤椅上。 “胡闹!修行之道最忌急躁,为师教的,你都忘了吗?” 小望舒委屈地扁扁嘴:“师傅~弟子不是已经猎魂成功了么?” 望着眼前只有两尺来高的小徒儿,东方玄微微叹了口气。是的,他只是一个小孩子,本就在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里。就算想法幼稚,也是正常。想及此,他温柔地正色道:“为师真的很欣慰你能猎魂成功。但是徒儿啊,猎魂的能力要求和难度,远远不是你想象中这么简单的。” 小望舒扬起脸,大眼睛里全是疑惑。东方玄摸摸他的头:“先不说这个了。把你的灵力逼出来,让为师看看。”很快,一股浓郁的紫气就把两人包围了起来,东方玄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很好,徒儿,你的灵力又上升了一级,现在已经是八级的灵童境界了呢!” “师傅,弟子的经脉都在微微发烫,这就是升级的感觉吗?”“是的,一般猎魂成功都会带来灵力级别的提升。”小望舒闻言,兴奋地拍起了手:“如此,弟子就不用修炼了!弟子猎魂不就可以了吗?” “徒儿啊,你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东方玄温柔地笑着:“猎魂,既可以是猎亡灵的魂,也可以是亡灵猎入梦者的魂。方才若是白蘅芜看穿你的身份,或是你死在梦中,那此刻的你已经成了她梦境的养料了。” “所以,是因为猎魂太危险,所以常人只能通过刻苦修炼来增长灵力?”“孺子可教也。”东方玄点点头。 接着,又有新的疑问在小望舒脑袋里冒了出来:“既然如此,师傅为什么会让弟子去猎魂呢?” “那是因为白蘅芜的纵魂者是你师傅。她已经是由为师摆布的行尸走肉,要令她把你从梦境中主动放出来,只需为师一个念头而已。加上为师已经削弱了她在梦境中的修为。就算徒儿猎魂经验尚浅,活人气息掩藏得不好,也不会被她轻易察觉。”原来,师傅是这么爱他,事事为他想得周全。自失去双亲后,小望舒终于又感到了亲人的温暖。 小望舒不禁把脑袋抵进了东方玄怀里,温柔地蹭了蹭。师傅身上传来了淡淡的橙花香气,很是好闻。他又想起了哥哥的龙涎香味,只是不知道哥哥现在身在何方,是否还活着? “徒儿。”一声轻唤拉回了他的思绪:“关于猎魂,你可还想到了什么问题?” “师傅,您不是说只有帮助亡灵在梦境中逃脱必死结局才能猎魂成功吗?但是...就算立时三刻找不出方法,好像也并不危险啊?” “这就和温水煮青蛙一个道理。人的意识在梦境中,身体却还活在现实里。要是你十几二十天都醒不过来,人也得饿死。” “所以下次猎魂之前弟子一定要吃的饱饱的!” “哈哈,傻孩子~”东方玄笑道:“不管什么时候,徒儿都要吃得饱饱的。记住,危险不会在你准备好之后才来临。活在这个乱世,就必须时刻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 “是,弟子知道了!师傅,所有亡灵的梦境都是有方法逃出的对吗?”听到这个问题,东方玄沉吟了一下,好半晌才回答:“这个嘛...有种说法认为并不是,总有些一心求死的亡灵,碰上这种情况就很棘手了...不过徒儿可以放心,师傅活了大半辈子,猎过的魂不计其数。若是真碰上这种无解难题,那师傅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说罢,东方玄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白蘅芜的红裙,他吩咐小望舒道:“徒儿,白蘅芜生前虽然狠辣,但到底已经灰飞烟灭了。去把她的裙子收起来,立个衣冠冢吧。” “好!”小望舒乖巧地翻出师傅的怀抱。他刚把白蘅芜的裙子捡起,就听见了清脆的“当啷”声音——只见一枚红宝石戒指从那堆衣料中掉了出来,滚到了小望舒脚下。仔细端详,那上面还有些奇异的光彩,直觉告诉小望舒,此物绝不是凡品。 “师傅,您看这个是什么?”东方玄正想小寐,却听见徒儿的话,睁开了眼。这一看,就连见多识广如他也被小望舒的好运气惊到:“徒儿,这...这可是制作工艺早已失传的空间戒指!” “空间戒指?”小望舒疑惑地问:“这...这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 “当然了!每一只空间戒指里都有一立方米的储存空间,使用时只需用灵力把物品放进去或者取出即可。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每当持有者受到致命伤害,空间戒指都会以自身破碎作代价,为主人挡下该次攻击。也正是因为这样,空间戒指变得越来越少,而制作工艺又早已失传...这种宝物,可是有市无价的啊,徒儿,看来上苍待你不薄呀...” “但是之前师傅攻击白蘅芜的时候,戒指也没有发挥作用啊!”“那是因为这空间戒指并非白蘅芜所持有之物。”东方玄回答:“这是你猎魂成功之后从她身上掉落的装备!每次猎魂后入梦者的灵力都会得到提升,但掉落装备...可就不常见了。徒儿,既然这是天意,这空间戒指你就好好收着,希望...为师也不太希望你用得上...” 空间戒指那鲜艳的血红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指环对于他的白嫩的手指还是宽大了些,所以小望舒只能用链子把它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记住,徒儿。”东方玄蹲在小望舒身前,为他把空间戒指塞入里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现在起,你要藏好这枚空间戒指,不可让他人发现,听明白了吗?”他能感到,此刻小望舒项上人头的价格恐怕不比他哥哥低。 “弟子明白!弟子一定好好记住师傅的话,努力耕耘,厚积薄发!” 几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人族将军府内,夫人喝下了厨房送来的桃花醉,正准备躺下休息。突然,她感觉到肚子一阵作动,便痛得弯下了腰,冷汗直冒。 “抱琴、侍书...”她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贴身侍婢的名字。但无奈声音太小,她微弱的呼救被埋没在漆黑如墨的夜里。卧房的地板又冷又冰,她正吃力地准备爬向门口,却发现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亲!”小澈儿面色苍白、光着脚丫来到娘亲卧房,却看见她面色苍白地爬向门口,身下拖出长长一道血痕。“娘亲您怎么了,澈儿害怕!” 毕竟不比小望舒有那样惨烈的经历,澈儿是从小就在将军府的蜜罐里长大的,他哪里见过这些。夫人见儿子来了,眼底燃起了生的希望:“澈儿快...喊人过来...娘亲没事...” “娘亲,方才澈儿来的时候根本没人拦着。抱琴姐姐在房里睡得死死的、侍书姐姐也倒在门边,澈儿怎么摇她都不醒!娘亲,澈儿做噩梦了,澈儿好害怕,想要娘亲抱抱!” “什...什么?”堂堂将军府夫人的院子,居然没有巡夜的人?这里面绝对有古怪。抱琴、侍书两个贴身侍婢居然能同时睡着,她们再是年纪小不懂事也不会鲁莽到这个程度。难道她们是喝醉了不成...等等,喝醉?难道自己这样...是桃花醉里出了问题?那么,能够给自己下药,还能支开自己身边所有人的,就只有她了。夫君啊,你可知道自己身边养了多年的,竟是条毒蛇? “澈儿...”夫人努力地支起身子:“要不要...和娘亲做个游戏?”她强撑着一口气,提起精神道。 “娘亲,澈儿和您玩儿...但是您别这样...澈儿好害怕!”说着,澈儿竟嘤嘤地哭了起来。 “娘亲要给澈儿生小妹妹了呢,别怕,都是这样的...”她无力地扯了下嘴角,想要微笑着安慰澈儿,殊不知澈儿看见了却是更加心如刀绞。此刻无人,她是想借玩游戏支走澈儿,让他赶紧躲到几个贴身丫鬟房里的。不然明天事发的时候若是澈儿被发现目睹了这些,恐怕她不会留下祸患的...等等,脚步声? 夫人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伴随着那阵悦耳的珠玉佩环声音,暗藏着死亡的味道。是...是她,她来了!方才澈儿说自己是做了噩梦才来找自己...那澈儿的到来就不是她计划的一部分!若是此刻澈儿能藏起来,说不定就能活命! “澈儿,你...你听为娘说!”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澈儿,将他推入床下,险些撞了个趔趄。紧接着,又把床单往下扯了扯,挡住了澈儿。“澈儿,为娘...不瞒你”她知道自己和那个人最后的对白不是靠谎言就能瞒天过海的:“为娘的命...已经有了定数,就算挣扎也是无用。但澈儿不一样,好孩子,你乖乖的躲进床底下,不要发出声音,就可以活命...啊!” 肚子里似乎有数把冒着寒气的尖刀在搅,像是要把她凌迟一般。澈儿见状,吓得要命:“娘亲!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娘亲!” “已经不重要了,澈儿,你还小,要懂得隐忍保命...记住,你不能死,你要活着!你还要保护你未出世的妹妹!”说罢,她就倒了下去,趴在地上出气长入气短。澈儿还想呼喊些什么,就听见三五人踏进了母亲的卧房。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注意到为首一人穿着黑色蜀锦做的绣鞋,上面还镶嵌着上好的和田玉。 “表嫂~诶呀表嫂,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倒在了地上?您可是妾身的救命恩人呀,怎么能行如此大礼呢?呵呵呵~” 那熟悉的娇笑,很明显是属于——花姨娘的! “表妹...践踏着别人的生命让你感觉很有趣...嘶...是么?” “您说什么呢表姐,妾身再狠毒也不会害您呀~”花姨娘团扇遮面,似笑非笑。 “别装了,能把我身边的人都支开,还能给我下毒的,这府上除了你还能有谁!” “表嫂此言差矣~”花姨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救命恩人:“不是还有那个妖族来的姑娘吗?实话告诉你,将军早就怀疑她是奸细了...这件事情可是她干的,和表妹无关啊~”说罢,她摆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你...紫檀姑娘如此可怜,你何必嫁祸于她?” “可怜?我为什么要可怜妖族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恨妖族...以及恨你!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也是表哥的妾室,他的眼里就只有你没有我?一刻都不曾有过!为什么这正室的位置只有你坐得,我就坐不得?今日我还就是要反了朝廷了!”花姨娘此时恨得撕了团扇,气急败坏地踢了床边的凳子一脚。她的鞋头沾满了鲜血,正抵在床单边。澈儿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来,保护妹妹!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只见他慢慢往花姨娘的绣鞋挪去... “你恨旁人,怎么就不恨你自己?”夫人此时已头晕目眩:“若不是你不守妇道,怀上了孩子,险些丢了家族的颜面,他也不会被迫娶你,更不会对你如此不屑!你不肯流掉孩子,还仗着肚子大了非要进将军府,你这是在害他!” “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花姨娘吼道:“本来...本来我也不会有这个孩子,但是妖族害我...都是妖族害得我!是你们害得我!是表哥他害得我!” 看着渐渐语无伦次的花姨娘,夫人只觉得莫名其妙。求仁得仁,她怎么觉得都是别人的错?也是,一个将军的表妹,千金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会觉得是自己犯了错? “哇~!”突然,一声新生儿的啼哭划破了黑暗,仿佛点燃了新的希望。花姨娘略微有些差异:“喝了堕胎药,居然还能生下个活着的孩子...”夫人如释重负地躺下,仰面朝天:“表妹...正室的位子,你喜欢就拿去,我不在乎。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夫君,我也是他唯一的妻子,这个才是最重要的,谁也抢不去...只是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澈儿...和我刚出生的孩子,你没有必要杀...毕竟今夜,你已经赢了...” 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愧疚,花姨娘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只要他们不碍我的事,我也不必动手...” “那就好...还有,我喜欢女儿,你知道的...帮...帮我看看,真的是女儿吗?” “女儿哪有儿子好,难道你还想生个女将军?”花姨娘摆摆手,身边的侍从忙抱起新生儿查看一番,朝花姨娘微微点头。 “是女儿。放心,这夫人的位置我不白拿你的,这两个孩子,只要他们乖乖听话,我不会动。” “女儿...好。澈儿,你有妹妹了...”说完这句话,夫人的脑袋就无力地一垂,彻底断了气。床底下的澈儿明白,娘亲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要他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妹妹! “好了,这里的东西都不要动。把那个妖族来的狐媚子关好,千万别让她跑了出来!” “是...小的们看着她呢,姨娘放心...”一个侍从唯唯诺诺地道。 “叫什么呢!我是夫人,是夫人!”花姨娘稳操胜券,厉色道。 “是的...夫人,小人知错!” “看在你还算乖觉的份上,此事夫人我就不追究了。”花姨娘也是想拉拢人心,怕风声泄露:“咱们走吧,该你的银子少不了你的...” “是...谢谢夫人!”那人颤抖着的声音压抑不住那股高兴劲。而床下,澈儿正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大摇大摆离去,目眦尽裂!幸好,他已留下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凶手!想着,他把那关键之物撕下,藏进了怀里。 月色溶溶,谁知是何人的天涯共此时,又是何人的江枫渔火对愁眠。 第十六章——酒醒何处 将军府的人不会忘记那个清晨。那天,侍书端着煮得绵绵的的小米粥敲开了夫人的房门。不知为何,钻入鼻腔的除了粥的清香之外还有一股腥甜的气息。当她望向床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便摔倒在地。 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鲜红... “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尖叫就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池塘,打破了将军府往日的平静,从此激起了层层涟漪。 花姨娘先是就抓住了作为人族公敌、妖族奸细的紫檀。夫人出事那天晚上她正好失踪了,不是她投的毒还能是谁?原本将军就在为对战妖族而焦头烂额,夫人的噩耗恰好成了压垮毛驴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哭得昏阙在地,再也无力领兵作战,妖族趁机就侵占了两界山北的大片领土。铁蹄所过之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南风朔更是以纵魂之术把那些惨死在战争中的人族控制起来,成了行尸走肉,他们日日徘徊的地方成了人族的禁地,被称为枉死城。 人族皇帝最终为此雷霆大怒,下令对其革职、撤去兵权。 四个月后,一只老马拉着破旧的车,乘着夜色停在了将军府门前。这次没有百姓们的夹道相迎、没有喧嚣的锣鼓震天。门童替将军挑开门帘的时候,竟发现他的一头青丝全化作了白发。他木然地看着素色的花圈、灯笼,还有披麻戴孝的亲眷,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的灵堂。 将军挚爱的夫人就躺在那个冰冷的木匣子里面,再也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按说夫人早已过了头七,但将军却舍不得让她下葬,坚持要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往日顽皮淘气的澈儿眼底似乎失去了神采,花姨娘跪在他面前,眼眸低垂着:“将...夫君,姐姐已经走了,咱们可不能放过伤害她的凶手啊!” 将军闻言,呼吸一滞。他早已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花姨娘,仿佛要把她心挖出个洞。她的心慌极了,也怕极了,但还是强定心神,转头朝门外道:“把那个妖族奸细带进来!” 对了,他怎么忘记了妖族的奸细!身为妖族,她扰乱人族将军的生活,进而使妖族在战场上占据主动,这可谓是步步为营!不久,紫檀被五花大绑着押了进来、按在将军面前。 “我问你...”将军扯掉了塞住紫檀嘴巴的布团:“你是不是妖族派来的奸细...” “将军,奴婢不是...奴婢是在那场宫变中逃出来的。”紫檀被关起来好几天,滴水未进,此时只觉得干渴得很。 “将军府是不是待你不好...”将军却充耳不闻。 “不论将军还是夫人,对奴婢都是极好的啊!奴婢又怎么会恩将仇报杀害夫人呢?”紫檀也很疑惑。事发那天晚上她正准备走回卧房,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当她恢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处于花姨娘院子的柴房里了。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燕儿...”将军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又粗重,仿佛一只拼命压抑自己的野兽。 “奴婢被打了一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说着,紫檀就感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瘫软在地。将军一瞥,只见紫檀的后颈位置有鼓起的红印,约有小臂粗。他又回想起初次见到紫檀的时候,她也是受了重伤的样子。难不成自己和夫人救下的,真是一个狠角色? “夫君,这红印是她畏罪自戕而来的,您可别被迷惑了呀!”花姨娘发觉将军神色有异,连忙打断他的思绪。可是她没有发现澈儿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一个人要持棍殴打自己的后脑勺...得是什么姿势?这种姿势能发出这样大的力气,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吗? 将军不是好糊弄的,也许真凶另有其人...想来,要调查真相就只有那一个办法了。但是自己在修炼灵力事情,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想来,只能那么做了。 当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将军一个人提着醉颜红,醉眼惺忪、踉踉跄跄地只身回到夫人的灵前,长跪不起。对不起,夫人,为夫只能给你立个衣冠冢了...你会原谅为夫的对吗? 良久,他打开了那个木匣子的盖。此时只见将军身边涌动着灿烂的白光,瞬间驱散了这片黑暗——他的灵力已经修炼到了78级,目前正处于灵王境界。 夫人坐了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正是她晨起的模样。将军忍痛把手掌覆盖上了夫人的头顶,她缓缓睁开了眼。和当初的白蘅芜一样,夫人的眼睛也是一片浑浊,却不是深灰色,而是纯白色——未经修炼之人的眼色。一般来说死者的修为越高,其眼色越深。 当眼里的浑浊被完全驱散的时候,将军发觉白光变得异常刺眼...直到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与花姨娘新婚的那天。这就是夫人的梦境! 猎魂的要诀就是不断打破局面,改变历史原本的轨迹!想及此,他飞快地回忆起当时的细节来。嘶...不行,头好痛! 他是把现实中的宿醉带到梦境里来了么?可怎么梦境里的自己也一样拿着酒壶?对了!新婚前夜他就是在宿醉,当天还弄得误了好久的时辰,害花姨娘沦为全城的笑柄!想罢,将军连忙丢开酒壶,催促小厮:“酸梅汤好了吗?可别误了吉时!” 一旁的厨娘还在纳闷,方才将军不是还醉眼惺忪的喊着夫人的名字吗,怎么转眼就急着当新郎倌了?外头总传言将军与夫人情同鱼水,看来都是假的。再好的男人也想要三妻四妾啊!想罢,她往才调好的酸梅汤里多加了几勺白醋,看我不酸死你个大猪蹄子! 将军倒是没细想,一仰脖就喝了个碗底朝天。喝罢,他赶紧推开了自己的房门,骑上青骢马正想出府。但越怕耽误时辰就越有突发状况,只见王郎中碰上自己也顾不上给自己行礼,就冲进了府内,跟在他后面的是夫人的贴身侍婢抱琴。将军见状,忙喊住了她:“抱琴!刚刚王朗中怎么来了?” “将军!”抱琴原本不想误了将军娶亲的时辰,但眼见都被将军询问了,索性和盘托出:“今天早上夫人突发哮喘病,奴婢担心耽误将军娶亲,就自作主张先把王朗中请来了!”好险!如果自己方才急着出去,忽略了王朗中,那夫人会不会死在梦境里?到时候猎魂将直接失败!现在自己无法按时出发,但是车队的时间又不能拖,怎么办呢? 这时,将军瞥到有个带刀护卫和自己身材相似。他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车队按时出发,但却出现了两个将军——一个在迎亲队伍中,对行人们笑脸相迎,却不曾发出声音;另一个跑回了夫人房内,紧紧握住她的手。王朗中已经施好了针,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当将军准备离开的时候,只听见身后传来了惊叫声! “噗!”夫人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便面色惨白地昏死过去!正常的哮喘怎么会导致吐血呢?莫非...莫非是施针的问题?将军连忙回到榻前察看,只见扎在她太阳穴的银针深了半寸,正戳中了她的心脉!若是被发现得再晚一刹那,夫人的命将会被直接断送! 这个庸医!险些破坏了此次猎魂! 将军小心翼翼地把银针抽出了一些,眼见夫人面色好转,这才起身追赶车队。领兵多年的他轻功了得,一路都在沿途的房顶上跳跃飞驰。终于,他赶上了车队,便钻上了运送珠宝的马车,伺机而动。 很快,珠宝车上下来了一个小厮。他追上那个正跟行人点头微笑的将军,耳语了几句。后者闻言,忙从马上跳了下来,直奔珠宝车而去。“昨天晚上将军府失窃,将军是担心给新娘子的珠宝少了,要亲自检查呢!”小厮朝人群挥着手,替“将军”解释道。 “看来将军是真的疼新娘子呢!”“对呀,真是个好夫君!”...行人们听了,都对将军赞不绝口。那位“将军”一上珠宝车,就撕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将军,方才可吓死奴才了!真怕被百姓们看出来破绽呢!” “嗯,辛苦你了!看样子计划进行得很好。放心吧,等回到府上的时候,少不了你的喜钱!”真正的将军正整理着衣裳,准备回他应该在的位置,却发现自己出门时忘了带上给花府门童的喜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回府准备时间上肯定来不及!看来...只能临时典当掉一些东西了!将军环视着这车内的物件,很快,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一件狐裘上!这狐裘虽然名贵,但一向喜爱奢侈的花姨娘见到它时眼色却非常奇怪,嫁进府之后也从未穿过。她为什么不喜欢呢?现在也无暇细思了,将军忙令手下把狐裘带去典当行当掉,又买回了一双萤石手镯——花姨娘曾经说过她喜欢的珠宝。又吩咐手下把中间差的钱用红纸包起来。 这成个亲,可真是一波三折啊!幸亏车队已经快要到达离花府不远的石桥。石桥附近就有城里最大的农贸集市,现在摊主们都赶着要出早集,占个好位子。石桥上更是熙熙攘攘地被围个水泄不通。 这叫迎亲的车队怎么过桥!但是吉时已经快到了,可不能再耽搁啊! 事急从权!将军果断地翻身下马,纵身一跃,就施展轻功飞到了桥那头!这样一来虽然车队没办法快速过桥,但他这个新郎倌总能准时到!很快,坊间就流传起了将军轻功娶亲的事情。百姓们都夸赞将军的好身手,羡慕起新娘子的好福气,这也使花府受宠若惊。 当他把新娘子抱回桥对面的车队,却又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将军,方才咱们赶路太急,接新娘子的婚车车轮坏了!”瞬间,他感到怀里的花姨娘抖了一下。是的,如果成亲时在路上出现这些问题没有处理好,新娘子会承受莫大的舆论压力。而花姨娘又是已经怀孕、不受花府待见的人,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他终于明白了当时花姨娘的无助。难道此次猎魂的关窍就是要化解花姨娘的怨念吗?那么说夫人的死和紫檀没有关系,花姨娘反而才是问题所在? “既然如此...”将军沉吟了一下:“现在修车也来不及了。娘子,这路上桃瓣纷飞,春光正好,就让为夫把你抱回府去,可好?” 花姨娘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她一脸含羞地点点头,就把脸埋在了将军怀里。 将军轻轻点地,再次飞跃在了沿途的屋顶上,这样回去正能赶上吉时。想及此,将军的脚步慢了下来。高处的风温柔地吹着,掀飞了花姨娘的红盖头,她正一脸幸福,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夫君~您送给妾身的萤石玉镯很好看,妾室很喜欢!愿此生能与夫君若同此环,朝夕相见!”此时花姨娘的眼里仿佛是一片星辰,叫将军不禁坠入其中——直至那片星辰覆盖住了他的整个视野。 如果自己早能这么温柔地对待她,那夫人就不会死了,对吗? 梦醒了,酒也醒了,面前仿佛还是梦中那片布满繁星的天幕。夫人盈盈地走近将军,对他行了个万福:“夫君万安~,许久不见,不知你可好?孩子们可好?妾身一直想要个女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其实...表妹的本性并不坏,她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应得的爱罢了。还望夫君还能善待于她,毕竟孩子们需要娘亲啊!” “夫人,你怎么就能对她如此善良呢?”将军此时已经把事实猜出了个大概,他哀痛不已地抬起手,想触碰夫人的脸颊,但所及之处却是一片虚无。夫人就这么微笑着化为了光点,消失在他眼前。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第十七章——狐妖降世 当将军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下的人禀报:“花姨娘的肚子已经开始作动,稳婆和郎中也在路上了。” 闻言,坐在书房里的将军心中一片怅然。他不知道夫人的死是该恨花姨娘,还是恨他自己。如果说花姨娘是那个持刀的行凶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磨刀的人呢? 这时有个娇小的身影推门进来,重重地跪在他面前:“爹,害死娘亲的真凶不是紫檀姐姐,是花姨娘!您别信她胡诌,孩儿有证据!”澈儿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样纯粹天真,丧母的哀痛仿佛叫他一夜长大。 将军闻言,扶起了他:“澈儿,你娘亲的死爹心中早已有了定数。放心吧,爹不会污蔑任意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任意一个坏人!澈儿,你方才说有证据?” 他乖巧地点点头:“那天晚上,澈儿被娘亲藏在了床底下,目睹了全过程。娘亲临走时吩咐澈儿一定要隐忍,但今日仇人产子,并无防备,此仇不报更待何时!”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了那块被撕下的染血床单——上面正好印上了花姨娘绣鞋的纹路。将军看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心中一恸——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澈儿目睹了这一切,他的心得破碎成什么样子? 想及此,将军心疼地搂过他:“澈儿,抓坏人的事情交给爹就好。相信爹,爹总会让她认罪的。” 这时,夫人身边的抱琴来报:“将军,生了!是个小千金,花姨娘和二小姐母女均安~” “走吧!”将军摸摸澈儿的头,带走了那块床单碎片。当花姨娘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房内一片寂然,丝毫没有新生儿带来的喜庆氛围。将军正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一脸漠然地看在她。 “表哥?”花姨娘努力支起身子:“表哥,我生了是吗?让我猜猜,是儿子还是女儿?孩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什么的?”花姨娘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有异:“我的孩子呢?你快让我抱抱他!” 不知道夫人刚刚生下女儿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花姨娘现在的样子。他将军府的大小姐有没有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抱过? “表妹,”将军顿了顿:“你生的女儿我自会好好养大。只是现在有一事,还需让你解释清楚。” 红烛的光晃来晃去,叫她看不清楚将军的神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表哥,你这神秘兮兮的,到底想问什么?” “那日,你说杀害你表嫂的人是紫檀。你具体目睹到了什么,仔细说说。” 果然是为的这件事情!花姨娘自觉此事天衣无缝,想必是表哥一时还放不下而已。对了,千万不能慌,按照之前的说法再复述就好了! “那日,我看见紫檀神色慌张地从表嫂房里出来,还端着个药碗,我就感觉不对劲...我...我叫身边的人去把她抓住。紫檀畏罪,就把后脑勺撞在了廊桥的扶手上面...”花姨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一边说话,一边不自觉地瞄着将军。 “是吗?那你可认识此物?”说罢,将军把那块床单的碎片甩到她面前:“这可是从你表嫂的床单上撕下来的,上面可有你鞋子的血印!这你怎么解释?” 花姨娘见状大惊!那日她穿的绣鞋已经洗了好几遍,绝对没有血腥味,但是鞋面上的纹路可是无法抹去的呀!“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这血迹形成的印子与我的绣鞋吻合,但就不能是有人把它偷去了行凶不成!” 幸好只有这一样证物,不足以扳倒自己。不过表哥向来没把自己当成亲人,她早该对此有所防备的。 “好,你不认,我不勉强。”将军说罢,朝门外拍了拍手:“就算这鞋印不是你弄上去的,可这个人你又该怎么解释?” 只见三五人押入一位老者在将军面前跪下,那位老者穿金带银,一身铜臭,分明是生活优渥的样子。将军伸手拔下了堵住老者嘴巴的布团:“王朗中,本将军不是已经不许你行医了吗?可你却似乎过得不错呀?” “回...回将军的话!”王朗中匍匐在地,状若筛糠:“花姨娘此前曾奉将军之命,给了小人一笔安身立命的费用。小人此身,全是将军所赐啊!” 花姨娘伏在榻上,被吓得瞪大了眼睛!表哥怎么知道她和王朗中有所勾结?万一查出了堕胎药的来源...不,不会的!自从紫檀一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就算被查出了什么,那她也只是不放心妖族人,想把她逐出府而已! “是吗?但本将军不论给了你多少银子,总不至于连花姨娘的祖母绿扳指也送给你吧!”将军说罢,扯下了王朗中的钱袋子,往手上一抖!一枚散发着翠绿幽光的珠宝就掉落在他手心上。 表哥果然掌握了一些证据!作为将军,他领兵多年,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对自己这个表妹也是凉薄至此!不,我决不能输,我才刚刚当上夫人呢!我必须庇护我的孩子...“表哥,这正是我先前遗失的扳指,谢谢表哥替我找回!王朗中,我原以为医者父母心,可想不到你竟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王朗中一听,明白花姨娘是要弃车保帅了,可是他也没少为花姨娘做事啊,她怎么能如此无情呢?“将军,实在不是小人盗窃!这扳指,还有这个...都是花姨娘给小人的!她说只要小人能弄来麝香中药力最强的当门子,将来的荣华富贵就分小人一份!将军,实不相瞒,自从听说夫人仙逝,小人就猜出当门子的用处了!花姨娘,你用心歹毒,就不怕午夜梦回的时候夫人向你索命吗!” “你....你血口喷人!”花姨娘的手气得发抖,却看见王朗中掏出了她装银子的钱袋!他挣脱了束缚,直身而跪道:“将军!小人自知谋害夫人乃是死罪,不配得您轻饶!但正因如此,小人也并无必要诬陷花姨娘啊!” 抱琴这时也捧着账簿来到了房中,跪下对将军禀报:“将军,自您走后,花姨娘房中的开销就大了不少,直到夫人仙逝她才以孝期不宜奢华的名义减了下来。”说罢,将军就接过账簿:“红珊瑚手钏一对、白玉步摇一支、东珠耳环一双...虽然名贵了些,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将军,若说花姨娘喜欢奢侈倒也不奇怪。但您请细看——这手钏的色泽可有什么异状?” 将军结果手钏,迎着烛光端详起来——只见那手钏带有蜡状光泽,并非如珊瑚般晶莹透亮。很明显,此物乃是红玛瑙仿制,而非红珊瑚!这中间存在的差价可不小!他顿时灵光闪现,把白玉步摇、东珠耳环都拿过来细细察看,只见这些全是以次充好!但花姨娘原本就是他宗族里的千金小姐,天天与珠宝打交道,怎么可能分不清楚、不去追究?除非...这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帐房的伙计听到将军命令,连忙来到产房。他们细细比对了好几炷香的时间,得出了结论——花姨娘昧下的银子,刚好能够上买一颗麝香的当门子!而根据仵作的供词,夫人的口中就有明显的麝香味道! 花姨娘这是把当门子熬成了堕胎药喂入夫人口中,以至其生产时血崩而死!至于在那个夜晚出生的大小姐能捡回一条命,纯属是侥幸! 好歹毒的心思! 面对种种证据,花姨娘已经不愿再辩白:“表哥,你趁我不备,弄这么一出好戏,可真的是好计谋...” 将军闻言,命所有人退下,只留他和花姨娘在房内:“表妹,原是我对不起你。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尽到表哥或是丈夫的责任。但燕儿是无辜的,她一直那么包容你,你何苦要害死她?” 花姨娘闻言,微微一愣。她那个皑如山上雪的表哥怎么...竟然会说自己错了? “你不用惊讶。”将军平淡地道:“其实就算没有这些证据,我也知道是你。纵魂之术你可听说过?那不只有妖族的人才会...” 原来如此!表哥竟然也会纵魂之术!看来他已经入了表嫂的梦境,那自己做过的事根本就是瞒不住的... “她说得对,你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爱罢了...杀死燕儿的刽子手,也有我一个。我不想杀你和孩子,只要你在衙门伏法认罪,并告诉我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保证你的女儿会在将军府平安长大。孩子生逢乱世,将军府能给她的庇护怎么也比外面多一点。” 花姨娘闻言,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神——她想起了那个可怕的男人。如果自己把他的身份说出来,恐怕孩子是不可能活命的...同样,要是自己在衙门认了罪被抓,那么杀人偿命,他日妖族打到了将军府,又有谁能保她们母女性命呢? 因此,她只能在将军面前认罪,不能在县令面前低头。 想及此,花姨娘艰难地撑着床沿,跪倒在地:“表哥,对不起,我有绝对不能透露孩子父亲身份的理由。同样,在将军府怎么认罪都行,但我不能在衙门认罪!” “什么?!”将军闻言大惊。明明他已经开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表妹都不肯依?但是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若是自己滥用私刑,触怒龙颜,那带来的灾难未必是将军府上下承受得起的。可恶,难道她就是抓住了自己的这个弱点,不愿伏法?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将军实在不懂,花姨娘这么撑着有什么意义!最后,他无可奈何地抛下一句话:“稚子无辜,我不会杀那个孽种。只是在你认罪伏法之前,她永远不可能是将军府的二小姐!” 说罢,将军摔门而去。 很快,花姨娘就被将军以不敬夫人的名义从产房拖出来,直接关进了废苑——将军府中杂草丛生,最为荒凉的地方。从此,她几近销声匿迹。 而那位尚在襁褓的二小姐则被将军带走,府中传言是交给了永安镇某户姓云的夫妇抚养——他们曾是将军的暗卫。 第十八章——涅槃重生 话说将军从永安镇回来时正值盛夏,当空烈日炙烤着大地。那几个随从只觉得干渴难耐时,抬眼就发现了眼前的茶馆,忙央求将军道:“将军!大家都跑了一个晌午,干渴得紧,可否到前面茶馆去歇个脚?咱们保证不会误了回府的时辰!” 将军闻言,回头看了看他们。是的,他已经被皇上撤了兵权,这几个不过是他养的府兵而已,比不得沙场男儿耐受力强。于是他点点头,走进了茶馆:“掌柜的,你这里都有些什么茶?” 那掌柜是个看起来聪慧灵秀的姑娘,眉眼间和紫檀有些相似。她回头望了望将军,只觉此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便微笑道:“天气炎热,喝热茶哪有喝果汁来得痛快?妾身这有冰镇梨汁、山楂汁、酸梅汁,包管您喝了还想喝!”将军推辞不得,早已被听得垂涎三尺的随从们怂恿着坐下。这时他才察觉二楼的阴影处坐着一个黑衣人——他约莫二十五岁,身长八尺,神色肃然。 不多时,掌柜端上了几大海碗的梨汁,侍从们见了都像饿虎扑食一样争先恐后喝了起来。掌柜见将军未动,便亲自提起茶壶,斟了一碗,递到将军面前:“客官万福!这梨汁可是妾身在梨块里加了绵白糖慢慢熬化的,不知可合您的口味?” 将军接过碗,却冷不丁地发现掌柜那双眼睛是猫的异色双瞳!眼前的女子乃是猫妖,并非人族!但是她明明可以掩藏起来的,为何故意给自己露这个破绽?他盯着她的眼睛,才刚把嘴巴凑近梨汁,就发现了不对——那里面掺了药力极强,气味却并不弱的蒙汗药。这种药并不足以瞒过他,那很明显就是用来针对那些干渴的侍从的。于是他把梨汁悄悄泼在了衣领上:“掌柜的,你可真是做得一手好梨汁啊!” 掌柜似笑非笑,低声道:“将军好眼力!我家主人有要事求见将军,不便让外人知道。今日如此,还请将军见谅!”说罢,她抬头向二楼望去,只见黑衣人朝他们微微颔首。这时,那几个侍从此刻只觉得手脚绵软,全身无力,便横七竖八地瘫在了地上。 “明人不说暗话!阁下何方神圣,要见我这被革之人?”将军早已悄悄把手搭在了剑柄上,二楼的黑衣人闻言,纵身跃下,他扬起的长发有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能用上这种香的人定是非富即贵。电光火石间,后者抽出了一把嗜血的利刃,径直刺向将军胸口!将军早有防备,往右闪了半寸,用踢飞的梨汁碗挡住了这一击! “啪!”只见匕首刺中了碗底,此物瞬间化为了粉末!将军见此暗吃一惊,好强的灵力!此人的身手偷袭自己完全不成问题,又为何搞这么多花样?除非...是有事相求? 匕首犹如闪电一般来去无踪,在将军面前放肆地刺着,他都能听见匕首划破空气的“哔哔”声。他手握长剑,两物相接时竟连连迸出火花!但留意到对方的右小腿似乎有所异样,将军灵光闪现,假意往左逃去,身形却紧接着往右一闪,攻向其右腿!那黑衣人右腿未能及时用上力,整个人重心偏移,又吃了将军一击,便摔倒在地! “嗖!”将军的剑尖已经抵住了黑衣人的鼻子!这时,掌柜连忙冲过来,护在了黑衣人身前:“将军恕罪!我家主人只是想知道将军的身手,绝无意冒犯!” “试我的身手?胆子不小,口气也不小啊!你们当我是随意捏的软柿子?” “将军,我家主人一片丹心,只想投诚!主人他被骗过,所以...他很难去信任一个人,但一旦认准了您,他会为您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 “既然如此,又为何连面罩都不曾摘下?” 黑衣人闻言,默然。只见他捏住了鼻尖的面罩,轻轻往下一拉——那是张极为俊逸出尘的脸,棱角分明,肌肤白嫩,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沧桑。见此,将军收回了剑,黑衣人直身而跪道:“罪人北辰羲和,前来投靠纳兰教主!愿承蒙教主不弃,准我入教,救妖族万民于水火!” 将军见此,大惊失色!这就是传说中那位妖族的糊涂皇子吗?他在江湖中一直都是杳无音讯,不曾想此时竟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心投诚? 羲和见他将信将疑,便把屠龙匕首呈上:“纳兰教主,此物乃属我妖族皇室,绝无可能流入外人之手。羲和如今已是云梦洲的罪人,本无颜面对您。但见妖族子民被南风小儿欺凌践踏、枉死城亦伏尸百万,遂心痛不已,愧疚不已!又听闻纳兰教主虽已被革朝中职务,却是云梦洲拜月神教的教主,信徒甚众,势力不可小觑,便前来投诚!希望借此复仇,将那南方小儿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将军接过屠龙匕首,但见其以九天寒玉制成,吹毛得过、削铁如泥、锋利异常,便把它归还给羲和,也对其信了七八分。是的,妖族南风朔,人人得而诛之。但有这样的身手、气质和悲愤的,普天之下除北辰羲和还能有谁? “我相信你的身份。”将军道:“虽说南风朔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人妖两族的争端自古有之。若是今日我帮了你,安之将来不会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般?” “纳兰教主,羲和此身已经残废,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与您抗衡的。”说罢,羲和挽起了自己的右裤腿,只见原本该是血肉之躯的地方已被金丝楠木代替:“若是能得您相助,投入您拜月神教门下,羲和愿毁去容貌、毒哑嗓子,让这世间无人再能认出我!如此,我便是连妖族的势力都不会有了!” 将军闻言,摩挲起了下巴。这两人一个是毫无武功的弱女子,一个是残废之身。就算图谋不轨,入教后想必也难以掀起风浪。反之,妖族羲和皇子早年盛名在外,乃是修炼的奇才,若是他能以修炼导师的身份加入,那拜月神教必将如虎添翼!若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与南风朔的势力分庭抗礼! “好,羲和,你起来吧。”将军亲自扶起了行动不便的羲和,又回头问道:“姑娘可是要追随主人一同入教?” “奴婢玉檀,拜见教主!”玉檀话音刚落,将军就托起了她准备行礼的手。羲和见此,道:“玉檀姑娘本是宫女,当初随羲和一同逃了出来。教主如此宽宏大度,愿意接纳羲和,羲和感激不尽!”说罢,他便举起了屠龙匕首,往自己脸上刺去! “噗呲!”羲和只听见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却感觉不到疼痛。睁眼一看,原来将军早已用手握住了刀刃:“拜月神教的教义,乃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羲和,既然你愿行善举、从善流,为天下苍生除逆贼,那作为拜月神教的教主,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你呢?” 羲和握住了将军的手,仿佛是遇溺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获得了救赎。 很快,茶馆里就变得空无一人。 星夜之时,将军终于回到了府上,问紫檀道:“澈儿呢?这几日可好些了?”“回将军的话,自从夫人离开后,小少爷就整日呆在夫人的房中,暗自伤神。今日没有用午膳,就连晚膳也只是略进了几口呢!”花姨娘被关进废苑后,就把自己做过的许多恶事都抖了出来...当然,除了将军最在意的那一件。而紫檀的冤屈也得以昭雪,她想把身体养好再离开将军府,寻找姐姐。 这么下去可怎么行,澈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想着,将军便来到了那个伤心之地,推开房门——只见地上那些擦不去的血迹,仿佛还在低低地哭诉。 “澈儿!”将军走到床边,抱出了床底下哭泣的孩子:“怎么不好好用膳?澈儿忘了娘亲是怎么教你的吗?” “爹...澈儿总觉得娘亲她还在,可是...澈儿怎么就看不见她呢?”他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爹,你会像娘亲一样离开澈儿吗?” “爹不会,爹永远不会...”将军把澈儿的头埋进自己怀里。良久,却听见澈儿说:“爹,澈儿想离开这里。” 闻言,将军的手轻轻一抖,却压抑住了自己颤抖的声音:“嗯...为什么?” “澈儿不想沉沦下去,澈儿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嗯...好啊,好男儿志在四方!那澈儿想去哪?想好了吗?” “澈儿还没想好...但是爹经常去打妖族的坏人,外面是不是有好多好多坏人,比花姨娘还坏?所以澈儿要去拜师学艺,等澈儿长大了就可以像爹一样领兵打仗,把爹和妹妹保护起来!” “孩子...”澈儿此言更是加重了他心里的愧疚。他对外未能做个好将军,对内也未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若是自己能专注于亲人,夫人的命是不是就能保下来? 但是他身上的责任太多,人族、教众都需要他,令他心力交瘁。如今澈儿有了这样的觉悟,也许对他的将来是好事,但也反映了自己这个父亲的失败。既然将军府不能让他快乐,那倒不如成全了他,至少澈儿还小,完全来得及选择自己的人生。 “好...爹知道了...”他轻抚着澈儿的背,眼里满是希冀...孩子,希望你能得到爹已经缺失的幸福。 第十九章——拜入师门 终于,将军松开了澈儿,朝门外呼喊:“玉檀,快过来!”话音刚落,他才发觉自己叫错了名字。仔细一想,两个姑娘不论是名字还是容貌,都挺像的啊~ 紫檀倒是没发现其中的不对,推门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去叫厨房准备些热食送来;另外替澈儿收拾些行李,他可能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紫檀闻言,有些惊讶:“怎么这么突然?小少爷这是要去哪?” “紫檀姐姐,澈儿要去拜师学艺了!澈儿一定好好跟着师傅学,将来再也不让花姨娘那样的人欺负你们!” 紫檀闻言,颇有些感慨。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不知道羲和皇子会不会像澈儿一样有担当,对她的姐姐负责呢? 不多时,澈儿已经喝光了热粥。他走近妹妹的摇篮,踮起脚,就看见了看着婴儿有些脱皮的小手。于是他细致又温柔地为她涂起了羊绒脂:“妹妹好~你知道吗?你是娘亲用命生下来的。哥哥好爱娘亲,所以也好爱好爱你啊!娘亲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哥哥,所以哥哥必须保护你!但是为了学艺,哥哥只能...离开一段时日了,放心吧,等哥哥回来,一定能护你一生安乐的!你要记得好好吃奶、乖乖睡觉,知道了吗?” 襁褓里的婴儿还在甜蜜地酣睡,甚至冒出了个小小的鼻涕泡,澈儿也不嫌脏,轻轻地为她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军已经提起了澈儿的行囊,来到他身后:“澈儿,你很喜欢妹妹吗?” “喜欢!像喜欢娘亲一样喜欢妹妹!” “妹妹还没有名字呢,澈儿为她取个名字好不好?” “名字?”澈儿歪了歪脑袋,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祝愿送给妹妹,但是如果取名“好儿”貌似又过于俗气。想来,还是用那个字才更有特别的意义:“爹,妹妹就叫燕儿,纳兰燕,好不好?” “燕儿?”这正是将军妻子的闺名。他愣了愣,点头道:“好,妹妹就叫燕儿...” 这时,澈儿的目光落到将军手提着的行囊上:“爹,澈儿一定这么快离开吗?澈儿还没看够妹妹呢!” 将军摸摸澈儿的头:“孩子,只有现在舍得离开妹妹,才能在将来更好地保护她啊!”这话于他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只有现在狠下心让澈儿离开将军府,他才能在将来有更大的成就。 闻言,澈儿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妹妹——他的眼睛就好像长在了她身上。良久,他还是提过行囊,扭头随父亲离开了将军府。 夜空黑得犹如泼墨一般,偶尔亮起几颗黯淡的星星,澈儿在马背上被颠了好久,上下眼皮困得直打架。这时将军忽然勒住了缰绳,道:“到了。” 澈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抬眼望去,只见他们正身处京城外的乱坟岗。这里四处是破旧的石碑和蛛网、落叶,呜呜的风冷不丁吹来,叫他打了个冷颤。这得是多奇怪的师傅,才会把家安在这啊! “爹,师傅呢?”澈儿冻得小脸通红,一个劲地跺脚。 将军翻身下马,抬手一指:“那里。” 澈儿随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个仅有十几米高的寺庙,若不是有隐隐的烛光透出窗棂,它就得淹没在夜色里。澈儿小心翼翼地走近,只见其极其破旧、结满了蛛网。推门而入,一大股灰尘就扑面而来,叫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由得用袖子遮挡起来。 “哗啦哗啦!”前方似乎有异样的声音,可无奈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于是澈儿只得放下袖子瞧,这下可把他吓了个目瞪口呆、四脚朝天! 只见有只长着猪鼻子、老鼠耳朵、大嘴獠牙的怪物扑面而来。它扑棱着翅膀,冷笑道:“不要靠近我!阿蝠,不想带来不幸!” “啊啊啊啊啊!”澈儿被吓得不轻,他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忽然,他的后背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阿蝠,不得胡闹!”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澈儿才飞快地轻拍起胸口,一脸惊魂未定。那怪物一听,就着陆在地,微微弯腰,一只翅膀往前遮住了身子:“阿蝠参见教主!” 将军悄声道:“澈儿别怕,他是爹的属下、拜月神教守卫——妖族阿蝠。他胆子很小,把自己幻化成这个丑样子就是为了防止有京城子民想要抓他吃肉。又见你面生,所以才会对你这么戒备。这里就是拜月神教驻地,也是澈儿拜师学艺的地方。” “爹,为什么会叫拜月神教呢?” “你抬头看看~” 澈儿乖巧地抬起头,只见到了高高的穹顶,离地少说也有几百米。什么?!这古刹不是只有十几米高吗!怎么它的内部... “伸手可及月,因此这个古刹的名字就叫邀月;而神教驻地就在这里面,故得名拜月。也正因此处从外面看并不显眼,故躲过了很多人的搜查。” “爹,古刹内部的上方空间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从外面看不见?” “那是来自爹从前猎魂的时候得到的一个空间口袋——就和之前澈儿听说过的空间戒指差不多,只是内部空间比前者大。于是为了让教众能躲避外界干扰,潜心修炼,爹就把空间口袋打开,倒扣在塔顶。澈儿在外看不见的那些空间,都是属于空间口袋内部的。” 澈儿也只是听过空间戒指的传说,哪里见过这些,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只见阿蝠盘旋着把他们迎向了一尊八面佛身后,那上面有一个手型状的凹槽。将军把手按上去,轻轻用力,八面佛内部就传来了机械运作的金属碰撞声。很快,其背面出现了暗门。 “就送到这吧,阿蝠。”将军回头:“将来若是这孩子要出行,就由你暗中保护了!” “是!谨遵教主命令!”阿蝠说完,就扑棱扑棱的飞回了塔顶的房梁下,把自己倒挂起来,而澈儿也跟着高举火把的将军走进了暗门里。火光非常明亮,只见一条长长的螺旋状楼梯在他们脚下延申,一时竟看不到尽头。 原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拜月神教就被爹藏于此地,怪不得能在乱世中留存至今!此处每往下走约二十级楼梯,眼前都会出现一个颜色古朴的大门:“澈儿记住,进入拜月神教真正的门在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级楼梯处,其他的门后都是各种各样的陷阱,万万不可推门而入!” 他们往下走了好久,将军才终于停下。随着门被推开,一束明亮的蓝色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只见眼前是大大的喷泉池,里面游着七彩的水母;训练有素的教众穿着红炮,配着刀剑,侍立在喷泉两边。他们看到了将军,就齐刷刷地跪下行礼:“参见教主!” 将军牵着澈儿的手来到了正殿。他信步而上,坐进了水晶椅,威严地道:“传修炼导师前来觐见!” 不久,一位身长八尺的年轻男子就穿过长廊,恭敬地跪在将军脚下:“属下北辰羲和,参见纳兰教主!”而他的身侧,也始终跟着那位纤弱的女子。 “免礼。”将军抬手道:“羲和,你知道你于本教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 “羲和是本教的修炼导师,能够在教众修炼方面作出指引!” “很好。既然如此,本教主就把这个孩子交给你——他是新入教的,叫...蓝澈,是个孤儿,还望你能好好教导他。”澈儿吃惊地望向了将军,为什么爹要让自己化名呢?四目双对,他很快就明白了父亲的心意——父亲是希望他能戒骄戒躁、潜心修炼,不以自己是教主的儿子的身份生骄矜之气。 “是,谨遵纳兰教主命令!”羲和还抱着拳,将军就把澈儿往前推了推:“去,拜见你师傅。” 澈儿听命。他踏在成长的路上,只感觉此刻脚下的土地分外坚实。 “弟子蓝澈,拜见师傅!” 羲和扶起身前跪下的孩子。这不仅是他的徒弟,也是他于拜月神教价值的最好证明!只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教主才会帮助自己报仇! “纳兰教主放心吧,羲和一定会尽自己的全力,好好教导这个孩子。”他温柔地轻抚澈儿的肩膀,坚定地道。 第二十章——前狼后虎 这日,东方才刚露出鱼肚白,小望舒已经盘腿修炼了一个时辰,他看见自己身边的紫气越来越充盈、纯粹,那种经脉发烫的熟悉感觉又再重现。这应该是师傅说过灵力升级的感觉吧?那他就是处于八级灵力的巅峰了。 他伸了伸懒腰,在山洞外深吸一口气,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酥**麻的舒服。 欸不对,怎么手心也这么麻,还温温热热的? 他疑惑的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小雏鸽不知何时停在了自己手上。小家伙温柔地蹭来蹭去,发出了轻柔的“咕咕~”叫声——那是他和师傅用来传信的!果不其然,它的脚上用红线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满了陌生的字。于是小望舒无奈地笑笑,用指尖血触摸着信纸,这才好像听见了师傅的声音: “徒儿,展信安!近日朝中政务繁忙,为师无暇他顾,不知徒儿在修炼上可有长进?修炼大道,需持之以恒,万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话说那南风逆贼因找不到二位皇子的下落,心急得很。他虽没有明说,但为师已经感觉到他的怀疑了,毕竟白蘅芜就是在追踪为师时失去音讯的。这逆贼打算派亲兵重新来搜山。所以徒儿最好早作打算,速速离开!为防行踪泄露,徒儿万勿让随身侍从留在山上,以免他们被纵魂之术控制起来。等你离开此山,可派侍从携信物告知为师你的去处。” 小望舒把信纸揉成了一团,随手丢进泥里。南风逆贼果然狡猾!看来此处已经不安全了,继续留下还会把师傅置于险境之中。 想罢,他就吩咐侍卫们收拾好行囊,走在了下山的路上。按理说这里是荒山野岭,连砍柴的人都不会有,但前方斜坡下树荫处却突兀地靠着一个老伯。只见他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脖子上还挂着个金子打的小算盘。眼见他身体难受,小望舒亲自解下了腰间盛水的葫芦给他送去,同行的还有两个会武功的侍卫。 “老伯,老伯!听得见吗?您可是口渴了?舒儿这有些水,您先解解渴可好?” 小望舒捧着水葫芦朝前走去,可那老伯对他的呼喊却充耳不闻。该不会是昏过去了吧?他这样想着,心里更加焦急,一时竟没留意脚下的树根,被绊得摔了过去! 离得近了,那位老伯才终于睁开了眼——里面竟没有瞳孔,而是一片白色! 那是被纵魂之术操纵的死尸!可到底是谁把老伯安排在这的? 无暇细思,小望舒的视野已经变得暗了下来。昏过去之际,他只闻到了老伯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味。 很快他就被熟悉的蚕丝触感包裹着醒来,那正是自己的宫室——绿玉珠串成的床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紫檀书桌上陈设着文房四宝;纸鸢和棋子还被母妃束之高阁,让他只能眼巴巴地看;铜鹤香炉正散发出柔和的甜香,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就是老伯的梦境吗?看起来还没有亡国...想着,他踢开了覆盖在身上的蚕丝被,赤脚跑下了床——既然一切都还没发生,父皇母妃就一定还活着!哪怕他们只是活在这个梦境里,他也好想抱抱他们... “诶呀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红枣桂圆粥气味,他的乳母正端着粥碗进来,就看见了小望舒泪眼朦胧奔向宫门的样子。她连忙放下粥碗,抱起孩子:“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睡个觉还哭起了鼻子?待会儿传出去了可就羞羞咯!你看哈,乳母给你带来了什么?红枣桂圆粥!小厨房特意给我的小祖宗熬得绵绵的!来,咱们洗漱完就喝粥好不好?” 岁月早已在乳母脸上留下了浅浅的沟壑,可她眉眼含笑的样子还是那么亲切...不知道她能否在宫变中活下来?一晃神,小望舒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处在梦境里。是了!那个老伯!他要去阻止那个老伯去世才能猎魂成功! 可问题是那个老伯绝不是宫里的人!看他戴着算盘的样子,像是某个坊间典当行的掌柜...对,还有那股龙涎香的味道!他的手上就只有这两个线索了! 嬷嬷早已替他穿戴完毕。为了减少时间的浪费,他顾不得烫嘴就把热粥喝下。这才刚踏出宫门,只见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属下参见望舒皇子!” 仔细一瞧,原来他们都是跟随自己逃出宫的侍卫:“望舒皇子,小的们是随您一同入梦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机警地往四周看了看。原来一个梦境可以同时多人进入吗?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尽快去找找线索才是!” 小望舒没有逗留,信步往哥哥所处的勤政殿而去——那是他认知中唯一的龙涎香味来源,两个侍卫也不敢耽搁,紧紧地跟上,只留下乳母在原地一脸懵逼:“什么鬼,这孩子真是越长大越奇怪...” 他到达的时候,恰逢南风朔推门而出,那个男人依然笑得那么甜,如三月的桃花风。玉露金簪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不觉叫人沉醉... 小望舒强定心神,往前迎去。他收敛起眼下的怒意,给来人行了一礼:“南风太师安!” 南风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也恭敬地还礼:“望舒皇子安!今日真是好巧,怎么想起到哥哥宫中玩了?” “今日念书有句话我没读明白,来问哥哥。” “哦?”南风朔好像来了兴致:“什么话?今日微臣正好得空,恰好能给望舒皇子讲讲。”他笑得愈发灿烂,似乎这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昔日郑王爱民如子,却被自己国内的乱臣贼子谋权篡位。故其临终前留下预言‘夺我王位,十世而亡’。不知太师是否也觉得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哈哈!”南风朔爽朗一笑:“这天下,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乃至九重天外的仙族,终将归顺于有能之人手中。”说罢,他摸摸小望舒的头,离开了皇宫。 原来你竟还有这样的志向... 勤政殿门的小太监见他来了,才从醉人的甜香中回过神来:“望舒皇子驾到!” 小望舒踏进内室的时候,只见哥哥吩咐宫人把一张紫檀茶几丢弃。奇怪,这可是哥哥喜欢的物件,连漆都是新上的,怎么说丢就丢? “弟弟?”羲和回过头,笑容有点僵硬:“你来了?” “嗯。”他顺势坐进哥哥怀里:“哥哥,其实我能看出来,父皇不想让我继承皇位的...对了对了,你的伤还好吗?” “好,不痛了。”其实怎么样才算好了呢?他的腿永远都回不来了。皇位不皇位的他也完全不在意,唯一所求,只有公平罢了。 “哥哥,假如我们只是妖族一对平凡的兄弟,你希望我们住在哪?”哥哥,我真的好想你,我该去哪找你? “哥哥也希望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兄弟。”他慈爱地摸摸弟弟的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就梅妻鹤子、四海为家,再不用困于这四方的天内。” 这时,几个小太监搬走了那张紫檀小几。小望舒觉得奇怪,就问:“哥哥,这几子不是您亲自上漆的吗?平时可是爱惜得紧,怎么这会儿竟不要了?” “那是因为它已经脏了...哥哥也脏了,呵呵~” 脏了?那明明就是一尘不染啊!甚至还沾染上了几分哥哥的香气。想及此,小望舒忙冲背后跟他进来的两个侍卫打了手势。他们领会,就跟了出去。 一阵寒暄过后,小望舒也离开了勤政殿。两个侍卫一见,忙俯下耳语:“那紫檀茶几被拿去丢弃的太监昧下,听说是要拿去宫外典当换钱!” 典当!如果典当店的掌柜真的是那个老伯,线索就串起来了! 于是小望舒连忙解下自己腰间令牌:“跟上去,务必查到他们把物件典当到哪了!如无意外,我们就在典当店见!切记,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属下领命!” 两个侍卫得令,忙朝当事太监而去。眼见赃物被放在了某辆平板车上,小望舒灵机一动,凭借自己个子小的优势,藏在了平板车下。所幸推车的人没有发现,且有意避开检查,小望舒畅通无阻地出了宫。直到倒卖赃物,他才发现那掌柜似乎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难道是弄错了吗?于是当空载的平板车路过草丛的时候,他一个骨碌跳下来,迅速翻到了一边去。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他回到了那家典当店。熟悉的紫檀茶几陈在店门口,引得顾客们驻足观看,流连忘返。这时掌柜扯开了嗓子,朝里屋喊:“死鬼,好了没!” “就好,就好!”这次回应的是个老伯的声音!他正打着脖子上的金算盘,笑得一脸铜臭:“上等紫檀茶几!死当!起价一千两白银,价高者得!” 然后他就乐呵呵地看着人们争相哄抬价格,拱手而乐。好险!如果方才他没有下车,或是下车途中被发现,那就不能成功找到亡灵了! 这时小望舒只觉得自己要被人群推到。完了,要是他真的被踩死在这,岂不冤枉? 摔倒之际,好在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托起了他的背。惊魂未定,来人就附在他耳际:“属下救驾来迟,还望望舒皇子恕罪!”说罢,他就把令牌塞回了望舒怀里。 小望舒终于站稳了身子,疑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是还有一个侍卫吗?”“别提了。”那人回答:“他现在正不知沉迷在哪条花街柳巷里,能还回令牌已经算不错的了。望舒皇子,将来修炼的时候您可要警醒着,千万别被这些心魔迷惑了呀!” 原来这就是师傅说的心魔吗? 那他自己的心魔又是什么呢? 良久,人潮终于散去。那掌柜始终没舍得把赃物卖出。难不成..他是被劫财而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望舒决定壮起胆子,敲开了典当店的门:“有人吗?” “大姨,我娘走过来看古董,然后我就看不到她了。大姨能不能容我留在这等我娘?” 那掌柜眼见小望舒身披锦缎丝绸,料想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给他们卖个人情,也对典当店的生意有好处。于是就把小望舒迎了进来。直到日落西山,还没见有人来接走小望舒,官府也早已闭门,于是只好将小望舒留宿一晚。这时又有一个人进门来,还提着三五包中药:“爹!您的药终于买回来了,可把我的腿给跑断了!” 掌柜接过了药:“都怪你个老不中用的,心脏一点刺激也受不了!要不是为了给你买药,咱家也用不着如此的起早贪黑!” 那老伯闻言,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半夜,小望舒不敢入睡,便起来找水喝。 这时他留意到一排排的蚂蚁都在往紫檀茶几上爬,最后竟排成了六个大字“万寿节,迎正主!”那苍劲的指力,分明是源于南风朔!难道...这茶几粘上过什么甜味的东西?对了,是玉露金簪! 此时茶几桌面朝外,若是明天一早被行人看见,搞不好就会报官说典当店要谋反!幸亏他起来找水喝看见了这些!于是小望舒连忙取过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面擦了个干净。这下蚂蚁终于不见了,隐患也排除了吧? 他正想回房,缺听见典当店后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过头来,正好与为首的蒙面窃贼四目相对! 他们担心小望舒呼喊,竟慌不择路,举刀劈向了小望舒胸口! 这一幕吓得小望舒直接跌坐在地! 第二十一章——生死未卜 眼见血迹斑斑的刀刃冲自己胸口而来,小望舒绝望地紧闭双眼,扭过了头。 他就要见到父皇和母妃了吗?不知道哥哥会不会也在那? “咔!” 他只听见金属碎裂的声音,一瞬间甚至震得行凶之人虎口发麻,又气又囧地骂道:“什么东西!” 小望舒才回过神来,往自己胸口处掏了掏——那根已经出现裂痕的凤钗正是母妃留给自己的遗物。母妃,是你在保护我吗? 那窃贼一见,劈手夺去,面色恭维地奉与匪首。后者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不像寻常之物:“好孩子,你别怕,刚才这个叔叔是滑了一跤没站稳,才扑到你身前的~你告诉大伯,你姓什么?家住哪?咱们把你送回家!” 窃贼头子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小望舒的头。后面几个喽啰看得面面相觑,却发现匪首在小望舒看不见的角度朝他们比了个嘴型:“肉票!” 对哦!看这孩子衣着华贵,必定不是小小典当店能供养得起的。想必是出自富贵之家,价值不会比那张破茶桌低!还好老大英明,不然就真的是买椟还珠了!若是这次能狠狠干一票,兄弟几个就一辈子吃穿不愁啦! 于是他们的笑容一个个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对啊!叔叔们这是在跟典当店的人玩捉迷藏呢~” 此情景直让小望舒的嘴角无语抽动,他灵光一闪,就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我是被我大娘身边的嬷嬷留在这的。嬷嬷说让我在这玩一会,过几天就把我带回家...” 哟!看来这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庶子,是被正妻骗出来的。不过既然手段如此下作,那必定就是妾室得宠,逼得正妻不能在明面上这么干呗!那爱屋及乌,这孩子也多半是受宠的。 不管高攀上那位宠妾还是直接绑票,恐怕都是不错的选择。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要赶紧离开这,免得夜长梦多。 于是他们搬起紫檀茶几,抱起小望舒,就蹑手蹑脚地往外溜。不行!要是那个老伯醒来发现茶几不见了可怎么好?他娘子可是说过他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的! 必须尽快把茶几放回去啊! 于是小望舒在被抱起时猛力一蹬,把桌上的小茶杯踢飞了出去,正好砸在那个侍卫在对面客栈留宿的房间窗口。 他本来就睡不着,这时正好听见了窗口传来的一声“咚!”。出于多年侍卫生涯带来的机警,他小心翼翼地在窗户纸上钻出一个洞——只见望舒皇子被一群黑衣人虏了出去! 这孩子掌握了太多重要的线索!若是此时被害,恐怕他自己被老伯的亡灵杀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想及此,他忙提起剑推开窗口。幸好对手不多,只有四人。但是敌明我暗,若是他们以孩子要挟自己,恐怕局面会非常被动!踌躇之际,他正巧看见了远处的更夫。 那就麻烦你了,大兄弟! 于是侍卫取过房内的烛火和灯油,抢先匪徒一步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到时机成熟,就把两样东西一起砸进了路边的干草堆!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还引燃了周边的建筑物!更夫一见,忙敲起铜锣,扯起嗓子大喊:“都别睡啦!走水啦!” 人们从睡梦中被惊醒,他们都拿着水桶、水瓢等物跑到了大街上。几个匪徒畏于声势,躲闪不及,恰逢他们看见面前有两条小道。于是就决定兵分两路逃遁,至少不会在被人们发现后一网打尽。 小望舒就被剩下的两个匪徒挟持着,一路颠簸。他只觉得胃被勒得极其难受,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匪首见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慢点吧,这孩子养尊处优的,颠簸几下就受不了了。要是真的把他给颠出个好歹来,是福是祸可就难料了!” 是啊,他们荣华富贵的前提是这个孩子必须活下来啊!否则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老二,你不是有几颗豆子吗?拿来堵一堵这孩子的嘴!” “大哥,这家的蜜豆是我闺女最喜欢吃的,难买着呢!咱没钱治她的病,只能用这豆子哄她了...” “那个南风太师很明显不是什么善茬,弄得时势这么乱,啥东西也不好买!出来干咱们这行的人,有哪个不是被逼的呢?你得先有命回去,才能给你闺女带这破豆子啊!” 于是那位老二只得忍痛掏出了一把蜜豆:“拿...拿着吃!可不许再哼哼唧唧!” 小望舒揣着那把豆子,渐渐有了主意。 侍卫终于追到方才他们说话的地方,却发现此时没个人影。正纳闷之际,却看见地上有一颗颗的蜜豆。这东西很明显就是哄小孩用的。小孩...难道是望舒皇子?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线索吗? 于是他追踪着地上的线索加快了脚程。黎明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前方三人! 小望舒也看见了侍卫!若是平时,这两个匪徒还不够宫里的侍卫塞牙缝的。但此时自己被挟持,恐怕形势会很被动...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局面!电光火石间,他抽出了被匪首藏在腰带里的凤钗,然后狠狠扎进那位老二的肩膀处! “啊啊啊!!!” 匪首只听得一声惨叫,待他回过头来,老二已经捂着肩膀瘫软在地,暗红的鲜血正像小溪一样流出,而那孩子正撒丫奔向跟在他们后面的人!匪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部,追上小望舒,像拎小鸡一样左手揪起他的衣领,右手握着他的天灵盖,正要把他的脖子生生拧断! “你个杀千刀的!!!”匪首双眼已经通红,此时的他宛如逃出地狱的修罗! 小望舒已经感觉到了关节的错位以及窒息,生死只在一瞬! “嗖!” “噗嗤!”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却从未如约而至,小望舒摔在了地上。千钧一发之际,侍卫掷出了他的长剑,正中匪首的右臂。 难道死神都喜欢玩弄自己的猎物吗?天快亮了,他们来还得及在老伯醒来之前把紫檀茶几还回去,瞒天过海吗? 小望舒不再迟疑。他掏出自己的令牌,对老二朗声道:“挟持本宫,原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本宫念你实为生计所迫,不忍重责。只要你肯说出紫檀茶几的下落,本宫或可救你女儿一命!” 老二的女儿本就面临着死亡的危机,若是此时能得皇子相救,说不定就能活下来!就算紫檀茶几再贵重,也远远不比人命重要!“好,我说!她叫豆豆,得的是肺痨,咱们住在甜水巷...至于那张几子,想必是藏在离走水的地方不远处...估计是附近有板车的地方。对了,有家板车行的库房就在那一带...” “好,带着本宫也是累赘,你速速去吧。记着,一定要在老伯醒来前把紫檀茶几放回典当店。你追赶的不仅是时间,也是咱们的命...” “是,属下领命!”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还回去,但望舒皇子聪慧,他这么吩咐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侍卫提气轻身,凌空而去。 生死,就在此一举了!很快,小望舒就因在现实世界中一天未进食而饥渴得头昏眼花,昏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金莲转世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好像有刺眼的光...这就是天堂吗? “小朋友?你还好吗?若不是我起了了贪念,收购了来自皇家的赃物,也不至于因此丧命。我贪了一辈子、盘算了一辈子,竟没有算到有朝一日会成为南风太师的傀儡,真是可笑...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了,就把这金算盘送给你吧,算是你帮我脱离苦海的谢礼。” 说罢,老伯的身影就消失在那阵光芒里。 旁观的侍卫们连忙上去扶起了小望舒,给虚弱的他喂水、喂食。把紫檀木茶几送回去的那个侍卫毕竟是成年人,此刻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倒还无大碍。他上前瞧了瞧被心魔迷惑的同僚,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了?”小望舒问。 “回望舒皇子的话,他永远不可能从梦境中醒来了...现在的他已经和死去没有分别。与其说是亡魂杀了他,还不如说他是因自己的心魔而死的...这还真是可怕。” 那么...假如有一天他在梦境里碰上南风朔伤害妖族的子民,而自己光顾着上去阻止却忘记了更重要的事...这到底算是心魔还是执着? 想着,小望舒从老伯遗留在地上那一堆衣物中翻出了金算盘。现下时势混乱,这种保值的东西就显得格外珍贵,但他此刻只觉得此物有千斤重——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小望舒把跟随他入梦的侍卫叫过来,把怀中母妃的凤钗连同金算盘一并交给他:“你的心智比常人坚定,就算再遇上方才那种不测之事,本宫也相信你有能力脱险。既然你能堪大任,本宫就把母妃的凤钗交给你,你速到东方丞相府中向其禀明本宫的去处。至于这个金算盘...事成之后,你就去甜水巷找一个叫豆豆的孩子。如果她还活着,就用此物作治她肺痨的药钱吧。” “望舒皇子,您可想好要去哪了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小望舒眺望着某个方向:“枉死城亡魂虽多,但只要我心智足够坚定,安知那被称为人间炼狱的地方不会成为我最好的避风港?” 半山腰的风肆意地呼啸着。空中那胡乱纷飞的蓬草,最终又将落在何方? 两界山北,人族,将军府。 紫檀最近非常奇怪,明明府上难有不干净的吃食,可她却不停地晕眩作呕。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腰围还粗了一圈,这就使得府中那些不安分的人嚼起了舌根:“紫檀姑娘会不会是怀上了将军的孩子?花姨娘当初可是像赶狐狸精一样要把她诬陷出府的!”“不会不会!将军为人正直,怎么会看得上妖族的人。她不是将军在两界山那头捡到的吗?依我看呀,她一定是怀上了某个侍卫的孩子,坏了规矩被赶出宫的!”“诶你们说,人和妖生下的孩子,得是什么种族?哈哈哈~”紫檀性子耿直,哪里受得了这种不白之冤!将军也对此有所耳闻,为了还府中一个清净,他亲自修书,把宫中曾受其恩惠的杜御医请来,当着众人的面为紫檀把起了脉。 花厅正中被摆上了两椅一桌。紫檀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把纤细的皓腕伸上了白绸垫。杜御医又借来了紫檀的丝帕,覆盖在她腕上,这才把手指轻轻按了上去。 明月当空,却叫人看不清帽沿阴影下杜御医的神色。他只觉得此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 半晌,他终于收回了手,往前作揖:“回将军的话,紫檀姑娘只是近来有些消化不良,肠胃胀气。待下官写下药方,紫檀姑娘按方服用即可。” 他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可能在此说出来…好在他是御医,就算将军府上下知道他受过将军的恩惠,好歹皇家的威信也还是在的,由不得他们不信。只是…这件事情还是让将军知情才好,免得过些日子将军清誉受损。 想罢,他蘸着墨汁,洋洋洒洒地写下:橘子皮十克,大枣子十个,煮水即可。餐前饮用 可治食欲不振。将军上前定睛一看,狭长的凤眼微眯起来——别人也许不知道杜御医的习惯,但他却与其私交甚厚:杜御医可是从来不会写橘“子”、枣“子”的… 他抬眼,对上了杜御医的眼神,只见其微微一笑:“既然将军已经知情,那下官就此告退了。”“有劳杜御医。”将军了然地点头,又亲自把他送到了府门。 “将军,这本是您的家务事,下官不该多嘴。但此刻您在官场未能如意,不知有多少双手想要趁机从泥潭里伸出来,把您扯下去...下官言尽于此,望将军好生保重,切勿...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这话是杜御医低声说的。虽然不中听,却是在理。此刻他虽不在朝堂,但却比平时更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万一这些事被有心之人听去,再捏造一番、传进皇上耳朵里...那么除非他去谋反,否则皇上只需一个念头,将军府上下的几百口人命都难以保住。 “的确,您说得对。杜御医,您的话我都记着了。” 说罢,杜御医作了个长揖就离去了。 将军关上了府门,厉声喝道:“从今以后,休要让我再听见这些肮脏的话!若是此事传出去,污了皇上清听,使得雷霆震怒,这结果可不是将军府能承受得起的!今后若是有谁再敢议论,那他就是将军府上下的公敌!我不介意拿他的命血祭夫人!你们一个个,听清楚了没有!” 这话直吓得府中的人噤若寒蝉。将军见此,提高了音量:“听清楚没有!” 瞬间,几个胆小的仆从竟吓得跪在了地上:“听...听清楚了!” 将军这才点点头,走回了书房。说起来杜御医与自己相交匪浅,绝对不会骗自己,而且以他的医术断不会号错脉。难不成紫檀真的怀孕了?可她入府以来一直都是个老实本分的丫鬟,不曾与哪个小厮有情啊… 察觉有异,他始终放心不下,就把紫檀召进了书房,察看四周无人后关上了门。 “将军,夜深了,您召奴婢前来有何要事?” “紫檀,我为平息府内流言,不得不请来了杜御医。他的话只为管住那些舌头,却不能作为说明你身体状况的证据。我也学过一些医术,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号号脉吧。” “啊?!”紫檀一愣,却对上了将军不容置喙的眼神。但反正自己行得端做得正,也不怕将军号脉。 于是将军一手轻摁住紫檀的皓腕,另一手则拉起了紫檀的衣袖。他只感觉感觉脉搏跳动犹如珠子在线上滚动,往来滑利,跳动比往常稍快,平均每分钟多跳动十次左右——这正是喜脉! 但是紫檀是那么老实本分的姑娘,他不会看错人的。莫非她真是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想着,将军却瞥到了紫檀后脖子处出现了金莲印记。他总觉得这图样分外眼熟,是在哪见过呢… “紫檀。”将军心中已有定论,便松开了手:“你这脖子上的金莲印记甚是好看,是你自己画出来的吗?” 紫檀闻言,面色稍霁:“其实奴婢也未曾真切地看过这个印记…此处原本是奴婢和姐姐被点上守宫砂的位置,却不知为何在奴婢身上变成了金莲花的模样。” 守宫砂突变?怀了孕自己却毫不知情?如果太多的巧合碰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紫檀走后,将军彻夜难眠。他有一种预感:即将在紫檀身上发生的事情,不仅会牵扯到将军府,甚至能颠覆整个云梦洲的命运。 于是他干脆从床上爬了起来,手持烛火,旋动了房中的某个机关,这时只听见一阵机关运作的声音在咔嚓作响。很快,他把某个衣柜的衣服都搬了出来,往柜底一推...一个藏书的暗室露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初为人母 将军弯着腰,抬腿迈进了藏书的暗室。只见暗室呈圆柱形,占地约有五平米,高度约有三丈,除暗室中央置的蒲团、矮桌和笔墨之外,四周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古籍。 将军踩着梯子,端着烛台凑近脸细细端详:“人族秘史类、草药修炼类、帝王驭下类...不对,都不对啊!” 他的眉头打成了结,正想伸长脖子往更高处察看的时候,竟脚下重心不稳,却来不及发动轻功,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砰!” 这时,一本非常陈旧的古籍也被梯子的上端碰倒,落在了将军面前。 “啪!” 他正要捡起古籍放回原位,却留意到它的扉页上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于是他把古籍放到矮桌上,蘸起笔墨要循着笔迹对其进行修复。可就在修复的过程中,他的眼里慢慢写满了诧异,手也渐渐颤抖起来。 这分明是困了有人递枕头啊! “天下宿命类!我终于找到了...对,我要找什么...嗯,天生异象的一章!” 沉稳如他,竟急不可耐地把书页翻得飞快。直到熟悉的图样在他面前闪过,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就是方才的图样。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紫檀身上的金莲印记,果然别有深意...” 只见古籍上云:妖族皇宫莲池曾生金莲一株,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渐通人性,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若遇天下动荡,金莲即会自行枯萎,放弃不老不死永生之体,投胎于一未经人事少女腹中。当金莲化身的圣女成年之际,得圣女者得天下! “这古籍上说的事,怎么和夫人给澈儿讲得传说如此相似?若确有其事,那么紫檀腹中金莲化身的孩子就极有可能成为扭转形势的契机!这也许就是人族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他必须要把紫檀严密地保护起来,绝不能让她和孩子有一丝差池! 第二日清晨,将军特意把原本侍奉他和夫人的抱琴、侍书调走了,理由是她们年纪还小,需多历练。紫檀因有过在皇宫当宫女的经验,被他顺理成章地调到了身边,当起了贴身侍婢。 她端着调入了橙花汁的洗脸水,走进了将军卧房。他正端坐在蒲团上,瀑布般柔顺发亮的青丝被红绸懒懒地挽起;身着单衣,背对紫檀,却隐约可见结实的臂膀。 紫檀听见了他低微的呼吸。想必是他还在小寐,便放下了水盆,一手拿起梳头的银篦,另一手解开了那松散的红绸带。 将军只觉得自己后脑勺酥**麻的,他睁开了眼,伸出手往后一抓—— “将军!” 他只觉得自己抓住了一只柔嫩的小手。回过头一看,竟是紫檀行了个万福,羞红了脸:“将军早~奴婢奉将军之命,前来侍奉将军洗漱。” 原来是自己昨夜休息得太晚,竟忘记了方才已经下令,从今日开始是紫檀过来伺候。于是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起来吧,替我更衣。”随即走进了屏风后。紫檀这才站起,打开了将军的衣柜,取来他的长衫和蟒带,低着头来到他身边。 宽大的衣衫被直接套上了他肩膀,他只觉得那双柔荑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扯,并无伺候人的章法。若不是因为初见那日紫檀的装束,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毛手毛脚的丫头竟是宫女出身。 “紫檀,你原本在妖族皇宫里是做什么的?” “回将军的话,紫檀和姐姐一样,都是自小在御膳房长大的宫女。” 看来也不是某个贵人的贴身侍婢,没有替人更过衣也是正常。 “将军,抱琴和侍书两个姑娘年纪虽小,可她们却是从小就伺候您和夫人的,为什么突然要把她们调走,而把奴婢调来呢?” “这件事情,本将军待会再和你解释。现在跟我过来。” 紫檀抬起眼,只见将军一双剑眉星目之下,涌动着别样的情绪;他把青丝高高地绾成髻,又以银簪固定;身披镂银丝的锦衫,腰扎玉蟒带,脚蹬青云靴。暖暖的阳光透过橱窗洒在他身上,竟让他生出了层层光晕。 紫檀竟看得呆了。 “妖孽啊,妖孽,让我这个妖族自愧不如啊...”紫檀暗暗腹诽道。 将军迎上了紫檀发出光彩的一双秋波,轻轻勾起了唇角:“怎么?是我生得好看吗?” 此话的音调仿佛天籁,却像雷击一般劈中了紫檀,她羞红了脸跟在将军身后。现在夫人已经仙逝,花姨娘也被禁足了,将军身边正是没人的时候。难道将军把自己这个毫无经验的人调过来当贴身侍女,是因为...她是和抱琴侍书不一样的大姑娘?天哪,她就只是长得高挑点,并不像姐姐那样是个美人啊!难不成自己真的撞上了大运?到时候将军会不会帮助自己找姐姐? 正当紫檀心神不定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机关响动的声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将军已经握住她的手,往某个柜子走去。只见他熟稔地操作了一番,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暗室。 “进去。” “哦。”紫檀这才回过神,抱起了襦裙,猫着腰钻了进去。只见那里面四周都是书架,地面上却被布置了被褥等生活用品。 “将军,您这是?”紫檀讶异地回头,问道。 “贴身侍女,自然就得跟在身边服侍。从今以后,这个地方就是你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踏出这个地方一步!” “奴...奴婢遵命,但是为什么呀?”紫檀感觉越来越看不透将军。但此刻这里只有两个人,若是自己不答应,这个散发着肃杀气息的男人要把自己弄死在这,可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完了完了,她还怎么找姐姐呀? 将军看见紫檀这害怕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莫慌,从今以后你的吃食我都会送进来,但你就得穿我的衣服了。毕竟我的房里不能出现女人的衣服...对了,那堆衣服都是我弱冠的时候穿的,也许对于你还是宽大了一些,若是不合身,我再替你寻更小的。” 这话更是让紫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将军他绝对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有主人给侍婢送吃食的? 难不成...因为自己是妖族,将军为了将来有一日带兵攻打两界山,而用自己做药物实验吧!这里可全都是古籍,难免会有用药一类的!看来姐姐说的没错,越帅的男人越是会骗人! 将军见状,丹唇微启:“我对你并无歹意,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告诉你。你身子不方便,让我上去取给你看。” “好...”紫檀嘴上应着。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叫自己身子不方便?往高处取物这种事情,怎么都应该是她这个侍婢为主人做的吧? 只见将军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就纵身跃在了半空之中。那飞扬的长发、那翻飞的衣角...简直比书中的潘安、宋玉还要帅啊~不行,我不能再犯花痴! 当他再落在紫檀身前的时候,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本古籍,上书——天下宿命类。 “紫檀,接下来我说的事可能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请你相信我,你的安危已经关乎着整个云梦洲的命运。” “将军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紫檀,你可有经过人事?” “经人事?经什么人事?” “额...”将军轻轻扶住了额头。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他要怎么和一个姑娘说明白?此刻他只恨自己不是一个女子! “就是你有没有过相好的,和相好的...额...” “没有没有,没有相好的,咱们御膳房的冯嬷嬷管得可严了呢!”紫檀连忙摆手。将军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倒是好,他也不用费尽心思跟紫檀解释了。 “那好,你先看这些字...” 紫檀顺着将军所指看去,只见那是一行教人自己把脉的文字。她按照书上说的,搭上了自己的皓腕:“然后呢?” “然后...你就看这里。”将军哗啦啦地翻过了好几页,指着让紫檀自己看。幸好紫檀识字,不然他详细解释其中含义的话可会把夫人给气活。 “女子怀孕,脉状如走珠...”奇怪,将军是让自己把这个脉吗?难道将军问自己有没有过相好的竟然是这个意思?可杜御医和将军都亲自把过了脉呀?真是搞不懂...欸?不对! 紫檀把着把着脉,神色就变得怪异起来——自己怎么会有喜脉? 自己对医术一窍不通,八成是弄错了!她讪笑着望向将军,却对上了他那双如潭水般深邃的眼:“你没有弄错,我和杜御医也绝对不会弄错...紫檀,你确实是未...而怀孕了。” 这时紫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掉了,怎么可能?自己怎么可能怀孕呢? 她捂紧了嗡嗡作响的脑袋,只见将军又把书翻到了画着金莲图样的一页。金莲...好熟悉的金莲,她在哪见过呢? 此时她已听不进去将军说的任何话,只能勉强根据他的口型辨认出“圣女”、“逆转”之类的词语。不行了,头好晕,好晕呀~ 她的身形越来越晃,终于站不稳,栽进了将军怀里。 “紫檀!你还好吗?” 将军紧张地把起了紫檀的脉,难道是方才一番话太刺激她了吗?不会动了胎气吧? 还好,她的脉象还挺强。看来紫檀晕倒多半是正常的害小病。果然,跟她解释清楚还是得慢慢来啊... 第二十四章——久别重逢 只见眼前的暗室已经被布置得像个小姐的闺房——月影纱做的幔帐轻轻垂下,就算在外的烛光再刺眼照进来也如月光般柔和;梳妆台上堆满了各色时新的螺子黛、胭脂水粉和珠玉钗环;室内茶几和蒲团被换成了酸枝桌和藤秋千,上面置着茶具和新鲜的果子;甚至在这不大的空间里还摆进了玉屏风和一个小浴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将军也是有心了。 她从床褥上爬起来,掂了一个山楂入口,这才觉得那头晕呕吐的不适感好了些。其实将军的话她也没太听清楚,但自己怀孕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这孩子好像还对云梦洲有特别的意义。嗯...那就生吧,但是自己被将军关了起来,还怎么去找姐姐呢? 也不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羲和皇子有没有信守承诺? 紫檀苦恼地抓了抓脑壳,一屁股坐在秋千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动作大了些,她肚子里竟涌过一股热流——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正当紫檀心神不定之时,暗室的石门开了,来人端上了热腾腾的酸辣虾汤。紫檀顿时食指大动,却还是对其行了个万福:“将军好~” 只见他摆摆手:“你我之间,也不用讲这些虚礼了。反正我早已不是将军,往后你叫我阿澄便好。” 紫檀微微愕然:“这...这怎么好?一日恩人,终生恩人,紫檀不敢对将军无礼。” “无妨。紫檀,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养大这个孩子,你就是整个云梦洲的恩人。将军...呵呵,那只是朝廷上的虚名罢了,若不是为了人族百姓,我纳兰澄还真不会为那个昏庸的皇帝卖命。” “将...阿澄,当心隔墙有耳啊!”紫檀不由得担心道。 “放心吧,这四周的石壁都不薄,而且暗室外除了我的卧房就只有一片竹林,平时不会有人经过的,你放心好了。”说着,纳兰澄抛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紫檀一见,却不知为何像触电一样别过脸去。 “阿...澄,其实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再解释解释吗?”紫檀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嗯...”纳兰澄顿了一顿。也许说太详细紫檀反而不懂,那就说得通俗点吧:“简而言之,你的女儿在未来会成为打败南风朔的契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你藏起来严密保护的原因。往后你要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满足你。只是有一点:不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论是为你、还是为整个云梦洲免遭南风朔的涂炭,如无必要你最好还是别离开暗室。”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希望自己在你看来只是一个工具啊! 留意到紫檀的蹙眉,纳兰澄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紫檀,那个...不管怎么样,我们萍水相逢一场,也是缘分。你一生的平安,将军府都会负责到底的。想当年夫人怀澈儿的时候,也是辛苦得紧,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要不我为你寻些酸梅吧?” “没有,我很好...”紫檀这才收起情绪:“就是...肚子里热热的、麻酥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胎气不稳。” 纳兰澄闻言,轻轻捏住了紫檀的脉搏——还是一样平安无异。至于热流,莫非...很快,他就有了大胆的猜测。 “紫檀,失礼了。”说罢,他把手掌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果然,金莲转世就是不同凡响,这未出世的孩子已经在自行修炼灵力!他的手很快冒出了柔和的白光,在那道白光牵引下,紫檀小腹前的襦裙也慢慢被气体撑起,粉嫩的红色也慢慢在其中变得耀目。 “这是先天就开始修炼的孩子...看情况,已经到了二级灵力。” 紫檀虽然不懂修炼,但看着纳兰澄的神色,现在更觉自己身负重任。只见他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跃到了半空中的某格书架前。很快他就拿了一个龟甲下来,并从两指之间逼出了一道火焰,直直地烧向龟甲! 很快,室内就弥漫起了焦糊的味道,闪烁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云梦洲的命运将会如何?这个胎儿...在不便让第三人知晓其存在的情况下能否平安降生呢?纳兰澄希望龟甲能给他一个答案。 “噼啪...咔!”龟甲刚被烧得裂开,纳兰澄就顾不得滚烫,迫不及待地把它接到手中——只见上面的裂纹隐隐约约呈现了“姐妹”二字。 姐妹?意思是紫檀腹中怀的是两个孩子吗?见纳兰澄神色惊疑不定,紫檀也凑了过来。这一看,她就僵在了原地——难道说纳兰澄和她的姐姐有什么关系? 想及此,紫檀试探着问道:“阿澄,你认识我姐姐吗?她叫玉檀。” “玉檀?我好像听过?”他狐疑地皱起了眉头。难道龟甲阴差阳错烧出的裂纹竟是此含义?紫檀的姐姐是在自己身边的人吗? 紫檀一听纳兰澄的回答,顿时喜上眉梢:“阿澄...那,你知道她在哪吗?” “名字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对了,她可能跟在咱们妖族的羲和皇子身边!”紫檀的眼睛亮亮的,探究地望向了纳兰澄的双眸,仿佛害怕错过其中一丝一毫的信息。好久都没有姐姐的音讯了,她可是想念得紧,担心得紧! 一言顿时惊醒梦中人,那投靠他的羲和身边不是跟了个叫玉檀的侍女吗?仔细想来,二人眉眼之间也是颇为相似,不曾想竟是姐妹!看来烧龟甲虽没让他得到想要的信息,但也并不是完全无用啊... “她是不是...一个长得灵灵秀秀的姑娘,长得比你略瘦小一些?” 紫檀忙不迭地点头。正是因为自己个子大的缘故,还一度被御膳房的人认为自己才是玉檀的姐姐。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迫不及待地拉起纳兰澄的手,问道:“我姐姐呢?我姐姐他在哪?” 纳兰澄有了瞬间的错愕——紫檀眼底发光的模样和当初夫人迎接自己回府的样子如出一辙...二人的娇颜不断在他脑海闪过,慢慢在他眼前重叠... “阿澄?你怎么了?”紫檀见纳兰澄神色有异,扬起雪白的柔荑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在想些什么呢?斯人已逝,他的夫人燕儿连灵魂都已经不复存在了...紫檀就是紫檀,他怎么能对燕儿以外的人... “阿澄?你脸红什么?对了,羲和皇子对我姐姐好不好?” 纳兰澄用力晃了晃脑袋,忙不迭地纠正过来自己的失态:“咳咳,那个...你放心好了,羲和他待玉檀很好,他们俩几乎是寸步不离。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他们是情侣呢...” 他随即别过脸,不敢看紫檀的眼。 姐姐是宫女,羲和皇子身份高贵,怎么会和她们这些宫女有纠葛呢?不过听阿澄的说法,他似乎对姐姐不错,看来此人只是愚钝了点,本性并不坏。也许...将来他还会重回战场,抗击贼子呢! “那...阿澄你能让我见见姐姐吗?我保证养好身体,给你...们生个健健康康的女儿!” 此时暗室里的气氛着实有些暧昧。纳兰澄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小步,道:“既然已知你们的姐妹关系,我哪有阻止你们团聚的道理?过几日吧,我会让你见到玉檀的。” “太好了!真的...真的谢谢你!”紫檀喜极而泣。她们这对姐妹自打出生起就没分开过这么久!这晦暗无光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五天之后,将军府上的人只见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驶了进来。纳兰澄掀开车帘,许久不见踪影的紫檀也紧跟着他下了马车。 奇怪,将军不是一个人出府的吗,紫檀又是什么时候跟上的?看她的身形似乎比以往瘦小了一些? “紫檀,最近你为我出外打探妖族的军情,昼夜奔波,着实是辛苦了。我看你清减了不少,这几日就好好歇着吧!” “回教...将军的话。”那姑娘福了福身:“奴婢感谢将军搭救之恩,唯恐不能报以万中之一!此生只愿为您做牛做马,不死不休!”此刻只见她抬起的秋波分明在强忍眼泪,声音也带着颤抖。欸?这感激之情来得也太剧烈了吧。不过紫檀这姑娘就是忠厚老实,此番情景就算夸张,倒也不算奇怪。 “那好吧,你先放下行李,就为我挑些新鲜的酸梅送到房里吧。” “是,奴婢遵命!”她迫不及待地跑往了“自己”原本的房间。纳兰澄早已把府中地图和人事介绍得清楚,相信以她得聪慧,必定不会穿帮的。 此时,暗室里的紫檀正百无聊赖地荡着秋千。突然,熟悉的石门开启声音再度传来,只见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手捧着酸梅,愣在了入口,紫檀却感觉到了久违的亲切。 她失神打翻了手中的碟子,酸梅散落一地,嘴巴却颤抖着说不出话...良久,来人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脸际,撕下来一张人皮面具:“紫檀,是我,我是姐姐...” “姐姐!”紫檀兴奋地扑了过去,二人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小腹处软软的隆起... 第二十五章——情愫暗生 “欸~紫檀你轻点!也是快当娘的人了,做起事情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冯嬷嬷都白教你了!”一接近,紫檀就嗅到了某种熟悉又好闻的味道。 姐妹俩一时静默了下来——如今已经是人物双非,不知道冯嬷嬷、红月、水墨丹青她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南风朔的操纵?但无论如何,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们只有尽力活着才能看见希望。 想及此,玉檀干笑了一声,握住妹妹的手:“紫檀,当时你不是在井下吗?我记得那井并不浅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很快就昏过去了。是阿澄...将军他把我救起来的,他说那时候我全身湿透地昏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所以...我大概是被井里的水浮起,然后被冲出来的吧?还好我命硬,没有淹死。” 按照紫檀的说法,她的命完全就是运气好捡回来的。尽管看着眼前的妹妹安然无恙,可这还是吓得玉檀心惊胆颤。紫檀见状,反握住姐姐的手安慰道:“姐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还能在这里遇到姐姐...对了,羲和皇子他待你可好?” 玉檀闻言,俏脸一红:“他...他很好。” “那我就没有信错人。姐姐,你们最近在哪呢?将军他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羲和带着我,来到将军府外打探消息,这才知道了他要把二小姐送到永安镇上。于是我们就在路上等待,终于见到了他。不过他为什么要把二小姐送出府呢?她的娘亲呢?” “花姨娘做错了事,二小姐留在府里恐怕会在冷眼中长大;且这也是阿澄他让花姨娘认罪的手段吧...” “那恐怕是不小的罪过。将军他没有跟我细说,只是告诉我这两个人都不能在府中提及,也不能去废苑。妹妹,我能看出来你们好像...但是能对怀自己孩子的女人用这种手段,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并不简单;何况你腹中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血,紫檀,你可不要冲昏了头啊!” 难道这股情愫已经这么明显了吗?那让姐姐来替代怀孕的自己当阿澄的贴身侍女以及给自己送吃食,也许能减少他们的接触,把这不该有的孽缘掐灭在摇篮里。阿澄他是人族高高在上的将军,是云梦洲拜月神教的教主,传说中就连人族当今皇帝嫡出的公主也钟情于他而不得。而自己只是妖族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平平无奇到了尘埃里,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可能,天地又怎么能容呢? 玉檀眼见妹妹眼里的光彩慢慢黯淡了下去,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又何尝没有看见在回程的马车上堆满了纳兰澄为她妹妹采买的酸梅和补养身体的药?若说那是为了一个孕妇,那此刻案上的麦芽糖又当作何解释?那可是妹妹从小最爱吃的,但在御膳房里她们也从未曾提及——因为那东西粘牙,妹妹害怕吃相不好被嬷嬷训斥。纳兰澄这么做,完全只能出于对一个女孩的宠爱啊!但无奈他位高权重,树大招风,必定树敌不少。假如妹妹真的和他在一起,会成为多少人的活靶子?而且就算妹妹在纳兰家受了他的欺负,她又能有什么靠山呢?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绝不能让妹妹承受这样的风险! “妹妹你别伤心,这世间的好男儿并不少啊!” 紫檀闻言,往下耷拉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姐姐,我懂了。”话音刚落,她却忽然怔住了。她想起姐姐身上那股熟悉味道是什么了,正是羲和皇子的龙涎香气! 这种香料极其昂贵,羲和皇子如今虽然处于低谷,但因从小就浸润在这种香料里,所以现在身上也能散发这种香气;而姐姐不可能用得起此物,那必然只能是与散发这种香气的人朝夕相处才能沾上气味!回想起姐姐方才的面色绯红,他们就算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也并不奇怪! 换句话说,他们绝不可能是纯粹的主仆关系!姐姐,你怎么能和羲和皇子在一起,却阻止我和阿澄呢? 但那是从小爱护自己的姐姐,她反对自己和阿澄的交往,必定有原因...紫檀并不愿意为了阿澄而背离相依为命的亲人。 良久,玉檀终于换上了紫檀的衣裙,走出了暗室。她在紫檀原本的房间里推开窗户,暖暖的阳光就这么洒了进来。紧接着,她伏在案前,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体: 羲和哥哥,见信喜。 一别三日,不知哥哥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哥哥身子不方便,更要注意保养,千万别累着! 教主待我们姐妹极好,我住的是紫檀原本的房间。若不是事先知情,我还真以为这是个千金的闺房呢!我在这里衣食无忧,还能见到妹妹,又有教主庇护,你不必记挂着。 哥哥,你操练教众辛苦,我先前给你纳的鞋子可是又穿坏了?我房中枕头下压着五双布鞋,虽然比不得进贡的料子精致,倒也耐磨。你可紧着点用...不然要是穿坏了,你就得自己去巴着教里的姑娘们给你费神费眼睛补鞋子了,哈哈! 哥哥,我一切都好,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勿念。 玉檀放下笔,拿起墨迹未干的宣纸轻轻吹了吹。良久,她才终于在信头留下一个香吻,转头朝窗外撒了把鸟食。 很快就飞来了一群小鸟,果然有那只雪白的鸽子。 鸽子饱餐一顿之后,扑棱扑棱翅膀就飞上了玉檀的手心。她塞入信件,把它朝窗外一抛,眼里满是希冀。 黯淡的日子里,他和妹妹,是仅存的两道光...... 三个时辰后。 夕阳映红了小望舒的脸,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熟悉的鸽子掠过长空。许是鸽子飞得太快,也许是自己的幻觉。当他再定下神的时候,鸽子已经不见了。 醒醒吧!鸽子不一定是真的,眼前的亡灵倒是如假包换! 这时,他和随从们已经来到了铸剑城——枉死城处在边缘的关口。枉死城是被南风朔用亡灵控制的地区总称,这里会有多少危机、会带来死亡还是生存,谁也不知道。 但他此刻的际遇就像在猎魂中一样,都是夹缝求存,向死而生。而守在城门的亡灵,就是他要解决的第一道难题。 只见这个亡灵长得极其貌美。她眉似初春柳叶,面如三月桃花;蜂腰不盈一握,却身段凹凸有致;丹唇如血,娇滴滴送出万种风情。她的小腹突兀地被捅入一把长剑,剑穗上编织着“南风”二字。许是被南风朔的部下所杀?但裙子似乎并没有被大面积染红? 她穿着鹅黄的春装,看衣着许是某家的千金?但不知为何,总有一股风尘气扑面而来... 若不是留意到她眼里死气弥漫,这浓艳的妆容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是一个活人。让她来守门,不得不说,南风朔真是好计策。 观察得差不多了,小望舒就带上一个死士,朝前走去。 第二十六章——烟花一梦 当小望舒在亡灵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这里非常狭窄,就连身材娇小如他也无法将腿伸直。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往上探了探,很快就碰到了一个类似软垫的东西,于是便用力往上一顶——刺眼的光芒照了进来,原来他正处在一个酒缸里面。可是不论他怎么费力地扒着酒缸边缘撑起身子,小短腿就是没法搭上去。 上下跳跃十几次之后,他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酒缸侧翻,处在缸口位置的小望舒摔了出来;伴随着他这一摔,酒缸也“咣当”一声化为满地碎片。 “哪个吃干饭的!”酒棚外传来了河东狮吼,急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小望舒只觉得大地都在颤抖,镇静如他,也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酒棚的门终究还是被推开了,在此同时,他被某只大手捂住了嘴,向后拽去... 这复活点奇葩,打开方式更是叫他无可奈何!不过他才刚刚入梦,想必亡灵不会这么快就死掉的,因此现在必须摆脱这个人的钳制逃出去啊!于是他用力一咬,对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望舒皇子...口下留人呀!” 小望舒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这是陪同他入梦的死士。他连忙松口,却发现对方手掌上已经留下了淡淡的粉色月牙。 说时迟那时快,酒棚的女掌柜已经迈了进来,她看到碎作一地的酒缸,正要高声呼喊伙计。幸好小望舒眼疾手快,劈手夺过一个小酒坛,砸到对方脸上。看着晕倒在地的女掌柜,二人只得留下几两银子,算是补偿,然后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们来到了大街上。此刻正是晌午,人们摩肩接踵,各类字画、灯笼、糖人、风筝目不暇接。他们好容易才挤到字画摊前,那摊主一见小望舒衣着华贵,笑得满脸褶子,旁边的同行们也很是眼红。 “花鸟字画十文一幅,人物字画十三文!小少爷若是有需要,小人也接受定制,只是这价格要稍稍贵上一些~”摊主向前作了个揖,而那个死士则被他当成了家丁,不理不睬。 “先生,您能为我们画一张人物字画吗?啊不对!不是画我们,是画一个姑娘给我们。只要能画好,价格随你开!” “好嘞!”就说怎么今天的天气这样晴好呢?原来是来了个大...小主顾!话音刚落,二人就把那个穿鹅黄裙女子的样貌细细描述了一番。 “修眉细细,眉眼盈盈!” “额头上有桃花钿!” “鹅黄裙子,葱绿系带!” “粉绣鞋!那是存恩堂的手笔!” ... 俩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原也不知道画的效果如何,但拿起来一看,却意外的好——一树梨花下,那婀娜多姿的千金跃然纸上。她眉眼弯弯,丹唇微启,栩栩如生。 死士付过钱之后,摊主一边细细地把画裱好,一边打趣道:“原来,小公子您也是瑟瑟姑娘的恩客?” “恩客?”两人一听,懵得大眼瞪小眼。这不是位千金小姐吗?怎么和恩客扯上了关系? “哟,您还不知道?”摊主递过了画,说道:“这画上的姑娘,叫秋瑟瑟,是十里长街最红的花魁!她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能言善辩,多少富贵公子一掷千金只为一亲香泽!可听说她这人脾气不小,若是稍不如意,便动辄打骂侍女...咳咳,我也只是听说,我哪有钱上船呢!” “上船?什么船?” “琉璃舫啊!她那儿的老鸨也是心思独特,竟把这营生的地方设在了船上!听说琉璃舫内奢靡无比,歌舞升平,欢乐不尽!可奈何我囊中羞涩,连付给守卫的喝茶钱都没有,他们又怎么会让我上去呢?” 原来她并不是千金,而是花魁!好险,他们原本还想拿着画像去有女儿长成的人家找信息的,也幸亏摊主出言提醒,否则就算是找到天黑也白瞎! 正当他们二人愣神之时,一阵香风拂面,惹得人沉醉——只见小河边缓缓驶来一艘船。它有五层楼高,长约百米,上饰以红灯笼、琉璃盏、虎皮鼓。一位身披异域舞裙的女子踩在由十几个壮汉高举过头顶的铃鼓上,扭动着腰肢,翩翩起舞。她媚眼如丝,艳红面纱下笼罩着的,多半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那便是瑟瑟姑娘~”摊主的声音已经酥了半边。这时,那位舞女慢慢地旋转起来,轻纱也随之被风撩起——她正是那个亡灵,秋瑟瑟!看来她的衣服是行凶者换上的,目的就是要他们偏离正确的调查方向!可为什么要给她这样浓艳的妆容呢?这岂不是在欲盖弥彰?小望舒还没想出来是哪里不对,就被死士带到了船靠岸的位置。 那些守卫像铁闸门一样牢牢封住了上船的路:“老规矩,不如桃杏!” “啊?”那些堵在门口的富贵公子们一时面面相觑,什么时候连找乐子也要对暗号了?小望舒闻言,却趴在死士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犹解嫁东风!” “好,公子们上船吧!但只有那位带小孩的公子才可得见瑟瑟姑娘!” “为什么呀!不都是给钱的吗?怎么就他可以见瑟瑟姑娘!我们都是为瑟瑟姑娘来的啊!” “对啊!” “说得对!” 他们一脸不忿地你一言我一句,守门的汉子烦了,一声断喝:“够了!瑟瑟姑娘可不是为了银子什么客都接的俗人!你们连瑟瑟姑娘最喜欢的诗都答不上来,有何面目见她!若是把瑟瑟姑娘当作眼里只有银子的人,趁早滚回你们的花艇去!别脏了琉璃舫的名声!” 那几个带头挑事的公子哥闻言,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扭头挤出了喧闹的人群。死士担心给的钱不够,索性把整个钱袋子都给了守卫。他们拿在手上掂了一掂,笑逐颜开:“敢问公子贵姓?” 他回头看了看小望舒。望舒,意思是月亮...“免贵姓越。” “越公子,您这边请~” 说着,那些守卫就为他们让开了道。只见他们掀开了层层的珠帘,扑面而来是如蜜一般的酒香。由汉白玉雕成的巨大喷泉映入眼帘,里面虽不见有锦鲤,却在池底铺满了紫水晶,波光粼粼,炫目无比。一三十多岁的美妇身披连云锦,发簪桃蕊珠冠,如仙子一般翩然而至。只见其不知从何处取来了粟玉酒盏,撩起衣袖往喷泉底一探,就伸出莹润如玉的手:“越公子万福~小女子乃琉璃舫的妈妈,小字青璃。招待不周,礼数不全,还请公子见谅。” 死士接过酒杯,刚一张口,只觉得那琼浆玉液就像天上的琼浆玉液,叫他沉醉其中。 小望舒见状,忙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猎魂最忌心魔,他必须定下心神啊! 后者终于反应过来:“青璃妈妈好。素闻瑟瑟姑娘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实乃天人之姿,人间绝色也。今日得幸与妈妈有缘,不知能否托妈妈的福,一睹瑟瑟姑娘的芳颜?” “瑟瑟正在准备,还请越公子楼上稍坐,歇息片刻~” 说罢,她拍了拍手,就有几十个丫鬟捧着鲜花,匍匐在水晶楼梯两侧。二人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了五楼,走廊两侧尽是秋瑟瑟的丹青以及墨宝——有她临摹的海棠春睡图、有刘兰芝新妇入青庐的成亲图、还有她最爱的小诗一丛花令。 青璃妈妈亲自把他们带到顶层唯一的房门前,皮笑肉不笑道:“越公子,瑟瑟就在里面。她方才献舞完毕,现下正在沐浴,还请您进去后稍等一下。这小公子...我们替您照顾着?” “不必。”死士摆了摆手:“这是我家小弟,在这繁华之地难免怕生,只能由我带着。”开玩笑,要是身无寸铁、不懂武功的小望舒出了什么意外,就算他能侥幸猎魂成功,难免梦境外的同僚们不会一人一口唾沫把他淹死! “这...”青璃妈妈皱了皱眉,但看这小孩子的气质高洁如兰,也许真的是来听曲看舞的? 这时,小望舒举高了手,青璃妈妈一见他手中的珍宝,两眼放出光来——这可是千足金打造的贵妃凤钗! 这小孩子出手即非凡品,可见身价阔绰,来历不凡。她可得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位贵客啊! 死士为小望舒推开了门——暖阁之中弥漫着脂粉的甜香,空气有点闷,却麻酥酥的舒适;凤鸾春恩床上红帐飘飞,四周尽是琳琅翡翠;衣架上的碧水莲裙、莺语霓裳裙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屏风后隐隐约约一道倩影,梳着双丫髻,坐在妆台前手持唇脂。她轻轻地一抿,朱唇微启,嘴角轻翘。 她似乎没有发现来人。小望舒站在屏风外,正欲张口,却发现此人并非秋瑟瑟! 这时那个姑娘似乎察觉到动静,回眸一望,就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秋瑟瑟的妆盒,却不小心手腕一碰打碎了某个香料盒子。 “咣当!” 这下可把她吓得瘫软在地! 第二十七章——深陷迷局 “谁!” 这时,小轩窗骤然被从外推开,一位身披轻纱的红衣佳人脚踏秋千,荡了进来。这时一阵香风吹过,窗户又”啪“地闭上了。 她的身上全无一丝水汽,倒是眼底湿润,似乎噙住了眼泪。 “瑟瑟姑娘,我...我错了!”方才在梳妆台上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而出。 秋瑟瑟见房中有客人,就算目睹她打碎了自己最爱的蜜合香,也只能强忍怒气:“秋水,你可不是第一次碰我的胭脂了。” “秋水真的知道错了!还请姑娘息怒,不要把我和阿满的事情告诉妈妈...” 一听见“阿满”二字,秋瑟瑟的胸脯起伏得更加厉害了:“你一再触碰我的底线,我是断断不能容你了!滚,滚出去!”说罢,她生气地摔破了茶碗,满眼都是戾气!所以,这个阿满是谁? 死士能感觉到,秋瑟瑟对秋水不仅有愤怒,还有...妒忌? 小望舒见状,连忙取出怀中母妃的凤钗:“瑟瑟姐姐,这是我哥哥送你的礼物,只愿博得佳人一笑!还望姐姐不要生气了~” 秋瑟瑟低头一瞧,只见那支凤钗光华璀璨,镶嵌着上好的祖母绿和红玛瑙,饰以宝蓝色孔雀翠翘和闪耀的钻石流苏,即使平日里见惯了各种珠宝,此时她也不由得失神起来。小望舒一见有效,便连忙拉起秋水的手,朝门外而去:“哥哥,让秋水姐姐陪我出去玩会吧?” 死士会意,点了点头:“秋水姑娘,还烦请你照顾下舍弟。” 秋水刚得了他们二人的帮助,哪里有拒绝的道理,只得忙不迭地道谢。等到房门关上,小望舒才扬起脸,问道:“秋水姐姐,阿满是谁呀?” 秋水确定了四下无人,才弯下腰,耳语道:“阿满哥...他是琉璃舫的舵手,也是姐姐的情郎啦~”说罢,她的脸红得就像熟透的苹果。 “舵手?那一定是很好玩的工作!秋水姐姐,你带我看看船舵好不好?”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就能执行那个计划。 “这个...好吧!不过你要答应,不能把他是姐姐情郎的事情说出去哦~”秋水此时颇有些踟蹰,但自己刚刚才受了人家的帮助,对方又是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她实在不忍拒绝。 “好!姐姐,我只是想看看船舵而已,不会把姐姐的事情告诉别人的!” 于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处。 秋瑟瑟房内—— 她收下了凤钗,喜不自胜地把它簪进鬓发:“瑟瑟多谢越公子相赠,只是无功不受禄,不知瑟瑟又能为公子做些什么?” “瑟瑟姑娘无需客气。近日小生只是心情有些烦闷,又听闻姑娘最是温柔可人,故想来听姑娘的琴而已。” 秋瑟瑟闻言,勾唇一笑,从烧得通红的红泥小火炉中提起热水壶,泡了满满一壶茶。泥炉中火星的“噼啪”声接连不断,偶尔有几滴水水滴进去,就被烧得炸裂开。 “原来如此~不知道公子喜欢听什么曲子?”柔软的手剥下了一颗玫瑰葡萄,送入死士口中。 “姑娘,抚琴者若是心神不宁,也会不知不觉地把其心思流露在曲中的。方才初见姑娘时,你似乎眼里有愁绪,不知今日小生是否有幸,能为姑娘排解?” “实不相瞒。公子,瑟瑟方才是望着家的方向...公子看着眼生,不是这十里长街附近的人家吧?” 死士只见秋瑟瑟肤白如雪,甚至有些...过于白皙了,也许是长期的室内生活导致的,于是便决定赌上一赌:“家父越阁老,是十里长街存恩堂的当家人。姑娘的鞋履,便是小生家的手笔。” “如此。”秋瑟瑟也不认为对方有骗自己的动机:“你可曾听说过秋家?家中只有一花甲老翁,以及一个四十岁的妇人。” “秋家?”死士略一沉吟:“好像有听家丁们说过。”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年纪上大概能当秋瑟瑟的爹;四十岁的妇人...或许是他的女儿,但也能当秋瑟瑟的娘了。总之,似乎她的家境并不富裕。 “实不相瞒。公子,那正是瑟瑟的父亲以及庶母。早些年庶母好赌,又无钱还债,这才逼得父亲把我卖入青楼。只有我来了此地,割舍掉一切,才能保父亲安宁。” “瑟瑟姑娘可是想家了?小生也有些积蓄,愿尽力为姑娘赎身。” 秋瑟瑟无奈地摇摇头:“公子,尽管存恩堂家大业大,但琉璃舫也不是能填满的洞。青璃妈妈不会轻易把我放走的。” “既然如此,若是姑娘挂念外面的什么东西,小生也愿为姑娘送来?”实际上,他并不认为秋瑟瑟放不下的是什么物件,八成...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他这么说,正好可以试探秋瑟瑟的反应。 果然,秋瑟瑟神色一黯:“多谢公子美意,瑟瑟心领。若是公子得空,还烦请您能差人瞧瞧家父过得如何,瑟瑟感激不尽!” 说这话的时候,秋瑟瑟的眼眸还是那样的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亮色。很明显,自己的探望甚至干预都不能真正帮助到秋瑟瑟真正放不下的人。于是,死士大胆猜测,那个人...并非是她的父亲!而青楼女子不会对恩客提的,也只有昔日情郎了! 奇怪,思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可他始终没有灵台清明的感觉。反而是意识越来越模糊、混沌。眼前的秋瑟瑟也逐渐坐不住,已经绵软地昏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茶水的问题吗?望舒皇子没有碰茶水,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也许自己今日就要死在牡丹花下了... 第二十八章——一波未平 小望舒见到阿满后不久,就借口自己渴了,把秋水支开去给他找水喝。 “阿满哥哥,为什么不能让青璃姐姐知道你和秋水姐姐在一起的事情呢?” 阿满顿了顿,擦了擦满是汗珠的额头:“因为呀...你秋水姐姐签了卖身契,要是她怀上哥哥的孩子,不能伺候人了,到时候肚子大起来自然瞒不住青璃妈妈。咱们一旦造成她的损失,以她的性子,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的。” 其实他也知道,秋水平日看起来虽是柔软善良的兔子,但这样被欺压的日子长了,也总是想要咬人的...对于未来,他也很彷徨,只希望积怨爆发那天到来得晚一些。 “阿满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主顾?只要能不在这个处处盘剥的地方,以你掌舵的能力,想必也能赚得一副身家,赎回秋水姐姐。”琉璃舫虽是青楼,但它的奢华程度甚至能比得上皇宫。这些钱离不了那些纨绔子弟的一掷千金,但想必也饱含着底层劳工的血泪。 “怎么会没想过?只是舍不得秋水一个人在这罢了。我不离开,又能上哪找好主顾?”阿满颇为无奈,目光扫向了小望舒——他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个三四岁的小童。 “找主顾这种事情...还得靠缘分。其实有的时候只需帮人办好一件事,这辈子的吃喝,都不会愁。” “孩子,你什么意思?”阿满终于停下了摆舵,神色肃然道。 “很简单。”小望舒淡然道:“铸剑城风水不好,我哥哥一到城里就会突发皮疹。你只要绕过这里,酬劳不会少了你的。” “笑话!”阿满瞪大了眼睛:“铸剑城里有预约了要上船的客人,怎么能说绕就绕!” “也可以不是由你来绕。毕竟,再好的舵手,也掌不了用坏的舵,你说是吧?” “可是这种话你怎么不去和青璃那老娘们说!” “因为青璃妈妈一定会借此漫天要价,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小望舒笑得人畜无害:“而你就不一样了...毕竟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也是我们家能给得起的。” 阿满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单纯。但不单纯又能怎么样呢?他哪有选择的余地?一旦青璃发觉航线不对,自己绝对脱不了干系!如若不就范,也是个死啊!但就算此刻把这该死的小孩抛入河中,他那非富即贵的哥哥也知道他的行踪。青璃那么重视这两个贵客,事情很快就会查到自己头上的! 这时,秋水端着蜂蜜茶推门而入:“小弟弟,你来尝尝这蜂蜜茶会不会太甜?姐姐没什么好的东西,就只有蜂蜜还能合孩子的口味。阿满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 “没有的事...小弟弟,你先跟着秋水姐姐回去吧。”反正都是个死,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或许还能有生机! “好~”小望舒接过蜂蜜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他不需要担心船的走向,因为阿满和秋水都已经是他的棋子了。而船离铸剑城越远,秋瑟瑟的遗体也就越不可能在城门被他们遇见。虽然这个做法不是百分之百能规避掉秋瑟瑟的死,但改变事情原本的走向总归是好事。 当他们回到五楼的时候,一推开门,就发觉房内碳气有些重。他走上前去推开了窗户,刚回头,却发现里间的死士和秋瑟瑟已经双双昏倒! 怎么会这样!皇宫里的侍卫功夫了得,莫不是被暗算了?他连忙跑过去摇晃着二人,却发现他们的脸色分外红润。 难道... 是缺氧!这才是秋瑟瑟真正的死因!南风朔的乱党刻意地给她化上浓妆,正好能够掩饰她因缺氧而变得红润的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秋瑟瑟被贯穿的腹部没有流出太多血液,因为她的血早已凝固了! 好歹毒的心思! 秋瑟瑟没有起来杀死自己,说明此时她还没有死,急救或许来得及!而死士的身体经过多年来的淬炼,体质不会比秋瑟瑟差,此时大概率也还活着! 于是,他连忙高声呼喊:“来人呐!救人哪!” 一个时辰后—— 秋瑟瑟终于悠悠转醒,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了死士棱角分明的脸。 一般的青楼子弟,可是少有这样的清逸出尘,俊朗脱俗啊~ 她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却发现房间里的仆人跪了满满一地,甚至包括青璃妈妈。“二位公子,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有给瑟瑟姑娘的房间通风就放入了火炉...瑟瑟你也是喜欢公子,想要跟公子下船去的,对吧?还望二位公子能够恕罪,瑟瑟的卖身契,我就交给公子了!“ 说罢,她真的递过了自己的卖身契! 事情发生得太快,叫秋瑟瑟几乎来不及反应——这个牢牢禁锢住自己的枷锁,居然就这么破碎了? 也是,这两位公子出身存恩堂那样做贡品的世家,想必与皇族也少不了利害关系!青璃的琉璃舫后台再硬,也得罪不起有皇族做靠山的人,只能弃车保帅! 死士闻言,心中大喜,他们终于可以下船,用轻功把秋瑟瑟带得更远了!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镇静,担心引起青璃的怀疑。 青璃见他犹豫,也只得好言相劝:“公子若是一时没能拿定主意,不如先消消气。咱们吃颗冰镇的妃子泪,再慢慢聊?” 妃子泪,是桂圆之中的顶级珍品,以其晶莹剔透、饱满柔滑驰名于世。传闻有位皇妃没能在当季尝到该果,竟流下了眼泪,故得名妃子泪。 话音刚落,青璃就拍拍手,秋水忙端着一盆鲜果走了过来,跪在床前。秋瑟瑟亲自剥了一颗果,想要送入死士的口中,他却铁青着脸别了过去;想要喂给小望舒,这孩子却狐疑地望向了果盆。 在宫里的时候,他可没少吃妃子泪。但今天送来的怎么有点奇怪? 只见其果壳表面覆盖了许多圆锥状断刺,呈现褐色,而非常规的黄褐色;而秋瑟瑟手中的果肉颜色较深、极薄... 怎么会有这样的妃子泪!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桂圆!青璃是绝不可能用次品糊弄他们的,看她的神色,似乎并未察觉。他不经意间瞟向了秋水,只见其冷冷地盯着将要把鲜果送入口中的秋瑟瑟,笑得阴冷! 他心中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别吃!” 见状,他高声制止了秋瑟瑟,死士的反应何其快,劈手就打落了她手中的果子!紧接着,凭借职业带来的敏锐嗅觉,他也注意到了果盘。片刻后,他冷冷地踢飞了秋水手中的果盆,剑锋瞬间就抵住了青璃的咽喉! “拿有毒的龙荔充当妃子泪,青璃妈妈,你这是想杀人灭口啊?” 怪不得那盆东西和他往日见的都不一样!原来是狸猫换太子!青璃的脸瞬间煞白,她实在没料到会有人想要二位贵客的命!此时就算杀了他们也不可能了,这位越公子的身手了得,分明是不常见的异才!而船上饮食的采购都是经过她亲自把关的,不可能出问题,除非... 除非是能下船行动的秋水!她能接触到这些脏东西,也不会有人跟着! 想及此,她锐利的眼神射向了秋水,却不见她像平时一样畏畏缩缩,眼中反倒是如古井一般不起波澜。 “不错,是我干的。”秋水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惜,你没死。” “秋水,你为何要害二位公子!” “他们不过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方才小越公子呼救之前,我就应该进来,把你们三个都处理掉。” “你为何如此恨我?”秋瑟瑟面色煞白,一脸的惊魂未定。 “为何?你平日里是如何待我的?不就是因为我能看见我的情郎,而你永远失去了吗?哈哈哈哈哈!秋瑟瑟,你在妒忌我!你怎么狠狠地打我骂我都不管用!我就是能用你的脂粉,见我的情郎!”秋水终于撕破了自己小白兔的面具,一脸狰狞:“我不想再忍耐了!大不了就是个死,我也要拉着你们这群恶魔一起下地狱!” 阴差阳错之间,他们居然又救下了秋瑟瑟一次! 房中的仆人丫鬟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除了笑得猖狂的秋水——她分明早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而他们都还想活着,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突然,从船头处传来了巨大的震动,秋水立刻被惯性甩得跌坐在地!正当房中的人面面相觑时,一个船夫装扮的小厮连滚带爬摔了进来:“妈妈,妈妈!船舵忽然坏了,船头撞上了暗礁!过不了多久,琉璃舫就要沉了!” 青璃顿时两眼发黑!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灭顶之灾一次次发生在琉璃舫上,这可是她半辈子的积蓄和心血啊! 船身越来越斜了,而在河道中压根就没有可以上岸的地方,逃生的小艇也完全不够用!话说船怎么会来到这种远离航道的地方,按理说不是应该早到了铸剑城吗?怎么船舵坏了这么久都没人来报?难道...是阿满搞的鬼! 阿满、秋水、还有那些被欺压底层劳工,都是要债的阎王小鬼啊!此时,他们中有的人再也顾不上平日里的规矩,疯了一般往外逃!还有些人明白已经失去了生还的希望,便化作恶霸,拼命的打砸着这一船奢靡! 一时间,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不过...说恶霸,谁又能比自己更加恶霸呢?吸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血,是该吐出来了... 小望舒见此,忙下令让死士带上秋瑟瑟,跳出船舱,坠入了黑暗的河流中。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