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垂暮之战》 第一章 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两件事:先去给妻子上坟,然后入了伍。 同入伍相比,给凯茜上坟没那么戏剧化。 她葬在哈里斯小溪公墓,距离当年我们共同生活和我至今仍旧居住的地方不到一英里。将她葬进墓地本来也许不会那么困难,但我俩都没料到竟会有这个必要,也就没有预先安排。由于没给妻子预订墓穴,我不得不同公墓管理员争执。这种事,往轻了说,也是非常让人痛心的。最后还是靠我的儿子查理,他正好是市长。查理好不容易才解决了这个问题,找到了墓穴。当市长的老爹的确有它的好处。 好了,说说我妻子的坟墓吧。它朴素简单,不引人注目,只立了个小墓碑,没用大墓石。躺在凯茜旁边的珊德拉·凯恩的坟墓是个鲜明的对比:特大号的墓石由黑色抛光花岗石雕成,上面镶嵌着珊迪中学时的照片,正面是济慈喟叹青春和美貌逝去的诗句,是用喷砂法刻上去的。这是彻头彻尾的珊迪风格。要是凯茜知道珊迪葬在她身边,还立了大得离谱的墓石,她一定会被逗乐的。她俩在世时,争强好胜的珊迪一直与被动的凯茜进行可笑的攀比。要是凯茜带一块馅饼去参加本地的烘焙制品销售会,珊迪就会带上三块;要是凯茜的馅饼先卖掉,她还会心怀怨恨,怨恨之情溢于言表。力图解开这一症结的凯茜会先下手为强,先买一块珊迪的馅饼再说。从珊迪的角度来看,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 我想,珊迪的墓碑可以视为二人较量的最终总结,是最后的炫耀,让凯茜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原因是凯茜已经在她之前去世了。但从另一方面讲,我真想不起有谁来拜祭过珊迪。珊迪过世三个月后,她的丈夫史蒂夫·凯恩就卖掉了房子,脸上挂着同十号州际公路一样开阔的笑容迁往亚利桑那州。后来他曾寄给我一张明信片;他在那里同一名五十年前当过三级艳星的女人同居。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整整一周,我都觉得很龌龊。珊迪的儿孙辈都住在邻近的城镇,但他们同样很少前来拜祭珊迪,倒是频繁前往亚利桑那州,跟住在那里没多大区别。自从葬礼结束后,恐怕除我之外,再没人读过珊迪墓碑上援引的济慈诗句。而我也只不过是顺道经过,目的是拜望旁边几英尺外的妻子。 凯茜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全名(凯瑟琳·丽贝卡·佩里)、生卒日期和这样几个字:爱妻与慈母。每次来看她,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反复念诵这几个字。这五个字苍白却又完美地总结了一段人生。这几个字没有对她做任何说明,没有描述她如何迎接每一天的到来、如何工作、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去哪里旅行。你永远也无法得知她最喜欢什么颜色、爱怎样梳理头发,也不知道选举时她投谁的票,不知道她的幽默感。你无从了解她,只知道她被人深深地爱着。这是真的。她会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我讨厌到这儿来。我不希望与自己耳鬓厮磨四十二载的妻子死去。那个星期六的早晨,她在厨房里一边搅拌一碗做华夫饼的面糊,一边给我讲前一天晚上图书馆理事会上的争执;但转眼间,中风撕裂了她的大脑,她躺在地板上不断地抽搐。我伤心地想到,她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究竟把香草精放哪儿了?” 我讨厌成为只能前往墓地同亡妻相会的老人中的一员。当我年轻(得多)的时候,我曾问过凯茜,拜祭坟墓究竟有什么意义。曾附着在某人身上的腐骨烂肉已非此人,只是一堆腐骨烂肉。伊人已逝——去了天堂、地狱抑或别的什么地方,又或者根本没有那样的去处。拜祭墓地跟拜祭一片牛肉没什么区别。但是,当你的年龄更老些时,你会知道:尽管事实的确如此,但没关系。这就是你所有的一切。 虽然我很仇恨墓地,但同时也感激它的存在。我很想念自己的妻子。在墓地里思念她要容易些,毕竟躺在这里的是已然亡故的她,而别的地方却都曾有她鲜活的身影。 我没有多作停留,也从不这样。只要停留的时间足够长,能让我感受到伤口的痛楚就行,让心灵像八年前一样伤痛不已。它可以提醒我,还有别的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一直像个该死的老白痴一样站在墓地里。就在伤痛复苏的那一刻,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墓地拜祭妻子的坟墓,但我不愿多费力气记住这个地方。就如我从前说过的那样,在这里,她只是一具尸体。记住墓地没什么价值。 仔细想想,其实报名入伍也没那么戏剧化。 我居住的城镇太小,没有专设的征兵办公室。我只能开车到县府格林维尔报名。征兵办公室是一间很小的店面,位于一座普通的露天购物场;一侧是一家州级酒类专销店,另一侧是一家文身店。 隔天早上醒转,你很有可能发现自己的麻烦大了——这取决于你进入这两家店铺的先后顺序。 办公室内部更没有什么吸引人之处,如果它还有可能吸引人的话。屋里摆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和打印机,桌后坐着个人,桌前摆着两把椅子,一面墙边排着六把椅子。那排椅子前九九藏书的小桌上放着征兵信息和几本过期的《时代》和《新闻周刊》。当然,我和凯茜十年前来过这里;我猜这里的东西从那时到现在从没动过,没有任何改变,包括那些杂志。征兵员倒好像换了。至少我不记得以前那位有这么多头发,这么饱满的胸部。 征兵员正忙着敲打键盘,往电脑里录入材料,我走进去时连头都没费神抬一下。 “马上就好。”她嘟哝道,多少是门被我打开而引起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 “你慢慢来,”我说,“我知道这儿人满为患。”我试着略带讽刺地开了个玩笑,但无人欣赏,我被人无视了。过去几年间一直是这种情况。真高兴看到自己的风格得以保持。我坐到办公桌前,等待着征兵员完成手上的工作。 “你这是来还是走?”她问道,还是没有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我问。 “来还是走,”她重复道,“是来签字表明参军意向呢,还是出发开始服役?” “哦,我要出发。” 这句话终于引得她斜着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瞥了我一眼。 “你是约翰·佩里。”她说。 “没错。你怎么猜到的?” 她的目光又回到电脑上,“大多数想参军的人都会在生日那天来,尽管他们还有三十天才正式入伍。今天过生日的只有三个人。玛丽·瓦洛瑞已经打过电话,说她不来了。瞧你的模样又不像是辛希娅·史密斯。” “谢谢你这么说。”我说。 “再加上你不是来报名表明参军意向的,”她接着说道,完全不理会我再次开的玩笑,“那你理所当然就是约翰·佩里了。” “我有可能只是个孤零零的老头儿,到处游逛着想找个说话的人。”我说。 “那种人很少光顾这里。”她说,“他们一般都会被隔壁那些有魔鬼文身的小孩儿吓得不敢过来。”她终于推开键盘,将全部精力转移到我身上,“好了,咱们现在看看你的个人证件。” “但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我提醒她。 “咱们确认一下。”她说着,脸上看不见半丝微笑。每天应付多嘴多舌的老家伙显然已经产生了不良影响。 我将自己的驾照、出生证明和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去,伸手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张掌纹笺插进电脑,从另一端滑到我面前。我掌心向下放在纸笺上,等待电脑完成扫描。她拿过掌纹笺,将我的身份证在电脑一侧划了一下,以核对掌纹信息。“你确实是约翰·佩里。”最后,她说。 “又回到了我们最初的对白上。”我说。 她再次对我的幽默熟视无睹,“十年前的志愿入伍培训会上,你已经获悉殖民防卫军的相关信息,以及入伍后所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她说。她的语气表明,在她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句话每一天至少要重复一遍。“此外,在这十年间,你还收到了我们寄送给你的复习资料,以提醒你入伍需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 “现在,你是需要更多信息和复习性的介绍呢,还是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了?请注意,无论是索取复习资料或是在这时选择不加入殖民军,都不算违犯法律。” 入伍培训会的情形我还记得。第一个环节是一群老年人坐在格林维尔社区活动中心的折叠椅上,边吃油炸圈饼、喝咖啡,边听一名殖民军的专员唠唠叨叨地讲述人类殖民史。然后,他向大家分发了关于殖民军服役生活的小册子,横看竖看都和其他地方的军旅生活没多大区别。直到问答环节,我们才发现他其实并非殖民军专员,只是受雇在迈阿密山谷地带做宣讲而已。 入伍培训会的第二个环节是简单的体检。一名大夫进来采集血样,从我的口腔壁上刮下一些细胞,给我做了脑部扫描。很明显,我通过了。此后,入伍培训会上分发的小册子每年都会通过邮件寄送一份给我。打从第二年起,我就将它们扔出家门,没再读过了。“我明白。”我说。 她点点头,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我。纸上有几段话,每段话下面都留出了签名的空地。我认出了这张纸。十年前,我签过一张类似的纸,声明自己清楚在未来十年后自己将有什么遭遇。 “下面的几段话由我念给你听。”她说,“每段话结束后,如果你明白并接受我读出的内容,就请在这段话下面的横线上签署姓名和日期。如果有问题,请在我读完这段话后提出来。如果你不明白或是不接受我所念的或解释的内容,不要签字。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说。 “很好。”她说,“第一段:我,签字人,确认并明白自己完全出于自愿而加入殖民防卫军,未受任何威胁,且愿意服役至少两年。我同时明白,在战争状态下,或颁布有关命令的情况下,这一服役时间还可由殖民防卫军单方面延长八年。” 对我而言,这一“总共十年”的延期条款并不是新闻。分发给我的材料,我多少认真读过一两次。但我想,很多大大咧咧的人恐怕看都没看过这一条款;而看过的人中也没有多少认为自己会真的被迫服役十年。我的感觉是,如果殖民军觉得没这个必要,它是不会规定十年服役期的。由于隔离法案的限制,我们很少听说殖民战争的事。但有限的传闻已经足够证明,外面的宇宙并不太平。 我签了字。 “第二段:我明白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意味着我愿意携带武器,并用它们对付殖民联盟的敌人,这将有可能包括其他人类军队。在服役期间,我不能违令或是以宗教和道德义务为借口拒绝携带或使用武器,以达到避免参加战斗的目的。” 有多少人会志愿参军,然后宣称自己的良知反对战争呢?我签了字。 “第三段:我理解并同意自己将遵照《殖民防卫军统一行为准则》,忠诚并不遗余力地执行上级军官下达的军令和指示。” 我签了字。 “第四段:我理解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意味着我同意接受任何内科、外科、摄生疗法和殖民防卫军认为有必要的治99lib?疗方法,以提高战斗力。” 这就是关键:每年都有无数七十五岁的老人报名参军,原因就在于此,我也不例外。 我曾对我的祖父说过,
等我到了他那么大年纪的时候,人类一定已经找出了极大地延长寿命的方法。他笑着对我说,他也曾这么认为,可到头来还是老了。而现在,我也落到了这一地步。衰老有个最大的让人头疼之处:它并非逐一出现的麻烦——而是所有该死的麻烦突然降临,全方位显现。 你无法阻止衰老。基因疗法、器官移植和整形手术能有效地对抗衰老九九藏书,但它很快就会重新赶上你的脚步。移植一个新肺,你的心脏瓣膜又会出岔子;移植心脏,你的肝又肿得像儿童充气澡盆;移植肝脏,中风给你一个沉重打击——这就是衰老的王牌:人类还没有移植大脑的能耐。 前些年,人类的寿命攀升到了将近九十岁,此后便停滞不前。 我们突破了“七十岁天命”,上帝看样子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给人类机会了。人类可以活得更久,的确可以——但他们只能作为老人生存下去。这一点从未有过太多改变。 看吧:当你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四十五岁甚至五十五岁时,你还能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在这世上还有机会可以把握。当你六十五岁时,你的身体预见到了将至的衰弱,那些神秘的“内科、外科、摄生疗法”于是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接着,等你到了七十五岁,朋友们纷纷死去,你至少已经移植了一个主要器官,一晚上至少起夜四次,你不得不脚步蹒跚地爬上一段楼梯——而人们却说,到你这个年纪,这样的身体状况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拿这样的身体来换取战场上的十年青春,这笔交易开始让人觉得是个不错的买卖了。尤其是,即使你不这么做,十年后你八十五岁,到那时,你和葡萄干已经没什么区别了:都是皱纹堆累,前列腺也没用了。区别只有一点:葡萄干从来就没有前列腺。 殖民军又怎么能够成功地逆转衰老呢?这里没有人知道。地球上的科学家们无法解释殖民军是怎么做的;虽然这方面的尝试并不鲜见,他们却始终无法复制殖民军的成功。殖民军不在地球上运作,因此你无法询问殖民军的退役老兵。殖民联盟在地球上征招的殖民者也不知内情;这还是假定你能向殖民者打听,其实这个假定根本不存在。殖民军所采取的治疗措施是在它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完成的,那里远离地球和各国政府,无论是山姆大叔还是别的任何政府都无计可施。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个立法机关、某位总统或独裁者决定禁止殖民军征兵,直到它公布自己的秘密为止。殖民防卫军从不争执,它会收拾好包裹一走了之。接下来发生的就是,该国所有七十五岁的公民都会到国外度长假,从此一去不复返。殖民军从不提供任何解释、基本原理或线索。想知道他们如何让人重获青春,你只能报名参军。 我签了字。 “第五段:我明白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意味着我将终止自己在国家政体中的公民身份(对我而言即美国国籍),以及允许我在地球定居的公民权。我了解自己的公民身份此后将转入殖民联盟,具体而言,转入殖民防卫军。我完全明白,终止本地公民身份和地球居住权意味着我将被禁止重返地球。在殖民防卫军服役期满后,我将被殖民联盟和(或)殖民防卫军安置到指定的殖民星球居住。” 一句话,你从此不能再回家了。这是隔离法案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由殖民联盟和殖民军强制实施,以保护地球不受克里姆普这一类宇宙生物灾难的祸害。至少这是官方说法。当时,地球上的人们无一例外地支持该法律。真有意思,只要一颗星球上三分之一的男性人口在一年之内丧失生殖能力,这颗星球就会变得狭隘而保守。但现在,膝下没有一男半女的祖父们被人遗忘之后,人们对隔离法案已经没那么热衷了。他们厌倦了地球,想去宇宙里别的地方看看,但只有殖民联盟和殖民军才拥有装备跃迁推进器的宇宙飞船,可以进行星际旅行——那就去殖民联盟和殖民军好了。 (同意在殖民联盟安置你的星球殖民因而成为了多余的条款——他们是唯一拥有星际飞船的机构,无论如何,你只能去他们带你去的地方。他们显然是不会让你来驾驶飞船的。)隔离法案和跃迁推进器的垄断产生了一个副作用,那就是使得地球和殖民星球(以及各殖民星球之间)的通讯无法实现。从某个殖民星球得到及时回复的唯一途径就是将信息发给装备着跃迁推进器的飞船。殖民军勉强同意用这种方法替各星球上的政府传送消息和数据,但其他人就无福享受这一待遇了。你也可以架起一台射电天线,等待来自殖民星球的通讯信号偶然经过。问题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殖民星球阿尔法也远在八十三光年开外。这样一来,星球之间活跃的小道消息传递就相当困难了。 我从没询问过,但可以想象,被这段话吓得打退堂鼓的人最多。想重获青春是一回事,但要抛弃自己七十五年间熟悉的一切、遇见或深爱的人和经历的往事,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同自己的一生道别,这可不太容易。 我签了字。 “第六段——最后一段。”征兵员说,“我明白在签完这份文件七十二小时后,或是被殖民防卫军带离地球之后(二者无先后),为严守法律,在所有相关政体中(就我个人而言,在美利坚合众国俄亥俄州),我将被视为已经死亡。我的所有财产将依照法律进行分配;所有应在死亡时依法解除的义务和责任将就此中止;所有以前的法律记录,无论优劣,都将就此作废;所有债务依法全部免除。我明白并同意,如果我的财产分配尚未安排妥当,殖民防卫军将应我的要求提供法律和经济顾问,在七十二小时内妥善安排。” 我签了字。现在我还有七十二小时可活。可以这么说。 “要是我在七十二小时内没有离开地球,那会怎么样?”我说着,将那张纸递还给征兵员。 “没什么。”她说着,接过表单,“只是既然从法律上讲,你已经死了,你的财物自然会根据遗嘱分配,你的健康和生命保险会被取消或支付给你的继承人。还有,既然你已经合法死亡,无论是遭受诽谤或是谋杀,你都无法得到法律的保护。” “那别人就可以走上来杀了我,却不必承担法律责任喽?” “嗯,不是。”她说,“当你在法律上处于死亡状态时,如果有人谋杀了你,我想在俄亥俄州会被判处‘损毁尸体’罪。” “真有趣。”我说。 “但是,”她用更加让人压抑的语气实事求是地接着说,“通常情况下,事情不会发展到那步田地。从现在起的七十二小时内,你都可以改变主意不入伍。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要是我不在,自动留言机会记录下你的名字。只要我们确认的确是你要求取消报名,你就会被免除责任。记住,这样的取消行为将永远禁止你再次报名参军。机会只有一次。” “知道了。”我说,“需要我宣誓吗?” “不需要。”她说,“我只需要处理这份表格,再把票给你。”她扭头对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分钟,然后按下回车键。“电脑正在生成你的票,”她说,“很快就好。” “好的,”我说,“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 “我已经结婚了。”她说。 “这不是我要问的问题。”我说,“真有人挑逗你吗?” “一直都有,”她说,“真的很烦人。” “深表同情。”我说。她点了点头。“我刚才要问的是,你有没有在现实中遇见过殖民军的成员?” “你是说除了来应征的人?”我点点头。“没有。殖民军在这里设立了一个机构来负责征兵,但我们当中没人是真正的殖民军成员。我想,甚至连机构的执行总裁都不是。我们所有的信息和材料都是从殖民联盟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那里得来的,不是直接来自殖民军。我想他们根本就不到地球上来。” “为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组织工作,你就不担心吗?” “不。”她说,“这份工作还不错。同他们花在这儿的装修费用相比,我的工资算高得惊人了。再说,你这就要去加入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组织了,你觉得担心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我老了,妻子也死了,这里再没什么让我留下来的理由了。等你老了以后,会报名入伍吗?” 她耸了耸肩,“我不介意慢慢老去。”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介意变老。”我说,“现在真的老了,我才明白。” 连接电脑的打印机轻轻哼鸣一声,一张名片似的纸片滑了出来。她拿起纸片递给我。“这是你的票。”她对我说,“它能证明你是约翰·佩里,殖民军征召的士兵。别弄丢了。三天后,你的飞机将从这间办公室的正前方起飞前往德埃顿机场。起飞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建议你早点来。你只能带一件随身行李,所以请在想携带的物品中仔细挑选。 “在德埃顿,你将乘坐上午十一点的航班前往芝加哥,然后乘坐下午两点的德尔塔航班前往内罗毕。内罗毕的时区要早九个小时,你将在当地时间午夜到达。一名殖民军代表会在那里迎接你,你可以选择乘坐凌晨两点的豆荚前往殖民空间站,或者稍事休息,搭乘早上九点的豆荚。到那儿以后,你就处于殖民军的管制下了。” 我接过票,“要是航班晚点或延误了,我该怎么办?” “我在这儿工作了五年,航班从未延误过。”她说。 “哇,”我说,“我敢打赌殖民军的火车也很准点。” 她一脸木然地看着我。 “咯,”我说,“自从来了以后,我一直在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她说,“很抱歉,我的幽默感在小时候就已经通过外科手术切除了。” “哦。”我说。 “我开玩笑的。”她说着,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哦。”我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祝贺你,新兵。”她说,“祝你在外面的群星中交好运。我说真的。”她补上一句。 “谢谢,”我说,“非常感谢。”她点点头,再次坐下来,双眼转回电脑。我可以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一位老妇人穿过停车场朝征兵办公室走来。我向她走去。“你是辛希娅·史密斯?”我问道。 “是我。”她说,“你怎么知道?” “只想对你说句生日快乐。”我说着,指指天空,“我可能会在上面再见到你。” 她明白了我的话,露出了微笑。这一天,我终于让一个人笑了。一切正渐渐好起来。 第二章 内罗毕出现在我们下方,渐去渐远;我们像站在快速电梯里一样(当然,豆荚正是这样一架电梯),注视着地球慢慢远去。 “从这儿看下去,他们就跟蚂蚁一样!”列昂·狄克站在我身边高声说,“黑蚂蚁!” 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砸碎一块玻璃窗,把列昂扔出去。可惜这里没有窗玻璃可砸:豆荚的窗户与它的整个轿厢一样,都是由透明的金刚石合成材料制成的,以便乘客们欣赏下面的风景。轿厢将在几分钟内完全密闭,等我们攀升到一定的高度时,砸碎玻璃将导致爆炸性减压、组织缺氧和死亡。 因此,列昂不会意外地发现自己猛然重返地球的怀抱。真是太遗憾了。从芝加哥开始,列昂就像一只脑满肠肥的扁虱般吸附在我身上;一个血液中显然掺杂了一半猪油的人居然活到了七十五岁,真让人吃惊。前往内罗毕的航班上,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听他放屁,听他阴郁地阐释有关殖民地种族构成的理论。那些屁倒是他的独白中最令人愉悦的部分。我从没如此迫切地想购买一副耳机,作为飞行途中的娱乐设施。 我曾希望能选择乘坐第一架豆荚,以此撇开他。看他的样子,一整天忙着排放气体之后,他需要稍事休息。但我没这么走运。一想到还要同列昂和他的臭屁相处六个小时,我着实难以忍受;要是豆荚的轿厢上有窗户,而我又无法将列昂扔出去的话,可能我会自己跳下去。但我还是采用了唯一能让他止步的方法躲开了他:跟他说我要去厕所。列昂嘟哝着同意了。我顺着逆时针方向懒散地朝厕所的大致方位走过去,但更明确的目的是看看我能否找到一个也许不会被列昂找到的地方。 这可不容易。豆荚轿厢像个油炸圈饼,直径大约有一百英尺。圈饼的“圈”——也就是轿厢顺着豆荚滑动的地方——直径约二十英尺。缆索的直径显然比圈稍小些,大约在十八英尺左右;要是你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对于一条好几千英里长的缆索而言,这样的粗细程度只能算勉强将就。剩下的地方满是舒适的雅座和沙发,供大家坐下来聊天;还有小型区域供乘客们观看娱乐节目、打游戏或是吃东西。当然,还有很多观望区可以向外张望,向下看地球、看水平方向上别的豆荚和轿厢,或是抬头看殖民空间站。 总的来说,轿厢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家舒适的经济旅馆的大堂,只不过突然升到了对地静止轨道上。唯一的毛病就是它的开放式设计,让人很难藏身。预订这次航班的人不算太多,乘客数量没多到能让人隐身其中的地步。最后,我决定到轿厢中央附近的售货亭喝点东西,那里大致同列昂所站的位置相对,和他的距离最远。要躲开他,那里机会最大。 从生理上说,离开地球的过程让人很不舒服,这都得谢谢列昂;但我的情绪却异常平静。离开前一年,我就已经决定:我将会加入殖民军。决心一定,剩下的就简单了,只需要安排好一切、道个别就行。十年前,我和凯茜决定报名参军以后,我们就将房子划到儿子查理的名下,这样他无需经过遗嘱检验就可继承房产。除了房子,我和凯茜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有这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一些小古玩。过去的一年中,大多数真正精美的东西都赠给了亲朋好友,剩下的查理以后自会处理。 同人们告别也没那么难。听说这个消息后,大家的惊讶和悲伤程度各不相同。每个人都知道,一旦加入殖民防卫军,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这跟死亡又不尽相同。他们知道你仍旧生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嘿,过一段时间他们说不定还会去跟你会合呢。我想,几百年前,当某个熟人套上马车往西而去时,人们也应该有同样的感受。他们会哭泣、会思念远去的故人,然后回归正常生活。 简而言之,整整一年前,我就已经告诉大家我要走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你把该说的话都说完、把一切安排妥当,跟某些人言归于好了。在这一年中,我跟老朋友和家人聚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提起过去的伤痛和一些陈年往事,几乎所有的事都有了不错的结局。有几次,我为自己并不太抱歉的事道了歉;还有一次,我发现自己跟某人上了床(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有些必要的事还是得做,就算是给别人一个交待也好,这能让别人感觉舒服些,而你又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我宁愿为自己不在乎的事道歉、好让某人在地球上祝福我,也不愿钻牛角尖、让人家希望我的脑髓被外星人吸个干净。你可以称之为因果循环方面的保险。 查理是最让我担心的人。跟许多父子一样,我们也曾闹过别扭;我不是最体贴的父亲,他也不是最会照料自己的儿子,吊儿郎当一直混到了三十几岁。最初发现我和凯茜想入伍时,他对我们大发雷霆。他提醒说我们曾抗议过次大陆战争;说我们一直教育他,暴力并非解决问题的途径;说他曾因为跟比尔·扬出去打靶而被我们关了一个月禁闭——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居然会提起这种事,真让我们有点诧异。 凯茜的死结束了几乎所有的争执,因为查理和我都意识到我们所争吵的问题大多其实无关紧要。我是个鳏夫,而他是个单身汉,有一段时间,我们是对方所拥有的全部。在那以后不久,他遇见了丽莎,娶了她;大约一年后的一个闹哄哄的夜晚,他当上了父亲,并重新当选为市长。查理是个大器晚成的人,却很成器。我俩也坐下来聊过天,我为一些事情道了歉(真心实意地),还同样真诚地告诉他,我很为如今的他感到骄傲。之后,我们端着啤酒坐在走廊上,看着我的孙子亚当在前院里打儿童简易棒球,愉快地闲聊了很久。告别的时候,我们心中充满了爱,这正是人人企盼的父子之情。 我站在售货亭边慢慢喝着可乐,想着查理和他的妻儿。这时,我听见了列昂唠唠叨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低沉刺耳的女声做出了回答。虽然不想见他,但我仍朝亭子那头瞥了一眼。列昂显然成功地堵住了某位可怜的女士,无疑正与人分享他那愚蠢的脑子此刻所产生的愚蠢理论。我的骑士精神让我强自压下躲藏的欲望,我走上前去。 “我说的是,”列昂正说着,“你、我,还有每一个美国人都必须等到自己老得不像话了才有机会出发,而那些小印度崽子刚一成年就被运往崭新的世界,而且他们成年的速度还真他妈的快。这不公平。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不,看样子是不太公平。”那位女士回答道,“但我们把新德里和孟买从地球上抹掉了,我想他们也会认为那种做法很不公平。” “我正是这个意思!”列昂欢呼道,“我们对那些家伙使用了核武器!我们赢得了那场战争!胜利原本应该是有价值的,可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战败了,却能出去征服宇宙;而我们走向宇宙的唯一途径却是报名参军,保护他们!请原谅我这么说,不过,《圣经》上不是说‘谦卑者将接受地球’吗?我得说,输掉一场该死的战争会让你变得很谦卑。” “我认为那句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列昂。”我说着,朝他俩走过去。 “约翰!喏,我的知己来了。”列昂说着,冲我
九九藏书
咧嘴笑了。 那位女士转过头,面对着我。“您认识这位先生?”她问道,话语中的潜台词是在说,要是我认识他,那显然有毛病。 “我们是在前往内罗毕的路上认识的。”我说着,轻轻扬起一道眉毛,暗示这位旅伴并不是我主动选择的。“我叫约翰·佩里。”我说。“杰茜·冈萨雷斯。”她说。 “幸会。”我说着,转向列昂,“列昂,”我说,“你把那句话弄错了。那句话出自登山宝训,原话是‘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将承受地土’。统领地球是一种奖赏,而非惩罚。” 列昂眨了眨眼睛,哼哼着说:“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把他们给打败了。我们狠狠地踢了他们的棕色小屁股。去殖民宇宙的应该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我正要回答,却被杰茜抢了先。“‘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她对列昂说道,眼睛却看着旁边的我。 列昂目瞪口呆地盯了我俩一会儿。“你们不是说真的吧,”过了一会儿,他说,“《圣经》上可没说我们应该被困在地球上,让一群连耶稣都不相信的褐色人种充斥整个银河系。《圣经》肯定也没说要我们在这些小杂种征服宇宙时去保护他们。天哪,我有个儿子参加了印度的那场战争。有个家伙射穿了他的一颗睾丸!他的睾丸哪! 他们简直是罪有应得,狗娘养的。而现在,我却要到殖民地去拯救那些混蛋。让我高兴点,怎么可能?” 杰茜冲我眨了眨眼睛,“你想为他解释一下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说。 “哦,我完全不介意。”她回答道。 “‘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我背诵道,“‘为那诅咒你们的祝福,为那憎恨你们的求福,为那凌辱你们、迫害你们的祷告;这样,就可以做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 列昂的脸涨得通红。“你们俩都他妈的疯了。’他说着,在那身肥膘的允许范围内尽可能迅速地大踏步走开了。 “感谢你,耶稣,”我说,“真的。” “你援引(圣经》真是熟练,”杰茜说,“你过去是牧师吗?” “不是,”我说,“但我居住的小镇上有两千人和十五座教堂,所以我学会了用宗教语言来说话。再说,欣赏登山宝训无需笃信宗教。你呢?” “天主教学校里的宗教课,”她说,“我上十年级时因为背诵《圣经》得过绶带。人的大脑能将信息储存六十年,真是太神奇了;可现在,我去商店会忘了刚才把车停在哪儿了。” “嗯,无论如何,请让我替列昂道歉。”我说,“我很不了解他,但已经能够判断出他是个白痴了。” “‘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杰茜说着,耸了耸肩,“话说回来,他说的也不过是很多人都相信的东西。我认为那种观点既不正确,又很愚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理解他们。我也希望有另一种途径能让我看到那些殖民星球,而不需要等候一生、加入军队。要是能在年轻时成为一名殖民者,我肯定会去的。” “这么说,你参军不是为了体验军队里的冒险哄。”我说。 “当然不是,”杰茜语气有些轻蔑地说,“你参军是因为你很想打仗吗?” “不是。”我说。 她点了点头,“我也不是。大多数人都不是。你的朋友列昂显然也不是为参军而参军——他是因为无法忍受我们将要保护的人。有的人报名入伍是因为他们不想死,也不想变老;有的人入伍是因为到了一定的年纪,地球上的生活变得很没意思了;还有的人想在死前看看别的地方——你知道,我就是为这个而来的。我参军不是为了打仗,或是重获青春。我只是想看看身处异乡是什么感觉。” 她转头望向窗外,“这话居然从我嘴里讲出来,真是好笑。你知道吗,在昨天以前,我这辈子从没离开过得克萨斯州。” “别难过,”我说,“得克萨斯是个很大的州。” 她微微笑了,“谢谢你。我并不是真的觉得难过。只是觉得很好笑。小时候,所有‘殖民少年’小说我都读过,看过殖民电视剧,梦想着放养大角星牛,在伽玛星殖民地上对抗凶恶的地面蠕虫。等到年龄稍大些,我才明白殖民者都来自印度、哈萨克斯坦和挪威这些无法支撑过剩人口的国家。而我出生在美国,这意味着我无权前往。还有,这世上根本没有大角星牛和地面蠕虫!知道这些让我非常失望,那时我才十二岁。” 她又耸了耸肩,“我在圣安东尼奥长大,然后‘远离’家门去了得州大学念书,再回到圣安东尼奥工作。后来我结了婚,度假的时候去墨西哥湾。我和我丈夫原本打算在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时去意大利,最后却没去成。” “出什么事了?” 她笑道:“事情出在他的秘书身上。到头来,去意大利度蜜月的是他们俩。我留在家里。不过,他们在威尼斯吃贝壳时双双中毒,所以幸好我没去。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旅行的事了。我知道,只要一到岁数,我会立即报名参军。我也的确那么做了,我真的来到了这里。不过,我还是希望从前能四处多走走。我是从达拉斯搭乘德尔塔航班来的内罗毕,坐飞机真有意思。我真希望我这一生不止一次坐过飞机,更不用说这个了——”她朝窗外豆荚的缆索挥了挥手——“我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搭乘这样的东西。我是说,这根缆索到底是靠什么支撑的?” “信仰。”我说,“你相信它不会掉下来,它就不会。别想太多,要不我们就麻烦了。” “我相信我想吃点东西了,”杰茜说,“想跟我一起去吗?” “信仰。”哈里·威尔逊笑道,“嗯,也许正是信仰在支撑缆索吧。因为它显然不是依据基础物理学原理设计的。” 我和杰茜在隔间雅座吃东西时,哈里·威尔逊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你们俩看来彼此认识啊,这可比别的人强多了。”他边走上前来,边对我们说。我们邀请他同坐,他感激地接受了。他曾在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的一所中学教了二十年物理。他说,自从登上豆荚那一刻起,这东西始终吸引着他。 “你说支撑缆索的不是物理学,这是什么意思?”杰茜问,“相信我,这时候我可不想听到这种说法。” 哈里笑了,“对不起,让我换句话说。理所当然,支撑豆荚的原理中的确包含了物理学,但这其中的物理学可不简单。这里发生的很多事在地面都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有一堂物理讲座就要开始了。”我说。 “我给十几岁的小孩子教了很多年的物理。”哈里说着,掏出小笔记本和笔,“很简单的,相信我。好了,你们看看。”哈里在那一页纸的下端画了一个圈,“这是地球,而这是——”他在纸的中部画了个稍小的圈——“殖民空间站,位于对地静止轨道上,也就是说,它相对于地球自转是静止的,总是悬在内罗毕上空。都听懂了吗?” 我们点了点头。 “很好。喏,豆荚背后的原理就是将殖民空间站和地球通过一根‘豆荚’和一些能来回开动的电梯轿厢连接起来。‘豆荚’就是一束缆索,窗外的就是;我们搭乘的这玩意儿就是电梯轿厢。”哈里画了一条线来代表缆索,一些小方块代表我们的轿厢,“这儿有件事:要进入地球轨道,缆索上的轿厢无需达到逃逸速度,而运载火箭则必须做到这一点。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大好事,让我们在前往殖民空间站的过程中不会觉得有一头大象踩在心口上。这里面的原理很简单。 “关键是,这根豆荚不像经典的地对空豆荚那样,符合基本物理学要求。比如说,”——哈里又画了一条线,穿过殖民空间站,直到纸的边缘——“殖民空间站不应该在豆荚的一端。根据平衡原理和轨道动力学原理,应该有一条缆索穿过殖民空间站,向外延伸几万英里。没有这样的平衡力,任何豆荚都应该是不稳定的、危险的。” “而你的意思是这根豆茎很稳定、很安全。”我说。 “它非但没有出现不稳定的现象,还很有可能是有史以来设计制造的最安全的航行方式。”哈里说,“豆荚已经持续运行了一个多世纪,是殖九九藏书民者离开地球的唯一途径。从来没有因为不稳定或材料故障而引发过事故。四十年前曾有过一次著名的豆荚爆炸事件,但那是一次蓄意破坏,跟豆荚本身的物理构造毫无关系。豆荚极其稳定,自建成以来一直如此。但根据基本物理学原理,这是不可能的。” “那它究竟是靠什么支撑的呢?”杰茜问。 哈里又笑了,“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 “你是说,你也不知道?”杰茜问。 “我不知道。”哈里老老实实地说,“但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我只是——或者说曾经只是——一名中学物理教师。不过据我所知,别的人也同样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我指的是地球上的人。殖民联盟显然是知道的。” “嗯,这怎么可能?”我问道,“豆荚已经存在一个世纪了,我的老天爷,难道就没有人愿意费点心思,弄明白它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哈里说,“当然有人做过尝试,而且一直在尝试。这么多年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早在豆荚还在修建的时候,各国政府和媒体就要求了解其工作原理。殖民联盟的回答是,‘自己琢磨去吧’,就这样。此后,物理学界的科学家们一直在试图攻克这个难题。它被命名为‘豆荚难题’。” “够没创意的。”我说。 “嗯,物理学家们的想象力都留给别的东西了。”哈里笑着说,“关键在于,这个难题一直没能得到解决。主要原因有二。首先,豆荚的构造复杂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已经指出了大致的问题所在,但还有另外一些问题,例如缆索的强度、风暴和其他大气现象造成的豆荚摆动,甚至还有缆索会磨损变细的问题。在现实世界里,任何一个问题都非常棘手;想一下子把它们全都解决是不可能的。” “第二个原因呢?”杰茜问。 “第二个原因就是研究豆荚是没有意义的。就算能弄明白该如何修建豆荚,我们也负担不起修建的费用。”哈里往椅背上一靠,“当老师之前,我曾在通用电气的土木工程部工作。我们当时正在研究大西洋地铁,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翻阅旧项目和项目提案,看有没有什么技术和操作方法适用于大西洋地铁工程。相当于瞧瞧能不能撞上大运,省点成本。” “通用电气就是因为那项工程破产的,对吧?”我问。 “现在你该知道他们为什么想降低成本、我又为什么会当老师了吧?”哈里说,“在那以后,通用电气再也请不起我了,也雇不起别的任何人。言归正传,我翻看了旧提案和报告,包括一些保密材料,其中一份报告就是关于豆荚的。通用电气曾受雇于美国政府,对在西半球修建豆荚进行第三方可行性研究。他们想在亚马逊河钻一个特拉华州大小的洞,将豆荚立在赤道上。 “通用电气建议政府放弃那个想法。提案上说,就算主要技术方面实现了突破——大多数直到现在都没实现,能弄清的那些也与这根豆荚所采用的技术无关——修建豆荚的预算也是美国年度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倍。这还是在该工程不超出预算的前提下——超支是非常可能的。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看的那份报告已有十年的历史。但我并不认为修建成本在那以后有大幅下降。所以,别提什么新豆荚了,我们已经有了更省钱的途径把人和材料运送到轨道中去。省钱得多。” 哈里再次倾身向前,“这就引出了两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殖民联盟是如何发明这个技术上的庞然大物的?他们为什么要花大力气来修建豆荚?” “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殖民联盟的科技比地球先进得多。”杰茜说。 “那是当然。”哈里说,“但为什么呢?别忘了,殖民者也都是人类。还有,殖民者来自那些人口问题十分严重的贫困国家,他们的教育水平本来就很低。来到新家园时,他们更关注的显然是维持生活,而不是想出富有创造性的方法来修建豆荚。咱们再说说跃迁推进器吧,有了它,星际殖民才成为可能。这项技术是在地球上研发出来的,一个多世纪以来没有任何改进。因此,从表面上看,殖民者没有理由在科技方面比我们先进。”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除非他们在骗人。”我说。 哈里咧开嘴笑了,“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杰茜看看我,又看看哈里。“我不明白你们俩在说什么。”她说。 “他们在骗人。”我说,“你看,我们困在地球上,只能自己学习——进行发明创造、持续改进技术;但这么做很缓慢,因为我们一切都得亲力亲为。而在天上——” “在天上,人类遇见了别的智慧种族,”哈里说,“其中显然有比我们更先进的。我们可以通过贸易购买技术,或者用逆向工程找出其工作原理。在有实物的情况下找出其工作原理要比完全靠自己发明容易得多。” “这就是欺骗。”我说,“殖民联盟在窃取他人的成果。” “嗯,那为什么殖民联盟不跟我们分享它的发现呢?”杰茜问,“保守秘密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们认为我们不知道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吧。”我说。 “或者是另有原因。”哈里说着,朝窗户挥了挥手,豆荚的缆索正从窗外闪过,“这根豆荚的存在不是因为它是将人们带往殖民空间站最容易的途径,它的存在是因为它是最难修建的——事实上,也是最昂贵、技术上
最复杂、政治上最具威慑力的途径。它的存在提醒着大家:殖民联盟的能耐比人类所有的能耐要先进几光年。” “我从来没觉得它有威慑力。”杰茜说,“我甚至没仔细想过豆荚的事。” “它的威慑力不是针对你的。”哈里说,“但如果你是美国总统,那你的想法就不一样了。毕竟,把我们困在地球上的是殖民联盟。除了殖民联盟
的殖民和征兵,没有别的星际旅行途径。政治领袖们一直都有压力,需要反抗殖民联盟,好让自己的人民前往别的星球。但豆英时刻提醒着他们,它仿佛在说:‘除非你们有能耐造出豆荚,否则就别来挑战,连想都别想。’而豆荚是殖民联盟向我们展示的唯一一项技术。想想那些他们还没让我们见识的技术吧。我敢向你保证,美国总统一定见识过。正因为如此,他和地球上别的领袖们才会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些可无法让我对殖民联盟产生亲近感。”杰茜说。 “殖民联盟倒不一定是邪恶的,”哈里说,“它也有可能是想保护地球。宇宙非常宽广,也许我们的左邻右舍并不那么友善。” “哈里,你一直都这么富于幻想呢,”我问道,“还是年老体衰,产生了怪癖?” “不靠幻想,我怎么会活到七十五岁?”哈里笑了,“不管怎样,我不介意殖民联盟在科技上比我们先进很多。他们的先进技术即将为我服务。”他抬起一只手臂,“瞧瞧这玩意儿,”他说,“松垮老迈,不大管用了。但殖民防卫军将接受这只手臂,还有我全身的零部件,把我改造到适于作战的状态。你们知道怎么改造吗?” “不知道。”我说。杰茜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哈里说着,扑通一声把手臂摔到桌上,“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还有,很可能我甚至根本无法想象他们会怎么做。如果我们真的被殖民联盟局限在工业发展的低级阶段,那么给我解释改造方法就好比给从没见过马和双轮马车以外的交通工具的人解释豆荚轿厢一样。但他们显然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征召七十五岁的老人呢?宇宙是不会被老家伙军团征服的。我没有冒犯二位的意思。”他赶紧补上一句。 “没事。”杰茜笑道。 “女士,先生,”哈里看着我们俩说,“可能我们认为自己对即将面对的事有所了解,但我认为我们的了解根本不沾边。豆荚的存在就足以说明这一点。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古怪——这还只是这次旅途的开始。接下来将要出现的事物将会更加庞大和古怪。尽可能做好准备吧。” “真是富有戏剧性。”杰茜干巴巴地说,“听了这么一席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了。” “我知道。”我说着,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出隔间,“我要去上厕所。如果宇宙比我想象的更加宽广和古怪,那我最好排空膀胱去面对它。” “精神抖擞得像个童子军。”哈里说。 “童子军可不需要像我这么频繁地上厕所。”我说。 “当然需要了,”哈里说,“让他再活六十年就行了。” 第三章 “我不知道你们俩怎么想,”杰茜对我和哈里说,“但到目前为止,这真不是我所想象的军队的样子。” “日子还不差嘛。”我说,“喏,再吃一块油炸圈饼。” “不用了,”她这样说着,但还是将圈饼接了过去,“我需要的是睡眠。”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离开家门已经十八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几乎全耗在路上。我想打个盹儿,却只能坐在一艘星际巡航舰宽敞的餐厅里,同一千来名新兵一起喝咖啡、吃油炸圈饼,等着别人来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至少这一部分还很像我想象中的军队。 到达目的地后便是一阵忙乱,还有等待。刚一走下豆荚轿厢,两名殖民联盟专员便迎了上来。他们说,我们是即将起飞的一艘飞船所等待的最后一批新兵,所以请我们赶紧跟他们走,好让一切能按时进行。紧接着,其中一人在前面带队,另一人走到人群后面压阵,迅速而无礼地轰着几十名老年人穿过整个空间站,登上我们的飞船——殖民防卫军的亨利·哈德森号。 这种仓促显然让杰茜和哈里感到很失望,我也一样。殖民空间站非常庞大,直径在一英里以上(应该说1,800米;活了七十五年后,看来我不得不开始逐渐适应公制单位了)。它是新兵和殖民者唯一的往返港口。被人驱赶着穿过空间站却无法停下来好好看看,这感觉就好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健步如飞的父母催促着穿过圣诞节期间的玩具店。我很想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耍赖,直到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为止。但不幸的是,我太老了(或者说,还不够老),不能那样放纵自己。 杰茜拽了拽我的袖子,指向我们右侧。在一小块拥挤的用餐区里,我看见一种带触须的蓝色生物,手里端着马提尼酒。我捅了捅亨利:他完全被吸引住了,走回去瞪着那东西看。队尾的专员慌张起来,她板着脸发出嘘声,将哈里赶回队伍。哈里笑得合不拢嘴。“是个格哈尔。”他咯咯笑道。格哈尔是人类最早遇见的外星智慧生物之一,当时殖民联盟尚未建立起在星际旅行中的垄断地位。这个种族很和善,只是吃东西时会用数十根细细的头顶触须将酸液注入猎物体内,再大声地将被酸液腐蚀成黏糊状的猎物吸进嘴里。挺恶心的。 哈里并不介意。他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外星生物。 曲折的道路到了尽头,我们走进一座航空港,航班显示屏上闪烁着“亨利·哈德森号/殖民军新兵”字样。我们大家满怀感激地坐了下来,专员们则走过去同站在交通艇舱门边等候的几个殖民联盟官员交谈。好奇心过强的哈里晃荡到航空港的窗前,看我们的飞船。杰茜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跟了过去。窗边有个小小的信息屏,帮助我们从众多飞船中找到了它。 当然,亨利·哈德森号并没有真的停靠在大门边。让一艘十万吨的星际飞船同步追随旋转的空间站是很困难的。与殖民地别的交通工具一样,它跟空间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补给品、乘客和机组人员均由更加容易操控的交通艇和驳船来回运送。哈德森号停靠在空间站上方数英里外,没有采用殖民地运输飞船那种为追求功能而失去美感的带轮辐的庞大设计,而是更加光滑、扁平。最重要的是,它完全不是圆柱体或圆盘形。我向哈里提及了这一点,他点了点头。“全时人造重力。”他说,“这么大的区域还能保持稳定。佩服啊。” “我觉得我们升空时也用到了人造重力。”杰茜说。 “没错。”哈里说,“随着我们的上升,豆荚轿厢的重力发生器增加了重力输出量。” “飞船使用的人造重力不也一样吗?有什么不同的?”杰茜问。 “没什么,只是难度极大。”哈里说,“制造一个重力场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需要生成的能量随重力场的半径呈几何级数增加。他们很有可能创造了很多小的重力场,而不是一个很大的重力场,只是我们看不出来罢了。但即便如此,制造出咱们豆荚轿厢里的重力场也需要巨大的能量,很有可能比你的家乡一个月所需的照明能量还多。” “这我可没概念,”杰茜说,“我来自圣安东尼奥,我们那儿没电。” “好吧,那咱们就说他的家乡好了。”哈里说着,一根拇指戳了戳我,“但关键是,这是对能量的极大浪费。大多数需要人造重力的地方采用的都是轮状结构,只要旋转轮子,让人和货物始终待在内缘就行了。这样更简单,也便宜得多。一旦轮子旋转起来,只需要向系统中增加极小的附加能量来抵消摩擦力即可;相反,制造人工重力场则需要持续、大量的能量输出。” 他指着亨利·哈德森号,“看,哈德森号旁边有一架交通艇。以它为参照,我估计哈德森号应该有800英尺长、200英尺宽、150英尺高。在那个家伙周围制造一个人工重力场,肯定能让一个城市的灯光暗下来。就算是制造多个小重力场也会极大地消耗能量。因此,他们要么有一个能同时支持重力场和飞船的推动系统、生命维持系统以及其他系统的能量源,要么就是发现了某种新的低耗能方法来生成重力。” “也许这种做法并不便宜,”我说着,指指亨利·哈德森号右侧的殖民运输飞船,“看那艘殖民飞船,它采用的就是轮辐设计。殖民空间站也在旋转。” “看样子,殖民地把他们最先进的技术留给了军队。”杰茜说,“这艘飞船还只是用来运载新兵的呢。我想你说得对,哈里。我们对于自己所加入的组织真是一无所知。” 哈里咧嘴笑了,扭头望着亨利·哈德森号慵懒地绕着转动的殖民空间站打圈,“能说服别人,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儿。” 我们的专员再一次领着我们排成队列,以便登上交通艇。我们在交通艇门口将证明身份的卡片递给殖民联盟官员,让他将我们的名字登记入一张名单;旁边一名官员则将一台掌上电脑(PDA)递给我们。“你忘了说一句话:谢谢你们来到地球,请接受这份可爱的告别礼物。”我对他说。他似乎没听懂这个笑话。 交通艇没有配备人工重力。我们的专员让我们系好安全带,警告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试图打开锁扣;飞行期间,为了确保我们当中某些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不出岔子,安全带的锁扣不受我们控制——这个问题就此解决。专员们还将塑料发网分发给头发较长的乘客。失重状态下,长头发会四下飘飞。 他们还说,要是有人感到恶心,请使用座位侧袋里的呕吐袋。专员还强调说,不要憋到最后一秒钟才使用它。在失重状态下,呕吐物会四下飘散,惹恼别的乘客,让呕吐的人在余下的航程、甚至可能在接下来的军旅生涯中都极其不受欢迎。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人窸窸窣窣地准备起来。坐在我旁边的女人把她的呕吐袋攥得紧紧的。我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谢天谢地,没有人呕吐。通往亨利·哈德森号的一路上风平浪静。重力消失时,我的脑海里嗡的一声:该死,我掉下去了。接下来便感觉像是坐在平稳缓慢的过山车上。大约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飞船边。停靠、入坞花了一两分钟,紧接着,交通艇停靠区的一扇门打开了,交通艇飞进去,门关上了。接下来又是几分钟的等待,空气被泵回停靠区。一阵轻微的刺痛后、重力突然重现——人工重力发挥作用了。 交通艇停靠区的门打开了,一名完全陌生的专员出现在眼前。“欢迎来到殖民防卫军亨利·哈德森号。”她说,“请解开安全带,带上随身行李,沿灯光指示的通道走出交通艇停靠区。七分钟后,空气将被准时抽出停靠区,以便让这艘交通艇离开,给另一艘交通艇腾空泊位。所以,请大家动作快一点。” 所有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 接下来,我们被带到了宽敞的亨利·哈德森号大厅,受邀喝些咖啡、吃点油炸圈饼,稍事休息,很快就会有一名官员来给我们解释一些事情。在我们等待时,新兵们挤满了整个大厅,他们可能比我们先上船;一个小时后,周围大约有好几百新兵在乱转。我从没在同一时间和地点见过这么多老人。亨利也是。“感觉就像星期三早上置身于全世界最大的丹尼氏餐厅。”他说着,又给自己弄了些咖啡。 正当我的膀胱通知我咖啡饮用过量时,一名身穿殖民外交官蓝色制服、相貌堂堂的先生走了进来,朝大厅正前方走去。大厅里的音量开始降低。终于有人来告诉大家这他妈的究竟是在干什么了,看得出大家都松了口气。 那人站了几分钟,等大厅里安静下来。“大家好。”他说道,我们全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他一定戴着胸麦。“我叫山姆·坎贝尔,是殖民联盟委派给殖民防卫军的助手。虽然从编制上讲,我并不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但我得到了授权,代表殖民军对你们进行培训。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们可以把我当做你们的长官。好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是刚乘坐最后一艘交通艇过来的,很想休息一下;而另外一些人已经在飞船上待了将近一天了,很想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为了照顾这两组人,我的话不会很长。 “大约一小时后,殖民军的亨利·哈德森号就要脱离轨道,准备进行第一次跃迁,前往凤凰星系。我们将在那里做短暂的停留,以补充能量,然后前往β罗盘座Ⅲ,你们将在那里开始培训。别担心,我并不指望你们能听懂我这番话。你们需要知道的是,我们再过两天多一点才会开始第一次跃迁,在此期间,我的手下将为你们进行一系列的心理和身体测评。现在,你们的时刻表正下载到你们的PDA上,请在方便的时候看一下。如果你们想去什么地方,你们的PDA也会引导你们,所以不必担心迷路。刚踏上亨利·哈德森号的人还可以在你们的PDA上找到房间分配表。 “今天晚上,除了找到路回各自的房间以外,我不希望你们干别的事。很多人已经赶了很久的路,为了明天的测评,希望你们好好休息。对了,现在该让你们适应船上的时间了。这里采用的是殖民星球通用标准时间。现在的时刻是——”他看了看他的表——“殖民地时间2138点。你们的PDA已经调成了船上的时间。明天的早餐从0600点到0730点,这是第一步,紧接着是身体测评和体能增强。早餐不强行要求——你们还没开始受军队时刻表的约束——但明天一整天都会辛苦,所以我强烈建议你们吃早餐。 “有什么问题的话,你们的PDA可以接入亨利·哈德森号的信息系统,利用人工智能界面来帮助你们。只需要用触笔将问题写下来或是对着PDA的麦克风说出来就可以了。客房区的每一层甲板上都能找到殖民联盟的工作人员,请向他们求助。根据你们的个人信息,我们的医务人员已经掌握了你们的身体状况,有可能已经跟你们约好了时间,今晚会到你们的房间探视,查一下你们的PDA就知道了。你们还可以随时去船上的医务室。今晚大厅将整夜开放,但明天将开始按正常运作时间开放。再说一遍,请从你的PDA上查找时刻表和菜单。最后,所有人明天都应穿着殖民军的新兵服饰,军服正送往你们的房间。” 坎贝尔顿了一秒钟,我想他一定认为朝所有人瞪这么一眼很重要。“我代表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欢迎大家成为我们的新成员和保卫者。愿上帝保佑你们,让你们未来平安。 “如果你们想看脱离轨道的情景,我们将在瞭望甲板的剧院里播放录像。剧院非常大,能容下所有新兵,因此不必担心没座位。亨利·哈德森号的速度很快,在明天早饭前,地球将变成一个很小的圆盘;到晚饭前,它将只是天空中的一个亮点。这很有可能是你们观看自己星球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你们想再看看它,去剧院看吧。” “喂,你的新室友怎么样?”在瞭望甲板的剧院里,哈里边问边坐到我身边的座位上。 “我真的不想提这件事。”我说。我用PDA查找路线,来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我的室友已经在整理行李了:列昂·狄克。他瞥了我一眼,“哦,瞧啊,原来是《圣经》怪物。”从那以后,他故意无视我的存在——在一个十英尺见方的房间里,这样做颇费周章。列昂占了下铺(对于使用期长达七十五年的膝盖来说,这是个理想的铺位);我把行李扔在上铺,带着PDA去找在同一层甲板上住的杰茜。她的室友是一位名叫玛姬的和善的女士,和我打了个招呼以后就出去看亨利·哈德森号脱离地球轨道了。我跟杰茜说了谁是我的室友,她哈哈大笑。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哈里,再一次笑了个不亦乐乎。哈里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太难过,忍耐,抵达β罗盘座Ⅲ以后就好了。” “也不知道那里到底在哪儿。”我说,“你的室友怎么样?” “我没法告诉你。”哈里说,“我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他也占了下铺,这个狗东西。” “我的室友可爱极了。”杰茜说,“我遇见她时,她给了我一块家里烤的曲奇饼干。她说那是她孙女为她做的临别礼物。” “她可没给我吃曲奇饼干。”我说。 “嗯,但她又不是跟你住在一起,对吧?” “饼干的味道怎么样?”哈里问。 “硬得像麦片做的石头,”杰茜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三个当中,我的室友是最好的,所以我高出你们一头。看,地球在那儿。”她指着剧院的大型荧屏说。地球就悬在那儿,栩栩如生。制造这面屏幕的人干得真棒。 “真希望我从前也有这么一面屏幕,放在起居室里。”哈里说,“那样的话,我就能举办整个街区最受欢迎的橄榄球超级杯派对了。” “看吧,”我说,“那就是我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们认识或爱过的每一个人都在那儿。而现在,我们正离它而去。你们就不伤感吗?” “我感到兴奋,”杰茜说,“还有悲伤。但也不是太悲伤。” “显然不是。”哈里说,“反正,留在那儿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只有渐渐衰老、死亡。” “但你还是很可能会死。”我说,“你这是参军啊。” “没错,但我不会因为衰老而死。”哈里说,“我将重新获得一次机会,死于年富力强的时候,留下一具美丽的尸体。这就能弥补错过第一次机会的遗憾了。” “你可真是个浪漫主义者。”杰茜面无表情地说。 “一点没错。”哈里说。 “听,”我说,“咱们已经开始脱离轨道了。” 剧院的扬声器中传来亨利·哈德森号同殖民空间站的通讯对话。它在离港,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敲击声,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震动,我们只能通过座椅勉强有所感觉。 “引擎。”哈里说。我和杰茜点了点头。 地球开始在荧幕上慢慢缩小。它仍然很庞大,呈明亮的蓝白双色,但它在屏幕上占据的空间显然正无情地逐步缩减。所有新兵都在这儿,静静地看着它渐去渐远。我望向哈里,刚才还高谈阔论的他沉默着;杰茜的腮帮上挂着一颗泪珠。 “嗨,”我握住她的手说,“刚才不是还说并不太伤心吗?” 她微笑着握住我的手。“嗯,”她哑着嗓子说,“不是太伤心。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我们继续坐在那里,看着曾经熟知的一切在荧屏上退去。 我将PDA的闹钟设置到0600点,小小的扬声器发出轻柔的乐曲声,音量渐强,直到我被唤醒。我关掉音乐,静悄悄地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衣橱中的一盏小灯,翻找毛巾。衣橱中挂着我和列昂的新兵军装:两套殖民地浅蓝色上衣和裤子、两件浅蓝色T恤衫、两条蓝色斜纹棉布系带裤、两双白袜子、款式简单的内衣和两双蓝色运动鞋。一看就知道,在抵达β罗盘座Ⅲ之前,我们不需要穿正式的制服。我套上裤子和T恤衫,抓过一条挂在衣橱里的毛巾,吧嗒吧嗒地沿着走道走下去冲澡。 等我回来时,所有的灯都开到了最亮,但列昂仍旧躺在被窝里。灯一定是自动亮起来的。我把上衣罩在T恤衫外,又穿上袜子和运动鞋。准备好了,可以去慢跑,或是做这一天该做的其他事。第一步是吃早餐。出门的路上,我轻轻推了推列昂。他是个笨蛋,但就算是笨蛋也可能想吃饱了再睡。我问他想不想吃早餐。 “什么?”他迷迷糊糊地说,“不吃。别烦我。” “真的吗,列昂?”我问道,“你知道大家是怎么评价早餐的吧?早餐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顿饭,诸如此类。来吧,你需要补充能量。” 列昂抱怨道:“我妈已经死了三十年,而且据我所知,她并没有附体到你身上。所以,请你滚出去,让我好好睡觉。” 真高兴看到列昂对我的态度并没有丝毫软化。“好吧,”我说,“我吃完早饭再回来。” 列昂哼哼唧唧地翻过身去。 我自己娶的是一个擅长做早餐的女人,她的本领能让甘地停止绝食。但我还是得说,早餐棒极了。我吃了两块金黄松脆的比利时华夫饼干,沉迷在糖粉和糖浆的美味中。糖浆的味道很像真正的佛蒙特州枫糖浆(如果你吃佛蒙特州枫糖浆的时候无法辨别出它的味道,那你肯定从来没吃过真正的佛蒙特州枫糖浆)。方形的华夫饼中间有个凹陷的深坑,里面填了一勺奶油,不多不少,刚好把坑填满。鸡蛋很嫩,配的是四片厚厚的红糖火腿;橙汁新鲜极了,橙子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榨干了;最后是一壶用刚采摘的咖啡豆研磨的新鲜咖啡。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而且登上了天堂。我在地球上已经被官方认定为合法死亡,正搭乘一艘宇宙飞船飞过太阳系,所以我想,这种说法也不算太离谱。 “哦,我的天啊。”我刚放下盛得满当当的托盘,坐在我身边吃早餐的家伙就说,“看看这一托盘上有多少油!你这样会得冠心病的。我是个大夫,我知道。” “唔,哦。”我指着他的托盘说,“看样子,你正在奋力消灭四只鸡蛋煎成的蛋卷,外带一磅火腿和一磅切达干酪。” “‘照我说的做,而不是照我做的做。’身为一名内科大夫,这就是我的格言。”他说,“很多病人要是听了我的话,而不是依样画葫芦地盲目追随我这个可悲的例子,他们现在都会活得好好的。这是给我们大家的一个教训。顺便说一句,我叫托马斯·简。” “约翰·佩里。”我说着,跟他握了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同时也很难过。因为要是你把这些全都吃下去,一个小时之内你就会死于心脏病。” “别听他的,约翰。”坐在我们对面的女人说,她的盘子里还留着一点薄煎饼和腊肠,“汤姆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分给他一些吃的,这样他就不必再去排队了。我的半数腊肠就是这么损失的。” “这条指控虽然真实,但与我的诊断无关。”托马斯义愤填膺地说,“我承认我觊觎他的比利时华夫饼,没错,我不会否认这一点。但如果牺牲我自己的冠状动脉能够延长他的生命,我的牺牲就值了。就当这是为我的战友扑住一颗手榴弹吧。” “大多数手榴弹不是浸在糖浆里的。”她说。 “也许它们应该被浸在糖浆里。”托马斯说,“那样的话,舍己救人的行为就会大大增加。” “给你,”我说着,切下半块华夫饼,“扑上去吧。” “我会一头扑倒在上面。”托马斯答应道。 “听到你这话,真让我们松了一口大气。”我说。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女人做了自我介绍。她叫苏珊·瑞尔顿,此前一直住在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到目前为止,你觉得我们这次小小的宇宙冒险怎么样?”她问我。 “早知道这里的烹饪水平这么高,我可能几年前就走后门参军了。”我说,“谁想得到,部队的伙食竟会是这样。” “我想咱们还没真正入伍呢。”满口华夫饼的托马斯说,“懂我的意思吗,这里就好比是殖民防卫军的候见室。真正的部队里,食物会匮乏得多。还有,估计不会让我们像现在这样,穿着运动鞋逛来逛去。” “这么说,你觉得他们是在让我们逐渐适应喽?”我说。 “是的。”托马斯说,“喏,这艘飞船上有一千名彼此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如今全都没有了家庭、亲人和工作。从精神上说,这可是一记重击呀。提供美妙的食物来完全占据我们的思绪,这是最起码的。” “约翰!”排在队列中的哈里发现了我,我挥挥手示意他过来。他和另外一个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室友阿兰·罗森索。”他介绍道。 “以前人称‘睡美人’。”我说。 “这个描述有一半很贴切。”阿兰说,“我的确美得天翻地覆。”我将哈里和阿兰介绍给了苏珊和托马斯。 “啧啧,啧啧,”托马斯审视着他俩的托盘,“这么多脂肪,眼看又是两例心脏病。” “哈里,你最好扔几条火腿肉给汤姆。”我说,“要不然,我们会被他永无止尽地骚扰下去。” “我憎恶这种暗示我能被食物收买的说法。”托马斯说。 “他没有暗示,”苏珊说,“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嗯,我知道你运气不佳,没摊上好室友。”哈里对我说,将两条火腿肉递过去,托马斯一本正经地接受了。“但我的运气挺不错。阿兰是个理论物理学家,聪明绝顶。” “而且美得天翻地覆。”苏珊插进来一句。 “谢谢你记住了这个细节。”阿兰说。 “既然这里坐了一桌子聪明的成年人,”哈里说,九九藏书“那你们认为我们今天会干什么?” “他们安排我在0800点体检。”我说,“我想咱们都得体检。” “没错,”哈里说,“不过我问的是大家觉得体检是什么意思。你们觉得咱们今天就会开始接受年轻化治疗吗?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能不再衰老了吗?” “不再衰老的问题,我们谁都不知道。”托马斯说,“这只是我们大家的想法,因为人人都觉得士兵应该年轻力壮。但你们仔细想想,我们当中没有谁真正见过殖民防卫军的士兵,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很有可能错得非常离谱。” “高龄士兵能有什么价值?”阿兰问道,“要是他们打算让我像这样上战场,我对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我的脊背不好,昨天从豆荚轿厢走到飞船大门口就差点要了我的老命。我简直难以想象背着背包和武器行军二十英里会成什么样。” “我想咱们显然都需要维修了。”托马斯说,“但这跟重新变‘年轻’不一样。我是大夫,对这种事有点了解。在任何年龄都可以改善人体体质、提高身体机能,但一定的年龄有一定的能力底线。七十五岁的身体自然会速度减慢、灵活度降低,比年轻时更难修复。当然,它仍能做一些让人吃惊的事。我不想夸口,但不瞒你们说,在地球上时,我定期参加十公里跑步比赛。不到一个月前,我刚跑过一趟,用的时间比五十五岁时还短。” “你五十五岁时是什么样子?”我问。 “嗯,关键就在这里。”托马斯说,“我五十五岁时是个无比肥胖的懒汉。直到做了一次心脏移植,我才开始保重身体。我的意思是说,一个身体硬朗的七十五岁老人其实能做许多事情,不必非要‘年轻’才行,只要维持良好的身体状态就可以了。也许这支军队对我们的要求就只有这些。也许太空中别的智慧种族全都不堪一击。如果真是这样,征召老兵虽然古怪,但也还合情合理。因为年轻人对社会更有用处,他们前面还有一生的时间,而我们是完全可以牺牲的。” “所以也许我们不会变年轻,只会变得非常非常康。”哈里说。“正是。”托马斯说。 “好了,别再说了。这么说很让我泄气。”哈里说。 “只要你把你的什锦水果给我,我就闭嘴。”托马斯说。 “就算如你所说,我们被变成了身体状态极佳的七十五岁老人,”苏珊说,“但我们仍会继续衰老。五年后,我们会成为身体状态极佳的八十岁老人。作为士兵,那将是我们发挥余热的上限。” 托马斯耸耸肩,“我们签订的入伍期限是两年,也许他们只需要我们服役这么久。七十五岁跟七十七岁的差别不像七十五岁跟八十岁的差别那么大,甚至赶不上七十七岁跟八十岁的差别。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入伍,两年后,他们就会用一批‘新鲜出炉’的士兵将我们取而代之。” “他们可以把我们的服役期限延长到十年,”我说,“这是入伍协议细则的规定。这一条表明,他们有办法让咱们的身体支持那么久。” “他们手里还有我们的DNA记录,”哈里说,“也许他们已经为我们克隆了一批器官。” “没错。”托马斯承认道,“但要从克隆体身上将单独的器官、骨骼、肌肉和神经逐一移植到我们身上,这可是非常浩大的工程。就算这样,他们还得勉强接受我们的大脑,那是无法移植的。” 托马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让满桌子的人沮丧不已。“我不是说我们不会被变得年轻起来。”他说,“单凭在飞船上见到的这些东西,我就相信殖民联盟的技术水平比地球高明得多。但作为内科大夫,我很难看出他们能用何种方法来彻底逆转衰老的过程,像大家想象的那样。” “逆转衰老是不可能的,熵的平衡就足以打消所有可能性。”阿兰说,“我们有很多理论,都证明这是一条铁的规律。” “但有一条证据显示,无论用什么办法,他们都会大大改进我们的身体机能。”我说。 “赶紧告诉我,”哈里说,“汤姆关于银河系里最衰老的军队的理论正倒我胃口呢。” “胃口,就是这个。”我说,“如果无法修整我们的身体,他们不会给我们吃油腻到足以在?99lib.t>一个月里让大多数人毙命的食物了。” “这一点非常正确。”苏珊说,“你这个论证很有力,约翰。我已经觉得好些了。” “谢谢。”我说,“而基于这条证据,我相信殖民防卫军将治好我所有的疾病。好了,我要回去一会儿。” “既然你要站起来,顺便给我拿些煎薄饼吧。”托马斯说。 “嗨,列昂,”我推了推他松弛的身体,“起床了,睡觉时间结束了。你八点钟还有安排。” 列昂像一堆肉山似的躺在床上。我转了转眼珠,叹了口气,弯腰使劲推他一把,却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发乌。 哦,真该死。我想,又接着晃了晃他。还是没动静。我抓住他的身体,将他从床上拖到地上。感觉像在拖一具死尸。 我一把抓起PDA,请求医疗援助,然后跪在他身边朝他嘴里吹气、按压他的胸膛,直到两名医务人员赶来,把我从他身边拉开。 敞开的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我发现了杰茜,伸手将她拉进屋里。一看见躺在地板上的列昂,她立刻用一只手捂住了嘴。我把她搂在怀里。 “他怎么样了?”我问一名正在查阅PDA的医生。 “他死了,”他说,“已经死了大约一个小时。看样子像心脏病突发。”他放下PDA,站起身来,低头瞥了列昂一眼,“可怜的家伙。都走到这一步了,心脏却出了毛病。” “最后一分钟志愿加入了幽灵旅。”另一名殖民医生说。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实在太不应该了。 第四章 “好了,咱们来瞧瞧吧。”我走进办公室,医生瞥了一眼他那台相当大的PDA,“你是约翰·佩里,对吧?” “是的。”我说。 “我是拉塞尔大夫。”他说着,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看上去像是你家的狗刚刚死了。”他说。 “实际上,”我说,“死的是我的室友。” “哦,没错,”他说着,又瞥了一眼PDA,“列昂·狄克。要不是这样,我为你弄完以后就该轮到他了。真是时运不济啊。嗯,那就把他从日程表上删掉吧。”他花了几秒钟在PDA的屏幕上点了几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冲我咧了咧嘴。这位拉塞尔大夫对待病人的态度实在大有改善的必要。 “好了,”他将注意力转回我身上,“来看看你吧。” 办公室里只有拉塞尔大夫、我、供大夫坐的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和两张小床。小床的形状同人体曲线一致,一道透明的弧形罩弯曲成拱,盖住两张小床各自所在的区域。每张小床的床头都有一条臂状连杆,末梢连接着一只杯状物。“杯子”看上去差不多跟人的脑袋一般大小。说实话,这玩意儿让我有点紧张。 “请过去,舒舒服服地躺好,然后我们就开始。”拉塞尔大夫说着,打开离我最近的小床的罩子。 “需要我脱掉衣服吗?”我问。既然是体检,当然需要看看这具身体。 “不用。”他说,“但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更自在,尽管请便。” “难道还有谁在没有吩咐的情况下自己来个脱光光不成?”我问。 “事实上,还真有。”他说,“要是你一直以来都被告知以某一种方式做某一件事,这个习惯就很难改过来。” 我没脱衣服。我将自己的PDA放在桌上,朝小床走去,转过身,向后躺倒下去。拉塞尔大夫关上罩子,走了回去。“暂时别动,我调节一下小床。”他边说边点击他的PDA。我感到小床按照人体发出压力进行调整,让曲线更适应我的体形。 “真有点瘆得慌。”我说。 拉塞尔大夫笑了,“接下来,你会感到一点震动。”他说。说得没错。 “对了,”我说,小床在我身下轻柔地晃动,“刚才那些跟我一起在候诊室里的家伙,他们进来后都去哪儿了?” “穿过那边那扇门进去了。”他冲身后挥了挥手,头也不抬,只顾盯着PDA,“那里是康复区。” “康复区?” “别担心,”他说,“我这话让体检听起来可怕多了。事实上,你的扫描已经完成了。”他又点了一下PDA,震动停止了。 “我现在该干什么?”我问。 “稍等一下就好,”拉塞尔大夫说,“我们还有一点事要做,还需要瞧瞧你的体检结果。” “你是说体检已经结束了?”我问。 “现代医学真棒,对吧?”他说着,向我展示他的PDA的屏幕,上面正在下载我的扫描结果,“你甚至不用张口说‘啊——’。” “没错,但结果会有多详细呢?” “非常详细。”他说,“佩里先生,你上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大约六个月前。”我说。 “你的内科大夫有什么诊断说明?” “他说我的身体还不错,就是血压有点偏高。怎么了?” “嗯,他说的基本上没错。”拉塞尔大夫说,“尽管他好像漏掉了睾丸癌。” “什么?”我说。 拉塞尔大夫再次将PDA转向我。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我的生殖器的彩色显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私处呈现在眼前。“这里,”他指着我左边睾丸上的一个黑点说,“这就是节瘤。根部也很大。是癌症,错不了。” 我盯着他,“你知道,拉塞尔大夫,大多数医生都会用更加委婉的方式来发布噩耗。” “我很抱歉,佩里先生。”拉塞尔大夫说,“我不想做出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这真的不是问题。就算是在地球上,睾丸癌也很容易医治,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早期病例。最糟糕的后果不过就是失去睾丸,没什么大不了的。” “除非你正巧是那副睾丸的主人。”我抱怨道。 “这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问题。”拉塞尔大夫说,“无论如何,此时此地,我不希望你为这个担心。几天后,你将接受全面的身体检修,届时我们会医治你的睾丸。这几天应该没问题。癌细胞仍停留在睾丸里,没有扩散到肺部或淋巴结。你没事。” “我会失去睾丸吗?”我问。 拉塞尔大夫笑了。“我想你可以保住它。”他说,“但有没有其实无所谓,根本用不着担心。好了,除了我说过不算什么大事的癌症之外,你的身体状况跟同龄人一样好。这是个好消息,我们目前不需要为你做别的事了。” “要是发现了一些很严重的病症,你们会怎么做?”我问,“我是说,如果是癌症晚期怎么办?” “‘晚期’是一个很不准确的词,佩里先生。”拉塞尔大夫说,“长远来看,我们全都是晚期患者。通过这次体检,我们真正想做的是让那些马上就会崩溃的新兵的身体稳定下来,确保他们能活过接下来的几天。你那位不幸的室友狄克先生的情况其实算不上太不寻常。很多新兵都活到了这会儿,然后正好在体检前死掉。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这都不是件好事。” 拉塞尔大夫查看了一下PDA,“喏,就以死于心脏病的狄克先生为例吧。本来可以去除他动脉里累积的斑块,为他提供强化动脉壁的药物来防止血管破裂。那是我们最常用的处理办法。只要稍加支撑,大多数七十五年工龄的动脉都可以再坚持一会儿。再以你为例,要是你患了晚期癌症,我们会控制肿瘤,让它们不会马上危及你的主要机能,并将已受其害的区域隔离起来,确保你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不会出问题。”九九藏书 “你们为什么不根治它呢?”我问,“既然能将受害区域‘隔离起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大概也有能力将它完全整治好吧。” “可以办到,但没这个必要。”拉塞尔大夫说,“几天后,你们就将接受更加全面的身体检修。我们只需要让你们活到那一刻就行。” “话说回来,‘全面的身体检修’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等检修完毕以后,你会奇怪之前为什么要担心睾丸癌。”他说,“我向你保证。好了,现在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头向前倾。” 我照吩咐做了。拉塞尔大夫伸手把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杯子拉下来,直接伸到我头顶上方,“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我们需要很好地了解你的大脑活动,这很重要。”他向后退开,“因此,为了做到这一点,我要将一块传感器植入你的头颅。”说完,他点击着PDA的屏幕。到这时,我已经开始不放心他的这个动作了。杯子附着到我的头部,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怎么植入?”我问道。 “嗯,现在,你也许会感到头皮和后颈窝有轻微的刺痛。”拉塞尔大夫说。的确如此。“这是注射器在定位。它们就像微小的皮下针头,会将传感器注射进去。传感器本身非常小,但数量庞大,约在两万个左右。别担心,它们具有自动除菌功能。” “会很痛吗?”我问。 “不会太痛。”他边说边点击PDA屏幕。顿时,两万枚微型传感器撞入头部,我的脑袋好像被四把镐柄同时击打,疼得钻心。 “该死的!”我双手抱住脑袋,朝小床的罩子上猛撞。“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朝拉塞尔大夫吼道,“你说过不会痛的。” “我说的是‘不会太痛’。”拉塞尔大夫说。 “不会太痛到什么地步?不会痛得像脑袋被大象踩了一样?” “不会像传感器彼此联系时那么痛。”拉塞尔说,“好在一旦它们联系起来,疼痛就会停止。好了,别动,只要一分钟就完事了。”他又点了一下PDA。我的脑袋中,八万根针同时刺出,向四面八方穿刺。 一生之中,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揍一名大夫。 “我不知道,”哈里正说着,“我想这种样子挺有意思的。’他揉了揉脑袋。跟所有人的脑袋一样,他的头上也布满灰扑扑的斑点。两万枚皮下传感器正在那里测量脑部活动。 午饭时间,早餐小组又聚在了一起。这一次,杰茜和她的室友玛姬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哈里宣布我们现在组成了一个正式的小集团,将其命名为“老东西俱乐部”,并要求我们开始同邻桌进行一场互掷食物的比赛。他的提议被否决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托马斯指出,掷出去的食物我们是吃不到嘴的。虽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午餐确实比早餐更加丰盛。 “幸好这样。”托马斯说,“今天早上那次小小的脑部注射把我气坏了。午餐要是不这么好的话,我真会气得几乎吃不下去的。” “难以想象。”苏珊说。 “请注意我说的‘几乎’这个词。”托马斯说,“但我告诉你,真希望我在地球上.99lib.的时候也有那么一张小床。会减少百分之八十的诊约,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打高尔夫球了。” “你对你的病人真是费尽心力啊。”杰茜说。 “不准诬蔑我。”托马斯说,“跟我一起打高尔夫球的大多是我的病人,他们都会巴不得多点打球的时间。唔,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那张小床确实让我那位大夫对我做出很高明的诊断,比我还高明。那玩意儿是诊疗大夫梦寐以求的东西。它发现了我胰腺里的一块微型肿瘤。在地球上,我是不可能发现它的,除非它再大许多倍,或是病人开始表现出症状。还有人发现什么让自个儿大吃一惊的潜伏病症吗?” “癌,”哈里说,“肺癌。” “卵巢囊肿。”杰茜说。玛姬也是。 “早期风湿性关节炎。”阿兰说。 “睾丸癌。”我说。 一听这话,全桌的人都做了个鬼脸。“哎哟。”托马斯说。 “他们告诉我,我会活下去的。”我说。 “只是走路的时候有些不平衡罢了。”苏珊说。 “够了。”我说。 “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不医治这些毛病呢?”杰茜说,“我的大夫给我看了一个像警灯那么大的囊肿,但却告诉我别担心。我觉得自己不可能不担心这么一个东西。” “托马斯,据说你是个大夫,”苏珊说着,轻轻碰了碰变成暗灰色的眉毛,“这里面那些小杂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干脆给我们做一次脑部扫描算了?” “我是真的一无所知。真要我猜的话,”托马斯说,“我认为他们是想在我们接受训练的时候观察我们的脑部活动。但这一点是无法通过将我们捆绑在机器上实现的,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别的办法,将机器绑在了我们身上。” “这一点我想到了,谢谢如此具有说服力的解释。”苏珊说,“我想问的是,这种测量有什么目的?” “弄不清。”托马斯说,“也许他们到底还是要给我们移植大脑;又或者他们有办法补充新的大脑物质,所以得看看我们的大脑有哪些部位需要改进。只希望他们别再把另一套这种鬼东西扎进去了。第一套破玩意儿已经把我整死了。” “说到死,”阿兰转向我,“我听说你今天早上失去了室友。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说,“但这种事儿还是让人心里憋得慌。我的大夫说,要是他能活到今天早上的体检,他们就很有可能替他除掉血管斑块什么的,让他活下去。我真该硬把他叫起来吃早餐,那样也许他就能活到体检的时间了。” “别自责了,”托马斯说,“你不可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 “是啊,但不应该是在离‘全面的身体检修’没几天的日子里,这是我的大夫的原话。” 哈里插进来一句:“我倒不是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一听就知道没好话。”苏珊说。 “——只是当我上大学时,”哈里向苏珊掷了片面包,接着说道,“要是你的室友死了,你通常都会获准不参加那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大家都能理解,你毕竟受了打击嘛。” “没错,你那位撒手人寰的室友也不用参加考试,原因一样。真稀奇!”苏珊说。 “这倒是个新鲜想法。”哈里说,“我想说的是,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你不参加今天安排的测评吗?” “我不知道。”我说,“就算他们同意,我也不接受。我还能干什么,整天坐在房间里?要说压抑的话,那地方是最让人压抑的。有人在那个房间里死了。” “你可以换房间,”杰茜说,“也许还有其他人的室友也死了。” “这种念头真够变态的。”我说,“不管怎样,我不想挪地方。当然,我为列昂的死感到难过,但现在,整个房间都是我的了。” “看样子,你的复原过程已经开始了。”阿兰说。 “只是想尽力忘记那件事。”我说。 “你不怎么爱说话,对吧?”苏珊突然对玛姬说。 “对。”玛姬说。 “嘿,大家日程表上接下来是干什么?”杰茜问。 哈里和我一块儿参加第一场测试。我们被指引到一间会议室,桌椅已经摆好了。 “真是活见鬼,”坐下来时,哈里说,“像回到了中学时代。” 我们那位殖民专员走了进来,充当考官。哈里的判断得到了进一步证实。“你们现在将接受基本语言和数学技能的测试。”考官说,“第一场测试题正下载到你们的PDA上,多项选择。请在三十分钟的时限内尽量多答题。如果你在三十分钟内提前完成了所有题目,请坐着别动,或是检查自己的答案。请不要同其他受试人员商量。现在开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PDA,上面是一道词语比较题。 “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我说。房间里别的人也在吃吃发笑。哈里举起手。“老师,”他说,“我需要拿多少分才能上哈佛?” “这样的笑话我以前也听过。”殖民专员说,“请大家静下心来答题。” “为了在数学考试里好歹拿个高分,我已经足足等了六十年。”哈里说,“来瞧瞧这一次能考出个什么成绩吧。” 第二场测试更离谱。 “请盯着这个白色方框。只用眼睛,头不要动。”殖民专员调暗房间里的灯光。六十双眼睛聚焦在墙上的方框。慢慢地,方框开始移动。 “我真不敢相信,来到太空,竟然是为了这个。”哈里说。 “也许会好起来的。”我说,“走运的话,一会儿还有另一个白色方框。” 第二个白色方框出现在墙上。 “你以前来过这儿,对吧?”哈里说。 接下来,哈里和我分道扬镰。我独自享受了下一批测试。 我进去的第一个房间里有一名殖民专员和一堆积木。 “请用这些积木搭一栋房子。”殖民专员说。 “搭完后能奖给我一盒果汁吗?”我说。 “我尽力而为。”殖民专员承诺道。我用积木砌成一栋房子,然后走进下一个房间,那里的殖民专员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请从迷宫的中央开始,看你能否走到外围。” “老天爷,”我说,“吃了迷药的老鼠都能做到。” “我希望你能做到。”殖民专员说,“好吧,咱们来看看你怎么做。” 我做到了。下一个房间的殖民专员让我念出数字和字母。我学乖了,不再琢磨为什么,只管按他们的吩咐做。 下午晚些时候,我被惹火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殖民专员说。这是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看上去仿佛一股大风就能把他像风筝一样放上天。 “知道了。”我说。 “档案上说,你结过婚。” “没错。” “你喜欢吗?喜欢婚姻吗?” “当然。跟不结婚相比,结婚更好。” 他假惺惺地笑了,“后来出什么事了?离婚了?到处拈花惹草?” 这家伙虽然讨厌,可原本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东西,让人觉得挺逗。但现在,我不觉得他逗了。“她过世了。”我说。 “哦?怎么回事?” “中风。” “我喜欢中风。”他说,“砰,脑子炸成一团糨糊。
.99lib?
幸好她一中风就翘了辫子,不然她会肥成这样,你知道,像一只卧床不起的大萝卜。你还得拿一根麦管什么的喂她。”他发出一阵吸食食物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说。我的一部分脑细胞正在计算,看自己能以多快的速度冲过去拧断他的脖子;但我仍旧坐着没动,突如其来的震惊和愤怒占据了大部分思绪。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在我的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赶紧开始继续呼吸,否则我就要昏倒了。 殖民专员的PDA突然哗哗哗叫了起来。“好了,”他说着,飞快地站起身来,“我们的测试结束了。佩里先生,请允许我为刚才对您妻子过世所做的评论表示歉意。我在这儿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迅速地从新兵身上激起愤怒的反应。我们的心理模型显示,你对我刚才发表的那类评论会产生极端负面的反应。站在个人立场上,我绝不会对您的亡妻发表那样的评论,这一点请您理解。” 我傻呼呼地冲着他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朝他怒吼道:“这是什么恶心变态的测试啊?!” “我也认为这是一场让人极度不愉快的测试,我再次向您道歉。我只是奉命完成任务,没别的。” “老天爷!”我说,“你知道吗,我差点冲上去拧断你的脖子。” “事实上,我知道。”他的声音镇静自若,说明他真的知道,“我的PDA一直在跟踪您的思维活动。在您准备跳起来之前,它发出了警示铃声。但就算它不响,我也知道。我一直在干这份工作,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仍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你对每个新兵都这么做?”我问,“那你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我理解这个问题。”那人说,“事实上,之所以选我承担这一职务,就是因为我身材瘦小,让新兵觉得他们能把我打得稀巴烂。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小个子’,但是,如果有必要,我能制伏一名新兵。当然,通常情况下没有这个必要。如我所说,这项工作我已经做了很久了。”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我说,总算让自己恢复了正常的精神状态。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人说,“我觉得这项工作很有意思,你看,每一名.99lib?新兵都会被不同的事激怒。但你说得没错,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我敢打赌,你在酒吧里不太受欢迎。”我说。 “实际上,大家说我很有魅力,当然是指我不故意挑衅他人的时候。佩里先生,我们的测评结束了。穿过您右手边的门,就可以开始进行下一场测评了。” “他们不会再招惹我了,对吧?” “您可能还会生气,”那人说,“但如果那样,原因出在您自己身上。这样的测试我们只做一次。” 我朝那扇门走过去,却又停住脚步。“我知道你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我说,“但我仍然希望你知道,我妻子是个非常好的人,她不应该被人这样利用。” “我知道,佩里先生,”那人说,“我知道。” 我穿过了那扇门。 下一个房间里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士,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她希望我尽自己所能,把我七岁生日宴会上发生的一切告诉她。 “真不敢相信,他们竟在晚饭前给我们放了那部电影。”杰茜说。 “不是在晚饭前,”托马斯说,“接下来还放了《兔八哥》。话说回来,那部电影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没错,嗯,也许你不会被一部大肠解剖的电影弄得反胃到极点,医生,但我们都觉得那部电影讨厌透了。”杰茜说。 “这么说,你不想要你的排骨哄?”托马斯指着她的盘子说。“有没有人遇上一个询问自己童年的裸体女人?”我问。 “我遇上了一个这样的男人。”苏珊说。 “女人。”哈里说。 “男人。”杰茜说。 “女人。”托马斯说。 “男人。”阿兰说。 我们都望着他。 “怎么了?”阿兰说,“我是同性恋。”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我是说那个裸体的家伙,不是阿兰的同性恋倾向。” “谢谢。”阿兰干巴巴地说。 “他们想挑起某些特殊的反应,就是这样。”哈里说,“今天的所有测试都旨在评估最基本的智力或情感反应,这是更加复杂细腻的智力和情感能力的基础。他们只想弄清我们的基本思维和反应。裸体显然是想激起你的性兴奋。” “但打听童年又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我的疑问所在。”我说。 哈里耸了耸肩,“如果不来上一点儿罪恶感,单纯的性有什么可兴奋的?” “我最讨厌他们那场惹我生气的测试。”托马斯说,“我发誓,我当时正打算揍那家伙一顿。他说芝加哥小熊队已经连续两个世纪没得过世界冠军,早该被降级了。” “我觉得这话没错呀。”苏珊说。 “别招惹我。”托马斯说,“听着,我警告你,别拿小熊队开玩笑。” 如果说第一天的测试是污辱你的智力,那么第二天的测试就是污辱你的体力,或者说,把你当成没有半点体力的人。 “这里有一只球,”一名考官对我说,“拍它一下。九九藏书”我照做了,随即被告知继续下一场测试。 我沿着小型跑道走了一圈。我奉命跑了一小段。我做了一小段柔软体操。我玩了一段视频游戏。我奉命用光枪射击墙上的靶子。我游了游泳。(这一部分我很喜欢。我一向喜欢游泳,只是不喜欢把脑袋扎进水里)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和其他几十个人一起留在一间娱乐厅里,他们让我们爱干什么干什么。我打了打撞球。我打了场乒乓球。我还玩了玩推盘游戏。 任何一项活动中,我都没流一滴汗。 “这究竟是他妈的什么军队啊?”午饭时,我问我们那个小俱乐部的其他老东西。 “还是有一点点道理的。”哈里说,“昨天我们进行了基本智力和情感测评,今天是基本体能测评。看样子,他们只对构成高级活动基础的部分感兴趣。” “真没想到,打乒乓球也是高级体能活动的指标。” “手眼配合,”哈里说,“对时间的把握,精确度。” “很难说你什么时候需要将一枚手榴弹用球拍打回去。”阿兰插进来一句。 “没错。”哈里说,“那你希望他们怎么做?让咱们去跑马拉松?跑不了一英里,我们就会全体倒下。” “只有你吧,肌肉松弛的家伙。”托马斯说。 “我纠正一下,”哈里说,“咱们的朋友托马斯会跑过五英里,到那时,他的心脏才会迸裂——如果在此之前他没有由于食物原因而引发腹部绞痛的话。” “别傻了,”托马斯说,“人人都知道,跑步前需要补充碳水化合物。所以,我要回去再拿一些意大利长面片。” “你不用跑马拉松,托马斯。”苏珊说。 “反正时间还早。”托马斯说。 “说真的,”杰茜说,“我的日程表上已经没有别的项目了。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安排。明天,日程表上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从0600点到1200点,‘实现体能增强’,还有晚饭后2000点全体新兵集合。” “在明天之前,我的日程表上也没安排了。”我说。我扫了一眼满桌的人,看来大伙儿今天的事都做完了。“嗯,那么,”我说,“咱们玩什么?” “不是有推盘游戏吗?”苏珊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哈里说,“1500点,有人有事吗?”我们都摇了摇头。 “好极了,”哈里说,“到那时,来这儿见我。我来为老东西们安排一次实地考察旅行。” “来这个地方没事吧?”杰茜问道。 “当然没事。”哈里说,“就算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他们又能怎样?我们还没真正入伍呢,不可能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没错,但他们说不定会把我们从密封舱扔进太空。”杰茜说。“别傻了,”哈里说,“那会浪费清洁空气的。” 哈里将我们带到飞船殖民区的瞭望甲板上。我们这些新兵从未得到过明确指示,禁止登上殖民区的甲板,但也没人说我们可以这么做,或是有这个权利。我们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像七个逃学去看西洋镜表演的小学生。 从某种角度而言,还真是看西洋镜。“在今天小小的训练中,我偶然同一个殖民专员聊了聊。”哈里说,“他说,亨利·哈德森号将在1535点进行今天的跃迁。我想咱们当中还没人真正见识过跃迁是什么样子,所以我问他应该去哪里观看才合适。他提到了这里。这就是我为什么把大家带到这儿来。还有——”哈里瞥了一眼他的PDA——“四分钟。” “很抱歉,”托马斯说,“我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意大利长面片很好吃,但我的大肠显然希望提出异议。” “以后请不要随意分享类似的信息,托马斯。”苏珊说,“我们跟你还没那么熟。” “嗯,如果不分享这种信息,咱们怎么才能熟悉起来呢?”托马斯说。没人费心去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知道我们目前在哪里吗?我是说在太空中。”几分钟的沉默之后,我问道。 “我们仍然在太阳系范围内,”阿兰指着窗外说,“那些星座还能认出来。看,那是猎户座。要是我们飞得足够远,星星就会改变它们在天空中的相对位置,星座的样子也会改变,无法识别出来。” “我们会跃迁到哪里去?”杰茜问。 “凤凰星系。”阿兰说,“但有了这句话,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凤凰’是行星的名字,而不是恒星。有一个星座叫‘凤凰’,就在那儿。”他指着某个星群说,“但凤凰行星并不在那个星座的任何恒星附近。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它位于天狼座,在更北边。”他指向另一个暗淡些的星群,“我们从这儿看不见它。” “你对星座真的很了解。”杰茜敬佩地说。 “谢谢。”阿兰说,“我小时候曾想当一名宇航员,但宇航员的收入低得要命,所以我转而成了一个理论物理学家。” “发现新的亚原子微粒能挣大钱吗?”托马斯问。 “呃,不能。”阿兰承认道,“但我发展了一种理论,帮助我所在的公司发明了一种用于海军舰艇上的新的能源容纳系统。公司有利润分享激励计划,我获得了百分之一的利润。钱多得怎么都花不完。相信我,我的确尽力去花了。” “富有一定是件不错的事。”苏珊说。 “还不错,”阿兰说,“当然,我现在不再富有了。参军就等于放弃了财富。还会失去别的东西。我是说,在大约一分钟内,我花在记忆星座上的时间就将彻底白费。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猎户座、小熊座或是仙后座。我对星座的思念将超过对金钱的惦念。这话听起来也许很愚蠢,但却完全是事实。挣钱随时都可以,但我们再也不会回到这儿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些老朋友。” 苏珊走过去,一只手臂揽住阿兰的肩膀。哈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PDA。“时间快到了。”他说着,开始倒计时。数到“一”时,我们全都抬起头,望向窗外。 跃迁并不戏剧化。这一秒钟,我们瞭望着一片繁星点点的天空;下一秒钟,我们瞭望着另一片天空。要是你眨了眨眼,那就错过了。但就算这样,你还是能分辨出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我们也许不具备阿兰那样的星座知识,但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怎么从星座的形状来辨认出猎户座和北斗大勺。现在,它们已经无处可寻。这样的空白当然只能隐隐察觉到,但它就在你心里,确实存在着。我扫了阿兰一眼。他像根柱子一样立在那儿,握着苏珊的手。 “我们在转弯。”托马斯说。亨利·哈德森号开始改变航向,我们望着行星朝逆时针方向滑动。突然间,在我们头顶盘旋的是凤凰行星庞大的蓝色臂膀,其上(或者按照培训课上所说,应该是其下)是一座繁忙的空间站,大得看不到尽头,我们只能呆若木鸡地瞪大双眼望着它。 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让人吃惊的是,说话的居然是玛姬。“看这个大家伙!”她说。 我们全都转头望着她。她明显有些生气了。“我又不是哑巴,”她说,“只是不大说话罢了。这一幕值得发表评论。” “一点儿不错。”托马斯说着,转回头望着它,“跟它相比,殖民空间站简直像一堆粪。” “你看见了多少艘飞船?”杰茜问我。 “不知道。”我说,“几十艘吧。说不定有几百艘。这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世间存在着这么多星际飞船。” “如果我们当中还有人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哈里说,“此刻就是修正这种错误的最好时机。” 我们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新世界。 我的PDA在0545点报时,将我闹醒。不对劲。我设定的闹钟时间是0600点。屏幕在闪烁,有一条标注为紧急的消息。我点了一下那条消息。 注意 从0600点到1200点,我们将为所有新兵进行最后的体能增进摄生治疗。为确保迅速完成这一进程,所有新兵务必待在各自的房间,殖民军官会来到房间,带领你们前去接受体能增进治疗。为保证这一过程的顺利进行,所有房门将在0600点后关闭。如果需要去洗手间,或者有其他必须在寝室之外完成的个人事务,请利用这段时间。如果在0600点之后需要使用洗手间,请用PDA同你房间所在甲板的殖民地工作人员联系。 你将在约定治疗时间之前十五分钟得到通知,请在殖民地军官来到你的门口之前穿好衣服、做好准备。今天不供应早餐;午餐和晚餐的供给时间跟平时一样。 在我这个年纪,你不需要第二次提醒我去上厕所。我吧嗒吧嗒地来到洗手间,解决了问题。但愿我的治疗时间能早些,我可不想请求得到许可去上厕所。 我的治疗时间不早不晚。0900点,我的PDA提醒了我;0915点,我的房门上传来一阵猛烈的敲击声,还有一名男子在喊我的名字。我打开门,发现对面站着两名殖民专员。我得到他们的许可,赶紧到洗手间稍作停留,然后跟随他们从我所在的甲板回到了拉塞尔大夫的候诊室。我又等待了一小会儿,然后获准进入了他的诊疗室。 “佩里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说着,伸出一只手。陪伴我前来的殖民专员从稍远的那扇门走了出去。“请到小床上去。” “上一次我这么做的时候,你用手提钻把几千块金属碎片弄进了我的脑袋,”我说,“要是我对于再度爬上小床并不是那么热情,还请原谅。” “我明白。”拉塞尔大夫说,“但是,今天的治疗将是无痛的。而且咱们的时间有限,所以,请吧。’他走向小床。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只要让我感觉到刺痛,我就会打你的。”我警告道。 “很公平。”拉塞尔大夫说着,将小床的罩子关上了。我注意到与上次不同的是,拉塞尔大夫将罩子门在了小床上;也许他拿我的威胁当真了。我并不介意。“请告诉我,佩里先生,”他边门罩子边说,“你觉得过去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很让人困惑不解,也很让人生气。”我说,“要是我知道自己将被当做学龄前儿童来对待,也许我就不会报名参军了。” “差不多每个人都这么说。”拉塞尔大夫说,“那就让我稍微解释一下我们一直以来都在试图做些什么吧。我们植入大量的传感器有两个原因。首先,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们在监控你发挥各种功能和经历一些基本情绪时的脑部活动。每一个人的大脑处理信息和经验的途径都大致相同,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会采用一些特殊的方法和途径。这就好比每个人都有五根手指,但又有各自不同的一套指纹一样。我们一直试图做的就是分析出你的脑部‘指纹’。听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 “很好。那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让你连续做两天荒谬而愚蠢的事了吧。” “比如让我跟裸体女人讲述七岁生日宴会的事。”我说。 “我们从那次交谈中获取了大量真正有用的信息。”拉塞尔大夫说。 “我看不出你们是如何获取的。”我说。 “这是技术上的问题,”拉塞尔大夫向我保证道,“无论如何,在过去的几天内,我们对你的大脑如何操作神经系统和产生各种刺激都有了不错的了解。这些信息都可以被我们用来当做模板。” 我还没能问这是什么的模板,拉塞尔大夫就接着说了下去:“其次,大批的传感器不仅能记录你的大脑活动,还能实时传送你的大脑活动表现。换言之,它能传播你的意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跟具体的大脑活动不同,意识是无法记录的。要是想实现传送,就必须是实时的。” “传送?”我说。 “没错。”拉塞尔大夫说。 “要是我问你,你究竟在说些什么鬼话,你会不会介意?”我说。 拉塞尔大夫微微笑了,“佩里先生,当你报名参军时,你认为我们会使你重获青春,对吧?” “对。”我说,“人人都这么认为。你们不能让老年人去打仗,但却征召了他们,那就不得不采用某种方法使他们变年轻。” “你认为我们是怎么做的?”拉塞尔大夫问。 “我不知道。”我说,“基因疗法,移植克隆器官。你们通过某种方法换出旧器官,植入新器官。” “你说对了一半。”拉塞尔大夫说,“我们的确会采用基因疗法和克隆移植。但却不‘换出’任何东西,除了你。” “我不明白。”我说。我感到极度寒冷,仿佛现实从我脚下被猛地拽走了。 “你的身体已经老了,佩里先生。它已经衰老了,干不了多久了。没必要再努力去拯救或更新它了。它既不能随时间增长而增值,也没有备件可以让它运作如新。当人体衰老的时候,它就是老了。所以,我们要扔掉它,彻底抛弃。我们只需要拯救一个器官,也是唯一一个尚未衰退的器官——你的思维,你的意识,你的自我。” 拉塞尔大夫走到稍远那扇门边,殖民专员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他敲了敲门,然后转头望着我,“好好看看你的身体吧,佩里先生。”他说,“因为你就要跟它说再见了,就要前往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我要去哪儿,拉塞尔大夫?”我问道——嘴里发干,几乎无法产生说话所必需的唾液。 “去这里。”他说着,将门打开。 殖民专员们从门外走进来。其中一人推着一架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人。我伸长脖子去看。我开始颤抖。 那是我。 五十年前的我。 第五章 “现在,我希望你能放松些。”拉塞尔大夫对我说。 殖民专员将年轻的我推到另一张小床边,将那具躯壳搬上床去。它——或者说他,或者说我——没有丝毫抵抗。就像搬动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或是一具死尸。我痴痴地看着,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告诉我,幸亏进门之前我去了趟洗手间,否则现在准会屁滚尿流。 “怎么——”我刚一开口就噎住了。我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拉塞尔大夫对一个殖民专员说了几句什么,后者走出门去,端了一小杯水回来。拉塞尔大夫端着杯子,将水喂进我嘴里。这样很好,换了我端杯子,肯定端不稳。我边喝边听他说。 “‘怎么’这个词通常同两个问题有关。”他说,“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怎么能制造出一个年轻的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十年前我们提取了你的基因样本,利用它制成了你的新身体。”他将杯子拿开。 “一个克隆体。”我终于开口说道。 “不,”拉塞尔大夫说,“不完全是。DNA在很大程度上被修改了。你能看到最明显的区别——你的新身体的皮肤。” 我重新转头看了看,这才意识到我漏掉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区别,刚才震惊之余,我竟然没注意到。 “他是绿色的。”我说。 “你是说,你是绿色的。”拉塞尔大夫说,“或者说,大约五分钟后,你将变成绿色。好了,这是第一个‘怎么’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你们怎么让我进入那里?”他指着我的绿皮肤替身,“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们将传送你的意识。” “怎么传送?”我问。 “我们将提取你的传感器跟踪到的大脑意识,将它——也就是你——发送到那里。”拉塞尔大夫说,“我们已经提取了过去几天收集到的大脑模式信息,用它让你的新大脑做好接收意识的准备。因此,等我们把你送过去以后,你会觉得一切都十分熟悉。很显然,我告诉你的只是事情的简化版本,事实上它复杂得多;但现在说这些就够了。好了,咱们这就把插头给你插上吧。” 拉塞尔大夫伸出手,开始操纵位于我脑袋上方的小床的连接臂。我将头一偏,他停了下来。“我们这次不会再放任何东西进去了,佩里先生。”他说,“你看,注射帽不在了,只有信号放大器。没什么可担心的。” “抱歉。”我说着,将头挪回原处。 “不用。”拉塞尔大夫说着,将帽子戴到我脑袋上,“你的心理承受力比大多数新兵都强。在你前面的那位嚎得像头猪一样,还晕了过去。我们只好将他在昏迷状态下传送过去。醒过来时,他已经变得年富力强、浑身发绿,而且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相信我,你乖得像个洋娃娃。” 我笑着瞥了一眼那具身体。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为我。“他脑袋上怎么没有仪器?注射帽之类?”我问。 “他不需要。”拉塞尔大夫说着,开始点击PDA,“我说过,这具身体已经被大大修改了。” “听起来不太吉利啊。”我说。’“你进去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拉塞尔大夫不再摆弄PDA,转而面对着我,“好了,咱们都准备好了。我来告诉你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请。”我说。 他将PDA转过来,“当我摁下这个按钮的时候,”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按钮说,“你的传感器就会开始将你的脑部活动传送给放大器。等你的脑部活动被充分描绘出来之后,我就会将这张小床链接到专门的计算机储存库上。与此同时,你那边的新大脑也会相应地链接起来。确定链接完成之后,我们就会将你的意识传送到你的新大脑里。等你的新大脑运转起来以后,我们就断开链接。这样,你就有了新的大脑和新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步骤失败过吗?”我问。 “就知道你肯定会问这个问题。”拉塞尔大夫说,“答案是:失败过。在非常少见的情况下,有些东西确实会出错。但是,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我从事这项工作已经二十年了,进行了数千次传送,只失手过一次。那个女人在传送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中风,大脑模式变得一片混乱,意识没能传送过去。别的人都顺利地过了这一关。” “只要我不死,就能活下去。”我说。 “这么表述很有趣。但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你们怎么知道意识什么时候被传送过去了?” “我们会通过这里知道。”拉塞尔大夫敲打着PDA的一侧说,“而且,你也会告诉我们。相信我,当传送完成时,你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被传送的经历?” 拉塞尔大夫笑了。“说实话,有过,”他说,“而且是两次。” “但你不是绿色的。”我说。 “这是第二次传送的结果。你不需要始终保持绿色。”看他的样子几乎有些怅然。接着,他眨了眨眼睛,再度看了看他的PDA。“咱们现在得长话短说了,佩里先生。在你之后,我还有好几个新兵要传送。准备好开始了吗?” “见鬼,没有,我还没准备好。”我说,“我太害怕了,肠子都快绷断了。” “那么,让我把这句话重新组织一下。”拉塞尔大夫说,“你准备好了结这事了吗?” “天哪,是的。”我说。 “那咱们动手吧。”拉塞尔大夫说着,点击了他的PDA屏幕。 小床轻微地恍当一声,里面的开关打开了。我扫了拉塞尔大夫一眼。“是放大器。”他说,“这一部分将持续一分钟左右。” 我嘟哝着表示认可,朝新的自己望去。他纹丝不动地躺在小床上,像在塑造过程中被人打翻了绿颜料染成的蜡像。他看上去很像久远以前的我——事实上,比过去的我强壮得多。过去,我从来不是运动细胞最发达的年轻人。但这个版本的我肌肉发达,像个游泳选手。而且,它还有一头浓密的头发。 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存在于那具躯体里。 “调谐完成。”拉塞尔大夫说,“现在打开链接。”他点击了PDA。 一阵轻微的摇晃,接着,我猛地感觉到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能形成回声的巨大空间。“噢。”我说。 “回声?”拉塞尔大夫问。我点了点头。“是计算机储存库。”他说,“你的意识刚刚察觉到这里和那里之间存在的细微时差。没什么可担心的。好了,新身体正同计算机储存库链接。”他又点击了一下PDA。 在房间那头,新的我睁开双眼。 “这个动作是在我的操纵下完成的。”拉塞尔大夫说。 “他有一双猫眼。”我说。 “你有一双猫眼。”拉塞尔大夫说,“两次链接都很清晰,没有噪音。现在我要开始传送了。你会觉得有些迷糊。”点击PDA—— 我向下坠落—— 落 落 落 落 落 落 落 落 落 (感觉就像被狠狠压进一床非常柔软的床垫里,一直压进去) 过去的所有记忆像一堵倒塌的砖墙,訇然倒在我脸上 一个清晰的片断从脑海里闪过,我站在祭坛上 注视着凯茜沿着通道走过来 看着她的脚踩到面前的裙裾 她微微踉跄了一下 冲我微微一笑,仿佛在说 这点小挫折,别想挡住我走到你身旁 *另一个关于凯茜的片断:我究竟把香草精放哪儿了,然后就是搅拌碗丁零当啷摔到厨房地砖上的声音* (天哪,凯茜)然后,我重新成了我。我头晕目眩地盯着拉塞尔大夫的诊疗室,直勾勾地望着拉塞尔大夫的脸,还有他的后脑勺,心想,妈的,这一手玩得真漂亮。这个想法像立体声一样,在我脑海中回荡。 我蓦地发现:我正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我笑了笑,看见新旧两个版本的自己同时笑了。 “我打破了物理学法则。”我用两张嘴对拉塞尔大夫说。 他说:“你进去了。” 接着点击了一下他那个该死的PDA。 只剩下一个我了。 剩下的是另一个我。我能分辨出来,因为我盯着的已经不再是新的自己,我正望着过去的自己。 他望着我,好像知道一些最奇怪不过的事情刚刚发生了。 然后,他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然后,它闭上了双眼。 “佩里先生。”拉塞尔大夫说着,又叫了我一声,接着轻轻在我脸上拍了一掌。 “哎,”我说,“我在这儿。不好意思。” “你的全名是什么,佩里先生?” 我想了一秒钟,然后说:“约翰·尼古拉斯·佩里。” “你的生日是哪天?” “六月十号。” “你二年级的老师叫什么名字?” 我直勾勾地望着拉塞尔大夫,“老天爷,拜托。就算还在那具旧躯壳里,我也还是想不起来啊。” 拉塞尔大夫笑了,“欢迎你来到新生活,佩里先生。你成功过关了。”他打开小床的门门,将它敞开,“请出来吧。” 我将双手——绿色的双手——放在床边,向外一撑,右脚向前迈去,踉跄了一小步。拉塞尔大夫走上前来,扶住我。“小心,”他说,“你当了很长时间的老年人。你需要一点时间,这才能想起存在于一个年轻的身体里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我问。 “嗯,”他说,“比如说,你可以抬头挺胸。” 他说得没错。我有点驼背(孩子们,别忘了喝牛奶补充钙质啊)。我挺直腰板,又向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好,我想起真正的走路是什么样子了。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笑得像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孩子。 “你感觉怎么样?”拉塞尔大夫问。 “感觉年轻。”我说着,尽量掩饰内心的喜悦,但还是有所流露。 “应当如此。”拉塞尔大夫说,“这具躯体的生物年龄是二十岁。实际上,它比这还要年轻些。我们让它们快速生长,现在能做到这一点了。” 我试探着蹦了蹦,感觉仿佛一家伙跳回了地球。“我甚至还没到允许喝酒的年龄呢。”我说。 “但存在于其中的你仍然是七十五岁。”拉塞尔大夫说。 听到这话,蹦蹦跳跳的我停了下来,朝我那躺在小床上的旧躯干走去。他神情哀伤,皮肤松弛,像一只用旧的皮箱。我伸手触摸自己过去的脸。他很温暖,我还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我倒退了几步。 “他还活着。”我边说边往后退。 “它的大脑已经死了。”拉塞尔大夫赶紧说道,“你所有的感知功能都已传送完毕。传送刚一完成,我就关掉了这个大脑。他无知无觉地活着,有呼吸,可以泵送血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即使这些也只是暂时的。让他就这样,不去照料它,几天后他就死了。” 我轻手轻脚,慢慢蹭回旧躯干身边。“你们会怎么处理他?”我问。 “短时间内,我们会把他储存起来。”拉塞尔大夫说,“佩里先生,我不想催促你,但你该回到你自己的房间去了。这样我才能继续为其他新兵工作。我们在中午前还有好几个人要传送呢。” “对现在这具身体,我还有几个问题。”我说。 “我们有一本手册,”拉塞尔大夫说,“我会把它下载到你的PDA上。” “太好了,谢谢!”我说。 “不客气。”拉塞尔大夫说着,朝殖民专员们点了点头,“他们会带你回你的房间。再次祝贺你。” 我朝殖民专员们走去。就在我们转身离开时,我停下了脚步。 “等等,”我说,“我忘了一件事。”我又朝自己那具仍然躺在小床上的旧躯干走过去。我望着拉塞尔大夫,指指小床的罩子,“我需要把它打开。”我说。拉塞尔大夫点了点头。我弄开锁,打开罩子,拿起旧躯干的左手。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样式简单的金指环。我把它褪下来,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用自己的新手盖住了过去的那张脸。 “谢谢你,”我对自己说,“谢谢你的一切。” 接着,我同殖民专员们一道走了出去。

新的您

您的新身体的介绍 致殖民防卫军的新兵们 殖民地遗传学中心工作人员敬上 我们对构建更好的身体有两百年的研究!
这本小册子就在我的PDA上,等候着我。封面引人注目,你一想就想得到。它模仿的是达·芬奇那幅著名的人体解剖图,只是用一个绿色的裸体人替代了原先那位老兄。接着往下看。 现在,您已经从殖民防卫军手中接受了新身体。恭喜您!您的新身体是殖民星球遗传学中心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几十年研究改进的结果,并按照殖民军服役的严格要求进行了优化改造。这份文件将简要介绍您的新身体的重要特征和功能,并为新兵们最常见的关于新身体的部分问题提供解答。 这不仅是一具新身体——它是更棒的身体 您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您新身体的绿色色调。这不仅仅是装饰。您的新皮肤(克罗拉德姆?)混合了叶绿素来为您的身体提供额外的能量源,并优化身体对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利用。结果就是:您将感觉更加清新,耐力更加持久——更有能力担负起殖民军军人的职责。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您还将发现您的身体的更多改进。另外一些改进如下: □您的血液组织已经被智能血?所替代——这一革命性的体系将血液的氧气输送量提高了四倍,同时保卫着您的身体,使其免受血液组织流失所造成的疾病、毒素和死亡的侵害! □我们的专利技术猫眼?让您的视力好得难以置信!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数量的增加会提高您的视力清晰度,使其优于大多数自然进化的视力系统。而专门设计的扩光器能让您在极度昏暗的环境下看清事物。 □我们的非常感?感官提升组合能大大提升您的触觉、嗅觉、听觉和味觉,让您产生前所未有的体验。经我们扩展的神经布局和优化的神经连接将在各个感官领域拓展您的知觉范围。从第一天起,您就将感觉到其中的不同之处! □您希望自己有多强壮?在能够增强自然肌肉能力、缩短反应时间的铁臂?技术帮助下,您将更加强壮、敏捷,大大超出您的梦想。如此强壮,如此敏捷,殖民地遗传学中心甚至无法在消费者市场上合法地出售这一技术。这是新兵们真正专有的“特权”! □永远不会孤立!您永远不会丢失您的脑伴?电脑,因为它存在于您自己的大脑里。我们的专利辅助适应性界面将同您一起运转,让您能以自己的方式来跟您的脑伴?沟通。您的脑伴?还会与您新身体中的纳米组织,例如智能血?,保持协调。殖民军的军人极其信赖这项惊人的技术——您也会一样。 创造更好的您 毫无疑问,您将震惊于您的新身体能够做到的一切。您有没有想过它是如何设计的呢?您也许有兴趣知道,您的身体是殖民星球遗传学中心所设计的一系列先进的改良人体产品线上的最新系列。通过使用专利技术,我们采用了从其他物种中获取的基因信息和最新的超微型自动机械装置技术来改进您的新身体。这是一项艰辛的工作,但我们的努力一定会让您感到高兴! 自从大约两个世纪前第一次改进入体以来,我们一直在累积工作成果。为了进行改良和改进,我们首先依靠先进的计算机模拟技术,在整个身体体系中模拟每一个改进方案的效果,再用生物模型加以检验。此后,改进方案才会运用于最终的人体设计,同您提供的“原始”DNA相结合。请放心,每一项身体改进都经过了检测,是安全的,其设计目的就在于创造出更好的您! 对您的新身体的常见问题 1.我的新身体有没有品牌名? 有!您的新身体被称为防卫者系列七之“大力神”型。从技术上讲,它被称为CG/殖民军12号的1.2.11改进版。这一身体款型为殖民防卫军专用。此外,每一个身体都有自己的序列号,以方便维修保养。您可以通过自己的脑伴?获取该号码。别担心,您在日常生活中可以继续使用自己的名字! 2.我的新身体会衰老吗? 防卫者系列的身体设计旨在为殖民军提供最适宜的终身服务。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们在基因中采用了先进的再生技术,以降低自然损耗。在使用期间,您的新身体将在基本的维护摄生法支持下一直保持最佳状态。您还会发现,任何伤痛和肢体残缺都将很快复原——受伤之后用不了多久,您就可以站起来,奔跑自如! 3.我能将这些惊人的改进遗传给我的孩子们吗? 不能。您的身体及其生物、技术系统都是殖民星球遗传学中心的专利,未经允许不得传予他人。而且,由于防卫者系列的改进范围很广,其DNA在基因上同未经改进的人体已不再匹配;实验室验证显示,防卫者系列之间的结合无一例外地会导致对胎儿的致命性病患。此外,殖民军已认定传递基因信息的能力对其现役军人并不重要,因此防卫者系列的每一个型号都不能生育,但其他相关功能没有丝毫衰减。 4.我很担心这一新身体有违神的旨意。我该怎么办? 将意识从一个躯体传送到另一个躯体,会产生种种宗教和心理方面的问题。在这个方面,殖民星球遗传学中心和殖民军都没有正式申明的官方立场。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理解很多新兵可能会在这方面有疑问或担忧。每一批新兵里都安排了代表地球各主要宗教的神职人员,还有临床心理医学专家。我们鼓励您找他们探讨您的问题。99lib. 5.我将在我的新身体里待多久? 防卫者系列的身体是专为殖民军设计的;只要您还在殖民军,就能使用并享受这一新身体里的先进科技和生物学成果。当您离开殖民军时,我们将为您提供一个依据您原来的DNA开发的、未作丝毫改动的新身体。 我们殖民星球遗传学中心的全体人员祝贺您获得了新身体!我们坚信,您在殖民防卫军服役期间,它将很好地为您服务。感谢您为殖民星球所做的工作——敬请享受……您的新身体。 我放下PDA,走到房间的洗手池边,望着镜中自己的新脸庞。 这双眼睛是不可能被忽视的。过去的我长了一双褐色的眼睛——土褐色,但上面有些可笑的金色斑点。凯茜曾告诉我,她看到书上说虹膜上的色斑只是多余的脂肪组织。所以我过去有一双肥胖的眼睛。 如果说那双眼睛很肥,那现在这双眼睛简直就是患了肥胖症。从瞳孔到眼球外缘,它们的颜色由金色转为紫色,最外缘隐约转绿。虹膜边缘呈深翠绿色,一缕一缕地,射向瞳孔。在镜子正上方的灯光照射下,瞳孔本身仿佛撕裂开来。我关掉那盏灯,随后将照明灯也关上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PDA上小小的发光二极管。换了以前,我的眼睛肯定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看清东西。 我的新眼睛只花了一瞬间便完成了调节。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我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样东西。我走回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双眼瞪得像服用颠茄过量的人。我打开洗手池上方的灯,看着自己的瞳孔以惊人的速度缩小。 我脱掉衣服,第一次好好打量自己的新身体。之前对自己体型的印象是对的;我找不到更恰当的词,只能说我已经彻底焕然一新了。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和平坦的腹部,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如此健美过。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将新的我变得如此健康的。我心想,不知多久以后,自己才会变回当初二十来岁时那副肌肉松弛的模样——那才是我当时的真实模样。但我接着又想,他们既然已经对这具身体的DNA进行了那么多改动,那它究竟还有没有松弛的可能呢?我希望没有这种可能。我喜欢全新的我。 还有,从眼睫毛以下的地方开始,我全身上下都是彻底的不毛之地。 我的意思是,我身上没有体毛——任何地方都没有一根毛。胳膊是光的,腿是光的,背部是光的(成年以后,我长了一背的毛,光滑的脊背只存在于小时候的我身上),隐私处也是光的。我揉着下巴,看那儿是否还残留着胡子茬。光滑得跟小孩儿的屁股一样。或者说,像我现在的屁股。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下半身。说实话,没有了毛发的下半身看起来有些荒凉。我头上的毛发倒不错,但却是难以名状的棕色。这一点倒跟我以前的形象保持了一致。 我将一只手举到眼前,看看皮肤的色调。这是一种绿色,很浅,但不扎眼,还不错;我想要是浑身黄绿色,估计我还难以适应呢。我周身色调一致,乳头和私处顶端的颜色稍深些。色差方面,我的身体基本上和以前一样,只是色调不同罢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的血管更加明显了,而且呈灰色。我估计无论智能血?是什么颜色(实际上,我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都不会是血红色的。我再次穿好衣服。 我的PDA冲着我哔哔叫了。我拿起来,上面有一条消息: 您现在可以同您的脑伴?电脑系统联系了,那条消息写道,您想现在就激活它吗?屏幕上显示着“是”和“否”两个按钮。我选择了“是”。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响起一个深沉、浑厚而又令人放松的声音,吓得我险些从自己的绿色新壳里蹦出来。 “您好!”它说,“您正通过获得专利的辅助适应性界面同您的脑伴内置电脑链接!别恐慌!由于脑伴与大脑相结合,您现在听到的声音在产生时直接对准了您大脑里的听觉神经中枢。” 这下可好,我想,脑子里有了另外一个声音,只有疯子才这样呢。 “在这个简短的介绍完毕之后,您随时可以关闭这个声音。我们开始吧,请您先通过回答‘是’或者‘否’来做一些选择。现在,您的脑伴希望您按照指令回答‘是’或者‘否’,好让它学会分辨这两种回答。请您在准备好时说‘是’。您随时可以开始。” 声音停止了。我犹豫了一下,有些发晕。 “现在请说‘是’。”那个声音重复道。 “是!”我有些神经质地说。 “谢谢您说‘是’。现在,请说‘否’。” “否。”我说着,猜测着脑伴?会不会以为我的回答是在拒绝它的要求,并在一怒之下自我毁灭。 “谢谢您说‘否’。”那个声音说,这说明它是个拘泥于字义的家伙,“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您很快就会发现您不必非得将指令转化成语言才能让您的脑伴做出回应。但是,在短时间内,您可能仍希望继续用语言来表达,以逐步适应同脑伴的交流。在这段时间里,您可以选择继续通过声音来交流,也可以切换到文字界面。您想现在就切换到文字界面吗?” “老天,当然。”我说。 我们现在将以文字界面继续。这样一行字浮现在我眼前。这行字鲜活地衬在我眼前的景物上。我转了转头,这行字仍旧停留在视野的正中央;虽然背景发生了变化,但文字的可读性却始终保持得好好的。不可思议。 第一次尝试文字界面时,建议您最好坐在原处,以免伤到自己。脑伴写道。现在请坐下。我坐了下来。 在您与脑伴?的最初接触中,您会发现用语言来交流更容易些。为协助脑伴?理解您的问题,我们现在将教您的脑伴识别您的声音。请读出下列音素。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展现出一行音素。我将它们从右至左念了出来。然后,脑伴让我念了些句子。我照办了。 谢谢您。脑伴写道。您的脑伴?现在可以根据您的声音来接受指令了。您想现在就按您的需求调整您的脑伴吗? “是的。”我说。 许多脑伴?的使用者都会给他们的脑伴?起一个“脑伴?”以外的名字。您想现在就给您的脑伴?命名吗? “是的。”我说。 请您说出想给您的脑伴?起的名字。 “‘混蛋’。”我说。 您选择了“混蛋”这个名字。脑伴写道,值得表扬的是,它正确地拼写出了这个词。请注意,很多兵都为他们的脑伴?选择了这个名字。您想选择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吗? “不。”我说。这么多新兵都对自己的脑伴产生了同样的感觉,我颇感骄傲。 您的脑伴?现在命名为混蛋,脑伴写道,如果您愿意的话,将来还可以更改这个名字。现在,您必须选择一条访问口令来激活混蛋。虽然混蛋随时都处于活动状态,但它只在被激活后才接受指令。请选择一条口令。混蛋建议您用“激活混蛋”,但您也可以选择别的口令。现在,请说出您的激活口令。 “‘嗨,混蛋’。”我说。 您选择了“嗨,混蛋”。请再说一遍以确认。我又说了一遍。接着,它又要我选择一条终止口令。很自然,我选择了“滚开,混蛋”。 您希望混蛋用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吗? “那当然。”我说。 我是混蛋。 “没错,你就是。” 我在等待您的指令或询问。 “你有智能吗?”我问道。 我配备了自然语言处理器和其他一些系统来理解问题和意见,并提供相应的答案。这往往使我看起来像是拥有智能,尤其是在跟更大的电脑网络链接的时候。但脑伴?系统本身并非智能化的。比如这就是一个自动的回答。这个问题经常被问及。 “你是怎么听懂我说的话的呢?” 在目前这个阶段,我是在对您的声音做出反应。混蛋写道。当您说话时,我在监测您的大脑、看它在想同我交流时是如何活动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不用您说话也能理解您的意思了。而很快,您也可能学会在没有声音或图像提示的情况下使用我。 “你都会做什么?”我问。 我会做很多事。您想看看按照格式编排的表单吗? “好的。”我说。 一张巨大的表单呈现在我眼前:如果您想看下面的分类表单,请选择一个主分类,说“展开[分类]”。想看具体动作,请说“打开[分类]”。 我一路读下去。很显然,混蛋不会做的事情非常少。它能向其他新兵发送信息,它能下载报告,它能播放音乐或录像,它能打游戏,它能调出系统里的任何文件,它能存储大量数据,它能进行复杂的演算,它能诊断病情、提出医治的建议,它能在一组挑选出来的脑伴使用者之间创建一个局域网,它能为成百上千种人类和外星语言提供同声传译,它甚至还能提供其他任何脑伴使用者的视频信息。我打开了这一选项。但我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我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认出老东西俱乐部里的其他成员。总的来说,让混蛋待在脑子里是很有用的。 我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门门的响动。我抬起头。“嗨,混蛋,”我说,“几点了?” 现在1200点。混蛋写道。摆弄它几乎花了我九十分钟。嗯,够了,我得去见见真正的人了。 “滚开,混蛋。”我说。 再见。混蛋写道。我刚看完,这行字就消失了。 响起一阵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我猜来的是哈里,真想知道他成了什么样子。 来的是一名迷人的褐发绿肤美女,深橄榄色(绿色)的双腿十分挺拔。 “你不是哈里。”我傻头傻脑地说。 褐发美女看看我,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约翰?”她终于开口说道。 我迷惘地看了一秒钟,她的名字在我脑海里闪现出来,几乎与此同时,我眼前浮现出她的身份证,活像冒出个鬼影。“杰茜。”我说。 她点了点头。我瞪着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她抱住我的头狠命地吻我,将我推进房间。她在我们倒地时成功地一脚将门踢上,这一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已经忘记年轻小伙子是多么容易勃起了。 第六章 也忘记了年轻小伙子能勃起多少次。 “别理解错了。”第三次(!)结束后,杰茜躺在我身上说,“我对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着迷。” “谢天谢地,”我说,“要是你对我着迷,我该被你弄死了。” “别误会,”杰茜说,“我很喜欢你。即使是在——”说到这儿,她抬起一只手,拼命地想找到什么词儿,来形容这种让人重获青春的全身移植——“改变之前,你也十分聪明、友善、幽默。你是个好朋友。” “唔唔。”我说,“你知道,杰茜,通常情况下,‘咱们还是做朋友吧’这句话会阻止性行为的发生。” “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我觉得,被神奇地移植到一个二十岁的身体上,这种事让咱们感到非常兴奋,迫切地需要同遇见的第一个人疯狂一次。” 杰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没错!正是这样。不过,你是我遇见的第二个人。你知道,我有一个室友。” “对了,玛姬的形象如何?” “哦,我的老天,”杰茜说,“跟她一比,我看起来就像一头搁浅的鲸鱼,约翰。” 我的双手抚摸着她的体侧,“一头非常棒的搁浅的鲸鱼,杰茜。” “我知道!”杰茜说着,突然坐了起来,骑在我身上。她举起双臂抱在脑后,挺起她那本已异常丰满结实的胸脯。我能感到她环绕在我腰间的大腿内侧正散发出热量。我知道,尽管在那一瞬间我并没有勃起,但下一次勃起也快了。“我是说,看着我。”她说。其实这句话没有必要,因为自从她坐起身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我看起来好极了。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骄傲自满,而是我一生中从来没这么好过,连边都沾不上。” “我觉得这句话很难让人相信。”我说。 她拽住乳房,将它们伸到我眼前。“看见了吗?”她晃动着左边的乳房说,“在过去的现实生活中,它比这小一号,还不止。我自从青春期起就一直有背痛的毛病。我想,我十三岁的时候整整痛了一周。” 她将手伸下来,抓住我的双手,放到她那完全平坦的腹部。“我也从来没有过这个,”她说,“以前我这里一直有小肚子,即使是在生孩子之前。嗯,我生了两个孩子。这么说吧,要是我要了第三个孩子,那么这里还会再涨大一倍。” 我将双手滑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臀部。“这里呢?”我问。 “沉重的负担,”杰茜笑了,“我是个身材高大的姑娘,我的朋友。” “身材高大不是错,”我说,“凯茜就比我胖。我照样很喜欢。” “
我当年并不为这个烦恼,”她说,“为身体发愁是很愚蠢的。但话说回来,我现在可不愿意换回去。”她挑逗地让双手在身上游走,“我真是性感!”说着,她咯咯一笑,将头一甩。我放声大笑。 杰茜身体前倾,盯着我的脸。“我发现这双猫眼非常迷人。”她说,“我在想,他们是不是真的用了猫的DNA来做这双眼睛。你知道吗,将猫的DNA同我们的DNA结合起来。我并不介意自己半人半猫。” “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猫的DNA,”我说,“我们没有显现出其他跟猫类似的特性。” 杰茜坐起身来。“比如说?”她说。 “嗯,”我说着,让双手游走到她胸部,“比如说,公猫的生殖器上有倒钩。” “滚。”杰茜说。 “不,这是真的。”我说,“正是那些倒钩才刺激了母猫排卵。你自己去查证吧。话说回来,我身上没长倒钩。我想要是长了,你应该会注意到。” “这不能证明什么。”杰茜说着,突然伸直双腿,上身前倾,直接躺在我身上。她色迷迷地笑了,“可能是咱们还不够努力,没让倒钩突出来。” “我感到了挑战。”我说。 “我也感到了什么东西。”她说着,扭动起来。 “你在想什么?”稍后,杰茜问我。 “我在想凯茜,”我说,“想我们如何经常像咱俩现在这样躺在一起。” “你是说,躺在地毯上。”杰茜说着,笑了。 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是。只是我们会在亲热之后躺着交谈,相偎相依。我们第一次谈到参军入伍时就是这样。” “你当时为什么要提参军呢?”杰茜问。 “不是我提的,”我说,“是凯茜提的。那天是我的六十岁生日,我为自己的衰老感到很沮丧,于是她建议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报名参军。我有些吃惊。我们一直都很反对军队,你知道吗,抗议次大陆战争的浪潮还没铺开之前,我们就带头这么干了。” “很多人都对那场战争提出了抗议。”杰茜说。 “没错,但我们是真正的抗议。说真的,还成了镇上的一个小笑话。” “那她对于报名参加殖民防卫军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并不反对所有的战争和军队,只反对那场战争和我们的军队。她说人们有权利保卫自己,再说地球之外的宇宙很有可能一片混乱。她还说,除了这些高尚的理由外,我们还能重获青春。” “但你们不能同时入伍啊,”杰茜说,“除非你们俩年纪相同。” “她比我小一岁,”我说,“我也的确跟她提过这一点。我说要是我入了伍,那我就算正式死亡了,我们将不再是夫妻了,谁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相见?” “她怎么说?” “她说,这些都是细节上的问题。她会再找到我,像以前那样把我拽上教堂的祭坛。嗯,她会的。面对这些事情时,她会变得跟一头熊一样。” 杰茜撑着胳膊肘直起身来,看着我说:“她没能跟你一起在这儿,我真的替你感到难过,约翰。” 我笑了。“没事,”我说,“只是时不时会想念我老婆,没什么。” “这我能理解,”杰茜说,“我也想念我的丈夫。” 我瞥了她一眼,“我记得他为了一个年轻姑娘离开了你,然后食物中毒了。” “是的,是的,他就算把肠子吐出来也是活该。”杰茜说,“我并不想念那个男人,真的。但我怀念有丈夫的感觉。跟自己命中注定的人在一起是一件很美的事。结婚很不错。” “结婚的确不错。”我赞同道。 杰茜依偎在我身边,一只胳膊搭在我胸膛上,“当然,这样也不错。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样了。” “没这样躺在地板上?” 这回轮到她轻轻打我了,“不是。嗯,说真的,还真是。但我说的是亲热之后躺在一起。哪怕不躺在一起,只是亲热一番也很棒。 你肯定不想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这样了。” “我当然想知道了。” “该死的。八年了。” “难怪你一看见我就扑了上来。”我说。 “你说对了。”杰茜说,“你当时的位置正好挺方便。” “位置就是一切,我妈妈过去常常这么对我说。” “你妈妈真怪。”杰茜说,“哦,泼妇,几点了?” “什么?”我说。 “我在跟我脑子里的声音说话。”她说。 “你给它起的名字不错。”我说。 “你给它起的什么名字?” “混蛋。” 杰茜点了点头,“听上去还不错。嗯,泼妇说现在刚过1600点。还有两个小时才到晚餐时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想四次就是我的极限了,哪怕我很年轻,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冷静点。这意味着我们刚好有时间睡一觉。” “我拿条毯子过来好不好?” “别傻了。我在地毯上跟你亲热并不意味着我想在地毯上睡觉。你不是有一张空床吗,我上那儿睡去。” “那我就要一个人睡觉唆?” “我会给你补偿的。”杰茜说,“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提醒我。”我提醒了她。她也兑现了诺言。 “该死的。”托马斯边说边坐到桌边,手中的托盘上堆满了食物。他能将托盘端起来就是个奇迹。“我们简直好看得难以形容,不是吗?” 他说得没错。老东西们的形象简直好极了。托马斯、哈里和阿兰都像当过男模一样;我们四个人当中,我显然是丑小鸭,看起来——嗯,我看起来仍旧很好。而那三个女人呢,杰茜非常迷人,苏珊更是如此,而说实话,玛姬看上去就像一位女神。多看她两眼,眼睛都会疼。 多看我们几眼也会疼。我们全都美得令人目眩。我们花了几分钟时间来彼此审视一番。这么做的不仅仅是我们。我扫视了一眼整个餐厅,连一个丑陋的人都找不到。让人有些不安,但确实赏心悦目。 “不可能。”哈里突然对我说。我朝他望过去。“我也四下看了看,”他说,“这里所有的人原先年轻时都这么好看吗?不可能。” “说的是你自己吧,哈里。”托马斯说,“别的不说,我相信,现在的我没有当年还是惨绿少年时那么富有魅力。” “说到现在的你,皮肤倒真是够惨绿的。”哈里说,“就算这位让人怀疑的托马斯是个例外……” “我非一路哭到镜子前去不可。”托马斯说。 “大家的状态都这么好也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向你们保证,我二十岁时可没这么棒。我当时很肥,脸上长满青春痘,而且已经开始谢顶了。” “别说了,”苏珊说,“我已经开始觉得恶心了。” “我正在吃饭呢。”托马斯说。 “现在我可以嘲笑当年的自己了,因为我现在这么棒。”哈里说着,单手滑下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展示今年的新装,“但我跟你们说吧,新的我跟旧的我没多大相似之处。” “你这话说得好像挺不高兴似的。”阿兰说。 “没错,还真有一点。”哈里承认道,“我是说,我会接受的。但就算有人给了我一匹马当礼物,我还是会掰开它的嘴往里看。为什么我们如此英俊美貌呢?” “基因好啊。”阿兰说。 “那当然。”哈里说,“但这又是谁的基因呢?我们的?还是他们在某个实验室里合成的?” “我们现在的体型全都棒极了。”杰茜说,“我刚才还跟约翰说来着,这个身体比现实中任何时期的我都棒得多。” 玛姬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也这么说过。”她说,“我说的是‘真正的身体’,指‘我以前的身体’。我觉得这具身体还不是真正的我。” “这个身体够真的了,姐妹,”苏珊说,“你还得靠它上厕所呢。这我知道。” “瞧瞧,还批评我不该跟大家分享让人恶心的隐私呢。”托马斯说。 “我有一个观点,”杰茜说,“那就是他们在提高我们的身体机能的同时,也花了些时间来改进其他方面。” “同意,”哈里说,“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才能把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玛姬说。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哦,看看是谁从壳里钻出来了。” “又怎么样,苏珊?”玛姬说。苏珊笑了。“喏,我们都更喜欢有魅力的人,这是人类的基本心理。还有,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我们,彼此间从根本上说都是陌生人;短时间内就算有什么关系,也很少能让我们真正凝聚在一起。让我们都变得好看起来,目的是增强凝聚力。或者说,他们打算在开始训练后,利用这一点增强集体的凝聚力。” “大伙儿都忙着彼此抛媚眼,我看不出这对行军打仗有什么好处。”托马斯说。 “这跟打仗没关系。”玛姬说,“两性之间的吸引力只是起一个附加作用,迅速增强彼此之间的信任和忠诚度。抛开性方面的需求不谈,人会本能地相信和帮助他们认为有魅力的人。新闻播报员通常都很迷人,就是这个缘故。漂亮人物在学校里不必用功念书也是这个缘故。” “但现在我们都很迷人了。”我说,“在美貌非凡的人组成的国度里,相貌普通的人会有麻烦的。” “但就算是现在,我们当中也还是有人比别的人更漂亮。”托马斯说,“每次我看到玛姬时,就觉得房间里的氧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似的。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玛姬。” “没事。”玛姬说,“不过,目前的标准不是我们现在的样子,而是以前的样子。短时间内,我们都会条件反射地使用这个标准,而他们的目的正是短期优势,短时间内让士气振作起来。” “你是说,你看我的时候没觉得氧气被抽走了?”苏珊对托马斯说。 “我说那句话并不是要侮辱谁。”托马斯说。 “等我掐死你的时候,我会记得这句话的。”苏珊说,“氧气被抽走了。哼。” “别闹了,你们俩。”阿兰说着,将注意力转到玛姬身上,“我觉得你说的相互吸引的确没错,但我想你忘记了,我们最应该着迷的正是我们自己。无论好坏,这些身体对我们而言依然很陌生。我是说,我现在是绿色的,脑子里还装了一个名叫‘笨蛋’的电脑——”他停了下来,看着大家,“你们给自己的脑伴起了什么名字?” “混蛋。”我说。 “泼妇。”杰茜说。 “白痴。”托马斯说。 “猪头。”哈里说。 “魔鬼。”玛姬说。 “亲爱的。”苏珊说,“很显然,我是唯一喜欢自己脑伴的人。” “也是唯一对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声音没感到不自在的人。” 阿兰说,“但这只是我的观点。突然返老还童、经历巨大的身体变化,这会给人造成心理剧变;就算我们很乐意重获青春——我知道我本人很乐意——还是会对新的自己感到疏远。让我们自己看起来顺眼点儿是帮助我们‘安顿下来’的途径之一。” “我们面对的真是些诡计多端的家伙呀。”哈里做了一个不祥的总结。 “哦,高兴点吧,哈里。”杰茜说着,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把返老还童、重获性感当做阴谋。” “你认为我很性感吗?”哈里说。 “性感得要命,亲爱的。”杰茜说着,冲他夸张地眨了眨眼睛。 哈里傻乎乎地咧嘴笑了,“这是本世纪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好,他们的安排,本人彻底接受了。” 站在坐满新兵的剧院前的是一位饱经战火考验的老兵。我们的脑伴告诉我们,他已经在殖民防卫军中服役了十四年,参加过好几场战役。眼下,这些战役的名称对我们而言还毫无意义,但毋庸置疑,将来有一天我们会明白的。这个人去过新的土地、遇见过新的种族,并将他们当场消灭了。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岁。 “晚上好,新兵们。”等我们全都坐下后,他说,“我是布莱恩·希吉中校,我将在剩下的旅途中担任你们的指挥官。但实在说起来,指挥不指挥的并没多大意义,因为未来一周内,在你们抵达β罗盘座Ⅲ之前,我对你们只有一个命令。但我要提醒你们,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必须服从殖民防卫军的规章条例。你们换上了新的身体,随之而来的将是新的责任。 “你们也许正猜测自己的新身体能做些什么,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你们在殖民防军服役期间能如何使用它。等你们在β罗盘座Ⅲ上开始训练时,这些问题将很快得到解答。但现在,我们的目标只是让你们逐渐适应自己的新身体。藏书网 “所以,在剩下的旅途中,给你们的命令就是:尽情享乐。” 新兵当中掀起了一阵嘀嘀咕咕的议论和零星的笑声。将尽情享乐作为军令,这与我们的直觉正好相反,有些好笑。希吉中校笑了笑,但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我知道这个命令有点异乎寻常。但是,尽情享乐是你们适应新能力的最佳途径。只要训练一开始,就会要求你们拿出最好的表现来。你们不会有‘缓冲期’——根本没时间让你们缓冲。宇宙是个危险的地方。你们的训练会很短,也很困难。不适应自己的身体,由此而来的种种代价是我们负担不起的。 “新兵们,请将这一周时间作为你们过去的生活和新生活之间的桥梁。在这段时间内,你们可以像普通老百姓那样,用为军队设计的新身体来享乐;你们会发现这段时间太短了。亨利·哈德森号上满是你们在地球上喜欢的娱乐设施,好好利用它们,尽情享受。习惯用你们的新身体来活动,稍稍了解一下它们的潜在能力,看看你们能不能探出其极限。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将在你们开始训练之前再次碰头,做个简短的总结。在那以前,请尽情享乐。我告诉你们,虽然在殖民防卫军里的生活有其好处,但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完全自主地控制自己的新身体。我没有夸张。我建议你们理智地利用这次机会。我建议你们尽情享乐。就这样,散会。” 我们全都玩疯了。 不用说,我们以男欢女爱作为开始。人人都在同别人亲热,飞船上究竟有多少地方被大家用来干那种事,这个数字无论如何也是说不清楚的。第一天以后,任何半遮蔽的地方都被用做疯狂的亲热场所,礼貌的做法就是走动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动静,提醒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情侣们注意。第二天的某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有一个单间;我被请求使用房间的人包围了。他们遭到当场拒绝。我从没经营过声名狼藉的场所,现在也不打算这么做。唯一能在我房间里亲热的只有我和应邀而来的贵宾。 贵宾只有一位。她不是杰茜,而是玛姬。原来,早在我满脸皱纹的时候,她就对我动心了。希吉中校的简短演说结束后,她差不多相当于在我房门口伏击了我。我不禁怀疑这也许是身体改变后的女性的某种标准动作。无论如何,她很有意思,至少私下里一点也不羞怯。原来她曾是奥柏林学院的教授,主讲东方宗教哲学,就该科目写过六本书。看看,跟人熟稳以后,你能了解多少之前完全意料不到的事! 老东西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也结成了对子。和我的最初那段放纵之后,杰茜就跟哈里配成了一对。而阿兰、汤姆和苏珊做了一番针对汤姆的安排,以后者为核心。幸好汤姆喜欢吃,他真是需要充沛的精力。 在外人看来,新兵们对性的狂热自然很不应当,但在我们所站(或者说,所躺)的立场来看,这种事完全合情合理。选一群因为缺乏伴侣、身体病弱或性欲减退而很少亲热的人,将他们塞进年轻、迷人、富有潜力的新身体里,再将他们抛入遥远的太空,远离他们过去熟悉的事物和挚爱的人。这三者的结合必然引起对性的需求。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有这个能力,而且这样可以排遣寂寞。 当然,这不是我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这些美妙的新身体如果只用于亲热,那就好比只用一个音符来唱歌一样。据说我们的身体是全新的,而且经过了改进——我们用简单而惊人的方法证实了这一点。我和哈里打了一场乒乓球,发现自己显然无法战胜对方,最后不得不取消比赛。这不是因为我俩的水平太差,而是因为我们的反应和眼手配合达到了完美无瑕的程度,几乎不可能失球。我们来回打了三十分钟,要不是乒乓球在剧烈的高速击打下迸裂开来,我们还会坚持更久。真好笑。真神奇。 其他新兵通过别的途径发现了同样的事。第三天,我挤在人群中观看两名新兵较量武术,这也许是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比试了。如果只从标准重力和人体柔韧性的角度看,他们的肢体动作是不可能完成的。有一次,其中一人一脚将另一人踢得飞过了半个房间;那人非但没有瘫成一堆碎裂的骨头(我当时觉得,如果换成我,肯定完蛋了),反而凌空一个后空翻,摆正姿势,朝对手反扑过去。看上去跟特技一样。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的确是特技。 比试结束后,两人重重地喘息着,向对手鞠了一躬,随后瘫倒在彼此身上,同时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能将一件事做到梦寐以求的程度,甚至大大超过,这是一件怪异、奇妙但又让人心神不安的事。 当然,有人做得过了头。我亲眼看见一名新兵从高台上跳下去。也许她以为自己会飞,或者至少能毫发无损地落地。据我所知,她的右腿、右臂和下巴粉碎性骨折,头颅也裂开了。但是,她在这一跳之后仍然没死。在地球上,这是不可能的。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在两天后就归队了。这一奇迹更多地证明了殖民星球高超的医疗技术,而不是这个笨女人的复原能力。但愿有人告诉她今后别干这种蠢事了。 大家不摆弄自己的身体时,就开始摆弄自己的意识,或是脑伴,反正都差不多。在飞船上走动时,我常常会看见新兵们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慢慢点着脑袋。他们是在听音乐、看电影,或是做类似的事。这些东西被他们从脑海中调出来,单为他们而存在。我自己也这么干过。在搜索飞船系统时,我偶然发现了一部所有乐一通卡通片的合集,其中包括最经典的华纳兄弟时期的作品,还有在版权公开后利用其中的角色创作的作品。一天晚上,我花了几个小时,看大野狼怀尔·E·科约特被狂打乱揍,直到玛姬要求我在她和呼呼奔跑者之间作出选择时,我才终于停了下来。我选择了她。毕竟呼呼奔跑者随时可以看到。我已经将所有的卡通片都下载到了混蛋上。 “选择朋友”是我做得很多的一件事。所有老东西都知道,我们这个俱乐部充其量是个临时组织;我们只是随机碰到一块儿的七个人,这样的情形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但在共处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我们成了朋友,而且是亲密的朋友。毫不夸张地说,我同托马斯、苏珊、阿兰、哈里、杰茜和玛姬的亲密程度不亚于我“正常”生活的后半生所交往的任何密友。我们组成了一个小组、一个家庭,彼此也有摩擦和争吵;我们有了可以相互照顾的对象。在一个对于我们的存在一无所知、毫不在乎的宇宙里,我们需要这样的温情。 我们彼此关系密切。甚至在殖民星球的科学家用生物学手段改进我们的关系之前,我们就已经亲密无间了。亨利·哈德森号离我们最后的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知道,我会想念他们的。 “现在这个房间里有1022名新兵,”希吉中校说,“两年后的今天,你们当中将有400人死去。” 希吉再次站在剧院前面。这一次,他身后多了一个背景:飘浮的β罗盘座Ⅲ,像一块带蓝、白、绿、褐色条纹的巨型大理石。但我们没怎么注意它的存在,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希吉中校身上。他的数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考虑到当时的时间(0600点),加上我们大多数人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前一夜的自由,站都站不太稳——能牢牢抓住大家,实在是个大成就。 “在第三年,”他继续说道,“你们当中还会有100人死去。第四年和第五年又有150人丧生。十年后——是的,新兵们,你们很有可能会受命服役整整十年——你们当中将有750人牺牲在战场上。四分之三的人将与世长辞。这不只是过去十年或二十年间得出的存亡数据,而是过去两百年殖民防卫军存在期间的记录。” 四周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因为当我处在你们的位置上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希吉中校说,“你们在想,我他妈的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这家伙是在告诉我,我十年之内就会死!但请记住,如果留在地球上,十年之内,你很有可能也已经死了——你将会衰老虚弱,死得毫无益处。是的,你可能会在殖民防卫军中死去,你极有可能会在殖民防卫军中死去,但这样的死将不是毫无价值。你的死是为了维护宇宙中的人类文明。” 希吉身后的屏幕,β罗盘座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三维星际空间。“我来解释一下大家当前的位置。”数十颗星星闪耀着绿光,散布在星际空间中。“这里就是人类已经殖民的星系,我们在宇宙中获得了立足之处。而这些是已知的拥有相似科技和生存条件要求的外星种族存在的地方。”这一次,成百上千颗星星闪耀起红色的光芒。人类所在星球的光芒被完全包围了。剧院里发出一阵阵叹息声。 “人类正面临着两大难题。”希吉中校说,“第一,人类正跟其他有智能的相似种族竞相殖民。殖民是我们种族生存的关键,就这么简单。我们必须殖民,否则就会被别的种族封锁包围。竞争非常激烈。人类在智能种族中几乎没有同盟。极少有种族会跟他人结成联盟,早在人类踏入群星之前就一直是这种情形。 “也许你们会想,从长远看,外交政策仍会产生某种成效。不过,此时此刻,我们处于激烈而严酷的竞争中。这就是眼前的事实。我们不能在扩张过程中有丝毫犹豫,也不能寄希望于达成顾及所有种族的和平解决方案。空想等于让人类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我们要通过抗争来实现殖民的目的。 “我们的第二大难题就是,当我们找到适合殖民的行星时,那里往往居住着其他智慧生命。如果可能,我们就跟当地人混居,努力创造和谐环境。不幸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不受欢迎。发生这种事时总是很遗憾,但人类的需求永远是、而且必须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在这种情况下,殖民防卫军就会成为一支侵略军。” 背景转回β罗盘座Ⅲ。“一个完美的宇宙是不需要殖民防卫军的,”希吉说,“可惜这个宇宙没那么完美。因此,殖民防卫军有三重使命:第一是保卫现有的人类殖民地,使其不受袭击和侵略;第二是寻找适合殖民的新行星,使其不受其他竞争种族的掠夺、殖民和侵略;第三是让有原住民的行星为人类殖民做好准备。 “作为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你们必须执行这三重使命。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甚至是件脏活儿,但却必须完成。这是人类生存的需求——也是我们对你们的要求。 “十年之内,你们当中会有四分之三的人死去。虽然士兵们的身体、武器装备和科技都在改进,这个数目却一直恒定不变。但是,你们身后留下的宇宙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以及全人类的子孙后代成长、繁荣。这个代价很昂贵,但完全值得。 “你们中也许有人会想,你们自己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服役期满后,你们将得到另一具新身体。你们可以在一个新的世界里殖民,重新开始生活。殖民防卫军将保护你们的劳动成果,为你们提供所需的一切。我们不能保证你们在新生活中取得成功——那将取决于你们自己。但你们将拥有一个美好的开始,并因你们的服役而得到殖民同胞们的感激。或者你们可以像我这样,重新参军入伍。如果知道有多少人这么做,你们一定会很吃惊的。” β罗盘座Ⅲ闪烁了一下,消失了,留下希吉成为众人关注的唯一焦点。“我希望你们全都听从了我的建议,在过去一周内尽情享受了生活。”他说,“现在,你们的工作开始了。一小时后,你们将被送下亨利·哈德森号,开始训练。这里有好几个训练基地,你们各自的指定地点将会发送到你们的脑伴里。你们可以回房间整理个人物品了;不用费心整理衣物,基地将为你们提供服装。你们的脑伴将告诉你们下飞船后的集合地点。 “祝你们好运,新兵们。愿上帝保佑你们;愿你们带着荣耀和自豪,为人类服务。” 然后,希吉99lib?中校朝大家敬了一个礼。我不知所措。别的人也都一样。 “命令传达完毕。”希吉中校说,“解散。” 我们七个人围着刚才坐过的座位站在一起。 “他们真没留出太多告别的时间。”杰茜说。 “查查你们的脑伴,”哈里说,“没准儿我们当中有些人要去的是同一个基地。” 我们都查了一下。哈里和苏珊要去阿尔法基地,杰茜去贝塔,玛姬和托马斯去伽玛,而阿兰和我则去德尔塔。 “他们把老东西俱乐部打乱了。”托马斯说。 “别眼泪汪汪的,”苏珊说,“大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的。” “我爱眼泪汪汪就眼泪汪汪。”托马斯说,“别的人我都不认识。 我甚至会想念你的,老混蛋。” “大家别忘了,”哈里说,“虽然我们可能无法在一起,但还是能保持联络。我们有脑伴。咱们只需要为彼此创建一个信箱就可以了。就叫‘老东西俱乐部’。” “在这儿行得通,”杰茜说,“但我不知道咱们会在什么时候上战场。我们可能会被分隔在银河系的两端。” “但就算是凤凰星座的两端,飞船仍然可以彼此联系。”阿兰说,“每一艘飞船都有跃迁器飞回凤凰星受领命令、汇报飞船状态。它们也传送邮件。我们的消息可能会花一段时间才能传递给彼此,但终归是能传递的。” “就像用漂流瓶来传递消息一样。”玛姬说,“有超强火力的漂流瓶。” “就这么干吧,”哈里说,“让我们成立一个小家庭。无论身在何方,咱们都要彼此照顾。” “好了,现在你也眼泪汪汪的了。”苏珊说。 “我不担心会想念你,苏珊。”哈里说,“我要带你一起走。我想念的是别的这些家伙。” “咱们就算约定了,”我说,“我们永远是甘苦与共的‘老东西俱乐部’。防着我们点儿,宇宙。”我伸出一只手。老混蛋们逐一将各自的手搭在我手上。 “上帝啊,”苏珊说着,将她的手也放上来,“现在我也眼泪汪汪的了。” “会过去的。”阿兰说。苏珊用另一只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我们尽可能长久地将手叠在一起。 第七章 β罗盘座Ⅲ遥远的平原上,当地的太阳β罗盘星刚刚攀上东方的天空,大气中的成分给天空染了一层浅浅的绿色,色调比地球上的天空深些,但仍然算得上是蓝天。绵延起伏的平原上,紫色和橙色的草在晨风中摇曳;长着两对翅膀的飞鸟状动物在空中嬉戏,以发疯般的猛扑和俯冲来测试气流和气旋。这就是我们来到新世界的第一天早晨,这里也是我和同船战友们第一次踏足的新世界。这里很美。要是没有一名身材高大、怒气冲冲的军士长在耳边咆哮,简直堪称完美。 唉,可惜有他的存在。 “上帝有没有搞错啊!”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瞪了一眼他的新兵排里这六十个人,然后感叹道。我们在德尔塔基地的交通艇空港停机坪上立正站好(但愿我们的姿势够标准)。“我们刚在见鬼的宇宙征战中打了一场败仗!看着你们这帮人,‘该死的’这个词就蹦进了我的脑子里。假如你们就是地球上能提供的最好的人员,那我们这就该弯下腰、让人把触须直端端地捅进我们的肛门了。” 少数几名士兵不由自主地吃吃笑了。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可能是从中央集训中心来的,跟想象中的训练教官一模一样——身材高大、怒火冲天,满嘴各色各样的污言秽语。毫无疑问,接下来的几秒钟内,他会走到其中一名笑出声的新兵面前,当面辱骂他,然后罚他一百个俯卧撑。看了七十五年的战争剧,这就是收获。 “哈,哈,哈,”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背对着我们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这些蠢东西。我知道,你们这会儿正在欣赏我的表演。真是太好玩了!我跟你们在电影里见过的训练教官一模一样!我不就正是那个该死的怪物吗?!” 笑声停了下来。电影里并没有这一幕。 “你们不明白。”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说,“你们觉得,我这么说话是因为训练教官就应该这样;你们觉得经过几周的训练后,我粗暴而公正的外表就会露出破绽,你们会多多少少给我留下些好印象;而等到训练结束时,你们会得到我勉强赐给你们的尊重。你们以为我会把你们往好的方面想,因为你们将要走上战场,为人类维护宙的安全;而且,你们以为自己会在战斗中平安无事,因为我把你们训练成了出色的战士。你们以为!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的以为是彻头彻尾的狗屁。” 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走上前去,沿着队列踱着步子,“你们的看法全是狗屁,原因如下:跟你们不同,我真的去过宇宙。我见过我们需要战胜的东西。我见过自己所认识的人变成一块烤热的肉,却还能惨叫。在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我的指挥官就成了该死的外星人的盘中餐。我看着那些该死的东西抓住他,将他钉在地上,把他的内脏扯出来分给众人,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没等我们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已经溜回地下,溜之大吉了。” 我身后响起一声没能忍住的轻笑。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停下脚步,昂起头,“哦,有一个人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你们这些蠢东西中往往会有人这么想。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留着这个。开始播放吧。”他说。突然间,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个录像屏幕;我呆了一秒钟,这才意识到瑞兹不知用什么办法遥控激活了我的脑伴,开始播放一段录像。这段录像看来是用头盔上的小摄像机拍摄的。我们只见几名士兵盘腿坐在散兵坑里,讨论接下来一天的行军计划。接着,一名士兵顿了顿,一只手重重地在地上一拍。他猛地一抬头,惊恐地叫了一声“来了”。转眼间,他身下的土地喷发开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极了。摄像机的主人惊恐万状,本能地逃开了。但还是不够快,摄像机仍旧捕捉到了几个镜头。看了让人很不舒服的镜头。在现实世界里,有人开始呕吐,跟摄像机的主人一样。谢天谢地,这段录像到此关闭。 “我现在没那么好玩了,对吧?”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嘲讽地说,“我不再是有趣的、典型的训练教官了,对吧?你们不是在看军事喜剧了,对吧?欢迎来到该死的宇宙!宇宙是个该死的地方,我的朋友们。而我这样跟你们说话并不是在遵循什么搞笑的训练教官规则。那个被撕开、切碎的人是我有幸认识的最优秀的战士之一。你们当中没人是他的对手。但你们都看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了。想想看,在你们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我这样跟你们说话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打心眼里相信,要是你们就是人类所能提供的最佳人选,那我们就他妈的死定了。你们相信我吗?” 我们当中有人嘟哝了一句“是,长官”,或者类似的话。其余的人仍在没有脑伴协助的情况下,在脑海里反复重放着掏出内脏那一幕。 “长官?长官?!我他妈的是军士长,你们这些蠢东西。我靠这份工作赚钱!需要表示肯定的时候,你们说‘是,军士长’,否定的时候说‘不,军士长’。都明白了吗?” “是,军士长。”我们回答道。 “你们还能做得更好些!再说一遍!” “是,军士长!”我们放声尖叫。有的人吼到最后一声时差点憋出眼泪。 “在接下来的十二周内,我的工作就是尽量把你们训练成士兵。老天作证,我会这样做的;尽管我已经看出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当中没人能面对挑战,我还是会这样做。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想想我说的话。这里不是过去地球上的军队,那里的训练教官必须让胖子更健康、让瘦子长结实、让笨蛋接受教育——你们每个人都有一生的经历和一个处于巅峰时期的新身体,你们一定以为这会让我的工作容易些。事—实—并—非—如—此。 “你们每个人都养成了长达七十五年的坏习惯,自认为理所当然地享有某些权利——我必须在该死的三个月内将这些全部清除。还有,你们全都认为自己的新身体是件闪闪发亮的新玩具。没错,我知道你们过去一周都在干些什么,像发疯的猴子一样乱搞。猜猜接下来会怎么样?欢乐时光结束了。在接下来的十二周内,如果在淋浴时有时间自慰,你们就算走运了。你们那件闪亮的新玩具将被用于工作,我的漂亮人物们。因为我要把你们训练成为士兵。而那将是一项全日无休的工作。” 瑞兹继续在新兵面前踱着步子,“我希望明确一件事。我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因为.99lib.我知道,尽管我和我的手下工作很出色,但你们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让我们所有人难堪。真让我痛心啊。一想到无论我教你们多少东西,你们都会不可避免地让战友们失望,我晚上就睡不着觉。我所能做的就是,确保你们在遇险的时候不会连累该死的全排。就是这样——如果你只牺牲了你自己,我就当那是一场胜利! “好了,你们也许会认为这是一种泛泛的仇恨,针对你们全体。我向你们保证,事实并非如此。你们每个人都会失败,但你们将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失败。因此,我对你们的厌恶也是基于个体存在的。嗯,就算是现在,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也都有让我来气的地方。你们相信吗?” “是,军士长!” “胡说!还有人仍旧认为我不会讨厌他,只会讨厌别人。”瑞兹猛地伸出一只手臂,指向平原和冉冉升起的太阳,“将你们可爱的新眼睛聚焦到那里的发射塔,你们只能隐约看见它。女士们、先生们,它距离这里有二十公里。我将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找到让我生气的东西,到那时,你们就要冲向那座该死的塔。要是有一个人没能在一小时之内回来,那么全排就在第二天早上再跑一遍。都明白了吗?” “是,军士长!”我看得出有人正在脑子里做算术。他这是要我们以五分钟一英里的速度跑过去,再跑回来。我强烈地感到,我们明天早上会再跑一遍。 “你们当中有谁在地球上当过兵?站出来,现在。”瑞兹问道。六名新兵迈出队列。 “他妈的,”瑞兹说,“在整个该死的宇宙中,没有什么比当过兵的新兵更让我憎恶了。在你们这些狗杂种身上,我们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让你们忘记在地球上学到的每一件该死的事。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过去所做的全是跟人类打仗!就算是那种活儿,你们同样干得糟糕透顶!哦,对,我们看了你们那场次大陆战争的全过程。狗屎。用了该死的六年时间,打败一个几乎手无寸铁的敌人,还是全靠不正当手段才打赢。只有脓包才用核武器。脓包。要是殖民军像美国军队那样打仗,你们知道人类今天会在哪里吗?在一颗小行星上,从该死的地下隧道墙壁上刮藻类植物吃。你们这些蠢货当中有谁是海军陆战队员?” 两名新兵向前一步。“你们这些笨蛋是最糟糕的,”瑞兹冲着他们的脸说,“你们这些狗杂种杀掉的殖民军士兵比任何外星种族都要多,因为你们是按照陆战队那套该死的方法打仗,而不是应该采用的方法。你们以前的身体的某个部位没准儿还有‘永远忠诚’的文身,对吧?对吧?” “是,军士长!”他俩回答道。 “你们真他妈的幸运,把以前的身体抛弃了。要不是这样,我发誓,我会将你们按在地上,亲手把文身割下来。哦,以为我不会真的那么做?哼,这里跟你们那该死的宝贝陆战队不同,也跟地球上的任何一支军队不同,在这里,训练教官就是上帝。我可以把你们那该死的肠子变成香肠馅饼,而我所要承担的后果就是,上司会让我派另外一名新兵来收拾留下的垃圾。”瑞兹瞪着所有当过兵的新兵,“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真正的军队。你现在不是在陆军、海军、空军或舰队里。你是我们的一员。每次你忘了这一点,我就会出现,踩爆你那该死的脑袋。现在,跑!” 他们发足狂奔。 “谁是同性恋?”瑞兹说。四名新兵走上前去,包括站在我身边的阿兰。我看见走上前时,他挑了挑眉毛。 “历史上有些最优秀的士兵就是同性恋。”瑞兹说,“亚历山大大帝。狮心王理查。斯巴达人有一个特殊的排,排里的士兵全是同性恋情侣,其理念就是:如果是为了保护恋人而不是另外一名普通士兵,你会更加努力地投身于战争中。我认识一些最棒的士兵,从没有过比他们更同性恋的同性恋,就像从来没有过三美元的钞票一样。他们全都是顶呱呱的士兵。 “但我来告诉你们,你们有什么地方让我冒火:你们总是选择错误的时机表白各自的感情。我曾有三次在战况不妙的情况下跟同性恋并肩作战,每一次,他们都选择在那个时刻告诉我,他们一直以来是多么爱我。该死的,这么做太不合时宜了。外星人正想把我那该死的脑髓吸出来,而我的战友却想探讨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我还不够忙似的。他妈的,对你的战友行行好。你心中燃起了爱火,那就等休假的时候再处理,别在外星生物想掏出你的心肝的时候说。好了,跑吧!”他们跑开了。 “谁是少数民族?”十名新兵走上前去。“混蛋。四下看看,你们这些蠢东西。在这儿,人人都是绿色的,没有少数民族。你们想当该死的少数民族,是吗?好吧。宇宙中的人类有两百亿,而其他智慧物种有四万亿,他们全都想把你们变成中午的快餐。这些还只是我们已知的数目!要是你们当中有谁第一个妖里妖气地说自己是个少数民族,我就用我绿色的拉美脚丫子踢爆他那个讨厌的屁股。跑!”他们朝平原上跑去。 继续。瑞兹又分门别类地破口大骂了基督教徒、犹太人、无神论者、政府公务员、医生、律师、教师、蓝领工人、养宠物的人、持有枪支者、习武的人和摔跤迷,最奇怪的是还有跳木屐舞的人(这种职业竟会让瑞兹冒火,本来就够怪的了,可排里居然还真有人是干这一行的)。新兵们被一组组、一对对、一个个地剥离出来,被迫跑开了。 最后,我发现瑞兹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我真该死,”瑞兹说,“竟然还剩下个蠢东西!” “是,军士长!”我尽可能大声地吆喝道。 “我很难相信你不属于任何一个被我声讨的类别!”瑞兹说,“我怀疑你是想逃过一次愉快的清晨慢跑!” “不,军士长!”我吼道。 “我拒绝承认你身上没什么让我讨厌的东西。”瑞兹说,“你从哪里来?” “俄亥俄州,军士长!” 瑞兹一脸痛苦。这方面搞不出名堂。不招谁不惹谁的俄亥俄州总算给我带来了一次好处。“你靠干什么为生,新兵?” “我自己单干,不受雇于人,军士长!” “干什么?” “我是个作家,军士长!” 瑞兹凶恶的笑容重新挂到了脸上,显然他很讨厌跟文字打交道的人,“拜托告诉我,你写的是小说,新兵。”他说,“我对小说家有意见。” “不,军士长!” “天哪,我的天!那你写什么?” “我写广告,军士长!” “广告!你都为什么蠢东西写广告?” “我最著名的广告作品之一是威利轮胎,军士长!”尼亚瓦纳轮胎公司的吉祥物叫威利·维利,该公司是一家为专用交通工具生产轮胎的厂商。我为他们构思了基本理念和招牌广告语,公司的形象设计师们以此为基础,这才创造出了那个吉祥物。威利·维利的产生正好赶上了摩托车的复兴,这一潮流持续了好几年,威利也为尼亚瓦纳创造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一是作为吉祥物,二是授权制作长毛绒玩具、T恤衫、酒杯等物品所获取的收益。他们原本还计划用它排一出儿童娱乐剧,最后却无疾而终了。这的确是件蠢东西,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威利的成功意味着我永远不再缺少客户了。这东西给我带来了很大好处,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瑞兹猛地朝我扑了过来,大吼道:“你就是威利·维利背后的策划人吗,新兵?” “是,军士长!”朝距离自己的脸只有几毫米远的人大吼大叫会给人带来一种异常的快感。 瑞兹在我眼前晃了好几秒钟,双眼扫视着我,逼着我退缩。实际上,他还冲我吼了两声。接着,他退了回去,开始解开衬衫扣子。我仍旧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但突然间感到非常非常害怕。他飞快地除下衬衫,再次走上前来,将右肩转向我,“新兵,告诉我,你在我肩膀上看见了什么?” 我低头扫了一眼,心想,这他妈的不可能。“是威利·维利的文身,军士长!” “你他妈的说对了!”瑞兹怒气冲冲地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新兵。当初在地球上,我娶了一个凶悍邪恶的女人,一个真正心如蛇蝎的婆娘。跟她结婚过日子就像用纸片把人慢慢割死一样。但她对我的控制深入骨髓,所以,当她提出离婚时,我仍然有一种想自杀的冲动。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时候,我站在公共汽车站台上,想冲到下一辆开过来的车前头撞死。就在这时,我抬起头,看见了一条威利·维利的广告。你知道藏书网上面怎么说吗?” “‘有时候只需要踏上旅途,你会发现前路风景一片美好。’军士长!”这条广告语只花了我十五秒钟就写出来了。这个世界真是太神奇了。 “正是。”他说,“我盯着这则广告,用某些人的话说,顿悟了。我知道,我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踏上那条该死的路就行。我跟那个恶婆娘离了婚,唱了一首感恩的歌,将随身行李装进挂包里走掉了。自从那个幸运的日子起,威利·维利就成了我的偶像,代表我对个人自由和个性展现的渴望。他救了我的命,新兵,对此我永远心存感激。” “不用客气,军士长!”我吼道。 “新兵,我很荣幸能有机会见到你,而且你是我任职以来第一个一时间找不到可恶之处的新兵。我无法告诉你,这是多么让人不痛快。但我基本上可以肯定,很快——也许就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你就会惹恼我。事实上,为确保你这么做,我任命你为排长。这是一份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你必须比我努力一倍来训练这些惨兮兮的新兵。他们所犯下的数不尽的过失,你都要一一承担责任。他们会仇恨你、厌恶你、想方设法让你下台;当他们成功推翻你时,我还会落井下石。你觉得怎么样,新兵?想说什么就说吧!” “听起来我可真他妈的倒霉,军士长!”我大吼道。 “没错,新兵。”瑞兹说,“但你一来到我的排,就已经注定倒霉了。好了,开始跑吧。排长不能不陪着大家跑。动起来!” “我不知道是该祝贺你呢,还是该替你担心。”一起去餐厅吃早餐时,阿兰对我说。 “你可以在祝贺我的同时替我担心。”我说,“虽然担心也许更合理些。我就很担心。啊,他们在那儿。”我指了指餐厅前的三男二女共五名新兵。 先前,就在我一路奔向发射塔时,我的脑伴突然让一条信息闪现在我眼前,害得我差点撞在树上。我及时拐了弯,只撞到一只肩膀,于是告诉混蛋趁我把自己弄死之前转用声音跟我交流。混蛋听从了我的话,开始念那条信息: “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关于任命约翰·佩里为63训练排排长的提议已经通过。恭喜您升职。您现在有权查看63训练排新兵的个人档案及脑伴信息。请注意,这些信息仅用于公事;将其用于非军事方面的事务将立即撤销排长职务,并由基地司令官决定是否交付军事法庭审判。” “太妙了。”我说着,跃过一条小沟。 “在您的排吃完早餐之前,您需要向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报告您选中的班长。”混蛋接着说,“您需要看看排里成员的档案来帮助您做出选择吗?” 我需要,也这么做了。混蛋在我跑步的时候飞快地将每一名新兵的个人档案详细地告诉了我。等我跑到发射塔时,我将候选名单缩减到了二十个人;等我奔回基地时,我已经将整个排分割给了不同的班长,并分别给五位新班长发送了邮件,让他们到餐厅跟我碰面。脑伴显然越来越好用了。 我还注意到,跑回基地花了我五十五分钟,回来的路上我没有超过任何一名新兵。我询问了脑伴,发现新兵中跑得最慢的人的时间记录为五十八分十三秒。有点讽刺意味的是,他竟然是干过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家伙。我们明天不用跑到发射塔去了,就算再跑,至少也不会是因为今天跑得慢了。但我毫不怀疑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有能力找到另外一个借口。我只希望自己不是给他这个借口的人。 五名新兵看见我和阿兰走过来,“啪”地立正,只是姿势不太标准。有三个人立刻敬了礼,另外两人也怯生生地照办了。我回了个礼,笑了笑,“别担心,”我对那两个动作慢了半拍的人说,“这对我来说也是件新鲜事。来吧,咱们先排队,然后边说边吃。” “需要我回避吗?”排队的时候,阿兰问我,“你也许有很多话要跟这些家伙讲。” “不需要。”我说,“我希望你留下,我想听听你对这些家伙的看法。还有,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在我们这个班里是第二把手。我需要照顾全排,所以,真正负责这个班的人将是你,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能搞定。”阿兰笑着说,“谢谢你把我分在你的班里。” “嘿,”我说,“虽然这种类型的询私舞弊毫无意义,可要是不能询私,干吗还要当头儿啊?而且,要是我下台了,还有你给我垫背。” “你军事生涯里的安全气囊。”阿兰说,“没错,我正是这种人。” 餐厅里挤满了人,但我们七个还是霸占了一张桌子。“先自我介绍吧,”我说,“咱们先熟悉一下彼此的名字。我叫约翰·佩里,至少目前是排长。这是我班里的副班长,阿兰·罗森索。” “安吉拉·麦钱特。”坐在我正对面的女人说,“来自新泽西州特伦顿。” “特里·邓肯,”坐在她旁边的家伙说,“来自蒙大拿州米苏拉。” “马克·杰克逊,圣路易斯。” “莎拉·奥康纳,波士顿。” “马丁·加纳贝迪安。加利福尼亚州阳光城弗雷斯诺。” “哦,咱们的地域分布还挺广的,不是吗?”我说。这话引起了一阵咯咯的轻笑,很好。“我尽快说完。要是拖拖拉拉耽搁太久,那就说明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之所以挑选你们五个,主要是因为你们过去的经历表明你们有能力担任班长的职务。我选择安吉拉是因为她当过执行总裁;特里曾经营牧场;马克担任过陆军上校——我知道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对地球的军队有看法,虽然我很尊重他的意见,但还是觉得这是个有利条件。”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马克说。 “马丁曾是弗雷斯诺市议会的议员;而莎拉曾在幼儿园任教三十年,显然是我们中间最有资格当官的。”又是一阵笑声。我的天,胜利接踵而来啊。 “今后,我会诚实地对待大家。”我说,“我不打算找你们的麻烦,这份工作已经由瑞兹军士长担当了。就算学他那一套,我也只能拙劣地模仿。再说那也不是我的风格。我不知道你们的领导风格是什么样子,但我希望你们竭尽所能保住班长地位,协助手下的新兵度过接下来的三个月。这个排长的职位我并不在乎,但我很希望能确保这个排里的每个新兵都获得必要的技巧和训练,好在外头活下来。瑞兹那段小小的家庭录像引起了我的关注,希望也能引起你们的关注。” “老天爷,从没见过这种事。”特里说,‘他们把那可怜的家伙像牛肉一样撕碎了。” “真希望他们在报名参军前就把这段录像给我们看了。”安吉拉说,“那样也许我会选择衰老。” “这是战争,”马克说,“发生那种事很自然。” “咱们就尽力让手下都能在发生那种事时保住性命吧。”我说,“好了,我已经将全排分成了十人一组的六个班。我是A班班长;安吉拉,你带领B班;特里,C班;马克,D班;莎拉,E班;马丁,F班。我已经允许你们使用脑伴查看手下新兵的档案了,你们在今天午饭前选定副班长,把信息发给我。你们要和自己的副班长一起,负责维持纪律,让训练顺利进行。从我的角度看,我选择你们的理由只有一个:这样一来,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除了管理你自己的班以外。”马丁说。 “这是我的事。”阿兰说。 “咱们每天午饭时碰头。”我说,“另外两餐跟各自的班一起吃。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处理,当然可以随时跟我联系。但我真的希望你们尽量自己解决问题。我说过,我不打算给你们找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排长是我,所以我说的话必须严格执行。要是我觉得有谁不能胜任,我会先提醒他;要是这样也不管用,我就会换掉他。我不是要针对谁,只是想确保我们都能接受必要的训练,在外头的宇宙中生存下来。大家没意见吧?”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很好。”我举起酒杯,“那就让我们为63训练排干杯,祝我们顺利过关。”我们碰了杯,然后边吃饭边闲聊。还不错嘛,我心想。 没过多久,这个看法就改变了。 第八章 β罗盘星上的一天有二十二小时十三分二十四秒。我们有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第一天晚上,我就发现了这个迷人的现实。混蛋刺耳的啸叫声将我猛地吵醒,我猝不及防,从床上一头摔落下来。我睡的是上铺。确信鼻子没摔破以后,我看了看飘浮在脑海里的文字。 佩里排长,这条消息是告诉您,还有,这里显示着一个数字,一分四十八秒,正在倒数,瑞兹军士长和他的助手们就要踏进您的营房了。当他们进来时,全排都应该被叫醒、立正站好。任何没有立正的新兵都将接受军纪处理,同时给您留下不良记录。 我立刻把这条消息通过前一天建立的通讯群转发给了我的班长们,将一条普通警报传送到全排士兵的脑伴上,然后打开营房里的灯。每个新兵都被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警报声吵醒了。接下来几秒钟的场面很搞笑。多数人晕头转向地从被窝里蹦了出来,我和班长们则将仍躺在被窝里的人拽起来、拉下床。一分钟内,我们让所有人都起了床、立正站好。剩下的几秒钟则用来劝说少数几名行动特别迟缓的新兵,让他们相信现在不是上厕所、穿衣服或是做别的事情的时候;现在只能站在那儿,别在瑞兹进门的时候惹火了他。 但是,随便惹不惹,他都是怒气冲冲。“该死的,”瑞兹叫道,“佩里!” “到,军士长!” “你那两分钟的警告时间都用来干什么了?手淫吗?你的排没有准备好!他们没有穿好衣服,准备接受接下来的任务!你有什么借口?” “军士长,那条消息上说,全排应该在您和您的助手到来时立正站好!并没有特别指明要穿好衣服!” “天哪,佩里!难道你不觉得穿好衣服是立正站好的一部分吗?” “我当然不会想当然,军士长!” “‘当然不会想当然’?你是在跟我卖弄嘴皮子吗,佩里?” “不,军士长!” “那好,我当然要请你让全排站到阅兵场上去,佩里。给你四十五秒钟的时间。动起来!” “A班!”我大吼一声,拔腿就跑,希望上帝保佑我的班紧紧跟在我身后。冲出大门时,我听见安吉拉大声喝叫B班的人跟上;这个班长算是选对了。我们来到阅兵场,我的班紧跟在我身后,排成一条直线。安吉拉将她的队列排在我右边,特里和其余的人也随后列队站好。第四十四秒钟时,F班的最后一个人站好了。太惊人了。阅兵场上,别的新兵排也正在列队。和63排一样,他们也都没穿衣服。我暂时松了口气。 转眼间,瑞兹溜达着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他的两名助手,“佩里!现在几点了?” 我联络了脑伴,“本地时间0100点,军士长!” “很好,佩里,你总算还知道怎么查时间。熄灯时间是几点?” “2100点,军士长!” “又说对了!好了,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在想,为什么我们只让你们睡了两个小时就把你们弄起来跑步。我们很残忍吗?是虐待狂吗?想让你们崩溃吗?是的,没错。但这都不是我们把你们弄醒的原因。原因很简单——你们不需要更多的睡眠。多亏了你们这些可爱的新身体,你们只需要两小时就能得到足够的睡眠!之所以觉得一晚上需要睡八小时,仅仅因为那是你们的习惯。现在不同于往日了,女士们、先生们。睡那么久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两个小时就是你们全部的睡眠需要,所以从现在起,两小时的睡眠就是你们所能得到的一切。 “好了。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昨天要你们一小时内跑二十公里?” 一名新兵举起手。“你说说,汤普生。”瑞兹说。他要么是记住了每一名新兵的名字,要么就是让脑伴提供了信息。我不想冒险猜测答案究竟是哪一个。 “军士长,您让我们跑步是因为您憎恨我们每一个人!” “回答得很好,汤普生。但是,你只说对了一部分。我让你们在一小时内跑二十公里是因为你们有这个能力。就算是你们当中最慢的人也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两分钟跑完。也就是说,在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真正努力的情况下,你们每一个杂种都能赶上地球上奥运冠军的速度。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知道吗?因为你们当中没有谁还是人了。你们变得比人更棒,只是自己还不知道罢了。见鬼,你们花了一周的时间,像发条玩具一样在宇宙飞船的墙上弹来弹去,却很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制成的。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这一点会改变的。第一周的训练就是要你们建立自信。而你们会充满自信的。你们别无选择。” 接下来,我们穿着内衣裤跑了二十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长跑,百米七秒钟短跑,六英尺跳高,平地十米跳远,两百公斤举重,成百上千的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和俯卧撑。瑞兹说得没错,做到这一切并不困难,难的是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每个项目都有新兵倒下,无法通过。要描述他们失败的原因,最恰当的说法就是:他们没那个胆子。瑞兹和他的助手们扑向这些新兵,恐吓他们继续训练(然后逼迫我做俯卧撑,因为我和我手下的班长显然没给他们足够的恐吓)。 每一名新兵都有过疑虑。第四天,我的疑虑来了。第63排绕着基地的游泳池站成一圈,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只二十五公斤重的沙袋。 “人体的弱点是什么?”瑞兹一边绕着排里的士兵们走动,一边说道,“不是心脏,不是大脑,不是双脚,也不是你们以为的任何一个部位。让我来告诉你们是什么。是血液。而这是个坏消息,因为血液在你们身上无处不在。它运送氧气,但也携带病菌。当你受伤时,血液会凝结,但凝结的速度不够快,你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到了那一步,真正让你毙命的其实是供氧不足——运送氧气的血全他妈淌到地上去了,对你再也没有半点好处。 “感谢军队得自天启的智慧吧。殖民防卫军把人类的血液一脚踢飞,开掉了它,藏书网代之以智能血。智能血由无数纳米级别的机械微粒组成,能更好地执行血液的功能。它不是有机体,因此细菌无法对它构成威胁。通过与脑伴的交流协作,它能在几毫秒内凝结——就算你断了一条该死的腿,也不会流太多血。还有,最重要的是,智能血的每一个‘细胞’能运输的氧气量是自然红血球细胞的四倍。” 瑞兹停下了脚步,“眼下,这一点对你们来说再重要没有了,因为你们将抱着沙袋跳进池子里。你们将沉到池底,在那里至少停留六分钟。六分钟足够憋死普通人,但你们却完全能够在下面停留那么久,连一个脑细胞都不会死掉。为了鼓励你们留在下面,第一个浮上来的家伙将负责打扫厕所一周。如果这名新兵没到六分钟就浮上来了,那么,你们每一个人都将与基地的某个厕所发展出一段亲密关系。听明白了吗?跳!” 我们潜下水去,和瑞兹说的一样,直接.99lib?落到三米深的池底。刚一沉底,我就差点歇斯底里大发作。我小时候曾掉进一个上面有些遮盖物的池塘,头昏眼花、惊恐万状地挣扎了好几分钟,想冒出水面。那几分钟并不足以让我淹死,但却足以让我一辈子厌恶被水完全淹没头部。大约三十秒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必须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我甚至坚持不了一分钟,更别说六分钟了。 我感到有人在拽我。我转过头去,动作剧烈得有点过分。只见在我身边的阿兰将手伸了过来。透过黑暗,我看见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指指我的头。就在这时,混蛋通知我阿兰请求跟我链接。我默默地在脑海里同意了。阿兰毫无感情的模拟音传进我耳中。 “怎么了?”阿兰问道。 “很恐慌。”我默不作声地说。 “别慌。”阿兰答道,“忘了你在水下。” “他妈的,不太可能。”我回答道。 “该死的,”阿兰说,“去看看你的排,看有没有别的人遇到了麻烦,去帮助他们。” 模拟声中那种诡异的镇静起了作用。我打开跟我的班长们联系的频道,查看他们的情况,然后命令他们检查各自的手下。每个人的班里都有一两名新兵恐慌到极点,随时可能爆发。他们努力劝说,让这些人镇定下来。我能看见身边的阿兰正在检查我们的班。 三分钟。四分钟。马丁的班里,一名新兵开始挣扎,身体前后摇晃,但手中的沙袋起到了锚的作用。马丁扔掉自己的沙袋,朝手下游去,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让对方的注意力转到他的脸上。我接通了马丁的脑伴,只听他对新兵说——看着我的眼睛。看样子这一招管用了;新兵停止了挣扎,身体开始放松。 五分钟。无论智能血的供氧能力有多大提高,大家显然都开始感到氧气不足了。人们开始换脚、原地蹦跳或是挥舞沙袋。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我看见一名新兵正将她的脑袋使劲撞向沙袋。我内心的一部分觉得好笑,另一部分却巴不得也能这么干。 五分四十三秒。马克班里的一名新兵扔下沙袋,开始往水面浮去。马克扔掉自己的沙袋,悄然猛扑过去,抓住新兵的脚躁,用自己的重量将他拉回来。我正想着马克的副手也许应该帮自己的班长一把;但脑伴飞快地查了一下,告诉我这名新兵正是马克的副班长。 六分钟。四十名新兵扔下沙袋,冲向水面。马克放开自己副班长的脚踝,将他往上一推,以确保他第一个浮出水面,心甘情愿地为全排担负起打扫厕所的职责。我正要扔掉自己的沙袋,却看见阿兰摇了摇头。 排长,他向我发送信息,应该坚持到最后。 亲我的屁股吧。我说。 对不起,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回答道。 我坚持了七分三十一秒才向上浮去,觉得我的肺部都快爆炸了。但我的疑虑消失了。我相信了。我比人类强得多。 第二周,我们认识了自己的武器。 “这是殖民军标准配备的MP-35步枪。”瑞兹说着,端起自己的步枪,我们的步枪仍旧套着保护袋,躺在最初放置的地方——我们脚下的阅兵场的泥地上。“MP就是‘多功能’的意思。它能根据你们的需要制造并发射六种不同的弹丸或射束,包括步枪子弹——各类爆裂弹和非爆裂弹,发射方式可选择自动或半自动,还有低当量枪榴弹、低当量制导导弹、高压液态燃烧剂以及微波能量束。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就是这个,”瑞兹举起一块光泽晦暗的金属状物体;我脚下的步枪旁边也摆着一块相同的玩意儿,“高密度纳米级自动机械化弹药。它可以在开火前一瞬间自动完成组装,形成不同的弹丸。这是一种极其灵活、适应性极强的武器,哪怕是只接受了一丁点训练的人也能使用。毫无疑问,你们这些蠢货一定很喜欢这一点。 “你们中间当过兵的人一定记得,他们当初要求你们反复拆卸、组装各自的武器。但这是MP-35,我严禁你们这么做!MP-35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机器,我们绝不相信你们有这个本事,能对它胡搞瞎搞!它自身就有检测和维修功能。如果有什么问题,它能接入你们的脑伴,提醒你们。其实压根儿不会有任何问题,从生产到现在的三十年间,MP-35从未出过任何故障。原因很简单:跟你们那些地球上的笨蛋军事科学家不同,我们能生产出真正管用的武器!你们的工作不是胡乱摆弄它们,而是要用它们开火。相信你们的武器,它显然比你聪明得多。记住这一点,你就有可能活下去。 “将你的MP-35从保护袋里取出来,通过脑伴与之链接,这样就能激活这件武器。一旦这么做了,你的MP-35就完全听命于你。在基地期间,只有你才能用你自己的MP-35开火;但这必须得到你的排长或班长的许可,而他们又必须得到训练教官的许可。在真正的战场上,只有装备了殖民军脑伴的殖民军士兵才能用你的MP-35开火。只要你别惹恼自己的战友,就永远不用担心你自己的武器会被用来对付你。 “从现在起,你们必须随时随地携带自己的MP-35。上厕所的时候带着它;洗澡的时候带着它——别担心把它弄湿了,它会排斥一切被它界定为外来物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带着它;睡觉的时候也必须带着它。如果你不知通过何种手段找到时间乱搞,那你的MP-35最好也能在旁边大饱眼福。 “你们将学习如何使用这种武器。它会救你们的命。美国海军陆战队是操蛋的蠢材,但有一件事他们倒是做对了,那就是制订了陆战队步枪信条。它有几句话是这么说的:‘这是我的步枪。和它一样的步枪有很多,但这一支是我的。我的步枪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我的生命。我必须像了解自己的生命一样了解它。离开了我,我的步枪将一无是处;离开了我的步枪,我也将一无是处。我必须正确地使用我的步枪。我必须比企图杀死我的敌人瞄得更准。我必须在他射中我之前射中他。我一定会做到。’“女士们、先生们,牢牢记住这个信条。这是你的步枪。把它拾起来,激活。” 我跪下来,从塑料包装里取出步枪。尽管有瑞兹的描述,但MP-35看上去倒并不起眼。它有一定的分量,但并不笨重,平衡和大小都调节得很称手。步枪一侧的枪托上粘着一张标签:“通过脑伴激活枪支的方法:联络脑伴,说出:激活MP-35,序列号ASD-324-DDD-4E3CI。九九藏书 “嗨,混蛋,”我说,“激活MP九九藏书-35,序列号ASD-324-DDD-E3CI。” MP-35ASD-324-DDD-4E3CI现已为殖民军新兵约翰·佩里激活。混蛋回答道,现在请安装弹药。一张图片停在我视野的一角,向我说明怎么为步枪装上弹药。我俯下身,拾起那块长方体弹药——差点一个踉跄。弹药重得出乎意料,他们所谓的“高密度”真不是开玩笑的。我按照指示将它塞进步枪。完成这个步骤后,指示我如何安装弹药的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选项清单,上面写着: 可供选择的发射模式 注意:一种发射模式的使用将减少其他可供使用的模式 步枪模式:200发 在弹模式:80发 枪榴弹模式:40发 导弹模式:35发 喷火模式:10分钟 微波模式:10分钟 步枪模式已选中。 “选择霰弹模式。”我说。 霰弹模式已选中。混蛋回答道。 “选择导弹模式。”我说。 导弹模式已选中。混蛋回答道,请选择目标。突然间,排里每一名新兵身上都出现了一道绿色轮廓线,直视某人一眼,导弹就会飞出。管他妈的,我心想,然后选择了一个目标,是马丁班上一个名叫丰岛的新兵。.99lib. 目标已选中。混蛋确认道,您可以开火、取消或是选择第二个目标。 “喔。”我取消了目标,低头盯着自己的MP-35。我转向阿兰,他正站在我身边,手中握着自己的武器。“我真怕我的这把枪。”我说。 “是啊。”阿兰说,“两秒钟前,我差点用一枚枪榴弹崩了你。” 这番让人震惊的据实相告本来会激发我的反应,但我的火气刚上来就被打断了。队列另一头的瑞兹突然冲到一名新兵面前,“你刚才说什么,新兵?”瑞兹喝问。大家转头望去,人人襟若寒蝉。 那个新兵叫山姆·麦克凯恩。我还记得在一次和班长的午餐集会时,莎拉·奥康纳说他嘴巴比大脑发达,难怪他大半辈子都在搞推销。瑞兹离他的鼻尖只有几毫米,但他仍旧一脸谄媚。这是一种混合着吃惊表情的谄媚,但仍旧是十足的谄媚。他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惹翻了瑞兹,但还是希望能毫发无伤地走出这场冲突。 “我只是在赞赏自己的武器,军士长。”麦克凯恩端着步枪说,“我跟新兵弗罗瑞斯说,我真有点为那些我们即将对付的可怜虫感到悲哀。” 瑞兹从吃惊的麦克凯恩手中夺过步枪,轻轻松松地一转,枪托打中麦克凯恩的太阳穴;麦克凯恩剩下的评论顿时无影无踪。他瘫软在地,像一堆等待清洗的脏衣服;瑞兹冷静地伸出一条腿,一只靴子狠狠踩在麦克凯恩的喉咙上。接着,他将步枪掉过来;麦克凯恩惊恐万状地抬头望着自己的步枪枪管。 “没那么自鸣得意了,对吗,你这个王八蛋?”瑞兹说,“把我想象成你的敌人吧。现在你还为我感到悲哀吗?我刚刚夺下了你的武器,比你喘口气儿都快。在外面的战场上,那些可怜虫的动作快得让你难以置信。你还在拼命寻找他们的踪影时,他们已经把你那该死的肝涂在饼干上吃下去了。所以,永远不要为那些可怜虫感到悲哀。他们不需要你的同情。你能记住这一点吗,新兵?” “是的,军士长!”被踩在皮靴下的麦克凯恩哑着嗓门说。他几乎抽泣起来了。 “咱们还是来确认一下的好。”瑞兹说着,将枪管对准麦克凯恩的眉心,扣动扳机,发出干巴巴的咔嚓一声。排里每一名新兵都吓得一哆嗦;麦克凯恩尿湿了裤子。 “笨蛋,”麦克凯恩意识到自己还没死时,瑞兹说,“我刚才的话你根本没听。在基地,MP-35只能由它的主人开火,那就是你,蠢货。”他直起身子,轻蔑地将步枪扔到麦克凯恩身上,然后转身面对全排。 “你们这些新兵比我想象的还要笨。”瑞兹大声说,“现在给我听着:在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踏上战场时所装备的武器多于战胜敌人所必不可少的武器数量的下限。战争是很昂贵的。它会耗费钱财和生命,而没有一种文明拥有无限量的钱财和生命。所以,打仗要节约,给你们的武器装备只是最必要的,绝不可能更多。”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们,“我这些话都听到了吗?你们当中有谁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们拥有这些崭新的身体和炫目的新武器,不是因为我们想让你们比敌人先进很多,而是因为这是能让你们在外面作战和生存的最低保证。我们并不想给你们提供这些身体,笨蛋。只是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人类早就已经绝种了。 “你们现在都明白了吗?你们终于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了吗?知道了吗?” 训练不光是呼吸新鲜空气、锻炼、学习如何为人类而战。有时我们也上课。 “在体能训练中,你们一直在学习如何克服对自己新身体的某些先人之见,怎样充分发挥其能力。”欧格雷索普中尉对挤满讲堂的第60至63排训练营新兵们说,“现在我们要对你们的意识进行同样的训练。是清洗掉那些你们深信不疑的偏见的时候了;也许你们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有这种偏见。” 欧格雷索普中尉按下讲台上的按钮,两面显示屏在他身后亮了起来。出现在我们左前方显示屏上的是一场噩梦:一种黑色节肢动物,带锯齿的龙虾状钳子猥琐地藏在一道深深的黑口子里,让人感觉几乎能嗅出其中的恶臭。没形没状的身体上方支棱着三根眼柄或触角之类的东西,滴着褐色的汁液。就算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在这儿,也一定会吓得惊叫着逃开。 右侧显示屏上是一种有点像鹿的动物,长着可爱的像人一样的手,一张似乎透着安详和智慧的古怪的脸。虽说没办法拿这家伙当宠物养,但至少能从他身上多少了解点宇宙的本质什么的。 欧格雷索普中尉拿起指示器,指向噩梦的方向,“这家伙是巴松伽种族的成员。巴松伽是一个爱好和平的种族,拥有几十万年的文明;他们在数学方面的造诣无比精深,相比之下,我们的数学只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他们生活在海洋里,过滤海水猎食浮游生物,和人类友好和平地共居于好几个世界里。这些是好人。而这一位,”他点了点显示屏,“在他那个种族里是个帅得不同凡响的伙计。” 他重重地敲了敲第二块显示屏,上面是友善的鹿人,“喏,这个小杂种是撒龙人。我们同撒龙人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发生在一个人类殖民的星球上。这个星球的殖民是非官方性质的,有些人自作主张采取了行动。这种行为属于禁止之列。至于为什么,下面就是原因。殖民者们在这颗星球上着陆了,但那儿同样也是撒龙人的殖民目标。后来,撒龙人觉得人类很好吃,于是对人类发动了袭击,建起了一座人肉牧场。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被杀害,只剩下十来个,用来提取精液。女人则被人工授精,她们的新生儿被抱走,像小牛一样关在围栏里养肥。 “我们过了很多年才找到这个地方。此后,殖民军的军队将撒龙人的殖民地夷为平地,把他们的领袖烹成了烤肉。不用说,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在跟那些吃婴儿的狗杂种打仗。 “你们看出我要说什么了吧,”欧格雷索普中尉说,“自以为是地辨别好人和坏人会害死你们。同形同性会造成偏见,其后果是我们无法承担的。某些外貌跟我们极其相似的外星人宁愿将我们做成人肉汉堡包,也不愿跟我们和平相处。” 还有一次,欧格雷索普中尉让我们猜测地球上的士兵比殖民军的士兵多了哪一项优势。“显然不会是体能或武器装备,”他说,“我们在这两方面明显要先进得多。地球士兵的优势在于他们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什么样子,也知道战争大致会怎么进行——会有什么样的军队、哪些类型的武器,需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正因为如此,即使引发战争的原因或是战争的目的完全不同,从一场战争或冲突中得到的经验也可以直接用于另一场战争中。 “殖民军却没有这种条件。就拿最近同埃弗吉种族进行的战争来说吧。”欧格雷索普中尉点击一面屏幕,上面显现出一只像鲸鱼一样的动物,体侧长着巨大的触须,伸展成为模样简陋的手,“这些家伙最长能达到四十米,他们拥有一种能使水聚合的技术。我们的轮船在航行时,周围的水会变成流沙状的淤泥,将轮船连同船员全都拽下去。同这样的家伙作战,其经验怎么才能转而用于对付,嗯,比如对付芬维人呢?”另一面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种类似爬虫的家伙,“这是一种生活在沙漠中的物种,喜欢远距离发动生物袭击。 “答案是否定的。但尽管如此,殖民军的战士们仍然一直转战于不同的战役。这就是殖民军伤亡率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每一场战役都是新的,至少对于具体的一个个士兵而言,每一场战斗都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战斗。现在让我对这次小小的演说稍加总结,那就是:你们对于战争是怎么回事的任何看法最好都扔到一边去。你们在这里接受的训练将开阔你们的眼界,让你们知道一些在外面的世界里将会遇到的事物。但请记住,作为步兵,你们通常都是第一批同新的敌对物种接触的人,他们的方法和动机都是未知的,有时甚至是不可知的。你们必须迅速思考,不能认为以前奏效的方法这一次也会管用。这样的想法只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有一次,一名新兵问欧格雷索普,为什么殖民军士兵应该在乎殖民者和殖民地。“你们反复向我们灌输:我们甚至已经不再是真正的人类了。”她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同殖民者产生情感关系呢?毕竟他们只是人类啊。为什么不把繁衍殖民军士兵作为人类进化的下一个步骤呢?” “别以为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欧格雷索普说,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最简短的回答就是,我们做不到。在殖民军士兵身上实施了大量基因和机械改造,他们的基因因此无法复制。首先,你们每个人的基因模板都采用了普通基因材料,所以,你们的基因中携带着过多的隐性遗传性状,无法完成繁殖过程。其次,过多非自然材料的存在也使得你们无法成功地同普通人结合,繁衍后代。殖民军战士是一项惊人的工程,但也是进化道路上的死胡同。所以你们别忙着自鸣得意。你们可以在三分钟内跑完一英里,但却生不出小孩子来。 “而从广义上来讲,也没有这个必要。进化的下一步正在发生。和地球一样,大多数殖民星球都是彼此隔绝的,在某个殖民星球上出生的所有人几乎都会终老于斯。人类终究会适应新的家园;这在文化上已经有所体现了。一些历史最久的殖民星球已开始呈现出不同于地球的语言和文化。一万年以后,基因也会有所变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人类种族的数量就会跟殖民星球的数量趋于一致。多样性是生存的关键。 “从形而上的角度而言,或许你们应该觉得跟殖民地有感情上的关联。人类是有潜力的,可以将自己改造成为能在宇宙中生存下来的人,已经被改变的你们最能体会到这一点。更直接点说,你们应该在乎那些殖民者,因为各殖民星球代表着人类的未来。无论你们被改变了多少,相对于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物种而言,你们仍然跟人类最接近。 “但最后,你们应该在乎是因为你们的阅历足够让你们明白这一点。这就是殖民军决定征召老年人入伍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你们全都退休了,在拖经济的后腿,还因为你们的年岁足够让你们明白一点:世间存在着比自己的生命更有意义的东西。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曾成家立室、儿孙满堂。你们知道,除了个人目标以外,值得去做的事还有很多。即使永远不会成为殖民者,你们也能认识到殖民星球对于人类而言是一件大好事,值得为之而战。给十九岁的孩子灌输这样的观念很难,但你们能从自己的阅历中了解这一点。在宇宙中,阅历很重要。” 我们接受训练。我们开枪射击。我们学习。我们不断前进。我们没睡多少觉。 第六周,我撤掉了莎拉·奥康纳的班长职务。E班在训练中总是落后,在各排之间的比赛中拖了63排的后腿。每当奖杯被颁给别的排时,瑞兹就会咬牙切齿地将不满发泄在我身上。莎拉很有风度地接受了。“很遗憾,这跟教幼儿园的小朋友不太一样。”这就是她的回答。阿兰接替了她的职务。在他的鞭策下,E班振作起来。第七周,63排从58排手中夺取了射击奖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让我们荣登榜首的正是莎拉一枪射出的好成绩。 第八周,我不再跟我的脑伴说话了。混蛋研究我很长时间了,已经能够读懂我的大脑图形、开始能从大脑的活动上估计出我的需要了。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点是在一次模拟实弹射击训练中。我的MP-35从步枪模式转为导弹模式,瞄准、开火、击中长长的两排目标,然后转到火焰喷射模式,正好烤焦一只从附近岩石中冒出来的六英尺长的恶心甲虫。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将这些切换命令说出来时,我不禁心里一阵发毛。可几天之后,只要我发现需要自己开口才能让混蛋行动起来时,我就会火冒三丈。如此迅速,让人发毛的事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第九周,阿兰、马丁·加纳贝迪安和我被迫把马丁手下的一名新兵收拾了一顿。这家伙想取代马丁成为班长,甚至不惜搞一些小破坏来得到这个职位。他过去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习惯了不择手段地达到个人目的。他很狡猾,拉拢了几名战友加入他的阴谋小圈子;但不幸的是,他还不够聪明,没有意识到他的班长马丁能访问他传递的消息。马丁找到了我;我认为我们自己就能轻而易举解决这个问题,没必要把瑞兹或其他教官牵扯进来。 那天晚上迟些时候,就算有人看见基地的一艘气垫船暂时擅离职守,他们也没有泄露半分。同样,要是有人看见一名新兵被两双手分别抓住两只脚躁、倒吊在气垫船下,惊险万状地掠过树梢,他们也只字未提。当然,也没人声称自己听见了那个新兵绝望的尖叫,或是马丁对那位前明星最著名的专辑所发表的苛刻而挑剔的评论。第二天早餐时,瑞兹军士长倒是点了我一句,说我的样子像被大风狠刮了一阵子,我回答那可能是因为早餐前他让我们轻松地慢跑了三十公里。 第十一周,63排和其他几个排被扔进基地北边的群山中。目标很简单:在四天之内发现并消灭别的排,然后让幸存者成功地返回基地。为了使这件事更加有趣,每个新兵都配备了一种设备,用来让人意识到自己被射中了。被击中的新兵会一头栽倒,痛得要命,全身瘫痪。(最后被在附近观察的训练教官带回基地。)我知道被击中的滋味。瑞兹希望先在基地给大家演示一番,我被他当成了实验对象。我向全排士兵们强调指出,他们绝对不会想亲自尝尝这种滋味。 我们的双脚刚刚落地,第一场袭击就落到我们头上。没等我发现开枪的人、提醒全排注意,手下的四名新兵已经倒下了。我们击中了两个敌人,还有两人逃跑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遭遇了多次零星袭击,说明别的排大多已拆分成三四个班,分头搜猎敌对排的各班。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主意。无论我们彼此的距离是远是近,脑伴都能使我们保持无声的联络。其他各排却似乎忽略了这一点,这对他们而言真是太糟糕了。我让全排每人都启用一条安全的脑伴通讯线路,和其他所有人联通,然后全部散开,各自为战,分头行动,一路上为其他人描绘出地形,标明自己发现的敌军分队的位置。这样一来,我们全体就有了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形图和敌人的位置分布图。即使我们的人被射中了,他们所提供的信息也能帮助别的队员避免伤亡,至少让战友们不会被立即干掉。和以班为单位的战斗队形相比,独立作战的单个士兵行动起来更加敏捷,可以无声无息地跑动并骚扰其他排的各班,一有机会还可以与自己排里的战友协同作战。 这个方法奏效了。我们排的新兵在有机会射击的时候开火,没机会的时候便隐蔽起来传递情报,并瞅准机会相互配合。第二天,我和一个名叫瑞雷的新兵消灭了两个分属不同敌对排的班;他们当时正忙着相互射击,没注意到瑞雷和我从远处发动的狙击。瑞雷射中了两个人,我射中了三个,还有三个人显然在彼此的对射中被击中了。干得真漂亮。完工后,我们俩什么都没说,又潜入山林,继续追踪,分享地形信息。 最后,其他各排弄清了我们的做法,想依样画葫芦。但到那时,63排的人还有很多,而他们已经所剩无几了。中午之前,我们“击毙”了最后几个人,将他们彻底消灭了,然后开始慢跑回八十公里开外的基地。我们的最后一名士兵在1800点之前返回了基地。这场战斗中,我们排牺牲了十九人,包括一开始被击中的四名,但却消灭了其余七个排里半数以上的成员,自己的伤亡还不到三分之一。这样的战绩,就算瑞兹军士长也挑不出毛病。当基地指挥官将战争游戏奖杯颁发给他时,他甚至还露出了笑容。我简直不敢想象这一笑会让他的脸蛋牺牲多少细胞。 “好运真是永远伴随我们呀,”新鲜出炉的二等兵阿兰·罗森索在登船区朝我走过来,“咱们俩被分到了同一艘飞船上。” 这是真的。我们将乘坐运兵舰弗兰西斯·德雷克号作一次短途飞行回到凤凰星系,然后下船,直到殖民军莫德斯托号的人来接我们。那以后,我们会加入殖民军第233步兵营D连2排。一艘飞船只搭载一个营,大约一千名士兵,分到一块儿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很高兴再次有阿兰做伴。 我扫了阿兰一眼,欣赏着他整洁簇新的殖民军蓝色军服。我倒没有羡慕的意思,因为我穿得跟他一模一样。“妈的,阿兰,”我说,“咱们看起来可真不错。” “我一直难以抵抗军装诱惑,”阿兰对我说,“现在我也穿上了军装,这种诱惑更大了。” “哦哟,”我说,“瑞兹军士长来了。” 瑞兹看见我在等候登船,他朝我走过来。我放下装着军常服和寥寥几件个人物品的桶包,麻利地向他敬了个礼。 “稍息,二等兵。”瑞兹回礼,“你们要去哪儿?” “莫德斯托号,军士长。”我说,“罗森索二等兵和我一块儿。” “不是开玩笑吧,”瑞兹大声说,“第233营?哪个连?” “D连,军士长。2排。” “活见鬼,二等兵,”瑞兹说,“你们将享受在阿瑟·凯伊斯中尉的排里服役的快乐,要是那个狗娘养的蠢东西到现在还没被外星人咬掉屁股的话。见到他的时候,如果有可能,请代我问候他。你或许还可以告诉他,安东尼奥·瑞兹军士长认为你还不完全像大多数新兵那样愚不可及。” “谢谢您,军士长。” “别太相信这句话,二等兵。你仍旧是个蠢东西,只是没有蠢到一定的地步而已。” “那当然,军士长。” “很好。好了,失陪。你们该上路了。”瑞兹军士长敬了个礼。阿兰和我回礼。瑞兹扫了我俩一眼,勉强挤出个笑容,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这家伙吓死我了。”阿兰说。 “我说不清,说不定还有点喜欢他。” “你当然喜欢他了。他觉得你还没那么愚不可及。在他的世界里,这就等于夸奖你了。” “我当然知道。”我说,“现在,我只需要名副其实地做到这一点就行了。” “你会成功的。”阿兰说,“但别忘了,你仍旧是个蠢东西。” “这话真让我松了口气,”我说,“至少我还有个伴。” 阿兰咧嘴笑了。运兵船的门打开了,我们抓起自己的东西走了进去。 第九章 “我可以开一枪。”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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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越过面前的巨石张望着说,“我能打中一个。” “不行。”我们的下士维沃若丝说,“他们开着防护盾,现在开枪只是浪费弹药。” “真他妈的,”沃森说,“我们已经来了好几个小时了。我们坐在这儿,他们坐在那儿。等他们放下防护盾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做?走过去,朝他们开火?现在不是该死的十四世纪,杀人用不着事先约好时间。” 维沃若丝生气了,“沃森,付你薪水不是让你思考的,所以给我闭嘴,做好准备。再说也等不了多久了,他们的仪式还有一项就结束,然后咱们就动手。” “哦?最后一项是什么?”沃森问。 “他们要唱歌了。”维沃若丝说。 沃森一声狞笑,“唱什么?战歌吗?” “不,”维沃若丝说,“他们歌唱我们的死亡。” 就像打了暗号一样,环绕康苏人基地的半球形防护盾开始发出阵阵闪光。我调整了一下视力,望着几百米外。一个康苏人走出他们的阵地;他那巨大的甲壳擦着防护盾,防护盾一阵阵波动,直到他远离静电场的作用范围才恢复原状。 他是战役打响前第三名、也是最后一名会出现的康苏人。第一名在大约二十个小时前就出现了,那个职位低下、说话嘟嘟哝浓的家伙大吼大叫着向我们挑战,正式表明了康苏人与我们作战的意图。信使低下的职位意在表明他们对我们的军队没多少尊重。要是我们很重要的话,康苏人就会派出一名职位较高的信使。尊不尊重的,我们倒也不介意。其实,无论对手是谁,康苏人派出的信使一般都是小角色。更何况除非你对康苏人的信息素特别敏感,否则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 第二名康苏人在几小时后从防护盾后面冒了出来,像一群母牛一样吼叫着。随即,他爆炸了,粉红的血液、器官和甲壳碎片飞溅在防护盾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一阵小雨般坠落到地面上。康苏人显然相信,如果一名像这样送命的士兵事先完成了必要的仪式,他的灵魂就会前往敌营打探敌情,一段时间之后回归到康苏人的灵魂该去的地方。大致是这么个思路。这是一种很高的荣耀,不是能轻易得到的。在我看来,这完全是让自己最优秀的士兵白白送死。但既然我是他们的敌人,这种做法倒也没什么不利之处。 第三名康苏人是最高层的成员之一,他的任务只是来说明我们的死亡原因及方式。在那以后,我们就可以放手杀人及被杀了。抢先朝防护盾开枪等任何藏书网催促事态发展的行为都是毫无用处的;几乎没有任何办法能敲开康苏人的防护盾,除非把它整个扔进一颗恒星的内核。杀害信使也只能让开场仪式重来一遍,进一步推迟战争和杀戮的开始。 话又说回来,康苏人并不是龟缩在防护盾后不肯出来,他们只是有很多战前仪式需要操办,而且希望不受子弹、粒子束或是炸药等不便因素的打扰。事实上,康苏人对于激战的喜爱无可比拟。他们一门心思只想踏上某个行星,扎下阵地,向当地人挑衅,让对方以战争的方式把他们轰走。 这里的情形就是这样。康苏人对于在这颗行星殖民毫无兴趣。他们只是将这里的人类殖民地之一炸得粉碎,通过这种方式让殖民军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想打一场仗。对康苏人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他们会不断杀害殖民者,直到有人出来和他们打仗。不过,你永远无法知道怎么样才算得上他们概念中的正式挑战。你只能不断增加军队的数量,直到一名康苏信使出来宣战。 除了他们那引人注目、坚不可摧的防护盾外,康苏人的作战技术水平跟殖民军很接近。你可能会觉得这一点让人振奋,其实并非如此。从康苏人同别的物种进行的战争中,我们渐渐了解到,康苏人的武器装备和技术水平向来跟自己的对手旗鼓相当。这就更加证明了一个观点:康苏人参加的不是战争,而是体育运动。跟足球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只是没有观众,只有遭到杀戮的殖民者。 率先对康苏人发动进攻不是个好选择。防护盾保护着他们的整个内部系统。生成防护盾的能量源自康苏恒星的白矮星伴星,这颗伴星被整个扣上了某种采集机械,于是,它所发射的所有能量都被用于为防护盾提供能源。现实地说,人类真不应该招惹具备这种能力的生物。但康苏人有一种极其怪异的荣耀感:只要通过战争将他们从某个星球上清除,他们就不会再回来了。就好像战争是疫苗,而我们是抗病原体一样。 这些全都是我们的军事数据库提供的,我们的指挥官凯伊斯中尉战前就命令我们访问并阅读了这些信息。沃森却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也就是说他没看那些报告。这并不太令人惊讶,因为自从认识沃森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出他是那种自高自大、任性固执、愚蠢无知的狗东西,会害死自己和战友们。我的难处就在于我也是他的战友。 第三名康苏人舒展开他那刀剑状的胳膊(很可能是他们在进化过程中为了对付自己母星上的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生物而长成的),胳膊下更易于辨认的臂状前肢则指向空中。“要开始了。”维沃若丝说。 “我完全可以打中他,不费吹灰之力。”沃森说。 “你要是那么干,我就亲手开枪打死你。”维沃若丝说。 天空中爆发出一阵巨响,像上帝自己的步枪开火了,接下来的声音像一把链锯在锯锡皮屋顶。康苏人在歌唱。我接通脑伴,让它为我翻译: 看哪,身蒙荣宠的敌人, 我们就是让你们往奔极乐的工具。 我们已用自己的方式为你们祈福, 我们当中最好的灵魂已使这场战争变成神圣的仪式。 我们会在争斗中赞美你们, 歌唱你们的灵魂,让它们得到拯救和回报。 你们无福生而为人民, 所以我们将带领你们走上救赎之路。 拿出勇气投入激烈的战斗, 重生时便可能重回我们的怀抱。 这场被祝福的战争使这片土地变得神圣, 此后所有在这里死亡和出生的人都将得到解脱。 “该死的,太吵了。”沃森说完,把一根手指探进左耳转动着。我猜他压根儿没费心让脑伴替他翻译。 “老天爷,这不是战争,也不是足球比赛,”我对维沃若丝说,“这是一次洗礼。” 维沃若丝耸了耸肩,“殖民军不这么想。他们的每一场战争都是这么开始的。上头认为这是他们的国歌,而其实这只是一种仪式。瞧,防护盾放下来了。”她指着防护盾。盾牌闪烁着,正在全面关机。 “也他妈的该差不多了。”沃森说,“我都快睡着了。” “听我说,你们俩,”维沃若丝说,“冷静点,集中注意力,蹲下来。我们这里的地势很好,中尉希望我们在这些杂种冲过来时一枪枪敲掉他们。别玩花架子,瞄准他们的胸膛开火就行——他们的大脑就在那儿。我们射中一个,意味着战友们能少操心一个。只准用步枪模式,别的射击模式会更快地暴露我们的位置。不准出声,从现在起只准通过脑伴交流。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说。 “干他妈的。”沃森说。 “很好。”维沃若丝说。防护盾终于失效了,几小时前就已瞄准目标的导弹瞬间便飞过康苏人和人类相隔的中间地带。导弹爆炸的冲击波之后便是人类的尖叫声,还有康苏人金属音质的唧唧声。几秒钟内,四周只剩下浓烟和寂静;接着是一阵长长的嘶吼,康苏人冲上前来,人类则守住自己的位置,在两军前锋相交之前尽可能多地杀死些康苏人。 “咱们动手吧。”维沃若丝说着,举起她的MP,瞄准远方的某个康苏人开火了。我们全都开始了射击。 如何备战。 首先,让系统检查你的MP-35步枪。这一步很简单;MP-35具有自检测和自维修功能,紧要关头还能以弹药块为原料,制造必要的器件以排除故障。要想彻底毁掉一支MP,你只能把它放在点火的推进器的后方,可要是那样,你自己也多半会跟它在一块儿毁灭——你的麻烦大了。 其次,穿好战斗服。这是自动密闭制式的全身弹力紧身衣,能遮盖除了面部以外的全部身体部位。紧身衣的设计能让你在战争中忘记自己的身体。由纳米机械微粒织成的“衣料”能透进光合作用所必需的光线,还能调节温度;对你的身体而言,站在北极的浮冰上或撒哈拉的沙丘上差不多是一回事,唯一能注意到的区别就是景色的不同。如果你出汗了,紧身衣会通过毛细作用带走汗水,过滤后将其中的水分储存起来,等你把它灌进军用水壶。你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来处理尿液。但通常情况下,不推荐在紧身衣里大小便。 如果子弹射中了你的腹部(或是其他任何部位),紧身衣被击中的部位就会绷紧,让冲击的能量向全身扩散,而不是让子弹穿进去。这会很痛,不过总比让子弹欢快地穿过你的内脏要好受些。可叹的是,这种方法只在一定程度上奏效,所以避开敌人的火力仍然万分要紧。 系上你的装备带,那里有你的格斗刀、多功能工具(也就是充分成长之后的瑞士军刀)、一件让人印象颇深的折叠式个人帐篷、军用水壶、能维持一周能量的威化饼干和三道用来放置弹药的凹槽。在脸上涂一层满是纳米机械微粒的面霜,它能同你的紧身衣互动,共享外部环境信息。打开你的保护色开关吧,然后试试看,看能不能在镜子里找到你自己。 然后,将你的脑伴频道对全班战友敞开,并保持开放状态,直到你返回飞船或阵亡。我原以为自己很聪明,在新兵训练营里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结果却发现这早已被奉为非正式条令中最神圣的一条。通过脑伴交流意味着不会有不明确的指令或信号,而且不会因为说话的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如果你听见一名殖民军士兵在激战中尖叫,那他要么是太蠢,要么就是被子弹打得号叫起来。 通过脑伴交流只有一个缺陷:稍不留神,你的脑伴就会将你的情感信息一并发送出去。你或许会突然间感到自己就要被吓得屁滚尿流了,但转眼间又意识到即将小便失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战友。这种事会分散你的注意力,而战友们也不希望你把这种糗事牢牢记一辈子。 只同你的战友连接。如果让连接整个排的频道保持开放状态,那么就会有六十个人在你脑海里咒骂、争斗和死去。你不需要这个。 最后,忘掉一切,只记住服从命令、杀掉任何非人类的生物、保住性命。殖民军使这一切变得非常简单;在服役的前两年,每一名士兵都是步兵,无论你过去是看门的、外科大夫、议员或是大街上的流浪汉。只要能顺利地度过前两年,你就有机会成为专员,得到永久的殖民军职位,从事每一个军队都有的军需后勤工作,不用再转战南北了。而在这两年里,你要做的只是按照他们的吩咐前往各地,缩在步枪后头,在杀人的同时不被人杀掉。这很简单,但简单和容易不是一回事。 打倒一名康苏人需要开两枪。这种事儿以前还没见过,关于他们的情报里也没有一条提及个人防护装置。但的确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能抵挡住第一枪。第一枪能让他们身体的某个部位(你大概会认为那就是他们的屁股)着地四肢朝天躺倒,但几秒钟后他们又会站起来。所以必须开两枪:第一枪把他们放倒,第二枪让他们站不起来。 在异常忙碌的战场上,穿过几百米的距离连续两枪射中同一个活动目标,这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发现这一点以后,我让混蛋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射击程序,只扣动一次扳机就能射出两发子弹:第一颗子弹的弹头是空的,第二颗则装上炸药。只要念头一转,我就能切换成这种特别的射击程序。前一秒钟我还在单发射出标准步枪弹,后一秒钟则很可能用上了我对康苏人的特种屠杀程序。我爱我的步枪。 我将这一特别射击程序发送给了沃森和维沃若丝;维沃若丝将其列入指挥系统。大约一分钟内,战场上已经满是飞快的双发射击声。康苏人的胸腔爆裂声此起彼伏,炸药炸开了他们胸腔中的内脏,听起来就像爆爆米花似的。我瞥了维沃若丝一眼。她正无情地瞄准、射击。沃森边开枪边咧着嘴笑,像个刚在农场的气枪射击场上赢到毛绒玩具的小男孩。 不好。维沃若丝发送来一条消息,我们被发现了,趴下。 “什么?”沃森说着,抬起头来。我抓住他,将他一把拽倒。导弹正好击中我们用作掩护的巨石。一阵新形成的碎石雨朝我们猛地洒了下来。我抬起头,恰好看见一块保龄球大小的石头发疯般旋转着砸向我的脑袋。我不假思索地用力打过去;整条胳膊上的紧身衣袖急速硬化,石头像个垒球一样慢吞吞地飞走了。我的手臂很疼;要是在地球上,我很有可能已经骄傲地拥有了三段严重断裂错位的前臂骨。我不会再这么干了。 “真他妈的该死,太玄了。”沃森说。 “闭嘴。”我说着,向维沃若丝发送了一条消息。现在怎么办? 坚持住。她回复道,从装备带上取下她的多功能工具,从中弄出一面镜子,用它越过巨石边缘偷看。有六个康苏人,不,七个,正走上来。 左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变成五个了。她一边更正,一边收起工具,切换到枪榴弹模式,准备好,然后咱们同时抛射出去。 我点了点头,沃森又咧开嘴笑了。维沃若丝一发送“扔”,我们全都将枪榴弹抛射过巨石。我数了数,每人三发。等到九次爆炸响过之后,我吐出一口气,轻声祈祷一句,然后一跃而起。我看见了一具康苏人的尸体,另外一个正头晕眼花地拖着身体爬离我们所在的位置,还有两个正挣扎着找隐蔽。维沃若丝击毙了受伤的那个,我和沃森分99lib?别击毙了另外两个。 “欢迎光临派对,你们这些蠢猪!”沃森激动地大吼大叫,还得意地一蹦老高,高过了巨石,正好撞见第五个康苏人。他的动作比枪榴弹快了一步,在我们击倒他的伙伴们之前趴下了。这个康苏人抬起枪管,对准沃森的鼻子开了一枪。沃森的脸凹陷下去,然后又向外一鼓——智能血和肌肉、骨骼组织喷泉般喷洒在康苏人身上,这些都曾是沃森的脑袋的组成部分。按照设计,沃森的紧身衣在被子弹击中时能瞬间硬化,子弹穿透沃森的脑袋到达后脑时,衣料的确硬化了,将子弹、智能血、头颅、大脑和脑伴的碎片从唯一的开口弹了出来。 沃森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击中了他。他最后一次通过脑伴频道传送过来的是一种很茫然的感觉——这样形容恐怕是最恰当的;就是某人知道自己看见了出乎意料的事,但又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时的些许惊讶。紧接着,他的链接中断了,就像一个数据源出人意料地突然关闭了。 沃森的脸炸得粉碎的同时,打中他的康苏人唱起了歌。我的翻译功能一直开着,因此,我所见的沃森的死亡场面被配了说明:当他的头颅碎片在康苏人的胸膛上汇成涓涓细流时,“被拯救了”这个词在我耳边不停地重复。我尖叫着开了火。康苏人猛地往后退去,一颗颗子弹射进他的胸膛,他的身体随即炸开了花。大致推断,我在一个已经死去的康苏人身上浪费了三十颗子弹才住手。 “佩里,”维沃若丝用上了她的声音,这才让我回过神来,“正事要紧。该走了,咱们走吧。” “沃森怎么办?”我问。 “别管他了。”维沃若丝说,“他死了,你还没有,更何况这里根本没人悼念他。我们迟些时候再来收尸。走吧,咱们得保住性命。” 我们胜利了。双发射击的技术消灭了一大群康苏人,最后,他们另打主意,改变了战术,退回去用导弹发动进攻,放弃了另一次正面进攻。几小时后,康苏人全线撤退,启动防护盾,留下一班人马举行自杀仪式,表示他们接受了自己的失败。等他们将仪仗刀插入自己的脑颅后,我们要做的只剩下收尸和救护伤员了。 这一天,2排表现得不错:两人战死,其中包括沃森;四人受伤,其中只有一人伤势严重,她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长出腹腔下半部分的器官,其余三个人几天后就能归队。从各方面来看,情况都还算不错。康苏人的一艘装甲气垫船一路撞向C连4排,爆炸炸死了十六个人,包括排长和两名班长,全连剩下的人也大部分受伤。我想,如果4排的中尉没死,经历这么一场该死的惨变之后,他一定会感觉生不如死的。 从凯伊斯中尉那里接到放行批准后,我回去为沃森收尸。一群八条腿的食腐动物已经在吃他了。我打死了其中一只,剩下的全部吓走了。短短一段时间内,它们已经有了很大进展。我感到既惊讶又压抑:失去头颅和大部分软组织后,一个人简直剩不下什么东西了。我将他的残骸放进一只收尸背包里,前往几公里之外的临时太平间。一路上我只停下脚步吐了一次。 阿兰在我进门时发现了我。“要我帮忙吗?”他走到我身边说。 “我没事。”我说,“再说他也不沉。” “谁?”阿兰问。 “沃森。”我说。 “哦,是他啊。”阿兰扮了个鬼脸,“嗯,我想,某个地方总有人会思念他的。” “别招我掉眼泪。”我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阿兰说,“大部分时间都低着脑袋,不时把步枪伸出去,朝着敌人所在的大致方向开几枪。可能打中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 “听到开战前的死亡圣歌了吗?” “当然听到了,”阿兰说,“像两列货运火车在交配。那东西不是你能选择不听的。” “是啊。”我说,“我是说,你翻译它了吗?你听见译文是怎么说的了吗?” “是的。”阿兰说,‘他们想让我们改信他们的宗教,我自己不大喜欢这个计划,他们的宗教里似乎包括了死亡什么的。” “看样子,殖民军认为这只是一种仪式。就像他们背诵的一种祈祷词,毕竟他们常常这么干。”我说。 “你怎么想?”阿兰问。 我朝沃森的残骸点了点头,“杀死他的康苏人拼命尖叫着‘被拯救了,被拯救了’。我想,要是他挖的是我的内脏,他也会这么叫唤的。我认为殖民军低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觉得,康苏人在一次战争后永远不再回来的原因并不是他们认为自己已经输了。我认为这场战争其实跟输赢无关。在他们看来,这颗星球现在已经被鲜血神圣化了。我想他们现在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这颗星球。” “那他们为什么不占领这里?” “也许还没到时候,”我说,“也许他们必须等待某种意义上的大决战的来临。但我的观点是,我认为殖民军并不知道康苏人是不是真的已经把这儿当成了他们的地产。我觉得,等到将来某个时候,他们会让人大吃一惊的。” “得了吧,我才不信呢。”阿兰说,“我听说的每一个当兵的都爱大吹牛皮。好吧,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妈的,阿兰,我压根儿不知道。”我说,“到那时候,我最好早就死了。” “咱们换个不这么压抑的话题吧。”阿兰说,“你竟然能想到这场战役的制胜射击程序,真了不起。看到自己射中的狗杂种又站起来继续走,我们当中有些人真的很恼火。接下来几周内,你喝酒都会有人付账。” “我们喝酒不用花钱,”我说,“忘了吗,这是一场全免费的地狱之旅。” “嗯,要是需要付账的话,肯定会有人替你付的。”阿兰说。 “我看没那么夸张。”我说着,却发现阿兰已经停下脚步立正了。我抬起头,只见维沃若丝、凯伊斯中尉和一名我没认出来的军官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我停下脚步,等他们走上前来。 “佩里。”凯伊斯中尉说。 “中尉,”我说,“请原谅我没敬礼,长官。我要拿一具尸体去太平间。” “尸体就应该去那儿。”凯伊斯说着,指指那具尸体,“这是谁?” “沃森,长官。” “哦,是他。”凯伊斯说,“死得倒很快,对吧?” “他很容易兴奋,长官。”我说。 “我想也是。”凯伊斯说,“嗯,管他呢。佩里,这位是莱比基中校,233营营长。” “长官,”我说,“很抱歉,我没有敬礼。” “你拿着尸体,我知道。”莱比基说,“小伙子,我只想祝贺你今天想到了那个射击方法。你节省了很多时间,也救了很多人。那些杂种康苏人不断地发明新东西来对付我们。防护盾就是个新方法,在战场上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我要表彰你,二等兵。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您,长官。”我说,“但我想,总会有别人想到的。” “也许吧,但你是第一个想到的。重要的是这个。” “是,长官。” “等我们返回莫德斯托号,我希望你能让我这个老步兵替你付酒账,孩子。” “我很荣幸,长官。”我说。我看见阿兰在他们身后傻笑。 “嗯,好了。再次祝贺你。”莱比基指指沃森,说,“还有,我很替你的朋友难过。” “谢谢您,长官。”阿兰替我们俩敬了个礼。莱比基回礼,转身走开了,凯伊斯也跟在他身后离开了。维沃若丝转身面对着我和阿兰。 “你看起来很高兴。”维沃若丝对我说。 “我在想,已经有五十年没人叫过我‘孩子’了。”我说。 维沃若丝笑了,然后指着沃森问道:“知道该把他送哪儿去吗?” “太平间在山那边。”我说,“在那儿把沃森放下,然后我想坐第一艘飞船返回莫德斯托号,如果可以的话。” “说什么呢,佩里,”维沃若丝说,“你是今天的英雄。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转身准备离开。 “嗨,维沃若丝,”我说,“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转过身来,“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这种事,”我说,“战争。打仗。作战。” “什么?”维沃若丝哼了一声,“见鬼,才不呢,佩里。今天是轻松取胜,打的是最轻松的仗。”她大笑着走开了。 这就是我的第一场战斗。我的战争年代开始了。 第十章 玛姬是“老东西俱乐部”中第一个丧生的。 她死在一个名为节制的殖民星球的外层空间。这个名字很讽刺,因为跟大多数发展采矿重工业的殖民星球一样,这里正大光明地布满了酒吧和风月场所。节制金属含量极高的地壳使它成了非常难以占领的殖民地,人类想保住它也很不容易。那里的殖民军驻军是一般情况下的三倍,部队还不得不时常派兵增援。当欧胡人的军队突然闯入节制星上空、让一支遥控部队登上这颗星球时,玛姬所在的飞船德顿号受领的就是这种增援任务。 距离节制星著名港口墨菲一百公里以外有一个铝矿,玛姬的排原本是受命夺回该铝矿的部队之一。但他们没能着陆。降落过程中,欧胡人的导弹击中了她的运兵船外壳。导弹撕裂了船壳,将几名士兵吸入太空,其中便包括玛姬。这些士兵大多数当场死于冲击力,或是被船壳碎片划中要害而丧命。 但玛姬不在此列。她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被吸入太空,紧身战斗服自动覆盖了她的脸,以防止空气从肺部逃逸。玛姬立即向她的班长和排长发送了消息。她的班长自己也正在作垂死挣扎,而排长同样没起到多大作用,但这不能怪他。运兵船没有配备太空救生装置,更何况它已严重损毁,正歪歪扭扭地燃烧着飞向离它最近的殖民军飞船,好救出幸存的乘客。 给德顿号发送信息同样毫无用处;德顿号正同几艘欧胡人的飞船交火,派不出救援人手。其余飞船也都一样。就算没有战斗,她这个目标也已经变得太小,已被节制星的重力深深地拽了下去,离节制星的大气层太近,只有最勇敢的拯救行动方能奏效。在激战的情况下,她已经算是死了。 玛姬的智能血此刻达到了供氧极限,她的身体开始感到缺氧。她掏出MP,瞄准最近的一艘欧胡人飞船,用电脑确定弹道,接二连三地射出导弹。每一枚导弹的发射都给了玛姬同样大的反作用力,推动她飞向节制星黑暗的夜空。战斗结束后的数据显示,她发射的导弹虽然很早就耗尽了燃料,但仍对欧胡人的飞船造成了一些轻微损毁。 然后,面对着即将杀死她的星球,玛姬恢复了过去东方哲学教授的本来面目,用日本俳句的形式作了一首辞世歌,也就是献给死亡的诗:
不要悼念我,朋友们 我像流星滑落 去往来生 她将这首诗发送给了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同时发送的还有她生命的最后时刻。然后她死了,耀眼地飞速划过节制星的夜空。 她是我的朋友。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她是我的爱人。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她比我勇敢。我敢打赌,她一定是一颗最璀璨的流星。 “殖民防卫军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们不是优秀的作战部队,而是在于他们太好用了。” 萨德留斯·本德尔如是说。他来自马萨诸塞州,曾两度担任民主党议员;曾(在不同时期)出任驻法国、日本和联合国大使;曾在克罗伊执政期间出任国务卿,将政府从灾难中解救出来。他还当过作家和演说家,最近刚刚加入D排。跟我们最有关系的当然是最后一项。我们全都认为,议员、大使、国务卿、二等兵本德尔满嘴放屁。 一个人从新手到老手的变化速度快得惊人。第一次来到莫德斯托号时,阿兰和我被安排好了宿舍,受到了凯伊斯中尉虽然有点马虎但还算诚恳的问候(我们向他转告瑞兹军士长的溢美之词时,他挑了挑眉毛),排里其余的人则和蔼地无视我们的存在。我们的班长们在适当的时候讲了话,战友们把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我们。除此之外,我们被这个集体彻底排除在外。 这不是专门针对我们。其他三个新来的伙计沃森、盖曼和麦克基恩也受到了同样的接待。这样的接待主要围绕两个事实展开。首先,新人的到来是因为以前的人走了——所谓“走了”,意思就是“死了”。对于军队这个整体而言,士兵们能像齿轮一样被取代。但从排或是班这个级别来说,你取代的是一个朋友,一名战友,一个曾经浴血奋战、大获全胜而又死去了的人。无论你是谁,你都是在取代一个死去的朋友或战友的位置,成为其替代品。对于认识死者的人来说,这种事多多少少有些令人不快。 其次,当然,你连战场都还不曾上过。而在踏上战场之前,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没这个能力。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无论如何,这一点都将很快得到纠正。但在奔赴前线之前,你始终只是一个取代某人位置的家伙,而那个人曾经比你更出色。 我们同康苏人的战斗结束后,我立刻察觉到了不同之处。人们开始亲热地称呼我的名而不是姓,邀请我一块儿吃饭,叫我去打台球,或是拽着我聊天。我的班长维沃若丝开始征求我对某些事情的意见,而不只是吩咐我该怎么做。凯伊斯中尉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瑞兹军士长的故事,其情节包括一艘气垫船和一位殖民者的女儿,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简言之,我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我们之中的一员。射击康苏人的特别程序和随之而来的荣誉对我很有帮助,但阿兰、盖曼和麦克基恩也顺利融入了整个团队。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参加了战斗并幸存下来——这就足够了。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又有几批新兵蛋子加入了我们的排。看着他们取代自己的朋友,我们明白了当我们取代别人位置的时候,排里的其他人是什么感觉。我们也有了同样的反应——参加战斗之前,你们只是在顶替某人的位置。大多数新人都明白这一点,而且理解。他们熬过了最初的日子,直到参加战斗。 议员、大使、国务卿、二等兵本德尔却完全不接受这种惯例。打从露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讨好整个排、单独拜访每一个人、试图同对方建立起深厚的私人关系。这种做法很讨厌。“好像他在竞选似的。”阿兰抱怨道。这话说得并不过分。一生从政的确会让你变成这副德性,你怎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 议员、大使、国务卿、二等兵本德尔一生都认为人们会对他所说的话非常感兴趣,这就是他永不闭嘴的原因所在,就算是在似乎根本没有听众的情况下也一样。因此,当他在餐厅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殖民军存在的问题时,他其实等于是在自言自语。即便如此,他的言论仍然99lib?大大刺激了同我一起吃午饭的维沃若丝。 “抱歉,”她说,“你介不介意再说一下最后那一小部分?” “我说,我认为殖民军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们不是优秀的军队,而是在于他们实在太好用了。”本德尔重复道。 “真的吗,”维沃若丝说,“这我得听听。” “这很简单,真的。”本德尔说着,换了个姿势,我立刻认出这跟他在地球时代的一张照片一模一样——伸出双手,微微向内弯曲,仿佛想抓住他正在阐释的观念,好把它传递给别人。亲身处于这一动作的接收终端以后,我才意识到它是多么的迂尊降贵。“毫无疑问,殖民防卫军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但问题是为避免使用殖民军,我们采取了什么行动呢?在某些使用军队的场合中,深入的外交活动是不是能达到更好的效果呢?” “你一定错过了我听过的一场演讲。”我说,“知道吗,就是那个关于宇宙并不完美、而宇宙中对地产的竞争又十分激烈的演讲。” “哦,我听过。”本德尔说,“我只是不相信而已。这个星系里有多少颗恒星?一千亿颗左右。大多数恒星都有行星系统之类的东西。地产实际上是无穷无尽的。在这儿,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是:当我们对付其他智慧生物时,武力是最容易的办法,这才是我们使用武力的原因。它迅速而直接,同其他复杂的外交手段相比更为简单。在使用武力的情况下,你要么占领一片土地,要么无法占领。但外交不同,外交是对智力要求高得多的手段。” 维沃若丝扫了我一眼,转而对本德尔说:“你认为我们做的事很简单?” “不,不是的。”本德尔微笑着伸出一只手,做出安抚的样子,“我所谓的简单是相对于外交而言。要是我给你一支枪,让你将一座山从山民手中抢过来,这种事相对是比较简单的。但要是我让你去跟山民达成协议、允许你得到那座山,那就需要做很多事:如何安置现有的居民,他们会得到什么补偿,他们对这座山还拥有什么权利,诸如此类。” “那就必须首先假设在你拎着外交行囊顺路拜访的时候,山民们不开枪打你。”我说。 本德尔朝我笑了,手指有力地指点着我,“看,问题就在于此。我们认定自己的对手也跟我们一样好战。但如果——如果——外交这扇门打开了,哪怕只开一条小缝,会怎么样呢?难道就不会有一个智慧物种决定走这扇门吗?就以维德人为例。我们正打算对他们开战,对吧?” 的确如此。维德人和人类缠斗了十多年,用武力争夺厄恩哈德星系,那里有三颗适宜人居的行星。拥有多颗适合人居的行星的星系非常罕见。维德人很顽强,但也相对比较脆弱;他们的行星分布范围很小,大部分工业仍然集中在母星上。由于维德人不愿接受我们的暗示远离厄恩哈德星系,我们计划跃迁到维德人的宇宙空间,摧毁他们的太空港和主要工业区,使其扩张能力倒退回几十年前。第233营是计划降落在其首都并破坏它的特遣部队之一,我们将尽可能不杀害平民,但要在其议院、宗教集会中心等地方进行一些破坏活动。这么做对其工业不会造成负面影响,但却能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给他们捣乱。这种做法会动摇他们的决心。 “他们怎么了?”维沃若丝问道。 “嗯,我对这些人进行了一些小小的研究。”本德尔说,“你们知道吗,他们拥有非凡的文化。他们的最高艺术形式是像乔治王时代那样的圣歌大合唱。他们会让维德人聚满整个城市,然后开始唱圣歌。据说你能在几十公里外听见他们的歌声,而且合唱能持续好几个小时。” “所以?” “所以,这是一种我们应该赞颂和探索的文化,不应该只因为维德人挡住了我们的道路,就把这种文化局限在它的母星上。殖民者有没有哪怕尝试一下跟这些人维持和平呢?我没看到这样的记录。我认为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也许我们能做这样的尝试。” 维沃若丝哼了一声,“谈判停火协定有点超出了我们接到的命令范围,本德尔。” “在我的第一次议员任期中,我作为政府公费访问团成员之一前往北爱尔兰,结果促使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达成了一个和平协议。我本来无权达成协议,美国国内还因此爆发了轩然大波。但是,只要出现和平的机会,我们一定要把握住。”本德尔说。 “我还记得那件事,”我说,“紧接着就是两个世纪以来最血腥的游行季节。那不是一个很成功的和平协议。” “这不是协议的错。”本德尔说道,有点自我辩解的感觉,“一个吸了毒的天主教小孩儿把一颗手榴弹扔进了奥兰治人的游行队伍,之后一切都完蛋了。” “现实生活中的人真该死,破坏了你的和平理想。”我说。 “喏,我说过,推行外交并不容易。”本德尔说,“但我认为与其尽力铲除这些人,不如试着跟他们合作,那样最终会使我们有更大的收获。这一选择至少应该提上我们的议事日程。” “谢谢你提出的观点,本德尔。”维沃若丝说,“好了,如果你愿意让出讲台,我想发表两个看法。首先,在你上战场之前,对于我和所有人而言,你所了解的和你以为自己了解的一切都是胡说八道。这里不是北爱尔兰,不是华盛顿特区,不是地球。当你报名参军时,你是作为一名士兵参军的,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其次,无论你怎么想,二等兵,你目前要担负的不是对宇宙和全人类的责任——而是对我、对你的战友们、对你的排、以及对殖民军的责任。接到命令时,你必须奉命行事。如果越界,你就得向我做出解释。听懂了吗?” 本德尔平静地注视着维沃若丝,“‘奉命行事’的借口下历来有许多罪恶行径,”他说,“但愿我们永远不要发觉自己在用同样的借口。” 维沃若丝的双眼收缩成一道窄缝,“我吃完了。”她说着,端着托盘站起身来。 她离开时,本德尔扬起眉毛。“我没想要冒犯她。”他对我说。 我仔细打量着本德尔,“你还记得‘维沃若丝’这个名字吗,本德尔?”我问道。 他皱了皱眉头。“不太耳熟。”他说。 “想想很久以前的事。”我说,“当时我们大概五六岁光景。” 他开了窍,“有一位秘鲁总统名叫维沃若丝。他是被人谋杀的,我想。” “佩德罗·维沃若丝,没错。”我说,“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妻子、兄弟、兄弟的妻子以及家庭大部分成员,都在一场军事政变中被杀害了。只有佩德罗的一个女儿幸存下来。当士兵们搜查总统府、寻找其家人时,她的保姆把她塞进通往洗衣房的斜槽里。他们强奸了那名保姆,还顺带割开了她的喉咙。” 本德尔一脸惨白。“她不会就是那个女儿吧。”他说。 “正是。”我说,“你知道吗,当政变被推翻以后,杀害她全家的士兵们被送上审判台,他们的理由就是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因此,无论你刚才所指出的正确与否,你那段关于罪恶的陈词滥调偏偏当着全宇宙中最不该被说教的对象发表了。她对此完全了解。那个借口害死了她的全家,而她当时只能躲在地下室的脏衣服筐里,流着血,尽量忍着不哭出声来。” “天哪,我真是太抱歉了,我的天。”本德尔说,“我原本什么都不该说的。但我不知道啊。” “你当然不知道,本德尔。”我说,“这正是维沃若丝的看法。对于外面的世界,你不了解。一无所知。” “听着,”维沃若丝在降落过程中说,“我们的任务严格限于破坏活动。我们将在他们的政府机构中心降落,摧毁大楼和建筑,但要避免射击有生命的目标,除非他们瞄准殖民军的士兵。我们已经在这些人的胯下狠踢了一脚,现在要做的只是趁他们蹲在地上起不来时朝他们头上撒泡尿而已。动作快些,搞完破坏就回来。都明白了吗?” 到目前为止,这次行动像是一次悠闲的散步。二十多艘殖民军战舰突然出现在维德人母星所在的太空中,而他们对此毫无防备。几天前,殖民军在厄恩哈德星系发动了一场以转移注意力为目的的袭击,维德人的飞船被吸引过去支持那场战役,母星的堡垒几乎没有飞船防守,剩下的寥寥几艘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摧毁。 我们的驱逐舰还迅速料理了维德人的主要太空港,将这座几公里长的建筑的主要连接部分炸毁,让太空港被自己的向心力撕裂(没必要浪费更多的弹药)。我们没侦察到任何跃迁飞船飞赴厄恩哈德星系,向维德人的军队发出警报,所以他们不可能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等明白过来时已经为时太晚。就算有维德人的部队在那边的战场中幸存下来,飞回家时也会发现已经找不到停泊或维修的地方。而到那时,我们的军队早就撤走了。 这里的太空中已经不存在任何威胁了。殖民军从容不迫地瞄准工业中心、军事基地、矿场、提炼厂、盐场、水坝、太阳能装置、海港、太空发射设施、主要公路……一切重建星际航行能力所必需的设施。六个小时结结实实的连续轰炸后,维德人被有效地推回了内燃机时代,很有可能会在那里停留好一阵子。 殖民军没有大面积轰炸主要城市,它的目标不是肆意炸死平民。殖民军的情报机构估计,炸毁的水坝下游会出现惨重伤亡,但这实在没办法解决。维德人本来无法阻止殖民军炸毁其主要城市,但殖民军的想法是,当维德人的工业和技术基地被抽空后,疾病、饥荒、政治和社会动荡必然会接踵而至,维德人即将面对的难题已经够多了。因此,攻击平民既会显得极不人道,也是对资源的浪费。(对殖民军的领导人而言,后者也同样重要。)总之,除了作为心理战打击对象的首都之外,地面袭击根本就不在其考虑之列。 在首都居住的维德人看样子并不欣赏这番好意。甚至在降落过程中,已经有射弹和射束在我们的运兵船上炸开了。听上去很像冰雹,又像在船壳上煎鸡蛋。 “两人一组依次下船。”维沃若丝将班里的士兵配成对,“不许任何人单独行动。参照地图,别踩进陷阱里。佩里,你负责看好本德尔,别让他签署任何和平协议,拜托了。给你们点儿附加好处:你们俩第一批下船。打起精神来,提防狙击手。” “本德尔,”我挥手叫他过来,“把你的MP切换到导弹模式,跟我来。快。只用脑伴交谈。”飞船的斜梯放了下去,我和本德尔冲出舱门。正前方四十米处是一座抽象雕塑,奔跑过程中,我轰掉了它。我向来不太喜欢抽象艺术。 我朝着陆点西北方向的一栋大型建筑奔去。透过大厅的玻璃,我看见里面有几个维德人,爪子里抓着长长的物件。我朝他们的方向发射了两三枚导弹。这些导弹会穿过玻璃,就算不能炸死那几个维德人,也能转移他们的视线,好让我和本德尔有时间从这儿消失。我向本德尔发送消息,让他打碎大楼二层的一扇窗户;他照办了。我们跃进去,来到一个看似办公室的小房间。嘿,连外星人也得工作。但这儿却没有维德人。我猜那天大多数人都留在家里了,没有上班。嗯,谁能责怪他们呢? 本德尔和我发现了一条旋转向上的斜道。大厅里的维德人没有追过来。99lib.我猜他们忙着对付其他殖民军士兵,忘了我们的存在。斜道的尽头是屋顶。我抢在本德尔匆匆爬上去暴露行踪之前阻止了他,然后慢慢爬上去,见三个维德人正朝建筑侧下方开枪狙击。 我射中了其中两人,本德尔射中了另外一人。 现在怎么办?本德尔发送过来一条消息。 跟我来。我发送道。 普通维德人看上去就像黑熊和面目凶恶、会飞的大松鼠的杂交品种。被我们射中的维德人当然也像面目狰狞的熊-松鼠,只不过手里端着步枪,后脑勺被炸飞了。我们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尽快来到屋顶边缘。我挥手示意本德尔走到一个死掉的狙击手身旁,我则来到紧挨着他的那具尸首旁。 钻到尸体下面去。我发送道。 什么?本德尔回复道。 我指指别的屋顶。别的屋顶上还有维德人。我发送道,你掩蔽好,我负责撂倒他们。 那我做什么?本德尔发送道。 看着屋顶的入口,别让发生在这些家伙身上的悲剧在我们身上重演。我回复道。 本德尔做了个鬼脸,钻到维德人的尸身下。我也这么干了,但马上就后悔了。不知道活着的维德人是什么气味,但死维德人真是恶臭难当。本德尔调整了一下姿势,瞄准入口处;我通过脑伴向维沃若丝发送了这上头的情景,然后开始射击别的屋顶上的狙击手。 没等他们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打中了站在四个不同屋顶上的六个人。最后,我看见一人将武器瞄准我所在的屋顶。我朝着脑袋给了他一枪,然后发送消息让本德尔抛开尸体从屋顶溜下去。我们赶在导弹击中屋顶前几秒钟冲下了屋顶。 冲下去的路上,我们碰上了我原以为在往上冲时会遇见的维德人。不知究竟是我们还是他们更吃惊,但我和本德尔率先开火,顺着斜道冲到下一层楼,于是这个问题有了答案。我将两三颗榴弹射下斜道,好让我俩能趁他们为此冥思的时候跑掉。 “见鬼,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一路狂奔穿过楼层,本德尔冲我大叫道。 用脑伴,你这蠢货。我转过一个拐角,发送道。你会暴露我们的。我来到一面玻璃幕墙前,向外张望。我们所在的高度至少有三十米,就算身体经过改良,也很难就这么跳下去。 他们来了。本德尔发送道。从我们身后传来一阵声响,估计是那些愤怒欲狂的维德人。 躲起来。我向本德尔发送道,同时将MP瞄准离我最近的玻璃幕墙,开了一枪。玻璃炸裂了,但没有崩塌。我抓过一把可能是维德人座椅的东西,将它砸出窗外,然后伏低身体冲到本德尔身边的小房间里。 活见鬼。本德尔发送道——现在可好,他们直接冲过来找我们了。 等等。我发送道。别动。准备好,我一下令就开火。自动模式。 四名维德人转过拐角,小心翼翼地朝碎裂的玻璃幕墙走来。他们低声嘀咕着;我打开了翻译程序。 “从墙上的洞出去了。”他们朝墙走过来时,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 “不可能,”另一人说,“跳下去太高了。他们会死的。” “我见过他们跳很远。”第一个开口的人说,“也许他们没事。” “就算是他们,也不可能从130德格的高处跳下去。”第三个人说着,朝前两个走过来,“那些家伙还在附近某个地方。” “你们看见斜道上的尸体了吗?是被那些家伙用榴弹炸死的。”第四个维德人说。 “我们跟你们是从同一条斜道上来的,”第三个人说,“我们当然看见了。好了,都闭嘴,在这儿搜查一下。要是他们还在,我们就能报仇了,然后就地庆祝。”第四个维德人拉近了同第三个维德人之间的距离,朝对方伸出一只长长的爪子,像是在表示同情。现在,他们四个全都站九九藏书在幕墙上敞开的洞前。 动手。我向本德尔发送道,同时开了火。四个维德人像提线木偶般晃动了几秒钟,然后在子弹的冲击力下被推向已经不复存在的玻璃幕墙。我和本德尔稍等了片刻,这才蹑手蹑脚回到斜道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名维德人的尸体。味道刺鼻极了,更甚于他那些屋顶上的狙击手同胞。我不得不说,到目前为止,在维德母星上的经历真是对鼻子的极大折磨。我们来到二楼,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从在我们的协助下飞出窗外的四名维德人身边走过。 “真跟我的期望不一样。”本德尔在路过时呆呆地望着那些维德人的尸身说。 “你期望的是什么?”我问。 “我也不太清楚。”他回答道。 “嗯,那又怎么会跟你的期望不一样呢?”我说着,将我的脑伴转向维沃若丝。我们下来了。我发送道。 到这边来。维沃若丝发送道,将她所在的位置信息发了过来。把本德尔也带过来。你们绝不会相信我面前的景象。就在她发送信息时,我也听见了:零星的开火声、榴弹的轰响,但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歌声,在政府中心的建筑中回响。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外交机会。”我们绕过最后一个拐角,开始朝下面的天然剧场走去时,本德尔几乎有些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剧场里聚集着好几百个维德人,他们唱着圣歌,同时摇晃身体、挥舞棍棒。在他们周围,几十个殖民军士兵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要是他们开枪,那简直跟打火鸡一样容易。我再度启动我的翻译程序,却什么译文都没得到。要么就是圣歌毫无意义,要么就是他们用的是某种殖民地语言学家们还没破译的维德人方言。 我发现了维沃若丝,朝她走去。“这是在干什么?”我压过喧嚣声朝她喊道。 “我还想问你呢,佩里!”她也朝我喊道,“我只是个观众。”她的脑袋朝左边一摆,凯伊斯中尉正同其他军官商量,“他们也在动脑筋,想搞清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人开枪?”本德尔问道。 “因为他们没朝我们开枪。”维沃若丝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在必要时开火。他们看样子是平民。虽然全都拿着棍子,但没用九九藏书它们威胁我们,只是舞着棍子唱圣歌,所以没必要杀死他们。我还以为你会为这个感到高兴呢,本德尔。” “我的确感到高兴。”本德尔说着,又惊又喜,朝他们一指,“看,那个领头的,他是个扶余,宗教领袖。在维德人中,宗教领袖的地位非常高。他们唱的那首歌说不定就是他写的。有谁翻译出来了吗?” “没有。”维沃若丝说,‘他们用的是一种我们不懂的语言,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本德尔向前走去。“这是对和平的祈祷,”他说,“一定是。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对他们的星球干了些什么,还亲眼看到了我们对他们城市的破坏。遭到这种打击的人,无论是谁,一定会哭着喊着,巴不得停止战争。” “哦,你可真是满嘴胡说八道。”维沃若丝猛地插进来一句,“你根本就他妈的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说不定是在唱着该怎么把我们的脑袋拧下来,冲我们的脖子撒尿,还可能是在歌唱自己的死亡,甚至可能唱的是他们的杂货清单。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一样。” “你错了。”本德尔说,“五十年来,在地球上,我始终站在维护和平的第一线。我知道人们会在什么时候做好准备,迎接和平。我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渴望和平。’他指着歌唱的维德人群,“这些人已经准备好了,维沃若斯,我可以感觉到。而且,我还会证明给你看。”本德尔放下他的MP,开始向剧场走去。 “该死的,本德尔!”维沃若丝大喝道,“马上给我回来!这是命令!” “我不再‘奉命行事’了,下士!”本德尔大吼着回答道,开始快步向前奔去。 “该死!”维沃若丝惊叫道,开始朝他跑去。我伸手想抓住她,但没抓到。 此刻,凯伊斯中尉和其他军官都抬起头,看见了本德尔朝维德人冲过去,维沃若丝追赶着他的脚步。只听凯伊斯叫了一句什么,维沃若丝猛地停下脚步;凯伊斯肯定同时通过脑伴发送了命令。他当然会命令本德尔也停下来,但本德尔显然没理会他的命令,继续朝维德人跑去。 最后,本德尔在剧场边缘停下脚步,默默地站在那里。终于,带领合唱的宗教领袖注意到了这个孤零零站在他的集会人群边缘的人,停住了歌唱。迷惑不解的人群跟不上调子,咕哝了一分钟,这才注意到本德尔。所有维德人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这正是本德尔期待的一刻。维德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之前,他一定花了点时间打腹稿,看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如何翻译成维德人的语言。当他开口时,他试图用对方的语言说话。从各方面看,他的努力还算过得去。 “我的朋友们,和我一样寻求和平的同志们。”他说着,双手微微向内弯曲,胳膊伸向对方。 此后搜集的数据显示,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至少有四万根针状弹丸射中了本德尔的身体。这种弹丸被维德人称为阿瓦德谷,是从棍棒中发射出来的。那些棍棒其实根本不是棍棒,而是一种传统的投射型武器,形状同维德人尊为圣物的某种树枝一样。每一根阿瓦德谷都穿透了本德尔的紧身衣和身体,将他的身体撕裂开来。他看上去仿佛融化了一般。所有人后来都承认,这是我们亲眼所见的种种死法中最有趣的一种。 本德尔的身体裂成碎片,溅落开来。殖民军战士朝剧场开火了。真的跟打火鸡一样,没有一个维德人从剧场里逃脱,也没有人能杀害或杀伤任何一名殖民军士兵——除了本德尔。不到一分钟,一切都结束了。 停火命令发出后,维沃若丝朝本德尔留下的那摊血肉走去,开始发疯一般在里面践踏着,“你现在觉得你的和平怎么样啊,混账?”本德尔液化的器官染污了她的小腿,她哭了。 “你知道吗,本德尔是对的。”返回莫德斯托号的路上,维沃若丝对我说。 “哪一点?”我问。 “殖民军使用得过于迅速、过于频繁了,”维沃若丝说,“只是因为打仗比谈判更容易。”她朝维德尔母星的大致方向挥了挥手,它正在我们身后渐去渐远,“我们没必要这么做,你知道吗,没必要把这些可怜的杂种从宇宙中轰走,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内忍饥挨饿、死亡、相互杀害。我们今天并没有谋杀平民——嗯,那些杀死本德尔的家伙除外,但他们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死于疾病和相互谋杀,因为他们几乎不能干别的了。这跟灭族屠杀没什么两样。我们只能感觉上好过些,因为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 “你以前从来没赞同过本德尔的意见。”我说。 “没错,”维沃若丝说,“我说过他什么都不懂,他的任务就是对我们负责,但我没说他是错的。他应该听我的。要是他听从了我那该死的命令,他现在应该还活着。结果呢,我得把他从我的鞋底上刮下来。” “他可能会说,他为自己的信仰而死。”我说。 维沃若丝哼了一声,“拜托,”她说,“本德尔是为本德尔而死的。真他妈的,我们刚毁灭掉人家的星球,他就装得跟人家的朋友似的朝那帮人走过去。真是个笨蛋。换成我是那帮人中的一员,我也会开枪打死他。” “现实生活中的人真该死,破坏了你的和平理想。”我说。 维沃若丝微微一笑,“要是本德尔真的是对和平感兴趣,而不是对他自己,他就该像你我这样做,佩里。”她说,“服从命令,活下去,熬过步兵服役期限,加入军官训99lib.练,一路高升,成为发号施令而不是服从命令的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可能创造和平的时候有所作为。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奉命行事’。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她向后一靠,闭上双眼,睡完了剩下的航程。 两个月后,路易莎·维沃若丝死于一个名为深水满是泥浆的星球。我们班奉命清除汉尼殖民地下面一片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区,却踏进了陷阱。战斗中,我们被逼进了一座洞穴,然后又发现那儿还有另外四条通道,里面满是汉尼人的步兵。维沃若丝命令我们掉头返回进入时的那条通道,然后朝通道入口处开火,将入口打塌,封死通道。根据脑伴数据显示,她转而朝汉尼人开枪,但没能坚持多久。班里其余的人杀出一条路回到了地面上。我们从开始就是被逼进去的,能杀出来实在艰难,但总比中埋伏而死强。 维沃若丝死后获得了一枚英勇勋章,而我被提升为下士,成了班长。维沃若丝的行军床和储物柜分给了一个叫惠特福德的新兵,到目前为止,他还算不错。 机器只不过换掉了一个齿轮,但我很怀念她。 第十一章 托马斯死于他吃的一些东西。 他吃下的东西太新了,殖民军还没有为其命名;他吃东西的地方是个新的殖民星球,也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官方代号:大熊座第622号殖民星球。(殖民军仍旧继续使用地球上的星座名称,这跟他们继续使用二十四小时的钟表、规定一年为365天是一个道理:因为这么做最简单。)按照标准操作程序,新的殖民星球每天都要把该殖民地的所有数据编辑发送给一架遥控跃迁飞船,让它跃迁回凤凰星系,好让殖民政府能够密切监控这个殖民星球的情况。 六个月前登陆该星球后,第622号殖民地一直在派遣遥控飞船。每一个新殖民地的建立过程中都免不了都有争执、混乱和混战,除此之外,第622号殖民星球没汇报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只是有一种本地的黏液菌不断地附着到一切东西上。它们出现在机械设备上、电脑上、牲口棚里,甚至出现在殖民地的生活区里。关于这种物质的基因分析被送回了凤凰星系,并要求某人发明一种杀菌剂,好让殖民者能清除头发里的这种细菌。紧接其后,返回的遥控跃迁飞船里空无一物,殖民地没有传来任何信息。 托马斯和苏珊当时驻守在塔克森号,他们被派去进行调查。塔克森号试图从轨道上呼叫殖民地,但联络不上。对殖民地建筑的观察显示,建筑物之间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人,没有动物,什么都没有,但建筑物本身不像遭到了任何损毁。托马斯的排受命展开侦察。 整个殖民地盖满了黏稠物,有些地方的黏液菌甚至有几厘米厚。它们从电线上滴落下来,将通讯设备完全覆盖了。这是个好消息——有可能只是黏液菌损坏了设备的传输能力。但转眼间,乐观情绪一扫而空。托马斯的班来到牲口棚,发现所有活物都死了,并已在黏液菌的辛劳工作下深度腐烂。此后不久,他们发现了殖民者,其状态和牲口差不多。几乎所有人(或者说还能辨认出人形的残骸)都躺在床上,或待在床铺附近;有家小的人除外,他们通常倒在孩子的房间里,或是去孩子房间的半路上;负责在凌晨十二点以后值班的殖民者则倒在自己的岗位上或岗位附近。无论发动袭击的是什么,袭击都来得很快,爆发于夜间,以至于殖民者们根本没时间做出反应。 托马斯建议将其中一具尸体搬回殖民地医疗室,他可以迅速来一次尸体解剖,也许能从中看出是什么杀害了殖民者。他的班长同意了。托马斯和一名战友蹲在一具较为完好的尸体旁边,托马斯抓住尸身的双臂,他的战友抬起尸体的双脚。托马斯告诉战友,数到三就用力抬;他刚数到二,黏液菌就从尸体上飞起来,湿乎乎地打在他脸上。吃惊之余,他张开嘴,倒吸了一口气。勃液菌滑入他的口腔,落进他的咽喉。 托马斯班里剩下的士.99lib.t>兵们立即命令各自的战斗服提供面罩。说时迟那时快,几秒钟后,黏液菌从每一个缝隙中跳起来发动了攻击,攻击在整个殖民地几乎同时爆发。托马斯排里还有六名战友也发现自己满口都是黏液菌。 托马斯极力将黏液菌从嘴里拉出来,但细菌滑入了他的喉咙深处,阻隔了他的气管,强行进入肺部,又滑下食管进入胃部。托马斯通过脑伴告诉战友,应该将他抬回医疗室,在那里,他们也许能够将细菌从他的身体里吸出来,好让他恢复呼吸。智能血的存在意味着他们还有差不多十五分钟时间,之后,托马斯的大脑才会受到永久性损伤。这是个好主意,很可能会管用,问题是,黏液菌开始向托马斯的肺里分泌辅助消化的酸液,从里面活活将他吃掉。托马斯的肺立刻开始溶解,几分钟后,他死于惊吓和窒息,排里其他六名士兵也遭受了同样的经历。大家后来一致认为,这也正是死去的殖民者们的命运。 托马斯的排长下令将托马斯和其他遇害者全部留下,士兵们撤回交通艇,返回了塔克森号。交通艇禁止泊靠,排里的士兵们被一个个分别带进飞船,进行高强度真空吸尘处理,杀掉所有残留在他们衣服上的黏液菌,紧接着是彻底的外部和内部除菌过程。每一个步骤都跟听起来一样痛苦。 接下来进行的无人侦察显示,第622号殖民地上的任何地方都已没有幸存者。那种黏液菌拥有足够的智力来分别发动两场精心协调的袭击,除此之外,它们还几乎不会受到传统武器的伤害。子弹、榴弹和导弹只能影响到很小一部分细菌,其余部分仍旧完好无损;燃烧弹能烧毁最上层的黏液菌,下面的几层却毫发无伤;能量射束武器能横扫细菌,但只能造成很小的表面损伤。殖民者们所要求的杀菌剂已开始研究,但在证实黏液菌几乎遍布整个星球之后,研究终止了。发掘另外一颗适合人居的星球肯定没有在整颗星球范围内灭绝黏液菌那么昂贵。 托马斯的死提醒了我们:在外面的世界里,我们不仅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有时候甚至根本无从想象。托马斯犯下的错误就是认为敌人会跟我们的模样多少有些接近。他错了。他因此赔上了性命。 我开始有点明白征服宇宙是怎么回事了。 心神不定的情绪滋生于金达尔星。在那里,我们趁金达尔士兵返回他们建筑在高处的城堡时发动伏击,用激光束和导弹打伤他们宽大的翅膀,使其尖叫着跌落两公里高的崖壁。在尤达斯匹瑞星的空中,这种情绪真正开始影响我。为了更好地掌握平衡,我们背着可以迟滞惯性作用的能量包在尤达斯匹瑞星的环形山岩上不断跳跃,同蜘蛛模样的文迪人玩捉迷藏。这些人惯于向山下扔石块,精心设计出可以造成最大破坏的轨迹,让落下的石块正好瞄准哈尔福德人类殖民地。抵达科瓦班达时,我都快要精神崩溃了。 这也许是因为科凡度人的缘故。从很多方面来看,他们都是人类自身的克隆体:他们是两足哺乳动物,在艺术方面极有天分,尤其擅长诗歌和戏剧,繁殖速度很快,在面对宇宙和他们在宇宙中的地位问题时特别具有攻击性。人类经常和科凡度人争夺同一片未经开发的地产。说实话,在成为科凡度人的殖民地之前,科瓦班达早就被人类殖民了;但一种本地病毒让居民们长出了多余的丑陋肢体,性格也变得杀气腾腾,于是这片殖民地被人类抛弃了。可这种病毒对于科凡度人毫无作用,他们径自在这里住下了。六十三年后,殖民地科学家终于开发出一种疫苗,于是希望讨回这颗星球。不幸的是,跟人类极其相似的科凡度人不太乐意与他人分享。于是我们闯了进来,向科凡度人开战。 他们当中最高的人也不到一英寸。 当然,科凡度人没蠢到让自己小小的军队对抗体型足有其六七十倍的人类。一开始,他们用飞机、远程迫击炮、坦克和其他多少可以造成损伤的武器来袭击我们——的确造成了一些损伤。而在我们这方面,要毁掉一架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飞行、长度却只有二十厘米的飞机是很不容易的。但你可以尽你所能让对方不敢使用他们的武器(我们的对策就是降落在科瓦班达主要城市的公园里,这样一来,任何没有射中我们的炮弹就会击中他们自己的人民)。无论如何,你最后总能处理掉这些烦人的东西。我们的人比平常更加细心地摧毁着科凡度人的军队,这不光是因为科凡度人很小、需要投入更多注意力才能击中,还因为没有人想被一英.99lib.寸高的敌人杀死。 但最终,你总会击落所有的飞机、毁掉所有的坦克,接下来就不得不一个个对付科凡度人了。喏,这就是你跟单个科凡度人对阵的方法:你踩在他身上。你只需要放下脚、施加压力,然后就搞定了。当你这么做的时候,科凡度人会用武器向你开火,同时用尽小小的肺活量惊声尖叫,那叫声也许能让你隐约听见。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没用。按照设计,你的战斗服能阻挡人类的高能射弹,让你几乎感觉不到科凡度人向你的脚趾发动的随便什么攻击;你几乎感觉不到踩中的那个小东西路你的脚。你又发现了另外一个科凡度人,于是走过去,重复刚才的动作。 我们就这样连续在科瓦班达的主要城市中穿行了几个小时,不时停下来瞄准五六米高的摩天大楼,一枪将其打垮。我们的一些士兵则将霰弹打进大楼,让每一颗足够打断科凡度人头颈的子弹在建筑中像弹球一样疯狂飞舞。但主要的行动还是踩踏。我离开地球的时候,日本著名的怪兽哥斯拉正在银幕上第无数次复活过来,它一定会觉得这里就是天堂。 记不清究竟是何时,我开始哭叫着猛踢摩天大楼。等到最后阿兰被叫过来唤醒我时,我已经用力踢了很久。混蛋告诉我,我已经成功地踢断了三根脚趾。阿兰陪着我走回我们着陆的市区公园,让我坐下来。刚一坐下,就有个科凡度人从一块巨石后冒出来,用武器瞄准我的脸。我感到有些小沙粒敲打在我脸颊上。 “天杀的。”我说着,像抓滚珠一样抓起那个科凡度人,愤怒地将他扔向附近的摩天大楼。他嗖的一声飞远了,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速度稍减,咣当一声撞在建筑上,直落下两米,坠落在地。该地区的其他科凡度人显然决定放弃谋杀我的企图。 我转向阿兰。“你怎么不照看你的班了?”我问道。在他的班长被一个生气的金达尔人揭下整张脸皮后,他得到了提拔。 “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他说着,耸了耸肩,“他们都很好,正在执行受领的命令,再说这儿也不再有什么真正的反抗力量了。各处都差不多清除干净了,提普顿就能管理整个班。凯伊斯叫我过来安抚你,看看你究竟哪根筋不对劲了。你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啊?” “天哪,阿兰。”我说,“我刚花了三个小时来踩死一大批智慧生命,就好像他们是该死的虫子一样。我就是这根筋不对劲了。我正用我该死的双脚把人踩死。这一切,”我一挥手,“简直是荒谬透顶,阿兰。这些人只有一英寸高。这就跟格列佛狠揍小人国居民一样。” “我们没办法选择参加哪场战斗,约翰。”阿兰说。 “这场战斗让你有什么感觉?”我问道。 “我觉得不舒服。”阿兰说,“这不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我们是在把这些人轰进地狱。从另一方面说,我的班上最大的伤亡就是有一名士兵的耳膜破裂了。这么小的伤亡真是个奇迹。所以总的来说,我感觉还不错。再说,科凡度人并不是彻底无助,从整体上说,双方的记分板上几乎是个平局。” 令人惊讶的是,这是真的。科凡度人的体型使他们在太空战中占据了优势。我们很难追踪他们的飞船。单打独斗时,他们小小的战斗机只能给我们造成很小的损害,但一拥而上时却让我们损失惨重。只有到了地面战争的时候,我们才占据绝对优势。科瓦班达只有一支相对较小的太空舰队守卫,这也是殖民军决定收复失地的原因之一。 “我说的不是谁在总分上领先,阿兰。”我说,“我说的是,我们的敌人只有他妈的一英寸高。在这儿之前,我们同蜘蛛作战;在那之前,我们在跟该死的翼龙作战。这混淆了我对大小的感觉。混淆了我对自己的感觉。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人了,阿兰。” “严格地说,你的确不再是人了。”阿兰说。他这话是想让我的情绪放松下来。 却没起作用。“嗯,这么说好了,我不再觉得自己拥有人类应有的品质了。”我说,“我们的工作就是跟陌生的新种族、新文明打交道,然后尽可能迅速地杀死那些狗娘养的。我们对这些人的了解仅限于同他们作战时必须知道的事实。在我们的了解范围内,他们仅仅作为我们的敌人存在。除了他们在反击时表现出的聪明才智,我们简直像在跟动物作战。” “这使得接受战争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更容易些。”阿兰说,“只要你不觉得自己是蜘蛛,就不会觉得杀死一只蜘蛛有多难受了,就算这只蜘蛛很大、很聪明。杀死一只很大、很聪明的蜘蛛说不定比杀很笨的小蜘蛛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让我不好过的可能正是这个。”我说,“我现在做事可以完全不管后果。我只需要抓起一个会思考的活物,将他扔过去撞在大楼上。这么做根本没让我觉得不好过。正因为如此,阿兰,我心里才真的不好过。我们本来应该考虑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不管这些行为有没有正当的理由。可现在,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恐惧感;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恐慌。我对这其中隐含的东西感到恐慌。我就像一头该死的怪兽,践踏着这座城市,而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确就是怪兽了。我已经成为怪兽了。我是怪兽,你也是怪兽。我们都是该死的没人性的怪兽,而我们都他妈的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阿兰无言以对。于是,我们看着自己的士兵们将科凡度人踩死,直到最后无人可踩为止。 “好了,他究竟是怎么了?”战斗结束后同其他班长的简短总结中,凯伊斯中尉向阿兰询问我的情况。 “他认为我们全都是没人性的怪兽。”阿兰说。 “哦,原来是这个。”凯伊斯说着,转向我,“你入伍多久了,佩里?” “快一年了。”我说。 凯伊斯中尉点了点头,“正好符合预期时间,佩里。大多数人都需要一年左右,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某种没有灵魂的杀人机器,既没有良知也没有道德感。有的人早些,有的人晚些。这儿的金森,”他指的是另外一个班长,“在大概十五个月的时候才崩溃。 告诉他你都干了些什么,金森。” “我朝凯伊斯开了一枪。”朗·金森说,“我将他当成了把我变成杀人机器的邪恶制度的化身。” “那一枪差点把我的脑袋崩下来。”凯伊斯说。 “你运气不错。”金森承认道。 “是啊,运气不错,没打中我。要不然我就死了,而你的大脑就会漂在玻璃缸里,因为缺乏外部刺激而癫狂。你看,佩里,每个人身上都会出这种事。等你意识到自己并不真是没有人性的怪兽时,你才算得到了解脱。你只是面对混乱情形时有些胡思乱想罢了。七十五年来,你一直过着同样的生活,最令人兴奋的事就是时不时地能跟别人上床。在那之后,你发现自己正极力在被太空章鱼杀死之前先用MP干掉它们。老天,那些自始至终都没发疯的家伙,我才信不过呢。” “阿兰就没有发疯,”我说,“而他入伍的时间跟我一样长。” “没错,”凯伊斯说,“你怎么说,罗森索?” “我的内心早已成了个开了锅的锅炉,里面满是乱七八糟的愤怒,中尉。” “啊,压抑。”凯伊斯说,“很好。最终爆发的时候,尽量别向我开枪,拜托了。” “我什么都不敢保证,长官。”阿兰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另一个班长艾米·韦伯说,“我列举出自己所思念的地球上的事物。这么做很压抑,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这让我感觉自己并没有完全脱离地球。只要你还怀念一些事物,你就仍然跟它们有所牵连。” “你都怀念些什么?”我问。 “比如说,公园里的莎士比亚。”
她说,“在地球上度过的最后一夜,我看了一场堪称完美的《麦克白》。天哪,真是了不起。而在这儿,我们好像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现场话剧。” “我怀念我女儿做的巧克力颗粒曲奇饼干。”金森说。 “你可以在莫德斯托号上吃到巧克力颗粒曲奇。”凯伊斯说,“味道很不错。” “不如我女儿做的好吃,诀窍就是要加糖浆。” “听起来很恶心,”凯伊斯说,“我讨厌糖浆。” “还好我开枪打你的时候不知道这个,”金森说,“否则我肯定不会打偏。” “我怀念游泳。”格里格·雷德利说,“我常常在我位于田纳西州的私人地产旁边的河里游泳。大多数时候冷得要命,但我喜欢那样。” “过山车。”凯伊斯说,“大型过山车,让你觉得自个儿的肠子都快缠成一团乱麻的那种。” “书,”阿兰说,“星期天早上捧着一本厚厚的大精装书。” “嗯,佩里,”韦伯说,“你有什么怀念的东西吗?” 我耸了耸肩。“只有一件。”我说。 “怎么也不会比怀念过山车更蠢。”凯伊斯说,“说出来。这是命令。” “我真正怀念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婚姻生活。”我说,“我怀念跟我的妻子坐在一起,只是聊聊天、看看书,干什么都好。” 一片沉默。“听人说怀念这个,这倒真是新鲜。”雷德利说。 “该死,我可不怀念这个。”金森说,“最后二十年的婚姻生活,我简直提都不敢提。” 我四下看了看,“你们当中没有谁的配偶也参军了吗?难道你们不跟他们保持联络吗?” “我的丈夫比我先报名入伍。”韦伯说,“我第一次出任务时,他已经死了。” “我的妻子驻守在波伊斯,”凯伊斯说,“她时不时会给我留言。我不觉得她很思念我。我想,跟我共度三十八年已经足够了。” “大家冲出地球来到这里,就不会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了。”金森说,“当然,我们会想念一些小事——就像艾米所说的那样,这是你防止自己发疯的方法之一。但如果让你回到从前,回到你做出所有决定、开始后来的生活之前,你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估计不会。为什么要做出同样的选择呢?你已经那样生活过了。话虽这么说,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我确实并不急于再次做出同样的选择。我的妻子也在这儿,没错。但她很高兴能过上新的生活,没有我陪伴的新生活。而且,说实话,我对重新走上过去的老路也实在不那么热心。” “这些话可没让我觉得开心呀,同志们。”我说。 “你怀念婚姻生活里的什么呢?”阿兰问。 “嗯,我怀念我的妻子。”我说,“怀念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很舒服的感觉。感觉自己找到了归宿,跟命中注定的人在一起。在这里,我显然没有这种归宿感。我们去往需要为之而战的地方,跟明天或者后天就可能战死的人在一起。我没有冒犯大家的意思。” “没事。”凯伊斯说。 “这里没有安稳,”我说,“没有什么让我真正感到安全。我的婚姻跟大家一样,也有坎坷起伏;但就算它跌入了低谷,我也知道它很可靠。我很怀念那种安全感,那种和某人相互依偎的感觉。我们的存在对别人产生的意义,以及别人的存在对我们产生的意义——这是人性的一部分。我很怀念这种感觉,怀念那一份人性。这就是我对婚姻生活的怀念。” 更长的沉寂。“嗯,该死,佩里,”雷德利终于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怀念起婚姻生活来了。” 金森哼哼了一声,“我不怀念。你就怀念你的婚姻生活去吧,佩里。反正我要继续怀念我女儿的曲奇饼干。” “糖浆,”凯伊斯说,“恶心。” “别再这么说了,长官。”金森说,“不然我可要伸手拿我的MP了。” 苏珊的死几乎紧随着托马斯的死而来。天堂星上的钻井工人罢工了,石油产量急剧下降。塔克森号接到任务,运送没参加罢工的钻井工人前往那里,并负责保护他们恢复几架钻井平台的工作。罢工的钻井工人用简易大炮袭击了其中一架钻井平台,苏珊正好在那儿。爆炸将苏珊和另外两名士兵从平台上掀了下来,掉进几十米之下的海里。另外两名士兵在碰到水面之前已经死了,被严重烧伤的苏珊几乎失去了知觉,却还活着。 苏珊被发动袭击的罢工钻井工人们从海里捞了出来,他们决定杀一儆百。天堂星的海域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大型食腐动物,叫作哈欠鱼,它那一张一合的大嘴足以一口吞下一个人。哈欠鱼经常光顾钻井平台,靠从平台上扔下海的垃圾为食。钻井工人们将苏珊支撑起来,几记耳光将她扇醒,冲着她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番宣言,依靠她的脑伴链接将他们的宣言发送给了殖民军。接着,他们判决苏珊犯了通敌罪,宣判她死刑,将她推下海,直接掉落到平台的垃圾通道下。 没过多久,一条哈欠鱼游了过来;一张口,苏珊掉进了它嘴里。这时的苏珊还活着,她挣扎着想从刚才掉进去的口里钻出去。但在她成功之前,一名罢工的钻井工人射中哈欠鱼的背鳍,那里正是它的大脑所在。哈欠鱼被当场杀死,含着苏珊沉了下去。苏珊死了,既不是被鱼吃掉,也不是淹死,而是在吞下她的哈欠鱼沉入海底深渊时死于水压。 罢工的钻井工人们欢庆了对压迫者的这一沉重打击,但庆典很快结束。来自塔克森号的兵力荡平了钻井工人们的营地,逮捕了几十名罢工首领,将他们枪毙后喂给哈欠鱼。但杀害苏珊的人例外,他们被直接喂鱼,略去了中间的枪毙环节。很快,罢工结束了。 苏珊的死让我弄明白了一些事,提醒我原来人类也可以跟外星人一样没有人性。要是我在塔克森号上,我也会不带一丝愧疚地将杀害苏珊的狗杂种喂给哈欠鱼。同科凡度人作战时,我曾经很害怕自己会变得冷酷无情。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善恶之心有什么影响,反正我不再担心自己会比以前更没有人性了。 第十二章 我们这些参加了珊瑚星保卫战的人都记得刚听说珊瑚星被占领时自己在干什么。我当时正在听阿兰解释我自以为了解的宇宙如何早已不复存在。 “我们在第一次跃迁的时候就离开了它。”他说,“飞船往高空飞去,飞进了隔壁的宇宙。跃迁就是这么回事。” 我和埃德·麦克奎尔的反应是长时间的沉默。当时,我们正跟阿兰一起坐在军营里的休闲室里。最后,接替艾米·韦伯担任班长的埃德打破了沉默:“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阿兰。我原以为跃迁推进器只是带领我们超越了光速什么的,这就是它的工作原理。” “不对。”阿兰说,“爱因斯坦仍然是正确的——光速就是最快的速度。再说,你肯定不愿意在宇宙中以任何哪怕稍微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以几十万公里的时速飞行时,只要遇上那么一小片尘埃,你的飞船上就会出现一个不小的洞。你会死得非常非常快。” 埃德眨巴着眼睛,一只手擦擦额头的汗珠。“呢,”他说,“我完全听不懂了。” “好吧,嗒,”阿兰说,“你刚才问我跃迁推进器是如何工作的。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很简单:它从一个宇宙中带上一件东西,比如莫德斯托号,然后带着它冲进另一个宇宙。问题就在于我们称之为‘推进器’的玩意儿。其实它根本不是什么推进器,因为这跟加速没关系,唯一的要素是在多重宇宙空间中的位置。” “阿兰,”我说,“你又在说天书了。” “抱歉,”阿兰说着,看样子沉思了一秒钟,“你们俩懂多少数学知识?”他问道。 “我勉强能记起微积分。”我说。埃德·麦克奎尔赞同地点了点头。 “唉。”阿兰说,“好吧。我用一些简单的词汇来解释。请不要介意。” “我们尽量。”埃德说。 “好吧。首先,你们所处的宇宙——就是我们这一刻所在的这个宇宙——只是可能存在的无数宇宙空间之一,其存在可以用量子物理学来解释。打个比方说,我们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电子,从某种程度上说,它的位置就定义了我们这个宇宙。在另一个宇宙空间中,这个电子的位置是完全不同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完全没有。”埃德说。 “你们这些科学白痴。好吧,那就直接相信我的话吧。关键就是:存在着无数个宇宙空间,这就是多重宇宙空间。跃迁推进器所做的就是打开一扇门,通向另一个宇宙空间。” “它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你们学的数学不够多,我没法给你们解释。”阿兰说。 “这么说就是魔力喽。”我说。 “在你看来的确如此,”阿兰说,“但在物理学上,这种情形是完全允许的。” “我听不懂。”埃德说,“我们已经穿行了很多个宇宙空间,但所到之处都跟我们原来的宇宙一模一样。我在科幻小说里读过多重宇宙的事,其中的每一个宇宙都跟另一个有显著的差异。正因为这样,你才知道自己身处多重宇宙中。” “对这个问题而言,你这句话是个非常有趣的答案。”阿兰说,“咱们假定将一件物体从一个宇宙搬运到另一个宇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这我倒可以接受。”我说。 “但这在物理学上却是可能的,因为从最基本的层面来讲,这是一个量子物理宇宙,几乎一切都能发生,即使在现实中不大可能出现。但在其他一切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每一个宇宙空间都更希望将不太可能发生的事件降到最低限,尤其是亚原子级以上的事物。” “宇宙空间怎么‘希望’什么呢?”埃德问道。 “你不懂那么深奥的数学知识。”阿兰说。 “那当然。”埃德翻了个白眼。 “但宇宙的确更喜欢某些东西。例如,它更喜欢让热能和其他能源平均扩散,喜欢让光速恒定不变。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这些东西进行调整或变动,但很费劲。在多重宇宙中的运动也是同样的道理。要将一件物体从一个宇宙搬运到另一个宇宙,这是极不可能发生的事,除非发生另一件极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该物体将被送往的宇宙跟它将要离开的宇宙一模一样。你可以说,以保持其不可能性的连续性。” “但你怎么解释我们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呢?”我问,“我们是怎么从一个宇宙空间中的一个点前往另一个宇宙空间中的一个完全不同的点的呢?” “嗯,你想,”阿兰说,“将一整艘飞船送往另一个宇宙是最不可思议、最不可能的事。在宇宙看来,与之相比,飞船会出现于新宇宙的哪个地方就成了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所以我才说‘推进器’这个词用得很不恰当。事实上,我们哪儿都没去,我们只是到达某个地方。” “那在你刚离开的宇宙中会发生什么事呢?”埃德问。 “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莫德斯托号版本立刻填补进来,里面还有我们的替代品。”阿兰说,“很可能是这样。与之相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般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们还会回去吗?”我问。 “回哪里去?”阿兰问。 “回到我们出发的宇宙去。”我说。 “不会。”阿兰说,“嗯,还是同一个道理,从理论上讲,你可以回去,但可能性极小。宇宙正持续不断地从各种可能性中产生,而我们前往的宇宙大多数都是在我们跃迁之前那一瞬间刚刚产生的——正因为它们跟我们所处的宇宙在构成上最接近,才使我们有可能跃迁过去。你跟某一个宇宙隔绝的时间越长,它就有越多的时间改变,而你就越发不可能回去了。就算是回到你一秒钟前刚离开的宇宙也是极不可能的。而回到我们一年前从地球第一次跃迁到凤凰星系时离开的那个宇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 “我好沮丧啊,”埃德说,“我很喜欢我的宇宙。” “嗯,听着,埃德。”阿兰说,“其实你跟我和约翰来自不同的宇宙,因为当我们第一次跃迁的时候,你并没有跃迁。而且,就算是跟我们一起进行第一次跃迁的人,现在也不跟我们在同一个宇宙中了。因为他们在别的飞船上,此后跃迁到了不同的宇宙中——我们所认识的老朋友都将被别的版本替代。当然,他们的模样和动作都一样,因为除了某个电子偶尔变了位置以外,他们的确是相同的。但我们土生土长的宇宙却彻底不一样了。” “那么,你我就是我们的宇宙所残留的一切喽。”我说。 “那个宇宙很有可能仍旧继续存在着。”阿兰说,“但在这个宇宙中,我们几乎肯定是来自那里的唯一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我说。 “别太操心这种事。”阿兰说,“从日常生活的角度看,在宇宙间跳来跳去也没什么。事实上,无论你身处哪个宇宙,一切都差不多。” “那我们为什么需要星际飞船呢?”埃德问。 “很明显,就为了来到新宇宙之后还能前往别的目的地。”阿兰说。 “不,不,”埃德说,“我的意思是,要是你可以从一个宇宙跃迁到另一个宇宙,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从一个星球跃迁到另一个星球,非要用宇宙飞船呢?只需要直接把人跃迁到另一个星球的地表就行了啊,还省得让我们在宇宙空间中被炮火打中呢。” “宇宙希望跃迁的进行能远离行星和恒星之类的重力中心,”阿兰说,“尤其是在跃迁到另一个宇宙时。你可以跃迁到距离重力中心很近的地方,这样一来,我们进入另一个宇宙时会离目的地比较近。但从一个宇宙跃迁出去时,远离重力中心会使事情容易得多,所以我们通常会先航行一段距离,再进行跃迁。其实我完全可以给你们列出指数关系,问题是——”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不懂那么深奥的数学知识。”埃德说。 阿兰正要好言安慰,我们的脑伴咔嗒一声打开了。莫德斯托号刚刚接收到有关珊瑚星大屠杀的消息。无论你身处哪个宇宙,这都是个可怕的消息。 珊瑚星是人类定居的第五颗行星,也是第一颗比地球的水土更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从地质学上讲,它十分稳定,气候又十分温和,使其广裹的土地大多适合耕种。当地遍布的植物和动物种类在基因上也同地球生物非常接近,能满足人类的营养.99lib.和精神需求。最初还有个传言,说要将这里命名为伊甸园殖民地。但有人提出异议,认为起这样的名字等于自找麻烦。 最后选中了珊瑚星这个名字,因为那种珊瑚状的生物创造了这颗行星赤道热带地区丰富多彩的群岛和海底珊瑚礁。人类在珊瑚星上的扩张被局限在最小的范围内,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选择了一种近似非工业社会的简单生活方式。这是宇宙中少有的几个由人类去适应现有生态环境的地方。人们并没有将这里刨个底朝天,引入玉米和牲畜之类的东西。这一选择成功了,为数不多、努力适应环境的人类融入了珊瑚星的生物圈,过上了自觉限制扩张的宁静生活。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里完全没做好迎战瑞伊人入侵军队的准备。来犯的士兵人数相当于这里的殖民者的总数。被敌军以绝对优势彻底压倒之前,驻守在珊瑚星上空和地面的殖民军进行了短暂而英勇的抗争,殖民者也同样让瑞伊人为他们的进攻付出了代价。但没过多久,殖民地便被夷为平地,幸存下来的殖民者遭到屠杀,因为瑞伊人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人肉的味道,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我们通过脑伴听到的零零星星的广播是截获的一档烹饪节目片断。瑞伊人最富名望的大厨之一正在谈论肢解整个人体、用来烹调不同食物的最佳方法:颈骨用来熬汤尤其美味。除了让我们恶心以外,这段录像还证明了一个传言:珊瑚星大屠杀事先经过周密策划,因为他们甚至还带来了瑞伊星上的二等名流参加这次盛宴。一看就知道,瑞伊人打算长住下来。 瑞伊人一分钟都不浪费,径直向入侵的主要目标前进。杀光殖民者后,瑞伊人运来了钻井平台,开始在珊瑚星上搞起了露天开采。瑞伊人以前曾试图同殖民政府协商在岛屿上采矿;瑞伊人的母星99lib?一度遍布珊瑚状礁石,后来却毁于工业污染和商业开采。殖民政府不同意采矿,一方面是因为珊瑚星上的殖民者希望能保持这颗星球的完整性,再者,瑞伊人喜食人肉也是远近闻名的。没有人希望瑞伊人在殖民地上空盘旋,伺机将毫无防备的人们变成肉干。 殖民政府输就输在没看出瑞伊人是多么重视珊瑚礁上的矿藏开采,也没看出瑞伊人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会如何地不择手段。除了商业因素外,这其中还包含了一个宗教因素,而殖民地的外交官们却完全没有理解这一环节。瑞伊人和殖民政府早就有过争执,双方关系一直不好(跟一个将你当做早餐不可或缺的营养的种族打交道,怎么可能真的自在呢),但基本上大家是自扫门前雪,互不相干。只是现在,瑞伊人自己的最后一块珊瑚礁也快要窒息而死、断子绝孙了,于是他们对珊瑚星资源的欲望又滋长起来,并一拳打在了我们脸上。珊瑚星成了他们的,而我们必须发动更加猛烈的袭击,将珊瑚星夺回来。 “形势真他妈的严峻。”凯伊斯中尉对各班班长说,“等我们赶到,还会进一步恶化。” 我们坐在待命室里,一杯杯咖啡正慢慢变凉。我们逐页读取来自珊瑚星系的暴行报告和侦察信息。没被瑞伊人从空中炸飞的遥控跃迁飞船汇报说,瑞伊人的飞船正源源不断地抵达珊瑚星,既是为了战争也为了运载珊瑚。珊瑚星大屠杀后不到两天,差不多有一千艘瑞伊人的飞船已在珊瑚星上空盘旋,迫不及待地准备下手掠夺。 “下面说说我们知道的情况。”凯伊斯说。一幅珊瑚星系的地图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脑伴里,“我们估计,瑞伊人布署在珊瑚星系的飞船中,多数是用于商贸和工业活动的船只。但根据他们的飞船设计理念,其中约有四分之一的飞船,大概三百艘左右,具有发动进攻和防守自卫的军事能力,而其中还有不少是运兵船,攻防能力都比较薄弱。他们的战舰比我们的更大、更凶。还有,我们估计珊瑚星地面有十万名瑞伊士兵,已经开始掘壕固守,准备迎战。 “他们估计我们会为珊瑚星而战,但我们的最佳情报表明,他们认为我们将在四至六天后发起进攻——我们需要这么多时间,才能让足够多的大型飞船做好跃迁准备。他们知道殖民军喜欢以绝对优势兵力进攻,而这就需要花一些时间。” “那我们什么时候发动进攻?”阿兰问道。 “大约十一个小时后。”凯伊斯说。我们不安地在座椅上动了动。 “这怎么能行?”朗·金森问道,“我们手头有的只有那些已经位于跃迁距离之内、或者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能够进入这一区域的飞船。那能有多少啊?” “加上莫德斯托号,六十二艘。”凯伊斯说。我们的脑伴下载了可以参加进攻的飞船名单。我大概看了一眼,注意到哈普敦路号也在名单中,那是哈里和杰茜所在的飞船。“还有六艘飞船正加速飞进跃迁距离内,但我们不能指望它们在发动进攻时赶到。” “老天爷,凯伊斯,”埃德·麦克奎尔说,“这么说,飞船的数量是一比五;如果我们能让所有士兵都着陆的话,地面部队的人数则是一比二。我想我还是喜欢我们那种占绝对优势的传统打法。” “等我们集合了足够多的大型飞船同对方决一雌雄时,他们已经准备就绪了。”凯伊斯说,“最好趁他们还没准备好时就派出一支较小的兵力,竭尽所能,给对方造成最大的损失。四天后就会有一支更强大的兵力赶到:两百艘飞船,火力强大。要是我们尽到自己的责任,他们扫除瑞伊人残余兵力的过程就能简短些。” 埃德哼了一声,“估计到时候我们早已完蛋,没法欣赏这幕好戏了。” 凯伊斯勉强笑了笑,“这么没信心啊。咯,伙计们,我知道这不是一次轻松远足,但我们是不会干蠢事的,我们不会跟他们正面冲突。目标非常明确:我们将在半路上袭击运兵船,让它们无法运送更多的地面部队;我们还会让一些部队着陆,在瑞伊人开始采矿之前阻止他们,让瑞伊人很难在不伤及自己军队和设备的情况下瞄准我们的部队。我们要抓住机会破坏其商业和工业,还要极力引开珊瑚星轨道上的兵力。这样,只要增援部队一到,瑞伊人就会处于我们的前后夹击之中。” “等等,再说说地面部队的事。”阿兰说,“让部队着陆,然后我们的飞船将极力引开瑞伊人的飞船,对吗?这对我们地面部队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凯伊斯点点头,“我们将至少同外界隔离三四天。” “妙极了。”金森说。 “这是在打仗,你们这些蠢东西!”凯伊斯突然喝道,“对你们而言不太方便,不够舒服,真抱歉。” “要是计划没有成功、我们的飞船被炸飞了,那会怎么样?”我问。 “嗯,那我想咱们就完蛋了,佩里。”凯伊斯说,“最好还是别做那种设想。我们是职业军人,有任务要完成。这就是我们接受训练的目的。这个计划是有风险,但不是愚蠢的风险。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夺回这颗星球,重创瑞伊人。战局也许会因为我们变得有利于我方,怎么样,还是让我们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吧。这种进攻计划是发疯,但确实有可能成功。如果再加上你们的支持,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了。对吧?” 更多的人开始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我们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但也无可奈何。无论情愿与否,我们都将按计划行事。 “那六艘有可能赶上参加战斗的飞船,”金森问,“都是哪六艘啊?” 凯伊斯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来获取信息:“小石城号、墨比尔号、和光号、曼希号、伯灵顿号和雀鹰号。” “雀鹰号?”金森问,“真该死。” “雀鹰号怎么了?”我问。这个名字不太寻常。按照传统,营级飞船都会以中等城市来命名。 “那是幽灵旅,佩里。”金森说,“殖民军特种部队。一帮凶狠的狗杂种。” “从来没听说过。”我说。其实我觉得自己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但究竟是何时何地,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殖民军才会把他们派出来。”金森说,“他们跟别的部队不太合得来。但踏上珊瑚星的时候,有他们在倒是件好事。免得咱们白白送死。” “真要那样确实挺好,可惜多半没这种好事。”凯伊斯说,“这是我们的任务,小伙子们,不管是好是坏。” 十小时后,莫德斯托号跃迁进入了珊瑚星的轨道空间。抵达刚刚几秒钟,一艘瑞伊人巡洋舰发射的六枚导弹便击中了我们。莫德斯托号船尾右舷的引擎组被炸毁,飞船发疯似的翻起了跟头。导弹击中飞船时,我和阿兰的班被赶进一架运兵交通艇,爆炸的冲击让我们的好几个士兵摔在交通艇的舱壁上。设备和各种材料的碎片在空港四处飞溅,击中了另一架交通艇。交通艇都有电磁场锁定,不会四下飞舞,但也无法移动,只能呆呆地挺着挨打。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没被碎片打中。 我激活混蛋,查看飞船状态。莫德斯托号已严重损毁。瑞伊人飞船正在进行主动式扫描,下一批导弹随时会到。 “该上路了!”我冲着我们的飞行员费欧娜·伊顿放声大吼道。 “控制塔还没有放行。”她说。 “十秒钟后,我们将被另一群导弹射中,”我说,“你喜欢那种放行方式吗?” 同样接入莫德斯托号电脑主机的阿兰在后面大吼起来:“导弹来了!”他说,“二十六秒后命中!” “这段时间够我们冲出去吗?”我问费欧娜。 “看着办吧。”她打开一条同其他飞船联系的频道,“我是费欧娜·伊顿,六号运兵船飞行员。请注意,三秒钟后,我执行紧急离港程序。祝大家好运。”她转向我,“系好安全带。”说着,她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空港通道的一道道大门,开门的声音湮没在咆哮的风声中。一切没固定的东西全都被吹出大门;飞舞的杂物背后就是群星闪烁的太空,正随着莫德斯托号的旋转飞速转动,让人看了头晕眼花。费欧娜向引擎输出动力,杂物刚被冲出空港大门便切断让交通艇固定不动的电磁场,让运兵船飞出大门。夺门而出时,费欧娜考虑到了莫德斯托号的旋转问题,但远远算不上周全;我们在飞出去的过程中刮到了天花板。 我接入空港的录像系统。别的交通艇也三三两两地飞出空港大门。第二批导弹击中飞船之前,五架交通艇成功地冲了出来。突然间,导弹的冲击改变了莫德斯托号的旋转轨迹,将几架已经冲出空港的交通艇撞得粉碎。至少有一架爆炸了,碎片打中了摄像机镜头,将它毁掉了。 “切断脑伴与莫德斯托号的联络,”费欧娜说,‘他们能利用这个来追踪我们。转告你班里的士兵,靠嘴说。”我照办了。 阿兰走上前来。“后面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他指着我们的士兵说,“但并不严重。咱们有什么计划?” “我把咱们的航线定向到了珊瑚星,还关闭了引擎。”费欧娜说,“他们可能正在扫描飞船和脑伴之间的信号传送,好发射导弹。只要我们保持沉寂,他们有可能很久都不会注意到我们,让我们能飞入大气层。” “有可能?”阿兰说。 “要是你有更好的计划,我洗耳恭听。”费欧娜说。 “我压根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阿兰说,“所以很乐意接受你的计划。” “话说回来,刚才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费欧娜说,“咱们刚完成跃迁就遭到了攻击。他们不可能预先知道我们会在哪儿出现。” “也许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阿兰说。“我不这么想。”我说着,指向窗外,“看。” 我指的是交通艇左舷的一艘瑞伊战舰,导弹从战舰中闪着光发射出去。在右舷极远处,一艘殖民军巡航舰突然出现了。几秒钟后,导弹命中殖民军巡航舰的侧面。 “他妈的,不可能。”费欧娜说。 “他们知道我们的飞船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知道准确位置。”阿兰说,“这是伏击。” “该死,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费欧娜问道,“究竟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阿兰?”我说,“你是物理学家。” 阿兰瞪着受重创的殖民军巡洋舰,它正逐渐倾斜,紧接着又被第二批导弹击中。“我完全没概念,约翰。从没见过这种事。” “真他妈惨啊。”费欧娜说。 “冷静点,”我说,“咱们遇上麻烦了,但慌张不会有什么好处。” “要是你有更好的计划,我洗耳恭听。”费欧娜又说。 “如果不同莫德斯托号联络,我能接通我的脑伴吗?”我问。 “当然可以。”费欧娜说,“只要没有信号从交通艇出去,我们就没事。” 我接入脑伴,展开一幅珊瑚星的地形图。“嗯,”我说,“我想,我们基本上可以说,今天袭击珊瑚礁采矿设施的行动流产了。莫德斯托号上没有足够的兵力着陆,发动进攻不现实。而且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降落到珊瑚星上是不可能的。并不是所有的飞行员都能像你这么敏捷,费欧娜。” 费欧娜点了点头,看得出她放松了些。受表扬通常都是件好事,尤其是在危急关头。 “好了,新计划是这样的。”我将地图传给费欧娜和阿兰,“瑞伊人的兵力集中在珊瑚礁和殖民地城市中,就是这儿的海岸线。所以我们要去那儿。”我指着珊瑚星第一大洲宽广的中部地区,“然后藏在这条山脉中,等待第二批人马到来。” “如果他们会来的话。”阿兰说,“一定会有一架遥控跃迁飞船飞回凤凰星系,通知他们瑞伊人能预知他们脱离跃迁的准确位置。一旦他们知道了这一点,可能根本不会来了。” “哦,他们会来的。”我说,“只是也许不会在我们盼望的时候来。我们一定得做好等待他们的准备。还好,珊瑚星很适合人类居住。我们可以靠这片土地生活,想过多久都行。” “我可没心情殖民。”阿兰说。 “只是暂时的,”我说,“而且比别的选项强得多。” “没错。”阿兰说。 我转向费欧娜,说:“怎么做才能让我们毫发无伤地抵达目的地?” “祈祷。”她说,“我们目前没事,是因为我们看上去像飘浮的太空垃圾,但只要进入大气层,任何大于人体的东西都会被瑞伊人军队追踪到。我们一旦开始主动操控交通艇,他们就会发现我们。” “我们能在大气层外停留多久?”我问。 “停留不了多久。”费欧娜说,“我们没有食物和水,就算有经过改良的新身体,我们有好几十号人呢,新鲜空气很快就会耗光。” “进入大气层后,你多久以后就必须主动操纵交通艇?”我问。 “很快。”她说,“如果这东西颠簸起来,我就再也无法重新控制它了。我们会那样一路掉下去,摔死。” “尽你所能吧。”我说。她点点头。“好了,阿兰,”我说,“该提醒部队计划有变了。” “来了。”费欧娜说着,启动推进器。加速度的力量将我死死钉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我们不再是朝珊瑚星的地面降落,而是瞄准它直接飞过去。 “震动来了。”费欧娜说,我们一头扎进了大气层。交通艇刷拉拉直响,像个沙球。 仪表板发出砰的一声。“主动式扫描,”我说,“咱们被盯上了。” “知道。”费欧娜说着,让机身倾斜着飞行,“我们就快进入高空云层了,”她说,“也许它们能稍稍掩护我们。” “通常情况下云层能提供掩护吗?”我问。 “不能。”但她还是飞了进去。 我们在东边几公里的地方钻了出来,警报器又砰地响了一声。 “仍旧被跟踪。”我说,“有飞机,距离350公里,接近中。” “要抢在他们飞到我们头顶之前尽量接近地面。”她说,“我们速度和火力都赶不上他们,只能指望接近地面,盼着他们的导弹击中树冠而不是我们。” “这话可不怎么激动人心。”我说。 “我今天不做激动人心的买卖。”费欧娜说,“坐稳了。”我们俯冲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瑞伊人的飞机飞临头顶。“导弹。”我说。费欧娜让交通艇倾斜着左转,跌跌撞撞地飞向地面。一枚导弹飞过了头,渐渐消失不见了;另外一枚在我们飞过山顶的一刹那间撞上了山头。 “干得好。”话音刚落,我差点咬断舌头;就在我们身后,第三枚导弹爆炸了,交通艇失去了控制。第四枚导弹震天动地,弹片炸穿交通艇的机身。轰响声中,我能听见自己的手下在厉声惨叫。 “在坠落。”费欧娜说着,挣扎着调整交通艇。她朝着一片小湖飞速前进。“将在水面坠毁。”她说,“对不起。” “你已经做得很好。”话音刚落,交通艇的机头击中了湖面。 机头撕裂水面,直扎下去,发出哗啦啦的水声。驾驶舱与机身断开了。一刹那间,我看见我和阿兰的手下随着旋转的机身向外飞去——他们大张着嘴,像在嚎叫。机身从交通艇头部飞过,已经开始在水中解体。噪音和轰鸣压过了士兵的尖叫声。驾驶舱内,金属和仪器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飞旋、散落。有东西撞在我的下巴上,一阵剧痛后,我的下巴随之而去。我尖叫着,灰色的智能血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从伤口里泊泊涌出。我无意中瞥见了费欧娜,她的脑袋和右臂已经不知去向。 当的一声金属响,我的座位从驾驶舱中脱落。我仰面朝天躺在座椅中,向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高速飞去。座椅懒洋洋地沿逆时针方向一圈圈转动,椅背则掠过水面,一蹦一蹦地弹向那块岩石。前进的势头突然改变,因为我的右腿打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腿骨像拇指饼干一样折断了,极度剧痛让我眼前闪过一道黄白色的光。我的脚落在曾经是下巴的地方,我因此成为也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踢中自己扁桃腺的人。我飞过一片干燥的土地,落在地上。树枝不断掉落,因为交通艇的机身刚从树上划过。一根粗大的树枝重重砸在我胸膛上,至少砸断了三根肋骨。但对于一个刚刚踢中自己扁桃腺的人来说,这个结局完全算不上什么高潮。 我抬起头(只能抬着,别无选择),只见阿兰头下脚上倒吊着,一根折断的树枝插进他肝脏所在的地方,撑着他的躯干。智能血从他的头顶掉落到我脖颈上。我看见他的双眼猛地一抽,认出了我。接着,我的脑伴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看上去真够呛。他发送道。 我无法回答。我只能瞪着他。 但愿我能看看我即将前往的星星。他发送道。他又发送了一遍。又发送了一遍。此后便断了音讯。 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什么粗糙的东西缠住我的胳膊。混蛋辨出了那种叽叽喳喳,为我翻译过来:这个还活着。 别管它,很快就会死了。再说绿色的不好吃,它们还没熟呢。 哼的一声,混蛋翻译为:“笑声”。 “我的老天爷,来瞧瞧这个。”有人说,“这狗娘养的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让我看看。” 沉默。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把他身上的木头搬开。我们带他回去。” “老天爷,头儿,”第一个声音说,“看看他。你应该朝他的脑袋开一枪,那样更仁慈些。” “我们的命令是将幸存者带回去。”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你猜怎么着,他幸存下来了。他是唯一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人。” “你管这也叫幸运?” “说够了没有?” “是,长官。” “很好。好了,把那根该死的树枝搬开。瑞伊人很快就会追着我们的屁股撵上来了。” 对我来说,睁开双眼就像拼命抬起两扇金属大门。但当树枝从我身上抬开时,那股锥心的疼痛使我睁开了眼睛。双眼刷地一下张开,我在没有下巴的情况下倒吸了一口气,权当是尖叫了。 “天哪!”第一个声音说,我看见那是个金发男人,他扔开粗大的枝干说,“他醒了。”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我残存的脸上。“嗨,”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嗨,你现在没事了。没关系。你现在安全了。我们这就带你回去。没事了。你没事了。” 她的脸进入了我的视线。我认识这张脸。我曾跟它缔结过婚姻。 凯茜来救我了。 我哭了。我知道自己死了,但我并不介意。 眼前开始发黑。 “你以前见过这人吗?”我听见那名金发男子问。 “别傻了,”我听见凯茜说,“当然没有。” 我死了。 进入了另一个宇宙。 第十三章 “哦,你醒了。”睁开双眼时,有人对我说,“听着,别说话。你现在泡在溶液里,脖子上插着呼吸管呢。另外,你没有下巴。” 我向四周扫了一眼。我漂浮在一片温暖的半透明黏稠液体中;在浴缸外,我看见很多东西,但目光却无法聚焦。正如被告知的那样,一条呼吸管从浴缸一侧的仪表板上一路蛇行,通向我的脖子;我想看看它是怎么穿向我的身体,但视线却被一台环绕着我头部下半截的仪器阻挡了。我想碰碰它,手臂却无法动弹。这让我很担心。 “别担心,”那个声音说,“我们关闭了你的移动能力。一旦离开这个浴缸,我们会重新启动它的。再等几天吧。顺便提一句,你仍然能使用脑伴。要是你想说话,可以用它。我们现在就是在通过脑伴跟你说话。” 该死的,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发送道,我究竟是怎么了? “你在凤凰星系的布瑞尼曼医院,”那个声音说,“最棒的医院。 你在进行深度治疗。我是费欧瑞纳大夫,从你来到这儿就一直是我在给你治疗。至于你究竟怎么了,嗯,让我想想。首先,你现在很好,所以不用担心。此外,你失去了下巴、舌头、大部分右脸和右耳。你的右腿股骨以下断裂了,左腿多处骨折,左脚少了三个脚趾和脚后跟——我们认为这些是被啃掉的。还好,你的脊柱齐胸腔以下断裂了,所以你当时可能没什么感觉。还有肋骨,你有六根肋骨断裂,其中一根刺中了你的胆囊,使你大面积内出血。另外还有伤口多日暴露造成的坏血症和大面积感染。” 我以为我死了。我发送道,或是快要死了。 “既然你已经脱离了死亡的危险,我想我可以告诉你,按理说,你原本真的应该死了。”费欧瑞纳大夫说,“要不是你经过改良,你肯定已经死了。多亏智能血保住了你的命;它在你的血流光之前凝住了,并控制了感染。但你当时还是很危险。要是没有及时发现你,你可能支持不了多久。好在你被人找到了,他们将你带上雀鹰号,塞进可以使伤势不至于继续恶化的治疗槽里带回来。他们在飞船上无法抢救你,你需要专业治疗。” 我看见我的妻子了。我发送道,她就是救我的人之一。 “你的妻子也是个殖民军战士?” 她已经过世多年了。 “哦。”费欧瑞纳大夫说,“嗯,你扯得太远了。在那种情况下,幻觉并不罕见。明亮的通道,死去的亲人,诸如此类。听着,下士,你的身体还需要大量治疗。如果你睡过去,这个过程更容易些。你在那里头除了漂浮以外,什么都干不了。我要让你再次进入睡眠状态99lib?了。下一次醒过来时,你就能走出浴缸,而你的下巴也应该长到了能说话的地步。好吗?” 我的排怎么了?我发送道,我们当时坠毁了。 “好了,睡吧。”费欧瑞纳说,“等你出了浴缸再说。” 我正想开口回答,发泄一下愤怒,但却被一阵疲惫击倒了。我还没来得及想想自己睡着的速度会有多快,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嘿,看看是谁活过来了。”一个新的声音道,“那个笨得不知道乖乖去死的人。” 这一次,我没有漂浮在一缸黏糊糊的液体里。我朝四周扫了一眼,弄清了那个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哈里。”在无法活动的下巴的限制范围内,我尽可能清晰地说。 “正是敝人。”他微微一鞠躬。 “很抱歉,我站不起来。”我嘟嘟哝哝地说,“我受了点伤。” “他说‘受了点伤’!”哈里翻了个白眼,“基督啊,你身上丢掉的零件比剩下的还多,约翰。我知道。我看着他们把你的残肢从珊瑚星上捞起来。当他们说你还活着时,我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真有趣。”我说。 “对不起,”哈里说,“我没想要一语双关。但我当时真的差点认不出你来了,约翰,你只不过是一堆零件。当时我还祈祷你赶快死呢。别误会,我没想到他们能把你拼凑回去。” “很高兴让你失望了。”我说。 “很高兴你让我失望了。’他说着,另一个人走进了房间。 “杰茜。”我说。 杰茜走到床边,在我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欢迎回到活人的国度,约翰。”她说着,退了回去,“看看我们,又在一起了。三个火枪手。” “准确地说,两个半火枪手。”我说。 “别那么消极,”杰茜说,“费欧瑞纳大夫说你会痊愈的。你的下巴明天就该长好了,腿还得再等几天。你很快就能到处乱蹦了。” 我伸手摸摸右腿。它在那儿,至少我能摸到它在。我拉起被单想好好看看。它确实在那儿:我的腿。差不多算是腿吧。膝盖下面有一抹翠绿的伤痕。伤痕上方的腿看上去还像是我的腿,而下方则像一条假肢。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一个手下曾在一场战斗中炸飞了腿,后来也用同样的方法重新做了一条。他们将一条富含营养的假肢接在断口上,再向愈合部位注射纳米微粒机械。纳米机械以你自身的DNA作为向导,将营养物质和假肢的原材料转化成肌肉和骨骼,同业已存在的肌肉、神经、血管等连接起来。那一圈纳米机械会沿着假肢慢慢向下移动,直到假肢被彻底转换成骨骼和肌肉组织为止。一旦任务完成,它们就通过血液转移到内脏,再由你将其排泄出去。 这种解决办法不算太精巧,但却还不错——不用外科手术,不用等待克隆器官的生成,没有粗笨的人造器官跟你的身体相连,而且只需要几周时间就能让肢体长回去,具体情况同伤口的大小有关。他们就是这样让我的下巴长回去的,我的左脚后跟和脚趾应该也是这种疗法。它们现在都长好了,完好无缺。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我问。 “在这个房间,大约一天时间,”杰茜说,“之前在浴缸里待了一个星期。” “我们花了四天的时间才来到这儿,在那段时间里,你一直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你知道吗?”哈里问。我点了点头。“而他们在珊瑚星上找到你时,你已经躺了几天了。所以,你失去知觉的时间差不多有两周。” 我看着他俩。“很高兴见到你们俩。”我说,“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为什么没在汉普敦路号上?” “汉普敦路号被炸毁了,约翰。”杰茜说,“我们刚一脱离跃迁就遭到他们攻击。我们的交通艇差点没能飞出空港,引擎也在那一路上损坏了。我们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我们飘浮了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才被雀鹰号发现。差点窒息而死。” 我想起自己曾亲眼看到一艘巡洋舰在脱离跃迁时被瑞伊人的飞船击毁,我当时还猜想那会不会是雀鹰号呢。“莫德斯托号怎么了?”我问,“你们知道吗?” 杰茜和哈里对视了一下。“莫德斯托号也坠毁了。”哈里终于开口说道,“约翰,所有飞船都被击毁。那是一场屠杀。” “它们不可能全都被击毁了,”我说,“你说你们是被雀鹰号救上来的,而且他们还来救了我。” “雀鹰号是在第一批飞船坠毁之后才赶到的,”哈里说,“它跃迁到了远离珊瑚星的地方。瑞伊人用来探测我们飞船的仪器没发现它。但雀鹰号进入你们坠毁的区域时也被他们追踪到了,差点没逃脱。” “有多少人幸存下来了?”我问。 “你是莫德斯托号上唯一的幸存者。”杰茜说。 “其他交通艇都逃脱了。”我说。 “它们被打下去了。”杰茜说,“瑞伊人击落了所有体积超过面包保鲜箱的东西。我们的交通艇能幸存下来,只是因为我们的引擎已经损毁。他们也许不想再浪费导弹了。” “总共有多少人活下来?”我问,“不可能只有我和你们的交通艇吧。” 杰茜和哈里默不作声。 “这他妈的不可能。”我说。 “那是一场伏击,约翰。”哈里说,“每艘飞船几乎都是在刚脱离跃迁进入珊瑚星太空的时候就被击中。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的确做到了,而且还一路跟踪,扫除了他们能发现的所有交通艇。为了救你,雀鹰号和包括我们在内的全体舰上人员冒了极大的风险。除了我们,你就是唯一的幸存者。你的交通艇是唯一一架到达珊瑚星的,他们沿着交通艇的灯光找到了你。你们的飞行员在坠毁前把灯打开了。” 我想起了费欧娜,还有阿兰。“损失了多少飞船?”我问。 “六十二艘营级飞船及其所有船员。”杰茜说,“九万五千人。差不多这个数。” “我想吐。”我说。 “用老话说,被彻底搞翻了。”哈里说,“明确无误的惨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仍然留在这里。我们无处可去。” “嗯,不仅如此,他们还不断盘问我们,”杰茜说,“好像我们知道些什么似的。飞船被击中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入运兵交通艇了。” “他们一直等着你复原,能重新说话。”哈里对我说,“我想很快就会有殖民军的调查员来拜访你了。”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一本正经,无趣得很。”哈里说。 “我们没心情开玩笑,请原谅,佩里下士。”纽曼中校说,“当你失去六十多艘飞船和十来万人手时,你也会变得很严肃的。” 我只是在纽曼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时说了一句“粉身碎骨了”。我原以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稍稍开个玩笑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 显然我错了。 “很抱歉,”我说,“虽然我并不是真的在开玩笑。可能您也知道,我的身体有很大的一部分留在了珊瑚星上。”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到珊瑚星上的呢?”嘉乌娜少校问道,她是我的另一位讯问官。 “我记得好像是乘交通艇去的,”我说,“当然,最后一段是我自个儿走的。” 嘉乌娜瞥了纽曼一眼,像是在说,又开始开玩笑了,“下士,在此次意外的报告中,你提到自己命令交通艇飞行员费欧娜冲出莫德斯托号的空港大门。”'“没错。”我说。昨天晚上哈里和杰茜看望过我之后,我便提交了那份报告。 “谁授权你下达这一指令?” “我自己。”我说,“莫德斯托号当时被导弹击中了,我觉得在那个时候稍微有点个人创新并不算是坏事。” “你知道珊瑚星的整支舰队里有多少艘交通艇吗?” “不知道。”我说,“虽然看起来没几艘,” “不到一百艘,包括莫德斯托号上的七艘。”纽曼说。 “你知道有多少艘成功抵达珊瑚星地表吗?”嘉乌娜问。 “据我所知,只有我的那艘成功了。”我说。 “没错。”嘉乌娜说。 “所以?”我说。 “所以,”纽曼说,“你看来很幸运呀。你刚好及时地命令大门打开,让自己的交通艇及时飞了出去,活着来到珊瑚星上。” 我茫然地瞪着纽曼。“你是在怀疑我吗,长官?”我问。 “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有趣的连环巧合。”嘉乌娜说。 “该死的,我承认是很巧。”我说,“我在莫德斯托号被击中后下达了命令;而我的飞行员训练有素、冷静沉着,带着我们来到了珊瑚星,并接近了地面,让我能幸存下来。此外,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我也差点没命——我的身体被一块罗德岛大小的岩石剐掉了。唯一幸运的是我在没命前被发现了。其他的一切都得益于我和我的飞行员的技能和智慧。如果我说我们实在是训练有素,还请您谅解,长官。” 嘉乌娜和纽曼对视了一眼。“我们只是不放过任何线索罢了。”纽曼轻描淡写地说。 “天哪,”我说,“想想看,要是我真的打算背叛殖民军,并且幸存下来,我很可能会想方设法保住我该死的下巴。”我猜,处在我这种情形,我完全可以冲长官吼一两声,而且不受追究。 我想得没错。“咱们继续吧。”纽曼说。 “当然。”我说。 “你曾提到,你看见一艘殖民军巡洋舰刚刚脱离跃迁、进入珊瑚星太空,就被瑞伊人的战舰击中了。” “没错。”我说。 “你居然能看到,真是有意思。”嘉乌娜说。 我叹了口气。“你打算在整个讯问过程中一直这么说话吗?”我说,“如果你别一直劝我承认自己是个间谍,事情会进展得更快些。” “下士,关于那场导弹袭击,”纽曼说,“你记不记得导弹是在殖民军飞船跃迁进入珊瑚星空间之前还是之后发射的?” “我猜是在那之前的一瞬间,”我说,“至少我看上去是那样。他们知道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 “你认为那怎么可能?”嘉乌娜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发起进攻前一天,我才知道跃迁推进器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好像没有任何方法能预知跃迁飞船的到来。” “‘据你所知’是什么意思?”纽曼问。 “阿兰,另一个班的班长——”我不想说他是我的朋友,他们说不定会起疑心的——“说跃迁推进器是将一艘飞船从一个宇宙传送到另一个相似的宇宙,其出现与消失都是极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应该有办法预测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飞船只会出乎意料地出现。” “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嘉乌娜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正如你自己所说,没有办法知道一艘飞船正在跃迁。”嘉乌娜说,“所以,我们只能认为这场伏击是有人向瑞伊人泄露了机密。” “又来了,”我说,“咯,就算我们假定有一名叛徒,那他又是怎么做的呢?就算他能通过某种方法通知瑞伊人飞船就要来了,他也无法知道飞船将出现在珊瑚星太空中的哪个地方——记住,瑞伊人在等待着我们。刚一脱离跃迁、进入珊瑚星太空,我们就被他们击中了。” “那么,还是那个问题,”嘉乌娜说,“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我耸了耸肩,“也许跃迁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一种极端不可能的事件。”我说。 “别对讯问感到那么气愤,”哈里说着,递给我一杯从医院餐厅端来的果汁,‘他们也对我们表现出了‘你幸存下来了,这很值得怀疑’的态度。” “你们是怎么反应的?”我问。 “该死,”哈里说,“我赞同他们的态度。这的确他妈的值得怀疑。好笑的是,我觉得他们并不更喜欢这样的回答。但说到底,你也不能怪他们。殖民地被人整了个底朝天。要是不弄清珊瑚星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就麻烦了。” “嗯,你看问题的角度真有意思。”我说,“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哈里说,“也许跃迁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可能。”他吸了一口果汁。 “有意思,我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但我真这么认为。”哈里说,“我没有阿兰那样的理论物理学背景——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但我们所理解的跃迁在整个理论模式上一定出了差错。很明显,瑞伊人能通过某种途径非常精确地预测我们的飞船将跃迁到哪里。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呢?” “我认为这是不可能办到的。”我说。 “完全正确。但无论如何,他们却办到了。因此,很明显,我们关于跃迁的模式是错误的。当事实证明理论有误时,就该抛掉理论。现在的问题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想法吗?”我问。 “有一些,但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哈里说,“我真的不懂那么深奥的数学。” 我笑了,“你知道吗,不久以前,阿兰也对我说过非常相似的话。” 哈里笑着举起杯子,“敬阿兰。” “敬阿兰。”我说,“以及我们所有不在场的朋友。” “阿门。”哈里说完,我们喝了一口。 “哈里,你说当他们把我抬上雀鹰号的时候你也在场。”我说。 “我在,”他说,“你当时一团糟。别见怪,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事。”我说,“你还记得那些把我带上来的士兵吗?” “记得一点点。”哈里说,“但并不多。整个航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将我们同飞船的其他部分隔离开。他们把你带上来的时候,我在船上的医疗室里看见了你。他们当时正在给我们做体检。” “在救援队里是不是有个女人?” “是的,”哈里说,“高个子,褐色头发。我一下子只能想起这么多。老实说,我当时更多地是注意你,而不是把你带进来的人。我认识的人是你,而不是他们。怎么了?” “哈里,救我的人当中有一个是我的妻子。我发誓。” “我记得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哈里说。 “我妻子是已经死了,”我说,“但那个人的确是她。她不是当年跟我结婚的那个凯茜。她是一个殖民军士兵,跟我们一样的绿皮肤。” 哈里神色疑惑,“你很可能是产生幻觉了,约翰。” “是的,但如果我只是产生了幻觉,那我为什么要把凯茜幻想成一个殖民军战士呢?为什么我想起的不是她本来的相貌呢?” “我不知道,”哈里说,“根据定义,幻觉本来就是不真实的,幻觉没什么规则可循。你没理由不把自己死去的妻子幻想成殖民军战士。” “哈里,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有点像发了疯,但我的确看见了我的妻子。”我说,“我当时的确全身上下破破烂烂,但我的脑子还在正常运转。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哈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你知道,我的班有好几天都挤在雀鹰号上。’他说,“挤在一间娱乐室里,无处可去,也无所事事——他们甚至不准我们使用飞船上的娱乐设施。我们只能动脑筋想事情。 于是,我们谈到了飞船上的船员和特种部队的士兵。有趣的是:我们当中没有人认识任何一名加入特种部队的普通士兵。这本来也没什么,我们大多数人都刚服役没几年。但还是很有意思。” “也许服役的时间得足够长才行。”我说。 “也许吧,”哈里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对了,他们把特种部队称为‘幽灵旅’。’他又吸了一口果汁,然后坐到我床边的桌子上,“我想我得去查一查。要是我没回来,你替我报仇吧。” “看情形,我尽量。”我说。 “好啊。”哈里咧嘴笑着说,“还有,你也试试看能不能有所发现。你至少还得接受好几次盘问。要不你也问问他们试试?” “雀鹰号怎么了?”嘉乌娜少校在下一轮的面谈中问道。 “我想给它发送一条信息,”我说,“想感谢他们救了我的命。” “没这个必要。”纽曼中校说。 “我知道。但出于礼貌,还是应该这么做。”我说,“有人救了你,让你不必被树林里的动物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啃掉。这种情况下,你至少应该发一条小小的信息吧。实际上,我想把这条消息直接发送给找到我的人。我该怎么做呢?” “你不能那么做。”嘉乌娜说。 “为什么不能?”我一脸无辜地问。 “雀鹰号是特种部队的飞船,”纽曼说,‘他们单独运作。特种部队同舰队其他船只之间的沟通是很有限的。” “嗯,那岂非太不公平吗?”我说,“我已经服役一年多了,发送邮件给其他飞船上的朋友时从来都没问题。就算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也想收到宇宙外的朋友们发来的消息吧。” 纽曼和嘉乌娜对视了一眼。“我们偏题了。”纽曼说。 “我只不过想发一条消息而已。”我说。 “我们会处理的。”嘉乌娜说着,语气其实在说,“不,我们不会处理。” 我叹了口气,然后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要下令打开莫德斯托号的交通艇空港大门。可能已经是第二十次重复叙述了。 “你的下巴怎么样了?”费欧瑞纳大夫问。 “完全恢复了,而且我已经准备嚼点什么东西了。”我说,“我倒不是不喜欢用麦管喝汤,只是老这样子未免太单调了。” “我很同情你。”费欧瑞纳说,“好了,咱们来看看你的腿。”我把被单拉下去,让他看了一眼。那一圈纳米机械已经在小腿上退下了一半。“很好,”他说,“就这样开始走走吧。还没处理完毕的部位支撑住你的体重还是没问题的,再说让腿部稍微活动一下也有好处。接下来的几天,我会给你一根拐杖用。我注意到你有朋友来看望你,干吗不让他们带你去吃午饭什么的?” “这样的话不用吩咐第二次。”我说着动了动新腿,“跟新的一样。” “比那更好。”费欧瑞纳大夫说,“在你参军以后,我们又对殖民军的身体结构做了一些改进。这些改进已经融入了你的腿,你身体的其他部位也会感受到其中的好处。” “让人不禁想问,殖民军为什么不干脆来一次全方位改进,”我说,“用一种完全为战争而设计的东西彻底取代人类身体?” 正盯着数据簿看的费欧瑞纳抬起头来,“你已经有了绿色的皮肤、猫一样的眼睛,大脑里还装上了电脑。”他说,“你还想多不像人类?” “这话倒也没错。”我说。 “那当然。”费欧瑞纳说,“我让勤务兵把拐杖拿进来。’他点击了一下数据簿,下达了命令。 “对了,大夫,”我说,“你有没有替雀鹰号的其他人治疗?” “没有。”他说,“说真的,下士,你这个病例已经很有挑战性了。” “没有雀鹰号的船员?” 费欧瑞纳笑了,“哦,不,他们是特种部队。” “那又如何?” “这么说吧,他们有特殊的需求。”费欧瑞纳说。勤务兵走进来,拿来了我的拐杖。 “你知道你能查出关于幽灵旅的什么信息吗?我指的是官方提供的信息。”哈里说。 “我想不会太多。”我说。 “不会太多夸张了点,”哈里说,“你什么都查不到。” 哈里、杰茜和我在凤凰基地的一家餐厅里吃午饭。作为我的第一次外出,我建议去离布瑞尼曼尽可能远的地方。这家餐厅在基地的另一头。这里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能望到一个小小的造船厂——但它的汉堡包却扬名整个基地,而且藏书网名副其实。这里的厨师过去曾在地球开过专门的汉堡包餐厅连锁店。虽然这只是一家小店,却常常食客云集。不过,我和哈里的汉堡包却在我们谈论幽灵旅时慢慢变凉了。 “我问过嘉乌娜和纽曼,能不能给雀鹰号发送一条消息,但被阻止了。”我说。 “没什么好惊讶的。”哈里说,“按照官方的说法,雀鹰号的确存在——这就是你能查到的一切。你无法查到关于其船员、规模、武器装备和所在地的任何信息。所有的信息都查不到。在殖民军的数据库中全面搜索特种部队或‘幽灵旅’都将同样一无所获。” “那你什么都没查到啰?”杰茜说。 “哦,我可没这么说。”哈里笑了,“从官方查不到任何东西,但非官方的途径却能带给你不少收获。” “你又是怎么查到非官方信息的呢?”杰茜问。 “呃,你也知道,”哈里说,“我闪亮的人格魅力能创造奇迹。” “拜托,”杰茜说,“我正在吃饭呢。吃饭可比你们俩说的话重要得多。”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我问道,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包.99lib.。味道好极了。 “请注意,这些全是传闻。”哈里说。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比我们能从官方得到的信息更加准确。” 我说。 “有可能。”哈里承认道,“最大的消息就是,他们被称为‘幽灵旅’自有其原因。你知道吗,这不是官方的命名,只是个外号。根据我从多处听到的传闻,特种部队的成员都是死人。” “什么?”我说。正啃汉堡包的杰茜也抬起头来。 “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死人,”哈里说,“不是会走路的僵尸。有很多报名加入殖民军的人没到七十五岁生日就死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时,殖民军看来不会把你的DNA一扔了之。他们会用它来制造特种部队的成员。” 我想起来了,“杰茜,你还记得列昂·狄克的死吗?当时那个医生说了什么?‘在最后一分钟志愿加入幽灵旅。’我还以为那是一句恶毒的玩笑话。” “他们怎么能那么做?”杰茜说,“真不道德。” “真的吗?”哈里说,“你志愿报名参军,同意让殖民军采取任何必要的程序来提高你的战斗力。而你要是死了,就不会有战斗力了。合同里是这么规定的。就算这么做不道德,至少也是合法的。” “没错。但用我的DNA制造一个新身体来供我使用和脱离我来使用这个新身体,这两者不是一回事。”杰茜说。 “这是细节,细节。”哈里说。 “我不喜欢让自己的身体独自游荡。”杰茜说,“我认为殖民军这么做是不对的。” “嗯,他们做的还不止这些。”哈里说,“你知道,我们的这些新身体是经过深度基因改良的。呃,显然特种部队的身体改良度甚至超过了我们。在新的改良技术大面积使用之前,特种部队的士兵就是用作实验的小白鼠。据说有些改良非常激进——人体已经被改良得不像是人了。” “我的大夫说过,特种部队的士兵有特殊需求。”我说,“但就算我产生了幻觉,那些救了我的人看起来还是很像人。” “我们在雀鹰号上也没见到任何基因突变或畸形的人。”杰茜说。 “但我们也没获准在飞船上到处走动。”哈里指出,‘他们把我们限制在一个区域内,同外界失去了联系。我们看见了医疗室和娱乐区域,但也只有这么多。” “大家常常可以看见特种部队,无论是打仗还是平时瞎晃荡。”杰茜说。 “那当然,”哈里说,“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见过所有人员。” “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亲爱的。”杰茜说着,将一根薯条喂进哈里嘴里。 “谢谢你,宝贝。”哈里说着,咬住薯条,“抛开特种部队被深度改良的传言不说,反正,约翰看见了自己的妻子。这件事本身就大有名堂。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凯茜,只是一个用了她身体的人。” “谁?”我说。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哈里说,“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因此他们不能将她的性格灌输进那个身体。他们要么是将一种提前编好的性格置入特种部队士兵的身体……” “要么就是另有别人从衰老的身体里走进了她的新身体。”我说。 杰茜哆嗦了一下,“对不起,约翰,但这真的让人毛骨悚然。” “约翰?你还好吗?”哈里问。 “什么?哦,我没事。”我说,“只是一时之间很难接受罢了。很难想象我的妻子可能还活着——并不是真的活着,而是别人正带着她的身体到处走动。我想,我宁愿相信那是一时的幻觉。” 我望着哈里和杰茜。他俩呆若木鸡,双眼瞪得溜圆。 “伙计们,怎么了?”我说。 “说幽灵,幽灵到。”哈里说。 “什么?”我说。 “约翰,”杰茜说,“她正在排队买汉堡包。” 我转过身去,打翻了我的盘子。紧接着,我感到自己像一下子掉进了冰桶里。 “该死的。”我说。 是她。毫无疑问。 第十四章 我正要站起身来,哈里拉住我的手。 “你要干什么?”他问。 “过去跟她聊聊。”我说。 “你真想那么做吗?’他问道。 “你说什么?”我问,“当然。” “我是说,也许应该让杰茜或我先上去跟她聊两句,”哈里说,“看看她是不是想见你。” “我的天哪,哈里,”我说,“我们又不是该死的六年级小学生。那是我老婆。” “不,那不是,约翰。”哈里说,“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你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跟你说话。” “约翰,就算她跟你说话,你们也不过是两个陌生人。”杰茜说,“你希望从这次相遇中得到某种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希望得到任何东西。”我说。 “我们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杰茜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说着,看着他们俩,“拜托,让我去吧,哈里。我不会有事的。” 哈里和杰茜对视了一眼。哈里放开我的手。 “谢谢。”我说。 “你打算跟她说什么呢?”哈里很想知道。 “我打算向她道谢,谢谢她救了我的命。”我说着,站起身来。 这时,她和她的两名同伴已经买了餐点,正朝餐厅里头的一张小桌子走去。我径直走到桌边。他们三人正在说话,但在我走近时停了下来。她原本背对着我,但在她的同伴抬头看我时转过身来。我看见了她的脸,停下脚步。 当然,这张脸变样了。除了肤色和眼睛的明显变化外,她比凯茜年轻多了——那是半个世纪之前的凯茜的脸。但就算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凯茜,也还是和眼前的这个女人有所不同;她比凯茜苗条,是殖民军在基因中预先设定的健康体态;凯茜的头发一直乱得像无法梳理整齐的鬃毛,就算是在她年华老去、别的女人都把头发梳理得像个家庭主妇时也不例外,而我眼前这个女人则是一头整齐的齐耳短发。 最不对劲的就是头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不是绿色皮肤的人了,所以几乎没注意肤色的改变。只是这样的发型与我记忆中的凯茜大相径庭。 “盯着别人看不太好吧。”那个女人用凯茜的声音说,“什么都别说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是。我脑海里有个声音说。 “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们,”我说,“但我想你可能没认出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的确认不出来。”她说,“相信我,我们没在一起进行基础训练。” “你救了我,”我说,“在珊瑚星上。” 听了这话,她稍稍吃了一惊。“真该死,”她说,“难怪我没认出你来。我上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的下半边脑袋都不见了。别误会,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居然还活着,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当时我可不敢打赌说你能挺过来。” “我有活下去的目的。”我说。 “显然如此。”她说。 “我叫约翰·佩里。”我说着,伸出一只手,“我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简·萨根。”她说着,握住了我的手。我稍微多握了一会儿,终于放开手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佩里下士,”她的一个同伴通过脑伴查询了我的信息,“我们还急着吃饭呢。得在半小时之内赶回去,所以,如果你不介意……” “你记不记得在别的地方见过我?”我打断他的话问道。 “不记得。”她说着,板起了脸,“谢谢你过来打招呼,但我现在真的想吃饭了。” “我想给你发点东西,”我说,“是一张照片。发到你的脑伴里。” “真的没这个必要。”简说。 “就一张照片而已,”我说,“发完就走。迁就我一下吧。” “好吧。”她说,“你快点。” 离开地球时,我随身携带的几件物品中有一本数码相册,里面记录了我喜爱的家人、朋友和地方。当初刚激活脑伴没多久,我就把这些照片上传到它的板载存储器里。现在看来,这真是个明智之举。随着莫德斯托号的坠毁,我其他的随身物品全都丢失了。我从相集中提取出一张,发送给她。我看着她接通自己的脑伴,蓦地转过头来,瞪着我。 “你现在认出我了吗?”我问道。 她的动作很快,比一般的殖民军士兵更快。她抓住我,将我朝旁边的墙上撞去。我敢肯定,刚刚痊愈的一根肋骨又断了。哈里和杰茜从餐厅另一头跳起来,冲了过来;简的同伴拦住了她。我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 “你他妈的究竟是谁,”简嘶嘶地冲我咆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是约翰·佩里,”我哑声哑气地说,“我没想干什么。” “胡说。你从哪儿弄来的照片?”她逼了过来,低声喝问,“是谁替你合成的?” “没有人替我合成,”我像她一样压低嗓门,“这是在我的婚礼上拍的。这是……我的结婚照片。”我差点说是我们的结婚照片,但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照片里的女人是我的妻子凯茜,她在参军前就死了。他们用她的DNA制成了你,她有一部分在你身上,你有一部分在那张照片上。一部分的你给了我这个。”我伸出左手,让她看我的结婚戒指——我在地球上拥有的一切东西中唯一留存至今的物品。 简怒吼一声,一把将我抓起来,狠狠地朝餐厅另一头扔去。我飞过几张桌子,撞飞汉堡包、调料瓶和纸巾架,最后落到地上。我的头撞在一个金属角上,血从太阳穴处渗出来(但马上便凝固了)。正和挡路的简的同伴纠缠的哈里和杰茜撇下对手,朝我飞奔过来。简朝我大步走来,但.99lib.半路上被她的同伴拉住了。 “给我听着,佩里,”她说,“从现在起,你他妈的离我远点。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你就等着我送你上西天吧。”她腾腾腾地走了。她的一个同伴跟了上去,另一个早先跟我说过话的则朝我们走过来。杰茜和哈里站起来挡住他,他伸出双手,做了个休战的手势。 “佩里,”他说,“这是怎么回事?你给她发了什么东西?” “去问她自己吧,伙计。”我说。 “你应该称呼我泰戈尔中尉,下士。”泰戈尔望着哈里和杰茜,“我认识你们俩,”他说,“你们以前是汉普敦路号上的士兵。” “是的,长官。”哈里说。 “你们听我说,”他说,“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想明确一点。无论这是怎么回事,别把我们搅和进去。你爱讲什么故事随便你,但只要你的故事里有‘特种部队’这几个字,我向你保证,我会亲自负责,让你剩余的军旅生涯变得极其短暂,极其痛苦。我不是开玩笑。我会崩掉你的脑袋。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杰茜说。哈里点了点头。我哑着嗓子,含混不清地哼哼了一声。 “照顾一下你的朋友,”泰戈尔对杰茜说,“那一顿揍得他不轻。”他走出餐厅。 “天哪,约翰,”杰茜说着,拿过一条餐巾,替我擦拭头上的伤口,“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给她发了一张结婚照片。”我说。 “你的手法真够含蓄的。”哈里四下望了望,“你的拐杖呢?” “应该在她把我撞过去的墙那边。”我说。哈里走过去拿拐杖。 “你没事吧?”杰茜对我说。 “我想我断了一根肋骨。”我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我说,“肋骨倒不打紧,关键是把别的也搞砸了。” 杰茜用她的手捂住我的脸。哈里拿着我的拐杖回来了。我们一瘸一拐去了医院。费欧瑞纳大夫对我极度不满。 有人把我推醒了。看清是谁以后,我正想说话,她捂住我的嘴。 “别说话。”简说,“照理说我不应该到这儿来的。” 我点点头。她拿开了手。“说话小声点。”她说。 “咱们可以用脑伴。”我说。 “不行。”她说,“我想听见你的声音。小声点就行了。” “好吧。”我说。 “今天很抱歉。”她说,“只是事情太出人意料了。面对这种事,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没关系。”我说,“我不该那么唐突。” “你受伤了吗?”她问。 “断了一根肋骨。”我说。 “真对不起。”她说。 “已经痊愈了。”我说。 她眨巴着眼睛,仔细端详我的脸,“听着,我不是你的妻子。”她突然说,“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了谁,当成了什么,但我绝不是你的妻子。在你今天给我看那张照片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你必须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呀。”我说。 “为什么?”她气冲冲地说,“我们知道自己是用别人的基因造出来的,但他们不告诉我们这些基因的主人是谁。告诉我们又怎么样?基因提供者并不是我们。我们甚至连克隆人都不是——我的DNA里有些部分甚至并非来自地球。我们是殖民军的小白鼠,你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我说。 “所以我不是你的妻子。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说明这点。我很抱歉,但我不是。” “好的。”我说。 “好了,”她说,“很好。现在我要走了。很抱歉,把你扔到了屋子那头。” “你多大了?”我问。 “什么?干吗问这个?”她问。 “只是好奇罢了,”我说,“再说我还不想让你走。” “我的年龄大小无关紧要。”她说。 “到现在为止,凯茜已经去世九年了。”我说,“我想知道他们等了多久才用她的基因制成了你。” “我六岁了。”她说。 “要是我说你跟我见过的六岁小孩子不大一样,你介意吗?”我说。 “我少年老成。”她说,然后又说道,“开个玩笑。” “我知道。”我说。 “人们有时听不出这是个笑话,”她说,“因为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个年纪。” “这么小,你们是怎么过的?”我问道,“我是说,只有六岁、没有过去,这是什么感觉?” 简耸了耸肩,“有一天,我醒了过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已经存在于这个身体里,而且已经掌握了许多技能: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思考,还有怎么打仗。有人告诉我,我是特种部队的成员,是接受训练的时候了。他们还告诉我,我的名字叫简·萨根。” “好名字。”我说。 “这是随便挑的。”她说,“我们的名都很普通,而姓氏大多取自科学家和哲学家。我的班上有个人叫特德·爱因斯坦,还有个人叫朱丽·巴斯德。当然,这些名字的含义,开始的时候你完全不知道。一直要到后来,等他们进一步开发出你的自我认知能力时,你才会知道一点儿。你所认识的人都没有多少可回忆的东西。直到第一次遇见生人,你才会知道自己和他们的真正区别所在。再说我们也不会经常遇见那种人,我们不在一起混。” “‘生人’?”我问。 “这是我们对你们这些人的称呼,你们是真正‘生’出来的人。” 她说。 “要是你们不跟我们一起混,你们在餐厅干吗?”我问。 “我想吃个汉堡包。”她说,“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并不是不准跟你们混,只是不跟你们混罢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是用谁制成的呢?”我问。 “有时候吧,”简说,“但我们不可能知道答案。他们不说我们的原型是谁、我们是用谁制成的。知道吗,我们当中有些人是用不止一个人的基因制成的。但话说回来,那些都是死人。一定是,否则他们不会使用这些基因。我们同样不知道有谁认识我们的原型、他们是不是在殖民军服役。原型的熟人也不大会偶然碰上我们。再说,服役以后,你们这些生人死得那么快,所以更不可能碰上我们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人遇见过自己原型的亲人。或是丈夫。” “你把那张照片给你的中尉看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他问过。我告诉他你发了一张你的照片给我,被我当垃圾扔掉了。我真的这么做了,所以就算他去查,也会查出我的确把照片删了。咱们的谈话内容我谁都没告诉。能再发给我吗?那张照片?” “当然可以。”我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有别的照片。要是你想了解凯茜,我也可以给你讲讲她的事。” 昏暗的屋里,简注视着我,模糊的灯光使她看上去越发像凯茜了。望着她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说,“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让我想想。先把那张照片发给我吧,劳驾了。” “这就发。”我说。 “我得走了。”她说,“记住,我没来过。要是你在别的地方遇见我,别提我们见过面。” “为什么?”我问。 “暂时就这么做吧,这很重要。”她说。 “好吧。”我说。 “给我看看你的结婚戒指。”她说。 “好的。”我将戒指褪下来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它,细细端详。 “上面刻着东西。”她说。 “‘对你的爱地久天长——凯茜’。”我说,“送给我之前,她让人刻上去的。” “你们结婚多久了?”她问。 “四十二年。”我说。 “你有多爱她?”简问道,“我是说你妻子,凯茜。结婚很久以后,一起生活也许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有时是这样的,”我说,“但我很爱她,四十二年里一直爱着她。现在也还爱着她。” 简站起身来,又看了我一眼,把戒指还给我,然后没说再见就离开了。 “超光速粒子。”哈里说着,朝我和杰茜吃早餐的桌边走来。 “上帝保佑你。”杰茜说。 “很好笑。”他说着,坐了下来,“瑞伊人可能是通过超光速粒子得知我们行踪的。” “真是太好了。”我说,“呱,要是我和杰茜知道什么是超光速粒子,准会更加兴奋的。” “超光速粒子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亚原子微粒。”哈里说,“它在时间里倒退的速度超过了光速。到目前为止,这种粒子的存在只是一个理论,毕竟我们很难真正地追踪比光还快、同时又在时间里倒退的玩意儿。但在跃迁推进器的理论中,超光速粒子占了一席之地,它存在于任何一次跃迁之中。只要我们把物质和能量传送到另一个宇宙,目的地宇宙中的超光速粒子就会回流到被那些物质和能量抛在身后的那个宇宙。跃迁推进器每做一次传送,都会形成一个特定的超光速粒子回流模式。如果你能识别出这些超光速粒子,你就会知道有一艘带跃迁推进器的飞船正飞过来——并且知道它会在何时到达。”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我跟你们俩不同,不会一天天到处游荡打发时间。”哈里说,“我在某些有意思的地方结识了一些朋友。” “如果我们知道了这个超光速粒子模式什么的,那之前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杰茜问,“你等于是说,我们一直都是活靶子,能活到现在只是幸运罢了。” “嗯,别忘了我刚才说过,到目前为止,超光速粒子只存在于理论中。”哈里说,“这还只是轻描淡写呢。它们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最多只是数学上的抽象概念,跟我们所存在和活动的宇宙毫无瓜葛。我们所知的任何智慧种族都不曾将超光速粒子应用于任何地方,它们根本没有实际用途。” “也许只是我们这样想罢了。”我说。 哈里挥了挥手以示赞同,“如果这个猜测没错,那就意味着瑞伊人拥有一项远远超过我们发明能力的技术。我们在这场技术竞争中落了下风。” “那我们该怎么赶上他们呢?”杰茜问。 哈里笑了,“嗯,谁说过要赶上他们了?记得我们在豆荚上第一次见面时讨论过的殖民军的先进技术吗?还记得当初我说他们的高技术是怎么来的吗?” “通过同外星人接触。”杰茜说。 “正确。”哈里说,“途径有两个:要么通过贸易,要么通过战争。喏,如果真的有办法追踪到超光速粒子从一个宇宙退到另一个宇宙,我们自己也许就能开发出这种技术来。但这种科技研发既耗时间又耗资源,我们消耗不起。更简单可行的办法是从瑞伊人手里把这种技术夺过来。” “你是说殖民军打算重返珊瑚星?”我说。 “那当然。”哈里说,“但现在的目的不光是把珊瑚星夺回来,这甚至不会是我们的首要目标。现在,首要目标是搞到他们的超光速粒子探测技术,找到克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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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法,或是反过来用它对付瑞伊人。” “上次去珊瑚星的时候,我们被狠揍了一顿。”杰茜说。 “我们别无选择,杰茜。”哈里温和地说,“我们必须得到这种技术。如果这种技术扩散出去,宇宙中的所有种族就都能追踪到殖民防卫军的行动了。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甚至会比我们自己更早知道我们的行踪。” “结果就是又一场大屠杀。”杰茜说。 “我猜,他们这次会投入更多的特种部队。”哈里说。 “说到这个——”我说着,将前一天晚上同简见面的事告诉了哈里,在哈里走过来之前我已经跟杰茜说过了。 “这么说她到底还是不打算杀了你。”等我说完后,哈里说。 “跟她说话感觉一定怪怪的。”杰茜说,“就算知道她并不真的是你妻子,那种感觉肯定还是怪。” “更不要说她才六岁。我的天,真是太奇怪了。”哈里说。 “年龄的影响还是看得出来。”我说,“她在情感上很不成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正因为不懂如何面对自己的感情,她才把我扔到了餐厅另一头。” “嗯,她知道的只有打仗和杀戮,”哈里说,“而我们有一生的回忆和经历,让我们处变不惊。就算传统军队里的年轻士兵也有二十年的人生经历。事实上,这些特种部队全是童子军。这可有点触及道德底线了。” “我不想揭你的旧伤疤,”杰茜说,“但你真能从她身上看出任何凯茜的影子吗?” 我想了想,“有件事很明显,她长得很像凯茜。”我说,“还有,我觉得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凯茜的幽默感和火爆脾气。凯茜有时候很冲动。” “她过去有没有把你扔到房间的另一头?”哈里笑着问道。 我也咧开嘴笑了,“如果她有那个本事,好几次真有可能那么干了。”我说。 “在这个方面,基因遗传得了一分。”哈里说。 混蛋突然激活。佩里下士,一条消息说,请于1000点到达凤凰基地艾森豪威尔区的行动总部,参加基冈将军主持的简报会。我确认收到,并告诉了哈里和杰茜。 “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才在有意思的地方有朋友呢。”哈里说,“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们呀,约翰。”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以前从没见过基冈。” “只不过是殖民军第二集团军司令罢了。”哈里说,“我敢肯定没什么要紧的大事。” “你的笑话真有趣。”我说。 “现在已经0915点了,约翰。”杰茜说,“最好现在就上路。要我们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你们吃早饭吧,”我说,“我自己走过去就好。绕着基地走两三公里就到艾森豪威尔区了,我能及时赶到的。”我站起身;抓了一个油炸圈饼在路上吃,友好地在杰茜脸颊上啄了一口,走开了。 其实,艾森豪威尔区离这里不止两三公里,但我的腿好不容易复原了,我希望锻炼它一下。费欧瑞纳大夫说得没错,新的这条腿的确不止是新,还让我感觉浑身劲头大增。当然,我刚刚重伤痊愈,能活下来完全是个奇迹。经历这种事以后,任何人都会觉得精神百倍。 “别回头。”简在我身后冲着我耳边说。 我差点被一口油炸圈饼噎住。“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偷偷摸摸跟在我背后了。”我头也不回地说。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气,但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话。听着,这跟你要参加的这次简报会有关。” “你怎么知道简报会的事?”我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他们交给你的任务。接下来。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全。当然,不存在百分之百安全的事,尽可能吧。” “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问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她说。 “那我的朋友们呢?”我说,“我是说哈里和杰茜,他们有麻烦吗?” “我们都有麻烦。”简说,“我没法帮他们,帮你已经够吃力的了。照我说的做,这很重要。”她的手飞快地碰了碰我的手臂,之后我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佩里下士,”基冈将军回了个礼,“稍息。” 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放眼看去全是高级军官,军衔标志上的金属比一艘十八世纪的纵帆船还多。一看就知道,我是会议室里级别最低的人。除我之外,军衔最低的是个中校,纽曼中校,我尊敬的讯问官。我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 “你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的,孩子。”基冈将军对我说。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以及殖民军的每一位士兵一样,他看起来也最多不过二十几岁。 “我觉得有些失魂落魄的,长官。”我说。 “嗯,可以理解。”基冈说,“请坐。”他指了指桌边的一把空椅子,我坐了下去。“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佩里。” “是,长官。”我尽量不去看纽曼。 “听起来你并不兴奋啊,下士。”他说。 “我不是想引人注目,长官。”我说,“只是尽我的本分罢了。” “即便如此,你还是够引人注目的了。”基冈说,“珊瑚星上空,有一百艘交通艇成功地脱离飞船,只有你的飞船降落到地面,这在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你下令打开交通艇空港大门。”他用拇指点了点纽曼,“纽曼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藏书网他认为我们应该为此给你颁发一枚勋章。” 就算是基冈说,纽曼认为你应该在部队年度联欢中饰演《天鹅湖》的主角,我也不会有这么惊讶。基冈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咧开嘴笑了,“是啊,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在同行中,纽曼那张脸是最板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承担了这项工作。嗯,怎么样,下士?觉得你配得上那枚勋章吗?” “长官,我配不上。”我说,“我们的交通艇坠毁了,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幸存下来。这很难说成什么功勋。再说,成功降落到珊瑚星地表应该归功于我的飞行员费欧娜·伊顿。” “飞行员伊顿已经被追授一枚勋章,下士。”基冈将军说,“她已经死了,勋章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安慰,但尽管如此,对于殖民军而言,嘉奖这样的行为仍旧十分重要。尽管你很谦虚,下士,但你同样会被授予勋章。珊瑚星之战中还有其他幸存者,但那些靠的都是运气,而你却在困境中显示了领导才能。你以前也曾表现出独立思考的能力,包括那次对抗康苏人时设计的射击程序和对你所在的集训排的领导。瑞兹军士长特别提出了你在最后的实地战斗演习中使用脑伴的方式。我曾经跟那个狗娘养的一起服役,下士。瑞兹甚至不会赞美他的母亲把他生下来,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想我明白,长官。”我说。 “我也这么想,所以要给你颁发一枚青铜勋章,孩子。祝贺你。” “是,长官。”我说,“谢谢您,长官。” “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基冈将军朝桌子另一头打了个手势,“我想你还没见过斯齐拉德将军吧,他负责指挥我们的特种部队。稍息,不必敬礼。” “是。”但我还是朝斯齐拉德将军的方向点头致意。 “下士,”斯齐拉德将军说,“告诉我,关于特种部队的情形,你都听到了些什么消息?” “没多少消息,长官。”我说,“只是同朋友闲聊了几句。” “真的吗,”斯齐拉德干巴巴地说,“我还以为你的朋友威尔逊下士一定已经向你做了一番全面介绍呢。” 扑克脸从来不是我的长项,现在我更发现这些天来这方面的本事越发退化了。“没错,当然,我们都听说过威尔逊下士。”斯齐拉德说,“也许你该告诉他,他到处打探消息,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其实不然。” “哈里听到这话会很惊讶的。”我说。 “这毫无疑问。”斯齐拉德说,“我敢肯定他给你讲了特种部队士兵的性质。尽管我们没将这些信息存人通用数据库,但这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我们的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执行高度机密的任务,极少有机会和你们厮混。我们对此也没多大兴致。” “我们对珊瑚星上的瑞伊人发动的反攻将由斯齐拉德将军和他的特种部队担任突击矛头。”基冈将军说,“要占领那颗星球,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们的超光速粒子探测仪,尽可能关闭它,而不是破坏它;但如果有必要,可以将它摧毁。这位戈尔登上校——”基冈指指纽曼身边那个面容严肃的人——“认为我们能判断出它的位置。上校。” “刚刚才知道,下士,”戈尔登说,“我们在向珊瑚星发动第一次进攻前的监测显示,瑞伊人在珊瑚星的轨道上部署了一系列小卫星。一开始,我们以为它们是侦察卫星,帮助瑞伊人识别珊瑚星上的殖民地和军队活动情况,但现在我们认为那是一组用来侦察超光速粒子模式的装置。我们相信,接收并分析卫星数据的跟踪装置就在珊瑚星地表。瑞伊人在准备迎击我方第一波攻击期间,将那种装置送上了珊瑚星。 “我们之所以认定追踪装置在珊瑚星,是因为他们会认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斯齐拉德将军说,“如果它在飞船上,如果我们的运气好,进攻的殖民军飞船就有可能击中它。你也知道,除了你的交通艇,没有任何飞船抵达珊瑚星地面。它很有可能就在那儿。” 我转向基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长官?” “问吧。”基冈说。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情况?”我问,“我只是个下士,而且没有了自己的班、排和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必要知道这些。” “因为你是珊瑚星之战中极少的幸存者之一,又是唯一一个不单凭运气幸存下来的人。”基冈说,“斯齐拉德将军和其他人都相信,如果有一个参加过第一次进攻的人现场观察指导,反击成功的可能性就会有所提高。这一点我也赞同。而这个人就是你。” “恕我冒昧,长官,”我说,“但我上一次几乎没有参加战斗,我个人的行动也只导致了一场灾难。” “你导致的灾难几乎比所有人都小。”基冈说,“下士,我不骗你,我也希望我们有另外的人选来担当这一角色,但我们没有。就算你能提供的建议和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也总比没有强。此外,你在战斗中颇有急智,反应很快。你会有用的。” “我要做些什么呢?”我问。基冈瞥了斯齐拉德一眼。 “你的位置在雀鹰号。”斯齐拉德说,“那艘飞船的乘员是最擅长这类任务的特种部队。你的工作就是根据你在珊瑚星上的经验向雀鹰号的高级军官提供建议,观察,并在必要时担任殖民军常规部队和特种部队之间的联络员。” “我会上战场吗?”我问。 “你是编外人员,”斯齐拉德说,“很可能不需要你参加实战。” “你知道这次任务非比寻常。”基冈说,“由于任务和人员构成上的差异,殖民军常规部队几乎从不跟特种部队接触。即使是面对同一个敌手,这两个军种往往还是各自行动,扮演彼此互不相关的角色。” “我明白。”我说。其实,我知道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更多。简就驻扎在雀鹰号上。 就像顺着我的思路往下走一样,斯齐拉德开口说道:“下士,我知道你跟我的一名手下发生了冲突——一名驻扎在雀鹰号上的手下。我希望不会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 “是,长官。”我说,“那件事是个误会。我认错人了。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斯齐拉德朝基冈点点头。“很好。”基冈说,“下士,既然被赋予了新的角色,我认为你的军衔相对于这次任务而言稍低了一些。你现在被提升为中尉,即刻生效。请于1500点到雀鹰号向特种部队指挥官克里克少校报到。你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跟别人辞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长官。”我说,“但我还有些要求。” “真少见。”我说完后,基冈道,“换一个场合,这两项请求,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我明白,长官。”我说。 “不过,我同意你的要求。说不定这么做会有些好处。好了,中尉,你可以走了。” 哈里和杰茜在我向他们发送信息后尽快赶了过来。我将自己接到的任务和升职的消息告诉了他俩。 “你认为这是简策划的吗?”哈里问。 “我知道是她,”我说,“她之前就告诉我了,肯定是向谁游说了一番。说不定我还真会发挥点什么作用呢。过几个小时我就要上路了。” “咱们又要分开了。”杰茜说,“我和哈里的排里剩下的人也都拆开了,被分派到别的飞船上。我们俩正等着呢,看他们会怎么安排我们。” “谁知道呢。约翰,”哈里说,“也许我们会跟你一起返回珊瑚星。” “不,你们不会的。”我说,“我请求基冈将军提拔了你们俩,调离普通步兵岗位。他同意了。你们的第一阶段服役期已经结束,你们的岗位变了。” “你说什么?”哈里问。 “你被调到殖民军的军事研究部门。”我说,“哈里,他们知道你在到处打探消息。我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相信把你调过去是件好事,免得你干出什么害人害己的事来。你的工作就是研究我们将从珊瑚星上搞来的无论什么玩意儿。” “可我没这个本事呀,”哈里说,“我没那么好的数学底子。” “你肯定不会被这个拦路虎挡住.99lib.的。”我说,“杰茜,你也调到军事研究部门,担任辅助工作。我在匆忙中只能为你们做这么多了。那里的工作不会很有趣,但你们可以在那儿接受别的岗位培训。重要的是,你们俩将就此离开火线。” “这么做是不对的,约翰。”杰茜说,“我们的服役期还没完。我们无功受禄,排里的战友们却要重新加入战斗。你也要重返战场了。我不想这样,我应该完成服役期。”哈里也点点头。 “杰茜,哈里,拜托了。”我说,“喏,阿兰死了,苏珊和托马斯死了,玛姬死了。我的班和我的排全都牺牲了。我在这儿的所有朋友都死了,只剩下你们俩。我有个机会让你们俩活下去,于是好好把握住了。别的人,我已经无法帮助他们了,只能为你们做点什么。我需要你们活下去。你们是我在这里拥有的一切。” “你还有简。”杰茜说。 “我还不知道简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说,“但我知道你们俩的存在对我的意义。你们现在就是我的家人。杰茜,哈里,你们是我的家人。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希望你们平安。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为了我。拜托了。” 第十五章 雀鹰号是一艘安静的飞船。平常的军舰上总是充满了人们说笑叫闹过日子的嘈杂声。特种部队的士兵们不干这等蠢事。 刚一上船,雀鹰号的指挥官就向我做了一番解释。“别指望别人会跟你说话。”前去报到时,克里克少校对我说。 “长官?”我说。 “我指的是特种部队的战士们。”他说,“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我们都不太爱说话。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几乎全都用脑伴交流。那样更快捷,再说我们也不像你们那样更偏爱以自然的方式说话。我们生来就有脑伴,别人第一次跟我们说话时用的就是脑伴,所以这就成了我们最主要的交流手段。请你理解。还有,我会命令士兵们在需要跟你沟通时开口说话的。” “这没必要,长官。”我说,“我也可以使用脑伴。” “你跟不上节奏的。”克里克少校说,“你的大脑以一种速度交流,我们则以另一种速度交流。跟生人说话相当于把交流速度降低了一半。跟我们对话的时间稍长,你会发现我们语气生硬、言辞简略。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跟一个迟钝的小孩子说话,于是自然流露出这种态度。别见怪,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事,长官。”我说,“但您和我的交流似乎没什么问题。” “唔,身为指挥官,我要花很多时间与特种部队以外的人员打交道。”克里克说,“还有,我比我的大部分士兵年长,多少学到了一些社交礼仪。” “您多大年纪了,长官?”我问。 “我下周就十四岁了。’他说,“好了,我将在0600点召开一次参谋会议。在那之前,你安顿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们明早再聊。”他敬了个礼,打发我走了。 简在我的房间里等我。 “又是你。”我笑着说。 “是我。”她只答了这么两个字,马上问道,“你过得怎么样?” “上船十五分钟以来,”我说,“很好。” “我们都在谈论你。”简说。 “是啊,无休无止喋喋不休的闲聊声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说。简正要说话,我抬起一只手。“开个玩笑,”我说,“克里克少校把脑伴的事告诉我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像这样跟你说话。”简说,“跟我同别的人说话感觉不一样。” “我好像记得你们救我的时候开口说话了。”我说。 “当时我们担心会被敌人追踪到,”简说,“开口说话更安全。公众场合中,我们也开口说话。我们不喜欢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我问她,“为什么要让我上雀鹰号?” “你对我们有用,”简说,“无论是在珊瑚星上,还是作为我们准备工作的一个构成要素,你的经验都会很有用处,。”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克里克少校会在明天的简报会上讲的。”简说,“我也会到场。我负责指挥一个排,并从事情报工作。” “我对你们有用。这就是让我上船的唯一原因,对吗?”我问。 “不对,”简说,“但这是我能把你弄上船的唯一原因。听着,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待太久。为了这次任务,我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但我想了解她,了解凯茜。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是谁、长什么样子。”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简问道。 “你得给我讲讲你自己。”我说。 “为什么?” “因为整整九年来,我一直认定我的妻子已经死了。但现在你出现了,弄得我心里乱糟糟的。”我说,“我对你的了解越多,越能习惯你不是她的事实。” “我的生活其实没那么有趣,”简说,“再说只有六年。这么点时间根本不足以干什么。” “去年一年里,我做的事比之前那些年所做的一切加起来还多。”我说,藏书网“相信我,六年时间已经足够了。” “长官,想要人做伴吗?”一名和善的年轻士兵(可能只有四岁)和他的四个特种兵同伴端着餐盘走过来,立正后对我说。 “这张桌子没人。”我说。 “有的人喜欢一个人吃饭。”那个士兵说。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说,“你们请坐吧。” “谢谢您,长官。”士兵说着,把托盘放在桌上。 “我是山姆·孟德尔下士。他们都是二等兵,乔治·林奈、威尔·黑格尔、吉姆·波尔和詹·费米。” “我是约翰·佩里中尉。”我说。 “嗯,您觉得雀鹰号怎么样,长官?”孟德尔问道。 “很不错,很安静。”我说。 “没错,长官。”孟德尔说,“我刚才还跟林奈说呢,我觉得自己这一个月说的话还不到十个词。” “那你刚刚打破了自己的纪录。”我说。 “您介不介意为我们揭晓一个赌注,长官?”孟德尔说。 “做这个会不会很吃力?”我问。 “不会,长官。”孟德尔说,“我们只是想知道您有多大年纪了。喏,黑格尔打赌说您的年纪是我们全班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的两倍。” “你们总共有多少岁?”我问。 “包括我在内,我们班共有十名士兵。”孟德尔说,“我是年纪最大的,五岁半。其他人的年龄在两岁到五岁之间。总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岁零两个月。” “我七十六岁,”我说,“所以他说对了。不过,任何一个殖民军的新兵都能让他赢得这场赌注。没到七十五岁,他们不让我们参军。有句话我必须说,拥有你们全班所有人年龄之和的两倍的年纪,这种事真让我难受。” “是的,长官。”孟德尔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的军龄却都至少是你的两倍。所以差不多打平了。” “我想是吧。”我说。 “长官,您在这种生活之前还有一段完整的人生。”桌子下首的波尔说,“这种事一定很有意思。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对什么的感觉?”我说,“你是特指我的生活,还是泛指从军之前另有一段人生这种事?” “您随便讲,都行。”波尔说。 我突然意识到,坐到这张桌边的另外这五位甚至没有拿起叉子吃东西。餐厅里原本生机勃勃,到处是餐具敲击托盘发出的拍发电报似的声音,现在却彻底安静下来。简说过,大家全都对我很感兴趣。很显然,她说得没错。 “说到我过去的生活,我很喜欢。”我说,“别的人也许会觉得那种生活没什么激动人心的,甚至觉得无趣。我不知道。但对我而言,那是一段美好的人生。至于军旅生活之前还有另一段人生,这个问题我倒还真没有好好想过。至于眼下的这种生活嘛,从军之前,我从没想过军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生活呢?”波尔问,“你对它或多或少总会有点概念吧。” “不,没有。”我说,“我想,我们这些参军的老年人中,没有人真的知道军队和战争是怎么回事。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没见过战争,也没当过兵。没有人事先知道他们会把我们的自我抽出来,塞进一具新身体,而这具身体和过去的我们只有部分相似之处。” “听上去真傻,长官。”波尔说。这话提醒了我,他大概才两岁,还没学会怎么委婉表达自己的看法。“竟然会有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决定报名加入某种组织,真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嗯,”我说,“你没有体验过衰老。说到冒险、接受新观念,一个七十五岁、未经任何改良的人会比你的胆子大得多。” “我看不出岁数大小会有什么区别。”波尔问。 “一听这话,就知道出自一个从来没体会过衰老的两岁孩子之口。”我说。 “我三岁了。”波尔有些生气地说。 我举起一只手。“好吧,”我说,“咱们暂时换个角度来看。我七十五岁,加入殖民军时确实胆大了些,猛跳了一大步。但话说回来,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并不是非参军不可。如果你觉得这种事很难想象的话,我对你们的情形岂非更难想象吗?”我转头对孟德尔说,“五岁的时候,我甚至不大会系鞋带。你无法想象像我这样一大把年纪参军是什么感觉,想想看,要我想象一个五岁的成年人除了战争以外一无所知会有多困难。别的不说,我至少知道殖民军以外的生活是怎么回事。你们呢?” 孟德尔望着同伴们,他们也反过来望着他。“我们通常不大会想这些事,长官。”孟德尔说,“一开始,我们甚至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我们认识的人全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生’的。在我们看来,你才不同寻常。你在开始这一生之前拥有过一段童年,经历过一整段人生。这样做事,岂不是太没效率了吗?” “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想过特种部队以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 我问。 “我无法想象。”波尔说道,别的人也点点头,“我们全都是战士。这就是我们所做的事。这就是我们。”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觉得你很有趣。”孟德尔说,“军旅生活竟然是一种选择,这种观念实在难以想象。除了部队,竟然还会有另一种生活方式。这跟我们的观念实在太格格不入了。” “您以前是干什么的,长官?”孟德尔问,“在您的另一段人生里。” “我从前是个作家。”我说。他们彼此大眼瞪小眼。“怎么了?”我问道。 “这种谋生方式真奇怪,长官。”孟德尔说,“靠把文字串在一起挣钱。” “还有更糟糕的职业呢。”我说。 “我们并不是想冒犯您,长官。”波尔说。 “我没觉得你们冒犯了我。”我说,“只是你们看待事物的方式跟我不太一样而已。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什么事?”波尔问。 “打仗呀。”我说,“你们知道,殖民军的大多数军人都是我这种人,殖民地里的大多数人跟你们的差别甚至更大些。你们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战?为什么要跟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是人类,长官。”孟德尔说,“跟您一样。” “以我目前的DNA状况来看,人类这个词儿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说。 “您知道自己是人类,长官。”孟德尔说,“我们也是。您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比您想象的亲近得多。我们知道殖民军是如何挑选新兵的。您同样在为您从未见过的殖民者们而战,而他们曾经是您的祖国的敌人。您又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战呢?” “因为他们是人类,还因为我说过自己会为他们而战。”我说,“至少这是我当初这么做的原因。但如今,我不是在为殖民者而战。我是说,我的确参加了战争,但说到底,我参加战斗——或者说以往参加战斗——是为了我的排和我的班。我为他们而战,他们也为我而战。我打仗是因为如果我不努力,就会使他们失望。” 孟德尔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上战场的原因,长官。”他说,“所以说,使我们身为人类的事有很多,这就是其中之一。很高兴知道这一点,长官。” “没错。”我赞同道。孟德尔咧开嘴笑了,拿起叉子开始吃饭。餐厅里又活跃起来,响起丁丁当当的餐具碰撞声。我抬起头,听着这片响动,发现简正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望着我。 早晨的简报会上,克里克少校直奔主题。“殖民军情报机关认为瑞伊人是一伙骗子,”他说,“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证实这个判断。我们要先去拜访一下康苏人。”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看得出来,有这种反应的并非只有我一个。“见鬼,康苏人跟这有什么关系?”坐在我左手边的泰戈尔中尉问道。 克里克朝坐在他身旁的简点点头。简开口说道:“在克里克少校和其他长官的要求下,我研究了殖民军与瑞伊人的其他一些战斗,以确定他们的科技水平。过去一百年间,我们同瑞伊人发生过十二次大战和几十次小规模冲突,包括过去五年间的一次大战和六次小冲突。在这期间,瑞伊人的技术曲线一直远远落后于我们。这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包括他们文化中对科技进步的偏见,同技术先进种族也缺乏交流。” “换句话说,他们既落后又固步自封。”克里克少校说。 “在跃迁技术方面更是如此。”简说,“在珊瑚星之战以前,瑞伊人的跃迁技术一直远远落后于我们。实际上,一个多世纪前,殖民军同瑞伊人进行了一次以失败告终的贸易往来。在贸易过程中,我们向他们提供了相关信息,这些信息构成了瑞伊人跃迁物理学的直接基础。” “那次贸易为什么会失败?”坐在桌子对面的荣格上尉问道。 “瑞伊人把贸易代表团三分之一的成员都吃掉了。”简说。 “噢。”荣格上尉说。 “重要的是,以瑞伊人的特点、技术水平来看,他们无论如何不可能一蹴而就,跳到我们前面去。”克里克上尉说,“最合理的猜测就是,他们并没有取得技术进步——只是从别的文明那里获取了预测跃迁推进器的技术而已。瑞伊人所认识的种族我们都知道,据我们推测,其中只有一种文明可能拥有这一级别的技术。” “康苏人。”泰戈尔说。 “正是康苏人。”克里克道,“那些杂种有本事让一颗白矮星替他们驾辕拉车,我们完全可以合理地猜测,他们已经成功解决了预测跃迁的问题。” “但他们又怎么会跟瑞伊人扯上关系呢?”坐在桌子尽头的道尔顿中尉问道,“就算是我们,他们也只是在需要活动活动
九九藏书
筋骨的时候才接触一下,而我们在科技方面要比瑞伊人先进得多。康苏人要练兵也不会拿瑞伊人当对手呀。” “对此的想法是:不像我们,康苏人感兴趣的不是科技。”简说,“对他们来说,我们的科技毫无价值,就好比我们不再看重蒸汽机的秘密一样。据我们猜测,他们另有别的动机。” “宗教。”我说。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了我身上,我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做礼拜时放了个响屁的唱诗班小男孩。“我是说,我的排跟康苏人打仗时,他们以一场将战斗神圣化的祈祷开场。我当时还对一个朋友说,我认为康苏人觉得自己是在用战争为那颗星球施洗。”大家仍旧瞪着我,“当然,我有可能弄错了。” “你没错。”克里克说,“康苏人作战的原因,殖民军中向来存在争议。以他们的科技水平,完全可以不假思索地荡平这一地区的其他星际文明。大多数人觉得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娱乐,就像我们打棒球或是踢足球一样。” “我们从来不踢足球,也不打棒球。”泰戈尔说。 “其他人会这么做啊,白痴。”克里克笑道,然后又严肃起来,“殖民军情报部门中,也有人相信康苏人的战争具有宗教意义,与佩里中尉的意见一致。这些人虽然只占极少数,但他们的看法很受重视。瑞伊人或许不可能跟康苏人进行平等的技术贸易,但他们也许掌握着一些康苏人想要的东西。说不定他们可以把自个儿的灵魂交给康苏人。” “但瑞伊人自己也是宗教狂呀。”道尔顿说,“宗教也是他们进攻珊瑚星的原因之一。” “他们有好几个殖民星球,其中一些不像其他几个那么有价值。”简说,“先不提宗教因素,他们完全可以把一个对他们来说价值不大的殖民星球送给康苏人,交换他们的技术,然后从我们手中夺取珊瑚星。这是桩好买卖。” “对生活在被交换星球上的瑞伊人来说就没那么好了。”道尔顿说。 “哟,你还真关心他们,猜猜我关不关心?”克里克说。 “康苏人向瑞伊人提供的技术让他们在这一宇宙空间中遥遥领先于其他文明。”荣格说,“就算康苏人再强大,打破这一地区的力量平衡也会造成重大影响。” “除非康苏人留了一手。”我说。 “什么意思?”荣格问。 “我们目前认为,康苏人将制造跃迁探测系统的技术给了瑞伊人。”我说,“但他们可能只是给了瑞伊人一台机器,附带一本用户手册什么的,让他们可以操作。这样一来,瑞伊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保卫珊瑚星、对抗我们;而康苏人则可以避免打破该地区的力量均势。” “直到瑞伊人研究出那个该死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荣格说。 “以他们原有的科技水平,那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我说,“我们完全有时间照他们的屁股狠踢一脚,把那项技术从他们手里夺走。不过,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康苏人真的把那项技术传授给他们了吗?康苏人真的只是给了他们一台机器吗?康苏人真的在乎这一地区的力量平衡吗?等等。” “正是为了找到答案,我们才要去拜望一下康苏人。”克里克说,“我们已经发送了一架遥控跃迁飞船,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就要来了。我们要试试,看能从他们身上知道些什么。” “咱们又打算把哪个殖民星球割让给他们呢?”道尔顿问道——很难分辨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都不给。”克里克说,“但我们有一样东西,能引诱他们跟我们会面。” “是什么?”道尔顿问。 “他。”克里克指向我。 “他?”道尔顿说。 “我?”我说。 “你。”简说。 “我突然觉得莫名其妙,而且胆战心惊。”我说。 “你发明的连开两枪的射击程序使殖民军飞快地杀掉了几千名康苏人。”简说,“从过去的经验看,如果殖民政府的大使带着一名在战场上杀死了大量康苏人的殖民军士兵同行,康苏人往往更乐于接见他们。既然正是你的射击程序迅速结果了那些康苏人战士,他们的死自然应该归功于你。” “你的双手沾着8433名康苏人的鲜血。”克里克说。 “太妙了。”我说。 “的确很妙。”克里克说,“你的存在将使我们得以走进大门。” “那等我们走进大门之后,我会怎么样?”我问,“想想看,换了我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杀害了八千名人类的康苏人。” “在这方面,他们跟我们的思路不一样。”简说,“你应该没事。” “应该没事。”我说。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选择,我们的飞船出现在康苏人的太空,飞船被炸个灰飞烟灭。”克里克说。 “我知道。”我说,“我只希望事先能给我一点点时间来习惯这种思路。” “形势发展得很快。”简冷冰冰地说。突然,我收到了一条脑伴信息。相信我。那条信息说。我转头看看简,她正平静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表面上像是在赞同她刚说的话。 “等他们表达完对佩里中尉的景仰之情后,我们该怎么办?”泰戈尔问。 “要是一切都跟我们过去打交道时一样的话,我们将有机会向康苏人问问题,最多可以问五个。”简说,“我们要选派五个人,同他们的五个人来一番格斗。问题的实际数目取决于比赛结果。格斗是一对一的。康苏人赤手空拳上阵,我们没有他们那种刀剑状胳膊,所以我们的战士可以携带刀具,来弥补这个缺陷。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过去进行这项仪式的时候,我们所对抗的康苏人都是蒙羞的士兵或犯人,他们要依靠这次格斗来重获荣誉,所以他们会非常坚决。我们能胜几场,就能问几个问题。” “怎么才算胜出?”泰戈尔问。 “杀死康苏人就是你赢,他杀了你就是他赢。”简说。 “太有趣了。”泰戈尔说。 “还有一个细节,”简说,“参加格斗者是由康苏人从我们当中挑选。按照礼节要求,代表团至少应该有三倍的人选。唯一有豁免权的就是团长。出于礼节,他不会同康苏人的罪犯和失败者们格斗。” “佩里,代表团团长的职务只能由你担任。”克里克说,“是你杀掉了那八千名该死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你自然应该是团长。还有,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你不是特种部队战士。你不像我们这样,在速度和体力上经过了深入改良。如果被挑中的是你,你可能会被杀掉的。” “你的关心让我万分感动。”我说。 “不是这样的。”克里克说,“如果我们用来引诱他们的明星被一名卑微的罪犯杀掉了,这种结果会让康苏人与我们合作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好吧。”我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软化了呢。” “不可能。”克里克说,“好了,抵达跃迁区域之前,我们还有四十三小时的时间。代表团将由我们当中的四十个人组成,包括所有排长和班长,剩下的人由我从普通士兵中挑选。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到跃迁前,你们全都要对你们的士兵进行近身搏击训练。佩里,我已经把代表团的礼仪下载给你了,你好好学习一下,别把事情搞砸了。等跃迁一结束,咱们俩碰个头,我把我们想问的问题按照期望的顺序告诉你。要是我们足够棒,你就可以问五个问题;但很可能问不了那么多,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开始行动吧,同志们。解散。” 在那四十三个小时内,简深入了解了凯茜。她常常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面前,问问题,听我回答,随即消失,接着忙她的工作。用这种方式了解一个人的一生,真是奇怪。 “跟我说说她的事。”这时,我正在前舱休息室里研究礼仪信息,她对我说。 “她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就认识了她。”我说,然后不得不解释一年级是什么东西。接着,我给她讲了凯茜留在我记忆中的第一件事:那是一二年级同上的美术课,为了做纸模型,我和她共用一瓶糨糊。她发现我吃了一点点糨糊,说我很恶心。就为这句话,我打了她,而她打中了我的眼睛。为此她被停了一天课。上初中以前,我俩再没说过话。 “你上一年级的时候多大?”她问。 “六岁。”我说,“跟你现在一样大。” “跟我说说她的事。”几个小时后,在另外一个地方,她又对我说。 “有一次,凯茜差点跟我离婚。”我说,“那时我们已经结婚十年,我和另外一个女人发生了婚外情。凯茜发现了,气得火冒三丈。” “你跟别的人亲热,她为什么要介意?”简问。 “关键倒不在于两性关系,”我说,“而是我对她撒了谎。在她的观念里,身体上的背叛只是荷尔蒙的弱点,而撒谎则表示不尊重她。她不愿跟一个不尊重她的人维持婚姻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离婚呢?”简问。 “因为尽管我有了婚外情,但我仍然很爱她,而她也很爱我。”我说,“我们最终和好了,因为我们仍想生活在一起。话说回来,几年后她也有了一次婚外情,所以你可以认为我们俩扯平了。事实上,在那以后,我们俩相处得更融洽了。” “跟我说说她的事。”过了一会儿,简又冒了出来。 “凯茜做的馅饼棒得难以想象。”我告诉她,“她独门秘制的草莓馅饼好吃得能让你跳起来。有一年,凯茜把她的馅饼送去参加州里的展销会比赛,裁判是俄亥俄州的州长,一等奖的奖品是西尔斯赞助的一只新烤箱。” “她赢了吗?”简问。 “没有,她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间卧具洁具店的一百美金礼券。但一周以后,她接到了州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州长的助理告诉凯茜,出于政治原因,州长将一等奖颁给了一个重要赞助人挚友的妻子;但自从尝过她的一小片馅饼后,州长一直唠叨个不停,对它赞不绝口,所以能不能请她再为州长烤一块,好让他别再提那该死的馅饼了。” “跟我说说她的事。”简说。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是在上初中的时候,”我说,“当时我们学校组织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被选中扮演朱丽叶。我是那出戏的导演助理,这就意味着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布景或是给阿莫斯太太端咖啡,她是导演这出戏的老师。凯茜在背台词时有点小麻烦,阿莫斯太太让我帮她解决。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排练一结束,我和凯茜就去她家背台词。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谈别的。十几岁的孩子都这样,当时一切都很单纯。接下来就进入了带妆彩排阶段,听着凯茜对扮演罗密欧的杰夫·格林说那些台词,我简直妒火中烧。她应该跟我讲这些台词。” “你是怎么做的?” “从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共有四场演出。演出期间,我到处游逛,尽可能避开凯茜。接着,在周日晚上的演员聚会上,扮演朱丽叶女仆的朱迪·琼斯找到我,告诉我凯茜正坐在咖啡馆进货码头哭得死去活来。她以为我很恨她。过去四天以来我一直在回避她,而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朱迪最后说,要是我不去那儿告诉凯茜我爱她,她就找个铁锹打死我。” “她怎么知道你爱上凯茜了?”简问。 “十几岁的时候,只要你爱上了谁,除了你和你爱上的人以外,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说,“别问我为什么,事情就是这样的。于是我走到码头,看见凯茜一个人坐在那儿,双腿在码头沿下晃荡。那天晚上是满月,月光照在她脸上。我想,那是我所见过的她最美的一刻。我的心都快炸开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我永远无法向她描述我是多么爱她。” “你是怎么做的?”简问。 “我作弊了。”我说,“你知道,我正巧背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一大堆台词。于是,我一边朝码头上的她走过去,一边对她背诵第二场第二幕里的台词:‘嘘,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升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诸如此类的。这些句子我以前就会背,但只有这一次,它们成了我的心声。说完以后,我朝她走去,第一次亲吻了她。她当时十五九九藏书岁,我十六岁,我知道我会娶她、和她共度一生。” “告诉我她是怎么去世的。”向康苏人的太空跃迁之前,简问道。 “那天早晨,她在做华夫饼干,找香草精的时候中风了。”我说,“我当时在客厅里。我记得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把香草精放哪儿了,紧接着,我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冲进厨房,她躺在地上,颤抖着。她的头撞在了厨房的台子上,正在流血。我抱着她,打了急救电话。我极力为她止血,告诉她我很爱她,一直不停地这么说,直到医护人员赶到,将她从我怀里拖开。他们让我坐在救护车上,一路握着她的手前往医院。她在救护车上死去时,我仍旧握着她的手。我看着她眼里的光灭了,但我还是不断地对她说我爱她,直到进了医院、他们将她从我身边推走。”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简问。 “我要确保她最后听见的是我在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我说。“失去心爱的人是什么感觉?”简问。 “你也死了。”我说,“你只不过是在等待,等着躯壳的死亡。” “你现在还是这样吗?”简问,“我是说,你还在等着躯壳的死亡吗?” “不,现在不是了。”我说,“你终究还是会重新活过来的,只是你的生活就此改变了。” “这么说,你现在经历的是你的第三次人生。”简说。 “我想是的。”我说。 “你觉得这一次人生怎么样?”简问。 “我很喜欢,”我说,“我喜欢在这次人生中认识的人。” 窗外,群星开始重新排列。我们来到了康苏人的太空。我们静静地坐着,和飞船的寂静融为一体。 第十六章 “你可以称我为大使,但我配不上这个头衔。”那名康苏人说,“我是个罪犯,在攀疏星之战中使自己蒙羞,因此我受命前来,用你们的语言跟你对话。这样的羞辱让我渴望一死了之,并在重生之前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希望现在的行为能让我在大家眼中的价值稍微有所提高,使我能够得到死亡的解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惜玷污自己来跟你说话。” “我同样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我们站在康苏人不到一个小时前建成的足球场大小的穹庐中央。不用说,我们人类不得踏足康苏人的土地,或是站在康苏人有可能再度踩踏的任何地方。我们到来以后,自动机器在康苏太空中的某一区域建起了这座穹庐,这个区域本身早就被隔离开来,是接待我们这类不速之客的专区。商谈一结束,这座穹庐就会被引爆,射向最近的黑洞,让它的每一粒原子永远无法再度污染这一片宇宙。在我看来,最后这记重手实在重得有些太过分了。 “我们知道你们想问一些有关瑞伊人的问题,”大使说,“而你们也愿意按照我们的习俗来赢得问这些问题的荣誉。” “是的。”我说。我身后十五米远处,三十九名特种部队战士身着战斗服,立正站好。情报部门告诉我们,康苏人不会认为这是一次平等会面,因此没有必要穿上什么特别的外交服饰。再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被选中参加格斗,战斗服是必不可少的。我倒是稍稍打扮了一下。这是我的个人决定;既然要我冒充这个小小的代表团团长,那么看在上帝分上,我至少得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康苏人大使背后同样远的地方是另外五名康苏人,每人都拿着两把样式吓人的长刀。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我伟大的人民认为,你们提出要遵从我们的风俗,也按照我们的要求出现了——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大使说,“但是,要不是你们带来了那个将我们的战士光荣地送往重生的人,我们仍会认定你们的要求是没有价值的,从而不予理睬。那个人就是你吗?” “就是我。”我说。 康苏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打量我,“一名伟大的战士居然会是这副模样,真是奇怪。”大使说。 “同感同感。”我说。情报部门说,一旦康苏人接受了我们的要求,他们就会信守承诺。我们只需按照惯例进行格斗就行,至于商谈中的举止倒并不重要,所以我大可以随便点。对这个问题,研究人员是这么看的:康苏人或许更喜欢我们随意一点,这能增强他们的优越感。我倒是怎么都行,只要管用就好。 “我们已经选出了五名罪犯来同你们的士兵一决高下。”大使说,“由于人类缺乏康苏人所具备的身体特质,我们为你们的士兵准备了刀具。愿意的话,他们可以使用。我们参加格斗的人正拿着刀,他们将刀递给谁就是选中谁来格斗。” “懂了。”我说。 “如果你们的士兵活下来,他可以把刀留下,作为胜利的象征。”大使说。 “谢谢。”我说。 “反正我们不会把刀收回来,它们已经成了不洁之物。”大使说。 “懂你的意思。”我说。 “格斗之后,我们会回答你们争取到的所有问题。”大使说,“现在开始选择对手。”大使哼哼着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足以把马路的路面给掀起来。他身后的五名康苏人抽出刀走上前来,从大使和我身边走过,朝我们的士兵走去。没有一个退缩。纪律倒真不错。 康苏人没花多少时间来选择对手。他们一路笔直地走过去,将两把刀递到自己正前方的人手里。对他们来说,我们中随便哪个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刀递到了孟德尔下士、乔·古德尔二等兵、詹妮弗·阿奎那二等兵、弗雷德·霍金中士和简·萨根中尉手里。他们一言不发地接过刀。康苏人退回到大使身后,我方其余的士兵也后退了几米,与被选中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你们依次开始比试。”大使说着,退回他的斗士们身后。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前后十五米处分别站立的两排士兵,他们正耐心地等候着杀死对方。我走到一侧,仍然站在两排人之间,指了指离我最近的特种兵和康苏人。 “开始。”我说。 康苏人展开刀状的切削臂,经过改良的扁平甲壳边缘如剃刀般锐利。接下来,他伸出较小的、跟人类相似的次一级手臂和手。他发出一声穿透整个穹庐的尖叫,走上前来。孟德尔下士扔下一把刀,将另一把拿在左手,径直朝康苏人走去。两人走到彼此相隔三米远的地方。此后的动作快得我根本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模糊。十秒钟后,切削臂劈中了孟德尔下士,伤口划过整个胸腔,深可及骨;但康苏人的头与甲壳相连的柔软部位被深深地扎进了一口刀。孟德尔抢进了康苏人怀中,自己虽然挨了一记,但还是干净利落地击中了康苏人最暴露的薄弱部位。康苏人抽搐着,孟德尔用力拖动长刀,猛地一刀切开他的神经束,将次要神经丛与胸腔中的主要脑组织割裂开来,同时切断了几根大血管。康苏人瘫了下去。孟德尔抽出他的刀,右臂紧紧压住肋部,回到特种兵中间。 我向古德尔和他的康苏人对手发出开始信号。古德尔咧嘴笑着,跳着舞步蹦了出来,双手拖着长刀,刀身向后。康苏人一头冲了过来,切削臂在身前张开,一路吼叫着。古德尔同样飞奔上前,最后一秒钟却像上垒的跑垒员那样向前一出溜,滑到康苏人身下。康苏人挥臂砍落,将古德尔头部左侧的皮肤和左耳削了下来。古德尔的刀向上一挥,砍断了康苏人的一条甲壳腿。那条腿像龙虾螯钳一样断裂开来,掠过古德尔,飞了出去。康苏人身子一倾,栽倒下去。 古德尔坐在地上一转,将双刀抛起,一个后空翻,双脚落地,正好赶在双刀坠地前一把接住。他的头部左侧成了一大团灰色凝块,但他冲向康苏人时仍旧面带微笑。康苏人正发疯般极力站直身体。他向古德尔砍去,但切削臂的动作慢了一步;古德尔一个转身,反手一戳,第一把刀像长矛一样刺进康苏人背部的甲壳。古德尔身体再转,反手又是一刀,刺进康苏人胸部的甲壳。最后,他来了个180度大转身,面对着康苏人,握住两把刀柄狠命一搅。切碎的内脏从康苏人的前胸和后背滚落出来,康苏人猛一痉挛,倒在地上。古德尔一路咧嘴笑着,跳着快步舞回到自己人这边。他显然玩得很开心。 阿奎那二等兵没有跳舞,也不像古德尔那样兴高采烈。她和她的康苏人对手机警地彼此绕着圈子,转了二十来秒钟,康苏人这才冲上前去,切削臂向上扬起,像是要把阿奎那刺个对穿挑起来。阿奎那向后一个翅超,跌倒了,摸索着向后退去。康苏人猛扑上来,左边的切削臂刺穿了她左臂桡骨和尺骨之间的柔软部分,将她钉在地上,另一只切削臂也转到了她的脖颈前。康苏人动了动后腿,摆好姿势,准备一下子砍掉对手的脑袋。只见他后腿借力,切削右臂微微后移,腾出地方,以使出最大力量。 就在康苏人要挥臂砍断阿奎那脖子的一刹那,她一声闷哼,全身朝康苏人砍下来的方向猛地一挣。随着这一挺身,她左臂和左手的软组织和肌肉刷地撕裂。阿奎那冲击之力不减,全身撞到康苏人身上,将他撞得翻倒下去。阿奎那抢进康苏人怀中,身体一转,右手挥刀,狠狠戳进康苏人的甲壳。康苏人想把她推开,但阿奎那的双腿死死缠住对手身体的中段,绝不放松。垂死的康苏人在阿奎那的背上砍了好几下,但双方贴得太近,切削臂施展不开。阿奎那勉强甩开死掉的康苏人,朝己方士兵走去。她在半路上倒下了,不得不被人抬走。 我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豁免格斗了。这不光是速度和力量的问题,尽管特种部队战士们在这两方面明显比我强。有句话叫“可接受的损失”,对这句话的理解,他们与普通士兵大为不同,由此发展出了一些普通士兵绝不可能采用的战斗策略。正常的士兵不会像阿奎那刚才那样牺牲自己的肢体,因为七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告诉他,肢体是不可取代的,失去四肢之一会造成死亡。特种兵却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的经验是,损失的肢体总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具有多么强大的抗打击能力,强大到了普通士兵无法理解的程度。这倒不是说特种部队的战士没有恐惧感,只是他们产生恐惧的时间要比我们晚得多。 我示意霍金中士和他的康苏人开始。这一次,康苏人并没有展开切99lib?t>削臂;这个康苏人只是走到穹庐中央,等待着自己的对手。与此同时,霍金猫着腰,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向前靠近,掂量着合适的进攻时机:前进,止步,横跨一步躲避,止步,前进,止步,再前进——就这样深思熟虑地小步前进。但康苏人蓦地张牙舞爪扑击过来,两只切削臂同时刺穿霍金,将他挑起来扔向空中。霍金划了个弧线,往下坠落,康苏人凶狠地朝他砍了过去,砍掉了他的脑袋,并将他拦腰砍成两半。霍金的躯干和腿朝不同方向飞去,脑袋直接落在那个康苏人面前。康苏人打量了一番那颗头颅,然后用切削臂的尖端将它挑起来,使劲扔向人类所在的方向。头颅湿乎乎地撞在地上弹起来,旋转着飞过众人头顶,一路洒下脑浆和智能血。 前四个回合进行时,简一直焦躁不安地站在队列里,有些紧张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长刀。现在,她向前走来准备开战;而她的对手,也就是最后一名康苏人,也跟她一样做好了准备。我示意他俩开始。康苏人挑衅地往前走了一步,大幅度挥舞着切削双臂,发出一声战斗的尖叫,那动静大得似乎足以震碎穹顶,把我们全部吸入太空。尖叫的时候,他的下颚张得出奇的大。三十米外的简眨了眨眼睛,接着使足全力,将一柄长刀掷进对方大张着的嘴巴里。劲道之猛,刀刃直接穿透了康苏人的后脑勺,刀柄堵在口腔尽头的颅腔上。康苏人足以摧毁穹顶的战斗嚎叫蓦地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大甲虫被鲜血和长条形金属呛住的声音。那家伙想伸手进去把刀拔出来,但还没完成这个动作就一头向前栽倒,最后吐出一口气,发出湿漉漉的“呱哒”声,死了。 我朝简走过去,“我想他们没打算让你这样用刀。” 她耸耸肩,轻轻敲打着手里剩下的那把刀。“没人说过我不能这么用。”她说。 康苏人的大使走上前来,横着走两步,绕开倒下的康苏人,来到我身边。“你赢得了问四个问题的权力。”他说,“现在可以问了。” 四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期望。我们原本指望能问三个问题,也为只问两个问题做好了准备。我们原以为康苏人会更有挑战性一些。当然,一名士兵牺牲、尸体四分五裂算不上大获全胜,可事实如此,我们只能接受。四个问题赶不上五个,但这个结果也不算差。 “康苏人向瑞伊人提供了跃迁推进器探测技术,对吗?”我问。 “对。”大使回答道,却没有进一步说明。没关系,我们也没指望康苏人在做出必要的回答之外还多说些什么,但大使的回答为我们下面的问题提供了信息。既然瑞伊人是从康苏人这里得到那项技术的,那他们很有可能并不知道其基本工作原理,我们也就不必担心他们扩大使用范围,或者将该技术通过商业途径转让给其他种族了。 “瑞伊人有多少台跃迁推进器探测仪?”我们原本想问康苏人为瑞伊人提供了多少台机器,但又怕瑞伊人自己制造了一些。最好还是问问总体情况。 “一台。”大使说。 “人类所知的种族中,有多少掌握探测跃迁推进器的技术?”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排在第三位。我们认为康苏人知道的种族比我们多,因此泛泛地询问有多少个种族拥有这项技术没多大意义;同样,问他们将这项技术给了谁也是没用的,因为别的种族有可能自己发明了这项技术。宇宙中的每一项技术并不全是从一些先进种族手里流传开来的,人们时不时地也会自己发明一些东西。 “没有。”大使说。这又是我们的好运气。如果没别的,我们就有时间想出应对办法了。 “你还能问一个问题。”简说着,将我的注意力引回大使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等着我的最后一次发问。我心一横,管他妈的。 “康苏人可以荡平这片宇宙中的大多数种族,”我说,“为什么你们不这么做呢?” “因为我们爱你们。”大使说。 “什么?”我说。严格地说,这应该算第五个问题,康苏人不必回答。尽管如此,他还是给出了答复。 “我们珍视所有具有昂格卡特潜质的生命。”“昂格卡特”这个词的发音像汽车挡泥板擦在了砖墙上,“它的意思就是参与伟大的重生循环。”大使说,“我们照顾着你们,也就是所有的卑微种族,使你们的星球神圣化,好让你们这些居住在那里的人能进入重生的循环。我们感受到了自己在你们的成长过程中应负的责任。瑞伊人认为我们之所以向他们提供你们所追问的技术,是因为他们将自己的一颗行星给了我们。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看到有机会让你们这两个种族更加接近完美,于是欣然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大使张开一双切削臂,也露出了次一级手臂前端的手,这双手做出一个近于恳求的姿势,“现在,你们这些人有资格加入我们行列的时间已经大大缩短。今天你们是肮脏的,就算被我们爱护着,也必须受到斥责。但你们应该心满意足,因为你们已经知道,有那么一天,你们终能获得解脱。现在我自己就要踏上死亡之路了,因为我用你们的语言和你们说了话,变得肮脏不堪了。但我能在循环中重新找到一个位置,因为我将你们这些人朝着伟大的循环推进了一步。我轻视你们,但又爱你们,你们既是我的诅咒,又是我的拯救。去吧,让我们毁掉这个地方,欢庆你们的进步。去吧。” “我不喜欢这样。”接下来的简报会上,我和同伴们叙述完我们的经历后,泰戈尔中尉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康苏人给了瑞伊人那项技术,为的就是让他们能狠狠整治我们。那只该死的甲虫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把我们当提线木偶一样随便摆弄。说不定他们这会儿正在告诉瑞伊人,我们就要上路收拾他们了。” “用不着向他们通风报信,”荣格上尉说,“瑞伊人手里有跃迁探测技术呢。”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泰戈尔厉声道,“康苏人不会替咱们做好事,他们显然巴不得我们和瑞伊人开战,以便我们‘进步’到下一个宇宙水平——真他妈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反正康苏人从来没替我们做过好事,所以这会儿就别再提他们了。”克里克少校说,“我们也许正在按照他们的既定计划前进,但别忘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计划正好和咱们自己的计划一致。区别只在于,康苏人压根儿不在乎取胜的是我们还是瑞伊人。所以,咱们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自己做的事上,别管康苏人的打算。” 我的脑伴咔嚓一声打开了;克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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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了珊瑚星,还有另外一颗行星——瑞伊人母星的图片。“瑞伊人的绝招是从别人那儿借来帅,所以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要同时向珊瑚星和他们的母星发动进攻,又快又狠的进攻。”他说,“就在我们跟康苏人聊天的时候,殖民军的飞船已经开到了跃迁距离内。我们有六百艘飞船——差不多是我们三分之一的兵力——已经各就各位,随时可以开始跃迁。得到我们的通知后,殖民军就会开始行动,向珊瑚星和瑞伊人的母星同时发动进攻。我们的目的就是夺回珊瑚星,同时压制瑞伊人潜在的救援部队。袭击他们的母星是为了毁掉那里的飞船,同时迫使太空中的其他瑞伊飞船不得不在增援珊瑚星或是瑞伊母星之间作出抉择。 “这两场进攻都取决于一件事:毁掉他们预知我们到来的能力。也就是说要占领他们的追踪站,使机器断线——但又不毁坏它。追踪站里的技术是殖民军可以利用的技术。也许瑞伊人不能弄清究竟,但我们的科技水平比他们先进得多。只有在绝对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们才能炸毁追踪站。我们的任务就是夺取追踪站、守住它,直到援军赶到。” “援军多久以后才会赶到?”荣格问。 “我们进入珊瑚星太空之后四个小时后,殖民军各部队就将展开协同进攻。”克里克说,“战斗打响之后几个小时之内,增援部队就会赶到。具体时间取决于飞船太空战的激烈程度。” “在我们进入珊瑚星太空四个小时后?”荣格问,“而不是夺取追踪站以后?” “没错。”克里克说,“因此,我们他妈的最好能占领追踪站,同志们。” “对不起,”我说,“我觉得有个小细节不太对劲。” “请讲,佩里中尉。”克里克说。 “战役的成功取决于我们占领能预测飞船动向的追踪站。”我说。 “没错。”克里克说。 “也就是我们进入珊瑚星太空时跟踪我们的追踪站。”我说。 “没错。”克里克说。 “我从前搭过一艘飞船,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它在进入珊瑚星太空时被追踪到了。”我说,“飞船炸了个四分五裂,除我之外,每一个人都死了。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这艘飞船上吗?” “我们以前也曾在没被追踪到的情况下进入过珊瑚星太空。”泰戈尔说。 “我知道,救了我的正是雀鹰号。”我说,“相信我,我对此非常感激。但是,我觉得类似的把戏只能玩一次。但如果我们跃迁进入离珊瑚星较远的太空,让对方追踪不到,我们就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抵达珊瑚星。这样一来,时间的计算就很不对头。按照这个进攻计划,雀鹰号必须跃迁到珊瑚星附近。我想知道我们怎么才能既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同时还指望飞船完好无损。”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克里克少校说,“我们不指望飞船完好无损。我们预计它会在空中被炸飞。事实上,我们的成功完全依靠这一点。” “什么?”我问。我环视桌边,以为能看见跟我一样大惑不解的表情。相反,大家似乎都在沉思。这可实在太不对劲了。 “高轨道插入,对吗?”道尔顿中尉问道。 “对,”克里克说,“对了,插入方法有了改进。” 我惊得目瞪口呆。“你们以前这么干过?”我问。 “不完全是这样,佩里中尉。”简说着,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她那里,“没错,我们过去也曾经让特种部队直接从飞船插入地表,通常是在无法使用登陆艇的情况下。这一次就是这样。我们有特殊的空降服,可以隔离进入大气层时产生的热量,除此之外跟一般空降没什么差别。” “但这一次,来自下方的火力会把你们的飞船炸飞。”我说。 “那倒是这次新出现的小问题。”简承认道。 “你们这些家伙简直是疯了。”我说。 “这一招会管用的。”克里克中尉说,“要是飞船被炸开了花,空降者肯定会被敌人当成飞船碎片中的尸体。殖民军刚派来一架遥控跃迁飞船,带来了追踪站所在地的新情报,所以我们可以直接跃迁到珊瑚星上空的一个最佳位置,放下我们的战士。而瑞伊人会以为他们已经打垮了我们的进攻。在我们开火之前,他们绝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而到那时,他们干什么都太迟了。” “前提是你们当中有人能逃过最初的火力打击。”我说。 克里克朝简点点头。“殖民军已经为我们赢得了一些转圜空间。”简对大家说,“前一阵子,他们开始让装备防护罩的遥控跃迁飞船装上集束导弹,闯进珊瑚星太空。只要防护罩受到攻击,遥控飞船就会发射导弹,瑞伊人很难拦截这些导弹。过去两天内,我们已经用这种办法击毁了好几艘瑞伊人的飞船。现在,他们会等上几秒钟,先精确锁定,然后再开火。在雀鹰号被击中之前,我们应该会有十到三十秒钟时间。这段时间不够让飞船躲过袭击,但却足以让战士下船,也许还能让飞行员发动一次分散注意力的进攻。” “到那时,飞行员会留在船上?”我问。 “我们也会跟大家一样穿上空降服,通过脑伴来控制飞船。”克里克少校说,“但至少在我们的第一批集束导弹发射前,我们都会留在船上。一旦离开飞船,在深入珊瑚星大气层之前,我们都不会再用脑伴。如果瑞伊人在监听,使用脑伴就会暴露出我们还活着。这种做法当然有些冒险,但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得冒险。这就要顺便提提你的事了,佩里中尉。” “我?”我说。 “飞船被击中的时候,你显然不想留在船上。”克里克说,“你没有接受过执行这种任务的训练,而我们也承诺过只需要你做顾问。我们的良心不允许我们要求你参加这次战斗。这次简报会后,我们将为你提供一架交通艇,而一架遥控跃迁飞船将携带你所在的坐标返回凤凰星,要求他们把你救回去。凤凰星永远有救援飞船驻守在跃迁范围之内,你应该会在一天之内获救,但我们会给你留下一个月的储备物资。九九藏书交通艇本身也配备了紧急遥控跃迁飞机,在必要时可以使用。” “你们是要甩掉我了。”我说。 “这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克里克说,“应该有人向基冈将军汇报目前的形势,以及同康苏人的协商经过。作为我们同殖民军常规军之间的联络员,你是做这两件事最适合的人选。” “长官,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留下来。”我说。 “我们真的没地方收留你,中尉。”克里克说,“你在凤凰星能更好地为这次行动服务。” “长官,请恕我冒昧,但您手下至少还有一个空缺。”我说,“在我们同康苏人的谈判过程中,霍金中士死了,阿奎那二等兵丢掉了半条手臂。这种缺额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我虽然不是特种兵,但总算是个老兵,至少还算聊胜于无吧。” “我好像记得你说我们全都疯了。”荣格上尉对我说。 “你们的确全都疯了。”我说,“但要想取得成功,你们需要能得到的一切帮助。还有,长官,”我转向克里克,“还记得吗,我在珊瑚星上失去了全部战友。这场战斗,我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克里克看看道尔顿。“阿奎那怎么样了?”他问。 道尔顿耸了耸肩。“她进行了加速痊愈摄生治疗。”他说,“以这么快的速度让一段肢体再生是很痛苦的,但她会在我们跃迁前恢复。我不需要他。” 克里克转向简,而简正望着我。“该你决定了,萨根。”克里克说,“霍金是你手下的士兵。如果你想要他,他就是你的了。” “我不想要他。”简说道,直直地瞪着我,“但他说得没错,我缺一个人。” “那好,”克里克说,“给他安排强化课程,让他尽快跟上。”他转头对我说,“要是萨根中尉认为你无法胜任,你就会被塞进一架交通艇。听明白了吗?” “明白,少校。”我说着,看了简一眼。 “很好,”他说,“欢迎加入特种部队,佩里。据我所知,你是我们部队里有史以来第一个生人。尽量别搞砸了,否则我向你保证,瑞伊人对你只算小儿科,我才是你的大麻烦。” 简没经我同意就走进我的房间。她可以这么做,因为她现在成了我的上司。 “见鬼,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她说。 “你们缺一个人,”我说,“我正好是一个人。你自己算算吧。” “我把你弄上这艘飞船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被送上一艘交通艇。” 简说,“如果你当时被重新分进哪支步兵部队,你就会搭乘参加进攻的飞船。要是我们没能占领追踪站,你知道飞船和飞船里的每一个人会有什么下场。我只知道这么一个能保证你安全的机会,你却把这个机会一把扔掉了。” “你也可以告诉克里克,你不想要我啊。”我说,“你听见他是怎么说的。他会很高兴把我踢进一架交通艇,让我在康苏太空中飘荡,直到有人过来把我救回去。你没有扔掉我,是因为你知道你们这个小计划有多么疯狂。你知道你们需要一切可能得到的帮助。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你的手下,你明白的,简。要是阿奎那没有准备好,我会作为道尔顿的手下为这次任务效力。在克里克提到之前,我甚至根本不知道霍金是你的手下。我只知道一点:要想让这个计划成功,你们需要这里的所有人手。” “你为什么要在乎?”简说,“这不是你的任务,你也不是我们的人。” “我现在就是你们的人啊,不是吗?”我说,“我在这艘飞船上。 因为你,我在这儿。再说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的整个连队都被炸得粉身碎骨,大多数朋友也死了。还有,就像你们当中的某人说过的那样,我们都是人。该死,我跟你们一样,是在实验室的培养槽里长成的。至少这具身体是。我完全可以是你们中的一员。所以,我留下来了。” 简突然发火了。“你根本不知道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是什么样。”她说,“你说过你想了解我,你想了解我的哪个方面?你某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的信息多得可以跟图书馆媲美,从怎么杀猪到如何开星际飞船,什么都知道——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名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想知道从来没有过童年、在自己踏上某个烧焦的星球、看到面前的一具死尸才知道童年是什么的感觉吗?还有件事你想不想知道?头一次跟生人说话时,我们真想揍他一顿,因为他说话、做事和思考都他妈的那么慢,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劳师动众地征召这种人入伍。 “又或者你想知道,每一名特种兵都为自己梦想出了一个过去。我们知道自己是弗兰肯斯坦那样的怪物,知道自己是用死人的残肢断臂拼凑起来的。我们照着镜子,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别人,而我们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永远不可能认识他们。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想象自己的原型认识的人,想象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子女、他们的丈夫或妻子,而我们知道,这些永远不可能是我们的。” 简逼近到我面前,“想知道遇见自己过去的丈夫是什么感觉吗?从他的表情能看出他认出了你,但无论你多么想做出反应,却仍旧毫无感觉?你知道他渴望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你;知道当他看着你时,看见的是过去几十年的生活——而你对此却一无所知;知道他曾经跟你在一起,曾与你是一体,曾在你死去时握着你的手、告诉你他有多爱你。你知道他不能让你成为真正的生人,但却让你有了连续性、让你有过去、了解自己曾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明白自己是谁。我想留住这一切,不计一切代价保住这一切——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感觉吗?” 她离我更近了。嘴唇就快要同我的嘴唇接触,但并没有吻我的意思。“你跟我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要比我跟你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十倍。”简说,“你是保存我的过去的人。你无法想象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因为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她退了回去。 我望着她往后退去。“你不是她,”我说,“你自己这么跟我说的。” “哦,我的老天爷,”简厉声说道,“我撒谎了。我就是她,这你是知道的。要是她还活着,一定也已经加入了殖民军,而他们会用同样的该死的DNA来制造她的新身体,他们就是这样制成了我。我的基因已经大大变异了,但你也并不完全是人类。如果她还活着,她也一样。我身上的人类部分跟她一样。我所失去的只有回忆,我所失去的只有我的另外一段人生。” 简又朝我走了回来,双手托起我的脸。“我是简·萨根,这我知道。”她说,“过去的六年是我的,而这六年是真实存在的。这是我的人生。但与此同时,我又是凯瑟琳·佩里。我想要回过去那段生活,而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你来了解。你必须活下去,约翰。要是没有你,我会迷失自我。” 我握住她的手。“帮我活下去,”我说,“把我成功完成这次任务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你的排完成任务。帮帮我,好让我能帮你,简。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作为你或是你们中的一员会有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不想自己坐在该死的交通艇里飘荡,而你却去经历枪林弹雨。我也需要你活下去。够公平吧?” “够公平。”她说。我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第十七章 这一部分很简单。简给我发送了一条信息,顺其自然就行。 爆破式开启法炸开了空港大门,爆炸式的减压跟我上次抵达珊瑚星太空时的情形很相似。这种情况下不被吸进太空就是万幸。这么凑巧的事,我却碰上了两回。好在这一次空港里没有自由飞舞的危险物体;雀鹰号空港里别无他物,只有船员和士兵,所有人都穿着密封臃肿的空降服。我们的脚被电磁片铆在地板上,一旦空港大门迸开一段安全距离、不至于撞伤人员,磁场就会关闭,而我们就将被逃逸的空气卷出大门——货船空港还特别加了压,以确保我们能有足够的速度飞出去。 速度的确够充足。脚上的磁场刚被切断,我们就像被巨人从耗子洞里一把拽了出去。我遵照简的建议,毫不抵抗,发现自己已经翻翻滚滚地飞进了太空。这样很好,被突然甩进太空,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这样一来,就算被瑞伊人观察到,他们也不会起疑心。我同其他特种部队成员一起被乱七八糟地抛进太空。飞出去的一瞬间,我们的方向感发生了混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定位到向下坠落。这期间,肠胃里阵阵翻江倒海。我们要向下坠落两百公里,向黑沉沉的珊瑚星落去。在我们东面,地表的白昼正在结束。那里就是目的地。 身体又是一阵旋转,正好让我及时看见雀鹰号上有四处同时爆炸,火球从离我较远一端的船身涌起,火光勾勒出飞船的剪影。我与飞船之间的真空使我免遭爆炸和热浪的袭击,但红红黄黄的耀眼火球在视觉上弥补了其感官的不足。神奇的是,我发现雀鹰号发射了导弹,飞向一艘我无法看到的敌船。雀鹰号被击中的时候还有人在船上!我又转了转,正好看见雀鹰号被另一波导弹击中,断裂成两半。留在飞船上的无论是谁,都死定了。我希望他们发射的导弹击中了目标。 我独自一人坠向珊瑚星。其他士兵可能就在我附近,但我无从分辨。我们的空降服不反光,在穿过珊瑚星大气层的上层之前,脑伴也禁止使用。除非我能瞥见有人挡住了星星,否则根本无法看到他们在那儿。偷袭一颗星球时,保持隐蔽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有人可能还在空中搜索你的情况下。我又坠下去一程,看着珊瑚星渐渐升起的地平线慢慢吞掉一颗颗星辰。 我的脑伴鸣叫了两声,该启用防护罩了。我发送信号表示同意,背包里立即飘出一缕纳米机械微粒组成的细流。电磁将这些微粒编织成网,将我罩在一个乌黑的圆球中,遮住了外面的星光。从现在开始,我在一片漆黑中坠落。感谢上帝,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不然肯定吓得发疯了。 防护罩是从高空轨道降落的关键。它从内外两方面保护了里面的士兵,让他不会在进入大气层时活活烧死。防护罩的球面在士兵处于真空中时生成,这样就降低了热能传递。进入大气层时,里面的人千万不能碰到与大气层摩擦的球面。为避免产生这种情况,用于纺织纳米防护罩的电磁场会形成一个固定网,将士兵们固定在球体中央,让他们动弹不得。这样不太舒服,但被烫焦的滋味也不好受。 纳米机械装置会吸收热能,将一部分能量用于强化士兵的电磁固定网,再尽可能地将剩余的热量散出去。但到最后,积聚的热量还是会让防护罩燃烧起来,到那时又会有另一批纳米微粒利用电磁场形成新的保护层。在理想状态下,保护罩会一直坚持到你不再需要它的时候。我们拥有的纳米机械装置数量以珊瑚星的大气层为设置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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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留了一点点余地。但你还是会禁不住有点胆战心惊。 防护罩开始穿过大气层时,我感到了阵阵颤抖;混蛋鸣叫着告诉我,我们就要遇到气流了,但这一信息对我毫无帮助。我在自己小小的球体中咔咔咔地转动,电磁固定场发挥了作用,但它所允许的晃动范围还是有些过头,让人不太喜欢。球体的外层可能将几千度的热量传递到你的肉身,在这种时候,任何朝向外的运动都会让人提心吊胆,无论这样的运动是多么轻微。 在珊瑚星地表上,任何人抬起头都会看见几百颗流星突然划过夜空;就算有人对这些流星的性质有所怀疑,也只会认为它们是被瑞伊人军队击毁的人类飞船。在几十万英尺的高空中,一个坠落的士兵同一块坠落的船壳看上去一模一样。 逐渐稠密的大气层发挥了阻力,降低了我的球体的坠落速度。球体不再发热,之后几秒钟,它整个儿散了架,我像被蛋壳弹出去的小鸡一样破壳而出。眼前的事物不再是黑漆漆、空荡荡的纳米墙面,而是一片黑暗的世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地方被发光的海藻照亮,现出珊瑚礁的轮廓。再有就是瑞伊军营和以前的人类居住地里更刺眼些的灯火。后一种光源就是我们的前进方向。 启动脑伴。克里克少校发送道,我吃了一惊;我原本以为他已经跟雀鹰号一起被炸飞了。各排长确定人数;士兵跟上排长。 在我西边约一公里处的几百米上空,简突然亮了起来。在现实中,她并没有把自己包裹在霓虹灯光之中,那是被地面部队屠杀的最好办法。向我显示她方位的只是我的脑伴。在我身旁和远处,其他士兵也开始闪亮起来;我的新战友们看来都还不错。我们在空中挣扎着相互靠近。与此同时,珊瑚星的地表变成了一张拓扑方格图,上面闪烁着几个微小的亮点,紧紧聚集在一起:那就是追踪站及其邻近地区。 简开始向自己的士兵们灌送大量的信息。自从我加入简的排,特种兵们就不再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而是回归了他们常用的脑伴交流方式。他们的想法是,如果我要和他们并肩战斗,我就要遵守他们的规则。过去三天的信息传递快得惊人,让我脑子里一片模糊。简说生人的沟通速度比较慢,这话说得太保守了。特种兵相互之间的信息传递速度快得让我来不及眨眼,交流起来,我连第一句话的意思都理不清楚。最让我不适应的是,特种兵之间的交流并不局限于文字和语音信息。他们还利用脑伴的能力来传递情感信息,让对方感同身受。跟作家使用标点符号那样。有人讲了个笑话,于是,每个人的脑伴都会让自个儿的主人开心不已,好像被某种能产生快乐感的气枪子弹直接打穿脑袋一样。但我感到的只有头疼。 说实话,这的确是一种更高效的“说话”方式。简正在罗列我们排的任务、目标和战术,所花的时间只有普通殖民军指挥员所需时间的十分之一左右。你和战友们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向行星表面时,如此精简的简报真是一种恩赐。让人吃惊的是,我几乎能以简通报情况的同样速度来跟上她的话。我发现,窍门就是停止与之对抗,也不要拼命想按照自己过去习惯的方式来组织报告中的信息。你只需要像从消防水龙头里喝水那样,只管张大嘴巴、顺其自然就行。另外,我不需要回应,这对提高接收速度也颇有好处。 追踪站坐落在被瑞伊人占领的一小块人类聚居地附近的高地上,那里有一片山谷,山谷尽头封闭的地方就是追踪站的位置。这里原本是殖民地的指挥中心及其附属建筑群,瑞伊人选择这个地方是为了使用过去的线路,利用指挥中心的电脑系统、传输系统及其他资源。瑞伊人在指挥中心及其周边修建了防御工事,但根据实时图像显示(由克里克手下的一名参谋提供,她的胸口上绑了一台侦察卫星),这些工事的装备和人手只能算中等。瑞伊人过分自信了,以为光凭技术和飞船就能扫清任何威胁。 其他各排分别负责占领指挥中心,找到并控制整合卫星追踪信息、将其准备妥当之后上传给瑞伊人飞船上的设备。我们排的任务是占领将地面信号发送给飞船的发射塔。如果发射硬件是先进的康苏人设备,我们就切断发射塔的线路,保护它免遭瑞伊人的反击破坏;如果它只是瑞伊人自己的落后技术的产物,那我们只需要把它炸掉就行。 无论采取哪种方法,追踪站都将瘫痪,瑞伊人的飞船只能盲目飞行,无法追踪到我们的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发射塔离指挥中心有一段距离,相对于周围的地区而言,它有较强大的守备队。但我们早有计划,在着陆之前就会让他们分散自己的兵力。 各自选定目标。简发送道。一张我们的目标地区图倏地出现在脑伴里。瑞伊士兵和他们的机器闪耀着红外线。由于没预料到会有任何威胁,他们没有加强防范。一班班、一组组、一个个士兵被分别选中。我们准备好了。只要有可能,我们就会选择消灭瑞伊人,而不是他们的武器,这样我们就能在打垮瑞伊人后使用他们的武器装备。枪支是不会杀人的,杀人的是扳机后的外星人。选定目标后,我们轻飘飘地四散开去。降落到一公里下的地面之前,我们没别的事可做了。 在一千米的空中,各人残存的纳米机械装置形成了一架可控制的滑翔机,我们的降落速度陡然放慢。这一变化来得突然,让人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但这样做却让我们可以在剩余的下降过程中稍加迁回,避免互撞。我们的滑翔机同战斗服一样,可以阻隔光热。除非你事先知道该看什么,否则永远别想看见我们的降临。 消灭各自的目标。克里克少校发送道。MP开火了,震耳枪声结束了我们的无声降落。地面上,瑞伊士兵和工作人员的脑袋和四肢顿时炸飞;他们的同伴只有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但转眼间,同样的命运便落到他们身上。我瞄准的是发射塔附近的三名瑞伊人,前两个眼都没眨一下就倒下了,第三个在黑暗中端起武器准备开火,但他以为我在他面前,而不是空中。趁他还没有机会纠正这一判断,我就击毙了他。大约五秒钟内,室外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瑞伊人都已倒地身死。而这时,我们还在数百米的空中。 泛光灯亮了起来,但刚一亮就被我们打碎了。我们朝壕沟和散兵坑发射导弹,将那些地方中的瑞伊士兵炸得血肉横飞。瑞伊士兵们从指挥中心和营地里拥出,瞄准导弹发射的轨迹开火;但此时我们的士兵早已不在原处,正逐一放倒在空旷地面上开火的瑞伊人。 我在发射塔附近找到了一块降落点,指示混蛋计算出一条能避开火力的降落路径。我刚要落地,发射塔附近的一间小屋中冲出两个瑞伊人,一边朝指挥中心跑,一边朝我所在的大致方向开火。我打中一人的大腿,他倒在地上厉声尖叫;另一人不再开火,只管用瑞伊人那肌肉发达、和鸟儿很像的双腿发足狂奔。我向混蛋下令抛开滑翔机。将滑翔机组合为一体的静电场应声瓦解,纳米机器微粒化为惰性微尘,滑翔机散开了。我落下去几米,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站起身来,发现了正飞快后退的瑞伊人。他沿着一条直线狂奔,没有时时转弯、让人难以瞄准。我只一枪便正中目标,撂倒了他。在我身后,另一个瑞伊人突然一声惊叫,然后呃的一声之后就不吭声了。我转过身,见简站在我身后,MP指着这个瑞伊人的尸体。 跟我来。她发送道,示意我朝小屋前进。一路上,又有两个瑞伊人夺门而出,还有一个从屋里往外开火。简趴在地上还击,我则追击逃跑的瑞伊人。这两人跑动的路线时时改变,我只打中一个,另一个溜下一道堤坝逃脱了。与此同时,简厌倦了与小屋里的瑞伊人不断枪战,将一枚榴弹射了进去。里面一声闷响,然后砰地炸开,瑞伊人的一大块尸身飞了出来,重重地摔落在地。 我们冲进小屋,刚才那个瑞伊人的残肢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组电器。脑伴探测之后确认这是瑞伊人的信息交换设备。原来这里就是发射塔的控制室。我和简走出来,将导弹和榴弹射进屋里。爆炸的场景很壮观。现在,发射塔与舰队的联系中断了。接下来,我们还得对付塔顶的传输硬件。 简收到了手下各班长发来的情况报告,发射塔及周边地区已被占领。瑞伊人自始至终都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伤亡很小,排里没有人牺牲。其他各排也很顺利。最激烈的战斗是在指挥中心,我们的人逐一搜查每间房子,一路开火。简派出两个班去支援指挥中心的友军,另一个班留在原地警戒,最后两个班在四周设立防线。 “你,”她转向我,指着发射塔说,“爬上去,告诉我上面有什么东西。” 我瞥了发射塔一眼,这是典型的无线电发射塔,大约150米高,除了支撑上面无论什么东西的金属架之外,塔身别无他物。到目前为止,这就是给人印象最深的瑞伊人制品。瑞伊人到来之前,这座发射塔并不存在,估计他们几乎是在眨眼间便搭建完毕。当然,这只是一座无线电发射塔,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你大可以试试,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在一天之内建起一座发射塔。发射塔上有凸起的部分,形成了通往塔顶的梯子。瑞伊人的生理结构和身高同人类相似,这架梯子也适用于我。我开始往上爬。 塔顶的风很大,上面有一大块轿车大小的天线和仪器设备。我用混蛋做了一番扫描,它将视觉影像同它内部的瑞伊人技术资料库进行了对比。这玩意儿是瑞伊人制品,不是进口的高档货。接收到的卫星信息是在指挥中心处理的。但愿他们成功地夺占了指挥中心,没有炸毁它。 我将信息传送给简。她让我尽快从塔顶下来,免得被流弹击中。我不需要她的进一步劝说。刚一下来,一颗导弹就掠过我的脑袋,直接命中塔顶的仪器。爆炸的冲击力好大,发射塔的固定缆索发出嘡的一声金属脆响,断裂开来。要是有谁站在导弹飞行的路径上,准会被炸飞脑袋。整个发射塔晃了一下。简下令打断发射塔的基脚。导弹撕开了金属架,发射塔扭曲着坍塌了,一路呻吟着倒了下来。 指挥中心的战斗声停了下来,零零星星还有几声欢呼。不管那儿有多少瑞伊人,现在准是全部完蛋了。我让混蛋显示了时间。从我们被抛出雀鹰号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九十分钟。 “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会来。”我对简说道,却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简望着我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发射塔,“他们的确不知道,这是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他们现在知道我们来了。这之前是最简单的部分,最难的部分就要到了。” 她转过身,开始噼里啪啦地向全排下达命令。我们要准备迎接反击了。最激烈的反击。 “你想再做人类吗?”简问我。那是空降的前一天夜里,我俩正在餐厅挑选食物。 “再做?”我笑着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说,“重新回到真正的人类身体里,没有人造的附加零件。” “对。”我说,“没问题,我的服役时间只剩下八年多了。如果我能活着熬过这些年,就会退休、殖民。” “那就意味着重新变得虚弱、迟钝。”简说。特种兵说话真是够含蓄。 “也不至于那么糟糕,”我说,“再说99lib?还有别的补偿,比如可以有孩子。还有认识别的外星人,用不着因为他们是殖民地的敌人而杀掉他们。” “你会再次老去、死掉。”简说。 “我想是的,”我说,“人总是会老死的。而这,”我举起一只绿色的胳膊说,“不是人类的正常状态。说到死,在殖民军服役的这些年里,我死亡的可能性要比今后成为一个殖民者大得多。从保险精算的角度而言,做一名未经改良的人类殖民者才是正道。” “你还没死呢。”简说。 “看样子有谁在罩着我。”我说,“那你呢?有没有退休殖民的计划?” “特种兵不退休。”简说。 “你是说,你们无法获准退休?”我问。 “不,我们可以得到批准。”简说,“我们的服役期限是十年,跟你们一样,只不过你们有可能不用服满十年,而我们的服役期不可能少于整整十年。我们只是从不退休,没什么。” “为什么?”我问。 “除了军队,我们没有别的人生经历。”简说,“我们出生、战斗,这就是我们所做的事。我们对这种事很在行。” “你们从来没想过不再打仗吗?”我问。 “为什么?”简问。 “嗯,首先,它能极大地降低你们遭到伤亡的可能性;”我说,“其次,这将让你们有机会过自己梦想的生活。你知道,就是你们为自己设想的过去。我们普通的殖民军士兵在参军前有过那样的生活,你们可以在退伍后拥有它。” “我会不知所措的。”简说。 “迷惘是人类的特点,欢迎成为人类。”我说,“也就是说,没有一个特种兵会退役,是吗?从来没有?” “我知道一两个退役的人,”简说,“但为数很少。”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问,“他们去了哪儿?” “我不敢肯定。”简轻声说,然后又说,“明天我希望你紧跟着我。” “明白了。”我说。 “你还是太慢。”简说,“我不希望你影响我别的部下。” “谢谢。”我说。 “很抱歉,”简说,“我知道这话说得不够委婉。但你也带过兵,知道我担心什么。我愿意承担有你在周围所带来的风险,别的人没这个责任。” “我知道。”我说,“我不介意你这么说。别担心,我会量力而行的。你知道,我是有退休计划的,我得活得久一些才行。” “有这个动力就好。”简说。 “对。”我说,“你也应该想想退休的事。你说得不错,有让自己活下去的动力,这样很好。” “我不想死。”简说,“这个动力就足够了。” “嗯,”我说,“要是你改变主意,我会从退休的地方给你寄一张明信片,让你能跟我一起。我们可以住在同一个农场上,种点玉米,养点小鸡什么的。” 简哼了一声。“你不是说真的吧。”她说。 “说实话,我是认真的。”我说着,意识到自己的确很认真。简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不喜欢干农活。” “你怎么知道?”我说,“你又没干过。” “凯茜喜欢农场吗?”简问。 “一点都不喜欢。”我说,“她连弄个花园的耐性都没有。” “嗯,那你就找到原因了,”简说,“前例不利于我。” “还是考虑考虑吧。”我说。 “也许我会的。”简说。 我究竟把子弹夹放哪儿了?简发送道。紧接着,火箭弹击中了目标。我扑倒在地,简所在的地方碎石飞溅,像一阵大雨般砸到我周围。我抬起头,发现简的手在抽动。我朝她爬去,却被一阵弹雨挡了回来。我后退了几步,躲回自己刚才所在的巨石后。 我向下看了看偷袭我们的那伙瑞伊人;其中两个正慢慢爬上山头,朝我们这边过来,第三个人正帮着最后一个家伙安装火箭。我知道这枚火箭弹会朝哪儿瞄准。我朝两个靠近的瑞伊人射了一枚榴弹,听见他们挣扎着找掩护。爆炸声过去之后,我不理会他们俩,朝摆弄火箭弹的瑞伊人开了一枪。他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触动了火箭扳机;火箭尾焰烧焦了他同伴的脸,后者东倒西歪,捂着脸放声尖叫。我开枪打中他的脑袋。火箭弹是朝上飞的,离我很远。我没费心等着看它究竟落在什么地方。 两个离我较近的瑞伊人又开始往上爬。我又朝他们的大致方向发射了一枚榴弹,让他们有点事做,然后朝简奔去。榴弹不偏不倚落在一个瑞伊人的脚前,炸飞了他的双腿;另一个瑞伊人动作很快,一头扑倒在地。我又朝他射了一枚榴弹。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够快。 我跪在简身边。她仍在抽搐,我看见了穿透她头部的石块。智能血已经急速凝结了,但伤口边缘仍有小股血液渗出。我跟她说话,但她没有回答。我接入她的脑伴,只感到一阵阵不稳定的惊讶和疼痛。她双目无神,就要死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极力压下一阵阵眩晕之感,还有涌上心头的似曾相识之感。 反击始于我们占领追踪站后不久的黎明时分,势头极其猛烈。瑞伊人意识到他们的保护伞被撕破了,于是疯狂反攻,想收复追踪站。他们的进攻是临时组织的,看得出既没有好好选择时机,也没有周密计划,只是一味狂暴向前。一艘艘运兵船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多的瑞伊人投入了战斗。 特种兵的战术是机智与疯狂的结合。第一批运兵船刚一着陆时,我们的战士便主动抢攻,将火箭弹和榴弹射进敞开的着陆舱门。后来,瑞伊人加强了空中支援,使部队不再刚一着陆便被炸飞,他们的士兵开始登陆。我们分出部分兵力守卫指挥中心和里面的康苏高科技,我们排则在附近游击,不断骚扰瑞伊人,让他们的前进过程变得愈发困难。这就是我和简守在距离指挥中心几百米远的地表岩石上的原因。 在我们正下方,另一群瑞伊人正要择路朝我们逼近。该撤了。我朝瑞伊人发射了两枚导弹,暂时挡住他们,然后弯腰将简抱起来,放在伤员背架上。简呻吟着,但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发现了刚才和简冲出来时掩蔽用过的一块巨石,便飞奔过去。在我身后,瑞伊人开始瞄准。子弹呼啸而过,炸飞的石块刮着我的脸。我成功地躲到巨石后,放下简,朝瑞伊人的方向发射了一枚榴弹。榴弹刚飞出去,我便冲出巨石,扑向对方所在的位置,几乎两大步便跨了过去。藏书网瑞伊人嚎叫着,不知拿我这个人形榴弹怎么办。我将MP转为全自动,没等敌人组织起来,一阵抵近射击打倒了他们。我匆匆赶回简身边,接入她的脑伴。她还在。她还活着。 我们的下一段旅途会很艰难;我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型维修厂,它同我目前所处的位置隔着一段百来米的开阔地带。瑞伊人的步兵包围了这一片,还有一艘瑞伊飞船正朝我想去的大致方向飞去,一路寻找并射击人类目标。我访问了混蛋,确定简的部下所在的位置。我发现附近有三个人:两个在我这头,离我三十米,还有一个在空地那头。我命令他们掩护我,然后再次抱起简,朝维修厂的小屋飞奔而去。 枪弹撕裂空气,一发发子弹扎进我刚走过或即将踏足的土地,草皮在我周围飞溅而起。一颗跳弹撞到我屁股上,剧痛扩散到半边身体——肯定被打肿了。我尽力稳住脚步,继续向前跑。身后传来导弹轰击瑞伊人所处位置的爆炸声。战友们在支援我。 瑞伊人的飞船转了个弯,朝我开了一炮,然后掉转方向躲开我方一名士兵射出的一枚导弹。它成功地避开了这一枚,却没能幸运地避开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两枚。一枚导弹击中了它的引擎,另一枚打中挡风玻璃。飞船骤然下降,开始斜着飞行,但仍旧保持一定高度,直到最后一枚导弹亲了它一口,穿过破裂的挡风玻璃飞进驾驶舱中炸开。飞船战栗着,发出一阵轰响,坠毁在地。趁着这个机会,我成功地跑到了小屋那边。身后以我为目标的瑞伊人将注意力转向了简的手下,那些伙计能造成的打击比我厉害得多。我猛地拉开屋门,带着简闪身溜进维修厂隐蔽的室内。 我稍稍镇静了些,重新检查了一下她的重要器官。头部的伤口已经完全被智能血覆盖了,看不清伤势有多严重、碎石崩进她脑袋里有多深。她的脉搏很强,但呼吸却十分微弱。这种时候,携氧量大大增加的智能血可以大显身手。我不再认定她必死无疑了,但却不知道独自一人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活下去。 我接入了脑伴寻求帮助,发现了一条路径:指挥中心里有一间小医疗室。那里的装备很一般,但重要的是有便携式固定舱。固定舱能让简稳稳地待着,直到被送上飞船返回凤凰星系,让简接受治疗。我还记得在第一次来到珊瑚星时,简和雀鹰号的战士们是如何将我塞进固定舱的。现在正是投桃报李的好机会。 一梭梭子弹呼啸着穿过我头顶的窗户;还有人记得我在这儿呢。该撤了。我计划向瑞伊人在我前方十五米处挖的战壕冲过去,那儿现在已经被特种部队占领了。我通知他们我要过去,而他们则非常客气地为我提供了压制火力,让我能断断续续地朝他们跑去。我总算又回到了自己人中间。前往指挥中心剩下的路上,再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表演了。 我正好抢在瑞伊人开始向指挥中心开火之前赶到那里。他们已经对夺回追踪站失去了兴趣,正专注于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我抬头望望夫空,晨曦微露的蓝天中闪烁着一道道亮光——殖民军的舰队到了。 用不了多久,瑞伊人就会炸烂这个指挥中心,毁掉里面的康苏人设备。我没多少时间了。我一猫腰冲进中心,和纷纷朝外冲的特种兵逆向而行,冲向医疗室。 指挥中心的医疗室里有一台庞大而复杂的玩意儿,这就是康苏人的追踪系统。天知道瑞伊人为什么决定把它安置在这里,但他们的确这么做了。结果,医疗室成了整个指挥中心里唯一没有打得稀巴烂的地方。特种部队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保证追踪系统完好无损。进攻这儿的瑞伊人时,特种兵们用的是闪光震荡弹和长刀。那些瑞伊人还在这儿,带着刀伤,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地。 追踪系统扁扁的,模样很不起眼。它在医疗室里嗡嗡叫着,很有点心满意足的感觉。唯一显示其输入瀚出功能的是一块小小的显示屏,还有一个存储模组和读取器,很随意地摆在追踪系统旁边的小桌上。看样子,这个追踪系统还没有意识到,几分钟内,它就将有幸被瑞伊人的某颗炮弹变成一团断裂的电线。我们为了保卫这该死东西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彻底白费。 指挥中心摇摇欲坠。我不再去想追踪系统的事,将简放到一张病床上,开始搜寻固定舱。我在隔壁的储藏间里找到了它,它看上去就像镶嵌在半块圆柱体里的一张轮椅。我在固定舱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两块便携电池,将其中一块插进固定舱,看了看仪表盘。电池能坚持两小时。我抓起另外一块电池。安全第一,免得遗憾。 我将固定舱推到简身边。就在这时,另一颗炮弹炸开了,震动了整个指挥中心,还切断了电源。我被爆炸的冲击力推到一边,被一具瑞伊人尸体绊了一跤,摔倒时脑袋撞到墙上。眼前金星直冒,一阵剧痛朝我袭来。我骂骂咧咧地站直身子,感到一股智能血从前额的伤口涌了出来。 灯亮了,闪烁了几下,又灭了。就在这两三秒内,简向我发送了一则情感信息,如此强烈,如果不是扶住墙壁,我准会摔倒在地。简醒过来了,在她清醒的这几秒钟里,我看见了她在自己的想象中看见的东西。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和她在一起,长相与她一模一样;她微笑着,双手抚摸着简的脸颊。闪烁的灯光中,她的神情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灯光又闪了一下,亮了起来。幻影消失了。 简抽搐着。我朝她走去。她睁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我接人她的脑伴,她的神志仍然清醒,但就要支撑不住了。 “嗨,”我柔声说,握住她的手,“你中弹了,简。你没事,但我得把你放进这个固定舱里,直到我们能找到大夫替你治伤为止。你以前救过我的命,记得吗?这次以后,咱们就扯平了。坚持住,好吗?” 简虚弱地握住我的手,“我看见她了,”她轻声说,“我看见凯茜了。她跟我说话了。” “她说什么?”种问。 “她说,”简说着,神情涣散了,之后才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她说我应该跟你一起去农场生活。”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道。 “我说,好。”简说。 “好。”我说。 “好。”简说着,又昏迷过去。她的脑伴显示其大脑活动很不稳定。我抱起她,尽可能轻柔地将她放进固定舱。我吻了她一下,启动固定舱。固定舱封闭后开始哼鸣,简的神经和生理指数随之降到最低限度。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我低头看着轮子,小心地让它们绕过我几分钟前绊到的那具瑞伊人尸体,发现那个存储模组从瑞伊人的肚子里戳了出来。 指挥中心又开始在爆炸中晃动了。本来应该赶紧逃命,但我还是弯腰抓起存储模组,走到读取器边,将模组砰地塞了进去。显示器亮起来,用瑞伊人的文字展现出一张文件列表。我打开一个文件,是一张简图。我关掉这个文件,打开另一个,还是简图。我返回最初的列表,看看图表界面上是否有高级分类路径。的确有。我打开路径,让混蛋翻译我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的是康苏人追踪系统的使用说明。包括图表、操作说明、技术设置、故障检修程序。全都在这儿。除系统本身之外,这就是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颗炮弹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弹片飞进医疗室。一块金属将我正在看的显示屏砸了个大洞,另一块则将追踪系统砸了个洞。追踪系统不再惬意地哼哼了,发出一阵阵闷响。我抓住存储模组,将它从读取器上扯下来,抓起固定舱的把手拔腿就跑。刚勉强逃到安全距离,最后一颗炮弹就穿透指挥中心,炸塌了整栋建筑。 我们面前的瑞伊人正在撤退,现在他们顾不上追踪站了。头顶的数十个黑点是正在着陆的交通艇,里面载满急于夺回珊瑚星的殖民军战士。我很高兴把这份活儿交给他们,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颗星球。 克里克少校正在附近同几个部下商谈,他挥挥手让我过去。我推着简朝他走去。他低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抬眼望着我。 “他们告诉我,你背着萨根冲了差不多一公里,又在瑞伊人开始炮击的时候闯进指挥中心。”克里克说,“我好像记得你还管我们叫疯子。” “我没疯,长官。”我说,“我很有分寸,知道什么样的风险是可以接受的。” “她怎么样了?”克里克冲着简点点头,问道。 “很稳定,”我说,“但头部的伤势比较严重。我们需要尽快把她送进飞船医疗室。” 克里克朝一架正在着陆的交通艇点点头。“那架交通艇会第一个起飞,”他说,“你们俩都可以上去。” “谢谢你,长官。”我说。 “谢谢你,佩里。”克里克说,“萨根是我最优秀的军官之一,我很感谢你救了她。唉,要是你还能救出那个追踪系统,那你就真的太让我高兴了。我们保卫这该死的追踪站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关于这一点,长官,”我举起存储模组,“我有个东西,我想你可能会觉得它很有意思。” 克里克瞪着存储器模块,然后对我怒目而视,“没有人喜欢成就超群的人,上尉。”他说。 “您说得对,长官,我想也是。”我说,“还有,我是中尉。” “你就等着瞧吧。”克里克说。 简被送上了率先起飞的交通艇。我的行程却被拖延了很久。 第十八章 我成了上尉。我再也没见过简。 两者之中,前者更有戏剧性。将简背在背上跑过几百米的开阔战场,然后冒着炮火将她放进固定舱,这种事已经足够在这场战斗的官方报告中留下不错的一笔了。将康苏人追踪系统的技术图带回来更是锦上添花。正如克里克少校所说,真是太过分了。但换成是你,你又能怎么办?我在第二次珊瑚星之战中又得了几枚勋章,还升了职。就算有人注意到我在一个月内由下士升到了上尉,他们也没怎么声张。嗯,我也没有。对了,接下来的好几个月内一直有人替我付酒钱。当然,在殖民军里,所有酒类都是免费的,但重要的是大家的这份心意。 康苏人的技术手册被直接送往军事研究部门。哈里后来告诉我,浏览它就好像阅读上帝本人的草稿。瑞伊人知道怎么使用这个系统,但完全不明白其工作原理——就算有藏书网完整的简图,估计他们也无法依样画葫芦地拼凑出另一台。他们没有这种制造水平。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们也没这份能耐。这种机器背后的原理开拓了一个全新的物理学分支,殖民政府开始以全新的眼光打量自己的跃迁推进器技术。 哈里被选入一个小组,负责分析如何在实际中运用这项技术。分到这一岗位让他很高兴。但杰茜抱怨道,这让他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哈里以前老说他的数学知识.99lib.无法胜任这类工作,但现在这一点不成立了,因为反正没有人的数学知识深湛到那种程度。当然,这也再次肯定了一点:康苏人显然是一个我们不该招惹的种族。 第二次珊瑚星之战结束几个月后,传说瑞伊人又一次前往康苏人的太空,哀求康苏人再给他们提供一些技术。康苏人的回答是:将瑞伊人的飞船炸毁,将残骸拖入最近的黑洞。我觉得这记重拳未免太重了些。但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夺回珊瑚星后,殖民军给我派了一些轻松的任务,首先是作为殖民军最新出炉的英雄巡游各殖民地,向殖民者们展示:殖民防卫军在如何为你们而战!我还参加了多次阅兵,并且担任了很多烹饪比赛的评委。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我想要干点别的了,虽然能在不杀害当地人的情况下拜访几颗星球实在是件不错的差事。 结束了我的公关巡游后,殖民军又让我管理新兵运输船。我成了那个站在一千名换了新身体的老人面前、告诉他们及时行乐的人;一周以后,我又告诉他们,他们当中四分之三的人将在未来十年内死去。这种差事让人喜忧参半,最后无法忍受。走进运兵船餐厅时,我往往会看见一群新朋友相互接触、了解,就像当初的我和哈里、杰茜、阿兰、玛姬、汤姆、苏珊。我猜测着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幸存下来。我希望他们全都活下去,但心里也知道,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办不到。这样过了几个月后,我要求给我换个岗位。没有人对这个要求感到奇怪。这不是那种能让人高高兴兴干很久的工作。 终于,我要求重返战场。虽然我很擅长作战(真是咄咄怪事),但要求上前线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打仗。唯一的原因是,在这一生中,我是一名士兵,我曾许诺参军打仗。我想在将来的某一天放弃这种生涯,但在那之前,我想忠于职守。我接管了一支连队,被派到了道斯号上。这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这是一艘好船。我领导着一群好兵。在这一生中,我别无他求。 此后再也没见过简倒没那么戏剧化。毕竟见不到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简搭乘第一架交通艇前往阿玛瑞罗号,那里的医生看了一眼她的特种部队标记,便将她推到医疗室的角落里。她一直待在固定舱里,直到返回凤凰星系、能接受特种部队医疗人员的诊治为止。我最后坐着贝克斯菲尔德号返回了凤凰星。到那时,简已经在特种部队的医疗部门里了,不是我这样的人物可以见到的,就算我是新鲜出炉的英雄也不行。 那以后不久,我被授予了荣誉勋章、升了职,开始受命在殖民地间巡回演讲。我最后从克里克少校那里收到了一条消息,说简已经康复了,而且同雀鹰号上幸存的大多数战士一起被重新派往一艘名为风筝号的新飞船。给简发送信息是没用的。特种部队就是特种部队。他们是幽灵旅。你不该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在做什么,甚至不该知道他们就在你面前。 但我知道他们的存在。无论何时,只要特种部队的战士看见我,就会用脑伴砰地给我来那么一下——都是些简短的情感信息,表示对我的尊重。尽管为时很短,但我是唯一曾在特种部队服役的生人;我救了他们中的一员,还在局部失利的恶劣条件下成功地完成了任务。我会砰地回应一声,算是回礼;但除此以外,我不会开口说半句话来泄露他们的身份。特种兵喜欢这样。我再也没在凤凰星或是别的任何地方见过简。 但我收到过她的消息。被派往道斯号后不久,混蛋告诉我,我有一条来自匿名发送人的信息。这很新鲜,我从没通过脑伴收到过匿名消息。我打开它,看见一片种着谷物的农田,远处是一座农舍和一轮朝阳。也可能是夕阳,但我感觉不是。我想了一秒钟,这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一张明信片。接着,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一个我生命中从两个不同的女人那里所熟知的声音: 你曾经问过我,特种部队的人退休后会去哪儿,而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但其实我知道。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一个地方,第一次学习怎么做人。等到了那个时候,我想我会去的。我想我希望你能来跟我在一起。你不一定非来不可,但如果想来的话,你就来吧。你知道的,你是我们中的一员。 我让这条消息暂停了一下,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往下读。 我身上的一部分曾是你所爱的人,我想那一部分希望再次得到你的爱,这一部分的我也希望我能爱上你。我不能成为她,我只能做我自己。但我想,只要你愿意,你是可以爱上我的。我希望你能爱我。能来的时候就来找我吧。我会在这儿等你。藏书网 就这些。 我想到了我最后一次站在妻子坟前的那一天。当时,我毫无遗憾地转身离开了,那是因为我知道,过去的她并没有躺在地上的那个洞里。我进入了一段新的人生,在一个有自己独特个性的女人身上又一次找到了她。当这段生命结束的时候,我还是会毫无遗憾地转身离开它。因为我知道,在另一段不同的人生中,她会等待着我。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