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羔羊们的圣诞夜》 导读 非常的日常 ——西泽保彦与匠千晓系列 曲辰
尸,侦探的态度几乎是一样的,既事不关己又涉入其中,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解开谜团比较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解开也不会带来任何困扰(可能带给读者的困扰比较大)。
这种设定与技巧,让我们在阅读“匠千晓系列”时,很容易有着如同当初提姆波顿执导“蝙蝠侠”时,该片美术对于高谭市形象的评语:“可信的非真实”(Believable Uy),也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假的、虚构的,但读起来却又言之成理。这也区分开西泽式的“日常推理”,他强调的是推理的日常态度与精神,而不是强调谜团的日常性。
也唯有如此,西泽保彦才有可能写出类似《麦酒家的冒险》这种作品,书中叙述因为许多因缘际会,匠千晓一行四人无意间闯入了一栋森林中的无人别墅,里头除了一张床跟一个装满啤酒的大型冰箱之外,只剩下十三个大啤酒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况下,同行的四人纷纷对这个奇怪的别墅展开推理提出自己的解释。
就结果论,这种毫无尸体的状态下,竟然可以纯靠逻辑论理就撑满一本长篇,足见作者功力之高,但换个方向想,要不是西泽一直以来建立起“匠千晓系列”中这种无差别性的推理形式,也不可能促成这种小说的完满成立。也难怪日本推理评论家小森健太朗曾99lib.经用“奇怪的本格”这种词语来形容西泽保彦的推理作品,毕竟实在是别人都写不出来的风格啊。
最后特别要提到的是,由于这个系列里的登场人物多半都嗜喝杯中物,因此在日本有个别名叫“酩酊系列”,也就请各位读者,从《解体诸因》开始,尽尝“匠千晓系列”这支顶级红酒的个中滋味吧!
圣夜巡礼
“——喂,你们看一下这个。”
漂撇学长——亦即边见祐辅展示于我们眼前的,是一个看似细薄铅笔盒的长方形盒子。之所以用“看似”二字,是因为那外面被包装纸包着,无法看见内容的关系。包装纸上贴着一朵黏贴式的缎带花,看来就像圣诞礼物一样。当然,从包装及缎带判断,这东西的确是件礼物没错,却不见得是圣诞礼物;只不过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离二十四日仅剩几天,才让我自然而然地如此联想。
我拿起来掂量,并不怎么重,甚至可说是轻过了头。按照常理及大小推想,里头应该是手帕或丝巾之类的物品吧!这问题暂且不讨论——
这东西怎么了?
“学长——”正拿着东西的人是我,会这么问应该也是人之常情。“这是要送我的吗?”
“你啊?!”漂撇学长险些将口中的咖啡喷出来,连忙把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盘子上。“怎么会有这么贪婪的念头?现代的年轻人真的很自我中心耶!”
你自己也是既贪婪又自我中心的现代年轻人啊!
我们正面对面坐在大学前的咖啡馆〈I·L〉的窗边座位上。我在这家店打工,但今天并未排班。
“突然拿出这种东西,谁都会以为是礼物啊!提早送的圣诞礼物之类的。”
“在这种时候脑袋只浮现这种念头,难怪人家要说你贪婪啊!匠仔。”
以一贯辛辣且冷漠口吻插嘴的,是坐在我身边的高千——高濑千帆。
顺道一提,我的名字叫匠千晓,通称匠仔。
“咦?什么意思?在这种时期联想到圣诞礼物很合理啊!”
“除了圣诞节,还有一个重大节庆等着我们吧?”
“咦……啊!对喔!”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此事的我,难怪会被批评为贪婪又自我中心。“鸭哥和绘理的婚礼!”
“没错,你该先想到他们的结婚礼物才对吧!”
“但要说是结婚礼物,这未免太老旧——”
我是死鸭子嘴硬,但这个“礼物”的包装纸颜色的确莫名黯淡,既不鲜艳又陈旧,宛如长时间被收在抽屉深处并遗忘似的。正当我如此思索时——
“那当然啊!”出乎意料的是,漂撇学长竟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毕竟是近一年前的东西了嘛!”
“近一年前?”
我忍不住重新打量那个“礼物”,仔细:瞧,不光是陈旧,上头隐隐约约留有泥土附着后被拭去的痕迹。
“——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要问你们啊,你们有没有印象?”
“印象?”
我和高千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唱和,并对看了一眼。
“这么说来——”高千从我手上拿过“礼物”,高举半空中,透着光线打量里头。“这玩意儿和我们有关?”
“当然有,而且渊源不浅。”
“可是我没印象啊!”
“应该有才对。不,或许你们当时没注意看,但我捡到这个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场,所以——”
“咦?”这句话实在太出人意表又太愚蠢,教我瞠目结舌。“你说……是你捡到的?”
“小漂,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高千仰天长叹。“不要乱捡东西,小心吃坏肚子。”
“什么话,我可没吃过捡来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捡这个玩意儿。”
“那你干嘛捡?”
“不是我有意捡的,是不知不觉捡来的。”
“你在讲什么?该不会要说你当时人格脱离吧?以为现在在演科幻片吗?”
“不是啦!就是去年的平安夜啊!平安夜!”
“去年的平安夜?”
“你们可不能忘记喔!因为你们两个就是在那天认识的。”
“咦——”
“莫非,”面无表情的高千缓缓将视线由我移至漂撇学长。“是那时候的事?”
“对,就是那时候的事。”
那时候——指的便是去年的平安夜,我们在街上目睹某个女子跳楼自杀。
***
先将时钟的指针转回一年前吧!让我说一段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的故事。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漂撇学长说那天是高千与我相识的日子;当然,就事实关系而言,这么说并没错,不过那一天也是我和学长相识的日子。
当时的我刚进本地的安槻大学就读,是个阴沉的青年(现在仍有这种倾向),没什么朋友,没有全心投入的嗜好,却也非一味玩乐,只是漠然且机械性地消化九个多月的校园生活,迎接一年的尾声。
那一天,我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抱着宿醉的脑袋,吃着早餐兼午餐;我记得当时是十一点左右。
那是个世间皆染上圣诞色彩的季节,几乎没学生留在校园中。学生餐厅已开始休假,咖啡厅的主要营业对象变为尚在工作的职员,但也将在数天后迈入假期;而现在不到午餐时间,连职员的身影都未能得见,整个咖啡厅中只有猛扒简餐的我一人。
要说寂寥,的确是再寂寥不过的光景;但当时的我有点厌恶人类的倾向,因此反而觉得心旷神怡。其实也还没夸张到享受孤独的地步,只是觉得空气流通,舒畅多了。就在此时——“哟!”
突然有个男人未经同意便往我面前的座位坐下,令我吓了一跳。
他顶着一头乱发,留着胡渣;现在回想起来,是漂撇学长一贯的邋遢模样,但当时别说外号了,我连对方是什么来历都不晓得,是以不由得全神戒备——这家伙搞什么啊?
如今事过境迁,我就老实说了吧!此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打不死的蟑螂”。我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得连自己都感到可怕;当然,得等到好一阵子以后才能印证。
“你是新生啊?”
胡渣男亲昵地对我露出笑容。
“对……”我姑且如此回答。
“你还没回家?”
“不,我是本地人——”
“这样啊、这样啊!所以不用急着回去。”别要我仔细说明,很麻烦——我还无暇这么想,他便一个劲儿地恍然大悟起来。“那你今晚有空吗?”
“咦?有是有……”
这人干嘛啊?该不会想邀我加入什么诡异的同好会或危险的新兴宗教吧?
“平安夜没安排任何节目?”
“没有。”
“真的?该不会和女朋友有约吧!”
“假如有女朋友,是有这个可能。”
“那是真的有空啰?”
“嗯,可以这么说……”
“对了,你这方面行吗?”
他做了个倾杯的动作。
“喝酒吗?嗯,算是爱喝的。”
之前才以灰暗青年自谤的人做这种告白,或许有些矛盾;其实我从未拒绝过联谊邀约。非但如此,管它是第二摊还是第三摊,必然奉陪到底。不是我老王卖瓜,别看我这副德行,在酒席上,我可是相当识大体的;为了炒热气氛,甚至不惜化身为小丑。
也许会有人反驳:这样哪叫灰暗青年啊?其实我的本性是很灰暗的,酒约以外的邀约向来全数拒绝,一般交游也总是刻意避免;这种男人当然交不到朋友。
“这么一提,你身上的确有股香味。”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称宿醉时的熟柿子味为香味。
“啊,嗯……”
“昨晚也有喝?”
“嗯,对。”昨晚不是联谊,而是独饮闷酒。“是有喝。”
“战力值得期待啊!那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我们?”
“就是留在学校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和平时没来往的人交流,也不坏吧?”
“这个嘛,”这话虽然有理,但邀约却来得太突然。“的确不坏。”
“那就来嘛!有正妹会来喔!”
以美色为饵,更像是诡异团体的拉人手段——虽然我心生戒备,但脸上似乎露出了肤浅的期待;只见胡渣男频频称是,满足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啦!”
如此这般,他便趁着我被“正妹”二字所惑之际敲定了约会。真是的,亏我还说自己是个厌恶人类的灰暗青年,其实也和正常人一样怀有色欲嘛!惭愧、惭愧。纵使被冠上装模作样四字,我也没得反驳。
“对了,你叫什么?”
“匠。”
“姓呢?”
“我就是姓匠。”
“哦?那名字呢?”
“千晓。”
“这名字很像女孩子。”
“常有人这么说。”
“匠千晓啊?那就叫你匠仔啦!”
“啊?”
“你姓匠嘛!没有朋友叫你匠仔吗?”
“不,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
“那平时别人是怎么称呼你的?”
“呃……应该就叫——匠吧?”
“那就是匠仔啦!”
如此这般,就在我还搞不清状况之时,连外号都定案了。
“呃——那学长呢?”我自然而然地如此称呼对方,因为我确定眼前这个邋遢又如蟑螂般强勒的男人绝不可能是新生。“学长叫什么名字?”
“我啊?”不知何故,他竟以鼻子呼了口气,撩起一头乱发,眼光望向远方。“就叫我旅人吧!”
“旅人——是你的名字吗?”
“哎呀?”拄着脸颊的胡渣男滑了手,下巴险些撞到桌面。“喂、喂,你装傻也装得太过头了吧?旅人啦!旅人!漂鸟!懂吗?随心所欲地流浪的人——”
“这么说来,你不是学生啰?”
“不,我还是学生——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意思?”
“假如还没被退学就是。”
“这么说来,你现在处于可能被退学的状态?”
“唉,可以这么说。毕竟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休过几次学、留过几次级——慢着,你害我说了什么!没想到你这个人吐起嘈来这么不留情面。”
“假如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不,没关系,吐嘈狠一点无妨,只不过得分清楚时间和场合。换句话说,还没喝酒时要克制些,懂了吗?”
这代表喝酒时无论再怎么无礼都没关系?正当我如此困惑时——
“那就今晚见啦!”
旅人单方面告知集合地点与时间后,便迳自离去了。
不说本名,实在很可疑(其实学长只是忘了报上本名),因此当时的我依旧无法消除街头推销或新兴宗教拉人手法的疑虑。
虽然无法消除,我还是遵守约定,前往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一探。当时我的想法是:就算是拉人手法,也要听听他怎么掰;至少比起在平安夜一个人喝闷酒要来得好一点。
时间是下午五点,虽是对方指定的时间,但店家才刚挂起门帘,连半个客人的身影也不见。
我姑且走入店内,店员问道:“请问您有订位吗?”
“呃……”
这家店不大,现在又是尾牙时期,三两下便会客满;那个男人或许会先行订位,以防万一。
“应该有。”
“请问订位时留下的大名是?”
“咦?呃,不,我忘了问名字——”
“啊?”
“啊,不,他说他叫旅人……”
“哦!”听了这如暗号一般意义不明的话语,店员竟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边见先生啊!请跟我来。”
我没想到这样也能通,不禁目瞪口呆。那个胡渣男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莫非他在这里也肆无忌惮地宣称自己是旅人、漂鸟?不觉得难为情吗?总之,现在知道旅人的姓氏为“边见”。
在店员的带领之下,我踏上了底端的和式座席;只见桌上摆着六人份的免洗筷、酒瓶与酒杯。照这么看来,除了那个男人以外,还有四个人会来。
我盘坐于坐垫上等了好一阵子,依旧无人现身。说是好一阵子,其实不过是区区数分钟,但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便已有酒精依赖症的征兆;现在也是如此,不喝酒睡不着,因此养成太阳一下山就开饮的习惯。而我一喝起来便欲罢不能,往往喝得烂醉如泥,和衣而睡(或该说是失去意识);隔天早上醒来,记忆与金钱俱是半点不留,如此反覆重演历史,连自己都觉得不健全到了极点。
我没朋友却对联谊来者不拒,或许便是下意识想为自己的饮酒癖找出一些“健全理由”之故。若是如此,真可说是无谓的挣扎;反正纵使没联谊,我照样每晚自斟自酌。
我多半在公寓里喝闷酒,偶尔会到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喝。我已经养成了某种反射条件,只要穿过这类店家的门帘(即使是冬天)便会想来杯生啤酒;虽然理智知道自己该等其他人来,但身体却不禁追求起发泡性的刺激。
再说,今晚的成员八成全是我不认识的人,一旦未能搭上众人的气氛,只怕我会阴沉到谷底;此刻还是先喝一杯,润滑润滑舌头吧!
嗯,对对对,就这么办——我如此说服自己,开口便要点啤酒;但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她走进了店内。
她有着我必须抬头仰望的高瘦身材,以及冷淡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骇人美貌——不用说,正是高千。
这时我还不知道高濑千帆的名号,对她的长相却有印象,也知道她和我一样是新生;因为她在安槻大学已是个“名人”。
她和我在不同的意义上,都属“没什么朋友”的人。那混血儿般深刻分明的轮廓,加上令人怀疑她出生以来可曾笑过的无机质氛围,乍看之下予人一股可怕惊悚的印象。或许便是缘于这种难以亲近的气息吧,有许多学生和我一样,虽识其人却不识其名;我常在学生餐厅听见旁人以“那个像模特儿的人”来称呼讨论她。
的确,她那包覆于黑色风衣下的修长身躯一有动作,四周便幻化为舞台,独特的氛围不像同龄之人所有。原来她也会来居酒屋喝酒啊?我不禁萌生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出神地看着她与店员交谈。
此时的她还不是现在的注册商标发型——及肩的小波浪卷发,而是蓄着一头长达腰间的直发,但其他的特征却业已成形。比如说,她的服装品味。
她向店员轻轻地低头致意后,便转过身来,脱下风衣,风衣底下的装扮奇特得教人怀疑是哪国服装。那就像是将未曾剪裁的布直接缠在身上一般,其下则是一双长得吓人的美腿。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曾听见柜台后传来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想来那并非偶然,而是店员也看着她的腿出了神所致。
当然,我没资格说别人,想必我亦是顶着一张令人羞于照镜的窝囊表情看着她。我垂下视线,发现她居然穿着与上半身装扮毫不搭轧的平底运动鞋;这种搭配有种奇妙的帅气感,令我不禁暗自赞叹。现在回想起来,奇特的装扮、无视季节地露出双腿与平底鞋——除了发型以外,高千的风格已在这时全数成形。
她脱下运动鞋,踏上和式座席,直接朝我的座位走来,让我险些吓软了脚。幸好我坐着,要是站着,铁定一屁股跌坐下来;当时的冲击便是如此惊人。她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在对侧的坐垫上坐下。
这么说来,她也是今晚的成员之一……领悟此事后,明明是冬天,我却冒出了一头汗。不知我打的这个比方贴不贴切;就好比富士山,远看时是赏心悦目,但若是它突然靠近,可就让人大叫且慢,手足无措了。
我知道不该看,却又忍不住偷瞧她的腿;她穿的彩色裤袜是种从未见过的色调,这份稀奇感又更加吸引我的视线。这时候碰巧与她四目相交的尴尬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我忍不住对天祈祷:哇!拜托其他人快点来!然而,宛如嘲笑我的焦虑一般,旅人及他的同伴们迟迟不出现。
过了五点半,又到了六点。即使是与高千普通来往的现在,有时我仍会惧于她所散发的气息,更何况当时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便如同某个戏曲的名字,此时我的心境宛若被丢到滚烫锡皮屋顶上的猫一般;更惨的是,她并不自我介绍,打定主意来个相应不理,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抱歉,”我终于忍耐不住,朝着柜台喊道:“给我一杯啤酒,假如有生啤酒,就来生的。”
“好。”答话的并非起先替我带路的男店员,而是个年轻的女店员。“那位小姐呢——”
“这个嘛——”她那略微低沉的声音似不耐烦,又似想睡,却不带不快之意。“也给我来杯一样的。”
“好。”
女店员以恍惚的眼神盯着她,回到了柜台中。看来她的印象似乎强烈到足以吸引同性的注意。
总之,我决定开始喝酒。我倒也不是没想过和她说话,只是觉得即使攀谈,她肯定会嗤之以鼻或不理不睬,因此没出声。她确实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但当时的我也的确有点被害妄想。
如此这般,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黄汤下肚。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七点,又指向八点,但旅人依旧没出现。
她仍然一声不吭,面向一旁。店内人开始变多,其他客人的喧闹声此起彼落,唯有我们的座位犹如沉在水底般安静,这股格格不入的气氛带着浓浓的超现实感。
不知我喝了几杯?茫然大醉的我不知不觉间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虽有酒精依赖的倾向,酒量却不好,而且一喝起酒来便不进食;如同被附身似地反覆强迫自己喝酒,不久后失去意识,倒头大睡,是我的一贯模式。
待我醒来之时,已近晚上十点;我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连忙环顾四周。这时我看见桌子彼端伸出了双艺术品般的美腿,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忍不住捏了捏脸颊。
那个旅人及他的同伴依旧未现踪影,她似乎也等累了,懒洋洋地倚在墙边,包覆于彩色裤袜下的修长双腿便搁在邻座的坐垫上。
“我说你啊——”
她抬起眼珠瞪着我,发出那道不耐又昏昏欲睡的独特声音,不过这回却带了点不快。
“没想过该打电话给那个男人吗?”
或许是我还没完全清醒,一时间竟不晓得她是在对我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呃……那个男人是指?”
“我不知道名字,他自称是旅人。”
“哦,是他啊!”
“他要来吧?”
“他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那就问本人啊!”
“咦?”
“我要你打电话问问他在干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咦?你是他的朋友吧?”
“我今天才认识他。”
“今天才认识?”
“所以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搞什么,原来你也一样啊?”
“这么说来……?”
她也是被那个旅人硬拉来的?我带着这言下之意望着她,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今天要来的,该不会全是这种人吧?”
“谁知道?说不定——”
“那不重要,为什么大家都没出现?我记得约定时间是五点,是我听错了吗?”
“我听到的也是五点。”
“现在已经十点了。”
“是啊!”
“五个小时,等了五个小时耶!你还真有耐心啊!没想过要回去吗?”
“不,在我想到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初次见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经验。”她自暴自弃地哈哈干笑。“安槻真是个怪地方。”
“那你也……呃——?”
“我姓高濑。”
“高濑,你也等了五个小时啊?”
“没错,虽然我很不情愿。其实我根本不想来,可是那家伙实在太啰唆,我拗不过他才来的。”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来极有主见的女人,竟也会有拗不过某人一再邀约的时候。当然,我和她是今天才初次交谈,或许只是外在印象所造成的偏见,但我仍忍不住想道:看来那个旅人是个相当“死缠烂打”的人。事后我才知道,这个想法完全正确。
“要是我在那家伙来之前先回去,不知道事后他会说什么,搞不好又来纠缠不清——所以才想着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啊等的就错过了回去的时机。不过我都等了五个小时,应该也够了吧?”
“那当然。”
“对吧?那我要回去了。”
“是吗?路上小心。”
“可不可以请你当个证人?”
“啊?证人——什么意思?”
“证明我等了五个小时。我等了这么久,错不在我;还有,以后在校内外遇到我,都别再跟我说话——你遇见那个男人时,代我转达以上这两点。”
“好,我知道了。”
“你还要等下去?”
“一觉起来,肚子饿了,我想吃点东西再回去。”
“说得有理。”高濑原本已走下座席穿鞋,却又回到坐垫上来。“我也这么办吧!刚才气得脑充血,忘记自己肚子饿扁了。”
看来她对旅人过于愤怒,整整五个小时之间,竟没动过先填饱肚皮的念头。她的个性似乎远比外表感觉的还会钻牛角。事后我才知道,这个印象丝毫无误。
仔细一想,占了五个小时的位子却只点啤酒,对于店家而言,可说是近乎找碴的奥客行为。
虽然迟了一些,我们两人开始以吃遍菜单的气势猛点菜肴,大快朵颐。
“话说回来,那个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在默默压抑愤怒五小时的反作用力之下,我们从啤酒喝到温清酒时,高濑便开始埋怨起旅人来。
“连面都没见过便邀人家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拒绝了好几次,是他一再恳求,结果现在来了却是这样!岂有此理嘛!真不敢相信,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当白痴耍!”
她和我一样,是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被搭讪的,时间是今早九点;看来旅人是在咖啡厅守株待兔,一见有学生出现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邀请。
事后我才知道,外县市出身的高濑之所以这个时期还留在安槻,是因为订不到机位,决定等元旦时交通不拥挤了,再慢慢循陆路回乡。
“我真的很火大,假如他是故意的,我绝不饶他!”
“故意的?”
“根本没打算来的意思!想让我们空等一场,事后再嘲笑——”
“我想应该不是,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意外之类的不得已状况,所以才无法赴约。”
“是吗?”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但男人也就罢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平白无故让女人空等的人。”
“咦?是吗?”
“他应该是女性主义者吧!男人死几个都无所谓,但只要能取悦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那种人。”
当然,此时的我只见过他一次,且无女人同席,自然无法如此深入观察。这些话是我乘着醉意随口乱诌的,但事后却证明分毫不差。
“又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他的个性和外表一样随便,把今晚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绝对是这样,我采信这种说法。”
“不管是哪种情形,他应该不会来了。”
亏我还笑着这么说,想不到他人却来了,让我大吃一惊。过了十一点时,旅人带着三名男女吵吵闹闹地走进〈三瓶〉。
“——哦!哦!你们还在啊!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本来觉得不太可能,只是姑且来看看而已,看来这是正确的决定。抱歉、抱歉,来晚了点。”
“什么来晚了点?”旅人突然凑到高濑身边,她连忙丢下酒杯,往后跳开。“你知道我们等了几小时吗?”
“呃——六小时多,对吧?”
“你承认得倒干脆,很好。我已经尽到我的义务,要回去了。”
“咦?等、等一下,你等一下嘛!别急着走、别急着走!”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啊?”
“夜晚才刚开始嘛!我们可以好好热闹一下啊!”
“好好热闹一下?”
“对,好好热闹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忘了什么?”
“你还没说明让人家等了六个小时的理由。假如我和他——”高濑以下巴指了指我。“能接受你的理由,倒可以成全你的愿望,陪你好好热闹一下。”
“啊,这件事啊?迟到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有没有大不了,由我来判断。好了,快说。”
“就是发生了点意外。”
“意外?交通意外?”
“不,不是,呃,应该说是建筑意外吧?”
“咦?什么跟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呃——”
“或许听起来很难相信,”旅人的女性同伴插嘴说道:“老师家的地板塌了。”
“咦?”
高濑与我同时望向旅人的第二个同伴,吃了一惊。
不知是因为我们光注意旅人,或是因为醉了?竟然完全没发现。仔细一看,那是安槻大学的老师,鴫田一志。虽不知他的正式职称为助教或讲师,我的基础英语便是由他教的。
“鴫田老师的?”
高濑似乎也很惊讶,只不过不知她是对于大学老师在场之事感到惊讶,或是对于他家地板塌陷之事感到惊讶。
“就是这么回事。”
在高濑注视之下,鴫田老师腼腆地别开了眼;他一面抓着不带油脂的头发,一面扶正厚重的眼镜。平时的他较为神经质,现在虽然面带笑容,却因为双颊凹陷,面目削瘦,反而予人带刺的印象。
“我住在老旧的木造灰浆公寓一楼,之前地板就已经被书本压凹了,房东还警告过我,说书本量再增加下去,地板说不定会穿洞,要我别再买书了——”
这么一提,听说鴫田老师是书籍收藏家。他对稀有书及珍本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主要收藏对象为小说。打个比方,假如他中意书中的插画,便会购买两册,一册护贝保存,一册用来阅读;又或是特别喜欢作者,便会从同一本书的各版第一刷买到最后一刷。简单地说,他便是这一类的“嗜好家”。想当然耳,书本自然是不断增加。对我而言,小说这种玩意儿,管他用什么形式,只要看过一遍便结了,可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可是我想说,总不致于压垮地板吧!没想到地板真的垮了。”
“我们傍晚来这里之前去了小鸭的公寓一趟。当然,大和跟绘理也一块去了。”
旅人并不正式介绍同伴的来历,只是使用匿称继续说明。剩下的第三个男性同伴叫做大和,而刚才插嘴的女孩叫绘理,这我还能明白。不过——不过,谁是小鸭啊?
该不会……
“慢着,”高濑似乎也卡在同一点上。“谁是小鸭啊?”
“小鸭就是小鸭啊!”旅人竟然亲昵地拍着鴫田老师的肩膀。“就是这个小鸭。”
“为什么鴫田老师是小鸭?”高濑猛然探出身子,却又突然闭上嘴,宛如被落雷击中似地抱住头。“……不用了,不用说明了,我想像得出来。铁定是某人把鴫田的‘鴫’看‘鸭’,单方面命名的吧!”
“哇哈哈!正是如此。”
“某人”毫不惭愧地说道:“哎呀,你真犀利啊!高千。”
“高……”高濑张大嘴巴,浮现了几分恐惧的表情。“那、那是什么?”
“你的名字叫高濑千帆,对吧?所以是高千。”
看来旅人似乎有个不分对象、替周围的人硬取外号的习惯。
“别、别闹了!”原本冷酷的高濑表情出现了裂痕,她已近乎错乱。“不要取这种怪外号!”
“哎,有什么关系嘛!高千。”
“不准取!”
“好啦!各位,既然双方的问题都圆满解决了,”旅人完全不为所动。“我们就开始喝酒吧!”
“没解决,而且一点也不圆满。别的不说,我倒也罢了,哪有人对着鴫田老师小鸭、小鸭地叫的?”
“为什么不行?”
“还问为什么?你——”
“小鸭和我同年啊!”
咦!忍不住如此大叫的我和高濑面面相觑。“什……什么?”
“小鸭和我以前是读同一个小学的同年级生。”
鴫田老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一味苦笑。假如旅人是胡诌,他应该会否定;由此可见,他们似乎真的是同年级。要成为大学的助教或讲师,至少得取得硕士学位;换句话说,鴫田老师就算再年轻,也该有二十五、六岁,而旅人和他年龄相同。真的吗?当然,倘若旅人重考或留级,倒也不无可能。
“来、来,高千也坐下吧!”
“不要这样称呼我!”
“我们来好好热闹一下吧!喝他个昏天暗地!来嘛、来嘛!”
旅人以绝妙的闪避方式摆平高濑。她虽抵抗,却还是被带入了他的步调之中。
现在两人的奇妙“关系”也在此时便已成形。如前所述,高千与我在不同的意义上,同属“没什么朋友”的人;套句老套的形容法,便是喜爱孤独的人。她以全身表明“交朋友只是种麻烦,别靠近我”,那身奇特的装扮亦是种委婉的暗示。过去她身边的人都正确地接收了这道没说出口的讯息,离她远远的。
然而,不知是故意或是无心,此时却有个完全无视这道“讯息”的男人出现,这人便是漂撇学长。当然,倘若只是无视讯息,过去应该也有过前例,都让高千更加直接地拒绝、>“排斥”了。
只不过,漂撇学长并未退缩。岂只如此,高千的排斥战术全不管用,反而被带入了他的步调。说穿了,漂撇学长对高千而言,便是有生以来初次遇上的“天敌”。
听我这么说,仿佛漂撇学长是个为得女人不择手段的人,其实不然。假如他是这种人,或许高千反而多的是办法应付。这就是漂撇学长的不可思议之处;虽然他脸皮厚得教人目瞪口呆,但绝对不会跨越那条微妙的防线,无论对高千或其他人皆然。我不知道这是出于有心的顾虑或是单纯的偶然,可以确定的是,他与高千的“关系”便是因此才得以成立。
漂撇学长嘴巴上虽然老吃高千豆腐,但他们两人的关系却不带半点男女之情。我一向认为一对密切往来的男女之间,不可能没有任何模拟或真正的恋爱情感存在:因此这对我而言,可说是一种文化冲击。他们两人真的在纯粹的意义上成了“朋友”。
就这一点而言,我可说是相当尊敬漂撇学长,因为他办到了别人办不到的事,和高千成了朋友。现在,我和其他几人能与她有上些许交情,也全是因为黏着漂撇学长,分到了一杯羹之故。
容我重复,他们两人的这种“关系”早在初次见面时便已成形。假如相邀喝酒的不是旅人,想必任对方如何死缠烂打,高濑都会拒绝;而她要回家时开口挽留的若不是他,她早已离席并走出店门了。
“——喂,要热闹是无妨,”高濑显然已知无法将旅人拉入自己的步调,面露死心之色,叹了口气。“能不能先正式介绍一下旁边的两位?我们是头一次见面。”
“哦,抱歉。呃,这边这位小姐是绘理,弦本绘理。”
是起初插嘴的那个女孩。她的长相极具特色,眼睛与嘴巴颇大——甚至有点大过了头;这股不匀称让她险些落入丑女之流,勉强停留在美女阶级,予人奔放的现代女孩之感。
“这是东山良秀,叫他大和就行了。”
大和留了头显然费心吹整过的波浪长发,却又任由胡渣滋生,可感觉出他对自己外貌的讲究。旅人虽然也留着胡渣,但他的看起来只是邋遢而已;而大和是个貌如妇人的美男子,脸孔与造型的不搭轧反而衬托出他的帅气。
绘理与大和当时都是安槻大学四年级生,已经找好了工作;外县市出身的绘理要到故乡的保险公司上班,本地出身的大和则将任职于市内的某个综合贸易公司。他们俩在我的身旁并肩坐下,无须说明,只要感受那空间密度浓厚的气氛,便可明白他们是一对情侣。我的印象正确无误。虽然明年自大学毕业后,他们便得分隔两地;但他们已做好打算,先谈一阵子远距离恋爱后再结婚。
至少他们当时是如此打算的。
“为什么叫大和(YAMATO)啊?”
高濑露出慎防邻座的旅人接近自己的眼神。
“当然是把东山(TOHYAMA)反过来——”
“把东山反过来,也该是山东才对吧?”
“这个是这个嘛!”
“哪个是哪个?”
“——话说回来,”我一面侧眼观看两人唇枪舌战,一面对鴫田老师说道:“住处的地板都塌了,老师在这里喝酒行吗?”
“当然不行啊!”鴫田老师似乎有点自暴自弃,丝毫不隐藏不悦之色。“刚才在大家的帮忙之下稍微整理过了,但我们能做的毕竟有限;接下来还得找新房子,准备搬家——”
“老师要搬家啊?”
“住不下去啦!房东嘴上没说,心里八成气得很。真遗憾,我很喜欢那间公寓的。虽然建筑物旧得可怕,但房租便宜透顶,住户又多半是受生活补助的老年人,环境很安静。现在这种年代,没浴室的房子学生都不想要,但我还挺喜欢的。真的很遗憾啊!唉,说来是我自作自受。”
“看来接下来得花不少钱。除了地板修理费,还有搬家费用。”
“嗯,地板赔偿问题还没谈,不过可以确定押金是回不来了。”
“今晚老师要怎么办?”
“先到漂撇家借住一晚。行李和贵重物品也都用这小子的车载过去了——”
“漂撇?是……”
“咦?你还没听过啊?就是这小子啊!这小子!”鴫田老师似乎开始醉了,用手背拍旅人肩膀时,竟差点往背后倒。“这小子没对你们自称漂鸟吗?”
“呃,这么一提,他是说过类似的话——”
“这就是他的拿手把戏。他老是休学或留级,跑到东南亚一带闲晃;每回要去,就来向我募款,借了钱又不还,真是个找麻烦的男人。”
“哇哈哈!小鸭说话好狠!”
面对鴫田老师(听起来)不带说笑成分的责难,旅人本人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
“然后有事没事就说自己是乡下的漂鸟、安槻的漂鸟。因为他实在太吵了,身边的人就把漂鸟二字和他的姓氏边见一起凑成漂边见来称呼,后来又省略成漂撇。”
“那我该称呼为漂撇学长啰?”
“不用尊称他为学长啦!”或许是想起过去旅人干过的好事,火上心头,鴫田老师的口气越来越带刺。“反正你们一定会比他先毕业。”
当时的我们自然是笑着说“怎么可能”,但这个预言却在未来成真。这和本故事无直接关连,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小鸭,你今晚好冷漠耶!唉,也难怪你不高兴啦!毕竟失恋在先,彩券又没中,最后连地板都塌了嘛!”
“失恋?”
我忍不住如此反应,却见鴫田老师的眼睛在厚重的镜片之后吊成了三角形,不禁后悔自己的失言。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耶!”
“现在隐瞒也没意思了嘛!”对于鴫田老师的抗议,旅人丝毫不为所动。“再说,今天就是为了安慰你才邀这么多人来,你该感谢我这火热的友情啊!”
“是、是!”面对旅人的厚颜无耻,鴫田老师最后和高濑一样举手投降。“我知道!”
“你说的失恋,该不会是指——”高千略带顾虑地开口说道:“行政的药部小姐吧?”
即使热爱孤独,毕竟还是女孩子,对这类风声了如指掌。至少当时的我完全没听过药部小姐的事。
“好啦、好啦!别再提这件事啦!小鸭很可怜,就放过他吧!”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旅人却摆出规劝高濑的口吻。“彩券没中的事倒是可以说,因为不光小鸭,我、大和跟绘理都没中。”
旅人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恢复正经表情,转向鴫田老师。“话说回来,小鸭,那个你不丢掉,要留着啊?真的?”
“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自由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正好我书签也不够用。”
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大和与绘理似乎明白,但我与高濑却完全跟不上。
“好啦!既然现在气氛热起来了——”
说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旅人自己一个人在炒气氛而已。
“也该进行今天的重头戏了。”
“什么?”高濑宛如对忍不住反应的自己感到焦虑一般,显得颇为愤懑。“什么重头戏?”
“那还用问?今天是平安夜嘛!大家一起交换礼物吧!”
“礼物?”这个字汇的音节似乎触怒了高濑,只见她拿着见底的酒杯往桌上一敲。“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当然是……”包含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慑于这股魄力,一齐后退,只有旅人一人仍若无其事。“用来送人的东西啊!”
“谁在问你字典上的意义啊!为什么我们得交换礼物?”
“因为圣诞节到了啊!”
“你是基督徒?”
“不是,不过没人规定不是基督徒就不能交换礼物吧?”
“这不是规不规定的问题,本来就应该这样!”
“咦?怎么说?”
“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就是救世主诞生,信仰者的罪恶因而被赦免,并进一步获得永生,对吧?基督的诞生即是神赐予的礼物,为了加以纪念,信徒们也互相交换一些小礼物——这才是圣诞礼物的原本意义吧?”
“哦,是这样啊!我又上了一课。高千是基督徒啊?”
“别开玩笑了,我是无神论者。”
“哦?真巧,其实我也是。看来我们很合得来。”
“谁跟你合得来啊?大白痴!”
“……你们感情很好嘛!”
原先话中带刺的鴫田老师,表情与口气都缓和不少;他似乎颇为赞叹,频频点头。
的确,看在旁人眼中,旅人与高濑这番唇枪舌战倒也颇像是好友斗嘴,但至少在高濑的主观上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都不知道,原来漂撇这小子挺有两把刷子,竟然能和高濑这么noble的人混熟。”
noble——高贵、崇高之意。我个人觉得这个形容法颇为贴切,不愧是英文老师。
“别闹了,老师!”此时高濑已顾不得形象,大声哀嚎。“我和这个糊涂蛋才不熟,今天是头一次见面!和他没任何关系!只是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高千,用不着害羞!”
见鴫田老师误会,旅人似乎相当高兴,还趁机抱住高濑的肩膀。
高濑抓住他的手腕,毫不迟疑地反手一扭,劲道猛得教人担心他是否会因而骨折。
“啧啧啧啧!”
旅人虽疼,却仍不减喜色。我该怎么说呢?能不屈不挠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了不起。我开始觉得对这个男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工夫;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在日后的交往过程中,我有了深切的体会。
“好啦!总之来交换礼物吧!先把各人准备的礼物聚集起来,再抽签决定先后顺序,各自挑选喜欢的带走。这个方法行吧?”
“慢着,豆腐脑男!”
高濑骂人的词汇越来越丰富,或许也是落入旅人步调的证据之一。若真是如此,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说是相当讽刺。
“我根本没带礼物来。”
“就是说啊!学长,我们之前也没听你提过。”
大和就另一种意义上,也掉入了旅人的步调,看着高千的眼神已没起先那么拘谨。他带着品评的眼神对她一笑,又转向身旁的绘理。
“——对吧?”
“对啊!你突然这么说,我们也变不出东西来啊!祐辅。”
绘理的这句话,揭晓了旅人的名字——祐辅。
话说回来,绘理年纪应该比旅人小很多,说起话来却像个姊姊一般;但旅人似乎并不在意。“我也是,以我现在的立场,”鴫田老师的心情原本好转了些,又变得一脸怫然。“别说要送了,应该要收礼才对。”
“啊,各位弟兄,不用担心,我也什么都没带。”旅人昂然说道:“所以等会儿大家一起去买吧!”
“去哪儿买?”高千低声说道,那声音仿佛威吓着:要是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话说在前头,百货公司已经关了。”
“百货公司?学生和卑微的讲师哪能在那种地方买东西?太不自量力了。”
“真抱歉,谁教我是个卑微的讲师!”
鴫田老师的正式身分也揭晓了,原来他是讲师。
“说到学生和讲师的好伙伴,当然是超商啊!”
“超商?在超商买圣诞礼物?”
“没错。超商就够啦!是什么礼物不重要,就算是泡面、洗碗精、黑轮一根,甚至是家庭计画用品,只要包含了心意即可。要让地板塌了正缺钱的小鸭也买得起嘛!”
他的主张确实是堂皇正理,但列举的例子却有点问题,至少和圣诞夜不太相衬。
“家庭计画用品?”开口询问的——容我这么说——是看来没自行买过这类商品的鴫田老师。“超商有卖这种东西啊?”
“〈Smartt·In〉有卖,毕竟那里本来是药局嘛!”
这是大学附近的超商名称,离我的公寓有点距离,所以我并不常去。这么一提,那儿确实有卖药。我不知道那里本来是药局,事后又得知〈Smartt·In〉原是药局兼酒店,因此也摆有我平日爱不释手的各种酒类。
我们各自结清居酒屋的帐后,便前往〈Smartt·In〉。高濑嘴上虽然抱怨,终究还是着了旅人的道,一同前行。
虽然很同情她,但老实说,我有点感激旅人的强硬。纵使是以这么不寻常的形式,与高濑共度圣诞夜仍是宝贵的经验,自然希望能多相处片刻。就这点而言,要是她宣告回家,凭我一定无法阻止;但旅人却能以他天生的厚脸皮及三寸不烂之舌留住她,实在牢靠得很。
〈Smartt·In〉的店面位于八层公寓的一楼,公寓名为〈御影居〉,据说是〈Smartt·In〉店长的父亲所有;那位父亲本来是酒店兼药局主人,现在退休管理公寓,店则交给儿子媳妇经营;虽然不知道旅人为何如此清楚,总之我们一路上听他说明这些来由,不久后便抵达了〈Smartt·In〉。
当时还差几分便是午夜零时,日期即将变为十二月二十五日,但〈Smartt·In〉店内仍然灯火通明,满是看免钱杂志或买宵夜的年轻人。
我们正要进入,旅人却说了声等等,挡在店前。
“不可以一起进去,要一个个轮流买。”
“为什么?”
“要是知道礼物是什么,不就少了期待的乐趣?”
“是、是!”
高濑似乎觉得这种愚蠢的余兴节目还是趁早了结为妙,便打头阵迈向店内。
“喂!高千!”
“干嘛?”
“记得请店员包装,加上缎带喔!”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
犹如自时装杂志走出的美女突然杀气腾腾地走入,使得客人与店员不分男女,视线全往店门口集中;这副景象从店外隔着玻璃墙,可看得一清二楚。
“……她真的好让我惊讶。”
绘理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没人问她有什么好惊讶的,每个人都只是默默地点头。
“我是听过传闻,但实际上一看,比想像中还惊人。看她长得那么漂亮,都嫉妒不起来了。”
这话一半出于绘理的真心,同时亦是对大和不着痕迹的牵制。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哇哈哈!没错吧?对吧?对吧?”
“你在得意什么啊?祐辅。又不是你的女朋友。”
“现在还不是,”不同于高濑,但在某种意义上亦属另一个世界的旅人大言不惭得教人佩服。“可是总有一天会投入我的怀抱。”
“我 89c9." >觉得不可能。”不知大和有无察觉绘理的牵制,竟带着对抗旅人的意识,插嘴说道:“因为人家都谣传她——”
“什么?”一谈到高濑,似乎也引起了鴫田老师的兴趣;他犹如忘了地板塌陷之事一般,兴致勃勃,“谣传什么?”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她对男人没兴趣——”
“对男人没兴趣?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女同志的意思。”
“哎呀?是吗?”这话旅人似乎是头一次听到,但他并未受到打击,仍是一派轻松。“不过这不重要啦!”
“怎么会不重要?学长——”与旅人相交时问比我更长的大和一脸错愕地说道:“假如是真的,就代表学长没希望了。”
“没这回事,不管性向如何,只要有眼光,就会知道我的好。”
一个人大言不惭到这种地步,反而教人想笑。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我本来很讨厌自信满满的人,每当见到对自己的言行不抱任何迟疑与怀疑的人,就不禁想问他们的自信有何根据;这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无法不带任何迟疑与怀疑过活,心生嫉妒之故。但旅人却不惹人厌,想来是由于这种自信已成了他的风格,甚或可说是种“才艺”。我渐渐对这个男人产生好感。
不久后,高濑回来了,手上拿着包装完毕并贴着黏贴式缎带花的“礼物”。
“好,下一个换你。”
在旅人的催促之下,我进入店内。想太多也没意义,我决定选择最为实用的食物;正巧,我在冷藏柜中>发现了咖啡杯装的布丁。
杯子两侧印有拿着花的少女与抱着红萝卜的兔子,看来煞是可爱;吃完布丁后又可充当咖啡杯使用,就实用性而言,可说比一般的食物还要高。我立刻拿起仅剩的一个到收银台去。
可是——我付钱时突然想道,男人应该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假如是女性之一抽中倒好,不过绘理便罢,高濑收到这种孩子气的礼物不见得会开心。唉,算了,也不必这么认真烦恼,反正只是个游戏。
我请看似工读生的收银员替我包装并加上缎带后,便走出店外;接着依序是绘理、大和、鴫田老师,最后则是旅人进入店内,每个人都买好了“礼物”。
“很好、很好,”旅人打开向店家要来的大塑胶袋,递向众人。“请把礼物放进来,签等到我家以后再做。”
看来第二摊的会场已经定为旅人家了。这倒无妨——
“可是我们这么多人跑去,没关系吗?”
在大半个月都住在他家喝得昏天暗地的现在是难以想像,但当时我们还是初识,旅人毕竟又是学长,因此我多少懂得客气一下。
“没问题,我家有两层楼。”
听旅人这么说,我误会他是和家人住在一起,更加担心增添家人的困扰;没想到他竟是租了一栋透天厝独自生活。
当时我尚未看到房子,也难怪心里会产生误解:莫非旅人人不可貌相,其实是大资产家的公子?然而实际前往一看才知,他家是地震若起铁定会头一个倒塌的“古董屋”,因此房租几乎是免费。
事后我才知道,酷爱呼朋引伴召开酒宴的他,是基于“服务精神”,才干脆在大学附近租了这座大房子,开放给学生当“沙龙”。这是他的个人喜好,自是无妨;只不过,“服务精神”、“沙龙”等词汇与单纯的酒鬼聚集所之间,究竟有何关连?
“好啦!放进来、放进来!”
就在众人一一将刚买来的“礼物”放进塑胶袋的那一刹那——
咿咿咿!一道犹如在耳畔紧急煞车的声音响起,但那并非紧急煞车。
是女人的尖叫声。
几乎同时,一阵冲击从脚下爬上来;有个物体坠落于我们眼前,还可看见它反弹于柏油路上的黑影。我记得很清楚,受下坠的劲道影响,高千那头及腰的长发一瞬间飘了起来。旅人也大为惊讶,双手上的塑胶袋掉落在地,里头的六个礼物被吐往路上。
坠落的是个年轻女子,年龄看来在三十岁左右;要问我为何知道,是因为她朝天仰倒,可清楚看见脸孔之故。虽然不知她是怎么掉下来的,会变成这种姿势,应该是偶然吧!事后我们得知她是从公寓最上层的八楼跳下的,可说是奇迹性地(容我如此形容)保持“干净状态”——不光是脸孔,整体都是。
然而,在这种季节,她却没穿外套,也没穿鞋,穿着裤袜的脚下光溜溜的,让人觉得分外怪诞。
如水一般寂静——这只是一瞬间的冰冻,却让人怀疑是否会持续到永远,甚至带有引人呕吐的焦躁感。这是“死”带给生存者们的束缚。
“她还有呼吸!”最先解开束缚并高声大叫的是高濑。“快叫救护车!”
“哦、哦!”
立刻反应的则是旅人,他没看路上的礼物一眼,立即冲进超商。喂!有人跳楼,快叫救护车!他的怒吼声从未完全关上的玻璃门清楚传来。
当我还在与交缠于精神缝隙的死亡束缚交战时,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案发当时,现场〈Smartt·In〉前的路上只有我们六人,因此得接受警方问案。
不过我们能说的几乎是零,毕竟当我们惊觉时,她已经坠落了。
送医约一小时后,女子便告死亡。我们在旅人家中观看晨间新闻时得知了这个消息。
坠楼死亡的女子名为此村华苗,三十二岁,在市内的邮局上班。
在〈御影居〉最上层的安全梯平台上,发现了她折好的大衣,一旁还有整齐排放的低跟鞋。虽然没发现遗书,最终仍以自杀作结。
***
“——当时我叫超商店员打电话后,不是走出店外吗?然后在救护车来之前,把散落在路上的礼物捡起来。这似乎就是那时候——”
“这个?”
高千拿起那个颇像大型板状巧克力的“礼物”,我也从旁窥探她的手中物。这么一说,这包装纸确实颇为眼熟,封黏用的胶带上也印着〈Smartt·In〉。
“你是说,这混在我们的礼物里?”
“应该是——‘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你认为这或许是去年平安夜自杀的那个女人的?”
“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是因为那一晚——其实我们散会时已经是早上了——大家回去以后,我不经意地看了看塑胶袋底,发现还剩一个礼物。我以为是有人没拆自己的礼物,大概是因为很想睡,脑筋不灵光吧!总之我如此认定,便先把礼物收进碗橱里,打算事后再问问大家,后来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不了了之,不久前才又想起来;一想起来,我就开始奇怪了,这真的是当时没拆的礼物吗?我现在回想,记得每个人都拆了自己的礼物啊!”
当晚被警方问完案并聚集到漂撇学长家的我们,由于震惊于那件事,其实并没心情交换礼物;但为了打破屋内一片沉默的灰暗气氛,最后我们还是抽签并分发礼物。确实,我也记得大家都拆了礼物,我拿到的是一口巧克力,我买的杯装布丁则是由高千抽中。
一回想起高千吃布丁的光景,众人各自拆开礼物的画面便一一重现,鲜明得教人意外。这么说来——
“我觉得奇怪,就打电话向小鸭、大和及绘理确认。毕竟是一年前的事了,起先每个人都是记忆模糊,不过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全员应该都拆封了。这么说来——”.99lib?。” “英生先生的——” 说来稀奇,高千竟会以名字称呼初识的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 她肯定也想起了初鹿野先生的话。听说华苗的前男友是她弟弟的朋友—— “我还在自来水局工作时,和他是同一个部门的,个性很合得来。就是我把他介绍给我姊的。” “介绍?” “也不算正式介绍,只是一起喝酒时把我姊找来,结果便成了介绍。” “后来呢?他们俩——” “有一阵子他们常来往。” “那是在令姊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 “对,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和我姊透过同学认识初鹿野先生的时期有些重叠。” “这么说来,令姊同时和两个男人交往?” “这么说好像是我姊脚踏两条船,不太好听;我想她应该不是同时和两个人深入交往。最后我姊是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她和他开始交往后,应该就疏远来马了。” “或许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令姊没选择来马先生,却选了初鹿野先生,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应该没有吧!我想只是因为她爱上初鹿野先生而已。” “是啊!但愿如此。” 感受到高千的弦外之音的,似乎不只我一人;只见英生先生依旧挂着礼貌性微笑,眼睛却微微眯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姊是真心喜欢初鹿野先生。他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我对他也很有好感。来马卓也人也很好,身为介绍人,我是有点遗憾;但我觉得我姊选择初鹿野先生是正确的。” “你知道来马先生本来住在〈御影居〉吗?” “当然。我去他家玩过好几次。” “那么英生先生听闻姊姊在那里自杀时,没想过她或许是去找来马先生吗?” “我的脑子里的确闪过这个想法,但最后没告诉任何人。我爸妈知道来马的存在,却不知道他住在〈御影居〉,所以警方来问话时,他们没提及来马;因此,我觉得我也无须刻意提出来。” “你的想法我懂。那你对这个事实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你是说我姊去找来马的事?或许吧!或许我姊真的是去找来马,要说那个‘礼物’是为他买的,也不足为奇。不过——” “不过?” “我姊应该不是对来马还有留恋,这点我很肯定。我不明白她突然想送礼的理由,但我姊不是那种女人,以她的个性,不会在对其他男人有所眷恋的情况下嫁人。身为她弟弟,我敢断言。” “令姊——此村华苗小姐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相当抽象,但英生先生的回答却极为单纯明快。 “让大家幸福的女人。” “想必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是很温柔,但不光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温柔。她有她的原则,有见义勇为的男子气概,所以有时会做出一些让周围惊讶的大胆举动;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全是为了别人。她还曾请特休假到灾区当义工。” “所以才会被初鹿野先生这种认真负责的人吸引?” “或许吧!不过,虽然我不清楚,但理由应该不只如此。因为要说认真负责,来马也 662f." >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问——” “什么问题?” “我听说令姊生前是在邮局上班,这是她自愿的吗?还是——” 礼貌性微笑首度从英生脸上消失。 一股一直被抑制、如刀刃般锐利的感情暴露出来,倘若不是高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而“出血”。 他瞪着她片刻,不久后别开视线,凝视着空了的咖啡杯底。 “我姊高中毕业后,便立刻去工作;她当时已考上关西有名的私立大学,却选择就业。她说她一开始就没打算上大学,是老师拜托她应考,替学校提升升学率;所以说来不好张扬,连报考费用都是学校出的。” “想必她一定很优秀。” “非常优秀,或许她该上大学的。其实,她本人应该也想上。” “这是令姊亲口——?” “不,她没明说。不过我们是姊弟,我知道她心里的真正想法。” “那她为何选择就业?” “应该是……为了让我爸高兴吧!” “令尊那么99lib.反对令姊上大学吗?” “不,他并不反对上大学这件事。只不过——” “只不过希望她先成为公务员——是吗?” “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不过既然知道原委就好办了。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爸希望孩子们都和自己一样成为公务员,因此不光是我姊,我也在自来水局工作——” “听说你辞职了,为什么?” “我们是在谈我姊吧?何必问我的事?” “因为我很想多了解你。” “这句话听来真是意味深长啊——开玩笑的,”他又露出原来的礼貌性微笑,瞥了我一眼。“说这种话,你的男朋友会瞪我。” “英生先生,你和令姊一样,为了让令尊高兴而一度踏上公务员之路,但为何突然辞职?而且还是今年才——” “简单地说,我已经厌倦于取悦父亲了。套句老掉牙的说法,那不是我的人生……要我说,只说得出这种幼稚的对白,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从前不觉得讨厌吗?” “是啊!从前不觉得,甚至很积极地取悦我爸,误以为让父亲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把它当成自己的义务;或许该说我是被误导,说得更极端一点,就是被洗脑。” “洗脑——” “你们……”他交互看着高千与我。“见过我爸了吧?有何观感?用不着顾忌,尽管说。” 高千此时面向着我,我不禁有了同时被英生先生与她逼问的感受。 “此村先生他——” 我开口说道,高千却突然举起手来制止我;她浮现了畏怯眼神,轻轻地对我摇了摇头。看来她似乎不愿听我发言。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这么一来,我也不必绞尽脑汁去想不得罪人的说词,因此我便乖乖闭上嘴。 高千转向英生先生,露出原来的礼貌性微笑;但她口中说出的,却是和那表情毫不相衬的直截词语。 “此村先生看来是个执着于支配孩子的独裁父亲。” “好厉害,你真的一点也不顾忌耶!” 英生先生放松了肩膀,开始窃笑起来。 “不对吗?” “不,正是如此,这就是我爸的本质。不过,从前看不出来;因为他一直扮演着一位通情达理的父亲。” “扮演……” “对,而且极为巧妙,我完全被骗了,以为他是一个明理的人,所以一直认为我得让他幸福,深信实现他的愿望是身为儿子的义务。不过……” “不过?” “我姊死后,他就露出破绽了。” “破绽——” “好歹他也是个父亲,所以这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到现在仍然怀疑——我姊死了,他真的难过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我姊死亡,我爸的确大受打击,人格简直跟着崩坏了。但他之所以受打击,不是因失去我姊,而是因为女儿心里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是因这个事实而受了打击。” “换句话说,他是因为自己不明白令姊自杀的理由——” “不,这点换作谁都一样;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没人能体会自杀者的心境。一般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悔恨反省,但我爸不是,他既不悔恨,也没反省,只是狂怒。他无法原谅我姊竟有不惜自杀的重大烦恼瞒着他,所以他对于‘背叛’自己的姊姊狂怒,搞不好还认为必须惩罚她;不,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只是我姊已不在人世,他无法亲手惩罚,不知该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到何处。就是这股欲求不满‘摧毁’了我爸。” “摧毁……” “他丢弃过去一直戴着的精巧面具,不再掩饰自己的‘独裁’;换句话说,他不再扮演通情达理的和善父亲了。岂只如此,纵使本质全数暴露出来,他也没力气去掩饰,呈现感情失禁状态。你们来我家时,我爸回来,不是猛按喇叭吗?” “英生先生的车挡路,他无法停车的时候?” “就算对方是家人,一般人会这么做吗?甚至不惜打扰邻居。他只要下车说一句‘把越野车开走’,问题就解决了;但那个男人却不这么做。” 他的称呼法突然从爸爸变为那个男人,而且之后没再变回来。 “他头一次这么做时,我吓了一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把车停到底而已,但他却狂按喇叭,正好象征他心灵的‘失禁’状态。当然,按喇叭这个行为本身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宣示在家中握有支配权的是自己而已。这种幼稚的举动,简直让我怀疑他是否因姊姊‘背叛’自己的打击而产生了退化现象。” “英生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是啊!我也很幼稚,自从看清那个男人的本质以后,就常故意占用车位;想要我移开,就尊重我的人格,用言语表示。不过最近我妈会直接到我房里拿钥匙移车,所以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你别再那么做了——说归说,反正你已经决定搬出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这么觉得。你要开始新工作,对不对?而且是令尊绝对反对的那一种——” “好惊人,你真敏锐。没错,我打算和朋友合伙开公司,现在正进行准备中;要是知道这件事,那个男人铁定暴跳如雷,所以我不回那个家了。反正回去的理由也已经消失了——消失在去年的平安夜。” 英生先生犹如除去了胸口的梗一般,吐了口长长的气。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 这句独白虽是说笑口吻,却显得感触良多。或许他是头一次在他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家庭问题;就这层意义上,他的确需要心理咨询,好摆脱过去的自己,展开新的人生。 “抱歉,勉强你听我的私人问题。” “并不勉强,我很想了解英生先生的事。只要你愿意,我还想了解更多。” “真遗憾,时机太差了。” “时机?” “和你这样的女孩邂逅的时机。假如现在我的人生安定,一定会希望你能跟我走。” “只是希望?” “我想我会开口要求你跟我走。” “你可以说说看啊!” 高千对男人——而且是刚见面的男人——说出这种意味深长的对白,说来该是惊天动地之事,但我并不惊讶。因为我已察觉她从前天起便一直很“怪异”。 高千为何使用这种引人遐想的方式说话,我不明白;但她绝不是认真的——不,这种说法有语病。高千基本上不开玩笑,因此要说“认真”,她的确是“认真”的;只不过……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她不是平时的高千,她所用的“语言”与平时截然不同——这种突兀感飘荡于她的四周。 “谢谢。”他站了起来,脸上浮现的笑容已比刚进店里时亲和许多。“说完了想说的话就走,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告辞了。”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初鹿野先生说令尊反对他和令姊的婚事,这是事实吗?” “是事实。” “你刚才提过,令尊知道来马先生的存在;那令尊对来马先生的观感如何?” “比起和初鹿野先生结婚,他应该宁愿我姊和来马结婚吧!” “因为来马先生是公务员?” “没错。” “谢谢你,就这样。” “你——”他从高千身上别开视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请多保重。” “代我向来马问好。” “我会转达的。” “和男友好好相处吧!” 铃铛声响起,英生先生走出店外。我隔着窗户看他坐进四轮传动车,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留下漂撇学长停在一旁的白色房车。 高千并未目送他,只是在吧台前拄着脸颊,瞪着自己的杯子。 不久后,她抱着头,随手束起头发,并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真糟糕。” “什么糟糕?” “被他看穿了。” “英生先生吗?看穿什么?” “看穿我是在同情他。” “同情——?” 又出现了与高千毫不相衬的词语。 “说是同情,有点不正确;或许我是想成为华苗小姐的替代品。为了他,我想代替华苗小姐,永远待在他的身边——你懂吗?” 我懂,我如此想道。便是在这一刻,我确信高千将华苗小姐投射于自己身上。 “套句英生先生的话,高千在想什么,我似乎也知道了。” “对,应该就如你所想。” “换句话说——” 高千突然举起手来制止我,这和英生先生问起我们对他父亲的观感时,她突然打断我的回答一样,是种拒绝。 她浮现畏怯眼神,并轻轻地摇了摇头——连这举动都一样。 “……别说了。” “好,我不说。” “我来说。” “咦?” “我来说。我不想从匠仔口中听到那些话。” “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到底为什么?”一瞬间,她面露沉思。“——该怎么说呢?同样的话,由你来说和别人说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真实感完全不同。” “真实感?” “由你来说便很‘沉重’,直压着人而来。” “是吗?” “从我们头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 “头一次——” “我这个例子或许有点奇怪,你还记得去年的平安夜吗?我们在〈三瓶〉等了老半天,小漂他们却一直没出现,我不耐烦,便想回去。” “哦!那又怎么了?” “要是我那时回去了,现在应该就不会和你、小漂及小兔来往了吧!” “是吗?我觉得依学长的个性,之后还是会死缠烂打地追求你,所以结果应该一样——” “不,不一样。如果我当时回去,之后不管小漂说什么,我绝对不会敞开心房,我自己明白。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当时我为什么没回去?” “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呃……因为肚子饿了?” “别开玩笑了——我很想这么说,但理由应该就是这样吧!不过,即使肚子再饿,饭到哪里都能吃,要走还是可以走的;我会决定在〈三瓶〉吃完再走,是因为你说你要吃点东西再回去。而这句话,该怎么说呢?直压着我而来。” “抱歉,高千,你说的话我不太懂。” “我也搞不懂了。刚开始说明时,我以为我懂的。总之,当时听起来,吃完饭再走是个很好的主意;那句话若是由匠仔以外的人说,我猜我应该会回家。” “我不太懂,你是说我的说话方式像神谕一样有说服力吗?” “用神谕形容太过火了,该么说呢?就像骗徒一样。” “哦?” “我是说真的,骗徒就是这样啊!看在旁人眼里,觉得被那种粗糙谎言所骗是不可能的事;其实没什么好不可思议,是被害人心中存在着被骗的愿望,而骗徒巧地抓住了这一点——” “嗯,我是挺会顺口胡诌的,尤其在喝醉酒时。” “这跟那个不同。该怎么说才好呢?假如匠仔说了个悲伤的故事,我听了就会掉眼泪;即使故事内容很老套,由别人说我会嗤之以鼻也一样。” 这段说明令我似懂非懂,但我可不希望高千掉泪,因此决定闭上嘴巴听她的假设。 这么一提……我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件事。听我陈述真相时,高千哭了。对我而言,那是个相当乱七八糟的推论;原来对高千而言,却是非常“沉重”啊! “昨晚我不想说出自己的假设,主要是因为还没见过来马先生,不知道他究竟认不认识华苗小姐。不过,昨晚我们通电话时,来马先生承认他认识华苗小姐;而刚才听了英生先生的一番话之后,我更清楚他们的关系,明白华苗小姐的死因在于来马先生。不,更正确地说,是华苗小姐去找来马先生的这股感情,让她冲动地走上死亡之路——” 我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这个发展与我想的几乎一样。 “现在把话题拉到五年前的高中生事件上,鸟越久作自杀,应该也是出于和华苗小姐一样的心理作用,而且绝非偶然。这事我稍后再详细说明,先来探讨鸟越为何选在自己的生日跳楼自杀——说归说,我只从管理人种田先生口中听过事情的概要,大半都得用想像补充;但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换作平时,我这么断言,高千铁定要批评我在妄想;但她这回似乎打算亲自出马担任“妄想手”。 “简单地说,鸟越是为了逃离外婆的精神束缚才选择死亡的。他的父母都在外工作,因此他实质上是被外婆养大的;当然,外婆视为‘正义’的价值观,也明地暗里地深植于他的心中。他的外婆对教育热心,不难想像考海圣学园的那一阵子,定是不断从旁督促孙子;她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在各种场面以各种适当的方法支配久作。久作年幼时倒还无妨,他也信赖外婆,黏着外婆,甚至安居于被支配的立场。但随着久作长大,他开始嫌这道束缚烦闷,想逃离外婆的独裁支配。” 我可以感觉到,高千努力地维持淡然语气,不让自己情绪化;那样子直教人心疼。 “我在这里做个大胆的想像,外婆应该也发现了孙子心境上的变化,且绝不乐见;为了将孙子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她试了各种方法来管理他的生活,比如控制零用钱多寡,有时还以眼泪攻势威胁孙子,说他不该忘记自己辛苦扶养他长大的恩情,挑动孙子的罪恶感,趁虚而入。 久作当然反弹,但外婆比他技高一筹,制造孙子大逆不孝的罪恶感,将他牢牢套住。” 中途,高千放弃了压抑自己的努力,仿佛她便是那实际上未曾谋面的鸟越久作本人一般,颤着声音。 “久作在对外婆的罪恶感与自立的渴望之间挣扎痛苦,不过他还有一线希望,就是眼前的目标——高中入学考。他全心准备考试,藉此忘记烦恼;他以为考上海圣之后,周遭的事态便会好转。然而,等到他考上,功劳却全被外婆抢走。因为自己教养有方,孙子才能考上;有自己在,才能成功——诸如此类,她bbr>.99lib?用这种独裁的理由及功名心,尽数摘去了久作萌芽的自立心,夺去了他努力达成目标后的成就感。于是,久作的理智勉强支撑的最后一条丝弦应声而断,他选择了死亡。他的动机,不,目的便是——” “对外婆‘复仇’……” 我下意识地插嘴,又猛省过来。高千的眼角微微泛红。 “……所以我不是说了?”她的声音教人分不出是在笑或是啜泣。“匠仔的话很‘沉重’。” “对不起,我不小心就——” “……很可笑吧?” “什么?” “我老在你面前哭——或许是命中注定吧!” 的确,高千在人前流泪,是非常难得一见的现象。 “我对这类话题最没辄,无法克制自己,老是会将自己投射在当事人身上,无法当成别人的遭遇来看待。因为我的……从前我的爸爸就是这种人。” 她使用过去式,令我觉得奇怪。 “他是个不当‘独裁者’便不甘心的人,是个绝对的道德主义者——在‘唯有自己的价值观才是正义’的意义之上。完美的父亲、坚强的父亲,他对外总是强迫推销并固执于这种伪善的形象,对家人也一样;但实际上,他却让我妈痛苦,让我哥痛苦,还有我……” “莫非……他过世了?” “谁?” “你爸爸。” “不知道。” “不知道?” “没听说过他死了,但对我来说,他是个已死的人。” 那是种可怕的声音,憎恨似乎已然穿透,达到了无情领域;聆听这道声音的我竟没失血而亡,说来已是不可思议。 “华苗小姐的爸爸也一样。” 换句话说,这正是高千感情用事的原因。高千在此村家目睹了华苗小姐之父的怪异行径,直觉地猜测她自杀的动机隐藏于那扭曲的模样之中。 “命运为何如此残酷?如果华苗小姐和两个男人的邂逅时期隔得远一些,这个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但她几乎同时结识两人,而双方的人品都极为理想,她必须选择,因此她选了初鹿野先生。换句话说,选了不是公务员的那一个……” “你的意思是,华苗小姐下意识反抗父亲,才做出这种选择?” 我又不小心插嘴,但高千已不再哭泣,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 “如同她爸爸一直扮演着好父亲一般,华苗小姐也是自小便扮演着好女儿;她放弃升学而就业,全是为了让爸爸高兴。可是当她年过三十以后,她的演技到了界限。无论她如何喜欢来马先生,她就是无法与他结婚,因为他是公务员,和他结婚只会让父亲高兴。再这么下去,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和束缚——华苗小姐在有意或无意之间如此判断,就是这个判断让她选了初鹿野先生,而非来马先生。” “但她虽然做出了选择,却无法忘记来马先生?” “对。去年平安夜,来马先生不知为了何事打电话给华苗小姐;华苗小姐接了电话后,便搭乘计程车前往他的公寓。” “并在那里买了‘礼物’。” “在吉田家的派对上喝了酒的华苗小姐,因醉意而起了恶作剧的兴致,便带着‘礼物’去造访他——却不知道这个行为将杀害自己。” “杀害自己?” “既然‘礼物’尚未拆封,还握在华苗小姐的手上,代表她最后没去来马先生家。因为她在半途清醒过来——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不该这么做,但她却打算造访其他男人家。华苗小姐觉得害怕,并非因为自己的不贞,而是因为被迫认清了自己较爱来马先生的事实。” “但她却不能和来马先生在一起——” “一点也没错。正因为所爱的人是公务员,对华苗小姐而言,与爱人结合即代表永远无法摆脱父亲的支配与束缚。她在夹缝之中绝望了,而当她踏上最上层的楼梯间平台时,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知道鸟越久作自杀的事?” “应该知道。试想,她和来马先生是在两、三年前认识的;当年她出入〈御影居〉时,很可能听来马先生提过发生在公寓的自杀案。毕竟那是个动机不明的离奇案件,身在现场却没谈论才不自然呢!” “虽然其他人不明白,但华苗小姐却明白了,对吧?她明白久作寻死的理由——” “对,她凭着直觉,发现久作与自己一样。自杀现场便抓住华苗小姐绝望的瞬间逼近眼前,对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跨过了平台的栏杆。” “从同一个地方……是吗?” “有个说法叫‘自杀胜地’,对不对?一个地方死了人,往往会吸引其他知情者聚集。说〈御影居〉是自杀胜地,或许太过夸张;但在那一瞬间,它对心灵产生空隙的华苗小姐应该发挥了这种‘功能’。” “嗯……或许是吧!” “华苗小姐的自杀对相关人士而言成了谜团,是因为她并不讨厌初鹿野先生,实际上,她应该真的很期待与他结婚。便是因为这个事实,使得华苗小姐的死在乍看之下毫无脉络可循。由于是一时冲动,她无暇留下遗书;即使留下,只怕内容也无法为他人理解。” 无法留下遗书——高千在种田老先生面前轻喃的这句话重现于脑海之中。他们是无法留下遗书,而非没留下遗书。不只华苗小姐,鸟越久作亦然。 不,慢着—— “以鸟越久作的情况来说,他的‘礼物’有什么意义?为何他要带着那种东西跳楼?” “这也是我的想像——应该是为了唱反调吧!” “咦……?” 我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铃铛声却突然响起,客人上门,我们的对话也自然而然地中断了。在傍晚老板娘归来之前,高千一直都坐在吧台,若有所思。 *** 我们和来马卓也约好在海岸边的餐馆碰面,餐馆名称为〈EDGE-UP Restaurant〉,长了胡子的老厨师是招牌标记。那是个宽广的红砖造无国籍风料理店,不消确认地图,我们便立刻找到了。 离晚上六点还有几分钟,高千与我进入餐馆,来马先生已坐在预订的窗边座位上等候我们。“——在你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 “不会。” 高千低下头来,来马先生也起身回礼。从他年纪轻轻却已有少许白发及笑纹颇深的样貌看来,可窥知其一丝不苟及温文有礼的性格。 只不过,他人看起来虽好,却予人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的印象;初鹿野先生看来比他机伶许多。 根据高千的假设,华苗小姐的“真命天子”不是初鹿野先生,而是这位来马先生;但实际上见到本人后,老实说,我觉得有点难以信服。当然,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就是了。 “事情是这样的——” 高千立即开始不知已是第几回的“礼物”由来说明。不管重复几次,她总能切中要点,简洁说明;虽然感情用事,却还能掌握分寸,实在了不起。 由桌边窗户可清楚地眺望岸边夜景,颇富情调。店内多是女性结伴同来,几乎座无虚席;由此看来,这家店似乎一开始便是锁定女客为营业目标。 “就是这么回事,来马先生。” “嗯。” “冒昧请教,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小姐家找华苗小姐的,就是你吗?” “——是的。” 在喝去半杯黑啤酒的期间内,他似乎一直踌躇着。 “是我打的。” “恕我失礼,请问你打电话的目的是?” “其实我当晚感冒。” “感冒?” “对。华苗小姐知道了,就说派对结束后要过来看看我。” 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英生先生对姊姊的评论。温柔的人——为了他人,不惜做出令周遭为之惊讶的大胆举动,她便是这样的女人。 “我当时发高烧,人正虚弱,就承她的好意答应了,但后来又觉得过意不去。你们也知道,她当时已经订婚了,要她来独居男子的家里,似乎不妥。” “然后呢?” “我就打电话到吉田家,请她还是别来了。” “抱歉,我插个嘴,请教一个细节。华苗小姐怎么知道你得了感冒,卧病在床?” “呃,因为……”来马先生缩回再次伸向高脚杯的手,无力地垂下头来。“因为那天傍晚,我曾打电话到此村家去。我家已经没东西可吃了,自己又无法出门去买,便想拜托英生替我带点食物过来,可是当时正要出门参加派.99lib.对的华苗小姐碰巧接了电话——” “碰巧——是吗?” “不,呃——”他抬起视线,脸颊微微泛红。 “要说我完全没期待过华苗小姐接电话,就是违心之论了。” “华苗小姐知道你感冒动弹不得,就说派对结束后要去探望你,是吗?” “不,起先她说要在前往派对之前来看我,但我觉得过意不去,便说结束后再来即可。她就说她人在吉田家,要是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打电话去找她,并给了我电话号码。” “但是你在养病时左思右想,最后改变主意,认为还是别让华苗小姐来较好?” “对,所以我才打电话到吉田家回绝她。” “华苗小姐怎么说?” “她说她明白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就算问心无愧,毕竟是在婚前,还是该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以为她如此判断,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来,平安夜当晚华苗小姐没现身,你并不觉得奇怪?” “没错。隔天看新闻,知道她跳楼身亡,我大吃一惊。而且还是从那座公寓……” “不过你并未主动向警方说明?” “说来惭愧,正是如此。当然,英生认识我,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居〉;我本来还想,要是他把我供出来也无可奈何,不过他好像没说。我和华苗小姐的父母也见过面,但不知他们是没联想到我的存在,或是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居〉,似乎也没提及我,结果警方完全没找上门来。”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请问你认为华苗小姐为何自杀?”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理由。” “那她为何选择〈御影居〉作为死亡之所?” “这简直是个谜。事到如今,我就老实说了。起先我曾以为或许是华苗小姐倾心于我,却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因而绝望自杀;这是个偏袒自己、甚至可说是厚颜无耻的想像。不过,后来我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像华苗小姐的为人。她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会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说出来;假如她真的打算抛弃初鹿野先生,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恕我用这种不雅的形容法——不太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便寻死,这不像她的作风。所以我认为她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死的……” “但你却想不出是什么理由?” “完全想不出来。” “再问个冒昧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嗯。是什么问题?” “来马先生,你和华苗小姐交往到什么程度?”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我们偶尔会去看电影、喝喝酒——就是这种程度。” “只有这样?” “还有进一步发展的迹象——这是我个人的愿望,但在那之前,华苗小姐便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后我们就不常见面了。” “可是她偶尔会去〈御影居〉,对吧?” “咦?你是指到我的住处来吗?” “当然——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一次也没来过。” “咦……可是,至少去过一次吧?也许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造访——” “不,没有。” 高千与我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吗?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我发誓,这是真的。所以本来去年的平安夜应该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但后来我又打电话回绝——”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当晚特地搭计程车前往初次造访的〈御影居〉,却没去找你,为什么?” “这……我想不出原因。” “再说,来马先生都已经打电话请她不必前来,她也答应了,又为何——” “以华苗小姐的为人来看,说不定是关心我,才姑且来探望一下。她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但她却在那里自杀了。” “对,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她总不会一开始就想自杀,才到那里去的吧?” “嗯……” 高千似乎无意对来马先生说明详情;此时的她当然还相信自己的假设——华苗小姐是因为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对自己的将来绝望,才冲动自杀。 华苗小姐生前从未造访过来马先生位于〈御影居〉的住处,确实是意料之外的证词;但即使此言为真,也还不足以推翻假设——高千应是如此判断的。或许华苗小姐是由其他管道得知五年前的高中生跳楼自杀案。 “一定是前来〈御影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华苗小姐决定自杀的事。” 在来马先生面前,高千简单地下了这个结论。 “这个应该是——”高千再次递出“礼物”。“她为了你买的。” “为了我……?” “在公寓楼下的〈Smartt·In〉购买的——如何?” “如何——你想问的是?” “你觉得呢?你认为这是为了你买的吗?” 他考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得足以证明他确如第一印象那般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才说道: “——我可以打开吗?” 他拿起“礼物”。 “请。” 封在包装纸中近一年的“礼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里头出现的,是我——高千八成也一样——完全没料到的物品。 *** “……真是令人不胜欷歔的结果啊!”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喃喃说道。 “是啊!” 我的心情也相当消沉。 “礼物”揭晓的那一刻,来马先生露出的表情,该说是引人怜悯的狼狈?或是哭笑不得的窘态?无论为上述何者,都已到达了一个老大不小的成人可在人前暴露的丑态界限。 里头出现的,是家庭计画用品;换句话说,即是保险套。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果然有‘那种打算’?” “嗯,我想她是否真有那种打算,是一半一半。毕竟她也知道来马先生感冒,卧病在床;或许她并非想诱惑来马先生,只是乘着醉意恶作剧,以他拆开礼物后的反应取乐。然而,当华苗小姐来到他家门口时,脑袋却冷静下来了。她重新体认自己对来马先生的心意,并对无法摆脱父亲支配的命运绝望。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便如着魔一般,一时冲动而跳楼——过程应该就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哪一点?” “华苗小姐知道他感冒,对吧?那为何只买了那种东西?去探望一个感冒的病人,应该有更适合的伴手礼吧!比如食物或饮料。” “那是因为她打算先探视来马先生的状况,判断他需要什么。毕竟楼下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什么bbr>时候都能买,不必急。” “原来如此,可能真是这样吧!” “——怎么了?” 我的无法释怀似乎流露于声音之中,只见高千横了我一眼。 “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不……我只是在想,这也是偶然吗?” “什么?” “‘礼物’的内容。五年前是黄色杂志,去年是保险套,两者都和‘性’有关,对吧?这——” “是偶然。”高千断定,态度果决得教人意外。“纯粹的偶然。” “咦?可是……” “华苗小姐在心理上的确受了五年前案件的影响,不过那是在她爬到最上层之后的事。换句话说,她在楼下超商买‘礼物’时,还没想到要寻死,更想不到自己在数分钟后会产生自杀冲动。因此,她应该完全没有沿袭鸟越久作自杀‘形式’的念头。既然如此,两个‘礼物’皆与性有关,便只是纯粹的偶然。” “那么,鸟越久作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带着‘礼物’跳楼?白天时你稍微提过——说是为了唱反调。” “对。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应该就是如此。” “是什么意思?唱反调?跟谁唱反调?” “当然是跟他的外婆。” “我不太懂——” “‘礼物’的意义呢,就久作的情况而言,并不在于圣诞节。” “咦?” “那是生日‘礼物’。” “生日——谁的?” “相关人物中,生日是平安夜的只有一个人吧?” *** 回到大学附近时,已近晚上十点。我们将车停在漂撇学长租来的停车位中,循着田边的道路走向学长家。 在冰冷夜风的吹拂之下,我突然脱口说道: “——欸!”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可以啊!说吧!” “首先,这话或许说了也没意义——要说来马先生是华苗小姐内心深处的‘真命天子’,我实在难以信服。当然,他人似乎不错,不过……” “的确,老实说,当朋友便罢,但要论男性魅力,我也觉得初鹿野先生较占上风。不过问题是在于华苗小姐本人怎么想。” “对,所以关于这一点,其实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除了这一点,还有别的?” “这又是个没有确切根据的说法;听了众人的描述后,我觉得华苗小姐是个拥有明确的目的意识及主见,并会在人前清楚表达自己意见的女人。” “对,她是给人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纵使再怎么孝顺,这样的人会听从父亲的摆布来决定前途吗?更何况,虽说是以唱反调形式,她还把父亲的意向反映在选择结婚对象上,可能吗?我总觉得有点怀疑——” “匠仔,你忘了一点。英生先生说过,此村先生是在华苗小姐死后才露出本性的;过去此村先生在孩子面前,一直扮演着理想父亲。换句话说,他对孩子们的‘洗脑’也是完美的。华苗小姐以就业为优先,在她的主观上,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实质上,却是父亲的意志。这种错觉便是洗脑的可怕之处。” “可是,如果对华苗小姐的洗脑是完美的,她应该不会选择初鹿野先生,而会选择当时是公务员的来马先生作为结婚对象啊!难道她没发觉这才符合父亲的意向?” “对,华苗小姐起先应该是打算选择来马先生的。不过别忘了她已年过三十,即使‘洗脑’再怎么完美,也有失效的一天。在选择初鹿野先生时,华苗小姐的‘洗脑’纵使尚未完全失效,也已开始失效;或许她并未清楚察觉自己对父亲的反弹,却下意识地、慢慢地朝着违背父亲意志的方向转换自己的人生。” “但她的转换最后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你的意思?” “对。所以她只剩自杀这个最后的逃避手段。” 或许真是如此……我还无法决定是否接受高千的说明,漂撇学长家便已映入眼帘。然而灯却没亮,玄关大门也锁得牢牢的。 “——好像出去了。” “〈I·L〉已经关了,会不会是在〈三瓶〉?” 我们又沿着原路折回,前往〈三瓶〉一探。走出大马路后,向右便是〈三瓶〉,向左则是〈御影居〉。 花俏的彩灯点缀着路旁的行道树,犹如对镜似地由一端串连至另一端;化为树木形状的无数金黄色灯泡,在在酝酿着圣诞节将近的气氛。 赏灯群众如离岛一般,三五成群地散布于步道上。虽然我没拿户口名簿校对过,但他们似乎都是平时与这一带无缘的生面孔。 去年平安夜时,这条路显得更为朴实;没有彩灯,也没有远方蜂拥而来的观光客。然而,今年由于大型书店及唱片行看好安槻大学学生的购买力而同时进驻,使得这里摇身变为热闹的(仅限于这个季节)约会景点。说来教人不敢置信,只要再往里越过一条路,便又是四处农田的景象。 “——或许华苗小姐也是沉醉于这种气氛。”高千混在群众之中仰望彩灯,喃喃说道。“当然,去年这一带比较安静;但她搭计程车时经过的闹区应该到处都像这里一样,充满欢乐的气氛。” “你的意思是,她当时沉醉于圣诞节的绚烂气氛,才会觉得去找旧情人也无妨?” “仔细一想,商业化的圣诞节真是罪过,总是让消费者格外地想找人作伴,发生无意义的性行为。” “你说得还真白。” “事实就是这样啊!华苗小姐不光是因为酒精才醉的,她是受到圣诞气氛的荼毒,才会买那种‘礼物’送给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正因为她醉到愚蠢的地步,恢复冷静时的反作用也更大——大到令她冲动跳楼。” 我跟着高千仰望彩灯时,突然有些白色物体飘然坠落。是飞舞的粉雪。群众似乎也发现了,欢呼声此起彼落。 粉雪落在年轻情侣们互相缠绕于颈上的围巾,在附近加油站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仔细一看,那间加油站的员工个个都打扮成圣诞老公公工作。 “——白色圣诞节啊?越来越有情调了。” “是吗?安槻根本不会积雪,顶多融化变成污泥。” “为何在这么罗曼蒂克的季节里,我偏要和匠仔这种只会扫兴的人待在这种罗曼蒂克的地方呢?” “呃,我觉得一个冷静陈述商业化圣诞节弊害的人没资格说我耶!” “既然我们意见一致,也该走了吧?” 我们穿越群众,朝〈三瓶〉迈步。此时,背后响起一道如金属片摩擦柏油路、脑下垂体被扭转般的刺耳声音。 瞬间的沉默过后,陶醉于彩灯与粉雪的群众喧闹声逐渐化为异质的叫嚷声。 那是——女人的尖叫? “——怎么了?” 一道男人的怒吼声打断了回头的高千。 有人跳楼! 群众的喧嚣声犹如浸淫于自身的喧嚣一般,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高千疾奔而出,我也紧追在后。 喂!叫救护车!快——这道怒吼声响起。 “——还有呼吸!” 我们拨开群众之后,怒吼声犹如调高的电视音量一般,突然却清楚地传入耳中。 “还活着!” “人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 当时映入我眼帘的,是装了车篷的小货车,上头印着搬家公司的标志。晚上十点搬家?正当我心中讶异时,高千抓住了我的手臂。 有个男人仰天倒卧于〈Smartt·In〉前的路上,脸孔被血液染成鲜红色。他没穿鞋,也没戴厚重的眼镜,但我依然立刻认出了他。 是鸭哥。 他的身旁躺着以〈Smartt·In〉包装纸包装、并贴着缎带花的“礼物”…… 恶梦巡礼 “那小子……为什么……” 漂撇学长茫然地喃喃说道,跌坐于等候室的沙发上。 听说他先前在〈三瓶〉喝酒,但醉意似乎已然全消;只见他的表情在不足的光源下,犹如黏土塑像般地不自然。平时精力充沛的他,如今仿佛说句话便会耗尽所有力气。 高千默默地以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他的手;但漂撇学长毫无反应,眼睛不知望着何方,连眨也不眨一下。 小兔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听说她之前和漂撇学长在一起喝酒,但那张脸孔苍白得教人难以相信她刚喝过酒。也因此,一喝醉就变得和兔子一样红的大眼活像肿了起来,教人看着便发疼。 鸭哥正在这间急救医院中接受治疗。他的伤势有多重,究竟有无希望获救,我们完全不知道,只能静待治疗结束。 “为什么……?” 学长仍一脸空洞地自言自语,高千轻拍他的脸颊。终于,他的眼中出现了生气;他犹如直到现在才发现高千与我的存在,环顾周围。 “——那小子呢……?” 学长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他想起鸭哥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 高千将他推回沙发上,力道看来强得教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或许只是学长没了力气而已。“冷静点,祐辅。”这当然是她头一次以名字称呼学长。“冷静点,听我说。你今天见过鴫田老师吗?” “咦?见他——什么?” 学长有好一阵子无法理解问题的意义,但在高千的注视之下,他慢慢恢复冷静,声音也变得正常一些。他开始说明。 今天(就日期上而言,已经是昨天)中午,漂撇学长接到鸭哥的电话,说是有事想和他商量,约他晚上八点在〈三瓶〉见面;具体上要谈什么事,学长并没问,便答应了。 然而,过了九点,又到了十点,鸭哥依然未现身于〈三瓶〉;打了好几次电话到他家,却都是电话答录。漂撇学长一面担心他发生意外,一面干等到午夜零时过后。中途,学长嫌独自喝酒无聊,才把闲着没事的小兔叫到〈三瓶〉来。 另一方面,当时人在现场的高千与我则是主动告知警方我们与鸭哥相识,并接受问案。起先是个制服警官问话,半途不知何故,出现了几个貌似便衣刑警的男人,要求我们再次说明;托他们的福,我们直到凌晨一点过后才回到漂撇学长家,将刚从〈三瓶〉回来、打算再喝一摊的漂撇学长及小兔塞进车里,前来这间急救医院。 “——是这样啊!和你约好八点在〈三瓶〉碰面,却……” “对,那小子却没出现。我虽然担心,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老师完全没提过要商量什么吗?” “完全没有。不,我也没想太多,以为铁定是关于婚礼的事,所以没多问。” “是啊!这个时期要商量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可是,又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昨晚他和绘理不是来过我家吗?那时该讨论的应该就已经全讨论完了,但是” “也许他是想起什么之前忘了说的事。” “嗯,或许吧!这么一提……联络他家人了吗?” “警方应该会联络。我们已经就我们所知,将老师的事全告诉警方了。” 不过,我记得鸭哥的父母是住在县境一带,就算开车赶来,也得要五、六个小时才能抵达安槻市内,今晚是来不了了。 “绘理呢?” “我正要提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外人听来或许觉得怪异,因为我们是透过漂撇学长这根“柱子”交游,要和某人碰面时,到学长家去就成了;因此虽是朋友,却往往不知彼此的联络方式。 “早说嘛!” 学长奔向等候室中的电话,拿起话筒后,却浑身僵硬。该怎么对绘理说?在拨号前,他已为之语塞。 “给我,”高千从旁抢过话筒。 “我来打。” “高千……” “让一个连话都讲不好的人打电话,只会造成混乱而已。” “对不起。” 对漂撇学长而言,高千的毒舌在这种时刻显得最为神圣;只见他犹如伏地膜拜似地往后退开。 然而—— “……不在。” “不在?” “是电话答录。” “咦?绘理在这种时间会跑到哪里去?” 等候室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 “一定不是出门,是在睡觉。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她。” “拜托你了。” “祐辅。” “什、什么事?” “你要振作一点。” 高千用拳头打了学长的胸口一下;到此为止还是平时的她,但之后便不一样了。她以双手包住学长的脸庞,并在他的颧骨边一吻。 换作平时的学长,肯定欣喜欲狂;不过现在的他却只是露出略为困惑的表情。事实上,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也犹如彷徨于梦中一般,只是朦朦胧胧地旁观;就连小兔也没有余力大惊小怪。这件“大事”要等到好一阵子以后才会被炒作,而诚如高千本人所承认,她此时并非处于“一般”状态。 容我再次重复,这次的高千从开始到最后都很“怪异”。平时的她冷酷得让人觉得冰柱做成的梅杜莎还要来得可爱些,现在却对我们格外温柔;若要打个比方——没错,便宛如“慈母”一般。 “一志一定会没事的。” “嗯……对啊!没错。” 虽然强自振作,但高千一离开医院,漂撇学长便如失去精神支柱似地,再次陷入虚脱状态,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一动也不动。 这和他平时的浮躁状态落差太大,让我有种误入坟场的错觉;不,夜半医院里不明不暗的冷清走廊,比坟场还要可怕许多。 “匠、匠仔……”小兔似乎也有相同感受,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什么,鸭、鸭哥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我的脑袋并未正常运作,竟反问这种再明白不过的问题。“这种事……什么事?”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傻事?今后他还得让绘理幸福,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你说的傻事——是指自杀?” “对啊!他是自杀吧?” “呃,是没错……” 我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不管听什么都像杂音,看什么都像杂讯。 小兔也一样,虽然和我对话,却根本不管我的存在,只是一面忍着呜咽,一面以手背擦拭满溢脸颊的泪水。 高千,快点回来…… 此时的我比夜晚哭着说不敢独自上厕所的幼稚园小孩还不如,高千不在,便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独自留在等候室,顶多觉得恐怖、不安;但现在有异于平时的“僵尸”状态漂撇学长,与同样异于平时的“失魂落魄”状态小兔同在,反而更让我苦于孤独与恐惧。 “——抱歉。” 背后突然传来这道声音,害我吓得险些跌到油地毡上。回头一看,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看着我们。 “请问你们是鴫田一志先生的亲友吗?” 听了这句话,漂撇学长立刻“复活”,从沙发上站起。小兔似乎也受他的气势感染,眼阵恢复了生气。 “……对。” “刚才谢谢你的合作——” 较年轻的男人对着回答的我点了点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方才来到〈御影居〉的刑警之一,我记得他姓佐伯。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而这一位是——” 他介绍了身旁的人。这个人是我初次见到,是个头发斑白、眼皮沉重的半老男人。 “我是县警宇田川,你就是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劳烦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吗?” 要我再度接受问案,老实说,体力已到达了界限;但既是警方的要求,无可奈何。反抗公权力与重复相同说明,哪个耗体力,根本无须比较。 从鸭哥与我们的关系,到高千和我人在现场的缘由,以及他即将结婚等方才在现场说明过的事项,我又再度一五一十地道来。漂撇学长也覆述了刚才对高千与我说明的内容,小兔则是加以补充。 说完后,佐伯刑警转..向漂撇学长。 “——这么说来,你和鴫田先生约好要见面?” “对,我们约好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见面,时间是八点。” “不过鴫田先生却没出现?” “对,也没联络我,我打电话到他家,又一直是电话答录……我正担心,这小子——”学长指着我。“就来通知我了。” “你和这位小姐是在几点离开〈三瓶〉的?” “十二点过后。” “之前一直待在店里?” “对。” “羽迫小姐——没错吧?”佐伯刑警这会儿转向小兔。“你是几点被边见先生叫到店里去的?” “呃,九点半——不,应该已经快十点了。” “之后你一直和边见先生待在店里?” “对。” “后来,你和边见先生一起到他家去?” “是的,对。” “能告诉我〈三瓶〉的电话号码吗?” 他大概是想向店员求证学长与小兔所说的话吧!换句话说,这是种不着痕迹的不在场证明调查?我才这么想着,佐伯刑警便问道: “鴫田先生可有与人结怨?” 我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警方问这种问题,莫非认为是他杀未遂? “不……没有,”漂撇学长似乎尚未从打击中完全振作起来,说话有些结巴。“没有结怨。呃,我想应该没有。” 我隐约察觉,学长结巴,是因为他情急之下隐瞒了某件事。 “听说鴫田先生是大学老师,从你们身为学生的角度看来,他在职场上可有什么纠纷?” “应该没有,他的个性很温和稳重。” “女性关系上的纠纷呢?” “不,他是现代罕见的道德主义者,连未婚妻要在他家过夜,他都不答应;他说结婚前不能逾矩。” “哦!” “这么死脑筋的人,怎么会有女性关系上的纠纷?” “说到未婚妻,听说鴫田先生这个月二十四日要结婚;他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事情演变成如此,看来婚礼得无限期延后了;一思及此,漂撇学长活像含着满嘴辣椒似地说道。 “……弦本绘理。” “职业是?” “呃,该怎么说呢?她没有固定职业,只打一些临时工,算是新娘修业中——” “请告诉我她的联络方式。” 佐伯刑警抄下了绘理的住址与电话号码,又问: “对了,鴫田先生和那位小姐是相亲结婚吗?” “不,应该算是恋爱吧?”漂撇学长一时间没想到刑警如此询问的意图,出奇爽快地回答。“我一直以为他一定会相亲结婚,没想到却是绘理喜欢上他—99lib.—” 这话我是头一次听到。我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因此颇为意外。 “你们和弦本绘理小姐也很熟吗?” “毕竟在今年三月前,都还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嘛!” “那你们很了解她啰?” “嗯,还算了解。” “她以前是否曾和其他男性交往?” 专家就是专家,就算我们闭口不提,他们仍旧滴水不漏地探问这些可能性。 “呃……”漂撇学长也明白照实说较好,便放弃隐瞒。“倒也不是没有。” “是谁?” “是一个叫东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么来历?” “和弦本一样,今年三月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现在在本地的贸易公司工作。” “请告诉我他的联络方式。” 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自方才起,佐伯刑警一手包办了发问及抄写工作;宇田川刑警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谈话。 “那位东山先生从前曾和弦本绘理小姐有过亲密的交往,对吧?” “对,好像是。” “换句话说,他们曾处于恋爱关系?” “嗯,应该是。” “他们的感情可有好到论及婚嫁的地步?” “这个我就不——” “他们两人为何分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得问当事人才知道。” “原来如此。” “呃,刑警先生。”漂撇学长终于忍不住询问:“警方觉得那小子——鴫田一志不是自杀,而是差点被杀吗?” 此时,保持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开了口。 “那栋公寓过去也曾发生过两件跳楼案,你知道吗?” “对,说来也是偶然,去年此村华苗小姐跳楼时,我们也在现场。要超商店员报警的就是我——” 严格说来小兔并不在场,此时也还不知道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还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不知道宇田川刑警这话有几分真心,只见他一脸木然地说:“该不会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楼时,你们也在场吧?” “不,那件事与我们完全——” “原来如此。其实五年前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哦!” “当时疑点很多,但最后还是判断为自杀。毕竟死者正值精神不稳定的年龄,或许有什么大人无法理解的烦恼。但去年及今年却接连发生了相似案件;第二次或许还可说是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我无法说得更白,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吗?” “非常懂。” “不过……”..我忍不住插嘴。“鴫田老师既没穿鞋,也没戴眼镜” “对。”佐伯刑警回答。“没错。” “他的鞋子和眼镜去了哪里?” 佐伯刑警以动作征求宇田川刑警的同意之后,才回答: “放在〈御影居〉的安全梯,最上层的楼梯间。鞋子排放得很整齐,眼镜也叠得好好的,放在鞋子上头。” 简直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子如出一辙嘛……虽然我这么想,却说不出口。我有种感觉,一旦说出口,这便会具现化为某种诅咒。 “这样的话,呃,自杀未遂的可能性不是比较高吗——” “话说在前头,我们并没说过这是他杀未遂。” 是吗?我一时间有些混乱,但仔细一想,严密的口头说法并无多大意义;警方显然是以他杀未遂为前提进行调查。 “那遗书呢?” “现场没找到。” 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件越来越像了……佐伯刑警犹如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补上了这一句。 “说不定是在鴫田先生家中。” “不过,他怎么会自杀……” “什么?你的意思是,鴫田先生没理由自杀吗?” “对。毕竟如我刚才所说,他就要举行婚礼了,而且也没听他提过有什么烦恼。”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两个刑警都露出当然的表情;他们果然怀疑是他杀未遂? “……这么一提,”方才见到的光景突然强烈地浮现于我的脑中。“那个‘礼物’呢?” “‘礼物’?” “掉在鴫田老师身边的……” 我正要问里头是什么,高千却回来了;这倒无妨,问题是她是孤身一人,不见绘理的身影。“绘理呢?” “她……”高千调整呼吸,没看两个刑警一眼。“不在。” “不在?什么意思?不在?” “就是她不在家里。我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回应,现在是非常时刻,我就向管理人说明原委,请他代为开门,没想到屋里根本没人在。”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小漂,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见学长已大致“复活”,高千也恢复了平时的称呼法。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监控绘理的生活。” “那小兔呢?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个朋友家过夜?” “呃,这么一提,有几个学妹……” “是吗?好,”漂撇学长喷着口水插嘴。“告诉我电话号码,我打打看。” “你在说什么?这种时间耶!由男人打电话去吵醒人家,不妥吧?我和小兔来打,你在这里等着。” 他们三人丢下似乎有话想说的两个刑警,紧抱住电话不放;小兔念号码,高千拨号,漂撇学长则在背后竖起耳朵倾听。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没事可做的我。“就是刚才在现场说明情况的那一位?” “对。”他似乎是在说高千。“就是她。” “——长得挺漂亮的。” 佐伯刑警想说却忍住的这句话,却被年长的宇田川干脆地抢白,教人看了觉得好笑。 高千与小兔连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全数落空。 “不在,到处都找不到。”小兔又开始抽噎。“想得到的我都说了,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哎呦!真是的!”在两人身后干着急的漂撇学长猛抓头发。“后天要当新娘的大姑娘家,跑到哪里去夜游啦?” “是明天。”高千莫名冷静地订正漂撇学长的感叹。“婚礼是明天举行。” “明天……对喔!”学长现在才想起日期已变为二十三日,再度垂下肩膀,教人忍不住担心他是否又要变回“僵尸”状态。“对喔……就是明天了。” “打扰一下,”佐伯刑警介入。“你们找不到弦本绘理小姐吗?” “对。她不在公寓,也不在朋友家,到底去了哪……” “你们是否忘了什么?” “啊?什么意思?” “或许她在未婚夫家过夜。” “不,不可能。我之前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到鴫田他家去了,都没人接;再说,鴫田应该没给她家里钥匙,他说结婚前不能让新娘进新居——” “原来如此,这么一提,这话你刚才也说过。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前男友家。” “等一下!”学长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医院,他连忙缩起脖子,压低音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跑到东山家过夜?” “事到如今,只有这种可能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她明天就要和鴫田举行婚礼了耶!”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怀念起旧情人啊!” “不可能的。” “这种事,旁人无法断定吧?” “可以断定。假如她对东山有所留恋,一开始就不会分手了。再说,刚才我也说过,起先是她疯狂爱上鴫田的,怎么可能到现在又——” “……欸!”高千一面侧眼看着学长与刑警交谈,一面伸手搭住我的肩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起先是绘理疯狂爱上鴫田老师——真的吗?” “好像是,我也是刚才才听说的,还觉得有点意外——” “总之,先向东山先生打听看看如何?”佐伯刑警如此建议。“不必问他弦本小姐是否在他家过夜,只须说弦本小姐下落不明,问他知不知道可能去了哪里即可,对吧?” *** 直到天亮时分,我们才接获通知,得知鸭哥总算留住了一条命。 他能获救,全托那台搬家小货车的福。事后得知,原来是〈御影居〉里有个女性住户被可疑男子纠缠,心生恐惧,便打算混在众多欣赏彩灯的观光客中偷偷搬家;鸭哥坠落时,那台小货车正好停在正下方,车篷发挥了肉垫功效。 只不过,鸭哥从车篷摔落道路之际撞伤了头部,因此意识尚未恢复。 在泛白的朝霭之中,我们决定暂且离开医院。坐在车上时,漂撇学长突然以莫名沉重的声音说道。 “匠仔。” “什么事?” “你觉得是谁?是谁想杀小鸭——” 鸭哥保住一命,让我松了口气;紧张的丝弦一断,睡意便悄悄地溜进彻夜未眠的脑袋中。然而,这句话却让我完全清醒过来。 “慢、慢着,学长……”我从助手座上转过头来,望着后座。“你该不会认为这是杀人未遂吧?” “当然啊!” “可是,你也听到刑警先生说了什么吧?鸭哥的鞋子和眼镜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层的楼梯间——” “蠢蛋,这种东西要造假还不简单?再说,他们也说过没发现遗书啊!” “他们是说现场没找到。” “去小鸭家一样找不到,因为一开始就没有遗书这种东西。小鸭根本没理由寻死,你想想,他就要和绘理结婚了耶!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啊!好端端地干嘛自杀?他是差点被人杀了! 一定是。你看那些刑警,还不是在这个前提之下查案?” “不过他杀和自杀一样缺乏动机。”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冷静地指摘。“有人会想杀鴫田老师吗?” “我是不愿这么想啦——” 漂撇学长支支吾吾,但高千立刻会意过来。 “——你是说大和?” “我也不想怀疑他,可是对他来说,是小鸭抢了绘理,说不定他因此怀恨在心——” “话说回来,”与学长并肩坐在后座的小兔歪了歪脑袋。“刚才讲电话时,大和的样子如何?” 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漂撇学长最后还是打了电话到大和家;想当然耳,大和虽然在家,却说他完全不知绘理去了哪里。 “样子?” “就是他听说鸭哥出事以后,有什么反应?” “当然很惊讶啊!不过,说不定那是在演戏。搞不好在接到我的电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小鸭跳楼的事了——” “慢着。”高千声明在先。“在怀疑大和之前,还有个问题得先想想。” “什么问题?” “不管是自杀未遂或他杀未遂,这是偶然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昨天匠仔说明过了吧?五年前的高中生和去年的此村小姐之事。” “喂喂喂,高千,你在说什么啊?你该不会要说过去那些案件和小鸭有关吧?” “我们该朝有关的方向想才对。假如只有两次,或许可勉强称为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 方才高千不在时,宇田川刑警也说过这番话,如今她竟做出相同的指摘——发觉这件事后,漂撇学长闭上了原欲反驳的嘴,开始思索。 “慢着,这么说来——”思及这句话所能归纳出的当然结论,我有点慌张。“这么说来,高千,难道你要撤回自己刚才下的结论?你说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与去年的此村华苗都是自杀,而且还各自加以解释,现在你要推翻这个看法?” “对。很遗憾,现在不得不这么做。毕竟三个案件的共通点实在太多了。” “嗯。”漂撇学长盘起手臂并点头。“这倒是。” “三人都是从〈御影居〉最上层跳楼,鞋子、衣服、眼镜等私人物品都整齐地摆放于楼梯间,都没找到遗书。以鸭哥的情况来说,或许之后会找到;但若没找到——” “就成了重大的共通点……?” “至于跳楼日期,高中生和华苗小姐都是平安夜,鴫田老师则是二十二日,并不相同;不过三人都在十二月。” “的确。” “还有,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三人都选在人生最幸福的时期自杀。鸟越刚考上难考的海圣学园,而华苗小姐与鴫田老师都是婚期在即。” “没错,他们没道理自杀。”频频附和高千的漂撇学长似乎认定这看法错不了,以拳头敲了下膝盖。“至少小鸭绝对不会自杀,说不定那两人也是被人杀害的。” “就是这个!” “咦?” “我说,这就是怀疑大和之前必须思考的问题。假如三个案子都是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案,那么凶手是个别存在呢?还是同一个凶手——” “同一个凶手……?” 学长一惊之下,猛然抓住驾驶座椅背,车身因他的劲道而摇晃。 “你觉得呢?” “不——判断材料太少,现在还说不准。不过,不可能吧?他们三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连啊!” “说不定是不特定杀人。” “不——”或许是彻夜未眠的疲倦所致,学长已无力惊讶,只是瞪大眼睛,一味低喃。“可是,你……可能吗?” “也许凶手基于某种理由,执着于将人从〈御影居〉最上层推落的行为;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有机会便下手。” “……不会吧!”小兔忆起了方才我在医院提起的话题,骇然地扭曲脸孔。“然后每次都在‘牺牲者’身边供奉‘礼物’——?”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去年华苗小姐的情况是还没调查,但至少五年前久作的‘礼物’是他本人买的。” “鸭哥呢?那个掉在一旁的‘礼物’是他自己买的吗?还是某人……” 之后,我们曾向佐伯刑警等人问起“礼物”之事,却被敷衍过去。毕竟是重要证物,也难怪他们如此。 “说到机会,让我想起来了。”我改变话题。“鸭哥跑到〈御影居〉去干嘛?”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仔细一想,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也一样;我们一直以自杀为前提来想,所以不觉得奇怪;但如果他也是被人所杀,那他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到〈御影居〉去的?” “不得而知。目前在‘被害者’之中,知道前往现场的理由的,只有第二个人——此村华苗小姐。” “——会不会是……”小兔也渐渐受高千的想法影响,犹如感到一阵恶寒似地耸了耸肩。“凶手叫他们去的……?” “或许吧!” “可是,会是谁?”漂撇学长虽然认同这个可能性,却又不愿过早断言。“我也说过很多次,小鸭和我八点有约;他没联络我一声,会去和谁见面?” “谁知道?总之——”高千将车停进停车场,拉起手煞车。“我们最好睡一下。” “也对。” 下车一看,昨晚下的雪果然没能堆积起来,如雨停时一样,只留下融化后的痕迹。 “今后的事情我们改天再讨论吧!” “好——啊!高千。” 漂撇学长叫住欲在停车场前分别的她。 “什么事?” “刚才谢谢你。” 见了学长伸出的手,高千露出豪迈的笑容,并伸手回握。 “沮丧的小漂,我最讨厌。” “已经没事啦!如你所见,我复活了。啊!对了,这么一提,高千亲了我耶!哇哈哈!” 或许是至今才产生了真实感吧,学长的眼角与鼻下猛烈下垂,仿佛所有重力都集中在上头一般;若论五官松垮的剧烈程度,只怕连特殊化妆也无法到达这种境地。用欣喜若狂四字形容,还嫌不够贴切。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其实我也料到了一半,高千与漂撇学长一样,已完全恢复为“平时的她”,态度冷淡。“我完全听不懂。” “又来了、又来了,高千,你真是的,不必害羞嘛!也不想想你和我是什么交情,对吧?对吧?好,在睡觉之前先来个晚安之吻——” 漂撇学长闭起眼睛,神色陶醉地伸出脸颊,但高千却以直要打掉整个脑袋般的劲道掠倒他,又顺势送上一记扫腿,让他跌得四脚朝天,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手下留情这种概念。 “哇!好悲惨。” 小兔瞪大了眼。 “好痛!” 当事人漂撇学长虽然趴在地上挣扎着,脸上表情却是莫名欣喜。见了一如往常的他,我总算有了真实感——鸭哥是真的得救了。 *** 然而,与高千、漂撇学长及小兔道别,回到自己的公寓后,一落了单,鸭哥险些丧命的事实又重新伴随着恐怖逼近而来。虽然我害怕自己作恶梦,却还是姑且躺下。 睡不着。我想喝啤酒,但要在早晨的阳光下喝酒,又教我有些心虚。当然,若是拉上窗帘,光线便进不来,但早晨的气息依然存在。 我忍住对酒精的渴望,横卧于地铺上;各种思绪在我彻夜未眠的冰冷脑袋中打转。鸭哥真的是险些被杀吗?若是如此,果真如漂撇学长所担心的一般,是大和为了与绘理之间的三角关系而下手的吗?或是如高千所言,是不特定杀人的牺牲者? 虽然无法断定,但我认为漂撇学长的说法较为可能。不得不怀疑大和,令我遗憾;但既然有了鸭哥为何到〈御影居〉去的问题,便教我无法不怀疑是熟人所为。 鸭哥与漂撇学长有约在先,不太可能因陌生人要求见面,便悠悠哉哉地前去相会;然而,若要求见面的是大和,且声称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话,鸭哥应该会先搁下漂撇学长,去见大和。这么说来,果然是…… 我一面做着令人不快的想像,一面坠入了浅眠之中;果不其然,我作了个可怕的梦。 梦中的我身在楼梯间的平台上,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真是了无新意的恶梦——我还记得自己曾如此愤慨着。 *** 正当我坠落之际,便被自己的惨叫声吵醒了;我有种将恶梦的残渣带入现实世界的不决感。 看了看时钟,还没到中午;时间上姑且不论,感觉上实在称不上摄取了充足的睡眠。我原想再度睡下,却觉得自己又会作恶梦,便离开了被窝。 我正要出外用餐时,有人敲门。 “来了。” “——喂!” 漂撇学长走了进来。他似乎已摄取足以恢复平时体力的睡眠,显得神清气爽。 “出门啦!” “咦?怎么了?突然之间要去哪里?” “那两个人又来了。” “那两个人——” “刑警啦!刑警!” 公寓外,佐伯刑警、宇田川刑警正和高千及小兔一同等候着。 见了高千的模样,我有些困惑;因为她已恢复平时的装扮——不像衣服的奇特服装,以及露出双腿的及膝裤裙——只不过颜色依旧是黑色。扣除这一点,便是平时的高千;看来她仍不打算脱去“丧服”。 “抱歉,在你休息时打扰。”可想而知,佐伯刑警八成没睡,但却丝毫感觉不出来。“既然各位都到齐了,我想请教一下,哪位曾去过鴫田一志先生家中?” “我常去。” 漂撇学长回答。我和高千尚未去过鸭哥的新居,他搬出那个地板塌陷的公寓后,曾在别的公寓住了一阵子;后来与绘理的婚期将近,才买下了四房两厅的大厦房屋。 “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们打算调查鴫田先生家,能请你到场观看吗?” “到场观看?” “简单地说,你平时已看惯了他家,因此我们想藉由你的眼睛来确认有无异常之处。当然,请你们也一起来。”他依序注视高千、小兔及我。“由不同的立场来看,说不定会有新发现。”两位刑警坐上了便衣警车,我们四人则是坐上了漂撇学长开的车,前往鸭哥的新居。 那是座十二层高的分售大厦,四周插着实地参观会的宣传旗帜,看来房屋似乎尚未售完。这么一提,鸭哥曾说过他会选择这座大厦,便是因为价格降了不少。 鸭哥家位于一楼角落。就常理而言,新婚夫妇似乎用不着四房两厅;但鸭哥为了他的藏书,必须预留这些空间才够。 佐伯刑警按下了电子式的玄关对讲机。 “哪位?”一道女声传来。 “是我。”他只答了这么一句,喀喳!开锁声便随之响起。 一〇一号室中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经介绍后,得知她姓七濑,似乎也是个刑警。她的体格壮硕,予人中性感觉。 佐伯刑警方才的口气像是现在才要开始调查鸭哥家,其实他们大致上早已调查完毕。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便以他杀未遂为前提(应该是在宇田川刑警的主导之下),在搜索遗书的同时展开初步调查之故。 “有发现遗书吗?” 宇田川刑警对着如此询问的高千摇了摇头。 “——我想请教一下。” 佐伯刑警带领我们前往玄关附近的西式房间,放眼望去,房里全塞满了书。排成数列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仅仅留了条单人勉强可通行的通道。 “鴫田先生似乎很喜欢书,但我看了以后,发现同一本书往往有两册,多的时候甚至有十几册,这是为什么?” 我恍然大悟。方才佐伯刑警说他期待熟悉之人看了屋内情况,能有所发现;其实他是为了解开这类疑问,才带我们前来的。 漂撇学长代表众人说明了鸭哥的“嗜好”。为了保存用多买一本、集齐不同版本的每一刷……对于佐伯刑警而言,这似乎是无法理解的世界;只见他语带保留地微微歪了歪脑袋。 “恕我这么形容,这个嗜好还真是可怕啊!尤其是这个——” 佐伯刑警所指的书架上,摆着上百册同样的书籍;那是十前年卖了数百万本,位居畅销排行榜第一名的知名恋爱小说。鸭哥是这个作家的书迷,这部小说又一再增刷,印了一百五十刷以上;要将这本书的不同版本全数集齐,自然会有一百五十册以上。在鸭哥为数众多的收藏品之中,这是数量最为庞大的一作。 “还有——”不知几时之间,佐伯刑警戴上了白色手套;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这个是?” 他打开书,其中夹着一张淡绿色纸片,上头印有以红线绘制而成的圣诞树。是圣诞彩。前天我们在漂撇学长家看到的是奶油色,看来票券颜色似乎因年而异;奶油色是今年的,淡绿色则是去年的。 “如你所见,他拿来当书签用。” “书签?” “就像我刚才说明的,他有这种嗜好,所以在旧书店买书的机会变得很多。” “那倒是,要收集不同版本,全买新书得花不少钱。” “可是旧书通常没有书签,他又是不替每本藏书夹上书签就不甘心的人,所以连没中的彩券都不丢,拿来当成书签使用。”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去年平安夜,漂撇学长与鸭哥之间的谜样对话是何意义,我总算明白了。 “这么一提,这是去年的嘛!”佐伯刑警似乎也买过圣彩,语气显得感触良多。“话说回来,就算是嗜好,积了这么书很难整理吧!一般人往往会趁着结婚之际,把这类收藏品处理掉;但鴫田先生婚后似乎打算继续从事这个嗜好?” “当然啊!毕竟是个地板塌了也学不乖的家伙嘛!” “地板塌了?” “以前他住在木造公寓时,地板曾被书本压穿。” “哦!还真是壮烈啊!” “那时碰巧我们——现在这群人里只有我——也在场,真的是个相当惊人的体验。” “请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你说‘我们’,表示当时在鴫田先生家中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啰?” “对。” “是谁?” “鴫田的未婚妻弦本——不过当时还没订婚,还有……” “还有?” “昨晚也提过的东山良秀。” “当时的状况如何?能描述得更详细一点吗?地板又是什么时候塌的?” 我不清楚是什么让宇田川刑警如此感兴趣,或许他认为绘理、鸭哥与大和的三角关系导火线便隐藏在这件事之中吧!说来当刑警也挺辛苦的,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能放过。 “去年的平安夜。” “这么说来——是在碰上此村华苗小姐跳楼的那一..天?” “对,说来凑巧。当晚我们和他们两个——”他比了比高千和我。“约好一起喝酒,约定的时间是五点;我们为了对奖,便提前一小时在鴫田从前住的木造公寓集合。” “对奖?哦!这个彩券的奖啊!” “我们四个人都有买。中午开始开奖,那时中奖号码刚公布,我们满怀希望地对奖,但最后一张都没中。” “地板就是当时塌的?” “对。说得更仔细一点,当时大家先从我买的彩券开始对,但是全都没中;再来对大和——不是,东山买的,一样是大家一起对,但还是没中,所以接下来又对绘理的,依旧全军覆没;最后我们便开始对起鴫田的,就在那个时候——” “地板塌了?” “对,咚一声塌了。” “想必你们很惊讶吧!” “该怎么说咧?人在这种时候,真的会做出奇怪的反应。当时我们很清楚地板塌了,却缺乏真实感,完全没想到要惊慌,只顾着对奖。” “哦!真了不起。” “当然,地板都塌了,彩券自然也散了一地;我们把彩券捡起来,继续对奖,发现有一张只和头奖差一号,还说:‘真可惜,要是这张中了,就有钱赔偿地板了!’等失望完了,才开始手忙脚乱。现在这么一说,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当然,地板塌陷本身就是个大问题,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和其他住户发生纠纷——” “不,那倒没有。或许是因为当时是平安夜傍晚吧,其他住户都不在家,也没人来围观;就连房东,还是我们去通知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房东没听见声音吗?” “他虽然住在同一区,不过不同栋,所以没听见。” “那他的反应呢?” “他看来一脸哀怨,说:‘我之前不是警告过你了吗?’他没我们想像中的生气,不过应该是忍着没发作吧!” “后来呢?” “因为这样鴫田没办法睡觉,所以我们把屋内大致整理一下,让他先到我家避难;至于眼前需要的衣物用品,则是用我的车载走。” “然后呢?” “当时已经超过约定时间,我以为这两个人早回家了;不过我们总得吃饭,所以还是去了店里一趟。” “哪家店?” “刚才在医院时我也提过,就是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 “你去了之后呢?” “那时已经十一点左右,这两个人却还在等;我们坐下来喝了几杯以后,决定一起到我家去。难得的圣诞节嘛!我们就先去〈Smartt·In〉买交换用的礼物;买好了要回家时,此村华苗小姐就在我们眼前跳了下来。” “当晚你们六人可有发生过争执?” “不,没有——对吧?” “完全没有。”学长征求我的赞同,我如此回答:“气氛非常和乐。当然,鴫田老师因为地板塌陷、彩券没中,又刚和女友分手,所以感觉上有点沮丧——” “这么说来,鴫田先生与弦本小姐订婚之前,曾和别的女性交往?” “咦?嗯——” 被佐伯刑警这么一插口,我开始后悔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为时已晚。 “那是谁?” 还是别胡乱隐瞒为宜。 “一位名叫药部裕子的小姐,在安槻大学当行政人员。” “那位小姐为何和鴫田先生分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详情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那小子的‘嗜好’,彼此意见不合。”漂撇学长代我回答。“药部小姐的观念比较实际,认为现在是电子出版时代,纸本书籍只是占位置而已。不,实际上她怎么说,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做了这类意思的批判,和鴫田争论起来。” 这话我又是头一次听说。话说回来,漂撇学长真不愧是安槻大学的“地头蛇”;嘴上谦称自己不清楚,却对各种人物的情况了若指掌,令我不胜佩服。 “所以他们就吵架了?” “嗯,应该是,真的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事成了导火线,导致他们分手;换句话说,他们是吵架分手的。” “嗯……”漂撇学长明白刑警在想什么,露出不快的表情。“算是吧!” “药部小姐的联络方式是?” “抱歉,这得请你去问校方——” “我明白了。” 佐伯刑警显然巴不得马上去找药部小姐。当然,他们要找的不只药部小姐,应该还有绘理与大和。 “对了,回到刚才的话题——”这会儿是宇田川刑警走过来。“能请你们看一下这个吗?” 他也戴着白手套,手上拿的即是方才的畅销恋爱小说,“鴫田收藏品”中的霸主。他先打开版权页,让我们看清楚上头所印的‘七二刷’三字;接着又从封底啪啦啪啦地往封面翻页。 “——你们可有发现什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这一问,我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露出迷惘之色;然而—— “——没有书签。” 高千却带着会意的表情,如此说道。 “没错,没有书签。其他书全夹了书签,只有这本什么也没有。” “可是,说不定只是老师碰巧忘了夹——” “其实这本书并不是在这个房间里找到的,而是掉在鴫田一志先生昨晚倒地之处。” “咦?” 换句话说,这就是“礼物”的内容物。这出人意表的物品教我大吃一惊,却又完全想不出它所代表的意义,只能困惑不已。 “我们查过鴫田先生的书架,这本小说的确只少了七十二刷。假如他收集了全部版本,那么这个‘礼物’应该是取自这个房间,错不了。” 这回宇田川刑警拿出了〈Smartt·In〉的包装纸和黏贴式缎带花,递到我们眼前。 “近来并没有人见过疑似鴫田一志的人物在〈Smartt·In〉买东西,代表他本来就持有这张包装纸及缎带花——” “请等一下。”高千打断他。“你认为准备这个‘礼物’的,是鴫田老师本人?” “有这个可能,所以才在调查。会这么想,是因为包装方式粗糙,显然出自外行人之手;还有如各位所见,包装纸有点老旧。所以,包装的不是店家,而是他自己——这么解释应无不妥。不过,倘若他并未持有这种包装纸,我们就必须讨论他人所为的可能性。如何?各位可知道他有没有这类东西?” “或许有。”思索片刻后,漂撇学长略带迟疑地低声说道:“其实去年我们交换过礼物!!”他简单说明当时的状况。“——或许是当时拆下的包装纸。从鴫田拿没中的彩券当书签的习惯也可以知道,他是个很会废物利用的人;所以他在我家拆完礼物后,很可能将包装纸及缎带花带回保存,以便日后派上用场。当然,我无法断定就是了。” “原来如此。对了,高濑小姐——”宇田川刑警浮现了见面以来的首次微笑。“听〈御影居〉的管理人说,你在寻找此村华苗小姐的‘礼物’受赠者?” “对,不过东西不在我手上。我找到了真正的受赠者,已经交给他了。” 佐伯刑警询问来马卓也的联络方式并抄下,接着又对她浮现略微僵硬的礼貌性微笑。 “——我不是在责备你,不过关于这类物品,下次能请你先找我们商量吗?高濑小姐。”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华苗小姐是单纯的自杀,没有任何问题,才这么做的。” “对,当然,我懂。去年平安夜,她的‘礼物’会落到你们手上,也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 我总觉得佐伯刑警似乎在替高千辩解。 *** “——我觉得不太爽。” 与刑警们分别,离开鸭哥的新居后,漂撇学长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低声说道。 “什么事让你不爽?” “还用问?高千,警方根本认为小鸭是因为感情纠纷而被谋杀的嘛!” “说不定事实就是如此啊!” “咦?喂!”漂撇学长惊讶地转向助手座上的高千。“要是这样,嫌犯就是大和或药部小姐了耶!” “咦?”与我同坐于后座的小兔出声。“大和就算了,药部小姐干嘛杀鸭哥?” “你想想,那小子发了喜帖给药部小姐耶!一般人会干这种事吗?那小子不食人间烟火,所以有时候会干出这种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药部小姐因为鸭哥这种没神经的行为而生气,所以想杀了他……?” “有这种可能。你们想想,高千刚才说也许是不特定杀人,但怎么可能啊!小鸭是自己走去〈御影居〉的,一定是有人找他去嘛!那会是谁?熟到让他觉得可以先把和我的约会搁到一边的人,比如药部小姐或大和——” 漂撇学长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样——正当我如此想着,高千说道:“又或者是绘理。” “绘理?”漂撇学长又再度惊讶地转向高千;这倒无妨,我只希望他别忘记自己正在开车。“为、为什么?为何绘理要杀小鸭?” “这我不知道,或许是事到临头,她突然不想结婚了。” “怎么可能!” “还有,说不定她和药部小姐一样,曾为了鴫田老师的‘嗜好’问题和他发生争执。毕竟结了婚就得住在一起,对绘理而言,占据大半个家的收藏品应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可是,就为了这种事——” “当然,我并不认为会为了这种事起杀意,但有可能成为两人产生隔阂的导火线啊!” “就算是这样,哪会突然演变成杀人啊!更何况,依绘理的个性,会干这么不经大脑的事吗?” “这么说来,果然——”见高千沉默下来,小兔焦急地插嘴:“是大和做的?” “或许是吧……但为何到现在才下手?大和是在今年年初和绘理分手的耶!” 消息果然灵通。佩服不已的我,决定将长久以来的疑问说出口。 “欸,学长,大和跟绘理为什么分手啊?” “我不清楚。” “咦?”小兔大吃一惊,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原、原来学长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曾不着痕迹地分别问过大和跟绘理,但他们两个都说没什么理由,看来似乎不是因为吵架之类的原因而分手。唉!毕竟是男女之间的事,或许只是因为彼此厌烦了吧!” “假如小漂的看法是正确的——”高千再度开口。“那鴫田老师根本不算是横刀夺爱啊!换句话说,大和没道理怨恨老师。”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是大和在分手后仍旧忘不了绘理,要求复合,绘理却不理他,所以他就突然对小鸭产生敌意。” “总而言之,得看看大和、绘理及药部小姐三人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看?” “今天还是别问了,过一阵子再问比较好。那两个刑警铁定会找他们问案,要是撞上了,岂不尴尬?” “撞上了岂不尴尬”这话,真不像是高千会说的。我便罢了,高千哪会惧怕区区刑警?当然,她应该是有其他顾虑吧! “那该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小漂,能替我调查一下吗?” “好!”高千口中意外地出现具体指示,令漂撇学长格外带劲;向来以行动积极见长的他,此时的心境可说是如鱼得水。“调查什么?” “调查绘理。” “绘理?可是,你不是说这一阵子别去找她比较好吗?” “不必找本人,在她的周遭打听就行了。” “周遭……要打听哪些事?” “小漂刚才在医院不也说过?是绘理疯狂爱上鴫田老师的。” “对啊!” “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也是。 “是吗?” “我非常意外。” 我也是。 “那倒是,我一开始知道时也很意外。” “不光是如此,绘理竟然放弃在故乡找好的工作,选择留在安槻。我从前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说服她别回故乡的;但事实上,却是她出于自己百分之百的意志,牺牲自己的将来留在安槻。” “仔细一想,真是纯真的爱情耶!” “你在说什么啊?小兔。”高千对小兔说话,语气鲜少如此严厉。“别说那种乐天的梦话。” “咦?”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我觉得世上偶尔也会发生这种媲美连续剧的爱情故事啊!” “这我承认,但去年绘理和大和交往时,也怀着共度将来的愿景;可是她当时并未因此放弃就业,而是打算谈一阵子远距离恋爱——他们是这么说的吧?” “啊……对,这么一提……” 小兔总算明白高千想说什么。 “绘理喜欢上鴫田老师——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不过,其实我真的很不想用这种比较两个男人的说法——与大和交往时觉得远距离恋爱即可的绘理,为何会为了鴫田老师下这么大的决心?问题就在这里,对吧?怎么想都不自然啊!” “这么一说,的确有理。不过,为什么?为什么绘理会——” “对啊!”漂撇学长也一脸不解。“高千,你这意见是出于什么具体的看法吗?” “可以这么说。假如以鴫田老师并非自杀,而是差点被杀为前提,便能导出一个自然的假设。” “你的意思是……” “绘理是因为某种原因,被迫留在安槻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换句话说,是鸭哥强迫她……高千暗示的就是此事? 鸭哥为了得到绘理,便抓住她的把柄威胁她留在安槻,与自己结婚;绘理虽然一度屈服于胁迫,但终究无法忍耐下去,决心杀了威胁者鸭哥。 漂撇学长似乎也有着相同的联想,从后照镜中可看见他一脸苍白,喉结上下移动。 “换、换句话说……”但他终究无法将这个假设说出口,转而说道:“……这么一提,前天你们来我家谈起过去发生的两件跳楼案时,他们两个都在场;小鸭——还有绘理。” 或许绘理便是听了说明,才动起犯案念头!这即是漂撇学长的言下之意。模仿两件离奇自杀案的特征来杀害鸭哥,便可避过旁人的耳目—— 不,慢着,不可能——我又转了个念头。然而,具体上是哪里不可能,我并不明白。或许是因为熟人牵涉其中之故,我的脑袋似乎拒绝正常运转。 “总之,你不着痕迹地向绘理周遭的人打听一下,看她是真的单纯为了鴫田老师而留在安槻,或是另有隐情——” “好。这么一提,‘礼物’的事要怎么办?不用查吗?” “七十二刷的问题?这个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咦?真的吗?”见高千如此淡然,漂撇学长似乎心生不安。“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和匠仔一起走别条路子。” “咦?你又要带匠仔去啊?我本来还想叫他这次来帮我的忙耶!” “有什么关系?他当我的助手好不容易当出心得来了,不用再换了。” 对于一直和高千共同行动的我而言,实在很怀疑她真的需要助手吗?不过漂撇学长似乎急着展开行动,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那我就和小兔一起啦!” “咦?”小兔抗议。“我想和高千一起去!” “喂!你讲这什么话啊?小兔,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啊!哪有啦!啊哈哈!我没别的意思啦!真的。别说这个了,高千。”她硬是改变话题蒙混过去。“别条路子是什么啊?可不可先透露一点点就好?” “我想回归原点试试看——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找一天去问问的。” “原点?” “五年前的案件。” 母神巡礼 我们与小兔、漂撇学长分别后,便直接前去拜访〈御影居〉的管理人种田老先生。种田老先生似乎相当喜欢高千,见我们突然来访,不但毫不嫌弃,反而欣喜万分地上前迎接。这不单是因为高千的魅力;他从昨晚便开始被警方疲劳轰炸,极想找个人发牢骚,似乎亦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我这座公寓是不是被诅咒啦?竟然连续发生同样的惨事。” 严格说来鸭哥并没死,但我姑且不纠正他。 “我看我得找人来作作法。” 高千与我的面前放着咖啡杯,与上次一样是即溶咖啡,但这回还附加蛋糕。我想应该是碰巧有人送了他蛋糕才拿出来的,但若是我独自前来,他八成不会端上。 “种田先生,警方也问了您不少问题吧?” 当然,负责发问的是高千。自上午起床后粒米未进、肚子空空如也的我,便趁此机会贪小便宜,猛扒蛋糕。 “我正要提呢!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现象或人物就算了,竟然还问我住户里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我就反问啦,昨晚跳楼的那个人不是自杀吗?当然,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 “那您是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的?” “还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住户的坏话吧!再说,住在这里的都是普通人。这里离大学很近,所以学生居多;其中是有些年轻人不太懂事,让人头痛,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很普通的人,怎么会推人下楼嘛!” “是啊!” “所以啦,我就跟那些刑警讲——” “是宇田川先生他们吗?” “唔?不,应该不是这个名字,我记不清楚啦!” 看来这里似乎是由其他刑警负责。我才这么想着,种田老先生便一脸尴尬地说: “这么一提,我把你们的事跟那些刑警说了,是不是给你们添了麻烦啊?” “怎么会呢?对警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善良市民的义务。” “哎呀,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说真的,我那些媳妇要是有你一半温柔就好了。不,这不重要。我就跟那些刑警讲啦,连过去发生的那两件案子在内,跳楼的全都是外面来的人,没一个是这里的住户。” “说得也是。” “但他们却怀疑住户里有不良份子,太离谱了嘛!人啊,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巢穴附近惹麻烦,要干坏事,会跑到毫无关系的地方去。这就和出外旅行时丢的脸一样,反正没人认识,丢过就算了。” 比喻或许有点不正确,但主张本身倒是颇有道理。 “犯罪者的心理也一样,谁会在自己的住处搞一些怪案子出来?不会嘛!要是被害者住在同一座公寓,或许还有可能;但三个都是外来的人,如果他们不是自杀,而是另有凶手的话,凶手铁定也是外来的人。这点道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嘛!” 瞧他像是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说的话却又头头是道。 “那警方怎么回答呢?” “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一直说‘我懂’。我真想回他一句:‘你懂什么!’真是的,一点都不了解人家的感受。”他突然降低音量,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盖这栋公寓啦!人一有钱,就干不出好事。本来是因为我儿子说不想继承家业,才想出这个折衷办法——” “怎么说?” “呃,不知道你晓不晓得,我们家本来是酒店兼药局。” “对,我听说过。我对这方面不太在行,这种营业方式应该很少见吧?” “或许是吧!至少我没看过这种兼业。说归说,店面是分开的,各自有出入口;不过进了店里就可以互通,所以和兼业的意思差不多。常有人批评,说我们同时卖搞坏和治疗身体的东西,根本是左手放火、右手打火。店是从我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本来我打算让儿子继承。我想得太美了,以为有两个儿子,总有一个肯继承;谁知道打开天窗说亮话,竟然两个都说不想继承这种老旧的店。” “后来您怎么做?” “我只希望把店保留下来,不管任何形式都好,所以就加入了连锁超商,比较赶得上时代的潮流。后来长子还是不愿意继承,离开了家;不过次子说超商他可以接受。我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如你所见啊!说什么反正要改建了,只盖超商太可惜;这里邻近大学,可以盖一栋出租公寓——” “令郎说的?” “好像是我媳妇出的主意。说什么盖在这里一定有很多人租,爸爸就可以舒服地收租过日,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可是我根本不想搞什么出租公寓。别的不说,钱从哪里来?但我儿子他们不妥协,说是拿我们山里的那块土地抵押的话,银行绝对肯借钱。我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所以就假装同意。反正钱筹不到,他们也只得死心。没想到银行真的借钱给我们。” “大概是因为立地条件好,银行判断可以回本吧!” “应该是吧!不然银行怎么肯融资给我这种死老百姓?总之,我骑虎难下,只好认命,同意盖公寓,连我的棺材本都吐出来了。我那时候想,只要能和儿子、媳妇一起住,什么形式都无所谓,还特地把一楼部分拓宽成两代同堂的大小。” 原来如此。先前我就觉得即使管理人室的规格不同一般套房,也未免太大;现在我总算明白理由了。 “可是等新店面和公寓盖好后,儿子和媳妇却不肯与我同居。自己的爸爸住在这里,他们却跑去别处住,每天再来隔壁的超商上班,实在很无情啊!但是当时我如果要求同居,他们铁定就不继承店面了,所以我也无计可施。说来丢脸,最后公寓也是放我一个人管理。感叹着、感叹着,转眼间就过了五年啦!真是的,结果我现在连要见孙子一面都很难。就是因为筹到了那些资金,反而加深了家人的隔阂。” 这里也有一个——我不禁想到。就自己的主观上是爱子至深,实际上(即使没有自觉)却是一味想独裁支配孩子的父母。 当然,种田老先生人并不坏;岂只不坏,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认为他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孩子好。 然而,这正是一切的元凶。正因为他是好人,这个问题才更显得悲剧化。种田老先生希望儿子继承家业,无疑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及期望,却又显现出“全是为了孩子好”的自我欺瞒。继承家业能成就孩子的将来与幸福——这种强迫推销的价值观潜藏于水面之下。 当然,这并非“坏事”,不该是“坏事”。做父母的期望孩子过得比自己更幸福,怎么会是“坏事”呢? 然而,它就是“坏事”。即使是以亲情形式呈现,只要其中具有独裁支配性质,对孩子而言便是束缚,便是妨碍孩子自立的“坏事”。孩子为了保护自我,只能反抗父母。成长过程中包含着俗称反抗期的概念,不是没有道理的。倘若真的爱孩子,就该认清现实;但这种“爱”往往便是阻碍父母认清现实的元凶。像这样的悲剧,普天之下能有第二出吗? 种田老先生勉强逃过了这出“悲剧”;他虽然满口怨言,却承认了孩子的独立。只不过,他似乎不认为自己“逃过了悲剧”,只当成一个不孝子忤逆老父的典型“故事”看待。如此这般,“悲剧”的火种便继续保存下去。 “那您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对,我的老伴早就过世了,所以家事全由我一个人包办。唉!人老了,一天就变得特别长,忙着杂事才不会想东想西,日子也比较好过——怎么越扯越远啦!我本来没打算发这些牢骚的,不好意思啊!” “不,不会。对了,今天我来拜访,是为了向您打听之前提过的鸟越家。” “鸟越家?什么事?” “您说五年前久作过世后,他的父母便离婚了;我想拜访其中一方——” “丈夫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听说搬到很远的地方去,音信全无了。不过女儿嘛——壹子的女儿和见我倒是知道,因为她现在仍然独自住在娘家。” “独自?这么说,她没再婚?” “好像没有。还不到五十岁,真可惜——不,不能说真可惜,现在这个年头,这么说会有歧视女性的嫌疑,是吧?我不太清楚,总之她好像是单身。我偶尔会在路上遇到她,也没听她提过她有了新家人。唉!儿子发生了那种事,她大概不敢再成家了吧!” “我能见见她吗?” “我想可以,她现在应该在家。” “她没工作?” “她以前是去文化教室教课,现在在自己家里开了教室招生。” “那她现在正在上课吗?呃,教电子琴?” “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上课,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空好了。” “能请您代为询问吗?真的很不好意思。” “什么话,小事一桩。你等一下。” 种田老先生爽朗地起身,替我们打了电话;幸好,对方似乎在家,可以听见他快活的说话声——有两个学生来这里,说想见你一面。 “——她说傍晚可以过去。” 种田老先生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了回来。 “不过她说她有很多事得忙,希望你们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过去。” 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时间很充裕。正当我如此想着,高千开口了。 “那么,在拜访鸟越家之前,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可以,尽管问。” “您曾说过五年前久作过世那一阵子,壹子女士卧病不起,对吧?” “嗯,是啊!” “您又说她后来治好了,是吗?” “好像有说过。” “这代表她卧病不起有个具体的原因,而那个原因根治了?” “嗯,对,她是受伤。” “受伤?” “好像是从她家的楼梯上摔下来。具体的症状我不知道,我猜应该是因为听见久作自杀,打击太大,脚步没站稳吧!” “抱歉,这部分我想更加了解一下。” “咦?哪部分?” “壹子女士从楼梯上摔落,是在久作过世之后的事吗?” “是在久作死后……咦?” 他盘起手臂思索。 “我一直以为是,但被你这么一问,可就不确定啦!不过确实是那一阵子没错。” “对不起,这件事很重要,请您一定要想起来。” 高千这么执拗地要求别人回答,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种田老先生虽然没义务回答,但渴望帮她的心意似乎占了上风,只见他拼命地回想。 “唔,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呃,当时是什么情形呢?呃,我记得在某个地方遇到和见,当时久作应该已经死了,因为我记得我说了些哀悼的话。那时她提到壹子受伤,躺在床上——果然是之后吧!” “之后……是吗?” “不,不对喔?呃,我记得我当时还想,好好一个圣诞节,她却死了儿子,母亲又卧病在床,真可怜;所以那天是久作过世的隔天啰?这么说来,咦——说不定是同一天。” “同一天?”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圣诞节那天,和见提到她前一天带着壹子上医院;照这么看来,久作过世和壹子摔下楼梯应该是同一天,五年前的平安夜。” “同一天——那么是哪一件事先发生的?” “咦?这个我可就不知道啦!” “说得也是。谢谢您。” *** 鸟越和见以发圈圈着长发,给人的感觉颇像从前的女学生。 高千与我被带往的,似乎是设置于庭园一角的电子琴教室;我们在偌大的原色沙发上坐下。 打从一开始,我便明白我们并不受欢迎。这次的会面,全赖种田老先生的介绍才得以实现;倘若我们直接交涉,她八成不肯相见——鸟越和见的表情,教我不得不明白这一点。 尤其在面对高千时,和见完全不掩藏她的敌意。先前高千无论到何处打探消息,皆是大受欢迎;这回总算像个“侦探”,被当成不速之客99lib?看待了。 “有什么事?” 招呼才刚打完,和见便严阵以待,仿佛一等我们开口就要下逐客令。听了她这第一句话,我立刻被某种不祥的预感侵袭。 方才我形容她像从前的女学生,绝非出于正面意义,甚至可说是负面意义。 她看来即是故作清纯的类型;说得更白一些,便是藉由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及处于被害者立场,来维持对他人的优势(所以无论年龄多大,这类女人大多猛装年轻)。她们对外保持楚楚可怜的形象,背地里却做些连杀人魔都自叹弗如的冷酷行为——尤其是对付同性时。 才刚见面,听她说了一句话,便将她彻底类型化,说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但就结果而言,我的直觉分毫不差。说归说,这并非因为我的观察力敏锐。倘若我独自来找和见,这个直觉必然不会发生效用;我一定会被和见的“被害者面具”所骗,误以为她是个死了儿子与母亲,又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 然而,现在高千也在场,和见的本质用不着我来认清,便因高千的存在而不攻自破。或许和见一眼就领悟高千是自己的“天敌”,若是大意便会“败阵”——这股戒心让她下意识地将平常男人在场时绝不暴露的真面目显露出来。 和见对高千——这下肯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这个预感又是正中红心。 “我们是为了令郎久作的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先轻轻施展了记“刺拳”,不让高千把话说完。“可否请你别重提旧事?” “请不必担心,我的来意用一句话便可说完。” “哦?什么话?” “你怎么处置久作的遗书?” 就在这一瞬间,和见的表情由受伤的少女变为激昂的恶鬼。她已经完全忘了我这个“第三者”的存在,决心将虚伪与掩饰全数舍去,与高千这个强敌决一死战;然而,表面上的她仍旧一派冷静。 “……抱歉,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处置久作的遗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抱歉,请你回去。” “我当然会回去。见了你刚才的态度,我明白了——久作曾留下遗书。所有人都为没有遗书之事感到诧异,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诧异的。遗书是有的,久作留下了遗书才跳楼,却被你销毁了——为了瞒过世人的眼睛。” “你、你在打什么主意?”和见原以为这只是小试身手的“前哨战”,没想到对手却突然深入进攻,令她略微措手不及。“该不会是想威胁我吧?快回去,立刻回去!再不回去,我就要叫警察了!” “请尽管叫,正合我意。不知你晓得吗?昨晚〈御影居〉又发生了跳楼案。我们正好与跳楼的人相识,所以接受了警方问案,当时有位刑警先生说他对于五年前的久作一案依旧无法释怀。方才那番话,我很希望能让那位刑警先生听一听。” “你想要什么?”她像是耻于自己的狼狈态度一般,显得十分不悦。“钱吗?” “你不必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拿。这么说来,果然有遗书?你承认了?” “谁要承认啊!你是白痴吗?谁会把自己的把柄……” 说这些话,便等于承认高千所言属实;但和见并不因此胆怯,因为这类人往往能面不改色地否定自己前一秒所说的话。 “再说,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会把儿子的遗书销毁?” “一般情况是不会。假如是普通的遗书,你也不致于销毁它;不过久作却留下了见不得光的内容。” “别……”看来高千似乎说中了,只见和见从沙发上起身,大声尖叫。“别说得像亲眼看到一样!” “因为久作写下的内容是,他要杀了外婆壹子女士之后再自杀。” 和见沉默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瞪着高千,再度往沙发坐下。 老实说,我很想逃离现场。这两个女人的“对决”已不光是充满魄力四字足以形容,简直是“互相残杀”(就形而上学的意义而言)。 “久作先在家中将壹子女士推落楼梯,接着前往附近的〈御影居〉,从最上层跳楼自杀;这些过程全详细记载于遗书之中,包含他这么做的动机。” 和见依旧默默无语。光看这个构图,似乎是高千单方面进攻;但仔细一看,高千与和见对峙时的冷酷与平时有些不同。不将对手“击垮”绝不罢手——那是种近乎悲壮的必死决心。 “将外婆推落楼梯的久作,误以为外婆已死;想必是他情绪过于激动,没仔细确认。他见壹子女士一动也不动,便认定她死了,其实她只是受伤而已。接着,久作离家寻死。当时家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久作离开后才回家的你发现壹子女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先叫救护车。就我的想像,你应该是在等待救护车前来的期间发现了久作的遗书;因为他把遗书放在家人能立刻发现的地方。” 和见依旧不发一语,但仔细一看,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她满脸不屑地笑了。 高千手上的“牌”已被看穿……我有这种感觉。和见正在进行无言的“反击”,她使的是绝对无人能取胜的究极“奸招”——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她那装疯卖傻的嘲笑正如此诉说着。你神经错乱了,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这与单纯的豁出去又不同。她巧妙地将自己背负的心灵枷锁转移到对手身上,让原来该由自己承受的损伤转由对手承受。那是种恶魔般的沉默,装疯卖傻的嘲笑。 “你立刻决定销毁遗书,并坐上救护车,跟着壹子女士到医院。明知当时或许还来得及阻止久作,但你却没这么做;因为对你而言,因自己的行动而暴露遗书的存在,是一大威胁——比独生子的死亡更具威胁。” 高千果然受到了“伤害”,她已不似外表看来那般冷静;岂只如此,她身负重伤,处于“濒死”状态。原该由身为母亲的和见所承受的丧子重担,现在却由高千挑下了。 与华苗小姐时的情形相同,高千又将鸟越久作投射到自己身上。她从苦于母亲(=祖母)的独裁支配、不得不走上死路的他身上,看见为了逃离父亲而奋力挣扎的自己。和见是否看出了这一点才进行“反击”,不得而知;但我能确定的是,再这么下去,高千将“败阵”下来,甚至该说她已经输了。在任何战争之中,感情用事的一方往往会输,这是恒久不变的大原则。 “——别再说了。” 这道声音突然响起。真是道万分疲惫的男声啊!正当我这么想时,却赫然发现是我自己的声音。 “别再说了,高千。不用你说,这个人也心知肚明,她全都知道。” 和见收起了嘲笑,她之前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看着我的眼神犹如怒视打扰午睡的小偷一般。 糟糕,我只是无心之言,没想到戳着了她的痛处。就算旁人骂我没出息,我也不想杠上和见这种女人。不,我是不想,但遗憾的是对方可不放过我。 “心知肚明?你说我心知肚明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一点也不懂,对,一点也不。” 或许是平时应对男人的习惯所致,她对我说话的语气比对高千的和缓一些;但她又能保持到几时? “——你说说看,”总不能让高千独自暴露于“炮弹”之下,因此我也做好了觉悟。“哪里不懂?” “全部都不懂。对,比如遗书这部分。你们说我儿子留下遗书,证据在哪里?” “虽然没有物证,但有心理证据。” “心理证据?” 一时冲动,竟然说了大话——一瞬间我心生后悔,但说着说着,我突然发现自己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许是因为这阵子与高千一起行动,她的看法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我身上来了。与来马先生会面过后,她在回程的车上所说的“生日礼物”——我已经领悟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礼物’。” “‘礼物’……?” 从和见的讶异表情看来,她似乎并非装傻,而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久作在〈Smartt·In〉买了某种杂志,而且还专程请店员包装、上缎带,带着那个‘礼物’跳楼——我想你当然还记得吧?” “那种——”和见似乎想起来了,脸庞因耻辱而扭曲。“那种猥亵杂志才不是久作买的,只是碰巧掉在现场而已,你居然——” “不,警方向〈Smartt·In〉的店员确认过了。”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吧?” “对,没错。” “他的外婆是不是每年都为他精心挑选礼物?” “当然,她选的全是对她的宝贝孙子有帮助的东西——” “就是这个。” “咦?” “我不知道外婆到底送了什么给久作,但对久作而言,都只是强迫推销的价值观而已。” “强迫推销的价值观……?” “正如你方才所说,全是对她的宝贝孙子有帮助的东西——但那是外婆认为有帮助的东西,并不是久作想要的东西。不,即使外婆送的东西碰巧与久作想要的东西相同,对他而言,外婆送自己东西的行为便教他无法忍受。因为他知道外婆是藉着这种行为支配自己,将自己置于管理之下。他不断挣扎抵抗——” “我不懂,你说得太抽象了。”和见的语气渐渐变得与面对同性时一样地严厉。“我完全不懂你想说什么。” “那我就说得具体一点吧!那本杂志其实是久作在死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送给自己……?都要寻死了,干嘛多此一举?而且还是买那种杂志——” “其实不是那种杂志也可以,只要是跟外婆唱反调的东西就行。” “唱反调……?” “久作那时刚上高中;我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敢断言,那段时期最无法克制对性的兴趣,自然会受那类杂志及影像吸引。我从前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久作和你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令郎不是正常男人?” “别挑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语病。” “偷藏裸照,是正常的思春期男孩都会经历的过程;无论这行为在大人看来如何猥亵、如何愚蠢,都是重要的里程碑。对父母藏有秘密,是自立的第一步。” “这种下流的秘密,小孩不必有。” “没有秘密,代表无法确立健全的自我。禁止小孩拥有秘密,便是妨碍那孩子的精神健全成长。和见女士——不,该说是外婆壹子女士——不懂这一点。恕我光凭想像猜测,我猜壹子女士一定不准久作看这类杂志,曾在没知会他的情况之下,擅自丢掉他私藏的杂志,是不是?说得白一点,壹子女士连孙子的性欲都想支配、管理,甚至不允许孙子以自己未参与的形式迈向名为思春期的成年仪式。久作无法忍受的即是这一点。” “他当然得忍受,小孩子不该想这些下流的事情。难道你认为他将来变成犯罪者也无所谓?” “有性欲便有犯罪之虞,和女人一定无脑一样,是毫无根据的谬论。外婆过于侵害久作的隐私,无法自立的他在精神上被逼急了,便选在自己的生日杀害外婆并自杀。这是为什么?因为他要拒绝外婆的礼物,亦即‘价值观’。他想表达的是,‘礼物’不该由别人硬塞,该由自己来选择。他藉由带着外婆厌恶的杂志跳楼自杀,来表明自己是为了抵抗壹子女士的独裁支配而死;这才是那个‘礼物’的真正意义。” 我原以为和见会反驳,但她却不发一语,眼睛也未注视我,不知看着何方。 “这么一想,便明白久作不可能没留下遗书。他应该有许多话想说,对母亲有,对父亲亦然。不过,诚如你方才所言,这个问题谈论起来太过抽象,光靠遗书无法道尽;当然,光靠‘礼物’也不够,所以他才双管齐下。有那么多话想说的他,绝不可能只留下‘礼物’便走了,应该还有遗书。我想这就是,呃——”我指了指高千。“她想说的。” 和见仍然没有反应,凝视点依旧诡异,直教人毛骨悚然。恐怖再度卷土重来,我连忙起身。“呃,我们想说的只有这些,差不多该告辞了——走吧?” “嗯。” 我如此催促,高千意外干脆地点头。见了她的表情,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高千坚持带我来的理由,便在于此。她明白自己感情用事到危险的地步,需要一个人替“失控”的自己“收尸”。当然,这个人不是我也无妨——只要是对这个“问题”的本质有基本了解的人即可。 也可能是为了在自己“阵亡”之后(她是否预测到会出现和见这种“强敌”另当别论)向对手发动奇袭,才“安排”了我这个“伏兵”;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已计算好,这类问题由男人之口来谈比女人更有效果。若是如此,高千还真是老谋深算啊! “——慢着!” 和见叫住欲离开的我们。我觉得好可怕。罗得的妻子回头望了一眼,便化为一根盐柱——我不由得回想起旧约圣经的这一章节。 然而,高千与我终究回过了头。 “你们几岁?还没结婚吧?没生过孩子吧?没当过父母吧?” “没有。”高千立刻回答。“但当过小孩。” 在我看来,再没有任何一种反驳比这句话更能直指本质,但和见显然不这么想;岂只如此,她甚至认为高千之言是牵强的辩解。最好的证据,便是她对我们露出了深信自己处于优势的嘲笑。 她的眼神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对自己的“慈爱”不抱任何疑问,并不由分说地将无法理解的人贬为愚者。 恐惧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再害怕和见,因为她豁出去了。在任何场合皆然,豁出去的人只是陷入自己占得“优势”的错觉;实际上,别说是占得“优势”,他们甚至不在原来的“战场”之上。 然而,纵使我指出这点,亦是枉然。和豁出去的人说道理,原本就说不通;更何况和见还打着“慈母”招牌,更是拿她无可奈何,只能闭上嘴巴让她说个尽兴。 “你们小孩子根本不懂父母心。我们是抱着什么心情、费了多少苦心来养育孩子成人,你们根本不懂,甚至以为自己是独力长大的;还说什么——我因为外婆的束缚而如此痛苦,你却装作没看见?对我说那是什么话!这是向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看来久作的遗书中似乎写着这些内容。 “小孩就是这样,根本不懂事,也不懂父母的爱和辛苦。你以为我们夫妻为何都要出外工作?还不是为了让你上好大学!为了让你去上学费昂贵的私立明星学校,好进一流大学!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将来衣食无虞——” 她突然以“你”相称,让我吓了一跳。看来和见不自觉地对着死去的儿子说起话来。虽然我搞懂了,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和见明明(主观上)占得优势,为何出现了这种自我破灭的征兆?简直像是她被打入“劣势”,逼到死角一般。 不,或许和见真是被逼入死角——被无言伫立、凝视自己的高千所逼。豁出去的和见,连我都不害怕了,对于高千而言自然是不值一提。 “一切都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你耶!你和其他双薪家庭的孩子相比,还有外婆陪伴,已经好上好几倍了!至少不会孤单寂寞。但你说那是什么话?说你会被外婆杀了?” 那是鸟越久作的哀嚎……在爱的名义之下,他的人格被否定,被物化;他被迫接受外婆的价值观,连灵魂都被抹杀。那是这样的他所发出的死前哀嚎。 和见听不见这阵“哀嚎”吗?实在不可思议。她应该也曾为母亲壹子的独裁支配所苦,却在成为母亲的那一瞬间,亦即转为“加害者”的那一瞬间便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是的——我突然明白了。和见并未忘记,她绝非忘记。 这是“复仇”。 让孩子吃自己尝过的苦头。或许人类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为人父母,鸟越久作便是为了成为“活祭品”而出生——人类永恒轮回的“复仇”之环即存在于此。 因此和见才对壹子管理,支配久作视而不见。为了替自己被“抹杀”的青春“复仇”,如此而已。 “那么温柔的外婆怎么可能杀了你?你的脑筋根本有问题。讨厌被束缚?束缚孩子就是监护人的工作啊!管理你的生活,还不是为了不让你误入歧途!你该感谢外婆的。但你却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任性话——别用考试分数决定零用钱金额?别对你的前途出意见?别擅自翻看你的私人物品?别不说一声就没收你的杂志?别偷看你的日记?别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说这些无聊的任性话!要是外婆没看管你,你的人生早就被脑袋空空的女孩毁了!” 和见似乎再度陷入占得“优势”的错觉,开始嘻嘻笑了起来。高千与我转过身去,但她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继续演说。 “反正小孩永远不会懂。像你们这种不知疾苦的人,怎么会明白我们的心情?等你们成了父母以后再来吧!要是到时你们还说得出同样的怨言,尽管说说看。这些嚣张的鬼话,等你们为人父母以后再说吧!” 欲望巡礼 “——我们听到一些不太对劲的消息。” 当天二十三日的晚上七点,我们和小兔、漂撇学长在〈I·L〉会合。本来以为是糖果,吃了以后发现是小石头,想吐出来,却又因为某些身不由己的理由而无法吐出——学长带着可窥知这般心境的不满神情,开始对高千与我说明。 “我们四处打听以后,发现绘理最近曾和大和见面。” 我偷偷窥探高千的表情,她似乎不太惊讶,甚至像是早已料到,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是在什么场所见面?” “什么场所嘛,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看到在他们走在街上,有人说看到他们一起喝咖啡——” “还有人说,”小兔补充:“在百货公司地下的超市看到他们。” “他们在那些地方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说话。” “具体上是说什么?比方说,大和要求绘理复合之类的?” “不,我也这么想,所以特别问过;听说他们的气氛看起来并不凝重,而是非常融洽。虽然没人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感觉上就像是老情人偶然在街上碰面,站着闲聊或去喝杯咖啡。” “会这么想,是因为大和穿着西装,当时又是上班时间,看来像是跑业务时碰巧遇上绘理。”小兔再度补充。“所以大多数的人见了都没放在心上——大多数的人没有。” 见小兔刻意卖关子,高千决定先将内容做个汇整。 “不过,照这么说来,他们两个当然不只见过一次面吧?” “关键就在这里。碰巧看到的人都以为他们只有见那一次面,但既然看到的人不只一个,便代表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不是碰巧,而是约好的。” 说句无关紧要的话,高千是在今天下午委托漂撇学长调查的,至今不过历经数小时,他竟能找这么多人问出这么多消息;虽然漂撇学长平时便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但情报收集能力能强到这种地步,已足以称为才能了。 “这么说来——” 高千给人的印象,则是打一开始便明白口中的不是糖果,而是小石头,且知道不能吐出,已做好吞入腹中的觉悟。 “和鴫田老师订婚后,绘理似乎仍与大和藕断丝连。” “看来是这么回事。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根本是荒唐至极;因为在我打听的对象之中,有一个竟然是在昨天看到他们的。” “昨天?那就是二十二日了?” 要说二十二日,不就是绘理与鸭哥相偕到漂撇学长家召开最后一次婚宴讨论会的隔天吗?在那之后,绘理竟然又若无其事地去和大和“密会”? “而且,看到的人就是小池。” 小池先生和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二年级生,他虽是本地人,但家住邻镇,现在人应该不在学校附近。 “咦?你还跑到小池先生家打听啊?” “不,我并不是特别去找他,只是想跟那一带的人打听一下,所以开车过去。结果路上小兔说她肚子饿了——” “咦?学长,这和事实不符。是你先问我:‘欸,你肚子会不会饿?’我只是表示赞同而已。” “意思还不一样?总之我们就进了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当时碰巧小池也在那里吃拉面。” 小池先生四字,其实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外号;这个外号便是源于他微胖、戴眼镜及自然卷的外观特征,还有他异样执着于拉面的嗜好。没错,他和世界名作“哆啦A梦”作者笔下的漫画“小鬼Q太郎”中那位总是捧着拉面碗公的神秘老爹——小池先生一模一样。 听闻小池先生吃拉面,一般人或许觉得不足为奇;其实他虽然满口拉面经,却鲜少让人看见他吃拉面的场面。有时他到〈I·L〉会点拉面,但那是他知道没提供这道餐点而开的玩笑。据说这是因为—— “那小子其实挺在乎他和漫画里的‘小池先生’相像之事,要是又捧着拉面碗公,更是一模一样;所以其他面类便罢,唯独拉面,他是不在人前吃的。” 但这次他却被小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