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te.pic/plate_198662_2.jpg" />
金庸夫妇和王世瑜夫妇
潘粤生请农妇(孙淡宁)补“明周”专栏,被金庸发现,就在一个夜里十一二点,金庸忽然登门拜访,请农妇到“明月”工作,一做二十年。农妇说:“《明报》于我太陌生,同事陌生,环境陌生,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查先生该找的人。我可以说,我对《明报》一无贡献,我感到很内疚。”
陶杰从1992年开始在《明报》副刊写专栏,每天一篇,就是金庸大力引荐的,当时陶杰还在英国广播公司任职。《无眠在世纪末》出版时,陶杰要把这本集子敬献给金庸,“感谢他当年对在异国的一个年轻人的扶掖与关怀”。
《明报》受到知识分子读者欢迎不是偶然的。
1973年到1975年,内地正是“批林批孔”高潮,余英时在香港工作,每早必读《明报》,认为《明报》新闻取舍得当、风格清新活泼、社评警策有力,他最欣赏的是它能坚持中国报人的特有理想而不媚世取宠。在他看来,《明报》大体上能代表多数海外华人特别是知识分子的“社会良心”。
1986年,香港新闻署的读者调查结果,《明报》发行量居香港第三位,在459.4万人口中,《明报》读者达42.3万人,占总人数的9%。每天出报11大张,40多个版面,套色印刷,每个星期天加送一大张《周日彩报》,还用卫星传真美洲版。1988年统计,在香港43家日报(其中41家中文报纸,2家英文报纸)中,《明报》的读者人数、发行量、广告收入居第三位(仅次于大众化的《东方日报》《成报》),《明报周刊》发行量、广告收入稳居十大周刊榜首。
香港人口从两百多万人到90年代增加到五百多万人,《明报》发行量通常保持在人口的五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
对于《明报》的读者群,金庸深以为荣,常有提及。1970年5月20日报庆日,恰逢国际新闻协会第十九届年会在香港开会的最后一天,他在《我们拥有“最好”的读者》社评中不无骄傲地说,“我们并不是销数最大、广告最多、历史最久、内容最完备的报纸,但我们读者的‘平均质素最高’,这是充分可以自信的”。
到1986年,金庸不满足《明报》已有的发行量,想在知识分子报纸的基础上进行扩展,“读者就像金字塔,所谓知识分子只在金字塔最上边的那一层,我们要做的是底下那一大片读者”。他起用王世瑜,在《明报》增加彩页,每周日出版“明虹版”,就是其中一个举措。
欧阳碧在他七楼的办公室目睹王世瑜对金庸毕恭毕敬,等到王走了,金庸却笑眯眯地说:“这位王先生很敢说话的,他不像潘(粤生)先生那样怕得罪人,我要改革报纸,就要用他这样的人。”欧阳突然明白了,之所以用她来检查报纸,是因为她进报社不久,没人认识她,可以“背对背”工作。起用王也是要让他来改革报纸。她感叹老板是下围棋的高手。但是老板也有老板的无奈处,他虽然公布王世瑜为《明报》总编辑,却没有写过一张字条说潘不再是总编辑。
九楼编辑部的总编办公桌坐的还是创业功臣潘粤生,王没有办法取而代之,各版编辑依然按习惯将做好的版样拿给潘过目,潘跟以前一样处理版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既然九楼上不去,王世瑜就在五楼找个地方办公,开始编星期天的“明虹版”。
彩色粉纸印刷的“明虹版”,一面整版都是性感的明星照,另一面是广告和生活类内容,随报夹送。有很多打工者将报纸贴在床头,每周可以换一张。明报大厦为此在六楼设了一间摄影室,请女明星来拍照。“窈窕版”(妇女版)和“消费版”的稿件和漂亮图片都要支援“明虹版”。
《明报》的发行量到底有没有因此扩大,也不好说,只是金庸看起来很高兴。可是,报社几乎每天都会接到来电或来信,质问《明报》为何改变编辑方针,走性感路线,等等。甚至有学校不想让学生受“精神污染”,以退订抗议。他只好对下属解释:“做报纸跟做其他生意一样,都是生意,不能一味扮清高,曲高和寡啊!”
也是这时,他意识到长期实行家庭式管理存在弊端,要引入制度化的轨道,改善并建立福利、退休、休假、字房等制度,陆续成立编辑委员会、行政委员会等。他重用吴霭仪,也是想改革,希望她把《明报》办成“全世界最好的中文报纸”。但当改革触及潘粤生、龙国云这些元老时,就进行不下去了。她从1987年12月出任《明报》督印人,到1990年她的改革只能以失败告终。她却说:“……在明报办事,发表意见亦是肆无忌惮,从来只有得到鼓励和优待,我的‘洋脾气’怎样不符合中国人传统的习惯,查先生也从来没有表露过丝毫不满。……他令我深感佩服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
1986年,明报出版部发展为明报出版社(明窗出版社是子公司,明河社出版有限公司则是金庸独立创办的,主要出版金庸的武侠小说,与明报集团并无关系),出的第一本书就是倪匡(卫斯理)的 href='2310/im'>《钻石花》,金庸、温瑞安等人的武侠小说,倪匡的科幻小说,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农妇的杂文,张君默的散文,蔡炎培的诗集都出过。1987年开办的翠明假期有限公司(旅行社),专门经营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以及欧洲的旅游业务,到1991年,营业额有1.9亿港币。
《明报》变成了明报集团有限公司,细心的女编辑欧阳碧发现了信封、信笺的变化,以前是白纸黑字,印着“明报有限公司”中英文和地址,十分朴素,像个素面朝天的村姑。集团成立后,信封、信笺都改成淡黄色,纸质也比以前高级了,特别设计的《明报》标志,以红色和黄色嵌入,如一轮红日傍着一弯月亮。老板也有了专用的信封、信笺,一种在“明报集团有限公司(中英文)和标志之下,印着英文LOUISCHA,下面还有一行英文小字Chairman&Publisher”,另一种只有英文:LOUISCHA,下面是英文的《明报》地址。她猜想老板喜欢金色和红色,在信封下端、信笺上端都印了金、红两色行线作装饰,他的办公室就是以这两种颜色为主色调的。
金庸的英文名字叫LouisCha,国际新闻界并不陌生,称他为“查(茶)博士”,却不知这个Cha实际上要读Zha。《明报》内部,无论是总编辑还是排字房的工人,上上下下都叫他“查生”或“查先生”,背后谈到他才会用“查老板”,除了开玩笑,不大有人当面叫他“查老板”。他本人打电话回报社,也自称“查先生”。
董桥说:“我追随查先生做杂志、做报纸那么多年……我在查先生处学到的最实际的东西,是他对新闻写作与评论的技巧,以及他对编采人员的专业的尊重与宽容。他常说,那也是他从实践中学习到的修养。”
在《明报》工作过的人确实很少看到他发脾气,他平时话不多,喜怒不形于色,那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给人一种严肃木讷的感觉。在欧阳碧眼里,他是典型的江南人面孔,一说起话来便带着微笑。不论他讲什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脸孔。不过,笑尽管笑,他想要做到的事,他会全力以赴排除万难去实现。不喜欢他的人,背后称他为“笑面虎”。
其实,与他熟悉的人都说他不擅辞令,不是那种讲话滔滔不绝的人,与他善于写作形成了明显的反差。与他做过多次对话的池田大作说他“质朴寡言”。倪匡说他讲话一向不多,广东话、国语都不行。
“他讲话很慢,似乎每字每句都要经过细思才说出来。有时,给问得急了,他便会涨红脸,讷讷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真教旁人替他着急。”1975年第一次在一忽然座谈会上见到金庸,沈西城就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
主持偌大一个明报集团,他另有高招,要交代员工办什么事,有什么指示或意见,或与作者交流意见,他喜欢以笔代口,写字条。
他的字条通常写在明报的便笺上,还有固定格式,上款某某先生或兄,然后列出要办或要解释的事,若事情超过了一项,就会标明号码,逐项详细开列,下款常常只署一个“查”字,还有日期。有时上面还有“社长意见请传阅”的刻印字样,然后发给各版编辑。他的字很像瘦金体,笔画分明,工工整整,属于最受排字房欢迎的字体,如同他的性格一样一丝不苟。
1986年4月,欧阳碧受命做《明报》的质检工作,就是检查报纸质量并比较与《东方日报》《成报》等报的差距,具体工作金庸就是通过这样的字条交代的,包括各个版的错字、错误标题、同一新闻的处理、优劣比较等。在她递交的书面检查报告上,他也会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意见,每份“红批”过的报告,还要传给总编辑、副总编辑、各版编辑,他们阅后都要签名。因为编辑部对于报纸检查工作有抵触情绪,一段时期下来效果甚微,他不大高兴,当年8月下达了一张字条:
欧阳小姐系本报所聘请检查日报版面的专职人员。她检查的报告,经本人详细批阅,错误或不妥之处,经本人改正。但编辑部对此似乎极少反应,指出后的错误仍一再重复,令人失望。
如果对她的“检查”或对本人意见有不同意见,请随时提出,胜于不闻不问,甚至不看不理。
语调虽然客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口气,是一种指令,这也算金庸特色的“字条治报”吧。
就是向专栏作者约稿,金庸也喜欢写字条,李文庸就收到过金庸邀请他为《明报》副刊写一篇小说的条子。
数十年间,金庸在《明报》到底发出过多少张字条,早已无法统计,数字必定相当惊人,如将这些字条集在一起,不仅可以给《明报》,也可以给报业史、传媒研究提供第一手的活资料。他以字条来管理报社事务,庞大的明报集团就是在他一张张字条下成长起来的。
他自称:“我管《明报》其实是很独裁的,我拿起稿就改,由头改到尾。”《明报》是他的“一言堂”,他说一不二,几十年来他的合伙人、老同学沈宝新都是听他的。“在香港办《明报》我是主要投资人,拥有报纸百分之八十的股权,另外一位拥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东沈先生是我在浙江读中学时的老同学,我们是好朋友,他从来不反对我的意见。我做董事长、社长、总编辑、社评执笔人,什么事都是说了就算,不用讨论。”
他一个人说了算,好处之一是效率高,反应灵敏,编辑部下午打电话到他家里:“查先生,美国总统肯尼迪遇刺身亡,我们怎么反应?”他在电话里回答:“即刻出版号外,评论与做新闻都谴责政治上的恐怖行为。”“但我们反对美国打越战啊!”“那是两回事,美国打越战,照样反对。但反对行刺肯尼迪。谁有美国签证,即刻订机票去华盛顿采访。”“好的。×××有签证。”“就派他去。叫他来听电话,我来告诉他怎样采访。”
金庸表示,“报纸是老板的私器……新闻自由其实是新闻事业老板所享受的自由,一般新闻工作者非听命于老板不可”。80年代,在香港未来政制的安排上,《明报》其他社评执笔人的立场和他并不一致,但必须照顾他的立场,《明报》主要只能体现他的立场,因为他是老板。在他看来,“新闻自由,是报社员工向外争取的,而不是向报社内争取的。报社内只有雇主与雇员的关系,并没有谁向谁争取自由的关系”。“我在主持《明报》时,关于香港回归后行政长官直接选举还是间接选举的问题,和主持编务的编辑主任看法不同,他消极抵制,我并没有即刻将他解雇,仍保留他的职位,但不让他处理实际工作了,换一个听话的人来做。”
但金庸给漫画家尊子保留了一个“特区”,尊子可以对他有关香港前途的观点进行讽刺、批评。
查良镛谈吐温文,但性格可说刚多于柔,强多于弱。明报系列是他的王国,他的作风有点像帝王,永远礼数周到,但休想影响他的决定一分一毫。
他是个天生便有权术的人。在他的王国内,没什么人能逃得出他的五指山。
他创下了文人办报不但不倒,而且极度成功的先河。……
这是《明报》专栏作家林燕妮说的。黄霜也说金庸“很独裁,一点也不民主”。
另一位给《明报》写专栏的李文庸说:“金庸表面上不苟言笑,冷漠肃穆,再加上他有一副不怒自威的尊容,使属下见到他的时候,噤若寒蝉,《明报》机构上下百余个职员,在背后都以‘主上’称呼他。”有一次李文庸跟一位《明报》资深女职员一起到金庸办公室,亲眼看到女职员小心翼翼地“侧坐”下来。其实,他从来不呼喝斥骂下属,连语气重一点的话都没有。
在他手下办事接近五年的吴霭仪就说:“我很怕他。”当她做《明报》督印人时,想改革高层的人事,金庸对她很不满,认为她“野心很大,想独揽《明报》”。在有关香港问题的争论中,他们之间也有着尖锐的分歧。
1975年8月,金庸对外界说:“我个人对经营工商业的兴趣不很浓,主要还是喜欢看书和写作,我时常为行政工作太多而感到烦恼,老是设法减轻这方面的工作。”“何况《明报》机构发展至今已上轨道,各部门的员工也很合作,香港的经理沈先生很能干,他负责经理部门全部的工作,我从不干预他的决定。……而争取较多时间来读书、写作,譬如撰写每天的‘社评’。”
实际上,有些事金庸管得很细,连排字房的工作都要亲自过问,或许“五月风暴”时被换版的往事让他记忆犹深。《明报》副刊请专栏作者也要通过他,不仅副刊编辑,就是总编辑都无权决定,都得他来批准。约稿、组稿,甚至修改稿件他都要管,有时甚至把稿子通篇都改掉,引起过作者的抗议。林燕妮回忆,“以前《明报》副刊的稿全部都是由他选定的,副刊老总并无约稿的权力”。
副刊编辑只不过扮演催稿、清大样和校对的角色,不会删改作者的稿子,也不愿主动与作者联系,相当于高级校对。1966年进入《明报》、长期担任副刊编辑的诗人蔡炎培因此被戏称为“蔡校书”。倪匡说:“查良镛当他那张《明报》是性命,是宝贝,尤其是那个副刊,一直以来,都死抱着不放。”
金庸告诉欧阳碧:“副刊是一张报纸的灵魂,港闻和国际电讯大家都差不多,但是副刊做得出色的话,那张报纸就会与众不同。”他在《新晚报》《大公报》就是编副刊出身的,把副刊看得很重,甚至亲自来抓,不仅制定五字真言(“短”“趣”“近”“快”﹝后改为“物”﹞“图”五字)、“二十四字诀”(“新奇有趣首选,事实胜于雄辩,不喜长吁短叹,自吹吹人投篮”二十四字),而且手书贴在副刊编辑部。
金庸手定的“五字真言”被视为不得外传的秘诀。1988年10月20日,他给编辑部所有编辑写字条,“唯副刊依赖外稿,不完全受编辑控制”,重申“生动活泼、吸引力强”的方针,同时要他们注意:
在与各位作者联系时,只可告知我们的希望与要求,不可将我们的方针原文全部内容和盘托出,因此系本报重大业务,不能让竞争者知悉。
对专栏作者在其他报纸写专栏,金庸也很在意,不愿作者用同一笔名在他报出现。《明报》工作人员要在其他媒体写专栏或做主持,都要经过他的同意。1988年,欧阳碧应《星岛晚报》之邀开专栏,向他报告,他写字条说:“同意,一般原则是最好不用与《明报》相同的笔名。若已用,也可。”
《明报》员工对报社有任何意见,都可直接给金庸写信,记者稿件被版面编辑删改会写信给他,编辑想要加工资会写信给他,辞职也会找他。还会有人给他打小报告,说某某人背后在报馆内骂他。他很清楚,“《明报》内部所有的人只听我一人的话,可以说是成功,也是失败”。
《明报》二度易主之后,马来西亚报业大亨张晓卿曾诚意邀请金庸出山,任名誉主席,他要求有实际的指挥权,遂为另一些人不喜,只好作罢。
有人说,《明报》是20世纪后半叶香港“文人办报成功的典范”,金庸说:
文人办报,文人在组织编辑采访当然是好的,但是办报主要是企业家的工作,比较困难,对文人来讲,就不会做。……管理一份报纸是相当困难的,需要各方面的人才。单单是中国文学,就很难办报了。……香港社会是一个很商业的社会,学中国文学、西洋文学的,他自然而然接受到工商业的熏陶,这些文人到了香港社会中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文人了,工商业跟企业管理他也有知识,所以在香港文人办报的可能性比较大。
1970年,《明报》每天出纸2.5大张,1980年5至6大张,1990年超过了10大张。对于《明报》的成功,金庸说:“我想,我成功的地方是喜欢思考,不墨守成规,遇到有困难时,通常很快就找到解决的办法。不过,我却不是个能搞大生意的人。搞大生意的人对金钱很重视,对赚钱很有兴趣,但我对此却常是糊里糊涂的。”其实,他一点也不“糊里糊涂”,而是非常精明,他对金钱非但不是没有兴趣,而且非常在意,甚至可以说锱铢必较,他在《明报》内部一直被视为“很抠门的老板”。
在《明报》工作多年的吴霭仪评说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人物视钱财如粪土时,这样说:“现代的现实生活不容许我们一掷千金,办报的金庸恐怕不会赞成手下当报社资产的钱财如粪土。经营一家成功的报社,金庸自然很知道钱银的用途。”
金庸也说过,“办报纸,不能过分浪漫”。这句话背后包含了对每一分钱的在乎,《明报》曾经历早期极为艰苦的岁月,即使后来财源广进,他也厉行节约,甚至到了“抠门”的程度。“我办报办了几十年,对于一磅白报纸的价格、一平方英寸广告的收费、一位职工的薪金和退休金、一篇文章的字数和稿费等,长期来小心计算,决不随便放松,为了使企业成功,非这样不可。”
林燕妮说,“很多人认为文人办企业,易流于情绪化,不会精打细算。查良镛却不,说了不能加薪便不加薪”。他的精明不仅表现在办报上,1982年1月14日,沈西城有意把 href='2182/im'>《雪山飞狐》和 href='2180/im'>《飞狐外传》译成日文,他表示很是欢迎,寄上样书,并写了一封信:
惟须声明者,此项授权,以 href='2182/im'>《雪山飞狐》译文发表于日本杂志者为限,将来如出版单行本条件另议,因弟另有出版全套日译本之计划,将来再行商议。吾兄译文如为日本读者接受,可进行出单行本。
《明报》员工批评金庸,可以高薪聘请新员工,但老员工的工资偏低,从来没有大幅加薪,以至新老员工的工资差距很大。有些老员工因生活负担重等原因,不得不离开《明报》,另找工作。所以有人说,金庸一直强调的《明报》从不“炒人”是事实,但员工忍受不了低工资会自动离职,不需要他主动“炒人”。他的解释是,《明报》是一家有地位、工作环境稳定的大机构,员工工资虽较低,总比在一家工资较高,但工作环境不稳定的机构工作,随时可能面临倒闭要好。他有一次公开说:“明报有四百员工,每人加一百,一年就是几十万。”在他看来办报纸完全不同于写武侠小说,而是一项十分实际的事业。他对《明报》员工一直实行“微薪制”。他对人说,“在《明报》工作是他们的光荣,不用给他们高人工,他们也会排队来《明报》工作”。
自60年代中期《明报》在报界崛起,有过《明报》工作经历的人的确会身价大增。许多在《明报》工作过的职员离开之后,开创事业多能独当一面,香港报界今天一些头面人物如董桥、《信报》社长林行止、《东方日报》主笔陶杰等,都在《明报》担任过重要职务。
雷伟坡受命主编《明报周刊》之前说,“罗素说人生两大欲求不外乎名与利,我说名可以不在乎,利我可是需要的”。金庸说:“好,那你就多拿一份薪水,给我编《明报周刊》吧!”亦舒听说雷年薪五百万,潘粤生也对雷说,听说“明周”出一本你拿多少多少。雷说,这都是误会。但优待他倒是事实。由于长期操劳过度,他不幸积劳成疾,患了TB骨(肺痨菌入骨),不得不到台湾治病,在荣民医院养病一年多,每月的工资照发。他回到香港,金庸请他继续主持“明周”,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准许他一星期只上一两天班,平时可以在家通过电话遥控编务,另外还给他大幅度加工资,他被称为“遥控总编辑”。有人间金庸为什么如此厚待他,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1979年12月,在主编了156期“明月”之后,胡菊人提交了辞职信。那年,《台湾日报》老板傅朝枢因与台湾当局意见不一,报纸被当局买下,傅于是抽调资金,到香港和美国另谋发展,要在香港新办一份《中报》,看中了胡菊人,以月薪万元力邀他出任社长兼总编辑,当时他在“明月”的月薪是4700元。
更吸引他的是对方称还要办晚报、周刊、月刊,整个“非常庞大”的新事业都由他全权负责。最打动他的并不是这些。《明报》虽好,却不是他理想中的报纸,他有鲁迅情结,想拯救一代青年,认为报纸应该承担这个责任。傅朝枢听了他的理想,立即答应了:“胡菊人,我就是想办这种报纸。”
金庸再三挽留,但胡菊人去意已决,怕自己过了50岁没有勇气接受任何新挑战,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金庸举行相当隆重的欢送会,送胡菊人黄金劳力士手表。最令胡感动的是临别赠言,他们在马会餐厅,金庸难得地也喝了酒,用非常诚恳的态度和言辞来挽留他。当知道他必然离去的时候,金庸给了他三个忠告:
第一点,菊人兄,你要知道,人的性格是个个不同的,你将来到那边工作,他们家庭成员当然要来管事,同时,在你下面还有很多人要管,人的个性既然人人不同,那么就算有人当面对你发脾气,拍桌子,你也要忍耐,不要动怒。
第二点,报纸杂志的销路,是有起有伏的,如果销路下跌,你也不要忧心,只要冷静去做就是了。
第三点,你要知道,办报难免时时接到律师信,就算打官司,你也不必惊慌。
那一天是星期天,金庸的司机放假,他们叫了一辆计程车,菊人送金庸回家。在路过天后庙道的半途上,他们并排在后座上坐着,一时竟缄默了,好像从那一刻起,各走各路,心中颇为黯然。金庸忽然打破沉默,说:“菊人兄,我们共事这么久,就算是此刻死了,也是值得的。”菊人答:“是呀,十多年来,查兄你不用与我说一句话,而我也不必向查兄征问一句话,就把《明报月刊》编得相当出色,这是非常难得的!”
菊人的离开确实令金庸心痛,事起仓促,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他重新出马,亲自主编了两期。“胡菊人兄和我们是在十分友好的情况下分手的。……这十三年中,他辛勤的努力,使得《明报月刊》成为海外华人社会中一本极有影响力的刊物,中国内地和台湾的政治领袖与学人,也有不少人是本刊的读者。”
金庸请了董桥,从1980年第3期开始接手,在“明月”工作近三十年的黄俊东说,“明月”换一个主编,便会出现另一种风格,“查先生除了总是给予一个月刊立场原则的锦囊之外,便任由主编发挥”。
1980年2月27日,傅朝枢出资的《中报》创刊,胡菊人任总编辑,陆铿任总主笔,接着又创办了《中报月刊》,但仅一年,他们即双双离开。那三点忠告,胡菊人都未能遵守,所说之事一一都应验了。1981年6月1日,胡菊人和陆铿以补偿费共同创办了《百姓》半月刊。金庸对胡始终念念不忘,有一年圣诞节前,他在尖东一家酒楼宴请台湾女作家三毛,得知胡菊人就在附近一个酒会,连忙通过李文庸(慕容公子)邀来挚谈,诚意拳拳。
有“香江第一才女”之称的吴霭仪,每周在《南华早报》写英文政论,引起金庸的注意。他们同是廉政公署一个咨询委员会的委员,金庸是这个委员会的召集人,觉得她的发言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说到问题中心。吴霭仪1984年被他请到《明报》工作,1985年要到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法律。1986年7月又应他力邀重回《明报》任副总编辑,1987年9月,她又离开三个月,继续剑桥的学业,《明报》不仅为她保留职位,还一直给她发工资。
在为《明报》工作过六年的欧阳碧眼中,金庸是个“富有人情味的老板”。1990年夏天她要辞职前往美国读书,辞职信交给了总编辑董桥,金庸请她到七楼办公室,挽留她,知她去意已定,也就不留了,只是说:“这样吧,你在副刊上的专栏,我为你保留下来,一直到你回来,每个月的稿费还可以帮补你在那边的生活。”最后还说了一句令她感动的话:“你到了美国之后,在那里实在生活不下去,我们还是欢迎你回来,你随时回来,《明报》随时欢迎你。”想不到他一年后就要卖掉《明报》。
金庸说:
我薪水也出得不比别人高。可能是因为和我一起工作比较愉快,我对人家客客气气,没有老板架子,不会骂人家,当别人好朋友,所以工作环境比较好。
与其他大报相比,《明报》工资低,福利薄,这是《明报》员工从编辑、记者、校对到排字房、机房工人的同感。他们对《明报》最不满的地方,就是工资加得少,连退休金都“缩水”。金庸在1979年表示,十分赞成报酬高的明星制度,不过他认为记者太出风头也不好,一旦成了名记者,就容易给别人挖走了。
《明报》港闻版编辑黄陵是个老员工,做了十几年,因年龄关系到1980年提出退休,希望能安享晚年。金庸发了一笔数万元的退休金,黄陵表示不满,一气之下,找他交涉:“我的退休金应该不止这个数目。这笔钱我就不打算要,我会全部用来登报纸,在全港报纸登启事,声明黄陵在《明报》打工,现在退休了,只得数万元退休金,由于感激你,所以特别登报纸表扬!”
陈冠中《事后:H埠本土文化志》,188页。">古德明《北角的明月》,《明报月刊》2011年1月号,17页;沈西城《金庸与倪匡》,52页。">翁灵文等《诸子百家看金庸》三,100页。">张圭阳《金庸与报业》,282页。">《环球人物》2011年9月26日,25页。">《解放月报》1987年7月号,45—48页。">董桥《没有童谣的年代》,150页。">沈西城《金庸与倪匡》,95页。">原名黄永兴(1940—1983),生于澳门,1961年到香港。">
翁灵文等《诸子百家看金庸》三,93、150页。">沈西城《金庸与倪匡》,121—122页。">,负责监督《明报》及所属出版机构的美术工作,为《明报》画了多年漫画,表现出色,金庸很欣赏他的漫画,武侠小说修订重版,指明要他设计封面和插画。金庸大部分小说的插图出自王司马手笔,他的插图常常有点写意色彩,比如 href='2176/im'>《笑傲江湖》的插图与其他小说插图的线描手法不大相同,有水墨画笔法,具有“文人气息”。他的稿费却一直没有加过,一个月只有三百元。有一天,他遇到倪匡,发了一点牢骚,倪匡答应替他去说。
见到金庸,倪匡先问王司马的漫画好不好,当金庸竖起大拇指夸王司马的漫画时,倪匡立马直入主题“应不应该加稿费”,金庸想也没想就回答:“应该!”倪匡说:“你知道他只有三百块一个月吗?”“这么少,不行,不行。他想加多少?”倪匡说:“一千五百元。”金庸有点犹豫:“这太多一点了吧!”“那你可以加多少?”他想了想:“一千二百元吧!”“多谢!多谢!”倪匡马上向他致敬。原来王司马本意只要求加到五百元。
事后金庸知道了,只是笑笑说:“一千二百元买王司马的画,还是太便宜了。”1983年,王司马因患恶性肿瘤去世,他闻讯流下了眼泪。王司马的殓葬费,全由他支付。出殡那天,亲自赶去扶灵,神情懊丧,就像死去的是自己的儿子一样。①①
1985年,“哈公怪论”风波发生后,许国(哈公)向金庸要求退休,金庸说无退休制度,也即是没有退休金。所以许国只能再“泡”下去。他们相识很早,金庸在《新晚报》工作时,许国常给《大公报》《新晚报》写稿,后来他们在长城电影公司共事过。1975年10月许国进入《明报》,负责明报出版部的工作,整理出版了金庸的全部武侠小说,最后一次校对(七校)是由许国逐字逐句校对的,许国在编排包装上也用了不少心,并为他的武侠小说打入台湾市场尽过力。董桥主编“明月”时,与许国在隔壁房间办公,“哈公写字画画刻图章,我经常去向他讨教,学到好多正道邪道的学问”。①①温瑞安小说的版权就是与许国谈的,“哈公精打细算,抽着烟斗,很有名土派头,脸上常带笑容,很易接近”。
许国在《谢谢各位的掌声论》中说,“可能是哈公得天独厚,三十几年从不生病,打一份牛工,可以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务,病假、事假、有薪假期全都没有拿过”,表示不满。
1986年11月,许国与金钟、许行筹办政论刊物《解放月报》。1987年1月8日,《解放月报》正式创刊前夕,金庸看到许国拟的创刊广告,有一句“遗失大批水货”,赶紧请到办公室谈了一下午。事后,许国告诉朋友,退休金已解决,月底办完移交手续,离开服务了十一年的《明报》。当年5月,许国突然病倒,住入广华医院,金庸第一个送去花篮。许国第二次紧急住院时,有人告诉金庸,他派许国在《明报》时的老助手吴志标关注病情发展,吴曾几次打电话向金钟询问病情。6月15日,许国病逝,当金钟、许行去《明报》找吴志标时,吴却以这天是公众假期为由避而不见。不止一人向金庸求助,希望他出任治丧会主任,并负担一笔丧事费用,他表示可以“考虑”。6月16日下午,在《明报》每周例行的高层会议上,金庸正式表示不宜出面,费用也不宜出,许国走时已给了一笔钱。他一表态,原先考虑参加治丧会的《明报》中高层人员纷纷退缩。除了“明月”总编辑张健波,只有《明报》中国消息版编辑李谷城留下,他是许国的同乡。有人以为金庸可能会来吊唁,但他终于没有来,只送了花圈。
操办许国丧事的朋友希望《明报》刊登的讣
告能减免广告费,总编辑王世瑜表示,免收广告费不成问题,不过“这张报纸不是我的,要问过老板才能决定”。6月23日晚,他们得知金庸决定免收哈公讣告的广告费,两次四个广告本应收费共约一万多港币。①①
据说金庸一度嗜玩“沙蟹”,牌艺高明。《明报》创办早期,由于经济拮据,他每次给员工发工资后,就会邀请他们到家里玩“沙蟹”,然后将他们的钱逐一赢回来。后来《明报》业务蒸蒸日上,他就倒过来,设牌局让员工赢钱。逢年过节,他在家里招待员工,牌局是必有的娱乐,每次设牌局都是他做庄,一开始必定让员工通赢。这个惯例保持了多年,《明报》员工提起到他家玩牌,都非常兴奋。他家的常客董培新也说,金庸本性极活泼,喜欢热闹,他每周都在家中设牌局,邀请朋友们来打扑克,他牌技好,他们的钱都被他赢去了,他会请大家吃饭,还买礼物哄输钱的朋友开心。①①《明报》员工有急需,也会向他和沈宝新借钱,经理部的人向沈借,编辑部的向他借,一般他们都会爽快地答应。①①倪匡曾问过他:“你手上一定有不少借条,如何处理?”他回答:“放在哪里都不记得了!”①①
《明报》有个非常好的传统,就是报馆包办员工的膳食,到楼顶的有盖露台上吃工作餐,分文不收。沈西城给《明报》翻译日本报刊的文章,不是员工,也常去沾光,从没有人说过半句闲话。①①
金庸给作者的稿费一直很低,办报之初经济困难,后来经济状况好了,稿费也没提高多少。沈西城说1979年他给《东方日报》写稿,三个月的连载,每天七百五十字,稿费是1000元。但给《明报》翻译日本推理小说,每天八百字,稿费只有653元,比《东方日报》少了350元。
《明报》副刊的专栏地位高,香港不少专栏作家如张小娴、亦舒等都是从《明报》出的名。“七十年代作家能挤进《明报》副刊,代表着身份受肯定。”①①尽管稿酬低,仍然有很多作者给它写稿。当然,还是有人对《明报》稿费不满。林燕妮先是替简而清在《明报周刊》的专栏“顶档”而被发现,金庸称她的散文“充满了香水味儿”,是“现代最好的散文女作家”,她在《明报》开了“懒洋洋的下午”“粉红色的枕头”等专栏。开始她只写散文,雷伟坡建议她也写小说,金庸从旁鼓励。当她要求增加稿费时,金庸的回答是:“你那么爱花钱,加了又花掉,不加!”
另一位女作家亦舒①?也要金庸加稿费,他则回答:“你又不花钱的,加了稿费有什么用?”亦舒为此在她的专栏里“骂”他,说他刻薄“爬格子动物”。虽然文辞尖刻,但他看了,不仅不生气,还笑着说:“骂可以骂,稿照样登,稿费照样一点不加。”总之,说什么也不加稿费。亦舒的哥哥倪匡是金庸多年的至交,是《明报》最早的作者之一,也尝到过向他要求加稿费的滋味。一次他大宴亲朋时,倪匡突然发难:“老查,你的《明报》可真越办越好哪!”他谦恭地说:“哪里,哪里,都是大家的鼎力帮忙。”倪匡说:“听说《明报》一年赚好几千万,对吗?”他答:“一点点,一点点。”倪匡哈哈大笑说:“那么,我的稿费也该加一加了吧!”他连忙摆手说:“倪匡兄,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去给你写信。”一听写信,最怕写信的倪匡就傻了眼,职业作家每个字都要赚稿费,而写信没有报酬,浪费笔墨,只有傻瓜才做。金庸却偏偏特别喜欢写信。倪匡说:“老查的耐性真是好,为了稿费,他可以写三四张纸,阐述《明报》的种种困难,文辞恳切,令你觉得要他加稿费,实在是你的一大罪过。”加稿费的事自然挡了回去。①①
//..plate.pic/plate_198662_3.jpg" />
1979年《明报》二十周年时,金庸与林燕妮、张彻、倪匡等
许多人都说金庸吝啬。不过,对朋友,有时他也很慷慨。这一点倪匡的体会很深,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帮忙。有时倪匡等钱用,他就会预支版税给倪匡。这是倪匡跟明报出版部的人亲口说的。倪匡支版税,并不是小数目,通常都过十万。他从来没有皱过眉头,顶多带点劝告的口吻对倪匡说:“钱不要乱用啊!”倪匡说他是第一流的朋友,当年朋友们常在他家通宵达旦玩“沙蟹”,倪匡赌品很差,一次输急了,拍桌而去,到家还在生气,他立马来电,哄小孩一样哄,让倪匡汗颜。又一次输急了,说输的钱本来是准备买相机的,他立马以名牌相机相赠。不高兴时,倪匡在他面前说:“你是最够意思的朋友,也是最不够意思的老板。”意思说他稿费付得少,在场的温瑞安表示同感。①①
1981年开始以“石贝”的笔名给《明报》写了十年专栏的欧阳碧也说“稿酬十分之低”。
1973年陈若曦到香港,《尹县长》《归》等小说都在“明月”发表,中间发生了倒扣稿费的插曲,胡菊人按稿纸计酬,会计处却减去空格,视为“超支”,便在以后的稿费中扣除。为了“躲债”,他有几年没有给“明月”写稿。
1985年九十月间,“哈公怪论”起风波,许国罢写,读者函电交驰,金庸迫不得已叫潘粤生出面“挽回”,给许国加三倍稿费,因为他的稿费向来是倪匡的三分之一。潘老总承诺加到与倪匡同等待遇。①①
第十二章 台湾之行
一、“失民心,则失天下”
高中以来的经历都让金庸对国民党、蒋介石没有好感。他年轻时读过 href='649/im'>《曾国藩家书》,那时对曾国藩却是否定的,把他看成汉奸。因为蒋介石很捧曾国藩,他就坚决反对,后来才改变看法。
国民党的腐败令金庸刻骨铭心,他认为金圆券政策是无信,因此相信陈伯达对“四大家族”的指控,认为他们“猛刮龙”,不是孔子所说的“节用而爱人”。
“一个政权长期地失民心,即使有枪杆子,这政权还是维持不了,当年国民党政府失却大陆,便是最近的例子。”
蒋介石去世,金庸的评价是,蒋一生有功有过,“大功是领导中国全国人民(包括中共在内)坚持抗日,大过是在大陆时期所领导的国民党政府十分腐败”。所以,1949年政权转换之时,金庸在《大公报》发表文章,直呼“国民党反动派”。这一立场以后慢慢有了变化。
他认定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自那时以来,一直注意台湾的情况。他的《明报》社评对台湾既有肯定,也有否定,大致上在两岸之间保持了一种平衡。他多次发表文章,反对“两个中国”,更反对“台湾独立”,他在1964年3月30日的社评《坚决反对“台湾独立”》中说:“中国人不论左派右派,均反对‘台湾独立’,决不容许有两个中国出现。”这个态度一直没有改变。1972年3月19日,他发表题为《台湾住的也是中国同胞》的社评。
1959年7月3日,《明报》创刊不久,金庸即在《蒋介石是否连任》社评中说,“不民主固然不妙,但比这更不妙的是,要由外国人来决定他是否连任。我们反对独裁、反对不民主,但最最反对的,是中国人的事要由外国人来代劳”。7月6日,他在社评《君子动口不动手》中说:“我们根本反对中国人自己打来打去……大陆与台湾问题最后终于要统一,作为中国人,问题的解决,我们希望这日子越早来越好,最好是用君子办法,俗语有云,‘君子动口不动手’。”
1960年2月21日,他在《明报》社评《民族·民权·民生》中说:“我们不是共产主义者,也不是反共人士,对于蒋介石应不应该连任,事实上不很关心。我们很崇拜孙中山先生,认为他生前所主张的民族、民权、民生这三民主义如果能得到重视,那么对于全体中国人都是很有好处的。……台湾想反攻大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大陆要想攻取台湾,短时期内也难以办到。”他呼吁,“双方各自努力,在民族、民权、民生这三点上力求进步。哪一面的做法对一般老百姓真正有利,人心所向,最后必定胜利”。3月3日,他又在《明报》社评中说:
我们是在香港的中国人,对于大陆或台湾的同胞,都不可存在一种轻视之心。我们虽不认为“大陆就是天堂”,或“在台湾生活自由而幸福”,或“香港人醉生梦死”,但我们承认,生活在大陆或台湾的同胞,往往比香港人更加勇敢而坚强,极大多数是堂堂的中国人。
他站在一个观察者的中立立场,就事论事,既不向着大陆,也不向着台湾。“中立”不是无原则、不分青红皂白地和稀泥,“中立”也有自己的观点、看法,就是独立、客观、公正。1963年12月27日,针对蒋介石说宪法是台湾的“犀利武器”,他在社评《台湾的“犀利武器”》中尖锐地指出:“雷震目前尚在狱中,日前且有遭受虐待之说,单是这件事,便足以说明宪法的本质。”1964年10月22日,他在社评《总统向小民致训词》中批评蒋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在今日世界中,每个人民都是堂堂大丈夫,你做总统、主席、总理、将军,不过是担任一种公共职务,我做文员、卖货员、工人、农民,也各尽自己的责任。你有什么资格来向我训话?”他公开表示,“不赞成台湾的一党专政(事实上是蒋氏一家集权)制度”,“我们绝不赞成蒋介石再参加竞选……本报专栏中有人主张他继续当下去,这并不代表本报的意见”。“我们向来以为,民主自由的主要精义,是容忍异己。报纸上应当容许发表不同意见。”
他对终身制也有尖锐的批评。
然而,好友周榆瑞当年在《新晚报》写《金陵旧事》《侍卫官杂记》,对蒋介石和国民党要人极尽讽刺之能事,几乎不留余地,金庸则有不同看法。周氏出走英国后,1963年2月25日,他在《明报》的“明窗小札”专栏发表《读周榆瑞兄近况有感》说,“我读榆瑞兄过去的文章,对国民党人员挖苦得太刻薄了些,有伤忠厚之旨”。
不管怎样,金庸对台湾一直抱有希望。1966年9月25日,他在《台湾拘捕三名“立委”》中说,“我们一方面慨叹台湾政界贪污风气之盛,一方面却也觉得,每一件贪污案的揭发和惩办,总有助于政治逐步走向清明的途径。”1971年7月20日,台北在联合国的席位不保,岛上人心不安,他在社评中说:“外交上的劣势已不是任何外交行动所能逆转。自存之道,是在政治清明,经济繁荣,与其竭力争取外国的‘友谊’而不可得,不如民主开明,善待百姓,以争取国人的归心。”此前他在5月16日的社评就说过,台湾是否能维持现状主要决定于三个因素,首先是,“台湾是否政治清明、经济安定,是否能得到大多数人民的拥护”?
二、《在台所见·所闻·所思》
1973年4月18日至28日,金庸接受台湾当局邀请,第一次登上台湾岛,进行了十天的访问。此前他与国民党从无公开来往,他的武侠小说长期以来在台湾也是禁书,这次访问标志着他和台湾的关系开始了一个新时期。那时两岸关系十分敏感,深谙中国传统政治的金庸自然明白个中利害,他一再表示自己只是以普通记者身份访台。不管台湾方面邀请他的动机如何,有机会到台湾走走、看看,与台湾高层见面,是他期待已久的心愿。
当时蒋介石身体不是很健康,在家休养。“副总统”严家淦、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张宝树等政要先后与他会面,特别是“行政院长”、未来的“接班人”蒋经国和金庸有过一席长谈。早在1972年6月7日,金庸即发表社评《蒋经国当“行政院长”》,称蒋内阁起用了不少台湾本省人,应当说是一种新气象,值得赞扬。但他对蒋氏子承父职的做法并不认同。在6月9日的社评中,他认为蒋经国个人的生活倒比较有些民主作风,不大摆官架子。听一位朋友说,某晚看电影出来,见蒋经国在戏院门外买了两个茶叶蛋,剥开壳来就在街上吃,也没带卫兵,相当自由散漫。
这次见面安排在“行政院”会客室,金庸发现正中挂着一幅大油画,画中蒋经国陪父亲在山溪边观赏风景。另外一幅书法写着格言,大致内容是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动心忍性,忍人所不能忍。人们在背后还称蒋经国为“小蒋”,其实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材胖胖的,精神很好,似乎不过五十多岁的样子。
台湾经济保持了多年的高增长,自1965年美国对台的经济援助计划终止以来,一直维持每年10%以上的平均实际增长率,是世界上最高的增长率之一。1972年的增长率是11%,国民平均收入超过370美元,在亚洲仅次子日本、香港和新加坡。“行政院”致力于发展经济,因此被称为“经济内阁”。
台湾人对蒋经国的口碑一般相当不差,都说他当“行政院长”后有许多革新,对他寄以重大期望。“小蒋”出任“行政院长”一年,台湾各方面都有显著进步,只在外交上有重大挫折。金庸表示,如果自己在台湾居住,也会给蒋经国投一信任票。1998年,他接受香港电台采访,回忆当年的情景,说蒋经国和他说上海话,“他是浙江人,我不把他看成是政治家,他一开口讲话我就觉得他是同乡,觉得好亲切”。
蒋经国客气地请金庸对台湾多提些批评,因为已谈得很久了,他只提了一点:“听说台湾的军事、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事无巨细,都要由蒋先生亲自决定。我以为你应当只掌握政策,一般实际事务交由部属分层负责。在一个民主政体中,应当职权分明,同时你也可以节省些精力。”
蒋经国微笑着沉思,然后解释:“你的意见很对。只不过我求好的心太切,总想一切事情推进得快些。看到工作不如理想,心里就很焦急,我亲自去督促推动,总希望大家都加一把劲。”
这种心情金庸表示理解,但他认为这还是家长式的领导,还是继承“老先生”(台湾人背后这样称呼蒋介石)的传统来办事,仍旧是“人治”而不是“法治”。“在目前处变的非常时期,或许暂时有这样的需要,但长期来说,这不是真正民主的工作方式。”
金庸观察到,台湾的政治气氛比以前开明,只是出于当政者主动的开明,既不是源于人民大众,也不是舆论的推动。本质上还是中国数千年来的政治形式,遇到一个好皇帝、好宰相,那是百姓的运气好;不幸遇到了腐败的统治者,人民就大吃苦头。
台湾有地方选举,虽有贿选,但他听说,国民党对地方选举一般极少干预,候选人大都是当地的绅士名流或富商,基本上都是支持国民党的,不论谁当选,对于国民党中央并无多大分别。只是由此产生一个弊病,候选人都拼命花钱。落选的不但失面子,还往往耗去了大半家财,对政府不免极度不满。当选的设法翻本,贪污舞弊因此而生。虽然台湾当局严格禁止贿选,事实上却在所难免。他在报纸上就看到有人因贿选被判刑的新闻。
在与台湾高层政要的接触中,金庸发现他们没有“唱高调”,没有“浮夸吹嘘”,而是“逐渐地脚踏实地”,他对他们普遍存在的这种务实态度深有感触,从中看到了台湾的希望。首次台湾之行给他最深的印象,“不是经济繁荣,也不是治安良好,而是台北领导层正视现实的心理状态,大多数设计和措施,显然都着眼于当前的具体环境”。
严家淦做到“副总统”,主要是因为经济建设上的贡献。他们在“总统府”见面,从大门起踏着红地毯一直到会客室,两边卫兵持枪敬礼,严肃之至,听严氏谈话却感觉是在听一位经济学教授讲经济理论。严家淦的平易近人金庸早就听说了,并不意外,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从头到尾,严只谈台湾经济上的缺点,而不谈优点,如对外贸易占整个经济的比重太大,有些工业品质量还不很好,等等。严家淦谈到军事费用负担很重,不无担忧,“但我们要尽快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准。……我们要使老百姓的真正收入增加得更快”。严还说起,有一次他去美国遇到几个美国朋友,他们一见到他就吃惊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台湾早完蛋了。”严家淦心平气和地笑笑说:“如果我们勤勤恳恳地为老百姓做事,我们是不会完蛋的。”
问起台湾有没有制造核武器的打算,严家淦回答:“我们绝对不造,我们在军事上唯一要防备的只是中共,他们也是中国人。我们不能对中国人投原子弹,相信他们也不会对我们投。发展核子武器要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我们的钱主要用来发展经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准。我们在大陆上打不过他们,现在就跟他们比赛,谁能使大多数老百姓吃得更好,穿得更好,住得更好,受更好的教育,生活得更加自由而快乐。这要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花钱去造原子弹,老百姓就要勒紧裤带了。办政治和办经济,每一件事都是选择,每一块钱都要发挥最高效用。”台湾在原子科学的研究上已有很多进展,主要是和平用途,金庸在新竹的“清华大学”参观,看到一座原子炉。
短短十天的行程,他的脚步是匆忙的,在桃园、新竹,他随意去看了几户农家,房屋很简陋,家具也有些破烂,但一家有电视机、摩托车,另一家有电冰箱。他感到,台湾人很有礼貌,不管是商店职员、餐厅服务员、出租车司机,还是开电梯的,几乎个个笑脸相迎。这样的礼貌中有一种温暖的亲切。开汽车的遇到交通阻塞,极少有说粗话骂人的。金庸对台湾也有批评,比如什么都讲情面,买一张有座位的火车票、订一个酒店房间,往往要找关系、托熟人。一些在政府基层部门工作的公务员很爱摆架子、打官腔,事情办不好,却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一般人不大守秩序,马路上的汽车交通更是混乱,司机对马路中心的白线视若无睹。金庸在英国治下的香港生活了二十几年,自然感到陌生、不习惯。
金庸还获准访问了金门,那是台湾的前哨,离大陆最近也是最敏感的地方。登上金门岛,他亲眼看到地底的坑道纵横全岛,大卡车和坦克车通行无阻,地面上和地底下,到处都是炮位和机关枪阵地。闻名已久的金门事实上是一个大要塞,而且是个全民皆兵的地方。岛上六万多老百姓,无论男女,年满18周岁,一律参加军事训练,人人发枪发子弹,男子满45岁、女子出嫁后,枪械收回。金门青年人人枕头底下有一支枪,尽管当时两岸关系已不是50年代炮轰金门时的剑拔弩张。金庸认为金门是全世界最清洁的地方之一。
金门之行有军中将校陪同,一路聊天,金庸对台湾军人有了不少了解。台湾是个海岛,一切军事行动都与海洋有关,陆军指挥官也要懂气象学和海洋科学;台湾时有地震,军官还应懂地质学。有些军官读《比较宪法》,知道真正的民主和人权是什么,军人应当是民权的保护者,而不是去侵犯老百姓的人权。也有些军官读哲学、逻辑、外国历史、中国历史,“全军上下要充分明白为什么打仗,为什么一旦有战争时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
访台结束,金庸写下三万字的《在台所见·所闻·所思》,开篇就说:“有关国家人民的事,做记者的应当忠于职责和良心,向读者忠实报道,如果只讲好话,有失报人的品格。台北当局和我在台湾的亲友看到这篇杂感时,也希望他们能谅解。”他说自己也做不到绝对客观,只是根据十多年来在《明报》写社评的态度来看问题,多多少少以《明报》大多数读者的态度来看问题。对于海峡两岸,他私人都无所企求,希望整个国家好,全国同胞的生活幸福。他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寒眼看到两岸统一:
希望大陆和台湾将来终于能够和平统一,组成一个独立、民主、中立、人民享有宗教自由、信仰自由、言论出版自由、企业自由、居住自由、行动自由、集会结社自由,财产权、人民权利获得充分保障的民族和睦政府。
此文从6月7日到6月23日在《明报》连载十天,轰动一时,还出了单行本,仍供不应求。在读者的要求下,《明报月刊》从当年9月起分三期再次刊出,大有洛阳纸贵之势。
三、解禁
1973年春天,金庸第一次踏上台湾时,他的武侠小说在那里仍是禁书。1960年2月15日、16日,台北市警察局出动大批警察,到市区和郊区大大小小书店、租书店搜查,查禁97种武侠小说,包括他的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 href='2184/im'>《碧血剑》,这些小说有许多是从香港运到台湾后翻印的。台湾当局认为,“毒素颇深”,是“统战书本”,“影响读者心理,危害读者安全”。从此,他的武侠小说在台湾长期遭到查禁的命运,但一直不乏读者。
.
1959年12月8日,胡适在台北木栅的世界新闻学校演讲,主题为“新闻记者的修养”,他说,记者要多看侦探小说,“我们中国文学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翻译的最好的侦探小说。现在有许多报纸都刊武侠小说,许多人也 770b." >看武侠小说,其实武侠小说实在是最下流的”。“侦探小说是提倡科学精神的,没有一篇侦探小说,不是用一种科学的方法去求证一件事实的真相的。”胡适当然不知道金庸何许人,但他夫人喜欢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他家书架上就有。所以他这样说,或许不无针对性。唐德刚回忆,江冬秀找不到麻将“搭子”时,“就读武侠小说,金庸巨著,胡老太太如数家珍。金君有幸,在胡家的书架上,竟亦施施然与戴东原、崔东壁诸公揖让进退焉”。
看到“中央社”12月8日电有关胡适演讲的内容,金庸生气了。12月10日,他在《明报》发表社评《最下流之胡适之》称,翻阅胡适从前文章,这一观念数十年来一直不变,胡适认为《水浒》是“诲盗之作,粗暴下流”,京戏内容无聊,毫无价值,中国人懒惰肮脏,不可救药。他讽刺胡适,既认中国人如此混账,“胡适之博士胡适之乎?……何以又适台湾也?原来在胡博士眼中,台湾非中国地也,乃美国地也。胡适之适台湾,非履中土,乃处于我祖宗老爷美国之伟大土地也。于是美国人送‘我的朋友胡适之’以博士衔,有骨气之中国人却称之为‘最下流之胡适之’焉”!
胡适的“武侠小说实在是最下流的”一语大大刺伤了金庸,愤怒所致,毫无节制。这大概是金庸社评中最轻佻、大失水准的一篇。1962年2月12日,《明报》有一条“本报讯”《胡适公开逼蒋下台》,后面还有一条嘲讽胡适的编者按语:
“国大”开锣在即,胡适却公开要求蒋介石以“鸡犬不惊”的方式将“政权移交”出来。
“鸡犬不惊”,反面就是“鸡犬不宁”。换言之,胡适以此威胁老蒋:如不交出“政权”,今日台湾就会鸡飞狗走。
“不惊”反衬“不宁”,句中杀气腾腾。此事足可证明,鸡鸣狗盗之徒在台湾大有人在,而此辈后面盖有使花旗银纸之假孟尝君作老板耳。
当月,胡适在台北去世,《明报》只是在2月25日第四版中间位置刊登一篇不大不小的报道:《一代学人归道山,胡适博士猝逝世》。金庸没有表达个人的哀悼。
1965年,金庸小说披着“司马翎”的外衣在台湾登陆。1970年以后,他的小说开始通过非正常渠道悄悄流行。他的许多作品改头换面出现在台湾,不仅改书名,而且安到其他作者的名下: href='2179/im'>《倚天屠龙记》改名为《至尊刀》,署名“欧阳生”; href='4681/im'>《侠客行》改名《漂泊英雄传》,署名“古龙”; href='2176/im'>《笑傲江湖》改名《独孤九剑》(或《一剑光寒十四州》),署名“司马翎”。
台湾政要中不乏“金庸迷”。严家淦曾专门派侍卫去出版社帮他找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蒋经国就任“行政院长”后,在一次年末记者游园会中,与海外记者说起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中人物如话家常。台湾政坛的明日之星、时任“新闻局长”的宋楚瑜私下向远景出版公司发行人沈登恩借阅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1965年回台湾定居的孙科生病住院时,念念不忘金庸的武侠小说。在普通老百姓中,“金庸迷”更是无法统计。
1975年初,沈登恩创办远景出版公司不久,有朋友从香港来,送了他一套旧版的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不到一天一夜
,他就看完了,整个脑海中都是洪七公、郭靖、黄药师、黄蓉、周伯通、欧阳锋的影子。当时,他心中有个疑问:“怎么世上有这么好看的小说,台湾竟然没有出版?”他大惑不解,找出了“查禁目录”,结果发现金庸的所有小说都在查禁之列,明令禁止出版。
从1977年开始,沈登恩不断向国民党当局提出“解禁”金庸作品的要求,几经周折,1979年9月,情况出现转机。他得到一纸公文,称“金庸的小说尚未发现不妥之处”,同意远景出版公司在台湾出版,沈登恩大喜过望。台湾两大报纸《中国时报》和《联合报》则为了金庸小说的连载权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金庸得知作品解禁的消息,写信给沈登恩:
我的小说能在台湾出版,我当然也很高兴。台湾读书风气盛,文化水准很高,任何作者都希望他的作品能接触文化水准很高的读者群,能受到欣赏,得到高层次的反应,希望有更多的人了解,我的小说并非只是打打杀杀而已。
1979年9月,远景出版金庸正式授权的《金庸作品集》,在台湾引起热烈反响,报纸不断连载,评论界闻风而至,影视界磨刀霍霍,要把金庸作品搬上银幕、荧屏。但最受大家欢迎的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并没有解禁,在台湾警备总部的眼里,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的书名有“政治色彩”,还是要查禁,出版时只能改名《大漠英雄传》。台湾电视公司立即着手准备开拍电视连续剧,交由陈明华导演。由于陈导演的 href='2179/im'>《倚天屠龙记》赢得极高的收视率,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开拍消息一传出,立刻震惊其他两家电视台。但是,送审之后即被“警总”封杀。原因是毛泽东《沁园春·雪》里有一句“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有人一直认为,这是嘲讽蒋介石不过一介武夫。金庸为此撰文辩护:
射雕是中国北方民族一种由来已久的武勇行为。《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李广曾说:“是必射雕者也!”王维有诗:“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又有诗:“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杨巨源诗:“射雕天更碧,吹角塞仍黄。”温庭筠诗:“塞尘牧马去,烽火射雕归。”黄庭坚诗:“安得万里沙,霜晴看射雕。”中国描写塞外生活的文学作品,往往提到射雕,“一箭双雕”的成语更是普通得很。
毛泽东的词中其实没有“射雕”两字连用,只有一句“只识弯弓射大雕”。中国文字人人都有权用,不能因为毛泽东写过用过,就此独占,别人就不能再用。
四、同业和朋友
1973年金庸首次访台时,看到台湾几家大报规模都很大,业务上有很高水准。台湾并非完全没有新闻自由与言论自由,可是相当有限度。政府事先并不检查报纸内容,但各报不敢正面批评蒋氏父子,在新闻的采用上顾忌很大。当然他也发现,有些尺度正在放宽。
金庸与台湾的新闻界同行早就有来往,在国际新闻协会参加活动,常有碰面。他说,台北的同业一直认为他们有新闻自由,而国际新闻界对此颇有怀疑。按国际新闻协会会员资格的规定,只有具备新闻自由、言论自由的地区中的报纸和其他大众传播事业机构,才可以参加这个协会。所以台湾的报业同行一度不能参加,几经努力,才得获准。1971年在芬兰开会时,因为于长城、于长庚兄弟事件,台湾是否有新闻自由一事又受到严重挑战,大会要求台湾分会暂停活动。他说:“国际间对于新闻自由与言论自由的标准,简单地说,是能不能在报上批评政府、攻击政府、反对政府,能不能自由刊载对政府不利的消息。”
《中国时报》与《联合报》是台湾两大舆论重镇,《中国时报》创办人余纪忠、《联合报》创办人王惕吾常与金庸一同去外国出席报界的国际会议,因此很熟识。60年代初金庸和比他年长十多岁的余纪忠相识,一见面便言谈投机。他们都是报纸的创办人、投资人,并且全面负责报纸的内容和言论。当时,《明报》的规模小得多,职工人数、版面数目、销量、广告、影响力、盈利都远不及《中国时报》。但他们对办报的理想,对新闻工作者的职责有共同的想法。每次见面,余纪忠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他赞誉和勉励。当时台湾新闻界比现在有更多限制,新闻工作者曾因为工作和言论而失去人身自由,受到惩罚。金庸总是表示,自己处所的环境比余纪忠好得多,办报比较容易,如果再向压力低头,简直不配办报了。在金庸遇到困难的时候,心中常会浮起一些人的影子,其中就包括余先生。他会想:“这次倘若我投降妥协,余纪忠先生,还有某某人、某某人,他们会瞧我不起的。”余在无形之中,多次帮了他做一个正直的报人。每次到台湾,他一定去拜访,余纪忠也一定约他餐叙。2002年4月9日,93岁的余纪忠去世,他写悼文时,想到数十年来相交的点滴,想到余先生的微笑的面容,温文尔雅的表情,禁不住眼泪涔涔而下。
金庸与台湾的许多武侠作家如古龙、诸葛青云、卧龙生等都有交情。他说:“我个人最喜欢的武侠作家,第一就是古龙,第二是上官鼎(刘兆玄),然后是司马翎、卧龙生、慕容美。”刘兆玄后来从政,做过“行政院长”。每当金庸去台湾或台湾的武侠小说家来香港,他们经常聚会吃饭、打牌聊天,金庸是主要的请客者,被大家一致称为“帮主”。他说,这个帮大概就是胡闹帮,帮中成员除了台湾的武侠作家,还有香港的倪匡、项庄、张彻、王羽等。
主演过《一帘幽梦》等电视连续剧的台湾明星、金庸“心目中的女神”萧蔷见了他,也叫他“帮主”。15岁开始读金庸小说的萧蔷自称“金庸迷”,在台湾一见面,就对他说:“帮主的书陪伴我度过了充满联考压力的青春岁月。”
金庸跟沈君山则因围棋结缘,成为很好的朋友。
柏杨第一次来香港,他们为秦始皇发生了激烈的辩论,柏杨认为秦始皇很好,金庸认为秦始皇坏到透顶,几个好朋友张彻、董千里“围攻”柏杨一个人。他说柏杨:“你是受到毛泽东洗脑。”但观点的不同并没有损害他们的友谊,后来他们也是蛮要好的。柏杨生病时,金庸曾去看望。
五、两岸统一梦
1966年12月3日,台湾针对大陆的“文革”,号召开展“文化复兴运动”。金庸在社评《台湾搞“文化复兴运动”》中说:“提倡中国文化复兴,用意甚善,方法也甚简单,只是‘自由’二字,只须政治上对文化学术不加任何干扰,让其自由发展,文化学术自然会慢慢地滋长繁荣。孔孟之道并非不好,但若要大家又都钻进这个圈子中去,汉武帝在两千多年前早就做过了,又有什么好处?”
1971年5月31日,金庸发表《蒋先生何不安享清福?》:“蒋先生已年逾八十高龄,实在不必再去过问实际政务,若于此时宣布全面退休安享清福,于他老先生身体健康固有益处,对于台湾处境的解决,也大大地增加了灵活性。人们不必再为了顾忌他老先生,以致吞吞吐吐,委委婉婉,什么意见都不敢畅所欲言。”
6月1日,金庸发表社评《毛蒋二先生,年纪都老了!》:“今年中国人庆祝辛亥革命六十周年,我们愿意见到毛先生和蒋先生都把权力交给较年青的政治家,让中国有更迅速的改革和进步,让广大的中国人民能共享这六十年来由于全世界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心智的开明,因而达成的物质和精神上的文明。”
1975年4月5日,87岁的蒋介石病故。4月7日、8日,金庸接连在《明报》社评中判断,台湾政局不会因蒋的逝世发生重大变化,两年多来,军政大权已掌握在蒋经国手里。他1972年访台时就充分感觉到,“不论是军队、政府人员,以及一般人民,都已接受蒋经国的领导,极少有人对新一代的能力表示怀疑”。所以,他判断“台湾局势不致因蒋逝世而有所变动,但当然不是说永远不变,任何事情都会有变化的,但台局之变,当是出于其他的因素”。他还乐观地预期:“对于台湾今后最大的影响,我们相信在于各种革新和现代化的措施,将以远为迅速的步调推行。”
老蒋在世,受元老们的保守影响,小蒋放不开手脚。金庸的预测是准确的,他目睹了老蒋去世之后一步步的变化。1979年12月“美丽岛”事件发生,军法大审,《明报》社评的基调是节制、温和的,批评并不尖锐。他对蒋经国有好感,也敏锐地感受到了台湾一步步的变化。
1981年10月1日,金庸发表社评《和平统一是共同愿望》。1982年中秋节,他在《明报》发表社评《和平统一与条件成熟》说:
海峡东西两个政权,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剑拔弩张、兵戎相见;到近年对峙形势逐渐缓和,怨毒敌意渐渐消减。虽然双方立场仍旧大有距离,但至少已共同肯定“和平统一”为全国人民愿望,也就是双方所要共同致力的目标。这已经与一两年前大不相同,更比一二十年前的对抗情势好得多了。
这是蒋经国全面主政的时代,“行政院长”孙运璇这年6月10日说,只要双方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各方面的差距不断缩小,中国和平统一的条件就会渐趋成熟。金庸对此评论,虽然双方对于“条件成熟”的看法不同,但“条件成熟”为事所必需,那是大家都同意的。
他当面对蒋经国说:
我年轻识浅,不敢对国家大事乱发议论,但爱国之心,和蒋先生并无二致,盼望蒋先生保重健康、适当节劳,学一学诸葛亮,偏安一隅,建设台湾,发展经济和社会,千载之后,遗爱在人,不要学诸葛亮六出祁山,大耗资源和民力兵力。
bbr>
1984年1月10日,在论及香港问题的社评中,金庸再度谈到两岸统一:
至于中国大陆与台湾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的改革演变,香港人基本上无力予以影响,我们只欣赏与赞扬他们积极地努力,或许偶尔提一些善意的批评建议,真诚地希望双方在各方面不断进步,相信每一方面任何进步都有利于国家民族,有利于和平统一。因为当中国大陆和台湾各方面都充分现代化之时,双方思想与制度上的差距自然会缩小,疑忌会减少,和平统一也不是难事了。
1986年台湾解除“戒严”,先后开放报禁、党禁,《明报》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1987年2月14日的社评《台北当局将开放报禁》,标题是楷体,不一定是金庸执笔,但可以代表他与《明报》的意见。台北不久前解除戒严令,开放党禁——
使民间反对派有权正式组党参政,这是国民党促进民主政治的一个重大步骤,大得人心。又解除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报禁,事实上并不威胁到国民党的领导地位,只不过逐渐改变其“领导方式”,因而使其领导地位可以由“专政”的基础转移到“民主”的基础,因而有机会更加巩固。
早在1973年访台时金庸就察觉,台湾力图成为中国的模范省。他希望台湾的各种设施都能成为全中国的榜样,最重要的榜样,“是要确立一种长期性的制度,使得人民有权选择政治领袖,有权力监督政府”。“应当由人民叫政府做什么不做什么,而不是由政府叫人民做什么不做什么。”他说,在这方面,台湾还有一条漫长的道路要走,当时还说不上已经起步。岛上后来的变化与他的思路吻合。
出于对两岸统一的心愿,金庸始终想在两岸之间寻找平衡,力图做到不偏不倚,他不仅是台湾的常客,也曾三度成为中南海的座上客,“在海峡两岸吃得开”。1993年12月31日,《明报》董事局启事说:
查先生与《明报》对两岸执政者一向抱持和而不流,乃至《中庸》所谓“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之态度。1973年查先生访问台湾后所撰长文《在台所见·所闻·所思》,对台湾偏安与图强之各种现象作深入生动之勾勒,传诵一时。
第十三章 永远的故乡
一、数十年来乡愁
故乡无时不在金庸的心中,50年代他在《大公报》工作,对新政权的肯定没有因父亲被杀而改变。 href='5555/im'>《三剑楼随笔》中有《舞蹈杂谈》一文,他说,“我国自汉唐以后,直到今日才真正再有泱泱大国之风(宋明都是太弱、气派太小)”。《马援见汉光武》一文也有借古颂今之意。
1959年《明报》创刊以后,金庸强调不左不右,绝对中立,但他的社评对“大跃进”、人民公社、批马寅初人口论等,多持批评立场,如1959年8月9日的《人定胜天,天定胜人》、8月26日的《中共已解散人民公社?》、8月31日的《大跃进还是大跃退?》。1960年4月18日,他在社评《马寅初与中国人口》中说:
人口多少,有关整个国家的国运隆替,是极重要的百年大计。
马老先生做不做北大校长,这件事关系并不很大,但内地每年增加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人口,却是一件头等的大事。
“文革”时期,金庸更是每天关注内地时局,写下了大量社评,多有尖锐的批评。
1971年以后,金庸对内地政局的看法渐渐有了变化。这年10月,北京进入联合国,1972年,中、日建交,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北京,内地形势开始发生变化。《明报》社评对内地的肯定逐渐增多。1971年4月17日的《一求安定,二求自由》社评中说:
我们并不完全同意中共一切对内对外的政策,认为有些措施大有可资批评之处,但近来它采取对外国政府友好合作的态度,有利于世界和平,有利于中国人民,也有利于本港局面的安定。在这一点上,我们表示赞扬。
1972年1月29日,他在社评《作读者的耳目和喉舌》中说:
自1959年5月20日创办以来,言论态度始终是一贯的,对中共和台湾,有时客气些,有时批评得严峻些,那决不是我们的立场有什么改变,而是两岸的政策有所改变之故。在“文革”之前、“文革”时期、“文革”之后,本报的态度有所不同,因政策大不相同,我们基本上只不过反映了广大读者的看法而已。
我们在两岸政治力量管辖不到的地方,有机会畅所欲言,代表数十万读者一泄心中的感想。如果当政者认为海外这一部分中国人完全是胡说八道,那也尽可置之不理,如能由此得悉一部分中国人的意见,说不定愚者一得,也有些参考价值。至少我们这数十万人的意见是发表过了。批评的意见尽管听来甚为逆耳,尽管其中错误可能很多,总是比一味歌功颂德有价值些。
当时,世界著名的意大利电影导演安东尼奥尼拍摄了一部记录片《中国》,全片充满漠不关心、毫无兴奋的隔膜感,片头有一句话,这是一个“没有忧虑与急迫的国家”。6月5日,金庸在《明报》发表社评《“没有忧虑与急迫的心情”》说,在近年访问内地的外国人、外籍华人的游记或谈话中,我们明显地体会到,他们对于中国的前途,对于中国老百姓的欢乐忧患,几乎绝无例外地表示了“没有忧虑与急迫的心情”。他认为:“最值得重视的是本国人民的意见,因为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了解得最清楚,对自己国家的前途最为关心。其次值得重视的是住在海外的中国人的意见,就像我们这些人,我们多多少少总还存着一些希望,将来或许回内地去居住生活,对于中国的一切,怀抱着‘忧虑与急迫的感觉’。”“忧虑与急迫”的心情,是从“爱”与“关怀”的感情中产生的。
1950年北上求职失败后,金庸于1953年去过上海、杭州,在西湖六公园与同学朱帼英、沈德绪和胞妹查良璇留下了合影。他还短期地去过广东几次,到过深圳、广州、佛山、从化、新会等地,最后一次是1962年,其间他一共到过内地八次。
1973年,金庸访问台湾之后,北望神州,更是乡愁萦回:
二十四年过去了,故乡山水风物依然,人事却已全非。或许是变得更加好了,或许我们不喜欢这样的改变,但午夜梦回,总是会有乡愁罢。这种心情,我们从大陆来到香港的人也是一样。飘零海外的,自不免有故乡之思。
但那时,他回内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去世,金庸预料内地局势将变,发表了《巨大变动,势不可免》《将有渐变,而非突变》《军心所向,决定成败》《各地态度,更趋重要》等一系列社评。
从10月13日起,“四人帮”被捕的消息得到证实前后,他接连发表《北京发生的重大事件》《未来变化,仍然很多》等社评。18日,他在《打垮江青,普天同庆》社评中说:“廿七年来,中国内地很少有哪一件政治变动得到群众这样普遍的真诚拥戴。甚至在世界上,也没有哪一个国家会对此事不喜。”
他在当月20日的社评中为邓小平鸣不平,说罢免邓党的副主席和副总理职位,“是政治局通过的决议,这是不符党章与宪法的”。1977年7月6日,《明报》报道邓小平将复出的消息。7月中旬到下旬,他连续发表了《邓系人物纷任要职》《邓小平位居第二》等社评:“邓小平恢复了党政军的七个职务,而声望之隆,更是他生平所未有,隐隐有凌驾于华国锋之势。他有才干,有声望,在党内,政府内,军队内,地方上布满了亲信旧部……”
1978年12月《明报月刊》推出“邓小平与中国政局”专页,共有五篇文章。1979年3月,又有“邓小平访美特辑”。
金庸对内地开始充满期待。
1980年,他在台湾谈到大陆在文艺创作上的趋势放宽了。“中国是大的!大中国怎么能任少数人意向所使、翻云覆雨呢?形势是自然而然与人的心灵相启发、相印证,从文学艺术或是哲思玄理之间,我们可以管窥出一些历史发展的端倪,人们必然一步一步走向自由、开明、宽容而民主的理想。据我个人三年来的观察,大陆上人民的一般心理,正有以上的倾向和趋势,至少已经公开承认台湾三十年来经济上的成就。这从某方面来说,称得上是进步的基础。”
1981年6月16日,他在《中共历史展开新页》社评中断言,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将标志着打倒“四人帮”以来的过渡时期正式结束。一个月后,他应邀访问内地,行程由国务院港澳办、新华社香港分社、中国旅行社安排。相隔二十年,金庸终于踏上了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二、敬佩邓小平
7月18日上午,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接见金庸。在中共领导人中,金庸最想见的就是邓。“文革”时,邓小平被打倒,《明报》的报道、评论和其他文章常常流露出不平。1966年9月27日,头条报道邓受批判:10月22日,报道红卫兵大字报公开指名要求刘、邓下台;25日报道刘、邓被斗达高潮,有小册子攻击刘、邓和彭真为“三家村”。12月10日,金庸在《若审彭真,意在刘邓》社评中指出:“彭真早已被搞倒、搞垮了,公审只是一种‘搞臭’行为。真正目的甚至不在搞臭彭真,而是公审彭真,意在刘邓。杀鸡儆猴,叫那些‘被蒙蔽的糊涂同志’赶快向左派投降,不可再附从刘邓派。”10月26日“自由谈”副刊刊登《我希望刘邓派获胜》,这也是他的心愿。
1973年4月13日,《明报》报道邓小平复出的消息。次日他发表社评《邓小平又做副总理》。1976年,邓再次下台,挨批,《明报》大量报道,阅情他的遭遇。
1977年7月25日,邓复出不久,他称誉邓,“能干而刚强,坚韧的性
..格,当然是不会改的”。邓一生起起落落,沉而复起,是金庸最仰慕的两个当世人物之一,当年内地批邓很激烈的时候,他曾听人说,邓对批判的反应是:“聋子不怕天雷打,死狗不怕滚水淋。”
金庸很钦佩邓小平的硬骨头,认为这样刚强不屈的性格,就像是他武侠小说中的英雄人物。“单是刚强,当然不够……必须不顾自身的荣辱安危而坚持正确的主张,这才令人佩服。”他当面对邓说:“我一直对你很是仰慕,今天能够见到你,很感荣幸。”这不是虚假的客套,而是金庸内心的真实想法。
因为迟到了几分钟,邓小平已在门口迎接金庸和家人,金庸随邓从大门走进大厅时,邓称赞他的武侠小说:“好得很,我也很爱看,每天都看这么几页!”他回答:“那没有什么价值,当作娱乐消遣吧!”邓说:“讲中国人的英雄豪杰,好得很啊!”
在他听来,即使在邓随后的谈话之中,也不乏英雄豪气。邓说:“我右耳有点聋,请你坐在我左边。”坐下之后,邓说:“对查先生,是知名已久了。《明报》时常有独特的见解,不过其中有一部分,是我们所不能同意的。”他回答:“是。有些看法并不相同。”
那天金庸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邓小平只穿着白色的短袖夏威夷衫,对他说:“今年北京天气很热,你除了外衣吧。我是粗人,就穿这样的衣服见客,咱们不用拘礼。”所以金庸把外衣脱下了。
谈起不久前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上的人事变动,金庸说:“邓副主席本来可以当主席,但你坚持自己不做,这样不重视个人名位的事,在中国历史以及世界历史上,都是十分罕有的。这令人十分敬佩。”邓回答:
名气嘛,已经有了,还要什么更多的名?一切要看得远些,看近了不好。
我身体还不错,没有什么病,但毕竟年纪大了,现在每天只能工作八小时,再长了就会疲倦。……
我们担任领导的人,也不能太忙,往往越忙越坏事。
金庸说:“中国传统政治哲学,是盼望国家领导人‘清静无为’。共产党人当然不能‘无为’,要‘有为’。但领导人心境清静一些、工作清静一些,还是好的。”邓回答:
担任领导的人,不能出太多的主意。如果考虑没有成熟,不断有新的主意出来,往往要全国大乱。政治家主意太多是要坏事的。领导人宁静和平,对国家有好处,对人民有好处。
你们《明报》要我当国家主席。当国家主席,资格嘛,不是没有。不过我还想多活几年,多为国家人民办点事,一当国家主席,恐怕要缩短寿命。现在和中国建立
99lib?外交关系的国家有一百二十多国,每年有许多国家的元首到中国访问,国家主席就要迎送、接待、设宴,这许多应酬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搞得多了就很累。
金庸说:“是的。许多年前,在‘文革’时期,我写过几篇社评,希望周恩来总理节省精力,注重健康,例如西哈努克到北京来,周总理总是去机场欢迎,举行宴会,敬酒,就不大必要。”1972年8月19日他的社评《人民第一,外宾第二》称:“周恩来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虽然精力过人,但这样的消耗体力和精力,长期如此,总会支持不住的。……不应当让外国客人占去他太多的时间和精神。……他就是自己休息娱乐,什么事都不做,也胜于日夜不休地接见外国客人。”
邓小平在会谈中客气地问金庸:“查先生做新闻工作,接触到的人很多,大家对我们有什么意见?”他坦言:“主要的意见是,希望目前的政策能长期推行,不要改变。大家有些担心,不要目前的政策执行了一段时期,将来忽然又变了。因为过去的变动实在太多,令人不能放心。”邓表示:“那是对的。国内人民的主要意见也是这样。”
一个是三落三起、饱经忧患的中共领导人,一个是二十多年来常常执笔论政的报人,两人的交谈是坦诚的,不用外交辞令,没有什么拐弯抹角,尽管也有不同的意见。讲到“文革”,邓说:“中共过去犯了重大错误,现在我们自我批评,自己纠正错误。自己承认错误,纠正错误,是非常重要的事。”“‘文革’之前,党有很大威信,大家相信党,听党的话,很守纪律。那时也搞经济调整,下放两千多万名青年下乡,根本没有问题……但十年‘文革’,不但没有党的领导,甚至没有了党。”金庸却不这样认为:“我想这件事中,多多少少会有强迫的成分。”“党虽然有威,却未必令人敬服爱戴。最好用物质鼓励、优惠条件等来使人心甘情愿去做任何事。”不过他当面没有说出来。
谈话结束,邓小平对金庸说:“以后可以时常回来,到处去看看,最好每年来一次。”一直送到大厅外,又站着谈了一会儿。
金庸是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正式单独会见的第一位香港同胞,当晚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播放了这一消息,新华社、中国新闻社都作了报道,世界各地的新闻媒体也都报道了这件事,港澳报纸更是作为头条新闻进行报道,轰动一时。他说:“邓小平说的话,我全部都赞成,发自内心地赞成。”
他根据记忆将那天的谈话整理成文,以《中共中央副主席邓小平的谈话记录》为题刊登在8月25日的《明报》及《明报月刊》9月号,《明报月刊》同期还发表了《中国之旅——查良镛先生访问记》,记者问及他对邓的主张与政策有什么看法,他回答:
他重视实际,不相信教条,这应当是克服各种困难的关键。他的“白猫黑猫论”是众所周知的。
《明报月刊》1981年9月号
记者问:“你认为邓小平留
.前所推行的政策,是解决中国各种问题的唯一道路?”他回答:
这要从各种实际条件来看问题。第一,我相信出国内地目前没有别的政治力量可以取代中共的领导地位。第二,我相信中国在几十年内不可能实行西方式的民主,即使可能,也未必对国家人民有利。第三,我个人赞成中国实行开明的社会主义,总的来说,这比之香港式的完全放任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极度贫富不均,更加公平合理。不过内地个人自由大大不够,共产党搞经济缺乏效率,不能尽量解放人民的生产力,过去所积累的左倾思想与作风太严重。我个人赞成一步一步地不断改革,不相信天翻地覆的大革命能解决问题。在这些具体条件之下,邓小平的政策比之中共过去任何时期都好得多,比之苏联、波兰、东德、北韩这些共产国家都好得多。我衷心盼望,依着目前这条道路走下去,中国终于能将马列主义教条、无产阶级专政、毛泽东的各种各样的恐怖政治运动全部抛诸脑后,以中国人务实的方式,建设中国人自己的社会主义,使中国人民幸福而自由。
这是金庸与邓小平唯一的单独见面,邓始终是他“真正崇拜的大英雄、大豪杰”。1992年,他在伦敦对蒋一樵(陶杰)说,“邓小平虽是共产党人,但却从来不是教条主义者,且一向具有中国人的实用态度”。“邓小平的为人,甚谙人情世故。所谓人情,无非是中国社会中各样复杂的关系;世故,亦不外种种历史经验的总结。”
1997年,邓小平去世,他回想当年邓微微含笑、成竹在胸的表情,禁不住泪水涔涔而下,心中充满了悲痛之情。他说:“邓小平先生肯定是中国历史上、世界历史上一位伟大的人物,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位极可尊敬的大英雄、政治家,是中国历史上罕有的伟人。”
在金庸眼中,邓小平始终是“高瞻远瞩、俯仰百世的大才”。邓百年诞辰时,香港有人质疑、批评邓的“治港远见”。自二十三年前与邓见面以来,他心中对邓有一份深厚的感情,情不自禁地崇拜、钦佩邓,觉得有义务为邓说明事实真相,证明邓“见解的伟大”,他以赞赏的口吻说:“邓小平先生在香港创‘一国两制’,涉及经济及社会制度,规模非汉唐所及。而和平转政,揖让换朝,策划周详,垂之长久,更远胜前人了。”
三、关山万里
金庸这次内地之行第一个目的就是见见邓小平,促成会面的廖承志是国民党左派领袖廖仲恺的儿子。1966年10月,时任国务院侨务工作委员会主任的廖承志到广东湛江看望归国难侨,新华社、中新社都作了报道,但香港左派报纸报道的内容却颇有不同。《大公报》10月18日载“中国新闻社湛江17日电”,题为“廖承志抵湛江面告归国难侨:‘毛主席周总理慰问你们’”。报道引述廖承志的话说:“周总理要我来看望你们,告诉你们,毛主席对你们非常关心,毛主席和周总理问候你们。”同一天,《文汇报》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三行大标题、六行小标题中都没有提及周恩来。《新晚报》的报道用的是新华社的稿子,引用廖承志的话:“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副主席,以及周恩来总理让我把问候的话带给你们。你们辛苦了!”更蹊跷的是,第二天《文汇报》《大公报》同时刊出一则“订正启事”,称前一天的电讯稿“毛主席和周总理”之间必须加进“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副主席”。
金庸意识到这篇小小的报道中大有文章,10月23日发表社评《廖承志?中国新闻社?》:
值得注意的是,中共的两个国家通讯社,于同一日报道同一件事情,为什么内容竟有重大不同?到底廖承志提了林彪之名没有?
金庸认为,如果廖承志根本没有提林彪的名字,那么廖承志不免有点“牛气”(牛鬼蛇神气息也)了。如果他提了林彪之名而中国新闻社故意漏去,那么中国新闻社是犯了“滔天大罪”了(中共若干省份的宣传人员因未及时传达林彪的指示,均被控犯了“滔天大罪”),或者是廖承志,或者是中国新闻社(或其主要负责人),两者之一不久必被清算,立此存照,且看验与不验。
果然,10月29日就传出廖承志受批判的消息,《明报》在11月1日头条用大字标题作了报道。廖承志被指控的罪名之一就是离间周恩来、林彪的关系,慰问华侨时故意不提林。主管侨务工作的廖承志有机会看到《明报》,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这篇社评。1981年廖在北京设宴款待金庸一家,席间谈到:“查先生的社评写得不错,时常有一些独特的见解,不过有些观点,我们并不认同。”金庸答,“我写社评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符合谁的标准,我只是按照我自己的原则和立场写出我对事情的看法,所以在有些问题上存在分歧是难免的。”
时值中英谈判解决香港问题前夕,谈起香港的前途,廖承志说,保持香港的繁荣稳定,对中国经济的发展是非常有利的。中国政府一旦收回香港,会尊重港人的选择,由香港人自己治理香港,中国政府要收回的只是香港的主权。虽然金庸多次在《明报》评论过香港前途问题,但与中共高层官员面对面讨论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想不到廖的一席话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当廖承志希望他回港能充分发挥《明报》的影响力,多反映中国政府对香港的政策、立场,稳定港人情绪,为将来香港回归作贡献时,他当即明确表示,自己有责任和义务通过《明报》为香港的平稳过渡尽一份力。
距离上一次回上海、杭州已有二十八年,亲人纷纷从全国各地赶到杭州和金庸见面。7月18日晚上,人们已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看到邓小平与他会面的镜头。兄弟姐妹在历尽沧桑之后重聚,这是多少年来查家最大的喜事。尽管“文革”期间,不少亲人受过苦,一个弟弟在工厂里被绑毒打了好几天。一个朋友的女儿13岁时被红卫兵打得死去活来,成了白痴,现在已经28岁。世事无常,重逢的喜悦弭平了一切伤痕,痛苦的往事转眼间化为云烟。弟弟查良钰这样回忆这次“三十三年后的兄弟相见”:
7月底的一天,小阿哥给我发来电报:小毛弟,×日在杭州一聚。接着,我就收到了小阿哥寄来的路费。
8月初,我带着两个孩子到了杭州。三十三年了啊!见面时,我们都是扑向对方的,那种骨肉相见的激动,真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我与小阿哥拥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在杭州那几天,我和小阿哥总像有说不完的话。……我们的谈话常常持续到深夜……
金庸在北京见到了画家黄胄和黄永玉,本来还想见见白桦,因去了承德没见着。黄永玉在《大公报》做美编时与他同事,1953年回内地,在中央美术学院教版画,“文革”期间遭到全国性的大批判,谈起分别二十八年来的不同遭遇,他不禁感慨万千。
此行金庸与家人的足迹遍及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远到新疆,到了许多他长期以来心向往之的地方。神奇而美丽的天山、辽阔的蒙古草原、黄沙弥漫的大漠……都曾出现在他小说中,但那只是纸上的神游和想象,这些地方他并没有去过。 href='2185/im'>《书剑恩仇录》中的长城、新疆、天池、兰州, href='2178/im'>《白马啸西风》中的高昌古城,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中郭靖长大的蒙古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悠闲自得的羊群、一个个蘑菇般浮起的蒙古包……这一切似曾相识,如梦似幻,如今真实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郭靖的面目依然是那样清晰。
这天将到傍晚,行到了一座大山之侧,那少女一抬头,忽然惊叫起来。陈家洛依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半山腰里峭壁之上,生着两朵海碗般大的奇花,花瓣碧绿,四周都是积雪,白中映碧,加上夕阳金光映照,娇艳华美,奇丽万状。那少女道:“这是最难遇上的雪中莲啊,你闻闻那香气。”陈家洛果然闻到幽幽甜香,从峭壁上飘将下来,那花离地约有二十余丈,仍然如此芬芳馥郁,足见花香之浓。那少女望着那两朵花,恋恋不舍地不愿便走。
这是他笔下的天山雪莲,陈家洛初遇香香公主,采雪莲给她。二十几年后,他第一次来到天池,几个维吾尔族小孩手里捧着真的天山雪莲,他笑道:“呀,原来是这样的。”他用一元人民币买了两朵,这是干了的雪莲,远没有他小说中那样美丽。
在北京,金庸登上万里长城,炎炎夏日没有挡住他的兴致。他还去过西安、成都、重庆,坐船经三峡到宜昌,又从武汉到上海、杭州,先后到过十三个城市。他曾在重庆求学,也饱尝过失学的痛苦。他在杭州《东南日报》开始一生的报业生涯,上海《大公报》是他生命中重要的转折点。这些旧游之地三十年后重来,早已物是人非。在登山临水之际,他没有失去职业性的敏感。每到一地,他就与当地的人民接触,和他们谈话,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愿望,他们对国家、对领导人的期望。
内地三十三天的行程归来,《明报月刊》记者问及此行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时,他“发觉中共从上到下,不再浮夸吹牛,多讲自己的缺点,很少讲成绩”。1973年他第一次到台湾,印象比较深刻的也是这一点。
他感觉到的变化,“最主要是人们的恐惧感大大减少,在日常谈话中,人们对不满的事情毫无顾忌地说出口来。其次是各种令人讨厌的提防猜忌和政治措施极少存在。飞机场和火车站上不再见到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来回巡视。拍照毫无限制,也不必先冲印了才能带出来。在火车上,广播中不再长篇累牍地诵读《人民日报》社论或毛主席文章,而是播放轻音乐,包括台湾的《阿里山的姑娘》《橄榄树》等,甚至有‘Jinglebells,jinglebells’的圣诞音乐”。
谈及内地老百姓的生活,“总的说来,内地人民的生活条件还相当艰苦,尤其是居住条件。我去了七八个老朋友和亲戚的家,他们都住得很差,令人心中很不安”。“食品供应是大大地改善了,粮票的作用已不大,多数食物都可以在自由市场上买到。国营菜场中买菜买肉还是要排队。衣着不成问题,交通大家都骑自行车,最大的困难似乎是住屋。”
“知识分子也很兴奋,主要是没有政治运动,没有整肃、斗争、清算那一套,可以自由研究,当局鼓励读书。”
《明报月刊》9月号因刊载《中国之旅——查良镛先生访问记》、邓小平与金庸的谈话记录,出版三天就全部卖完,9月9日加印,过不了几天又售罄,9月13日第三次加印。金庸多年来写的社评、小说以及其他体裁的文章都很受重视,很受欢迎,这次他去中国各地旅行回来,大家当然希望听听他的所见、所闻、所思,再版三版,并不奇怪。“ href='2232/im'>《中国之旅》抢购一空,也证明大家实在关心中国,更想知道熟悉中外政治形势的知识分子怎么看中国的今天和明天。”
四、“我心里很乐观”
金庸第一次访问台湾时,他的小说在海峡两岸都是“禁书”,只有两岸高层领导人才有“特权”可以享受。“你猜邓小平和蒋经国的共同读物是什么?……答案是金庸小说。”当他复述这个听回来的“秘密”时,脸上挂着格外灿烂的笑容。
甚至海峡两岸政治上对立得很厉害的人,国共两党人士,平时谈不拢,对金庸小说都很一致,都爱读。中国最高领导人邓小平先生,可能是内地最早接触金庸作品的读者之一,据他夫人卓琳女士说,邓先生在七十年代后期自江西返回北京,就托人从境外买到一套金庸小说,很喜欢读。……而据台湾新闻界人士透露:海峡对岸的领导人——国民党中央前主席蒋经国先生,生前也很爱读金庸作品,他的床头也经常放着一套金庸小说。
1980年10月起,广州的《武林》杂志连载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标志着金庸的武侠小说登陆,第一天发行就卖出四万多册,赶紧加印。《武林》成了广州最畅销的杂志。不过只连载到第四回就停止了,因为盗版书已出来。1981年7月26日,《明报》报道了《广州首先解禁武侠小说》。
藏书网
金庸的内地之行,与邓小平的会面,打开了与大陆关系的新局面,最明显的变化是,《明报》社评的批评字眼越来越少。也是从这时起,他对整个中国充满了一种乐观的情绪:
对中国内地乐观,对台湾乐观,对香港乐观,也就是对整个中国乐观。我觉得中国内地目前发展经济的基本政策是对的,但应当逐步让人民有更多自由,更多的机会。……
从前中共和台湾的政策都不大好,甚至不好,我就两面不赞成,人家说我“左右不讨好”。现在我觉得双方的政策都在进步,有人就说我是“左右逢源”。其实男子汉大丈夫,既无求于人,又需要讨好什么、逢迎什么?
自60年代以来,《明报》的中国报道就具有权威性及影响力。金庸与邓小平会面后,《明报》进一步加强了对大陆的报道,并享有北京官方给予的特权,中新社每天都向《明报》提供中国方面的消息,《明报》有选择权,不是每篇稿子都用,如果采用,则可以“本报专讯”名义报道。这一特权,连左派《文汇报》《大公报》都没有。因此引来各方面的揣测,《明报》与北京官方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是否已改变一贯中立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金庸重申“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的办报信条:
在我们所处的环境里,有条件在报刊内容上兼收并蓄,在意见上尽量欣赏任何一面的好处,尽量“与人为善”,可以有条件独立生存,无求于人。……总之是设法做到无愧于心,尽一个报人的责任就是了。
但外界依然议论纷纷,香港一家杂志发表文章,说金庸办报成功,在港置了不少房地产,资产大了,舍不得放弃,又害怕将来共产党收回香港后收回这些财产,故改变立场讨好某些方面,以备局势一旦有变,可以保住身家。金庸反驳:“那真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如果局势真的有变,难道‘讨好’一下,就能保住身家吗?如果连这样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我怎么还有资格来评论世事时局?”
1983年5月20日,金庸以社评形式发表声明《自由客观,决不改变——<明报>出版廿四周年》,一再承诺“自由客观的风格决不改变”:
我们有一个斩钉截铁的志愿:决不会对不起《明报》的老读者。如果环境变迁、条件变动,《明报》不可能再维持自由客观的风格,我们立即关门收档。……
我们不信局势会变得很糟。中共目前务实派的路线,对中国国家人民有利,长期来说,对香港也有利。……但世事往往有出于意料之外的不幸变故。万一中共极左派复辟,香港人失却自由与法治,《明报》怎样? 《明报》当然停刊不出,我们办报的人走得掉的就溜之大吉,走不掉就沉默偷生,活一天算一天。在此以前,我们出版一天,就一天为维护香港人的自由与法治而努力。
1984年,他又解释:
我们不是无原则地批评,例如共产党不可以说它一无是处,要是它做什么也是错的话,这个政权两三天已垮台了,不会发展至今。它也有合理的地方,不可单凭一己偏见反对它。我们只是秉持实事求是、公正客观的原则办事。
这一连串表态一度平息了舆论对他的批评,却因《明报》专栏“哈公怪论”突然腰斩而再起波澜。哈公原名许国、许子宾,福建泉州人,1933年生于菲律宾,1951年来香港。70年代后期开始在《明报》副刊开设“哈公怪论”专栏,以冷嘲热讽、嬉笑怒骂的文字,吸引了不少读者。1984年5月25日,香港电视播出邓小平怒斥耿飙、黄华“不在香港驻军是胡说八道”的新闻后,哈公写了一篇《八道胡说》的怪论,《明报》压下不发,于是他罢写九天。1985年9月1日,“哈公怪论”再次出问题,有媒体披露金庸有短简致哈公,示意“哈公怪论”不能再写了,而哈公称,“不是示意不能再写,而是示意要‘炒鱿鱼’。”10月4日,金庸亲自执笔,以“明报编辑部”名义在原来“哈公怪论”位置刊出《关于<哈公怪论>》逐一辩驳,哈公对此则有八处亲笔批注。《明报》副刊的“哈公怪论”从此没有恢复。1986年1月28日,金庸在《什么是言论自由?》社评中辩称:
《明报》以前对中共的政策猛烈抨击,近年来却赞扬多而抨击少,这并不是我们自律了,而是根据理性的判断,以前中共专制横蛮的政策必须予以抨击,目前中共开放改革的政策值得赞扬鼓励。……近来我们对中共的批评比较温和而婉转,主要是对事而不对人。这是事实。因为,我们认为这是在支持开明改革路线,在反对保守顽固路线。
后来,《明报》开辟“自由论坛”版,“哈公怪论”又有了一席之地。1987年2月因一篇怪论被压,哈公第三次罢写,“哈公怪论”最后消失。
20世纪80年代,中国新闻占了《明报》的三分之二篇幅,“特约通讯”栏经常刊出徐铸成等名家的文章。经高层批准,《明报》可以在中国境内限量发行,虽只限于党政机关、宣传文化机构订阅,但《明报》毕竟悄悄地进入了内地,几年后发行量突破一万份。1989年6月11日,金庸在社评中称:“过去几年中,《明报》能有限度地不公开进口,高层和中级干部、大学教授讲师和研究生,报刊的编辑人员有机会天天看到。我们希望能带进外界的讯息,帮助能影响中国前途的人士多了解世界真相,把中国带上富强康乐的道路。尽管我们的作用很小,总觉得是努力在为国家民族尽一己之力。”
五、追念胡耀邦
1984年9月26日,中、英两国就香港前途问题,在北京草签《中英联合声明》。两个多星期后,金庸再次应邀访问北京,这一次安排他与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会面。10月19日,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即将举行,主持会议的胡耀邦抽空在中南海与金庸会面,在座的还有中央书记处书记胡启立、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王兆国等。胡耀邦一见到他,便热情地说:“很欢迎你到北京来!……香港的朋友们以前见过几次,个别会见谈话的,你是第一位。”胡耀邦将55岁的胡启立、42岁的王兆国介绍给他。
胡耀邦谈到当天上午在民主党派人士会上讲的话:
若说哪一个人“无比英明”,我说言过其实。你说我们比较“开明”,可以。开明是开,开放是开,广开言路是开,开诚布公是开,开创局面也是开。英明还加上无比,就不那么合适了。
他接着说,“我们开创这个局面不外靠小平同志说的三条,一靠正确的政策,二靠集体,三靠有远见,有长远打算,要提拔年轻干部,关心下一代”。
胡耀邦透露“四人帮”还活着,每天看电视、看报纸,国庆节在电视上看了阅兵游行。“江青看了电视,她说邓小平那么健康,真没想到。她说她和邓小平本来没有什么大的分歧,只是小问题上有分歧(众大笑)。她是顾左右而言他。”说到华国锋、汪东兴,“他们不同,他们打倒‘四人帮’有功,不过错误也不少”。“他们还是坚持那一套,想搞第二次英明领袖。华国锋现在的待遇比我高……我们总结了历史经验,对犯了错误的同志,生活待遇不降低,子女不受影响。”
金庸问及:“海外人士担心,推行藏富于民的政策,不可避免会发生有人钱多有人钱少,一部分人富,一部分人穷,社会上不免会有矛盾。中央对此有什么考虑?”胡耀邦让胡启立做了回答之后又补充说:
这里有一个引导的问题,也有政策问题,不着急。中国还有贫困地区,我们还给予补助和救济。宪法规定,劳动力不是商品,可以付给一定的报酬,保持较好的待遇,但劳动力不能买卖,不能变成人身依附关系。这就根本不存在劳动力的剥削问题。“生产致富”与“剥削别人劳力”是两回事。我们社会主义的经济体系是不会受到冲击的。
谈话结束,胡耀邦说:“查先生明天不走吧?明天中午简单广播,后天早上可以拿到我们三中全会决议全文。欢迎你下次再来,全国没有去过的地方,可以到处去看一看。”
初次见面,胡耀邦坦率、热诚、开朗的个性,给金庸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这次到北京,金庸还想看望罗孚,罗于1981年以“间谍罪”判刑,当即假释安排在北双榆树的一套住宅。金庸向接待他的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国家体委主任李梦华提出这个要求,被婉辞推掉了。
当年金庸与左派圈子交恶之后,老同事只有罗孚有胆量与他保持联系。在双方阵营视若敌国的年代里,仍维持了“人的交往”。以后,当罗家遇到困难时,他也伸出过友谊之手。
金庸对内地充满了美好的期待。1986年1月,《明报月刊》二十周年,他在《丙丁之岁》一文中说:
中华民族在经历了苦难的“文化大革命”之后,眼见正在逐步走上治平的正轨,希望在今明两年之中奠定不易之基,从此兴旺发达,永无变乱——“变”当然是要不断地变,然而是越变越好,变而不乱。
胡耀邦是邓小平之外,金庸最心仪的中国领导人。三年后,胡耀邦去世时,他写下充满感情的社评《致力改革、正直诚恳、深得人心》:
然而中国成千上万老百姓,尤其是知识分子,对他着实有一份敬爱和亲厚的感情。与其说他是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和功绩,因而使人爱戴,不如说由于他对开放和改革的热诚与坚持,坦率性格之可亲可爱,感动了千千万万中国普通人民的心。……
胡耀邦是成功的,他赢得了海内外无数中国人的感佩和敬仰。
那年4月22日金庸的社评又说,“胡耀邦的作风和主张,令他成为青年人心目中的爱戴人物”。
1993年3月18日,金庸应国务院新闻办、港澳办、新华社香港分社的邀请,再次来到北京。第二天下午,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军委主席江泽民在中南海与他见面时说:“我们年纪都差不多,也都是在胜利(引者注:指抗战)前后和解放前上的大学,都经历过民族和国家的艰危困苦,有许多思想感情是共通的。我读你的政论文章,有些地方能起共鸣。”临别时,江泽民送了十七本书给他,包括《浙江文化史》《浙江地名简志》《浙江方志源流》《浙江民俗研究》等,都与他家乡有关,其中有一本《两浙轶事》,江泽民笑着说:“这里面有一篇关于你中学时代的事,很有趣,说到你在中学时给训导主任开除的经过。”
此行金庸最大的感慨之一是,中国不再把阶级成分作为任用干部的决定性条件,上大学、分配工作、婚姻、考核等许多方面,也已不再计入阶级成分的因素。“这个干部政策的大改革,是在胡耀邦手里完成的。中共对此一直不作什么宣传,其实这件事重要之极。”他想到自己的家庭出身,外交官之梦因此破碎,认为一个人因出身不好而受歧视,终生不能与别人平等,那是最大的违反人权。“中共取消阶级成分制度,是十年来在人权问题上所作的最大改进,欧美国家对此全然缺乏了解。”
胡耀邦的音容笑貌长留在他的记忆当中,离京之后,金庸到山东东临渤海的最尖端“天尽头”游览,见到两块胡耀邦题字的碑,一块是“天尽头”三字,另一块是“心潮澎湃”四字。风景管理处要他题字留念。他想起当年胡耀邦豪爽而毫无保留的谈话,想起胡对国家所作的贡献以及正直的性格,写下这几句话:
天尽头,地尽头,东望沧海水悠悠。追忆胡耀邦,心潮澎湃不能休。
第十四章 数十年来家园
初到香港,查良镛没有想到以后的人生将在这里展开,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结婚、生儿育女、写小说、办报纸,建立家庭和事业。当时他最明显的感觉是天气炎热,以及一句也不懂的广东话。他说话带着浓厚的江浙口音,“你跟他们讲不一样的话,他们就会觉得你不一样。这欺生的现象在动物界里都存在,不要紧的,以后就好了”。他与倪匡、王世瑜、董千里等之间都用江浙口音的上海话交谈。虽然他学会了广东话,还是有口音,有人说他说广东话像说外文。
1975年沈西城第一次在座谈会上见到他,“那是我听过的广东话中,最最蹩脚的一种”,“金庸的广东话,一定要仔细听,才能听得懂,否则还以为他在讲英文呢”!
一次金庸接受电视访问,用广东话回答主持人的问题,电视台播出时同时打出中文字幕,他看了很奇怪,问员工:“我讲的广东话,你们听不懂吗?”,大家都嘻嘻哈哈笑起来。欧阳碧问他,广东话、上海话和普通话,除了上海话,更喜欢说哪一种?他爽快地回答:“当然是普通话了。”他的两任妻子都是说广东话的,所以他的“家庭语言”是广东话。
藏书网
一、“住下来了,不想走了”
数十年来,金庸已融入香港社会,他的事业也与香港血肉相关。1959年《明报》初创,他就有意办成一份“粤港报纸”,他的早期社评或新闻标题常会夹杂广东话,宣传广告语也常用一些广东话。他很重视香港新闻,读者信箱、生活栏目及马经版也是为港人而设。他有意学《成报》的定位,希望以香港为家,为港人服务,没有“客居”香港的心态,与沈宝新始终将香港看作客居地的心态不大一样。
1959年12月16日,他在《至要生意兴隆通四海》社评中说,“本报是在香港办的报纸,是给香港的中国人看的报纸,因此社评的论点,自始至终帮助香港人说话”。《明报》坚持以香港为本位,直到80年代,90%以上的读者是香港人,美洲版读者大多数也是香港移民。
1963年,有人向联合国请愿,认为香港人没有公民权,要求香港自治。3月6日金庸在社评《香港自治,无益有害》中指出:“在现在的情况下,香港人享有充分的人身自由、言论自由,人权得到充分的保障,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政府的行政效率很高。我们以为这一切已经足够。香港如果目前实行自治,益处极少而害处甚多。”几天后(3月10日),他在社评《香港人的精神和品质》中说:“在香港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的时候,我们从来不唉声叹气,总是希望住在这个小岛上的人民经常乐观,经常勤奋。像古希腊时代的雅典,中世纪的威尼斯,香港虽小,也尽可成为举世闻名的工商业都市,以至成为一个文化艺术的都市。”
1966年9月18日,金庸发表社评《香港人的平均收入》,国际调查协会年初对东京、马尼拉、香港、台北、曼谷、新加坡、首尔居民的经济生活调查研究报告显示,香港平均每年每人收入395美金,居亚洲第三,远东第二。香港蕞尔小岛,绝无自然资源,能有此成绩,亦足自豪(1971年12月30日,他又发过一篇社评《本港工资亚洲第二》)。
1967年3月9日,金庸在社评《中共和香港现状》中说,虽无法统计,但相信目前住在香港的人,绝大部分希望本港目前的局面不变。内地1965年在香港通过贸易赚到的外汇达三亿四千九百万美元,而全部外贸盈余只有四亿美元,香港保持现状对内地有利。
此时金庸已在香港生活了近二十年,早已以香港为安身立命之地。“五月风暴”前夕,他在4月9日的社评《香港人要求安定》似乎呼吸到了不安的空气:
香港是中国人的社会,中国人在这里居住,说中国话,吃中国饭,没有身在异乡之苦……极大多数香港居民还是选择留在这小小四百方里的土地之上。
对于我们香港人,最最迫切需要的,无过于一个安定的环境,任何动荡都对香港不利。
5月10日,风暴初起,金庸发表社评《住下来了,不想走了!》:“就绝大多数香港人来说,除了一部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外,所以到这里来,决不是为.了什么革命目标。……但我们终于还是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住了下来,不愿走了。香港尽管有它一千种不好,一万种不是,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大多数居民总是希望像现在这样住下去,居未必很安,业也未必很乐,但比较起来,还是喜欢这样。”
“住下来了,不想走了!”正是他的想法。
从5月18日起,金庸发表《中共是否即要收回香港》等一系列社评,判断中共在目前并不想收回香港,“在目前的情况下,香港对中共有许多利用价值”,从外汇、科技资料、统战工作等多方面来看,不收回香港的好处大得多。在5月19日的社评《英国的香港政策》中,他分析英国对香港的态度:“你来,我走,你不来,我在这里。打仗,不打!叩头,不叩!……中共并不坚持即要收回,英国也不会坚持死守。”金庸深知,对中、英面临的各种重大问题相比,香港问题实在不重要,“然而对于我们住在香港,别无其他地方可去的香港人,这却是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他在20日发表的《每个香港人的责任》中指出,香港必须保持经济上的繁荣,必须保持安定,维持法律和秩序,即使有任何意见冲突,也要尽量避免使用暴力。5月22日,金庸在《命运相同,同舟共济》中说,香港的命运面临二十二年来最大的难关,这是住在香港的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他相信左派人士也是需要和平安定的,与香港大多数人一样,大家都不希望这条船沉了。5月23日,他在社评《香港居民在恳求》中说:“全世界的眼光在注视我们,看我们香港这四百万人是以自己的愚蠢来毁灭了自己,还是以政治家的手腕和风度来安渡难关。”
5月25日,金庸发表社评《十二天来的噩梦》。5月22日宣布宵禁,千千万万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一片大难将至的光景。到了晚上,长街上无车无人,一片死寂,如同经过原子弹轰炸。5月26日他的《岂有他哉?避水火也!》说得更明白,人们到香港来,“岂有他哉?避水火也”!
新年伊始,金庸在社评《1968年元旦展望》中说:“逃到了世界各地的有钱人,其中至少有半数要回来,大叹:‘走遍全世界,还是香港好。’”他们到底喜欢香港什么?
1971年5月4日的社评《香港人的生活方式》或许作出了回答:“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主要还不是思想上、政治上、经济上,而是在生活方式上。”在不同制度下生活,不论在家庭、求学、选择职业、交友、恋爱、婚姻、居住、行动、言论哪一方面,都有重大不同。“香港是殖民地,没有充分的政治权利,决不能说这里有健全的民主制度。但整个说来,我们在个人生活上所过的,是一种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人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享有充分的个人权利和个人自由。基本上说来,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由社会之中。”
香港最宝贵的就是自由。无论评论还是新闻报道、副刊,《明报》完全站在香港普通人的立场。金庸爱香港这个自由港,1963年10月16日即在社评《自由乃民主之母》中指出,香港没有民选的议会,完全谈不上民主,“但一般人民享有充分自由,于是整个社会繁荣而安定”。
1964年10月5日,金庸在社评《我们歌颂“民主”与“自由”》中说:
“民主”和“自由”这个字眼很是空洞,但实在是包含着极宝贵、极可爱的意义。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值得为之牺牲一切,包括牺牲自己的生命的东西,那便是“自由”。“不自由,毋宁死”,那是一句老话,但你越想会越加体会到这六个字所代表的种种宝贵事物。
1967年6月9日“五月风暴”期间,金庸在社评中说,他毫不否认香港政府的缺点,公务人员、警察工作上的缺点,“然而在香港,我们有自由”。1969年7月29日,他的《香港无宝,自由即宝》社评说得很清楚:
我们大家之所以喜欢住在香港,相信主要的理由,便是由于这里的的确确是个自由之地。因为自由是如此宝贵,所以任何使自由受到限制的决定或措施,都应极为郑重地加以考虑。
本港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工业,不是美丽的风景,不是繁盛的商业,而是充分保障个人权利和自由的制度。
1971年4月17日,他在《一求安定,二求自由》社评中说,“‘二战’结束以来,我们享受到令人十分满意的安定和自由。中间虽然也遭遇过危机,有过动荡的岁月,但我们的安定和自由并没有受到基本上的重大损害”。11月27日,“香港节”开始了,他在《是鲜花,是爱,是温情!》社评中说,香港人在东南亚各地代表着“现代化”“有办法”“企业精神”“勤奋富裕”,他关心的是这城市目前的面貌是不是能长期地保持下去,事实上是谁也不知道。“但我们热诚地爱这个城市,希望它一天比一天繁荣。或许因为它的前途不稳定,我们为它担心,那只有更加爱它。”
二、《香港的前途》
1971年10月29日,金庸在《静以观变,不必忧虑》社评中表示,台北失去联合国席位后,香港股市大幅度下跌,显示人心动荡,他对这个政局的演变不表示乐观。但他预测,“五年内不会有任何变动,十年之内即使有变,也是逐渐地缓缓变化,不至于发生令人措手不及、无法适应的情况。长期来说,谁都无法预料,也不必预料”。11月22日,他在《北京无意改变香港现状》社评中说,“中共对香港的态度,主要取决于香港对于中共的利用价值,而绝非决定于中英关系的好恶”。他在12月11日的社评《香港的战略地位》中分析,北京要取台湾,目前是“不能也,非不为也”,至于取香港,则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取香港不仅是经济上的巨大损失,香港当时还是北京的一个安全通道,使它永远不会遭受封锁。一取香港,不过多了一个上海、天津,原来特殊的战略意义便立刻消失了。
新界的租借到1997年6月底期满,届时中国政府依约收回还是另有安排,对香港的前途有决定性的影响。香港人对这个重要问题越来越关心。金庸主编的《明报月刊》1980年2月号访问了香港最主要的五个工商界团体负责人,以及长期研究香港问题的夏斯理教授,这些访问虽
.99lib?
不能提供明确答案,但大致有一个结论:越早有明确答案,对香港及中国的经济展望越有利,悬而不决地拖延下去,会产生不良影响。有人指出,最迟应该在1982年解决,以后中、英的会谈果然是在1982年9月开始。
1980年2月2日,他在社评《一九九七?一九八二?》中说:
香港是永远会存在的,就算政治地位有了根本改变,这里大多数居民当然也会生活下去,而且也不一定生活得不好,所谓香港的前途,只是指香港目前的政治、经济、社会制度的前途。香港永远会有前途,目前的制度却不一定。
1981年2月19日,中、英就香港回归进行试探性接触,金庸发表社评《必须使三方面都充分满意》,一切安排不能影响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社会主义革命政权的体面,不能稍有损害中国的荣誉和民族尊严;不能违反英国重视法治、自由、人权的原则,不至成为英国的负担;不改变香港政治、社会与经济现状,香港各界人民的生活有长期性的健康发展。
次日,他发表社评《关于香港未来的一个建议》,建议中英两国经磋商研究,订立一个有关香港的条约或协议,或由两国外长发表联合公报。内容主要为三点:一、香港是中国的领土;二、香港现状不变;三、中国如决定收回香港,应在十五年之前通知英国。
这可以看作是他对香港前途的一个重要预测,他的看法与1982年9月24日邓小平会见撒切尔夫人时阐述的观点极其接近。北京正式通知英国,决定收回香港主权和治权,距离1997年7月1日恰好提前了十五年。金庸说:
预测香港的前途并不太难,因为主要的根据是中国领导当局的决策,而决策的内容与各种因素并无机密,基本上是可以了解的。
中国对于香港的政策,可以说是“现状不变,长期利用”八个字,再加上八字:“民族大义,利于国家。”香港现状的维持下去可以加以充分利用。
撒切尔夫人赴京前经过香港,由港督麦理浩安排,单独会见金庸四十五分钟,就香港谈判问题征求他的意见。不久前,6月9日他刚获得英国女王授予的英帝国军官勋章,即OBE勋章。
金庸以极大的热情投入这场影响香港未来的讨论,几乎隔几天就会发一篇有关社评。1981年7月18日邓小平与他见面时即说:“我们要收回香港,我知道你是很赞成的。”金庸回答:“当然,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一心一意想中国收回香港。”他在故乡读小学,历史老师讲到鸦片战争时“突然掩面痛哭”,全班小同学跟着放声大哭。收回香港,他认为天经地义,“就算牺牲性命,也不要紧”。邓连连点头:“很好!在我们四川,也是这样讲的。”
1982年8月31日,金庸在社评中列举了香港人目前享受到的一系列自由,包括迁居的自由、批评政府或任何公务员工作的自由、表达意见的自由、持有不同政治见解的自由、出版任何书报刊物的自由、信仰任何宗教而公开参加宗教仪式的自由、集会结社的自由、罢工怠工的自由等。11月1日,他发表社评《至少十五年,香港无大变》,当时香港企业界和许多市民担心三四年内就会有重大改变,以至人心惶惶。11月25日,他在社评《三个照旧,两个自由出入》中提议,收回香港主权三十年内,维持香港的自由和金融中心地位,香港居民可以自由出入,不必经过申请和批准,一切货币、黄金、有价证券、货物等可以自由出入,不必经过申请和批准。其后,中国政府的承诺是“五十年不变”。
在香港,“人人呼吸着‘怕老婆也不怕政府’的自由空气”。这是立法局议员苏国荣的一句话,1984年3月24日,金庸的社评《就算怕老婆,也不怕政府》以此为题,“香港人怕变,决不是对英国的殖民政府有什么特殊喜爱,而是对‘不必怕政府’的制度有特殊喜爱”。“‘三个不变’是经济制度、社会制度、生活方式三者不变。‘不必怕政府’是这三者的骨干。”
当年4月,金庸从1980年以来发表的250多篇有关社评中选取128篇,结集出版《香港的前途——<明报>社评选之一》一书。这是他迄今为止公开出版的唯一一本社评集,黄色的封面上,他手书的“香港的前途”书名是红色的,“<明报>社评选之一”是金色的,上下各有他喜欢的金、红色线条装饰,很扎眼,封面上特别印了两行小字:自由+法治=稳定+繁荣:-(自由+法治)=-(稳定+繁荣)。当年5月20日,正值《明报》创刊二十五周年,他大摆筵席,请各界朋友一起欢庆,当晚席散之时,每人都得到这本新书,很多人围住他要签名,一下子签几百个名字,签得他都手软。
当天,他发表的《为保持自由法治而努力》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今后还想长期住下去,自当为此尽力。这和《明报》这张报纸、我们几十万读者,以及全港市民的荣衰祸福有密切联系。”
9月26日,中、英两国代表在北京草签了关于香港问题的《中英联合声明》。12月9日,正式签署《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1985年4月10日,全国人大第六届第三次会议通过决议,成立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此前,中国政府已通过新华社香港分社邀请金庸参加基本法起草委员会。他最初不无顾虑,担心读者误会《明报》和北京站在同一阵线,有损“作为一份独立报纸的形象”。有关负责人劝他,起草委员中包玉刚、李嘉诚等都是中立人士,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忧。金庸考虑到自己只身南来,“赤手空拳,一无所有,终于在香港成家立业,建立事业与名誉,有了一个幸福家庭和幸福生活”。“这一切虽有自己辛勤努力,但全是出于香港这一环境之所赐。”他说自己充分了解香港的一切,同时在大学里是学法律的,对国际法相当熟悉。他在香港有成千成万读者、朋友和亲人,他们的苦乐忧喜不能不深切关怀,参加这委员会纯粹是贡献而不是寻求什么利益。
经过慎重考虑,他接受了邀请。
《香港的前途》封面
金庸为《香港的前途》读者签名
一些《明报》员工也向金庸表达过顾虑,他解释,在这里过了几十年自由自在的生活,香港给予他的实在极多,他常怀感激之情,有机会为所爱的香港花五年心力,真正做一件重要的事,然后退休,心中会感到安慰。《明报》的立场决不会因他担任“草委会”委员而有丝毫改变。
当年6月1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正式成立,59个委员中有23人来自香港,金庸以个人身份担任起草委员。第二天(6月19日),他在《明报》发表社评《目标是求“不变”》。十一天后(6月30日),又发表社评《对基本法的初步构想》,提出四点具体意见:“实际重于理想、经济重于政治、自由重于民主、法治重于平等。”“将来写成的‘基本法’,如果内容比较偏于保守,我相信总体上对香港会较有好处。毕竟,大多数香港人是怕变,是希望不变。将来社会上如果真有改变的需要,大势所趋,势不可当,一部‘基本法’也万万阻挡不了。”
1985年7月1日,金庸赴京出席基本法起草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临行前特地让《明报》印刷了中英文对照的《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附有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及其他相关文件,会上他将一百多本小册子分发给与会者参考。7月4日,他作了题为《一国两制与自由人权》的长篇发言,指出“一国两制”构想是第一次获得国际性认可,如果在香港试验失败,还可以在别的地区再作试验。如果香港一试成功,中华民族的兴旺发达便快速得多。他说,“保持香港原有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原有的”三个字值得注意,世界各国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并非完全相同,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保持原有的”制度和生活方式,不是大作改变而去搬抄别国的制度和生活方式。
金庸的发言引来热烈的掌声。年迈的雷洁琼拉住他的手,连连用英语说:“你的发言真是太精彩了!”参加会议的人中还有不少他的武侠小说迷,谈政治之余,也少不了谈他的武侠小说。
金庸办了一辈子报纸,年轻时的外交官之梦早已随风远去,而今年过花甲,第一次参与政治,他确乎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在首次草委会全体会议上,到处是他活跃的身影,他是发言最多的草委之一,他的观点得到不少草委的赞同,一时风头无两。会议前,草委会秘书处通知各草委,会议消息只能在记者招待会上发布,草委不能私下透露。作为新闻工作者,他对这一规定表示不满,第二天分组讨论时,他要求改变这项规定,因为基本法起草工作只是一个立法过程,而按西方民主国家的习惯,每一项法案在通过前,都将进行公开辩论,全国人民可以知道各种赞成、反对、补充及修改的主张,舆论界也可提出任何意见。他的观点得到大部分草委的支持。他的建议被接纳,每位草委都可以透露自己的意见,甚至公开在会议上的发言内容,但绝不能透露其他草委的发言内容。
1986年4月18日至22日,基本法草委会第二次全体会议决定下分五个专题小组,每个小组设两名负责人,分别代表港方、中央政府方,金庸被任命为“政治体制”小组的负责人,另一位负责人是北大法律系教授肖蔚云。
三、“苦心太息少人知”
在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的五个专题小组中,金庸负责的政制小组问题最多,争论最多,自1986年4月成立以来,开会最多,工作进度却最慢。到1987年8月,草委会第五次全体会议时,其他小组都提交了完整的方案,而政制小组仍争议不休,尚未达成共识,只能在“征求意见稿”中列出各种政制方案。
1988年5月到9月,“基本法征求意见稿”在香港居民中公开征求意见,金庸风尘仆仆,多次往返于内地与香港,交汇意见,并构思他的“协调方案”,希望能化解分歧。“征求意见稿”咨询期结束,11月12日,以基本法咨委会程介南、陈子钧为代表的中间派,在香港组织了一次会议,希望取得共识。包括“一九○人方案”“八十九人方案”“三十八人方案”等十个政制方案的社团都派出了代表,有七十多人与会,被称为“武林大会”,金庸担任大会主持,会上争辩非常激烈,最后没有举行表决,只是个协调会议。他认为,单以方案内容而论,不计每个方案背后支持的人数,主张以大选举团或选举委员会方式产生行政长官的,明显占到多数。
11月18日,金庸从香港乘直通车到广州,晚饭后和肖蔚云、李后、鲁平、毛钧年先举行了一个“预备会议”,达成一个意见,以金庸提出的“新协调方案”作为这次政制小组的讨论基础。他的新方案建议1997年后香港的政制发展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行政长官由千人的选举委员会选出;立法机关直选议席比例,由25%增至50%。2011年下半年,举行全民投票,以决定是否进入第二阶段。如进入第二阶段,行政长官将由选民一人一票产生,第一阶段的千人委员会将改为提名委员会,推举五名候选人参加普选。立法机关则按2011年的公民投票结果,以决定直选议席比例是50%、75%或100%。
在广州白天鹅宾馆的政制小组会议上,金庸的方案一提出,草委廖瑶珠律师就反对以此为讨论的基础,认为这不是深思熟虑的,“他一夜可以想出来,一夜也可以改掉,我不相信一夜的天才”,不同意所谓“主流方案”的提法。金庸则说廖误会了他,他没有把香港人的方案踢走,这只是他个人的新方案,代替原先的旧方案,没有排斥别人抬高自己。结果仍以他的这个方案为讨论基础,廖表示保留和抗议。事后廖瑶珠对记者说,这是不合程序的,他如果只是与另一召集人肖蔚云商量是没问题的,“草委会从没有听说什么预备会,小组只有召集人,其他都是普通委员,他为什么要跟那几位开预备会”?
消息传到香港,舆论一片哗然,11月19日、20日,香港大部分报纸都批评他的“新协调方案”过于保守,有民主派人士甚至指责他出卖港人利益。香港的普遍反应,都不赞成“新协调方案”,包括一些向来亲中央政府的团体也表示不满,认为这一方案的民主进程太慢。会议最后三天仍以“新协调方案”作为讨论基础,香港的反对声此起彼落。为了应对香港的民意,金庸将方案略作修改,行政长官的产生方式前三届由间接选举产生,在第三届任内,由香港全体选民投票,决定第四届是否普选产生。这个方案最后成了小组的“主流方案”,经12月初的草委主任扩大会议和1989年1月的草委全体会议讨论通过,将成为香港未来政制的蓝图。
金庸毫不讳言,在署名社评中说,“必须声明一下,笔者原来设计的方案远比目前通过的保守而稳健,是在内地几位草委的劝说之下,修改成现在的形式”。
他说,自己的方案每一条都可在港人所提的意见中找到根据,并非独创,他所做的只是他的本行——编辑工作,编辑之时有所取舍。早在1984年1月9日,他就在社评《能不能实施民主政治?》中指出,香港有些人对真正的民主心向往之,将“港人治港”与“民主政治”之间画上等号。“我们的看法却颇为现实,认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即今后三四十年之中,香港殊无可能实行真正的民主政治,因为条件不具备。”所以,他说实际上行得通的办法是协商制,而不是普选,目标是尽可能长期地维持香港的稳定繁荣,维持现有的生活方式。
金庸几乎成为众矢之的,各种猜疑纷至沓来,“苦心太息少人知”,这句诗就是他当时孤立处境的真实写照。有一天,欧阳碧在七楼见到他,有点担心地跟他说:“查先生……您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被人利用。”他笑眯眯地回答:“谢谢你,我知道的。”
金庸手中还有《明报》,面对汹涌的批评,像60年代遭左派报纸围攻时用社评反击一样,这一次,他也通过《明报》社评为自己辩护。那时,他已不再每天写社评,而是由他和吴霭仪、徐东滨等轮流执笔。尽管如此,涉及中英、中央政府与香港之类的敏感议题,仍要照顾金庸的立场。有时到了紧要关头,社评员不敢下笔,非金庸亲自出马不可。他以后还下达过一张字条:有关民主要求、基本法等问题由他本人执笔。也有社评成员根据他平日的文稿修改,揣摩社评方向,甚至连语法笔法也尽量模仿他。资深执笔人董千里说:“我为《明报》撰写社论,自始至终,没有受到社方任何干预,但主要由于我的自律,而非他的宽容。”
金庸平时不大喜欢说话,在《明报》常常以字条发号施令,以笔代口是他的拿手戏。从11月28日起,一连十二天,他以《平心静气谈政制》为题,以连载问答的形式发表系列评论,回应有些指责他的文章“颇有意气”“情绪激动”。有人质疑他身为基本法政制小组召集人,对于基本法政制问题,当然应该避嫌,否则《明报》岂不成了基本法政制小组的“传声筒”?
11月30日,金庸发表极为少见的署名社评《政制设计的目标和原则——力求积小变而成大变》,解释他之所以亲写社评,主要是一些报章很不公平地攻击他个人,他必须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我决不反对逐步发展民主政制,但坚决主张以保持稳定繁荣为必要前提,以不引进中共的干预或全面参与为主要前提。”1997年之后十五年的稳定,变得少,十五年后是下一代的事。“这篇社评是笔者的署名文章,以表示个人负责。”第二天,《明报》还刊登“本报专讯”《查良镛撰文有因》解释:
自八五年出任基本法政制小组港方召集人后,已不在自己报章上撰写关于基本法的社评,并一直遵守着这诺言。但现在基本法差不多要提出来通过,却有很多对我不公平的言论,所以我要将事实说清楚。……要为自己解释辩护,是最没趣的事,如是私人事务,你相信也罢,不信也罢,你怀疑我 7684." >的人格,难道我的人格就会被你怀疑坏了?不过这是公众事务,又牵涉到旁人,有必要澄清一下。
金庸在香港已居住四十年,对香港有着深厚的感情,早已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乡。《明报月刊》1983年4月号专题“香港的价值”,封面是王司马的画“小心轻放,香港制造”。1959年12月4日的《明报》社评《香港人多用香港货》,1966年11月29日的社评《香港应发展招牌货》,1981年9月25日的社评《香港人用香港货》,都可以看出他对香港的热爱。但他又是从内地来的,内心深处还是一个飘零的游子。12月2日,他再次发表署名社评《香港多数人的愿望》:“我不断在想香港千千万万根本不知道基本法,从来没有看过基本法草案的人……我自觉有责任以大多数市民的基本要求为这份工作的唯一目标。虽然能力有限,做得不好,压力很大,但当尽力而为。(他们生活稳定,越少改变越好。)笔者自觉已为香港大多数人尽心尽力,报答了香港人的好意,到此为止,也就问心无愧了。”他不无伤感地说,“在这工作上,任何人把我当敌人我都不在乎,最多不过两手空空地离开香港,反正四十年代我也是两手空空来到香港。”
12月4日,金庸意外地收到一份惊喜——一位普通香港市民送他一束红玫瑰、一封支持他的信。信中表示,自己一直是“主流方案”的反对者,直到读完他的十二篇《平心静气谈政制》社评,才对他有所理解,送花给他以示支持。在千夫所指的那一刻,突然有一个人支持他,或许没有比这一束红玫瑰更令他欣慰的了。
四、告别五年草委
12月17日,金庸接受香港电台“事事如棋”节目采访:
我写这么多武侠小说……遇到有必要时,就是要挺身而出,做些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不同意见的人,误解我,攻击我,或许是我过分热心,不够圆滑吧!……我始终希望扮演一个协调者的角色。一直以来,我都希望在草委大会内部,或者政制小组内部,保持民主的声音,希望这种声音能在基本法中得到反映。再说,现在的政制主流方案,其实也不单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经过政制小组通过的。
这一年最后一天,金庸在家开香槟酒向倪匡夫妇、林燕妮等祝贺新年快乐。太太嘀咕他为基本法的事辛辛苦苦地做功课、开会,为什么?他带着些微的激动,用带赣江南口音的广东话说:“我两手空空来到香港,一住几十年,也可以说我在香港发达。我想为香港人做点事。”
1989年1月9日,在广州花园酒店举行的草委会第八次全体会议审查表决各小组的草案,通过“主流方案”,并接受89岁的草委查济民提出的修改提案,因此被称为“双查方案”。查济民也是海宁查家的,他是金庸的叔祖。
2月2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草委会提交的“基本法草案”,“双查方案”将成为香港未来的政制方案。未来特区的首任行政长官会不会是金庸?这随后成了香港的一个热门话题。正当人们议论纷纷时,他公开反驳:“认识金庸这个名字的人,较认识卫奕信(时任港督)的人还多,我实在没理由为出名而去做将来的特区首长。”“当行政首长有什么好?金庸的名与利相信都不会差过港督。今日全世界知道金庸的,会多过知道不论哪一位港督呢!一百年之后,恐怕相差更远吧?”“不要说我已六十多岁,就是现时只三十岁,也不当行政首长。你想想,目前单是一会儿英国的议员来,一会儿港澳办的来,一迎一送就麻烦透顶。受到这么多人管束,当行政首长有什么好?”“九七之后,香港行政长官要受国务院领导。别说我决没资格做,即使有资格,也万万不干。我现在不受世界上任何人管束,除了听太太的话,要给她买靓衫之外。”
政制方案在香港掀起满城风雨,英国政界人士也纷纷到香港了解情况。1989年4月,“基本法(草案)”咨询期间,英国下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的五名议员专程赴港,金庸也被安排与他们会面。
当年5月20日,金庸分别写信给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主任委员姬鹏飞,辞去基本法草委的职务,同时写信给香港基本法咨询委员会主任安子介,辞去基本法咨询委员会委员及执行委员,即日起不再担任上述职务。第二天,《明报》在要闻版刊登“本报专讯”《查良镛昨提辞呈,辞去基本法草委,并辞咨委会委员及执委》,他表示:“但是凡有利于香港顺利过渡,有利于保持香港繁荣安定、自由法治者,今后仍当以新闻工作者之身份尽力。”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何况,基本法草委中,有不少学识高明的能干人士,少我一个没有关系,而草案工作也已接近完成,只是在经过第二次咨询后,参考香港人的意见,再作若干修改而已。
金庸自称是现实的人,“只希望在现实条件的许可之下,为香港人争取到尽可能好的条款。提出崇高的理想很容易,但如根本无法实现,徒然造成混乱和损失”。
五年风风雨雨的草委生涯至此结束。
五、“满意现状”
1992年2月19日,金庸在牛津大学近代中国研究中心用英语做了一个讲座,题为《香港和中国:1997年及其后五年》,作出这样的预测:
据我目前估计,未来十年之内,中国不会有大变,不会像苏联和其他东欧共产国家那样,彻底改变国内政治架构和制度。由于中国早在1979年便开始推行重大经济改革,中国经济最近十多年来欣欣向荣,全国人民不分职业、种族、年龄、性别和社会阶层,生活水准都不断提高。……
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对从事经济活动的人来说,对店东、银行家、售货员、经理、制造商、会计师、秘书、地产发展商、商人和投资者来说,无论他们是亿万巨富还是街头小贩,在1997年之后的香港,都可以生意照做,工作如常。由于香港的自由经济符合中国的最佳利益,符合共产党的最佳利益,符合中上层官员和他们子女的最佳利益,所以,他们在经济上,会很乐意、很合作地让香港人一切不变,以符合香港人的最佳利益。
金庸凭着对香港和中国政治的了解而作出这样的判断。他从牛津回港,恰逢卫奕信离任,英国前保守党主席彭定康(ChrisPatten)成为最后一任港督。他在英国和彭定康见过面,初步印象不错。过去几任港督(麦理浩、尤德、卫奕信等)都有长期的中国经验,或是担任过驻中国的外交官,能直接阅读中文书报,甚至流利地说中国话。彭定康虽然在赴任前花大量时间研究香港问题,有备而来,但“对中国所知极少,对香港事务全然陌生,不了解中国的历史文化,不明白中国人的心态和行为 65b9." >方式”。金庸和彭定康在伦敦和香港都曾会晤过,金庸恳切进言,希望彭放弃那套政治改革方案。他直率地对彭定康说:这些方案不符合中国的既定政策,不符合香港的现实,所以是行不通的。
彭定康到任不足三个月,就于当年10月7日在立法局宣读第一份施政报告《香港的未来:五年大计展新猷》,提出香港政制改革的方案。基本法没有明确如何产生十席选举委员会议席,该施政报告建议由民选的区议员产生;此外,新增九席功能组别,将法团投票改为个人投票,三十个功能组别的选民范围扩大到两百七十万工作人口中符合资格之所有选民,功能组别的选举变成职业界别的直接选举。施政报告一出台,即遭中方严厉抨击,港澳办主任鲁平直指彭定康是“香港的千古罪人”,中方高级官员拒绝进行任何形式的会谈。
彭定康的政改方案闹得满城风雨之际,金庸虽还担任明报集团董事长,但平时已不上班,这次因不满末代港督的“欧美式民主化方案”,他才再次提笔上阵。10月19日,他在《明报》发表社评《保持现状,充分利用》。第二天接着刊出《从京官治港到精英治港》,他认为:“中共对政治权力牢牢掌握,经济可以改革开放,政权却绝对是共产党专有,决不容许西方式民主。香港如想在短期内加速推行西方式民主,违反中共的根本政治决策。”这两篇社评概括性地指出了香港的各种实际情况,只是冷静地叙述事实,不包括他的好恶和是非判断,“事实是这样,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是必须面对的事实”。
1993年1月,《明报月刊》的“中港关系及香港政制”特辑,既有彭定康的文章,也有金庸的《功能选举的突变》,他自称“民主缓进派”(稳健派或保守派)。
不久,1993年3月19日,江泽民在北京与金庸见面时,指着茶几上的这一期《明报月刊》说:“比方说你这篇文章中谈到民主的发展,各国国情不同,发展的方式和速度各有不同。英国自大宪章开始到妇女有选举权,足足经过了七百年之久。这一点我很同意。英国人本来是尊重传统的、喜欢切合实际而循序渐进的民族。他们到现在还有上议院,所有贵族议员全部是皇室任命的,并非民选。彭定康先生怎么到香港来忽然搞这么一套。你这篇文章的英文翻译我也看过了。”江指指《明报月刊》旁边放的几页英文复印本,有几行底下还画着红线,金庸相信那是江阅读时表示赞同的。
也是在这篇文章中,金庸就香港政制安排上的选择有一番坦诚的自白:
这与我对北京当局和共产党的观感无关,只是从中、港的现实出发,认为民主缓进对香港最有利。另一原因则相信由于我的个性,我不论做什么事,都是缓慢而坚持,相信恒心与毅力,不喜欢大跃进式的狂冲猛打。当然,不必否认,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属于既得利益的建制派,满意现状,不想有太大、太多、太快的剧变。我不会再有二十五年寿命,但“五十年不变”的念头毕竟想来挺美。
另一个原因,是我自信对于历史(那是中国人民族性长期的集中表现)、政治规律,以及共产党人的处事方式,比青年和学生们了解得较多、较深。
还有,当政制小组争论不下时,邓小平对他们说过一句话:“不能照抄美国的民主制度!三权分立就绝对不行!”
金庸清楚地知道北京的底线。
正是这些因素决定了金庸的立场,他毫不回避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不希望变动太大、太快、太多,至于未来,他老了,那是下一代的事。
第十五章 三次婚姻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金庸在武侠小说中写尽人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他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说过:“我的婚姻不理想,我离了好多次婚。”在纸上“笑傲江湖”的背后,他的婚姻曾两次破裂,心爱的儿子在美国自杀,这一切他都得一一承受。
一、杜冶芬
金庸与第一任妻子杜冶芬的爱情萌芽于1947年的杭州,那时他在《东南日报》工作,因主编幽默专栏而与杜冶芬的弟弟杜冶秋认识。杜家父亲在上海行医,母亲喜欢清静,用八根金条在杭州买了所庭院,平时与女儿一起住在杭州,杜冶秋则跟着父亲在上海上学,假期才来杭州。
一天,金庸编的“咪咪博士答客问”栏目有这样一个问题:“买鸭子时需要什么特征才好吃?”“咪咪博士”回答:“颈部坚挺结实表示鲜活,羽毛丰盛浓厚,必定肥瘦均匀。”少年杜冶秋不以为然,写了一封信去“商榷”(或说抬杠):“咪咪博士先生,你说鸭子的羽毛一定要浓密才好吃,那么请问,南京板鸭一根毛都没有,怎么竟那么好吃?”“咪咪博士”回信:“阁下所言甚是,想来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孩子,颇想能得见一面,亲谈一番。”杜冶秋回信:“天天有空,欢迎光临。”
金庸在一个星期天下午登门拜访,邂逅了17岁的杜家小姐杜冶芬。第二天,他再度登门,送去几张戏票,盛情邀请杜家一起去众安桥的东南日报社楼上观赏郭沫若编剧的 href='8513/im'>《孔雀胆》。这个戏由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前身“抗敌演剧九队”公演,在杭州引起很大反响,人们争相观看,《东南日报》除一般报道外,还花了不少篇幅进行宣传。之后杜冶秋和父亲回上海去了,金庸却成了杜家常客,与情窦初开的杜小姐双双坠入爱河。
1948年3月,《大公报》要派金庸到香港工作,他不是很乐意,写信到杭州,征求杜冶芬的意见,她的答复是短期可以,时间长了不行。后来报馆高层同意他的要求:只去半年。赴港前他去了两次杭州。当时许君远要他写一篇《我怎样决定到香港》,在《大公园地》上发表,同事李君维甚至预先给他起好了题目,就叫《杭州别凤记》,还画好了两个小报头。他说:“一看报头如此之美,题目又如此之艳,文章也吓着不敢出来了。”3月27日,杜冶芬送他到上海,替他整理行李,送他上飞机。临别前交代他一句话:“我们每人每天做祷告一次,不要忘了说,但愿你早日回到上海。”飞机是30日早晨起飞的,“本来预定计划4月1日办一件有关终身大事而并非终身大事的事,于是一切只好‘半年后再说’”。
据说,当年10月他们在上海举办了婚礼,许君远是证婚人。
杜冶芬随他去了香港。他在《大公报》《新晚报》时的老同事、上司罗孚记得,他们那时住在摩理臣山道,附近就是杜老志道和杜老志舞厅,所以有人就开玩笑给这位杜姑娘起了个外号,叫她“杜老志”。
金庸曾以“林欢”的笔名写影评、编剧本,这个笔名的来历,他本人没有作过任何说明,杜冶秋说,“林”是因为他们夫妇两人的姓氏“查”和“杜”中都有一个“木”字,双“木”成“林”,而“欢”是他们当时男欢女爱、生活幸福的写照。杜冶芬在香港的几年,金庸忙于工作,没时间陪她,她一个人在家寂寞无聊,生活过得不愉快。最后她独自回了内地,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
99lib.
罗孚说杜冶芬在长城电影公司担任过场记,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分了手,她一个人回杭州去了。
金庸在《大公报》的其他同事说:“杜冶芬是杭州人,不懂粤语,在香港感到生活苦闷,加上当时查良镛收入不多,她在吃不了苦的情况下,离开查良镛。”金庸74岁时回忆这段不愉快的婚姻,依然眼含泪光地说:“是她背叛了我。”
有记者问罗孚,金庸在接受采访时说是太太背叛他,是怎么回事?罗孚回答:“他是这样讲,我们当时也不是很清楚。”
金庸自认是个感情重于理性的人,他对记者说:“年青时,喜欢一个女孩子,明明知道不合适,或者没机会,也照追可也。”“现在不怕讲,我第一任太太betrayed(背叛)了我。”他还说:“我是离过婚。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她很爱我,我很爱她。但事后离了婚,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因为在当时条件下,大家好真心真意的,事后变故,大家没办法知道。”
指谬》,《人物》1999年第1期,144页。">
二、朱玫
金庸的第二任妻子叫朱玫(又名璐茜),新闻记者出身,美丽能干,懂英语,比他年轻十一岁。两人相恋时,金庸还在《大公报》。当时的同事高学逵的小孩子高洁还是个小学生,一次报馆同人郊游沙田“丽园”,目睹这位“查叔叔”带了一位文静窈窕的女朋友。“朱漆九曲桥畔,相依相偎。我们还是头一次见识什么叫热恋呢。”
1956年5月1日,他们在香港美丽华酒店举行婚礼。当时金庸还在《大公报》工作,并以“林欢”等笔名写影评、电影剧本。很多新闻界、电影界的人到场祝贺,包括《大公报》社长费彝民,电影演员陈思思、张铮、乔庄等。《长城画报》刊登了他们的结婚消息。
他们在半山缆车径(现在的坚尼道)2号租房居住,房东就是后来在《明报》写专栏的简而清。
他们的大儿子查传侠出生之后,金庸创办《明报》,筚路蓝缕,备尝艰辛,朱玫与他患难与共,成为最早也是唯一的女记者,夜半渡口留下了他们夫妻的身影,还有一杯咖啡两个人分享等故事。那确实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相濡以沫的历史。《明报月刊》初创时期,金庸全力以赴,日夜忙个不停,那时他们已有二男二女,朱玫除了照顾孩子,每天还要给他送饭。
1968年的《明报》编辑会议记录表明,朱玫常以“查太”身份出席,有时称“查社长夫妇”,有时称“查社长、查太”。
《华人夜报》创刊,朱玫担任社长,之后还是《明报晚报》的采访主任。1969年5月20日,《明报》十周年报庆,在文华酒店举行宴会,她身着玫瑰红的礼服,烫头发,满有精神地与丈夫一起出席,迎接嘉宾。在合影时,他们夫妇和沈宝新夫妇坐在一起,一对小儿女传侠和传诗蹲在他们前面,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
1976年1月《明报月刊》十周年,金庸写下《“明月”十年共此时》,回忆“明月”初创,“我妻朱玫每天从九龙家里煮了饭,送到香港来给我吃”,笔下充满温情。此时,《明报》已稳居香港大报地位,明报王国颇具规模,他们的婚姻却出现了裂痕,最终走向离婚。朱玫很能干,对工作很认真,甚至有点固执,两人时常因为工作大吵,或许伤了查的自尊心,于是出现了婚外情。
“十元小费”结束了一段曾同患难的婚姻,缔结了另一段共富贵的姻缘。
当时《明报》的社址,是设在北角英皇道。
金庸在报馆做得累了,就最常去附近的一间餐厅饮杯咖啡,提一提神,松弛一下筋骨。这间餐厅就在北角“丽池”附近,金庸每日都会“到此一游”,是餐厅的熟客兼老主顾。
一日,金庸又如常去这间餐厅喝咖啡,突然有位年轻貌美的女侍应趋前,问他是不是金庸,他说是,大家就闲聊了数句。
结账时,金庸额外给这位女侍应十元小费。这位女侍应当然受宠若惊,因为当时物价,十元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女侍应立即截住金庸,要将十元还给他。
女侍应说,金庸是文人,靠写稿维生,赚钱是相当辛苦的,所以那十元小费,她一定不会要。金庸听罢,满心欢喜,因为想不到这位女侍应年纪轻轻,却说出这番话来。之后他们就交了朋友。
想不到这十元小费,影响力这么惊人,不但缔造了金庸另一段情缘、另一段婚姻,亦改变了金庸与妻子朱玫的一段夫妻情。
据闻,金庸与这位女侍应感情发展一日千里,其后更在跑马地共筑“爱巢”。
朱玫最初还蒙在鼓里,后来却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丈夫有外遇。金庸习惯每晚返《明报》写社评,但有段时间却甚少出现在报馆,只是叫一位后生将他写好的稿送去《明报》编辑部。
朱玫发现此事,就追问这位后生去哪里取稿.99lib?。后生见无法隐瞒,便和盘托出,表示金庸叫他去跑马地取稿。于是朱玫叫这名后生带她去跑马地,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
当然,这段婚姻亦出现了危机,挽救不了,离婚似乎是最后要走的路。
有传说指是金庸主动提出离婚,但朱玫也提出两大离婚条件,才肯答应跟金庸离婚:一是金庸付一笔钱作为补偿;二是该女侍应要去扎输卵管,才可与金庸结婚。
《明报》创刊十周年时,金庸与朱玫等合影
朱玫要这位女侍应扎输卵管,是为她的孩子着想。因为朱玫跟金庸已生了数名子女,若女侍应又有孩子,她的子女一定会被忽视,所以金庸与女侍应一定不能有孩子。
据说金庸答应了这两个条件,之后便与朱玫正式离婚。
这些传说或许无法得到确证,离婚的原因也很复杂,离婚则是事实。罗孚说:“朱玫协助他创业,尽了很大的力。她人很能干,帮他做了很多事情。跟他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就不是很清楚。”
“他与朱玫离婚,得不到好朋友们的谅解。”林燕妮说朱玫“也属性刚之人”,《明报周刊》总编辑雷伟坡结婚,在郊外举行婚礼,她也到场祝贺。金庸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朱玫只回以淡淡一句:“不用了。”
朱玫在孤独和凄凉中度过后半生,有时会到英国去住,据说那里有她的亲戚。1995年前后有人看见她在港岛铜锣湾的街边卖手袋。有人告诉金庸,他表示不至于。
他说:“我一直想接近她,想帮助她,她拒绝,她不愿意见我,我通过叫儿子去照顾她,她也不愿意见到,她情愿独立。”
1998年11月8日,朱玫因肺痨菌扩散病故于香港湾仔律敦治医院,享年63岁,身后还有相当多的财产留给了三个子女。而替她拿死亡证的,既不是她的前夫,也不是她的儿女,而是医院的员工,晚境之凄凉令人唏嘘,与金庸晚年的风光更是构成了巨大的反差。
多年后,金庸说,如果可以补救的话,他希望可以对亲人好一些,对朋友好一些。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脸带愧色地说:“我对不起朱玫……”他对央视主持人白岩松说过:“我作为丈夫并不很成功,因为我离过婚,跟我离婚的太太有一位,我心里感觉对不起她,她现在过世了,我很难过。”
三、阿May
能与亿万富豪金庸白头偕老的女子叫林乐怡(洋名叫阿May),即金庸的第三任也是现任妻子。她认识金庸时才十六岁,比金庸小二十多岁。他们俩是在扎角丽池一间酒店里擦出爱的火花的。林姑娘那时是那家酒店的侍应。那天,金庸刚与第二任妻子吵过一架,正失意至极,就到那家酒店闷坐。金庸引起了林姑娘的注意。林姑娘想请失意的男人吃碗面,而那失意的男人也因此注意上了林姑娘。一见钟情,二人四目,相投不分。这就对不起朱玫了,再离婚,再结婚,并送小娇妻到澳洲留学。
与金庸很熟悉的女作家林燕妮说:
他一共有过三位妻子,第一位结缡于微时,未有子女便分手。第二位朱梅(玫),是与他共同打江山的女强人,美丽能干,他们生下两儿两女。也许英雄见惯亦寻常,婚姻中少了互相欣赏,再加上其他原因,终于分手了。
……现任查太比查先生年轻二十七岁,查先生最爱美人,现任查太焉能不好看。
她劳名林乐怡,长得很清秀高雅,但亦相当害羞,很怕见报,跟孩子们相处倒是很融洽的。
但据欧阳碧的推算,两人的年龄应该相差三十二到三十四岁。1986年她进入《明报》工作,做过一年多报纸检查的工作,每天都要到七楼给金庸送报告,有一天秘书小姐告诉她:“查太来了,跟查先生在里面。”接着,她看到金庸和一位非常年轻漂亮的女子出来,她礼貌地称呼:“查太……”金庸马上笑眯眯地说:“不用叫她查太,叫她阿May就可以了。”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时阿May未满30岁,以后在有些饭局上她们会见面,比如与王光英夫妇吃饭那次,阿May的国语不是太好,他们之间谈天常用国语,阿May在旁边静静地听,一般不会插话,听不懂时会问身边的丈夫,金庸会停止谈话,用广东话小声讲给她听。在欧阳印象中阿May很直爽,没有老板太太那种骄横和颐指气使。有一次她到七楼的老板办公室,阿May也在,两人正在谈论去英国旅行的事,金庸交代了一句,有事先出去了,这时阿May竟跟她说:“我说去伦敦应该去看看朱玫,他不愿意。人家其实人挺好的,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口气中带着一些埋怨。现任妻子不满丈夫不去看前妻,这样的事欧阳碧还是第一次见识。她认为这只能说明阿May性格爽朗,毫无心机。
记者问及金庸和现任太太林乐怡“怎样维系良好的夫妻关系”,他坦言:“也没什么。平时她什么都很迁就我,到她发脾气时,我便忍住不回嘴。跟她的关系不算特别成功,又不算很失败,和普通夫妻一样啦。”他说林乐怡最喜欢的他的作品是 href='2178/im'>《白马啸西风》,“因为她觉得很伤感。女人感情都比较丰富”。
金庸对陶杰(曹捷)也说过:“夫妻之间是生活沟通,而不是思想研讨。想避免冲突,就少说为妙。夫妻之间不一定要兴趣相投,而是双方留点儿空白,彼此都有自己的空间。我太太喜欢澳洲,但我不喜欢……我看的英国书多,受那边大学的影响也深。我也喜欢法国、意大利,每次去这些国家就去瞻仰古迹。这种心情又跟我回内地一样。但中国文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有如血管中流着的血,永远分不开的。”问他如何经营“忘年之交”的婚姻,他笑着说:“虽然例子不多,但还是可以的,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太太很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非常注意他的饮食,不准他吃这吃那,而他也能欣然接受。除了饮食之外,他的居家都是由他太太来装饰,美轮美奂,用心及智慧都反映在那里。
1986年圣诞节,《明报》在香港中环一家茶餐厅举行联欢会,有两百多人参加,人来人往的,他们夫妇和《明报》高层人员被安排在“主席台”,台上的人有点拘谨,而阿May手拿一个“卷蛇”玩具,正放在嘴上吹,不吹的时候要卷起来,吹起来里面充满空气,像个圆纸棍。她不断地吹,而且当众将“卷蛇”尾巴对准老公的脸,一下一下地吹,如入无人之境,而金庸像个宽厚的长者,微笑着轻轻推开她的手。后来他干脆也拿了一个“卷蛇”,一下一下地吹起来。这一幕给亲眼目睹的欧阳碧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阿May那种活泼爽朗的性格,就像天真的小女孩跟父亲玩耍一样,完全不顾及她的老板娘身份,也不在乎周围那么多人的注视。
金庸有一次请温瑞安等人吃饭,饭后他们夫妇要走过街口去坐另一部车子,也许是因为骑楼太暗,水泥地太滑,他们夫妇一度想牵手,但又没有牵成。“或许是因为我们的车子正在后头。两人不知怎的,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罢,那欲牵未牵的手,始终没有牵成。”看到这一幕,温瑞安在车上哈哈大笑起来。那天下午,金庸带温瑞安上了他家的游艇,温问他:“这游艇有没有名字?”他笑答:“本来没有,要叫就叫作‘金庸号’吧。”温看这游艇的气派装潢,少说也价值一百万港币吧。时近下午,他们到甲板上晒太阳,他太太阿May和女儿则下海游泳。
金庸说:“我现在这个太太不是他们的母亲,但大家相处得很好。”在《明报》女编辑欧阳碧眼中,阿May跟两个女儿年龄接近,虽是继母,却不像是母女,倒像是姐妹。她们又说又笑,有时声音太大,反要丈夫喝止。
四、长子查传侠
1976年10月,金庸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大儿子查传侠自缢身亡,这成为他心中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痛。他痛苦地回忆:“我记得接到大儿子在美国过身的消息后,好灰心,好难过,但那天还要继续在报馆写社评,一面写就一面流泪,一直都很伤心,还是要写。”之后,他亲自去美国,把儿子的骨灰捧回香港安葬。儿子的自杀也成了他信奉佛教的直接原因。当时他正在修订 href='2179/im'>《倚天屠龙记》,几个月后他在后记中写下这番话:
//..plate.pic/plate_198666_1.jpg" />
金庸在1986年《明报》圣诞晚会上
//..plate.pic/plate_198666_2.jpg" />
金庸夫妇与王世瑜
……这部书情感的重点不在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男子与男子间的情义,武当七侠兄弟般的感情,张三丰对张翠山、谢逊对张无忌父子般的挚爱。
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也太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一句“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写不尽他心中的至痛与伤心。1961年,金庸写 href='2179/im'>《倚天屠龙记》时,对于“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还没有切身的生命体验。1977年3月,他提笔写下这些文字时,离查传侠自杀不过短短五个月,伤口犹新,创痛宛在,所以语含至痛。中年丧子,那是真实人生最深的不幸。
但是,他认命了,因为早有相士告诉过他,命中只有一子。早年有人为他算命,说他命中只有一子,但朱玫为他生了两子,他心想不过是算命的乱说,长子的弃世不幸验证了相士的预言。从此金庸对相术算命之类深信不疑。
关于查传侠自杀的原因有两个版本。一种说法是与父母离婚有关。查传侠在美国读书,得知父母要离婚,非常伤心。他多次尝试劝说父亲,但没能改变这个事实,父母的离婚对他的打击极为沉重,他在绝望中选择结束年轻的生命。林燕妮说:“在离婚期间,查良镛和朱梅(玫)都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时刻,那就是十八岁的爱儿在父母闹离婚时自杀逝世。”
另一种说法是,金庸对这个儿子感情很深,相反,母子的关系不太好。查传侠十一二岁时就写过一篇文章,说人生很苦,没什么意思,先天有佛教思想。有人说应该阻止孩子这样想问题,他却觉得儿子是对的,人生本来就像他想的那样,甚至夸奖儿子深刻早慧,根本没想到儿子会因这思想断送性命。查传侠那时在美国读大学一年级,还未选科,有一个女朋友在旧金山,他们在电话里吵了几句,他就不想活了,冲动之下选择了自杀。
1991年,金庸将《明报》卖给于品海,有人就说那是因为于品海长 5f97." >得像他死去的儿子。记者问起此事,他回答:“理性上我没这样想。但他跟我大儿子同年,都属猴,相貌也的确有点像,潜意识上不知不觉有亲近的感觉,可能有。”
?
金庸现有两女一男,和死去的查传侠都是朱玫所生,已各为人父母,都不从文。长女查传诗(英文名Grace),曾在《明报》六楼的广告部当过普通职员,听力有问题,一般的音量她听不到。有传言说 href='2181/im'>《神雕侠侣》中的小龙女就是从他女儿“小聋女”而来,一些员工背后就称她为“小龙女”。1988年5月15日,查传诗与《明报晚报》副总编辑赵国安举行婚礼,当时报纸曾刊出他们的结婚广告。赵国安离过婚,据说金庸不大高兴,他的决定是,赵与他女儿结婚后必须离开《明报》。
次女查传讷(就是金庸文章中提到的“阿讷”)在树仁书院毕业后,1987年与医生吴维昌结婚,《明报周刊》对他们的婚礼有图文并茂的报道。
次子查传倜喜欢美食,有意尝尽天下美食,以蔡澜为师,给报章杂志写食评,自号“八袋弟子”(“八袋”是指柴、米、油、盐、酱、醋、茶、酒)。他最喜欢东坡肉和香口食物。因父亲也爱东坡肉,他吃遍了香港的东坡肉,有好吃的,他总要与父亲一起去吃。他说:“小时候,我与哥哥查传侠同在圣保禄学校读书,哥哥成绩优秀,甚得师长欢心,我就非常顽皮,要被教务处罚站,有时还要请家长来校。”查传倜到英国学会计,没有毕业就回港,在明河社出版公司任副经理,协助出版父亲的武侠小说。他表示:“对我来说,金庸是一个成功的武侠小说家,而查良镛是我的父亲。”
1994年11月25日下午,金庸对冷夏说:“每一个礼拜六晚上,我们都有一次家庭聚会,一起吃饭。他们三家都住在同一栋大厦,跟我家很近的。他们三兄妹感情很好。对我也很好……我跟我离了婚的太太也常常聚会,一起吃饭。”
他在央视对白岩松说:“作为父亲我对儿女很宽容,可惜少于教导,我爱他们,但是好像我不太喜欢教人,所以我现在怀疑到底做教授行不行,好不好。”
//..plate.pic/plate_198666_3.jpg" />
金庸与子女查传侠、查传诗
第十六章 人生如棋
一、书房
万事不如书在手,一生常见月当头。
——金庸
读书之对于我,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只次于呼吸空气、饮水、吃饭、睡觉。我曾经想:坐牢十年而可以在狱中阅读天下书籍,或者十年中充分自由,但不得阅读任何书刊——两者由我选择,我一定选择“坐牢读书”。
——金庸
“五月风暴”之后,香港房地产处于低潮,金庸以40万港币的低价,按揭买下港岛渣甸山一幢三层高的洋楼,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洋楼环境清幽,门前有个大花园,外墙都是浅色,与左邻右舍的豪华别墅相比,外表显得十分朴实,在富贵气味袭人的渣甸山上显得尤为特别。
金庸喜欢看书。初三和他同学的沈宝新说:“他从小到大就喜欢看书,跟他做同学时,每天都见他看书,一看就好几小时,而且看得很专心、很认真。”他到香港后,尤其60年代初深感自己英文程度不够,下决心把英文学好。他家有一个一人高的铁柜,拉开抽屉,里面全是一张一张的小卡片,上面写满英文的单词、短句,每天限定自己记忆多少。
倪匡后来说,金庸的英文虽然有些口音,但是英文程度很深。
金庸每天看书的时间大约四个小时,当然也不是天天如此,有应酬就不能了。他读书很杂,如果遇到一些问题,他会足不出户,从早到晚在书房里翻书,直到自己明白、满意了为止。在朋友、同事和下属中,他被视为“会走路的百科全书”。倪匡说,只有一次问他“英国女王姓什么”,他不能立即回答。有时特意考考他一些较冷僻的问题,也被他顺利过关,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问他:“蟑螂有一个古称是什么?”他回答:“蜚蠊。”
.99lib.
他可以成天关在家里看书,经常与他一块儿出差的潘耀明说,“在机场候机时,他从来不会干等,总是到处找书店去看书”。
从渣甸山到太平山,书房在他家里都是最重要的。1975年,沈西城第一次走进他渣甸山的书房,发现——
整个书房犹如一片汪洋大海,麻蓝色的地毯铺满了千多英尺的空间,四壁到顶书架,装着各式各样的书籍,角落一张大书桌,坐在上面,不是古人所谓坐拥书城是什么?
我看过不少书房,很少有大得过金庸这间书房。一千多英尺面积,好比普通人家一层楼了。
楼下还有个书库。最保守的估计,金庸的藏书有几万册。他自称,没有什么善本书籍,有的是为了某个时期兴趣而买,像音乐、舞蹈、电影、研究围棋的书,一些关于佛学的书;有的是为了写作必需参考的书,如政治经济的书、史地的书和一些武术的书。
在林行止的记忆里,“唯最有气派的书架,在查良镛先生渣甸山巨宅书房,其时此书房有‘最昂贵书房’之称,书房面积千方英尺以上,‘楼价不菲’,记忆中查宅花园中还有一储书室,只是笔者没参观过。”
书房角落的那张大桌子,是金庸白天写武侠小说、看书的地方,晚上他去《明报》上班,写社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生活按部就班,极有规律,白天在大书房写武侠小说,晚上在《明报》办公室写社评,娱乐性的武侠小说与严肃的社评互不干扰,两张桌子各写各的。
与朱玫离婚后,金庸将渣甸山的别墅给了她,先搬到北角半山,再搬到太平山。
从渣甸出到太平山,都是香港最好的居住区。太平山俗称扯旗山,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日落后能欣赏“东方之珠”的夜景,山顶一带都是官绅名流的豪宅。他家在山顶道一号,那是一座大洋房,面积有好几万平方英尺,花园也大得惊人,据说单是装修费就用了百万元。“别墅占地面积约2000平方米,主体结构是一幢二层楼的楼房,整个设计可谓中西结合。亭台水榭、花园曲径当然颇为民族化,但游泳池却是绝对的洋派。”(1996年他将山顶道一号拍卖,成交价1.9亿港元。)
新居搬定,倪匡去参观,第一个印象是“必须装室内电话”,否则同居一楼照应不易。
罗孚说,回想50年代,金庸租人家的房子,住在太平山脚下,如今住在太平山顶而处于巅峰,花园式的华屋,一山的上下,一个世代的升腾!
温瑞安第一次踏进金庸的家,有三个特别的印象:
一、他的大厅甚阔,但最令我这种“书虫”触目的是,四周的壁柜,尽是书,全是书,精装的、平装的、线装的、套装的,全是厚厚薄薄、大大小小令我心弦震动的书。
二、他的办公桌是在中厅,有落地的长窗,可以望到整个维多利亚海港的夜景,香港的夜景世界闻名,到了晚上万家灯火热闹而无声地闪烁,那感觉真令人屏息。
三、他的洗手间大得像座会议厅,浴具高雅,名贵地毯,兼有运动器材。倪匡在日后曾开玩笑说,从他那儿(赛西湖大厦)用望远镜望过去,可以看见金庸在做什么,有次他打电话告诉金庸在做什么举动,把金庸着实吓了一大跳。且不论倪匡此说是否当真,金庸的房子的确有面大窗,的确很有书卷气,而且很舒适,一坐下来就舍不得走。
..
那时金庸对《明报》的具体编务管得少了,大部分时间躲在家中看书、下围棋。内地记者葛继宏造访山顶道一号,“在他的书房,我们看到的几乎全是精装本的外文书籍”。其实也有《古今图书集成》《点校本二十四史》《涵芬楼丛书》 href='6042/im'>《资治通鉴》等大部头古籍,以及大量文史、艺术、围棋等方面的书籍。细心的人发现,他的藏书大多外皮残旧,“显见是时有翻阅”。许多到过他书房的人都提到了一百巨册的《大藏经》,占了整整两排书架。1981年4月12日下午,在倪匡陪同下走进他那间书房兼客厅的《南洋商报》记者杜南发,只看见四壁皆书,走近一瞧,大部分赫然是有关佛学的书籍,各种文字的都有,还有一整套已被他大部分读完的《大藏经》。
二、佛经
与温瑞安一同见到金庸的廖雁平天真地问:“查先生,您有没有过不开心的时候?”他笑说:“有啊。”再问:“那您不开心的时候怎么过呢?”他说:“睡个觉不就过去了?”
其实,也有睡个觉过不去的时候。“1976年10月,我十九岁的长子传侠突然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自杀丧命。这对我真如晴天霹雳,我伤心得几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杀。当时有一个强烈的疑问:‘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忽然厌弃了生命?’我想到阴世去和传侠会面,要他向我解释这个疑问。”
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万贯家财、一切身外的虚名浮利都变得空空洞洞。这也许是他一生遇到的最大打击,他自称:“在香港几十年都很开心,除了大儿子死亡,与前妻离婚,以及许多好朋友去世之外,其他都没有大的不开心。在小学、中学、大学读书时本来也挺开心,只是抗战期间,物质生活艰苦些,但精神生活也很愉快。”儿子的死使他伤心欲绝,他拼命用 href='2916/im'>《格林童话》里的一个故事安慰自己:
有一个妈妈死了儿子,她非常伤心,从早哭到晚。她去问神父,为什么她的儿子会死,他能否让儿子复活?神父说:“可以,你拿一只碗,一家一家去乞。如果有一家没死过人,就让他们给你一粒米,你乞够十粒米,你的儿子就会复活。”那个女人很开心,就去乞。但一路乞,竟发觉没有一家没死过人,到最后,一粒米都没乞到。她就觉悟:亲人过世原来是任何一家都避免不了的啊。于是,她开始感到安慰。
此后一年,金庸读了无数书,探究“生与死”的奥秘,详细研究英国出版的《对死亡的关情》,汤因比博士讨论死亡的长文有不少精湛的见解,却解答不了他心中对“人之生死”的大疑问。这个疑问,只有到宗教中去求解答。他在高中时期曾从头至尾精读过《圣经》,回忆书中的要义,反复思考,他肯定基督教的教义不合他的想法,后来他忽然领悟到(或者是衷心希望)亡灵不灭的情况,于是到佛教书籍中寻求答案。
在极度痛苦中,金庸开始研读佛经,试图从中找到生与死的答案。
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充满了佛、道的元素,经常出现少林、武当,对佛教他并不陌生。有人以为《九阴真经》就是《楞严经》,以为他读过《楞严经》才写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2003年10月9日,他在陕西法门寺说:“其实我是先写小说,然后才开始真正研究这些禅经的。”
“佛经的境界与武侠小说相当冲突,要求人把欲望减到最低限度,要求人情感要淡泊,这对艺术创造有妨害,小说总是要情感愈强烈愈好,内心冲突愈鲜明愈好。”
佛教的要求不仅与武侠小说冲突,也与他的现实人生冲突。
1980年的一天,金庸在台湾从容地点燃一根烟,也不忙着吸,看着长长的一截烟灰滚落,然后对高信疆夫妇和张大春他们说,佛家经常讲“变”,透过了“变”,“佛家不认为人生在任何方面是单向圆满的。悲亦不久悲,不止于悲;喜亦不常喜,不止于喜。同样的道理,可以解释伟人与美人总难脱于自然的法律,也就注定会衰会老了。这就是所谓的无常,所谓的茫然”。他还说起希腊古典悲剧强调的“命运”,说起佛家的“因缘”,他说自己说得太多了,“个人于佛,只是初学,修习的是较古的原始佛教。……有人学佛是为了研究学问……有人修佛是出于信仰,即使不能读很多经典,只要一旦开悟,也有所得”。
1981年,金庸访问内地回港,对《明报月刊》记者说:“近年来我信仰佛教,对一生所犯的各种错误内心惭愧,更加盼望努力对别人好些。只是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好事做出来。”
佛教令他有了一些自省,他一生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他没有说。
译成中文的佛经已卷帙浩繁,金庸只读过几本简单的入门书,就觉得其中迷信与虚妄的成分太重,不符合他对真实世界的认识,但他还是勉强读下去。后来读到《杂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几个月废寝忘食,苦苦研读,潜心思索,突然间他有了会心:“真理是在这里了。一定是这样。”
中文的佛经太过艰深了,有时一两个字有完全歧异的含义,就很难明白。“有些佛经的注释很难懂,愈看愈糊涂,我就只看英国人直接从印度翻译过来的,比较容易懂。”金庸向伦敦的巴利文学会订购了全套《原始佛经》英文译本,英文佛经容易阅读得多。南传佛经内容简明平实,和真实的人生十分接近,他相信佛陀的确是觉悟了人生的真实道理,并将这道理(也即是“佛法”)传给世人。经过长期的思索、查考、质疑、继续研学,他终于诚心诚意、全心全意地接受了。佛法解决了他心中的大疑问,他内心充满喜悦,欢喜不尽——“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了!”从痛苦到欢喜,大约经过了一年半时光。
随后金庸研读大乘佛经中的《维摩诘经》《楞严经》《般若经》等,又产生了疑问。直至读到《妙法莲华经》,经过长期思考,他终于悟到——原来大乘经典主要是“妙法”,用七妙的方法来宣扬佛法,解释佛法,使得智力较低、悟性较差的人能了解与接受。他了解“妙法”两字之旨,才对大乘佛经中充满幻想的夸张不起反感。这个从大痛苦到大欢喜的过程大概是两年。
“人生于世,任何人都有生活需要,也就必有欲望。衣食住行的需要必须满足,人要求传宗接代,要求婚姻配偶。……我曾有过努力赚钱的阶段,然而也曾觉悟到,一个人在世几十年,最后终究要死,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几十年的光阴,如果全部花在以多得一万、两万、八万、十万元的金钱为目标,心灵中充满了贪婪、空虚、疑虑、寂寞、挫败、恐惧、忧愁、失落、嗔恨、烦恼……是不是十分不值得呢?”
金庸从小就听祖母诵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金刚经》和《妙法莲华经》,整整六十年之后,他才通过痛苦的探索和追寻,进入佛法的境界。他说,在中国佛教的各宗派中,在心灵上与他最接近的是“般若宗”。
1981年,杜南发问他为什么对佛学发生兴趣,他回答:“宗教是一种神秘经验,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这不是一种理性的,而是宗教性的。我信佛教,因为我相信人生就是这样子,所以就信了。……写小说是追求美。我写社评,则是在力求弄清真和假、理由充足不充足和判断对与错。至于佛学,则属于宗教性的范畴,是你信仰不信仰的问题,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为了能直接读佛经,金庸甚至学习梵文,不过他说所学的只是皮毛中的皮毛,几乎等于不懂。
金庸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将钻研佛经的心得以及佛经中的故事、经义,编写成数百篇朗朗上口的诗歌,那几年他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花在这事上面。倪匡见到他小心书写、校对过的一沓厚厚的原稿,却一直未见公开出版,不知是什么原因。
三、气功和烟酒
80年代,《明报》副刊为气功、特异功能发生过争论,同一版面上不同作者的意见截然相反,有说毋庸置疑的,也有斥之为“国之妖孽”的。金庸对这些是相信的,偶然在一次饭局中谈起气功,编辑欧阳碧表示不信,他很认真地说:“你不信啊,这可能是存在的。”还从裤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钱包说,“你看,我这个钱包本来是好好的,结果给一个气功大师用手指在上面发功,竟烧出一个洞来。”她凑近看,那还算新的黑色钱包上有一个泛白的破损处,约有一指甲盖那样大。欧阳碧还是不大信,金庸却深信不疑。不过转念一想,她似乎明白了,气功大师的表演不是间接证明他武侠小说中那些情节、各种武功的合情合理吗?
.99lib.
有“报坛鬼才”之称的王世瑜,闲时喜欢研究医、卜、星、相之术,爱与奇人异士论交,曾以“阿乐”的笔名写有关气功、特异功能的专栏,金庸也会将有特异功能的人介绍给王世瑜。
倪匡说,下属都以为金庸严肃,不苟言笑,其实他本性极活泼,“可以容忍朋友的胡闹,甚至委屈自己,纵容坏脾气的朋友,为了不使朋友败兴,可以唱时代曲《你不要走》来挽留朋友”。有一次几个朋友到他办公室的书房,他要伏案写社评,客人有男有女,喧哗吵闹不已,还经常要到他桌上去打电话,但他不加干涉,频说不要紧,脾气好得让客人们都不好意思吵他了。相交多年,倪匡只见他发过两次半脾气。
倪匡喜欢开放一点的人,他和金庸很熟,都已经算谈得好了,但还是有些东西要顾忌一下。
除了倪匡,张彻、黄霑、蔡澜也是金庸的好朋友,他说:“年纪渐大后结交知己朋友相对比较困难了,因为已不像少年时候那样毫无利害关系、毫无机心地可以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地吐露心事。”张彻比他年龄略大,他是张彻的结婚证人,张彻一直称他“查兄”,或用还珠楼主惯用的称谓称他“恩兄”,“他永远比我成熟、沉稳、智慧明澈,对我有些指点的话,因对我太过‘私人’,无法写出来在这里,而我私自感激终身,实是我生平第一益友。故我一直发自内心事以兄礼,年龄只是个数目字而已”。
金庸也曾为黄霑证婚。1988年最后一个晚上,他邀请许多朋友在家里共度,迎接1989年的到来。元旦清晨,相恋多年的导演黄霑和作家林燕妮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结婚仪式,金庸是证婚人,观礼的证人有倪匡夫妇、罗德丞夫妇、王世瑜夫妇、李纯恩夫妇、倪震等人。《明报》当天还发表了“本报专讯”。这次婚礼只是一个插曲,黄、林还是散了。
一位香港新闻界前辈说金庸年轻时生活圈子很窄,“年轻时已甚少过夜生活,亦不喜欢交际应酬”。那时候香港流行看脱衣舞等,“金庸都有跟朋友去过,有一次,他就与朋友去九龙城看脱衣舞,不过,都是一次起,两次止。他完全不热衷夜夜笙歌的生活”。
倪匡说金庸喜欢驾车,尤其喜欢驾跑车。最初是凯旋牌小跑车,之后是积架E型。他驾积架E型的通常时速是二十六英里。再后来,又换了保时捷,到了他手中,平均时速略为提高,也不过是三十英里。有人问他:“你驾跑车超不超车?”他回答:“当然超车,逢电车,必超车!”这是他性格中的“稳”字。
金庸不嗜酒,号称“从未醉过”,其实是他喝得少,当然不会醉。
胡菊人说他平时滴酒不沾,倒也算不上。他请温瑞安等人在酒楼吃饭,就叫了一壶绍兴黄酒,温热着喝。他笔下的人物乔峰豪饮千杯不醉,他说:“我不会喝酒,所以把乔峰写成酒量特好。”1994年10月26日中午,在北京的“忆苦思甜大杂院饭庄”,平时不大喝白酒的金庸要了北京二锅头,他说到了这里就要真正北京的。
董培新2010年见到他,说他仍然是那个喜欢热闹的老头,还是喜欢喝酒。他是懂酒的人,懂得品味。
他说,晚年跟蔡澜、倪匡他们还是经常来往,“但没有太多共同话语了,他们主要在谈办报,我没有多大兴趣。对电影我现在也没有太大兴趣,大家就风花雪月闲讲讲,谈谈老朋友的状况什么的。跟蔡澜也不能谈吃的,他爱吃的我都不爱吃,我是上海路子,淮扬菜、川菜也爱吃”。他跟蔡澜说:“你讲好吃的东西,我绝对不吃。”蔡澜是新加坡人,喜欢的东西他全部不喜欢,“你美食家再美也跟我没有关系,你推荐的东西我就不吃”。他在香港吃得都比较清淡,特别喜欢吃海鱼。他也喜欢杭州菜的清淡,淡而有味。
倪匡说他对吃并不讲究,穿也是如此,衣料自然是最好的,但款式我行我素,不受潮流影响。1975年沈西城第一次见到金庸:
那天,他穿了一袭西装,款式大概是六十年代的,襟边很阔,那件白衬衫的领子,一面微微上翘,脖子上的那根领带,也拉得斜斜的,没有安稳地结在领中央,还有那对皮鞋,相信已没有上油有一段时期了,以至灰尘布满了鞋面,把黑色都遮掉了。
金庸吸烟、戒烟次数极多,到中年还是大吸特吸,并相信中年人不能戒烟的理论。
1981年7月18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邓小平抽出一支熊猫牌香烟递给他,自己用火柴点了一支,后来邓谈得兴起,见他手里没了烟,又给他一支,随手划火柴给他点烟,他忙站起说:“不敢当!您是长辈,又是我向来所敬佩的,您怎么好给我点烟?”邓笑笑说:“我们这么说话,就是朋友了,快请坐。在部队里,小兵给我点烟,我也给小兵点烟,大家同生共死,点点烟有什么了不起?”他心里肃然起敬,当时只想:“我也能在你部下打仗,做个小兵,那就好了!”
这番往事,金庸到晚年都记忆犹新,津津乐道地讲给年轻记者听。邓小平去世后,他感到很难过,十六年前和邓相对抽烟谈话的情景,宛然如在眼前。
温瑞安初见金庸时,他就一面抽烟,一面谈天。
80年代末医院查出他心脏有问题,他开始戒烟,有一次欧阳碧在明报大厦的电梯里遇到他,他嘴里像是嚼着什么,问他是否在戒烟,他点点头。
..
1995年,金庸动了大手术,当然要戒烟。回忆当初他和蔡澜一起相对喝威士忌、抽烟谈天,是生活中的一大乐趣。自从心脏病发之后,香烟不能抽了,烈酒也不能饮了,然而每逢宴席,他仍喜欢坐在蔡澜旁边,一来习惯了,二来可以互相悄悄说些席上旁人不中听的话,共引以为乐,三则可以闻到一些蔡澜所吸的香烟余气,稍过烟瘾。
四、围棋
金庸是个“极为内向的人,不喜应酬、不善辞令,下围棋是他最大的兴趣,无人对弈时甚至自己和自己下棋”。
自30年代初执棋子以来,金庸对围棋的兴趣终身不减。那时,江浙一带围棋之风很盛,“每一家比较大的茶馆里总有人在下棋,中学、大学的学生宿舍中经常有一堆堆的人围着看棋”。他的家乡海宁是围棋之乡,清代曾出过棋圣范西屏、施定庵。旧时他家有一小轩,是他祖父与客人弈棋处,挂了一副对联:“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他小时候看了不解其意。他读中学时正值抗日战争,烽火连天,课余常和同学下棋。他转学到衢州中学,就带了围棋。据说到重庆考大学时,一天考化学,他和两个同学在茶馆歇息,偶与茶客摆下围棋,由他下场,两位同学观战,一回过神,开考已半小时,匆忙赶到考场,幸亏监考老师网开一面,破例准许进场。说他是个棋迷并不过分。
在《大公报》《新晚报》工作时,金庸常和梁羽生、聂绀弩等下围棋,还写过《围棋杂谈》等“棋话”:
围棋是比象棋复杂得多的智力游戏。象棋三十二子愈下愈少,围棋三百六十一格却是愈下愈多,到中盘时头绪纷繁,牵一发而动全身,四面八方,几百只棋子每一只都有关联,复杂之极。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凡是学会围棋而下了一两年之后,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废寝忘食地喜爱。古人称它为“木野狐”,因为棋盘木制,它就像一只狐狸精那么缠人。我在 href='2184/im'>《碧血剑》那部武侠小说中写木桑道人沉迷于棋,千方百计地找寻棋友,生活中确是有这种人的。
在他笔下,棋如人生,人生如棋。他对围棋的酷爱流露在他的武侠小说中,从 href='2185/im'>《书剑恩仇录》 href='2184/im'>《碧血剑》到 href='2177/im'>《天龙八部》 href='2176/im'>《笑傲江湖》,都有关于围棋的描写,“常有人问起我下围棋的种种来。就直接的影响和关系而言,下围棋推理的过程和创作武侠小说的组织、结构是很密切的。推敲之间,变化太大,耗时过久,这种艺术也就渐渐不时兴了。……但是围棋的训练对我却有另外的启示。其一是‘变’,沈君山先生曾告诉我:目前的电脑还不能处理围棋中所包含的广多变数。这使我想起佛家道家都曾揭示过的:人世之变化多端,周流不居。其二是‘慢’,这和当前西方文明社会中的人生态度是相冲突的,慢的妙处在于沉思和品味。如果围棋能在西方社会里成为普遍的娱乐,可能会帮助许多人更深刻地体悟人生”。
金庸以棋写人、喻人,喻人生百态、人心百态,发挥得淋漓尽致。 href='2177/im'>《天龙八部》中的“珍珑棋局”,不同的人在这个棋局面前,面对的都是自身的命运。
平生嗜棋如命的范百龄凝视棋局,眼前一黑,喷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一心重温王朝旧梦的慕容复对棋局凝思已久,左冲右突,始终杀不出重围,心中越来越焦急,拔剑便往颈中刎去。以大理国皇子之尊落魄江湖的“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段延庆看着看着,隐伏在心底的自尽念头又冒了上来。只有心无旁骛、四大皆空的少林寺小和尚虚竹——
一上来便闭了眼乱下一子,以至自己杀了一大块白子,大违根本棋理,任何稍懂弈理之人,都决不会去下这一着。那等于是提剑自刎、横刀自杀。岂知他闭目落子而杀了自己一大块白棋后,局面顿呈开朗,黑棋虽然大占优势,白棋却已有回旋的余地,不再像以前这般缚手缚脚,顾此失彼。……若不是虚竹闭上眼睛、随手瞎摆而下出这着大笨棋来,只怕再过一千年,这个“珍珑”也没人能解得开。
在《明报》社评中,围棋也会成为主题。1968年6月30日的社评《林海峰获本因坊荣衔》说:“前几年大陆也颇为重视围棋,大陆的青年高手陈祖德已可和日本第一流的九段棋手一较高下。本来发展下去,以我国人本质之优势,未始不能全面盖过日本。但‘文化大革命’一来,任何文化都给革了命,围棋当无例外。陈祖德、吴淞笙等人近况不知若何,北望神州,不胜怅惘。”
1971年3月9日,他在《围棋和中共的战略》社评中说,围棋中包含了许多中国人处世和斗争的哲理,研究围棋以了解中国人的斗争方式也是路径之一。中国历史上,谢安、梁武帝、曾国藩、吴佩孚等既懂战略,又喜围棋,中共会下围棋的将军有陈毅,国民党方面有周至柔。毛、蒋都不下棋。
1973年8月26日,他发表社评《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从围棋国手陈祖德在日本连战皆败说起,“文革”期间,不仅陈的棋力退步了,“这些年来,中国围棋界没有出新的人才。其他各界也很少”。
金庸曾拜围棋大师林海峰的高徒王立诚为师,也跟聂卫平等人学过棋,媒体报道过“聂棋圣”在他家吃螃蟹破纪录的事。1993年3月19日,金庸第三次成为中南海的座上客,丁关根在钓鱼台国宾馆宴请他,特地请聂卫平作陪。席闻丁关根问聂卫平:“你有几个围棋弟子?”聂答:“最好的弟子是马晓春,但真正拜过师的只有查先生一位。”丁说:“你怎么叫徒弟为查先生?”聂回答:“我崇拜查先生的小说,他的年纪又比我大得多,我们是两头大。”丁关根又问:“查先生的围棋在香港是不是最好的?”聂沉吟半晌,才说:“在香港知名人士中第一。”众人大笑,金庸却说:“即使在香港知名人士之中,我的围棋也绝非第一。”
1985年12月24日金庸与陈祖德、聂卫平等在一起
1986年金庸与吴清源对弈
金庸与郝克强在家中对弈
台湾《围棋》杂志给了金庸“香港棋坛闻人”的称号,也有人说是香港作家司马长风首先提出来的。倪匡对这称呼大大赞赏,因为这表明名字倒是众所知闻,棋力之低,却也可想而知。这也是他的自嘲。《明报》编辑部也有许多人爱下围棋,订阅了一些日本的围棋杂志。
胡菊人和金庸就是棋友,二人棋力不相上下。金庸自称是“冲动派”,下棋可以大胜,更常大败;而菊人是“稳健派”,败而不溃。金庸爱围棋,“尤其他的长子逝世后,他对围棋的喜爱,迹近疯狂”。
本来金庸每天晚上都要回报社写社评,一下起围棋来,他连社评都不写了,交由徐东滨执笔,有时潘粤生也会代劳。1982年,陈祖德到香港治病,金庸专门请他到自己家里休养,一住半年多。金庸把罗建文也请到家里。“每天两人各教我一盘棋,都是开始让八子。从让八子开始,以后让七子、六子、五子地进步起来,直到陈祖德先生病势有所改善离港回沪,那时开始让四子了。之后,我又请了聂卫平、王立诚、林海峰、吴清源诸位老师指点。当时围棋界的朋友们开玩笑说:‘木谷实众弟子围棋段数最多,查良镛众师傅围棋段数最多。’……起初我只是和人对弈,弈理完全不懂,直到一众好师傅时时教导棋理,懂得多了,定式、手筋等也记了不少,水准自然提高了些。其实我的棋还是臭棋,和高手对弈,自己摆上四个黑子再说(请对方让四子)。”
金庸与沈君山、余英时、牟宗三等人结交,都是通过围棋。他们几个人中,沈君山的棋最好,沈君山让金庸三子,让余英时两子。牟宗三就比他们两个差一点,但棋瘾很大,金庸请牟星期天来下棋,牟一定来的。佘英时跟他下过一盘棋,余输了。不过金庸一直认为余的棋比他好,只是一开头不小心让他占了上风,没有办法转,这盘棋才输了的。
林海峰、陈祖德、郝克强都教过他棋,而且友谊甚笃。有几位日本朋友,言语不通,只能用汉字笔谈,却因为下棋成了朋友。
欧阳碧记得1986年或1987年第一次上山顶道一号的查家别墅做客,金庸听说她会连五子儿,就把她带到客厅的另一边,端出一具木墩子一般的围棋盘,两盒烧瓷的黑白棋子,跟她下了起来。下围棋的一般不屑于玩连五子儿,他们那天下了三盘,结果被欧阳碧赢了两盘。两个女儿和阿May听说她赢了,都过来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跟她杀一盘,她们轮流跟她下,最后查传讷终于把她赢了。
在他家中大厅的醒目之处挂着日本棋院颁发的围棋段数证明书,是金庸从日本带回来的,据说段数是一段。有一次倪匡在他家当着温瑞安等人的面说:“足拿了段级呢!还不是几个人自己封的,我看他棋艺也不怎么!”
中国围棋协会授予他的是业余六段,“在他的书房里,悬挂着由李梦华签名的围棋段位证书”。
1964年4月金庸到东京,就让当地朋友陪他去买些日文的围棋书。他家中不仅收藏有大量关于围棋的书,而且搜罗了各类名贵的棋盘、棋子,棋子有天然石、贝壳、烧瓷的,有日式、中式。倪匡一次在百货公司看到一副棋子,白子用水晶制,黑子用墨晶制,华贵无比,建议金庸去买,结果他动作慢了,想起去买,被人买走了,多年引以为憾。
金庸搬到山顶道的别墅时,倪匡去参观新居,他拿出一个新买的木棋盘,是一株千年老树原块木头制成的。他问倪匡:“猜猜看,买来多少钱?”倪匡暗想,你查良镛问我价钱,那就估高一点吧!“一万块!”金庸提醒:“喂!是从日本买回来的呀!”“那么——三万块!”金庸摇了摇头:“倪匡,怎么你这么不识货?这是珍品,在日本店里看到,要买下来,老板不肯,后来托人去求情,才勉强答应卖给我。”他一本正经地说,并竖起十根指头,原来是十万元。他把木棋盘抱得紧紧的,生怕它溜走似的。倪匡只有感叹。
金庸沉迷于黑白子的世界,不惜花钱、花时间,有人批评他“过分浪费”,他置之不理。他对推广围棋也很热心,出钱、出力。80年代,他在尖沙嘴金马伦道买了一层楼,作为香港围棋会的会址,每个月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元租金。其间他向围棋会的几位高手学艺,围棋会经常举办比赛,他都会去颁奖。后来,他与会中一位高手因围棋会的事发生口角,一怒之下收回了房子,不再租给围棋会。
1983年8月28日晚上,金庸在台湾“清华大学”说:“人生其实很复杂,命运跟遭遇千变万化,如果照一定的模式去描写的话,就太将人生简单化了。围棋有定式,几位大宗师都是老一辈老师照定式教出来的,而人生没有定式。”那天,林海峰也在。金庸说:“今天林老师讲围棋,就说下棋时感到一种矛盾,不知道是弃子好,还是把它救出来好,本身不太统一。”在他心目中,林海峰是一代宗师的风度,初次见面,林海峰话也不讲,他和妻子都很佩服,很欣赏。棋高不高是另一回事,关键是林海峰个性很好,刚毅木讷。金庸和沈君山一致认为就是郭靖的写照。以前他认为生活中并无这样一个人,那只是他想象中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的英雄。“当然林老师主要是在围棋上的贡献,下围棋的人品也有好有坏,我跟他接近总觉得他话也不太讲,但是很忠厚很实在,在某一方面修养很高。”
1966年4月15日,《明报》头版显著位置刊登林海峰与高川格对决的棋局,当时林八段,对手是十段。金庸常常对沈君山说,他写了郭靖这个拙实的人物,称为侠之大者,十余年来,在实际世界里并没有碰到过,竟在林海峰的身上看到了郭靖的影子。
不过他最仰慕的棋手还是吴清源。
某夜闲谈,一位朋友忽然问金庸:“古今中外,你最佩服的人是准?”他冲口而出:“古人是范蠡、张良、岳飞。今人是吴清源、邓小平。”
他说,这纯粹是个人喜好,自幼就对范蠡和吴清源这两人感到一份亲切。今人他最服吴清源,是因为他喜爱围棋,对其不世出的天才充满景仰之情。他认为在两千年的围棋史上恐怕没有第二位棋士足以与其比肩,其毕生所求不是胜负,而是人生的境界。
吴清源常说,下棋要有平常心,心平气和,不以为意,境界方高,下出来的棋境界也就高了。“然我辈平常人又怎做得到?”
四卷本的《吴清
源打棋全集》是金庸常常学习的,日本围棋高手小松英树随同教他围棋的老师王立诚到他家做客,向他借棋书研究,选中了这套书,发现他在棋书上画了不少红蓝标志。王老师夸他钻研用功,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吴老师输了的棋你大都没有打?”他回答:“因为我敬仰吴先生,打他大获全胜的棋谱时兴高采烈,分享他胜利的喜悦,对他只赢一目半目的棋局就不怎么有兴致了。至于他的输局,我通常不去复局,打这种谱时未免闷闷不乐。”其实,他知道即使那些负局之中同样有精妙之着。
金庸与梁羽生晚年几次见面,下棋几乎成为必有的项目。1994年1月悉尼作家节时,他们已十年不见,难得的会面,两位古稀老人最有兴趣的就是下棋,一下两个小时,直到疲乏,有些头晕了才作罢。1999年春节期间,梁羽生回香港探亲,他们在跑马地的“雅谷”聚餐,饭后本来也约好下棋,因那天他感冒,感到身体不适,只好作罢。金庸向许多围棋高手拜师学棋,梁羽生下不过他了,但每次对弈还是缠得不死不活。在悉尼梁家,梁羽生拿出一副很破旧的棋子,开心地说:“这是你送给我的旧棋,一直要陪我到老死了。”几本清代的棋书《弈理指归》(施定庵),《桃花泉弈谱》(范西屏)也是金庸送的。2009年初,梁羽生去世前夕,他们最后一次通话,电话里梁的声音很响亮:“金庸,是小查吗?好,好,你到雪梨(悉尼)来我家吃饭,吃饭后我们下两盘棋,你不要让我,我输好了,没有关系……身体还好,还好……好,你也保重,保重……”想不到没几天梁羽生就离世了,金庸原本还打算春节后去澳洲,跟相交六十年的老友下两盘棋,再送几套棋书给他。
①
第十七章 出售《明报》
一、香港大学捐款
1988年12月15日,香港大学校外课程部高级讲师黄康显在《信报》发表《向查良镛教授公开道歉》一文,以嘲讽的口吻,提到1986年3月金庸给港大捐款800万港币,随后拿了个荣誉社会科学博士学位的事。因捐款在前,拿博士在后,为了“避嫌”,捐款的事等到1987年才公布。文章指出,“这不是买与卖,而是施与受。捐八百万港元是施,拿博士学位是受”。“主流方案”风波中,黄康显在香港各报发表了大量批查文章,以这一篇流传最广。当时港大还要聘金庸做名誉教授,他对内地记者说,打算用三年时间,就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和中国的民族前途做一系列讲演,先写出讲稿来。
黄康显的文章自然令金庸气愤,1989年1月初,他委托律师向黄发出律师函,提出四个要求:
一、收回发表于《信报》的《向查良镛教授公开道歉》一文;
二、一周内向查先生公开道歉;
三、赔偿查先生的名誉损失;
四、负责支付查先生的所有律师费。(他请了最昂贵的律师)
没想到在英国国家档案馆研究过几年机密外交文件的黄康显不买账,先回复律师信一封,表示已收到他的律师函,限期到了请另外一律师再复一信,称其指控不能成立。同时继续在报纸上批查,说1988年3月香港《文汇报》就有罗孚的文章说他在得到博士学位前送给港大100万,支票由他亲自交给港大校长黄丽松,黄校长请他加一个“0”而成为1000万,责问他为什么不告《文汇报》和罗孚。
从2月初起,金庸就沉默了。如果要打官司,港大校长黄丽松、校务委员会主席杨铁梁等都得出庭作证,而对方声称有足够证据证明他先捐钱、后得博士学位。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黄康显是《明报》的长期读者,认为金庸的社评文字好,但政治功力不深,武侠小说好,但不是纯文学,消费文化而已。
黄所说罗孚的文章是1987年12月写的,曾以《金色的金庸》为题发表在《读书》1988年第2期:
前两年,他是得到了一个博士头衔的。送这个名誉学位给他的是香港大学。有这么一个传说,在得到这个学位前,他送给港大一百万元,支票由他亲自送给当时的港大校长黄丽松,黄丽松一边收下,一边笑着说,你写漏了一个“0”了。一个“0”似乎无足轻重,但这一个“0”不是一钱不值的符号,而是九百万!他后来又补送了这九百万。这传说真实程度如何,不敢说。无论如何,以查的才识,即使是仅仅写武侠小说的才识,得个博士也不为过。
金庸否认了这个传说。1993年罗孚将此文收入文集《南斗文星高》时,加了一句话:
查良镛后来函告作者,他向黄丽松的继任人王赓武校长捐过港币八百万元是获得博士学位以后的事。
二、退隐梦
在古人中,金庸最仰慕的是范蠡、张良,他们都是在轰轰烈烈之后飘然而去,金庸心中也一直有这样一个“退隐梦”。早在1960年10月5日,他就在《明报》说:“张良的结局怎样?范蠡的结局怎样?因为大家不知道,就容易引起各种有趣的想象。”
80年代后期香港未来政制方案引起的风波,让金庸心力交瘁。“九七”之后的不确定因素,他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1989年初,他对记者说:“希望能把大部分报社工作托出去,让自己进入半退休状态,过>藏书网些自己喜欢的生活,比如:弈棋、读书、旅行,或者再写点小说。……如果要写,就写哲理性小说,以哲学为内容,希望新的东西能有新突破。”
这年5月20日,正逢《明报》创刊三十周年,因台风袭港,狂风暴雨,交通停顿,筹备了好几个月的庆祝酒会只好取消,当天刊出随报附送的三十多版报庆特刊,香港总督卫奕信和很多文化名流有贺词,《明报》的编辑、记者、作者、读者都有回忆文章,他在《感恩与报答》中提到了汤因比的话,“一种文明的生存,在于能成功地应付挑战”。原本打算在5月30日举行的宴会也因国事剧变而停办,31日,报社员工在八楼以茶会形式聚会,他在会上颁赠长期服务奖状及金牌,感谢三十年来员工的辛勤服务和卓越贡献。他宣布,自6月1日起,不再担任社长之职,只担任明报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另组行政委员会,由《明报周刊》督印人兼总编辑雷伟
?99lib.
坡、《明报》总编辑董桥、《明报》督印人吴霭仪、明报集团副总经理许孝栋四人组成,雷任主席。6月1日,《明报》刊出“本报专讯”《查良镛今日卸社长职,续任明报集团董事长》,公开了他的决定。他表示,“年事已高,不胜剧繁,退休之念存之已久,希望逐步提升本公司年轻一辈接班,从家长式的管理改为制度化的管理”。
//..plate.pic/plate_198668_1.jpg" />
1989年金庸在明报大厦办公室
1989年金庸、沈宝新在《明报》三十周年报庆时
自这年4月中旬以来,《明报》社评的标题常常“宋体加黑”——这代表该篇是金庸亲自执笔的,有时几乎天天都是,6月11日的那篇还署了名。他说,“中立与客观”向来是《明报》的立场和方针,他不断提醒年轻的工作人员:“无论如何要冷静理智,要分辨谣言和事实,要记得自己对国家、社会和广大读者负有责任。那一段时期中,不但每天说,在紧急的时刻更加一天中说上数次。但是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都有热血和热情,人不是机器,怎么能在这重大的关头保持绝对的冷静与客观呢?”
几乎每一分钟,都有电话打进报馆来,或提供最新消息,或表示强烈的意见,在这样的气氛下,要保持理智客观真是难得很了。但报纸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必须保持理智客观,应当像一面明亮的镜子,将事实真相不加任何歪曲地反映出来。“由于当时局势的混乱,真实消息的来源困难,采访工作受到当局的严重限制,也由于工作人员个人的热情和冲动,在新闻的发布和处理上,我们不能理智冷静,也曾有不少错误。……我们的方针永远是:尊重事实的神圣,那是不可歪曲的;保持意见的自由,那是应当独立的。”
不仅一般记者,就是《明报》高层的董桥、吴霭仪、张健波等人也都热血澎湃。五年后,回顾那些日日夜夜,董桥说:“《明报》上下不眠不休的情景恍如昨日。我当时常常想:我们到底不是卖成衣的,也不是卖糕点的!”
6月份《明报》的日发行量意外地超过20万份,达到《明报》史上的最高峰。《明报周刊》的发行量一度高达30万份,稳居香港娱乐周刊的榜首。《明报月刊》6月号第一版印出,顷刻卖光,改版加印,又卖光。一连印了四次,供不应求,而后面印的内容与前面有很大变化。刚刚接任总编辑不久的古德明说,虽然这是创刊三十三年来销量最高的一期,编辑部里却没有一张笑脸。
当年7月16日,《百姓》半月刊报道,根据可靠消息,金庸已委托律师行安排申请移民外国之手续,目的地为加拿大。报道提到他原有退休后到西湖附近买屋之意,加拿大虽有枫红美景,又如何能跟秀丽江南相比?并感叹他如果真的移居异邦,《明报》是否还继续经营?
移民的事此后再无下文,金庸倒是向外界透露了出售《明报》股份的消息。三十年来,《明报》一直只有两个股东,他占八成股份,沈宝新占两成股份。消息一传出,不少财团主动表示,希望能收购《明报》,包括国际传媒大王默多克的《南华早报》、英国报业大亨麦士维的镜报集团、新加坡联合早报集团、日本德间书店集团等。香港百富勤证券公司的梁伯韬与创办《资本》《资本家》杂志的出版商郑经翰联手和他有过多次接触、协商,价钱差不多已谈好,梁、郑连一张10亿元的支票都准备好了,但最终没有达成协议,因为金庸觉得他们收购《明报》只是商业行为,无法体会《明报》包含的文化意义。他决定暂时搁置出售《明报》的计划,先将《明报》上市,发行股票。
1990年,明报集团年赢利达到7000万港币,1991年冲破1亿。金庸的个人资产估计超过了6亿。1991年,《资本》杂志的“90年代香港华人亿万富豪榜”上,金庸名列第64位,沈宝新名列第112位。金庸创造了商业社会“文人办报”成功的一个神话。倪匡曾跟黄霜讨论过,“中国几千年历史中,文人不做官而能致富者,怕只有金庸一个人,举不出第二个例子来了”。
1991年3月22日上午,明报企业在香港联合交易所正式上市,包括《明报》、《明报月刊》、《明报周刊》、明报出版社及翠明假期旅行社等,合并估价5.8亿元,共发售了7500万股新股,每股认购价2.9元,吸纳了2.175亿元,净得资金近2亿元。金庸表示,至少为《明报》再服务三年。
“《明报》的成功,可归功于查良镛个人的远见。由早期以武侠小说的金庸作号召,迈向60年代以政论闻名的查良镛年代,以至目前上市以企业手法经营《明报》,查良镛成功地将《明报》塑造成了一份备受知识分子尊敬的报纸,可见他的高瞻远瞩。”此时,王世瑜还没意识到,金庸已在着手卖掉《明报》。
早在1986年,金庸就在报社内部多次说过:“我希望报馆现代化,我们长期家庭式经营,今后要制度化。”他曾说:“我想报馆由一个人控制,一个人死了,报纸就不能生存。要是制度化了,即使个人被暗杀,报纸还是可以营运下去,所以我提出要制度化。”其实他也是为“九七”作准备。
1989年,他为吴霭仪《金庸小说的男子》写序说:
我在三十岁稍过后开始写武侠小说,所描写的男主角为数众多,个性和遭遇颇为繁复。但写到最后,男主角的结局通常不出于两途: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飘然而去,遁世隐居。大概由于我从小就对范蠡、张良一类高人十分钦仰,而少年时代的颠沛流离使我一直渴望恬淡安泰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觉之间,我笔下郭靖、乔峰、康熙一类的人物写得较少,多数以另一类的归宿为结局。
连韦小宝最后都坐拥七美,隐居大理去了。但对金庸来说,所谓“退隐”只不过是卖掉《明报》而已。将《明报》上市是他退休计划的重要一步,他并不想通过上市赚大钱,而是想减少对《明报》的控制和参与,最终完全退出。《明报》上市,他的持股量从八成减到了六成。
三、于品海其人
辞去《明报》社长之后,金庸已很少去《明报》,大部分时间在家读书,研习佛经。对于出售《明报》一事,他一直放在心上,一有合适对象,就会约谈,希望尽快实现退休计划。他征询子女的意见,看他们是否有意接掌《明报》,二女一子都不从文,各有自己的生活理想,对接手《明报》也无兴趣。有人说“儿子的死改变了他的一生”,早在1981年他谈到接班人计划时说:“我的儿子和两个女儿中文不好,恐怕没有管理才能,性情和我相差甚远。”
金庸也考虑过由《明报》的几个得力助手接班,如潘粤生,雷伟坡等,他们服务《明报》三十多年,立下过汗马功劳,但潘已移民加拿大,他最后也没有选择雷。他又不愿意交给从事新闻业的女婿赵国安。为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他费尽了心思。
就在这时,两年前代表日本德间书店和金庸洽谈过收购事宜的于品海再度找上门来,这次他是以智才管理顾问公司老板身份上门的。于品海1958年生于香港,在美国加州圣地亚哥大学读电视新闻系时,办过一份手写的中文刊物。1977年转到加拿大读大学,修读政治经济。因盗用信用卡、冒签他人支票等被判刑两年减一天,服刑四个月后被遣返香港,与朋友一起办了一份政论杂志,只出了五期。随后进入《财经日报》做电讯翻译,1985年创办智才管理顾问公司,在广西桂林经营漓苑酒店成功,并成立多家公司,涉及室内设计、酒店管理、房地产等,业务从内地扩展到香港地区及泰国、菲律宾等地。1991年初,智才出售旗下的酒店赚取1.5亿多港元,全面收购上市公司南海纺织。
金庸最担心的是,这个年轻人有没有改变《明报》立场的企图。经多方调查,他肯定于品海并无特殊背景,才放心继续洽商收购《明报》事宜。促使他作出最后决定的,据说是于品海的一句话:“只要查先生愿意卖《明报》,就是要我等上八年,我也会等!”
经过多次洽谈,双方终于在1991年11月达成初步协议。12月12日,双方联合宣布:智才管理顾问公司技术性收购明报企业。金庸与于品海合组明智控股公司,智才占60%股权,金庸占40%。然后,通过一系列操作,使明智对《明报》的控股恰好略超过50%。收购完成,金庸仍持有明报企业的5%股权,但与于品海相比,已是小股东。新成立的明智控股公司由金庸任主席,实际工作则出于品海负责。
尘埃落定,于品海成功收购《明报》,引起各方纷纷猜测,人们疑惑,金庸为什么将倾注了几十年心血的《明报》,出售给一个名不见经传、和他毫无关系的年轻人?于品海是否为日本财团做中介,控制香港传媒呢?……一时传言四起,《明报》员工也是议论纷纷,金庸为此解释:
自从我公开表示要退休后,连智才在内,一共有十一个机构向《明报》探询过收购或参股的可能……我一个个郑重研究,有时还请获多利等著名财务公司分析对方的提议条件。但第一,我不想将《明报》卖给外国公司;第二,我不希望收购《明报》的机构纯粹从生意出发,而不是对新闻事业有一种奉献精神与责任感。至于某些我怀疑具有政治目的的探盘者,根本没有对之作任何回应。
经过相当长时间的交往和了解,我觉得于品海先生的经营管理才能令我十分佩服,正是巩固与发展明报企业的理想人才,同时他对新闻事业具有热诚,那是非常难得的性格。他出的价钱不是最高,连第二、第三高也不是,但我很乐意将《明报》的控制股权交在他手里,正如日本的伊藤忠集团、西武集团、南海纺织的唐骥千先生等著名商界人士投了他一票一样,我也投他一票。那是长期性的选择,而不是一时性的“价高者得”,我只盼望他不过分急进,必须未虑胜,先虑败,以稳健手法来经营《明报》。明报集团今后有重大发展,那我是有充分信心的,我们其他同仁的责任,倒是在不断研究各种行动中“失败的可能性”,以及“万一失败”,如何善后。
他对于品海大为赞誉:
如果不是我运气好,不会遇到于品海先生这样似乎“度身定做”的,比我所想象、所要求更加精彩的人才。在和他交往数月之中,倾谈“大计”,投机万分。我们在香港天南地北地长谈,两个家庭又一起去日本旅行,在温泉旅馆中越谈越高兴。他是在加拿大读政治经济系的,对传播事业至少已热衷了十年。至于企业筹划,那是天才。
我了解到,以他的才能和资产,不可能只作为《明报》的少数股东而全心全力地投入经营。那岂不是为我“打工”?我当机立断,建议他买入《明报》的控制性股权。他暂时资金不足,可以通过财政结构上的安排,使他以较少股份而拥有控制权,那便是明智公司的由来。至于股价呢,我们是真正的“君子国交易”,他出一个价钱,我说太多,这比市价高了很多;我出一个价钱,他说太少,不足以反映《明报》的潜力和发展远景。我说在他积极进取的经营下,才有可能这样发展,由我保守地管理,稳健有余,进取不足。终于,在和沈宝新兄数度商议后,以折中的价格成交。
即使再低的价格,我也会欣然同意。当时市场上许多人不了解,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揣测。其实我的动机很简单,第一,要将《明报》交托给一个我充分信任的才干之士,期望今后至少有三十年兴旺发展,坚持诚信正直的报纸风格。第二,我可以快快乐乐地去享受两大嗜好:读书、旅行。只有在兴之所至的时候,才写一些文章,在全无时间催逼下写文章。
于品海先生替我完成了这两大心愿,使我得以在十分轻松、十分愉快的心情中颐养天年。
那一刻,于品海成了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接班人,年纪轻轻就有丰富的企业经营及投资经验,而且对传媒事业表现出异常的热忱。还有另一层原因,有人说于品海长得像他死去的长子查传侠。当记者问及此事,他坦然回答:“理性上我没这样想。但他跟我大儿子同年,都属猴,相貌也的确有点像,潜意识上不知不觉有亲近的感觉,可能有。”
金庸在港岛深水湾乡村俱乐部设宴招待明报集团高层人员,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凝重,他打破沉默,以不无感伤的语气正式宣布将退出明报企业,由于品海来接管,他简单介绍了于的情况,并表示会一如既往地关心和支持明报企业:
自然规律是不能违反的,我已经67岁了,再过几个月就68岁了,早已到了退休年龄。我精力渐渐衰退,如继续掌管大权,企业和报馆都会老化的,所以应当趁我头脑还清醒的时候,为公司作长期的策划。要使《明报》《明报月刊》《明报周刊》的生命比我个人的生命长得多……老实说,离开总是舍不得的。《明报》由我一手创办,我一直看着他成长,就像我的儿女一样,在感情上我怎么舍得交给别人?但要《明报》能成功地办下去,我则只能放手……
《明报》改组当天,于品海宣布,收购明报企业纯粹是商业活动,是一项长期投资,不涉及政治,更不会涉及《明报》一贯的编辑方针。现在明报企业的市价每股约3元,即使有人愿意出价20元,也不会转让。金庸充满信心地对外界说:“虽然《明报》的股权有变,但报纸、杂志的编辑权仍由自己负责,所以这方面不会有什么变化。”他还说,于品海向他保证,决不干预明报企业的报纸杂志编辑事务,因为于也认识到,明报企业最大的资产应该是《明报》和《明报周刊》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是编辑这些刊物的一批文化界的精英,他不会愚蠢到来干涉这样的刊物和这样的人才。他们达成协议前,于品海承诺不会辞退《明报》的旧员工。至于控制权,金庸表示,这是他和于品海商量后自愿放弃的。况且他对权力本来就不热衷,若按他的打算,他早就想彻底退出《明报》的具体事务,只是同事们一再挽留,他才答应再干几年,这次能找到一个满意的接班人接手他的事业,对他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四、牛津访学
1991年秋天,金庸在加拿大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演讲,题目是《中国强盛的根源——开放与改革》,指出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现象,先是有一段社会秩序混乱、多民族杂居、大规模战争、人民大量死亡的痛苦时期,由于中华民族“待人如己”的性格,以及重视“融合、中和”的哲学思想和“天下一家”的人文主义观点,形成了不同民族的大融合和统一,中华民族就此壮大。春秋战国的混乱演进为秦汉的大统一,五胡十六国的大混乱演进为隋唐的大统一,五代十国、辽金元和宋朝的长期战争再演进为明清的统一。他认为汉初、唐初、清初三个时代是最强大兴盛、人民生活最安定幸福的时代,强大是由于开放与容纳,兴盛是由于秩序与改革。这三个大王朝又有一巧合:开国不久,第二代统治者处理不当,形成无秩序状态,国家遭遇危机,通过一场小小的政变,第三代统治者再采取公平、稳定而有秩序的政策,国家因此强盛繁荣,出现了中国史上的黄金时代。
金庸一讲完,就有一位外国教授起来提问:“中国现在实施开放改革政策,又是中共建国后的第二、三代,请问你是不是暗示,中国将会有一段富强繁荣的时期?”他回答:“我不是暗示,我是希望。我不是历史命定主义者,不相信‘历史上有这样的原因,就一定有那样的后果’,因为历史上偶然的因素太多。然而历史的教训和经验总是有用的,不论对于哪一个国家,容忍与改革永远是有益的。”
当年10月30日、12月5日,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与现代中国研究所分别投票通过他为访问学者。牛津是他心目中的神圣学府,接到通知,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事先我担心不被牛津大学选上,选上之后觉得很光荣。我在中学就梦想能到牛津或剑桥去读书,这个梦想不能实现,常常觉得乃终生遗憾。现在能以相当于教授的资格去讲学、研究,高兴得很,觉得这个机会不能放弃。如果可能的话,后年我还想到剑桥做些研究。学术上要真的做出点成绩出来才行。
1992年2月,金庸卸下明报企业的重担不久,即登上了飞往英国的飞机。
他在伦敦说,“希望仍以香港为长居之所,能出门游历天下,以偿多年的心愿”。“他之来牛津也是同样的心情。他感叹少年时正逢国事蜩螗,他求学的年月自浙江至重庆,亦因烽火而饱受颠沛无定之苦,如今得来此著名的学府,感到很开心,恨不得再装点书箧,重为学子。”以后他到剑桥读博,此时就埋下了伏笔。他对英国情有独钟,对美国则一辈子都很反感。他曾对陶杰说,“我看的英国书多。受那边大学的影响也深……”
访学半年,转眼即逝,回到香港,他不无失落地对记者说:“我在牛津时,是希望能够做些学术工作,但我的个性不适合,学术的基础也不好,现在才开始,已做不成世界第一流的学者了。我还是比较适合做创作工作。”
多年后金庸还说:“我在牛津大学做高级研究员,讲讲学,跟其他教授一谈,觉得自己有些不足。……做新闻工作的人与专家学者有很大不同,做新闻工作每样东西都知道一点点,但懂得不全面。”
五、“放下无求心自在”
1966年以来《明报》在北角度过了四分之一世纪,那是《明报》的黄金时代,也是查良镛时代。1992年,《明报》从北角搬到柴湾,启用新的大厦“明报工业中心”。那时,外人并不知道金庸将要完全退出《明报》,蒋一樵在伦敦访问他时,还对未来寄予期望:“他办报的原则,或许不应只依随于难以恒常定义的所谓国家利益。……他若能以伏枥之心,以更高层次的民主自由精神以励新闻事业,并在‘九七’后留守香港,为保卫神圣的言论自由再尽余力,尝试把报业提升到西方的第四权力,而不只是一部滚滚的印钞机。”
蓬莱极目觅仙山,但见白云相往还。放下无求心自在,琼宫仙境即人间。
1993年3月20日,金庸与江泽民会面的第二天,由张浚生等陪同前往山东旅游。在蓬莱阁看海时,应管理人员之请,即兴题了这首诗。回到香港,金庸就找共创《明报》的老搭档沈宝新,商量一起退休。
长于经营管理的“铜笔铁算盘”沈宝新自《明报》创刊以来一直负责经理部的全部工作,金庸从不干预。合作期间挑拨离间的人很多,造谣生非的事常有,但他们相互间从不怀疑,绝无丝毫恶感。对于编辑部的各种错误疏忽,沈宝新从未有一句怨言,而金庸也从未看过一次经理部的大小账簿(偶尔查阅薪水、成本等,目的只在做计划,而非审核)。金庸说“我们互相绝对信任”。“我跟沈先生合作到退休,合作无间,两人从来没有吵过架,他对我很尊重,我对他很客气,我们私交也不错。我们两人个性都很温和,都不是斤斤计较的。”
长期以来,除了日、晚报,明报集团的月刊、周刊、书籍都由沈宝新个人全资的新昌印刷有限公司代印,仅1986年到1990年10月31日,四年七个月间付出的装订、印刷费就有1.632亿港币。金庸因顾全老同学情面,也不好改变。
沈宝新支持他的决定:
良镛,三十多年来,你关于《明报》的任何大小决定,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一件。这最后一个决定我自然也欣然同意。我和你初中同级时,你是级长。我打篮球,是级队选手。我只求比赛赢球,至于要我做前锋还是后备,毫无问题。我们办《明报》大赢,年纪大了,自然要退居后备。《明报》现在还大赢特赢啊。
1993年3月,金庸逐步将自己在“明智”的股份减至两成多,收回1.7亿元。3月31日,他和沈宝新分别辞去董事局主席、副主席之职,从4月1日起他只担任名誉主席、非执行董事,于品海接任董事局主席。
第二天,金庸在《明报》发表《第三个和第四个理想》说:
这样安排之后,我当然不再“拥有”《明报》了。但什么叫作“拥有”?你能永远拥有你的一切么?二三十年之后,我人都不在了,还能拥有什么?……再过三四十年,于品海先生也要将《明报》交托给别人了。他比我小三十几岁,总可以再主持三十几年吧?
金庸一生最佩服的人物是范蠡,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中就借黄蓉之口有过很高的评价,范蠡还成为他短篇小说 href='4683/im'>《越女剑》的主角。他笔下的范蠡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料,其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最后携西施泛舟太湖。他的朋友沈君山1998年在台湾“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开幕式致辞说,范蠡曾为“帝王师”,辅助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完成吞吴复越的大业,然后拥绝代佳人西施归隐江湖,还聚财无算。可惜金庸只实现了范蠡的后两个理想,却没有机会像范蠡那样为“帝王师”。他一生没有功业,想做个外交官都铩羽而归。写武侠、办报是他不经意撞上的,甚至带有一点无奈。《大公报》的同事、画家黄永玉也觉得,“他应该干别的事,他怎么会写起武侠小说来了呢”?“以他的才能和智慧,怎么去写武侠小说呢?他应该做比这个重要得多的事情。……他是很可爱的人,很温和的人,而且那种神奇的力量你都很难想象。”他完全是无心插柳,既然没有机会做“帝王师”,他便将满腔的抱负寄托在报纸和小说中。
经历过国民党统治的那些岁月,他没有成为激进青年,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点。他从来无意做革命家。1972年1月29日,他在《作读者的耳目和喉舌》社评中自白:
我们在香港办报,只是经营一家企业,并无做革命家的大志,自知无此本事,也没有雄心或野心去反对任何中国政府。但因为我们的读者都是中国人,人人关心中国的事务,而《明报》的读者又是比较关心政治的,因此我们有义务作为读者的耳目和喉舌,一方面将中国的消息向读者报道,另一方面又对中国的各种情形表示意见。
当他有机会参与起草香港基本法,他也视为牛刀小试,聊胜于无。他说:“我一直存了这个‘报恩思想’来做这件事。香港人待我极好,我除了写几部小说、办一张报纸和几份杂志之外,报答远远不够,在我晚年退休之前,尽力协助起草一部好好的基本法,虽仍不足以报答,总之是多出了一分力。”
金庸家里挂着一副从浙江海宁老家带出来的对联,出自他先祖查昇的手笔:
竹里坐消无事福,花间补读未完书。
金庸自称一直向往这样的境界,但因办报日夜辛劳,即使休息日也不免事事关心。从1946年起,他做了四十六年的新闻工作,总盼望能卸下重担。至此才得闲居,他大感愉悦。
金庸忘不了《明报》初创的艰难,三十多年来,他们以10万元的资本起家,创造了一个庞大的明报集团。1948年他离开内地时,尚有《大公报》《新民报》《世界日报》这些民间报纸,等他在香港办报,内地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和《明报》都是香港的产物,是香港造就了他。他多次说,《大公报》原来是派另一个同事来的,如果当初他留在上海,在上海《大公报》干下去,以他的出身和中央政治学校学习的经历,就算逃得过反右,也很难逃过“文革”。即使都安然无恙,也没有机会写武侠小说,更不可能办报。
1993年12月,金庸再将一成多股份售给于品海的“智才”,套现约2.6亿元。剩下的《明报》股份,他决定分五期全部出手,与《明报》完全脱离关系。12月31日,他辞去名誉主席职位。当天《明报》刊登董事局启事:
……今年12月初,查先生致函董事局,希望自1994年1月1日辞去名誉主席及非执行董事之职衔,静心欢度退休后旅游、颐养、讲学及著述之生活。董事局再三诚意挽留,查先生恳切表示年近七十,志在“放下、自在”。董事局虽极感遗憾,然必须尊重查先生之心愿。
……同人等曾长期追随查先生者,情兼师友,受其身教言教之惠;新参加明报集团者,亦对查先生素所敬慕。兹值查先生七旬荣休,敬祝查先生健康长寿,逍遥自在。
从1959年起,《明报》将近三十五年的“查良镛时代”彻底结束。他心里不无难过,当天他对记者说:“我刚翻看一些《明报》的旧照片,眼泪都流出来了,有些旧同事已经去世了,真是舍不得。对于《明报》的旧同事,我有很深的感情。”一位明报人回忆:“我至今难以忘掉那一天的情景,偌大的办公室,查先生将自己的日用品装进纸盒。《明报》不再是查良镛的《明报》了……”
自信佛以来,金庸自认看透世界事物都有始有终,人的生命也是一样,每个阶段都有终结,在适当的时候完成自己的任务,便是最满意的。办了几十年《明报》,他相信他和《明报》的关系到最后仍要分开。在精力还好时离开,对自己、对报馆都比较有益。他假设自己突然死了,报馆没有人领导的话,同事都会很彷徨。
在我这个年纪,《明报》是一个负担。从佛教的讲法,有负担总是不好的。佛教希望人的欲望能尽量减低,最高境界是什么也抛弃掉,连生命也觉得没什么所谓。我离开这境界实在太远了。要我财产完全不要,我做不到;要妻子儿女都不要,做不到;名利不要,也做不到,那我只有减少自己的负担。
尽管有那么多的“做不到”,金庸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明报》。
此时离“九七”越来越近,他对外解释:“这样的安排和政治绝对无关。我的住宅正在翻新重建,花费不少,如果我对‘九七’不乐观的话,就肯定不会重建我的旧房子了,花一大笔重建费用就很蠢了。”他告别一生事业所系的《明报》还有一些不能忽略的因素,“1991年《明报》上市后,股价长期在每股2.9元的价格静止不动,且成交甚少”。这次出售股份他实际上赚了钱,而且甩掉了80年代以来在香港未来政制安排等问题上造成的巨大心理、政治负担,虽然负面的影响未必甩得掉。《明报》出售以后,除了明河社出版公司,他还拥有股票、债券、办公大楼等财产。
六、《明报》再度易主
在金庸全面引退前,《明报》的“于品海时代”实际上已开始,雷伟坡及一些重要骨干相继离开。1993年11月8日,于品海以明报集团名义创办《现代日报》,因亏损太多,他以3000万元价格独资购回,撑到第二年11月26日停刊,共亏损了1亿。他又投入巨资创办第一个全球24小时的中文新闻电视网,也以失败告终。为此,于品海将明报企业18%的股权卖给中策集团的黄鸿年和马来西亚富商张晓卿。
1994年5月20日,《明报》三十五周年报庆,于品海发表《勇敢顺应大环境,积极面对不明朗》时,踌躇满志地说:“《明报》的成就有目共睹,查良镛先生的贡献最大。有人因而说我的负担很大,历史包袱重,试想又有什么人能与查先生比较?但我并不觉得这是负担,反之,我感到鼓舞,因为查先生帮助我提高了自己的要求。”
当年10月10日,香港《经济日报》披露于品海曾在加拿大有过犯罪记录,与他上市公司主席的身份有抵触,一时间香港舆论沸沸扬扬,对《明报》产生较大负面影响,于品海只得辞去明报企业董事局主席及香港报业公会主席的职务。1995年10月,他将明报企业35.9%的股权售予张晓卿。加上年初购进的10.1%的股份,张晓卿持有明报集团46%的控股权,于10月20日出任明报企业董事局主席。明报转入“张晓卿时代”,这一天离于品海接手《明报》仅两年多。
当年59岁的张晓卿祖籍福建,出身贫寒,早年以伐木业起家,成为马来西亚最大的伐木商及夹板出口商,1988年将伐木生意扩至巴布亚新几内亚、新西兰等国。他在澳大利亚拥有大型养牛场,在上海有锯木厂,而且经营新闻出版业务,业务包括马来西亚最畅销的华文报《星洲日报》《光明日报》,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英文报TheNational,以及大连的一家合资出版社。
金庸千挑万选才选定于品海,他做梦也想不到,《明报》这么快就会被转手卖掉。
《明报》再度易主后,他又对张晓卿寄予很大期望:“他(张晓卿)来管理《明报》,我很感激他。《明报》是我的孩子,就好比我的儿女离开家庭后,处境不佳,在外头流浪,没有人收留他,前途茫茫的时候,有个好心人肯收留他、培养他,拿钱出来给他念书,受好的教育,变作一个很有用、很好的人。”“希望张先生来了之后,能够重振《明报》的声威,恢复稳固、健全的财政状态。”
金庸虽退出了《明报》,但《明报》为他一手创立,毕生心血所系,这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岂能轻易割舍。“生命中充满着意料不到的事情。”这一年,他心脏病发作,做了大手术,经过八九个小时,心脏拿出来修修补补,又放回去。香港新闻界都在传说,一辈子精明的金庸是不是被气出病来了。
第十八章 是耶非耶
一、香港的新闻自由
金庸称,除了妻子儿女,他最爱的就是新闻事业。如果下一世投胎做人,希望还是做新闻工作。
正是香港的新闻自由环境给了他创造事业的机会,成就了他和《明报》,对此他始终很清醒,在《明报》几十年的社评中不断提起。1963年11月15日,他在《香港的新闻自由》社评中说,香港报纸有新闻自由,不受政府在法律之外的任何干预。“香港另外有一种新闻自由,也是世界上大部分地区中的同业所享受不到的,那便是不必大资本家才有办报纸的自由,我们在香港有四十多家报纸,几乎任何一派意见都有发表的机会,广告商也不能控制报纸的言论。”
对于小资本可以办报的自由,金庸深感欣慰,否则就没有他的《明报》了。1966年9月26日,他在《大报小报与新闻自由》社评中说,大报并小报的结果,所谓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实际上变成了几个大财团的言论自由。“如果一个城市中只剩下一两家独霸性的报纸,在通常情形之下,小市民的意见就不易得到反映。这次天星小轮加价,全港数十家报纸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反对,如果在其他社会中,一两家大报垄断言论,市民们的反对意见恐怕很难表达出来。当然,本港的新闻自由也有它的限度,但在小型报能够立足这一点上,可说胜过了世界上许许多多地区。真正的新闻自由,应当是社会上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报纸存在,能发表各种各样不同的意见。”他在1963年就不无担忧,“香港这种相当接近于真正新闻自由的情形,不知能维持多久?我们这些小鱼,不知什么时候成为大鱼肚中的食物”?
因此,金庸一直珍惜香港的言论自由环境。当1967年“五月风暴”席卷香港,左派报纸充满了火药味时,他在7月22日发表《真正的“言论自由”》社评:
各种自由之中,最重要的自由之一是“言论自由”,非常明显,近几个月来此间左报所行使的言论自由,大大地越出了范围。他们不但在报上肆意谩骂和诽谤,捏造事实,散布谣言,破坏公共秩序,还在天天号召行使暴力。
8月10日,他又在《煽动、恐吓、诽谤、造谣决不是“新闻自由”!》社评中说:
整个自由世界都公认,香港是有充分新闻自由的地方。任何报纸都有拥护或反对某种主义和思想的自由,有批评政府的自由,有报道任何事实的自由。然而正同任何自由一样,新闻自由也必定有它的限度。……不幸的是,在香港这个社会中,有一批人假借“新闻自由”“爱国”等美丽的名词,天天在进行煽动、恐吓、诽谤、造谣,企图破坏整个社会。这与真正的新闻自由毫不相干。
当时,《香港夜报》《新午报》《田丰日报》因此被令暂时停刊,《明报》用特大号标题作了报道。
金庸一直认为香港是世界上少数具有新闻自由的地区。1970年,他在香港中文大学讲“香港报业”,认为香港的新闻自由事实上远较英、美、日等国为充分,目前在,伦敦、纽约、东京等地新办一家报纸,得以畅所欲言,虽非绝对不可能,但也已近乎不可能,至少,那也是千万富翁的事,而不是报人或新闻爱好者的事。报人而能自己办报,世界上除了香港以外,很少有别的地区。
1971年6月2日,他在《香港的新闻自由》社评中说,与十二年前办《明报》之时相比,目前职业报人要在香港办报,困难增加了数倍,物价高涨,竞争激烈。困难虽大,毕竟还是可为,每年我们都见到有新报纸创刊。“在香港,以言论自由而言,倒的的确确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虽没有一百家报纸,却也超过了五十家。伦敦、纽约报纸越来越少,越来越集中,真正享有新闻自由的,只不过是一两份报纸的一两个老板而已。”
1979年,金庸在香港中文大学座谈时说,香港的新闻自由相当充分,自己在报界工作三十一年,政府插手禁止刊登某某消息,这类事情还不曾经历过。
1983年5月20日,又逢报庆日,他的社评说,《明报》以香港为基地,没有香港,根本没有《明报》,像《明报》这样的报纸,不可能在世界任何别的地方出版。英、美、日、法等国有自由与独立的报纸,内容比《明报》好得多,然而不是中文的。他向读者承诺,《明报》出版一天,就一天为维护香港人的自由与法治而努力,决不会对不起老读者,将会保持自由客观的风格。
金庸深知,新闻自由是要争取的。
早在1962年“逃亡潮”中,香港《虎报》《工商日报》有三个摄影记者被捕,他在7月25日发表社评《报非“圣报”,孰能无过?》,7月31日发表《喜闻三记者被判无罪》社评。法院判决结果出来前,他与《天天日报》负责人韦基舜交换意见,认为报纸记者有责任向公众报道事实的真相,如果采访新闻被认为是阻差办公,今后工作将发生重大困难。他们感到此事牵涉全港新闻界,并不单单是这三位记者而已。他们一致认为,自有报纸以来,新闻自由就是报人要努力争取的一个目标。
1986年1月27日、28日,金庸接连发表社评《坚决保卫言论自由》《什么是言论自由?》:
只要人民有自由公开发表言论,政府的错误就可能得到纠正,滥用权力的情况就有可能予以遏制。……不论如何专制集权的政府或行政领袖,都无法长期忍受公开发表的批评和抨击,所以专制政府的当务之急就是压制言论自由,取缔报章杂志的出版自由。
公众和许多新闻从业员对于将来香港是否能继续享受言论自由很感忧心。老实说,我们也不是完全放心,因为将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因为失却了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香港人也必失却其他各种自由。这种不幸的情况可能不会发生。目前大家自由发言,正是为保护将来的自由而努力,尽力防止这种不幸情况出现。
金庸表示:“《明报》忠实独立的方针决不改变,在具体做法上,当然会依情势而时时作出修正。……香港人的底线是‘自由法治,制度不变’,香港报界的底线是‘言论自由’,那也包括在全体香港人的底线之中。在言论自由上让步,就是无条件投降。”当年3月25日香港大学授予他名誉社会科学博士学位,表扬他对新闻工作、文化事业和各种社会工作的贡献。《明报月刊》约他笔谈感想,他不愿谈自己的工作,认为殊不足道,就转发了这两篇社评,以说明他的思想和态度。
1987年3月11日,香港立法局通过政府提出的公安修订条例草案,其中第27条授权政府,如某一新闻是虚假的,可能引起市民恐慌,不管新闻发布者是否蓄意或恶意,都可起诉。新闻界一片反对声浪,因为这触及了他们的底线。3月23日,包括金庸在内的916名新闻工作者在《明报》等媒体发表宣言,重申报道事实、崇信真理的天职,恪守专业守则,“言论自由不能寄望当政者仁慈施予,有志者须积极争取”,誓言“一旦被控,决不透露消息来源,并放弃以此作为辩护,以99lib.求苟免”。金庸是第四个签名人。
他一直为香港的中文传媒感到自豪:
在麦里浩、尤德、卫奕信的时代,香港中文传媒的水准世界第一,中国内地、台湾,东南亚各国、美国、欧洲,无一能及。不要说新闻自由,评论的水准、报道的公正和准确,单是版面的干净、新闻从业员普遍的道德标准,以及社会人士对全体新闻工作者的好评与尊敬等,香港中文传媒可说得上是举世无双。
但到了彭定康时代,突然之间,香港中文报刊的水平向下急堕。今日香港报纸的读者,人人摇头叹息……
二、《两种社会中的新闻工作》
1993年11月25日,在香港开幕的一个新闻研讨会上,金庸作了《三地同业,皆兄弟也》的演说,提出新闻工作者有一份重大的社会责任,即对政府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和批评,揭露社会上不公平的情况……认为新闻工作者有一个共同的基本信念,那就是坚持事实,坚持是非的分别,对任何事物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但对事实真相一定要如实反映。
1994年3月12日,香港大学举行“香港讲座:十年过渡的记录(1984—1994)”活动,他用英文演讲《大众传媒与开放社会》,称香港是个开放社会,人口98%是华人,“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有自由、一个法治的社会之中”。“一个人民教育水准颇好和资讯充足的社会,不会容许长期受到欺骗和恶意误导。这是开放社会的最重要的优点,大众传媒在社会里起着创造、促进和保持这个开放特质的作用。”香港的大众传播必须忠实,这不仅受道德上的约束,也受到市场的现实所支配。读者有选择的自由。
相隔五年半,1999年10月26日,“新闻业机制改革与经营管理”研讨会在浙江大学召开,他作了题为《两种社会中的新闻工作》的长篇发言:
解放军负责保卫国家人民,我们新闻工作者的首要任务同解放军一样,也是听党与政府的指挥,团结全国人民,负责保卫国家人民。我们跟随党的政策,不是甘心做党的工具,受它利用,丧失做一个诚实的新闻工作者的良心与立场,而是尽一个爱国公民的职责,保卫国家,不受外国的颠覆和侵略。
……我们传播媒介,如同军队、工农业一样,要为这个大战略目标服务,要遵从中央的统一指挥,各自尽力。
新闻自由其实是新闻事业老板所享受的自由,一般新闻工作者非听命于老板不可。我在香港做了四十年以上的新闻工作,十分明白所谓“新闻自由”的真相。香港政府的确不能干预报社和电台的工作,事实上也完全没有干预,但新闻机构的方针政策,却完全由机构的主持人决定。记者、编辑必须听命于总编辑,而总编辑必须听命于机构老板。
……在我们社会主义的中国从事新闻工作,那又怎样呢?“为人民服务、为国家的利益效劳”是第一要义,所以必须服从党的领导,因为党在领导国家人民,在做根本的大决策。
当年12月,上海《新闻记者》月刊全文刊载时加了个“编者按”:“他结合亲身经历,生动而又风趣地阐述了对新闻传媒作为政党‘喉舌’与‘工具’的理解,并用大量事实痛斥了西方所鼓吹的‘新闻自由’、‘人权大于主权’的极端荒谬性,他还谈到了提高报人素质和办好新闻教育问题。这次谈话所涉及的观点,出自一位长期生活在香港的老报人之口,在与会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
这篇谈话引起海内外舆论的瞩目。《明报》旧部、文字之交董桥读到这些观点,12月28日在《苹果日报》“时事小景”专栏发表《金庸在杭州的谈话》说:
金庸这样坚决的立论,似乎建基在谈话中的三项观察:第一,传媒是保国为民的重要工具,笔杆子既可以出政权,也可以毁政权;第二,目前中国政权十分稳固,应予支持,他今年在俄国圣彼得堡和爱沙尼亚所见的人民生活,远远不及杭州人;第三,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传媒言行不一,最终也是为他们的阶级利益服务。
……写小说奠定文学地位的金庸,正是著名报人查良镛先生。他从事新闻工作四十七年,阅历丰富,随便说说传媒问题,肯定影响深远。查先生这篇谈话虽然是在杭州发表,我在香港拜读,竟有天涯咫尺之感:他对西方和香港的传媒运作自有精辟的看法;他要新闻工作者向解放军看齐,那倒是香港传媒人要从头学习的课题了。查先生的言论前进得很。
两天后,金庸在《明报》回应说,董文“语焉不详,断章取义”,并公布讲话全文,他在前言中说:“谈话在内地发表,情况自与资本主义之香港环境歧异,错误或不足之处,敬请指教为感。”
有人指出他讲话“互相矛盾”,他一面说“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传播媒介,全然谈不上什么‘真实报道,公正评论’”,一面又说“作为一个一生从事新闻工作的人,我信奉‘忠于事实,公正评论’的信条”。2000年1月20日,连经济学家张五常也写了《新闻何价?——与查良镛商榷》一文:
……我绝对不同意查老所说的,美国的传媒往往不尽不实。……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报道远比“大跃进”期间,一小亩地可种出数十吨粮食的“为国家好”的消息可靠得多。
我最不同意查老之处,是美国要“颠覆和侵略”中国。历久以来,美国的传媒惯于“颠覆”自己的政府。
1999年10月,《明报月刊》出特大号,“新中国五十年总评说”专题的头条就是金庸的《文景开元,何足道哉!》:
1976年清除“四人帮”后,踏上开放改革的康庄大道。汉朝文景,唐朝贞观、开元,清朝康、雍、乾三个时代固然强盛繁荣,但有不少封建皇朝的腐朽与不合理、不公平之处,对人民压迫剥削太多。这些情况现在大都已经革除了。如果今后继续坚持开放、改革、法治、稳定的政策,放眼于百年大计而不计较一时的小利小忿,再行之五十年,中国又一个强盛兴旺的黄金大时代在望,文景开元,何足道哉!
循着这些思路,我们便可以理解金庸在杭州的讲话。然而,香港的董桥他们又如何理解得了他的心思?
三、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
自1994年10月金庸得到北京大学名誉教授的职衔以来,浙江大学、杭州大学、南开大学、华东师大、中山大学、辽宁师大、吉林大学等内地大学先后以名誉教授相赠。
1998年,与金庸关系密切的新华社香港分社副社长张浚生转任新合并组成的浙大党委书记。1999年,浙大聘金庸为人文学院院长。1985年张浚生到港任职不久,就去拜访金庸,他以白兰地酒招待,两人从此结交,曾多次一同外出旅游。
75岁高龄的金庸对浙大学生说:“我没本事做你们的老师,不过年纪大些,做你们的大师兄好了。浙大的学生真的跟我很友好,自称小师弟、小师妹,在黑板上写了‘欢迎大师兄给我们讲课!’的字。”面对中央电视台的镜头,他则说:“我们人文学院有七个系,有中文、历史、哲学,中国哲学、外国哲学这些我懂得,我可以给学生讲课,教新闻也可以,我办过报纸,新闻意识我也懂得,还有国际关系,还有社会学,我也研究国际法,所以也懂得。七个系(之中)六个系我全部懂,我可以教,所以这个人文学院院长我有资格做。”
之前,1997年4月4日,金庸向浙大捐赠100万港币成立了“浙江大学金庸人文基金研究会”。浙大给了他全校最高的教授待遇,他把所有工资都放到这个基金里。他对白岩松说:“我自己版税收入相当不错,自己很够用了,原来有资产在香港、外国,所以不需要靠这里的薪水生活,如果不请我做院长,我也会捐钱的。”
2000年,金庸正式得到浙大的导师资格认证,受聘为浙大人文学院博士生导师。浙大历史系教授何忠礼参加过主要由历史系老师组成的基层评议,“别人都是三本著作和若干论文,厚厚一沓材料,只有金庸是一张空白表格,上面写着‘查良镛’三个字”。他们拒绝进行这样的评议,表示“由上级领导决定”。何坦率地指出,“金庸对历史学基本不懂,让他带博士完全是误导学生”。复旦大学葛剑雄教授说:“浙大没有遵守学术规范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的规定,评金庸为博导,或许他们只考虑了有利的一面,但实际上却损害了浙大的学术声誉,对金庸也不利。”南京大学董健教授称这是“一场错位”。
对于这样的批评,金庸内心并不服气。2003年7月,他在央视《新闻夜话》不无伤感地说:“我现在的想法是觉得自己学问太差,如果照我自己的意思,最好小说也不写,从大学开始就专门研究历史,研究外国文学,那么到现在大概跟其他的大学教授学问差不多了。”2005年他对记者说,自己正在写 href='6331/im'>《中国通史》,“南京大学有个院长批评我,金庸不是科班出身,不是研究历史的。但北大有教授就认为,历史学家和历史工作者是不同的。历史学家要目光很远,需要一个大的历史观,而不是考证哪一点”。问及他是否希望自己的研究得到内地史学界的认可,他回答:“能承认当然好。但有时候一旦妨碍到个人的利益,他觉得你想得太聪明了,他想不到,不肯承认,就情愿打倒你,来贬低你。”
金庸对在浙大的身份特别看重,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董健记得他们在南大见面时,他一再“淡化”武侠小说家的身份,强调自己是“历史学家”、“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他递上名片说:“请不要叫我金庸,我是查良镛,我是研究国际关系史的教授。”
余英时“对金庸深厚的文史造诣更为欣赏”。金克木说金庸的史学佛学见解,“论水平未必是‘超一流’……然而以史学佛学入小说,在武侠中讲‘破相’,那就超人一等了”。2001年,金庸到南京大学演讲,学生想要听他讲武侠小说,他讲的却是“南京的历史与政治”。结果,演讲不到一半,听众就起哄、鼓倒掌了。一名历史系学生对董健说:“这报告的学术水平连我们系的副教授也达不到。”台下一片叫声:“我们请你讲小说!”他急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在场陪同的董健担心出乱子,叫主持人请同学改用提问的方式来稳定秩序。所有提问或是关于武侠小说的,或是关于他爱情生活的,没有一个人问及“南京的历史与政治”。
此前1994年10月25日,在北大授予金庸名誉教授头衔的仪式上,大家也希望听他讲武侠小说,他却要讲历史,讲中华民族长期不断发展壮大的规律,内容与他三年前在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讲的差不多,结论是,“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这样壮大,靠的就是改革和开放”。他多次提及,“加拿大的一些教授觉得我的这些观念比较新”。北大教授陈平原说,“可在北大演讲时,则未见大的反响,主要原因是,关注种族冲突与文化融合,乃史学家陈寅恪一以贯之的学术思路,其入门及私淑弟子周一良、唐长孺以及众多再传弟子对此均有很好的发挥”。
金庸的民族融合论观点在 href='2177/im'>《天龙八部》 href='2175/im'>《鹿鼎记》等作品中都有体现。韦小宝生于妓院,他的父亲可能是汉、满、蒙、回、藏等任何一族的人。他到扬州问母亲:“我的老子到底是谁?”他母亲也不知道,可能是汉人、满人、蒙古人、回族人,甚至是西藏喇嘛。对中国各民族一视同仁是金庸武侠小说的基调,在他笔下,出身世代书香门第的陈家洛不仅爱上两个回族女子,最后还皈依伊斯兰教;大英雄乔峰是契丹人; href='2178/im'>《白马啸西风》中,李文秀爱上了哈萨克青年。然而,当他将武侠小说中的历史观形成“学术性文字”,在北大讲坛上却“未能博得满堂掌声”。陈平原认为,“对于中国历史的独立思考,乃金庸小说成功的一大关键”,但是,“对金庸的史学修养,不应估价太高”。
金庸在成都给一些作家讲羌族历史时说,“羌族在历史上曾经是最大的民族”,“羌族与西南的汉人联盟,建立了西周”,还说“正在研究羌族的灭亡”。消息见报,精通文史的诗人流沙河就公开撰文批评,所谓“西南的汉人”又是大笑话,武王伐纣是姓姬的周民族领导羌族和其他七族,哪来什么“羌汉联盟”?那时哪有什么“汉人”?此外,羌族还在,还有羌族自治县,并无灭亡预兆。
四、“人在江湖”
2000年9月,金庸在长沙岳麓书院讲中国历史的大趋势,由湖南卫视直播,与在北大讲的大同小异。一位现场听众说:
老先生从春秋战国开始讲起,历两汉而至隋唐,结结巴巴地论述他的民族融合论,这个话题恐怕很难引起台下以青年居多的听众共鸣,老先生看来也不是很擅长长篇大论的表达和渲染,再加上口音的缘故,看来听众是听起来不算轻松,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安静。……再看到台上吃力的老先生……
2003年7月25日,他在杭州为《金庸茶馆》创刊而举办的演讲会,讲的也是类似的话题。门票标价188元,但是杭州剧院门外有人在卖票,开价20元,还价10元即可。剧院内许多座位都空着,并没有出现爆满的场面。大部分门票都是“红石梁啤酒”送.99lib?的,那几天红石梁啤酒的销量以每天150%的速度递增,许多饭店只要喝啤酒就可以抽奖,二等奖的奖品正是门票。
那天的最高气温超过40℃,是杭州多年未遇的高温。下午三点将至,金庸出现在台上,摄影、摄像记者忙乎了一阵之后,主持人宣布演讲开始。他慢吞吞地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讲稿,开始讲中国历史。好像提到了 href='6042/im'>《资治通鉴》,也提到了罗素的《自由和组织》,他耐心地循着讲稿讲,偶尔抬头离开讲稿。他的语速很慢,语调也低,有点含混,北方来的记者就不大听得明白。现场听众虽没有喧哗,但对他讲的内容,明显没有多少兴趣,场内的气氛有点沉闷。演讲持续大约半小时,参与直播的新浪网工作人员转达网友意见:“演讲太学术了,没有兴趣,希望可以自由提问。”
金庸慢吞吞地收回讲稿时,有点不大情愿地撇嘴。提问开始,气氛才开始活跃起来,但?没有一个问题针对他刚才讲演的内容。大多数问题都算不得问题,或是捧场,或是邀请。
主持人刚刚讲过他是“金庸茶馆”的股东之一。他在“金庸书友会有限公司”挂牌仪式上也说:“以前有不少香港人称我为‘查博士’,我在杭州开了金庸茶馆以后,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茶博士’了。”然而,当有人问及他对“金庸产业”有什么设想,他在当中起什么作用,或者说白一点,最终他能从中分得多少钱对,他回答:
我不太了解“金庸产业”的问题,我知道目前为止他们准备拍摄动画片,动画片除了他们公司之外,还有其他地方买断我的动画片版权。文新集团我希望他们能够成功,我的投资也很好,我也没有希望能在这里赚钱,我希望《金庸茶馆》能够办得成功。如果动画片能够赚到钱,如果《金庸茶馆》可以赚钱的话,可以把这个对话的平台长期维持下去就满意了。
那年春天“非典”过后,杭州要做一个“抗非”纪念雕塑,他以“半个杭州人”身份捐了一套港版 href='2185/im'>《书剑恩仇录》拍卖。一个杭高学生患白血病需骨髓移植,社会各界纷纷伸出援手,全班同学给这位校友写信,他捐了一套签名的武侠作品集。那天,有人问他对钱怎么看,感觉他在捐款时经常是捐书,是不是觉得捐书比捐钱好?他笑着说:“我怎么看钱?我买股票、投资老是赚钱。在杭州我曾经捐了‘云松书舍’,价值1400万。”主持人马上补充说,金庸担任浙大人文学院院长不拿工资,这次演讲会不要出场费。
在西湖造屋是金庸的一个愿望,1993年3月31日他对《明报》记者说:“以前我讲过,退休之后希望在杭州有一间房子。……杭州市政府又旧事重提,愿意在西湖边上给我一块土地起房子。这是特别照顾,因为西湖边是不许建私人住宅的。我欣然接受,以满足对故乡的依恋思念之情。”别墅还没建成,媒体上就传出批评的声音。1996年11月4日,占地4.5亩的‘云松书舍’竣工不久,他决定捐给政府。他说:“当时我盖这个别墅的用意就是我退休之后到这里定居,做学问,会朋友。等到全部造好后我来看,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大了,房舍的结构太精美了,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来住这样好的地方不大适合,我就捐给了浙江省杭州市政府。”
有记者问:“您都80岁了,还这么飞来飞去,是觉得自己不够有名,还是觉得钱不够多?”他的回答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外面是酷暑高温,他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在舞台的灯光下,满头大汗,时不时接过毛巾,用力地擦汗。时间到了,人们还不想放过他。
金庸的身影不时出现在各种热闹的场合,各地的“论剑”不断,他的动静成为媒体娱乐版津津乐道的热点。2003年10月8日的金庸“华山论剑”可以看作是高峰,《南方周末》的报道即以“金庸的节日”为题。
金庸“华山论剑”在海拔1614米的华山北峰举行,陕西电视台全程直播三个多小时,他先是乘索道上去,再坐上扎着红绸的滑竿,抵达北高峰那个小广场,被选为对话对象的包括司马南、孔庆东、张纪中、魏明伦等人。当天华山风景区封山八小时,为保证电视直播的顺利,出动了500名警察和150名武警。(第二天,他去法门寺,当地也出动了上百警力。)对此他也不大满意,当众嘟着嘴巴说了一句:“我本来没让他们封山,他们怕游客看到我会找我签名,一定要封。”
一位读者坐了十来个小时火车赶到西安,却听说华山封山,十分失望,通过旅游局的朋友关系,一大早赶在封山前登上华山,却只能在北峰旁一个小亭子里看电视直播。“真正看到这次所谓的华山论剑时,还是大失所望,领衔主演的金庸的表演颇让人失望,毕竟80岁了,颤颤巍巍,连咳嗽带喘,吐字不清,甚至有点语无伦次,还时不时老泪纵横,真难为他老人家了,与一群文化人在那里为一些典故扯东到西……”.99lib.
华山封山八小时,据说直接的门票损失400余万元。陕西电视台对外公布,这次活动投入的400万元已顺利回收,整个活动只赢利40万元。事先金庸希望,“这次活动不要把任何带有商业性质的东西引进来”。“‘华山论剑’不是武功上的比试,更不是一次商业炒作,它是一次文化人之间的谈论,是纯粹的文化对话,希望它能够在文化氛围中开始和结束,千万不要搞太多的商业广告。”陕西电视台副台长王渭林证实,“金庸先生在踏上陕西这块土地后,吃饭、坐车、住宿等都是自己掏钱,坚持不收我们任何的费用”。因为他的坚持,主办方陕西电视台取消了此次“华山论剑”的冠名权。
金庸“华山论剑”之前举办了一场“碑林谈艺”,司马南说,“没有听到真正的交流,而是听到了一片阿谀之声。会上充满客套话和颂歌,没有人提出真正的问题和批评,也没有真正的碰撞、交流”。他本人也说:“还有研讨会,我希望听到贾平凹他们批评我的话,结果满场都是好话,听着是很开心,但意义就失去了。”其实,对他的武侠小说持尖锐批评意见的南京大学教授王彬彬受邀到了西安,却又被拒之门外,当然也分到了一笔不须出场的“出场费”。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据说是有人打招呼,“不希望有不同意见出现”。王彬彬是主办方主动请来的,到底是谁“不希望有不同意见”?
10月26日,金庸回母校嘉兴中学,向张印通的塑像献花,题词:“江南人文荟萃地,千秋英才从此来。”当晚,嘉兴市长在南湖渡口的醉仙楼为他祝寿,专门给他做了一件紫红色的中装,一进门就脱下西装换上。然后有男孩女孩唱越剧选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请他为醉仙楼和还没有造的铁枪庙题写匾额,还请他吃菱,当地人说南湖已不种菱,不知是从哪里来的。11月23日,嘉兴学院金庸研究所请金庸写一副门联,他不用他们拟好的内容,另外写了一副:
嘉德育英九十载,兴学培才二万人。
诗人流沙河说,七字联内竟有五字平仄对不齐,词义方面,“培才”就是“育英”,意思雷同,类似总结报告:九十年内毕业学生二万,“太浅白,太枯燥,一副拙联”。
2005年1月,有记者在杭州问他:“以你已有的成就,可以做完全的隐士。为什么现在还是愿意频繁出席各种活动?”他回答:“一个人退隐的话,很寂寞的。我就只是在家里,一个人看看书。”“我不是隐士,也没有忘记外面的世界。”
五、剑桥读博
从2000年秋季起,金庸在浙大招收中外交通史和唐史专业的博士生,并向媒体亮出了独特的收徒标准:要对历史有一定的研究,要掌握两种以上的外语,最好还会一点拉丁文或希腊文。2003年后,他招收过四名博士生。自那时以来,他的博导资格、博士生培养一直是媒体的话题,对他晚年构成了巨大的压力。虽然也有严家炎、孔庆东、徐岱等人为他辩解——他们大多数是金庸小说的研究者,他本人也表示不为外界所动,但这毕竟刺痛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那个地方。他多次讲到在东吴大学念书,恰逢内战,学校提早放假,没有拿到毕业证书。这是他一生的缺憾,当他攀到人生的顶峰,越是没有得到过的,他就越想满足,寻求圆满。
金庸对外界的批评特别在意,“我姓查,笔名金庸,要自己把握这个‘查’字,多用功读书,化去这个‘庸’字”。“王朔先生说我是‘四大俗’之一,我写通俗小说,‘俗’是免不了的,对他的说话我并不在乎——有人公开批评我学问不好,我就相当重视了。不是说不开心,学问不好是事实,人家说的是事实。”
2004年金庸就给浙大校长写信要求辞职,被挽留。2005年1月,他当面向浙大提出辞职,再受挽留,说要到换届时再考虑。记者问:“不换届的话,这一届你还是院长吗?”他不无懊恼地说:“是的,我没死掉,他们就当我是院长。”
当年,剑桥大学要给他一个荣誉文学博士学位,理事会中有人反对,说他支持中国1997年收回香港,违背英国利益。展开辩论时,支持者认为,他是中国人,支持中国收回失土是爱国行为,剑桥不能反对任何人合理的爱国行为;中英租借新界条约,租期99年,到1997年期满,这是任何文明国家都必须遵守的国际行为;剑桥讲理性、讲守信,不能反对信守条约的行为;剑桥注重学术独立自由,文学博士是学术性的,不是政治性的。
6月22日,金庸获授剑桥大学荣誉博士,随即提出申请,请求到该校攻读博士学位。剑桥最初不接受,因他已是荣誉博士。他的申请差不多花了三个月,费了一点周折才得通过。他已80多岁高龄,名满海内外,却执意要去剑桥拿一个博士学位。他说:“求学,并非为了学位,而是感到自己学问不够。”2003年11月23日,他在香港浸会大学说:“我最喜欢大学生活,我快80岁了,最大愿望还是到大学去做学生,从一年级念起。”
2005年10月1日,金庸入学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与他同班的有中国学生,也有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的学生。他每周上两次课,一次两个钟头,从不缺课。刚去剑桥时他租房住,后来花30多万英镑在剑河旁买了房子,“那里的住房升值很快,去年买的小房子,现在已经涨了5万多英镑。等我读完博士,可以赚一笔小钱”。他笑得很开心。
金庸没有带车,也没有在剑桥买车。到了剑桥他很想骑单车上学,但太太不让他骑,怕他年纪大了出安全问题。他只好打的去上学,“坐的士就很贵,差不多一百块港币一次……”导师很照顾他,有时骑着单车到他的住处来上课。
金庸的唐代史导师麦大维(DavidMcMullen)教授是道地的“中国通”,不仅普通话说得好,还精通中国的历史、文学和古汉语。金庸最初提出的选题有武则天、狄仁杰、匈奴与匈牙利人、中国与罗马帝国之灭亡等,麦大维都没有同意,最后提出唐朝皇位继承制度与唐朝衰亡的关系,麦大维认为可以考虑,学位委员会也通过了。
2006年,金庸完成硕士论文《初唐皇位继承制度》,从2007年起修读历史学博士。这年11月25日,他终于卸下“浙大人文学院院长”的头衔,但浙大还是要他担任名誉院长,当晚颁发了聘书。
金庸真正在剑桥读书的时间差不多两年。他总是说:“我觉得学问不够,也是自己的生活中、人生中的一个缺陷。”所以,80多岁了他还要去拿学位,弥补这个缺陷。2009年,他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随后成为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早在1998年,邓友梅、陈祖芬就要介绍他进作协,他没答应。
2010年9月,金庸完成博士论文《唐代盛世继承皇位制度》,透过正史、野史分析唐代太子继位制度以及宫廷的权力斗争。唐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发生,唐玄宗派了儿子荣王平乱,后来战死,正史未提死因。他分析太子把弟弟荣王杀了。他说自己找了很多证据,“证明这个事件是历史上造假,其实是太子在发动政变,把弟弟杀掉,而且他(太子)占有军队,连父亲也不敢动他”。他认为马嵬坡事件就是皇太子发动的武装政变。唐代皇位继承他早有留意,1969年4月25日的社评《自来帝皇,不喜太子》提及,“唐太宗英明无比,可是也不喜欢太子承乾,于是太子纠合大将侯君集等造反,事败被废”。又提及当年玄武门之变,唐高祖不得不立李世民为太子。
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院长杜柏琛(ChristopherDobson)亲飞香港,给他颁发学位证书。当夜身穿长袍的杜柏琛以拉丁文宣布他成为荣誉院士和文学博士,接下来用英语说,剑桥从不在海外颁博士学位,这次是破例。
当金庸要去剑桥读博时,老朋友罗孚曾说:“他已是八十以上的老人,年已耄耋,依然好学不倦,这实在使人敬佩。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学无止境……何妨放下、自在,这真是何等自在!”此时,他已87岁,罗孚则已离世。
金庸曾是亿万男女的偶像,海峡两岸的座上客,以其武侠小说和《明报》社评征服了华人世界无数凡夫俗子的心。多年来,他的庞大身影覆盖了海峡两岸、芸芸众生。一个冬日的下午,阳光照在香港北角渣华道嘉华国际中心他的办公室。窗外,维多利亚湾湛蓝的海水,一如半个多世纪前他初来香港的日子。那一刻,在记者眼中——
他是一个温和而细致的人,仪容整洁,戴着金丝边眼镜,风度和蔼。拍照时,他微微有些羞涩和紧张,手里拿着一张从杂志上取下来的塑料封套,卷成细长的棍,不停地玩弄。……看到他略带腼腆的笑容和不知所措的举止,在这数百平米环绕书架和海景的大办公室内,格外显得孤单。
滚滚红尘,转眼成空,是耶非耶,天下后世,自有公论。无论多么辉煌,多么耀眼,天亮了,星星终将隐去,千千万万平凡的生灵,又将开始一天新的生活,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故事终要落幕。2003年7月,金庸在央视《新闻夜话》中说,他的墓碑上将会写着:
这里躺着一个人,在20世纪、21世纪,他写过几十部武侠小说,这些小说为几亿人喜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