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仙女与杀手》 第一章 夤夜怪客,来者不善 豆腐——世代相沿百吃不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常食品,连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都能叫得出这个名字,可以说只要是有人生活的地方就有豆腐,既便宜又滋养。吃法有烩、炒、煎、炸、扣、酿、炖、煮、腌渍凉拌等等不胜枚举,不但是贫富不分的家常菜,经过特殊料理还可以入席。 然而说到“醉虾豆腐”可就要令人瞠目了,因为醉虾跟豆腐根本是两回事,扯不上关系,食谱里也没这一道。 可是说穿了便一点也不稀奇。 “醉虾”是做豆腐人的诨名,他做的豆腐细腻柔滑,白嫩晶莹,的确是不同凡响,选豆、研磨、精滤、点浆、压榨不但认真,且有其独到的功夫,物以人名,所以就有了脍炙人口的“醉虾豆腐”。 “醉虾”不知何许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籍来路,看上去年纪在花甲之间,瘦削矍铄,背微驼,腰略弯,除了干活的时间外杯不离手,一张老脸永远是红的,躺靠着时生仿一只醉虾,所以才得了这一个贴切的诨号。 豆腐店开在南阳城西门外城根脚的巷子底,砖瓦平房的四合小院,作坊和门面连在一起,后面是住家。 说是住家其实也不怎么妥当,因为他是孤寡一个,唯一的伴是徒弟兼伙计“小泥鳅”。 小泥鳅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瘦小干精滑溜,天-亮便担着豆腐到城里外大街小巷叫卖,担大人小,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但其实又不然,他动作流利,嗓门还不小,挑着两端共十二层的豆腐担子轻如无物,先远后近,每早晨最少来回三趟。 现在天刚蒙蒙放亮,店里油灯未熄,小泥鳅已经外出,醉虾坐在小木桌边过他的早瘾,一碟子带壳花生、一碟子自制的豆干,外加一壶老酒,不用杯筷,手剥花生口就壶,一副怡然自乐天塌下来不管的样子。 醉虾在细细嚼下一片豆腐干之后,端起壶,壶嘴就口,正要仰起脖子之际,他忽然不动了,两眼直直望着门外,衔在口里的壶嘴像被咬紧了拔不出来。 门边站着一个人。 这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四五岁,瘦高精悍,衣着光鲜,眉毛黑而浓,像两把剑斜插入鬓,眼睛似两粒寒星,直鼻、方口、颔下无须,皮肤很白,神色很冷,冷得教人看了会打寒噤,这是醉虾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大概印象。 一望而知,他不是来买豆腐的。 醉虾没有动,眼睛也没眨。 来人也就这么僵立着。 好半晌,醉虾似乎回过神来,轻轻放下酒壶。 “对不住,打扰!” 来人跨进了门,拱拱手,声音冷得像冰弹,敲进耳鼓,直凉到心,仿佛不是发自活人之口,而是来自冰窟。 “买豆腐?”醉虾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阁下明知不是,又何必故问。” “那……客人是……”醉虾皱起了灰眉。 “有桩事特来向阁下请教。” “请教?”醉虾挺了挺腰,眉头皱得更紧,道:“我老头子是做豆腐的,莫不成客人要问做豆腐的诀窍?这个……我老头子并不忌讳,一定照实奉告。” “真佛面前不烧假香,阁下用不着装聋作哑,在下花了半年时间,奔波数千里,跑遍京城周围大小城镇,好不容易才寻访到了阁下,凭几句话就能打发得了?”来人不但冷,语意也咄咄逼人,一股肃杀之气从身上每一处散发开来。 “客人……可能找错人了!”醉虾用手拨弄着酒壶,目光已经放低。 “找错人?哈哈!”笑,是冷笑,露出了两排整齐而紧密的牙齿,皮肤白牙齿也白,但白得有些森寒,更增加了逼人的冷意,道:“要说在下会找错人,连白痴也不会相信。” 顿了顿,用更冷的声音,道:“京师四大神偷之首,‘闭眼到’江无水,想要的东西闭着眼睛都会到手,偷遍大江南北从没失手,三年前突然失踪,想不到会在南阳做豆腐,还闯出了‘醉虾’的招牌,可真不容易。”后面几句话不知是褒是贬,但却是带刺的。 醉虾的脸皮子抽动了几下。 “客人说什么我老头子完全听不懂。” “真的不懂?”来人毫不放松。 “而且压根儿没听说过什么‘闭眼到’江无水。” “阁下准备装浑到底?” “客人!”醉虾拿起酒壶,嘴对嘴喝了一口,放下壶,抬起睑正视来人,道:“我老头子只是个磨豆腐的老可怜,彼此互不相识,何苦……” “错了,在下五年前曾经在洛阳正阳春酒楼见过阁下一面,是由别人指点的;虽没交谈,但印象深刻。” 醉虾的脸皮子再起抽动。 “客人准记错了,我老头子根本不姓江。” “那阁下想改什么姓?” 醉虾怔住。 “江无水!”来人又开口,道:“论年纪这么称呼你似乎不太礼貌,但这姓氏是随着祖宗八代来的,不承认自己的姓氏可是大逆不道,莫不成你姓醉名虾?” 醉虾的脸色变得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不知什么时候,油灯的灯焰变成了一粒小豆,天色已经完全放亮,外面巷子里传来阵阵儿童嬉戏的喧闹声。 “阁下到底愿不愿意跟在下交谈?”来人步步紧迫。 “我老头子只是个卖豆腐的。”醉虾仍然坚持。 “阁下非咬定卖豆腐不可?” “本来就是!” “如果在下要你卖不成呢?”来人的脸仿佛更白了,当然也就是更冷。 “客人……什么意思?” “比如说,在下砸了你的家具,放把火烧掉你的店,你便只有歇业改行,对不对?” 这几句极尽威胁而刻毒的话,来人是以很温和的语调说的,就像是在讲一个很平常引不起听的人发笑的笑话。 醉虾的两眼瞪大、发红,颈子缩短了两寸,微驼的背弓了起来,他似乎要发作了,然而只那么一忽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皮子垂下,颈子还原,背部放直,口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神情变成了沮丧。 来人跨前一个大步,伸手揪住醉虾的胸衣,把他提得站了起来。 “江无水,你谈是不谈?” “客人,这……这是有王法的地方!”醉虾没有挣扎,任由对方揪住;老脸上甚至连一丝丝的怒意都没有,这一份涵养,真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哗啦!”东西倒地的声音。 “师父!”随着这一声惊叫,一条小巧的身影凌空弹射而入。 来人松手退开。 弹射而入的身影落地站定,是个十六七岁的干瘦大孩子,眦牙咧嘴,狠瞪着来人,人瘦小,但眸子里射出的光芒却很唬人。 “师父,怎么回事?” “小泥鳅,你站开,少废话。” 原来是醉虾的徒弟小泥鳅卖豆腐回来了。 “师父,他是谁?他想干什么?”小泥鳅住不了口。 “少开口!”醉虾大声喝斥。 “小泥鳅?”来人打量着,道:“嗯!身手的确很滑溜,调教得不错,几年之后就可以当接棒人,江湖上又多一个此中高手!” 小泥鳅气鼓鼓地瞪着这很白很冷的清晨怪客。 “小泥鳅,收拾担子,你还得出去两趟。” “师父……” “要你去就去,这儿没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你完全忘了平时的教训。”话锋一顿又道:“多少人家还在等着豆腐过早,做买卖信用第一,快去!” 小泥鳅跺跺脚,狠瞪了来人一眼,万分不情愿地走出门去扶起刚才摔翻的担子,收拾起豆腐板、包布,然后重新装满担子,担上肩,再扭头朝店里望一眼,洒开步子,“豆腐啊!”声音尖而宏,显示这小子中气十足。 担子和声音渐去渐远,消失在巷口。 “江无水,在下的时间宝贵。” “我老头子没留你!”醉虾的语气变了。 “在下可是办事来的?” “跟我老头子无关。” “阁下不喝敬酒?”来人挑了挑剑眉。 “你准备把我老头子怎样?”醉虾的语气已经变硬。 “不怎么样,只是提醒阁下一句,我古凌风做事一向不会虎头蛇尾,一桩事,一句话,绝对是有头有尾!” 醉虾就像是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的肌肉连骨头都收紧了。又仿佛真正的一只虾子被扔进滚烫的开水锅里,不但变色而且变形,连退两步之后,身躯弓了起来,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目光却是直的。 “你……你就是古凌风?”舌头似乎打了结,转动不灵活,声音全变了调。 “不错!” “冷血杀手?” “完全正确!” 醉虾开始喘气,像一阵急跑之后突然停顿下来,呼吸无法一下子顺畅,虾弓的身子也随着喘息而律动。 “你……要跟老夫谈什么?” “现在阁下承认是‘闭眼到’江无水了?” “……”无言,无言便是默认。 “跟阁下谈一桩公案,也可以说是一件宝物!”古凌风冷沉地一个字一个字说。 “公案?宝物?” “对!” “就说宝物吧,什么宝物?” “京师四大神偷为之匿迹潜踪的那件物事。” 醉虾的气本来已经顺畅了些,现在又开始发喘,横挪一步抓起桌上酒壶朝口里猛灌,直到壶底朝天才放回去,深长地透口气,用衣袖抹去了嘴边酒渍,好半晌才开口。 “古大侠……” “别叫我大侠!”古凌风立即抬手止住对方话头,道:“我是尽人皆知的冷血杀手,这称呼会辱没了‘侠’字!” “以老夫所听传闻,古大侠杀的全是可杀之人……” “那准是阁下的耳朵有毛病,毁在我剑下的也有好人,而且是有口皆碑的大好人。” “杀人必有道理?” “没道理,江湖上没道理好讲,杀人就是杀人!” “那老夫该怎么称呼你?” “用你用我直接了当,称名道姓亦无不可。” “称你古老弟如何?” “可以,为了表示礼貌,在下就称阁下江先生。” “太好!”醉虾点点头,脸色和缓下来,敌意似乎冲淡了不少,道:“古老弟,这里是店面,人多眼杂,我们到里边去谈如何?” “那更好!”古凌风冷漠依旧,脸上除了冷再找不到别的东西,他似乎生来就是个没感情的人,这种人除了他自己,别人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咦,奇怪,难道……又是找我老头子来的?”醉虾的声音有些惊惶。 古凌风扭头朝外一望,一顶华丽的两人抬的小轿径直朝巷底而来,许多早起的男女和嬉戏的小孩全伸长脖子在看。 巷底,就只这间醉虾豆腐店,而轿子速度不减,没有中途停顿的意思,十有九成是到豆腐店来,如果说是坐这么华丽的轿子来买豆腐,天底下大概还没发生过这种怪事,抬错了地方倒是有其可能。 但古凌风和醉虾都不作如是想,因为这里潜藏着一条名震江湖的蛇精。 古凌风避开正面,转到石磨边,侧背向外。 醉虾的灰眉锁紧了,因为轿子真的在店门口停下。 “今天大概是黄道吉日!”醉虾低低地喃喃了一声。 抬轿的不像是一般轿夫,衣着整齐,身胚壮实得像两尊金刚,是一拳可以打死牛的角色,轿子落稳立即退到轿后,双手环胸,那份气势还真唬人。 轿子的确华丽得使人目眩,轿顶是朱红色,配以宝蓝底绣花的轿围,轿帘是上等软缎闪闪发光,轿杆是黑里透亮的乌木,扛肩的横杠缠着的也是丝绸,光看这顶轿子,就能猜想到坐在轿子里的其身份不同凡响。 轿帘深垂,轿门紧闭,不知道轿中是何许人物。 一个身着锦衣的俊小子抄到了轿前,面对店门。 年轻、英俊、衣着考究,手里捏了盘鞭子,看模样应该是公子哥儿之流,想不到竟然是随轿的,这不但令人骇异,也增加了轿中人的神秘性。 一群顽童远远围观,嚷嚷着看新娘子,可能是慑于那两个抬轿的那份惊人体态不敢走近,好奇的邻舍在指指点点。 隔着店门,俊小子面对醉虾。 “公子……是买豆腐的?”醉虾先开口。 “你看在下是买豆腐的么?”俊小子扬了扬脸,傲然反问。 “那……一大清早光临小店……” “找人!” “哦!请问找什么人?” “就找阁下你!” 醉虾退一步,手扶压豆腐的架子,惊愕地望着俊小子,老眼发了直。 “找我…磨豆腐的醉虾?莫非找错……” “错不了!”简短的应答,充分表示他的冷傲。 “可是老头子我从来就没看……” “阁下就是名震京师的四大神偷之首‘闭眼到’江无水江先生?”俊小子可能生来性子急,不但抢着说话而且说得很快。 “我老头子不姓江,更没听说过什么闭眼到开眼到,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小生意人,公子真的找错地方了。” “阁下推得很干净。” “这……”醉虾苦起了脸。 “阁下很快就会承认的!”一抖手,八九尺长的鞭子像一条乌溜溜的怪蛇飞卷进店,快极,简直就像闪电,射向醉虾的脖子,鞭梢有个亮晶晶的锥头,这条鞭子既可以缠人又可以刺人,是相当不易使而又歹毒的武器。 醉虾本能地弯腰后仰,身躯折成了一个直角。 锥头刺空回掠,鞭子仿佛是有灵性的活物,凌空一旋,再度飞出,速度比刚才更快,还挟着刺耳的破风之声,俊小子的一只脚已跨进了店门,这一来鞭子无形中增长了两尺。 醉虾正直起身躯,鞭影恰好临身,看来是绝躲不过被缠之厄,令人吃惊的现象在瞬间发生,醉虾的身影突然像鬼魅般消失,鞭子缠空,拂桌而过,卷走了那把空酒壶,鞭子回收,酒壶也到了俊小子手里。 古凌风始终没转头望一眼,僵立原地不动,仿佛这里发生的事故完全与他无干。 醉虾冒了起来,他不知用的什么身法扭到桌面以下。 俊小子手捏着酒壶脸色泛青,一抖腕,酒壶飞向醉虾,醉虾伸手接住,轻轻放回桌上,老脸已不再苦了,代之的是一片湛然之色。 “不可对江先生无礼!” 娇喝发自轿中,声音脆嫩得像乳莺试啼,又像摇响了银铃,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可以让店门里外的人清晰入耳,不止入耳,还有袅袅余音在萦回,光听声音就足以勾起人的遐思。 轿门开启,一朵亮丽的花自轿门突然绽放。 俊小子缩脚退开到门边。 醉虾的两眼再度发直,不,可以说是发花。 那些围观的邻舍男女和小孩远处的被轿子和两名金刚般轿夫挡住了视线,没有特殊反应,近处的不但眼睛发直,口里还“啧啧!”不停。 出轿的是个年轻女人,衣着亮丽流彩,装扮不是少妇,但也绝对不是黄花闺女,称她为年轻女人,是因为根本看不出她的年龄,她太美,美得教人目眩,说她是二十出头,说不定实际上是三十左近,反正她还年轻就是。 尤物二字她当之无愧。 像一片彩云飘向店门。 那份美,那份艳,那份神韵,简直就没恰当的言辞可以形容,仿佛造物主已把天下女人所有的美点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别说男人,就是女人不但无法嫉妒还会为之倾倒。 这种人会到豆腐店来,完全地不可思议,但她来了,而且还进了门。 尤物进到门里,先望向发呆的醉虾,然后徐转螓首,望向古凌风的背影,蛾眉微微一蹙,然后轻启朱唇。 “古凌风!”她发话了,声音娇脆但非常有力。 古凌风徐徐转过身来,很慢、很慢,冷而锐的目芒在那美艳得令人目眩的粉靥上一扫,微微露出了一丝惊讶。 “艳秋,是你!”声音中没带半丝感情,听称呼,双方不但是熟人,而且还有不寻常的关系,但看不出来。 “我们三年不见了吧?” “嗯!三年,父丧守制,略尽人子之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令尊过世,想不到‘冷血杀手’古凌风还是个真孝子。” 一顿又道:“你还是那么冷?” “没办法,个性生成!” 这尤物是谁? 说来令人难信,她也是一个杀手,因为她太美,美也是一种武器,所以比一般杀手更可怕。 她就是闻名黑白两道的“桃花女”华艳秋,她在做案之后,惯常留一朵纸做的桃花,因而被称为“桃花女”。 “你这几年混得很好?” “还不错!”华艳秋嫣然一笑,像刚吐蕊的春花。 “门外是……‘神鞭大少’方子平?” “对!”。 “以他在江湖上的名头地位,会做你的跟班?” “他愿意嘛!”很轻松的回答,但意在不言中了。 “他比你至少小十岁?” “你吃醋了?”媚态十足地一笑。她的笑,真正地可以迷死人,但对古凌风似乎没发生作用,因为他连血都是冷的,杀手,没有七情六欲。 他真是冷血人么? 却又不然,在某种情况下他曾经热过,而且比一般热的人还热,只是这种情况出现的机会不多,这一点华艳秋是清楚的。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古凌风话入正题。 “你呢?”华艳秋偏了偏头反问。 “找人!” “我也是找人!” 双方默然相对了片刻。 华艳秋扭头瞄了醉虾一眼。 醉虾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怒,不是愤,也不是惊恐,京师四大神偷之首,也可以称之为天下第一神偷,当然是不同凡响,在卖豆腐的面具被揭开之后,就还了他的本来面目,一切都不必再装了。 “你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分明是一句多余而且毫无意义的话,但古凌风还是问了出来,真的是多余么? 未必,像他这种性格的人,绝对不会说半句废话,开了口,自然就有他的目的和打算,他非常明白面对的是什么人物。 “找到了,你呢?”又是一句反问,够厉害。 “我比你先一步!”古凌风回答得很巧妙。先一步这三个字有很深的意义,江湖中对人对事都很讲究先后这两个字,他先踏稳了第一步。 太阳已经露脸,一抹红涂上了巷子西侧的屋顶,围观的大人和小孩大概觉得站久了没意思,陆陆续续地散去。 小泥鳅的第二趟豆腐又已卖光,挑着两端离地只有三寸的空豆腐担进入巷子,远远便已发现店门口的异样,他搞不懂今天早晨是冲犯了太岁还是诸事不宜,竟然怪事不断,打破了惯常的生活规律,恶客连连上门,单看那两个泰山石敢当般的大块头背影便知道不是好路道。 很快接近,他看清了华丽的小轿,门外边手拿鞭子的公子型年轻人,店里似乎还多了个女人,的确令人困惑。 “小鬼,站住!”轿夫之一回过身,声如闷雷。 小泥鳅站住了,担子一阵晃荡。 “怎么?” “你胡闯什么?” “咦!怪事,我自己的家我不能回来?”小泥鳅理直气壮,两相比照,真的是小鬼对金刚,但他毫无怯意。 “你给老子好好待在这,不叫你动就别动。” “我还有一趟豆腐要卖。” “少废话!” “你们……-大早打劫?” “你再不闭嘴老子一把抓死你!”轿夫凶巴巴地比了个抓的手势,铁耙似的五爪,照比例真可把小泥鳅抓死。 小泥鳅放落担子,伸长脖子朝店内望了望,举手搔头,耸耸肩,试探着靠边挨去。 那轿夫虎视眈眈,脸皮子抽动了一下,横跨一步,出手便抓,巷子窄,他这一横跨出手,完全封死了小泥鳅的去路。 泥鳅就是泥鳅,滑溜得令人咋舌,当铁耙似的五爪堪堪要碰到他小脑袋瓜的瞬间,一矮身镖了过去,比草丛里的野兔还快。 轿子离店门不到两丈,站在门边的“神鞭大少”方子平横身拦截,但小泥鳅这一镖的速度没减,方子平的身形还没封住门,小泥鳅已到了店里,他只是干瞪眼的份。 小泥鳅停在小桌子的这一边,突然怔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那朵艳艳的桃花,这么美艳的女人他是头一次开眼界,瞪着眼,小嘴巴张开合不拢,完全地傻了。 古凌风和华艳秋当然不会把这小鬼当回事,斜瞄了一眼继续他俩的谈话。 “凌风!”这称呼相当热络,出自这么绚丽的美人之口,任何男人听了都会晕陶陶,道:“你我谈话不需要转弯抹角吧?” “当然!”古凌风微微一笑,想不到这么冷的人也会笑,虽 然只是一个微笑,而且一笑即敛,但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这显 示他对这迷死人的女人关系不同。 “我们不谈找人的目的,因为你我都可能不便说实话,如 果不说实话便会伤感情,你说对是不对?” “很对!” “现在我问你,你找人是为了自己还是别人?” “别人!”古凌风回答得很干脆。 “这么说……是替别人办事?”华艳秋挺了挺胸向前靠近了 一步,似乎在卖弄她那比常人丰腴的酥胸。 “不错!” “代价相当高吧?” “哼!”古凌风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挑眉道:“艳秋, 你对我大概还不十分了解,我一向秉持的原则是有所为有所不 为,该做的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做,不该做的杀了我也不干,从 来就没谈过什么代价。” “这只是句笑话,别当真!”她的口风转得真快,“如果我 问你替谁办事你一定不会说,对不对?” “恐怕是这样!” “好,长话短叙,言归正传,有人要吃醋了!” 古凌风不期然地偏头扫了店门外的“神鞭大少”方子平一 眼,果然这小子满脸的不豫之色,不断地来回踱步,似乎有气 无处泄的样子。 “你说?”古凌风正视对方。 “很不巧,我们的重逢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怎么说?” “你我找的是同一个人,又在同一时间找到,事实上无法 礼让,如果因此而伤了和气,是你我都不愿见的事,你认为该怎么办?”。 “你说呢?”古凌风慢吞吞地回答,当然他心里也在紧急盘算,这女人美媚奸险狠诈占全,但对古凌风来说,彼此之间都有忌惮,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愿翻脸。 “我们合作?”这可能是她早打好的主意。 “合作?不可能!”古凌风拒绝了,但又补充说:“我说过是替别人办事,得听命于人,自己作不了主。” “那你说呢?” “我们现在都放手离开!” “离开?”华艳秋的媚眼睁得好大,像突然听到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 “对,换了时间,各凭本事。” “要是人溜了呢?” “我说过各凭本事。” “如果第二次碰头,依然避免不了冲突……” “那……总算留了情分,比眼前这样伤和气好。” 华艳秋蹙起额头考虑。 醉虾似早已不耐,不知什么时候坐回木凳上,想过早瘾,酒壶是空的,在无聊地转着空壶玩。小泥鳅呆站在桌边没动,旁边的人停了话,他却开了口。 “师父,这是从哪里说起?” “谁知道他们从哪里说起!”醉虾连头都不抬,眼睛仍望着空酒壶,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我们怎么办?” “只好看着办了!” “他们找上师父是为了什么?” “天知道。” “应该是有原因的吧?”小泥鳅一开口便喋喋不休。 “小孩子别多问。” “师父,我个儿小年纪可不算小了!”说着,挺了挺胸,表示他已是大人,见醉虾不睬他,耸耸肩,自嘲地笑了笑,道:“师父,我给您老人家灌壶酒。”他是一厢情愿,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没想到酒是否咽得下喉咙。 “你到后面去吧!”醉虾挥挥手,使了个眼色。 小泥鳅是个孤儿,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由醉虾一手带大,醉虾一个手势,一个眼色所代表的是什么他非常清楚,比用嘴说上一大段还管用,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立刻举步朝里走去,连头都不曾转。 华艳秋已经打好了主意。 “凌风,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走吧?” “请!” 两个人转过身,华艳秋望向醉虾。 “江先生!”声调很和悦,脸上带着春花般的笑意,道:“我们暂时离开,换个时间再向您请教,您不会搬家吧?” 搬家当然就是开溜的意思,她说得非常客气。 “做豆腐是我的生意,这片店是我安身立命之所,当然不会搬家!” “希望如此!” “再说……”醉虾苦苦一笑道:“我醉虾既然被两位找上,天下虽大,想搬也无处可搬。” “啊!江先生真是知情达理。”她笑得更媚了,这句话充满了揶揄的况味。 两人步出店门。 “对了,凌风,有句话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 “有不少人在找你,都不是等闲之辈。” “找我?”古凌风目芒闪了闪,像冷电掠空。 “不错,三年来没断过,可是你突然失去了影子。” “都是些什么人?” “用不着一一点名了。”她似乎有意要留条尾巴,道:“你杀人,杀人就必然结怨,结了怨就会有人讨债,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敢于找你的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你心里应该有个谱,说不说出来都是一样。” “谢谢你提醒!”古凌风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杀手,本来过的就是刀头舐血,剑下翻身的生活,自不必大惊小怪。 “神鞭大少”方子平狠瞪着古凌风,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这俊小子的醋劲可真不小。 古凌风扭头望了他一眼,戏谑地道:“方老弟,你真是有福气!”说完,不理方子平的反应,昂首大步行去。 方子平一振腕,正待飞鞭…… “小平!”华艳秋昵叫了一声,伸出莹白的玉手在他的肩上抚了抚,道:“我们该走了,犯不着吃冷血人的醋。” 方子平长长舒口气,垂下了手。 “我们真的要走?” “你不想走?” “姓古的走了,我们该趁这机会……” “小平,你对古凌风的认识还不够,你以为他是那么简单的人?再说姐姐‘桃花女’我在江湖上还算小有名气,做事有一定的原则,走吧!” 方子平转头望了店里的醉虾一眼,才悻悻举步。 华艳秋上了轿,轿子掉头冉冉出巷。 醉虾目送不速而来的煞神离去,吐口气,拍了下桌子,扭头朝里扬声大叫道:“小泥鳅!”没有反应,再叫一遍,还是寂然,口里嘟哝了几句,起身到角落里灌满酒壶再回到桌边坐下,迫不及待地举壶就口…… 突地,他的两眼直了,壶嘴距口还有一寸停住了。 醉虾发直的两眼钉牢在店门边的铺板上。 铺板上有个酒杯口大的光点,这光点如果是顽童一眼便能认得出来,是镜子对着阳光所反射出来的光晕。 这里是豆腐店,没有顽童玩镜子,何来光点。 醉虾一想便明白了。 这间店面兼作坊通向后面天井的一方没有间隔,整个是敞通的,现在是日出不久,太阳上屋脊只能照西厢房,从光点角度推算,正好由西厢房射来。刚才叫了两遍小泥鳅没有回应,显然已被劫持,而劫持小泥鳅的不速之客定是趁师徒俩半夜起床做豆腐时摸黑潜入后面藏匿伺机,“冷血杀手”古凌风和“桃花女”华艳秋先后光临,第三方面的人也同时光顾自是意料中事。 小泥鳅的睡房正巧在西厢,他喜欢照镜子,那面小圆镜是多年前在京师向一个番商不花钱买的,他当宝带在身上,这镜光无疑是他情急智生想出来的求救点子。 光点消失。 醉虾轻轻放下酒壶,现在必须轮到他想点子了。 他是神偷,一向只用头脑和双手,虽然他的功力不弱,但极少与人搏斗,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过,所以他不考虑动武。 以小泥鳅的滑溜和机伶,竟然被人制住,这制住他的人本领定然不小,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其目的不用说跟古凌风和华艳秋一样。醉虾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无法逃避,三年来他过的全是提心吊胆的日子,所以他拼命喝酒,酒能使人麻醉,使现实的世界变得模糊,日子便好过些。 他自责当初一时逞强好胜,卷进了那场可以称之为滔天大祸的是非之中,但后悔无补于事,他必须解救小泥鳅。 突地,他的心收紧,脸上起了不规则的抽动。 凭他的超感觉,他发觉身后有了人。 连空气都不曾带动的轻灵身手,绝不输于他这来去如风的神偷,不问可知身后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冷静,他一再提醒自己,他经历过无数凶险,都是靠超常的冷静而化险为夷的。 身后不长眼睛,刀剑也同样不长眼睛,如果对方要他的命他无法逃避,所以他不敢动,但又不能呆着,他必须装着没任何发现的样子,于是,他喝了口酒,捻起粒花生剥了放在嘴里慢慢嚼,老姜,他真的冷静下来了。 “江老,幸会!”嗲声发腻的声音。 醉虾大惊意外,想不到身后竟然是个女人。 “是哪位?”他很镇定,行所无事的样子。 “算是曾经相识的客人吧!” “哦!” 醉虾慢慢起身,慢慢回转,他不能有任何带火的动作,因为眼前情况不明,而小泥鳅已可完全证实是在受制之中。 回过身,眼前陡然一亮。 是个散发着骚媚之气的中年女人,半老徐娘,但风韵依然很足,脸上挂着笑,看不出有丝毫的恶意,但这骗不了醉虾,越是这样的女人越可怕,更何况她是在这种诡谲的情况下光临的。 “哦!”醉虾又是一声哦,果然不是陌生人,他记起来了, 卜芸娘,二十年前京城里最大的妓院“群芳阁”的红姑娘,曾 经风靡过无数的王孙公子巨贾富商,据说对男人有独到的工 夫,能使人沉迷而无法自拔,当时的花名是“红牡丹”,之后, 年纪大了,当了群芳阁的主人,改回本名卜芸娘,一般称之为 卜大姐,她的艳事奇闻多得不胜枚举,为各阶层的人所津津乐道。醉虾是在京师混的,他当然耳熟能详。 “还记得我吗?” “卜芸娘,群芳阁老板。” “江老的记性不坏,我改行快十年了。” “哦!”醉虾除了哦似乎没什么话好说,其实他心里在不断翻转,一个红姑娘、一个妓院的鸨子,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江湖好手。 “江老,我们到里面去叙叙旧如何?” 叙旧,这辞句用的可真绝。 “这……卜姑娘来者是客,当然……”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春意盎然的脸上始终带笑。 “依我老头子的年龄,这称呼还是可以用的?” “好!随便,反正无所谓。” “请吧!”醉虾不再装模作样,事已如此,他只好回复他的江湖面目。 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天井,走向正房堂屋,醉虾注意扫瞄西厢房,但门是关着的,什么动静也没有,根本上就像是没有人,窗倒是开着,照满红艳艳的阳光,他想,小泥鳅的镜子反光是利用这窗子。 堂屋,依然杂乱,两把木椅配张剥了漆的八仙桌,没有任何摆设。 “这种地方未免委屈了卜姑娘。” “好说!”卜芸娘满无所谓地坐了下来。 “卜姑娘找上我这过气的老头子有什么指教?”醉虾也坐上木椅,他心里惦着小泥鳅,但他不想马上提出来。 “跟刚才离开的那几位目的一样。” “开门见山的说吧?” “很好,江老真是爽快人!”卜芸娘脸色一怔,敛了含媚的笑容,摆出认真而郑重的姿态,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那东西落在谁的手里?” “什么东西?” “江老不是说开门见山地谈么?怎么又变卦了?” 醉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不知道!”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真的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哈哈哈哈!”卜芸娘脆笑了一声,道:“江老何必装呢?我卜芸娘可不是打哈哈来的,既然上了门,没达到目的便不会了。” “我江无水可以对天发誓,真的不知道。” “可是我不信。” “那是没办法的事。” 卜芸娘的脸色沉了下来,变得很冷,还透出狠色。 “以江老的能耐,只消一伸手,一辈子便可吃喝不尽,根本用不着辛辛苦苦卖豆腐,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这当中定然有道理,我很想知道,能说出来么?” “没道理,我只是要彻底洗干净这双手。”醉虾脸上掠过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痛苦之色。 卜芸娘够精,她觉察到了。 “洗干净手是句骗人的话,永远洗不干净的,江老有难言之隐,对不对?”扇了下鼻翼,又道:“彼此是旧识,有困难无妨说出来,我卜芸娘也许能代你分忧,问题如果不解决永远都是问题,江老以为如何?” “我没问题。” 醉虾沉重地摇头。 “真的没问题?”卜芸娘步步紧逼。 “没有就是没有!” 醉虾的音调突转强硬。 第二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那太遗憾了,我本来打算不伤和气的。”卜芸娘脸上的狠色加浓。 一个跟千人共枕万客同床的姑娘,竟然会是这种角色,的确令人连做梦都不会估到,醉虾在江湖打滚了一辈子,他可是听都没听说过,简直就不像是事实。 “那现在的打算呢?” “也没什么,只不过有些失礼就是!”说着,击了三下手掌,脸上笑容重现,不是迷人的媚笑,而是阴笑,笑容一变,仿佛人也整个变了。 对方这一着棋,早在醉虾意料之中,他坐着没动。 厢房门开启,一个雄伟的蓝衣人出现,手里拎着小泥鳅。 说是拎着,因为小泥鳅身躯瘦小,而蓝衣人高大,被夹胳膊揪提双脚自然离地,所以成了拎着。 几个大步,蓝衣人到了堂屋门口,臂放直,小泥鳅脚踏实地,但胳膊仍被牢牢揪住,像一只鹰爪下的小鸡。 这蓝衣人只四个字便可以形容,阴鸷凶残。看上去他的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腰间佩着剑,剑柄上镶着宝石,顶端的一粒 特大,珠光闪闪,看起来十分抢眼。 醉虾深深望了小泥鳅一眼,居然连眉头都不曾皱。 “江老,这是您的衣钵传人?”卜芸娘开口。 “嗯!做豆腐的诀窍他全学会了。”打哈哈的口吻。 “江老好像很不在乎?” “在乎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怕绝艺失传?”这几个字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那有什么办法,天下间有许多事是勉强不来也逃避不了的。” “这小可怜的胳膊这么细,看来经不起一捏?”说着朝蓝衣 人使了个眼色,脸上仍带着笑,像是闲常聊天的样子。 蓝衣人一翻腕,“卡!”骨头折断的声音,“啊!”小泥鳅的惨叫。 “这不嫌太过分么?”醉虾咬了咬牙。 “江老,他那小脑袋看来也经不起一抓?”卜芸娘的笑意更浓了,笑里带着刀,非常锋利的刀,比真正的刀可怕多了。 “你难道想要他的小命?” “他的死活在于江老一句话。” 蓝衣人叉开五指,像一顶五瓣凉帽罩上小泥鳅的头。 小泥鳅瞪眼眦牙,但没有恐惧的神情,这是反常的现象,但没人注意到,以为这小不点已经是掌心里的鸡蛋。 “如果我老头子老眼不花,这位老弟应该是……”醉虾的目光扫向堂屋门外的蓝衣人,道:“十年前便以一支剑称雄关洛的‘石心剑’白世凡。” “不错!”卜芸娘代答。 石心剑,不是剑名也不是招术,而是代表此人的心仿佛是石头做的,冷酷无情,见血不皱眉,下手极辣,是黑道中有名的亡命杀手,提起“石心剑”三个字,再凶暴的人也会胆寒,因为在他的心里没有“是非”二字,更没有什么江湖规矩,他只是为了喜欢杀人而杀人,想不到他会做了风尘名花卜芸娘的跟班。 只要白世凡的五指一紧,小泥鳅势非脑碎额裂不可。 “白老弟,老夫很为你惋惜!” “废话!”白世凡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你在江湖上应该有一番作为的。”醉虾不理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道:“真的是可惜,太可惜了!” 卜芸娘阴阴地道:“江老,别想打歪主意!” 醉虾连眼角都不曾转,就像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慢吞吞地道:“公鸡不啼,的确是男人的最大不幸,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他说这几句不伦不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石心剑”白世凡也知道。 “闭嘴!”白世凡栗吼出声。 “老夫可不是空口说白话。” “叫你住口!”白世凡暴怒,声音更大,连脸孔都扭歪了。 “白老弟,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醉虾还是那么冷静。 不冷静的是卜芸娘,她不知道醉虾葫芦里卖什么药? 白世凡木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是不该有这现象的,尤其是面对敌人的时候,严格地说,这等于犯了错误。 小泥鳅一拧身,脱兔般飘了个无影无踪。他的胳膊已扭 断,五爪罩在头上,居然还能挣脱,的确是邪门。但想想便不 邪门,他是第一神偷的高足,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鬼门道都 会,求脱身小事一件而已,此所以醉虾见了他面之后笃定如泰 山,师徒之间当然是有默契的。 白世凡走脱了人质居然没反应,人像是失了魂。 卜芸娘却已站起身来,脸色泛了青。 “世凡,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白世凡好半晌才回答。 “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来的?” “没忘!” 白世凡眼里棱芒重现。 “可是你纵走了小的?” “老的还在!” “江老!”卜芸娘转注醉虾,道:“您刚才针对这小弟使的是摄魂大法?”称呼还是很客气,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媚眼里已隐约透出杀气,看来她已准备采取激烈手段。 “老夫不会法术!” “那白小弟怎会着魔?” “他心里明白!” “还是老话一句,江老说是不说?” “老夫无话可说。” “那就别怪我卜芸娘不通人情了!”口角一挑,目光扫向白世凡,娇滴滴地道:“小弟,我们没时间泡蘑菇,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世凡举步跨进堂屋门槛,那股子阴鸷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就当他前脚跨进,后脚待举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大白天,但这声冷笑却带着无比的阴森,就像是半夜三更发自阴暗角落的鬼笑。 卜芸娘粉腮为之骤变,转动目光,但什么也没看到。 白世凡就这么跨在门槛上,五指已搭上剑柄。 一条人影从横方向出现,到天井中央停住,在白世凡身后八尺的位置,他发笑声是在天井的角落,以堂屋而言是死角,所以卜芸娘无法发现。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很高、很俊,织锦儒衫,没带剑,一派儒雅,但英气洋溢,是女人心目中的最佳人选,换句话说,就是会使女人着迷的男人。 卜芸娘看着看着脸上浮起了媚笑。 醉虾一动不动,老脸上也没表情,他想到凡是不速之客都是抱着同一目的而来,为什么会是一窝全选在今天这黄道吉日他还想不透。 剑芒暴闪成弧,白世凡到了堂屋门侧边面已向外。 拔剑,换位,划弧是一个动作,他在剑术上的造诣已见一斑,由于是背对敌人,所以他必须采取这防卫措施。 “动作满利落的,不过在下如果出手,你阁下可没有机会!”锦衫人开了口,声如其人,和平中带着儒雅。 要是把他看作是儒雅之流,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白世凡阴鸷的脸罩上了一片凶光,他这时的神情,就仿佛一只伺机而扑的豹子。 “你是谁?” 非常不客气的口吻,还带着轻蔑。 “不认识在下?太遗憾了!” 卜芸娘款摆着来到门边,流波妙目没离锦衫人。 “报上名号?”白世凡嗓门不小。 “既然跟着卜大姐,你老兄应该是‘石心剑’白世凡准没错。”锦衫人一口便指出了两人的来路。 白世凡不由一愕,别人认得他,他却不认识人家。 锦衫人这一声卜大姐使卜芸娘心里感到十分受用,她笑着跨出了门槛,忘记了堂屋里还有只醉虾,也忘了她是作什么来的。 “少侠怎么称呼?”声音又甜又脆,如果不看她的人,还真使人以为话声是出自十七八岁的少女之口。 “看这个!”锦衫人用手轻轻一拍右下腹。 卜芸娘的笑态倏敛。 白世凡的脸色也变了,原本扬着的剑徐徐垂下。 一直不曾注意到锦衫人的胁下腰间,斜挎着一个制作得相当精致的皮囊,约莫六七寸见方,边缘镶着宝石,至少有四五十粒,光只这几十颗宝石价值便十分惊人,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这是刀囊,因为囊口是全开的。 刀囊,是他的标志么? 卜芸娘眉毛一挑,笑态重现。 “哦!的确是幸会,想不到关外武林毛大盟主的公子‘一滴血’毛人龙会光临豆腐店,失敬之至。” 很煊赫的来头,卜芸娘如数家珍地点了出来。 “一滴血”毛人龙,人还年轻,但大名却已远播,在关外提到“一滴血”毛人龙,连鬼都会退避三舍,随身带十二把特制的柳叶飞刀,纵横无敌,刀无虚发,而且惯例只发一次,见一滴血便是一条命。刚刚他要是真的出手,白世凡非得滴血不可。 堂屋里的醉虾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师父,您还不走?”小泥鳅不知怎么溜进了房里,此刻从门缝探出半个小脑袋,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醉虾。 “走哪里去?” “避避风头呀!” “算了,你好好藏着,我自有打算。” 小泥鳅的头缩了回去。 卜芸娘向前挪了一步,似乎要把毛人龙看得更真切些。 “毛少主大驾光临,不会是凑巧吧?” “当然!” “请问……” “在下受人之托,保护江前辈不受干扰!”措辞婉转,声调温和,始终保持文质彬彬的形象,没半点江湖气,如果是不知他底细的人,一定会被蒙过。 卜芸娘微微一怔,笑态不改。 “受人之托,受谁之托呀?” “这点恕不便奉告!” “我觉得很稀罕。” “卜大姐觉得什么稀罕?” “堂堂少主,居然也听命于人。” “听命与接受请托是两回事。” “少主的口才很好。” “过奖!” “少主认为我现在该怎么办?” “回驾,别再干扰江前辈!”很平和的话,不带丝毫火气,但因为他是“一滴血”毛人龙,所以说的每-个字无形中便带有极大的威力。 “毛少主!”卜芸娘抛了一个媚眼,道:“就冲着你称我这一声大姐,我还能说第二句话么?我这就离开,希望少主明白我卜芸娘不是怕事,而是留一点香火情。”她是见好便收,下了台也讨了人情,她不做没把握的事。 白世凡冷哼了一声,显然心里极不是味道。 “世凡,我们走!”卜芸娘摆摆手。 “就这么走了?”鹰眼朝毛人龙一扫。 “世凡,我们不能不给毛少主一个面子,而且毛少主是受人之托办事,也有其为难之处。” 她这后半句话等于明告白世凡要对付的不只是毛人龙一个,他身后还有人,只能徐图,不能躁进,否则后果难料。 白世凡是阴鸷人物,这一层利害关系不点醒他也想得到,他之所以不愤是因为他不是无名之辈,而且对自己的剑术很自负,不甘心夹着尾巴走。 卜芸娘定睛望着白世凡。 白世凡突地向前一跨步,下垂的剑闪电腾起…… “住手!”卜芸娘早就料定白世凡会来这一手,心里早已有备,白世凡身形才动,她的掌已发出,而喝声是在发掌之后,白世凡被掌风推得斜里一跄,剑势顿挫。 毛人龙一只手半伸,脸上挂着微笑。 “白大侠,你没算准距离和时间,你我之间相隔九尺,出剑必须上步才能够上部位,而你上步的时间,已足够在下还击。”说着,摊开手,掌心里赫然有一柄三寸不到的柳叶形飞刀,刀身泛出青光,显然是精炼的利器。 事实很明显,如果不是卜芸娘及时阻止,这柄锋锐的小小飞刀已经进入白世凡的心脏,这绝对假不了。 白世凡僵住,他抹不下这个脸。 毛人龙很有风度地徐徐把飞刀放回刀囊。 就在毛人龙的手堪堪离开刀囊之际,白世凡的剑倏然刺出,快、狠、准、稳,直取毛人龙的前胸,这一下时间和距离全够了,剑发即至,他刚才被卜芸娘震得斜跄一步,只是角度有些微的改变,距离却没有拉长,而他本来就已经前跨了一大步,是以距离恰好。 卜芸娘“哎!”地叫了一声,说什么也无法阻止,其实她这一声“哎!”比白世凡的剑又慢了半拍,等她看清时,毛人龙已换了位置,剑尖的距离差了半尺够不上部位,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身法,这么玄,这么快。 白世凡又僵住,刺空的剑前伸着,脸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招式已老,无法变势,他无法作第三度攻击。 毛人龙又亮开左手掌,掌心里赫然又是一柄飞刀。 卜芸娘傻了眼,他的左手根本没碰刀囊,飞刀是什么时候藏在手中的?飞刀手名不虚传,成名不是侥幸所致的。 “卜大姐,在下也买你一个面子!”毛人龙收回左手,神情语调仍然是那样温和。 “毛少主!”卜芸娘回过神来,道:“谢啦!”脸上又现出妩媚的笑容,她的表情改变得可真是快,盈盈上步,扳下白世凡持剑的手,然后捏住他的手还剑入鞘,柔声道:“世凡,以和为贵,以后彼此还要见面的,是不是?” 白世凡片言不发,车转身大步往外走。 卜芸娘笑向毛人龙道:“毛少主,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机会亲近!” 语涉暖昧,不知道这出身青楼的女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微一颔首,快步追上白世凡。 一男一女就这么离开了豆腐店。 毛人龙收妥飞刀,很儒雅地朝堂屋门移近数步。 醉虾还是坐着没动,不知他是醉了还是呆了? 毛人龙朗声发话道:“江前辈,你答应过别人不搬家的,希望你安心做你的生意,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说完,转身,锦衫飘飘而去。 醉虾长长吁了口气,端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 小泥鳅从房间滑了出来。 “师父,今天早晨是时辰犯煞!” “嗯!”醉虾抬头望着屋顶的梁椽,似乎心事重重。 “这些男凶女煞到底是为了什么找上门?” “不要多问。” “我看他们还会再来?” “谁也挡不了他们上门。” “师父,我们何不远走高飞?” “废话,要你说,能走么?能飞么?”醉虾收回目光瞪着愁眉苦脸的小泥鳅,好一阵子才放缓了神情道:“小泥鳅,天下有很多事只要沾上边便脱不了,你懂不懂!” “我是不懂。” “以后你慢慢就会懂!” 小泥鳅眨了几下眼。 “对了,师父说那姓白的是不会叫的公鸡,我看他的反应很奇特,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胡缠了,到外面干活去!”抬抬手,又道:“那些卖剩的豆腐去酿臭豆腐,仔细点,草要铺平,箱板要隔好,别再像上次……算了,去吧!” “师父,您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你有个完没有?去!去!”醉虾连连挥手。 小泥鳅伸伸脖子,咽了泡口水,离开堂屋。 醉虾的灰眉深深锁了起来,他的确是突然老了许多。 客栈的房间。 房门关得很紧。 房间里,卜芸娘与“石心剑”白世凡对坐喝酒,气氛很沉闷,白世凡可能是因为栽了跟斗,借酒发泄,阴鸷的脸一片通红,他已经有了醉意。 “哼!”他拍了一下桌子,酒杯跳了起来,洒了一桌子酒,道:“毛人龙,他妈的,总有一天要他在我的剑下变成蛇。” 卜芸娘替他斟上酒,柔媚地一笑。 “世凡,你一向很稳重的,从没见你毛躁过,这可是玩剑人的大忌。”顿了顿才又接下去道:“有些事不能全仗武功,用头脑更好,毛人龙现在是身份不明,以他的名头,不可能受人指使,如果真的是听命于人,那指使他的人一定非常可怕,所以我们得设法摸清他的底。” “唔!”白世凡接受了她的说辞。 “现在找上老偷儿的一共是四路,‘桃花女’和她养的俊小子方子平是一路、‘冷血杀手’古凌风是一路、姓毛的是一路,加上我们是四路,随便哪一路都不好惹。” “那我们收兵吧?” “话不是这么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也不弱,将来谁赢谁输还很难说,我们必须找机会,制造机会,赶豹子咬老虎,你懂我的意思?”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可难,每一个都是人尖子,没有半盏是省油的灯,我们这么算,别人又怎么计?” “事在人为!”四个字显示这女人相当不简单。 “对了,四大神偷我们挖出了一个,目的是要追查东西落在谁的手上,说不定就在江无水这老小子的手上。” “不在!”断然的口吻。 “何以见得?” “当然是有根据的!”卜芸娘神色一怔,抑低了嗓子道:“第一、三年前四大神偷在极吓人的赌注和强烈的好胜心之下,联手去做这件惊天动地的案子……” “吓人的赌注,多大?” “四万两黄金,外带四十颗宝石,够不够大?” “嗯!每人一万两黄金,十颗宝石,是很唬人,谁出得起?” “不知道,出面接洽的是‘鬼脸人’!” “鬼脸人呢?” “失踪了!” “后来呢?” “江无水中途抽腿,他没参与做案。” “既然他没参与,怎知东西落在谁的手上?” “他们是同道,而他是魁首,他应该知道,至少,他能说出另外三神偷的下落。” “不对!” “什么不对?” “东西当然是落在‘鬼脸人’的身后人手上。” “错了,还有下文,三大神偷在做案得手之后也告失踪,没有领黄金,也没取宝石,因为‘鬼脸人’在追他们的下落,为了迫供,‘鬼脸人’残杀了至少十个与三大神偷有关系的人,显见这档事绝对不假。” “你说了第一,还有第二么?” “有,首席神偷江无水当众发誓洗手,并声明他与其他三偷从没联手过,他们所作的任何案子都与他无涉。” “谁发现他变成了醉虾?” “这消息不知道是如何传出来的,反正事实已经证明。” 白世凡点点头,不再言语,但两道目光却紧紧盯在卜芸娘的脸上没有移开。 卜芸娘是青楼出身的,她当然不在乎被男人看,不只不在乎,对各种男人的各种不同心理,她了解得像了解自己一样清楚。 “好热!”卜芸娘用手掌当扇子扇了扇,自顾自地说:“我的酒可能过量了。” 她动手解衣襟上的钮扣。 白世凡的眼睛连眨都不眨,像馋猫看着盘中的鱼。 卜芸娘的两腮红得娇艳欲滴,媚眼里闪动着一种火,如果不谈出身,她的确是个美人,灯下看美人,尤其是醉美人,那份诱惑没有男人能抗拒,更何况她在解衣襟。 白世凡的眼里也在冒火光。 扣子解开了两个,衣襟裂开翻转,羊脂白玉般的粉颈,连接到半露的丰盈酥胸,隆起的部分若隐若现,火旺了起来,她全身都是火,她真的热么?她真的醉了么? “世凡,为什么这样看我?”杏眼乜斜,声音像梦呓,是一种强烈的挑逗。 白世凡舔了舔被火烧得发干的嘴唇,呼吸粗重。 “你是女人!”白世凡的声音也像梦呓。 “咕!”卜芸娘笑了声道:“难道说我会是男人?” “你是女人中的女人!” “我看你……也是男人中的男人!” 白世凡此刻像一头眈眈而视的野豹,似乎一亮爪就会撕碎它的猎物,加以狂啖,他没有再出声,眸光变成了火焰,炽燃吞吐,神态相当可怕。 但卜芸娘并不感觉到可怕,相反地她很欣赏这种神态,甚而可以说她在期待,期待那疯狂的噬咬撕抓。 房里的空气变了样,烈火熊熊。 “世凡,唔……”她扭动着娇躯。 白世凡虎地起身,昂头、伸手,但突然跌坐回椅上,伸出的手收回一半搭在桌边,眼里的火焰熄灭了,像一个炽红的炭炉被突然烧了一桶冷水,头已放低,生仿一只斗败的公鸡、低头、丧气、垂羽,雄风在刹那间消失尽净。 突变,像从盛夏一下子转为严冬。 卜芸娘的媚态僵化在脸上,眸子里取代火光的是错愕。 异样的气氛只持续了片刻,卜芸娘是善变而且变得最快的女人,冷僵的媚态开始急速转化,变为温婉柔和,仿佛刚才的激烈场面根本没有发生过。 “世凡,你很忠于主人!”连声调都是平静的。 “什么意思?”白世凡好半晌才开口回答。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的女人,我们朝夕相对,但你始终不敢碰我,你这份忠诚,实在是难得,相当难得。” “唔!”白世凡脸上掠过一抹十分古怪的神色,他像是默认了这事实,但似乎又不像。 “其实……世凡,你知道我的出身,跟你的主人只是逢场作戏,根本就没有名份,等哪天腻了就会分手,而且……他年纪也大了,黄昏的太阳,再绚烂也只是短暂的片刻,正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是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白世凡又回复了阴鸷。 “好,不说就不说!”卜芸娘拉了拉衣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我有件事不明白,憋着难过,想问问你。” 白世凡定睛望着卜芸娘,但目光与先前大不相同,先前是原始的兽性之光,本能上的冲击亟需发泄,而现在是基于本身的性格所表露的阴鸷之光。 “大姐不明白什么?” “醉虾说过的一句话。”卜芸娘也定睛望着白世凡,不是她惯常的柔媚目光,而是一种近乎探索而微带诡异的眼神,这种眼神会使相对的人感到极大的不舒服。 “噢!醉虾说过什么一句话?” “他说公鸡不啼,的确是男人的最大……” 白世凡脸色乍变,脸皮子立起抽动,两眼瞪得鸽卵大,就仿佛一个受伤的人被人一杆子戳到了伤口,放在桌边的手五指屈曲收紧变拳,桌面上现出了五道深深的抓痕,眸子里同时闪射两道栗人的杀光。 卜芸娘后面的半句话咽回去了。 僵视了好-阵子,卜芸娘笑笑,又回复她的媚态。 “世凡,我只是为了好奇才随便问你一句……” “最好别问!”白世凡凶巴巴地堵了一句。 “难道……这当中有不可告人之秘?” “砰!”白世凡拍桌而起,看神情真是想要杀人的样子,道:“你以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世凡!”卜芸娘的声音更柔道:“就算大姐我说错话你也用不着发这大的脾气,话是醉虾说的,我听不懂才问,闲话一句,你不愿意回答就不必回答,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们俩是在同心协力办事,你何必……” “我也听不懂醉虾说那话的意思!”白世凡软化下来,顺水推舟地说,他是真的不懂吗?他自己肚里明白。 “来!我们喝酒。”卜芸娘端起了杯子。 白世凡坐了下来。 同一时间。 同一家客栈。 隔了一重院子,“冷血杀手”古凌风与“桃花女”华艳秋也在对坐喝酒。 最大的套房,布设得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内室,一个冷,-个艳,强烈的对比,看起来似乎格格不入,但气氛却很融洽,双方的神色都很平和。 “凌风,几年不见,你还是那样冷?”华艳秋轻啜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说,使人迷的姿色,使人醉的声调,没有任何造作,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不经意的表情都令人激赏,她实在太美。 “没办法,天生就是这样!”他笑笑,但笑还是冷的。 他的确很英俊,就是冷,冷得令人不敢亲近,是女人可以用冷艳二字形容,男人可就没恰当的词了,总不能说成冷俊?冷归冷,对某些女人来说,他是极富男性魅力的。 “我们都老了!” “老?”古凌风桃起了眉头道:“艳秋,你是在说笑话么?你正是春花盛放的年龄,跟老字根本扯不上边。” “不,我不是这意思。”她含蓄地笑笑。 “那是什么意思?” “人,越老越世故,越世故就越假。” “哦!”古凌风恍悟过来,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假?” “对!”华艳秋以一个最优美的姿势掠了掠鬓边的散丝,然后轻“嗯!”了一声道:“人在江湖不由己,有时候不得不假,不过,这得看是什么样的假,是迫于无奈?是本诸善意?或是存心要这么做?……” “唔!”古凌风含糊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因为他不明白华艳秋说这话的用意何在,他对这貌如天仙,心若蛇蝎的女人知之甚稔。 “话又说回来!”华艳秋接着说:“我很怀念三年前我俩相处的那一段美好时光,虽然很短暂,但当时我们都没有老,你说呢?” 古凌风内心深处起了一阵涟漪,但极快地平复了。 “你说我们都没有老,就是‘真’的意思?” “不错,那一段感情很真,我感觉得出来。” “但那已经成了追忆!” “此情尚可续,旧梦待重温!”她说得很露骨,春水绿波般 的眸子荡漾起一片亮丽的光彩,光彩中浮着期待,女人在这种时候最迷人。 “大江东流水,一去不回头,过去的永远成为过去,就让我们保持美好的回忆吧!”古凌风表现一片淡逸。 亮丽迷人的光影里,倏地涌出一片哀怨的云。 “凌风,你是说旧情无可续?” “时光消逝,连带人事也跟着改变。” “你已经有了红颜知己?”哀怨中又透出妒意。 照理,能得她这样的女人垂青,居然还生出妒意,对任何男人来说,不但是求之不得的艳福也是一种荣幸,但古凌风不然,他太了解这女人,他知道美丽的躯壳里包的是一颗什么心,所以她的美在他的眼睛里失去了应该有的价值,同时耸不敢忘记自己此行的任务。 “没有!”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嫌我丑?”她偏了偏头,眸光闪了闪。 “即使普天下都是美女,丑字也加不到你身上。” “那是为什么?” “我刚说过人事改变了……” “你是指‘神鞭大少’方子平?”她实在聪明。 “就算是吧!” “咕!”她掩口笑了笑道:“我很高兴你会吃醋,其实我只是拿他当弟弟看待,他的年龄比我小一大截,而且他也不是我心目中喜欢的人。” “男女之间,有时……年龄并不重要。” “凌风,你还是不相信,老实说,我带他在身边,只是为了有个伴,一个孤零零的女人行走江湖,会有许多不便之处,这点你应该了解?” “我很了解!”古凌风很深沉地说。他是很了解,但了解的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她想掩饰,但掩饰得太不高明。 不等她再开口,急转话题道:“你找我来,一定有什么事,不会专为了喝酒吧?” “老友见面叙叙离情积愫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但我知道那不是主要。” “好!那我就说!”话声顿住没下文。 “我在听!” 古凌风急于知道她的目的。 “我们合作!”她现出一本正经的神色。 “合作?” 古凌风的反应是惊奇。 “对,如果我俩合作将无往不利!”略略停顿之后又接下去道:“我们是在‘醉虾’江无水的豆腐店见面的,目的是什么彼此心里有数,而目前据我所知,南阳已成卧虎藏龙之地,都为了同一目的而来,其中少数的是为你而来,我们要是携手合作,任何情况都可应付。” “说是合作,实际上是替你做事?” “那也没什么呀?” “当然,不过……如果江湖上传出去‘冷血杀手’古凌风听命于‘桃花女’华艳秋,岂非是-大笑话?” “你太自负!”她的脸色变了变,很微,不留意根本无法发现,道:“做事讲究实际,一切以能达到目的为目的,何必计较那些细微末节,何况这并不辱没你的名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你忽略了一点。” “什么?”华艳秋瞪大眼。 “在豆腐店里我曾经说过是受人之托办事。” “对,你是说过替别人办事,那还不一样是听命于人?难道说……” “那不一样!” “什么不-样?” “受托与听命不同。” “这么说……你不准备考虑了?” “我不一口回绝你,等以后看情形再说。”古凌风为自己留了地步,如果回绝了,双方便成了对立,目前他还不愿意形成这种态势,毕竟双方曾经有过那么一点情份,即使真的不在乎,多少还是难免有些遗憾。 “凌风,我们合作对你还有个好处!” “噢!说来听听看?” “我可以保护你!” “你……保护我?”古凌风指指对方,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桃花女保护冷血杀手,哈哈哈哈……”他一向极少笑,即使笑也只不过是一个无声的表情,而现在他实在忍不住要出声大笑了,因为这句话太可笑,而太可笑又是基于他的冷傲。 华艳秋以欣赏的神情看他笑。 古凌风笑够了才自动止住。 “凌风,真难得看到你这样大笑!” “因为实在好笑,我忍不住!”刚笑完又恢复冷漠。 “其实并不可笑,在找你的人当中,有一个我知道他出手从没失误过,论身手绝不在你之下,也许……说不定会高那么一点,如果你们对上了,双方的机会各一半,而你正在办这件大事,这对你的影响相当大,如果有我保护你,情况就完全不一样……” “对方是谁?” 古凌风不能无动于衷,因为有人找他是意料中必然会发生的事,敢于找他不用说定是高手,没有人会不自量力找死。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显然她要保留这步棋。 “很好,不管是谁我会恭候。” 华艳秋又一次失望。 古凌风突然憬悟到一件事,立即推杯而起。 “谢谢你的款待,我要告辞了。” “为什么不留下?”相当露骨,但出自她的口并不算稀奇了,她的作风向来如此。 “我留下,你那位小弟如何打发?”古凌风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对这种作风大胆的女人,他是懂得应付的。 “他出去办事,今晚你们不会碰头。” “我也有事要办,对不住!” “凌风,你好像……故意躲避我?”玉靥上又浮出幽怨之情,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最动人,也最富诱惑力。 “如果我有心躲避你便不会赴今晚之约。” “你忍心让我失望?”她也站起身来,似乎要伸手拉住古凌风的样子。 “艳秋,机会不止这一次,以后还很多,你素来讲究情调, 我们可以另外选更好的时间,更好的环境,更好的心情,那样 ……岂非更加美妙?” 古凌风边说边退离桌子。实际上他现在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但表面上他力持镇定,不能让对方起疑心。 她盈盈走近,执起古凌风细白得不亚于女人的手,微仰面,睇视着他的脸,她没束胸,薄薄的绸衣掩不住丰盈的尖挺,两粒樱桃似要破衣而出,特殊的体香,如兰似麝的气息,沁人欲醉,她毋须故意卖弄,很自然的动作便已教任何男人承受不起。 “凌风,多珍贵的重逢,你……真的不留下?” “我说改天!”古凌风抚了抚她的玉腕,然后轻轻地抽回被握住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道:“艳秋,改天见!” 他不再迟疑,点点头,举步,拉开房门离去。 华艳秋窒在桌边,柔媚僵化在脸上,好一会,才喃喃自语道:“教人恨,又教人舍不得放手的男人!”眸光一闪,咬咬下唇,突地顿脚道:“这小子比真正的鬼还要鬼,定然是被他猜到了,不行,我得亲自去-趟。” 旋风般转到床边,抓起风氅披上,又拿了两样东西塞在怀里,然后匆匆出房。 古凌风快步朝西城门方向走。 南阳是个大地方,夜市相当热闹,而且又是卧虎藏龙,古凌风不能施展身法,以免招惹意外,只能用快步走。 一路之上,他在肚里寻思—— 华艳秋这一招真够诡,她故意备酒约会,绊住自己,暗中教她的小男人方子平出去办事,自己怎不早些觉察? 她说有个很厉害的角色要找自己,是故意编造的还是真有其事? 醉虾身为四大神偷排名之首,身手之佳,功夫之妙自不待言,现在情况已经发生,这多人找上他,他真的乖乖听话不远走高飞么? 出了城,脚步更快,疾奔城厢豆腐店所在的小巷,快到巷口,心意一转,折向另一条巷,前边的巷子是死巷,豆腐店开在巷底,此刻当然已关门闭户,这另一条巷正好是豆腐店的后门,由后而进,行动容易隐秘,又可看事应事,要是所料不差,豆腐店定然已经发生了事。 后巷,住户人家都已关门入睡,静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巷底一转弯,一边是巍然灰黑的城墙,一边正是醉虾豆腐店的后门,门紧关着,门边堆满了破烂,窗子还亮着灯光,从房子的形式可以看出是店后面正房的堂屋。 古凌风悄然贴向右边的窗子,毋需戳孔,窗纸都是破的,自然就有许多洞,眇一目凑向边洞,由于屋里有灯,窗外是一片漆黑,不虞现出影子,他放心大胆地看。 小泥鳅趴伏在桌边,像是睡着了。 屋里一片沉寂,没见醉虾的影子,也没别的动静。 难道是判断错误,“神鞭大少”方子平没到这里来? 古凌风是相当冷静精明的人物。 第三章 四面楚歌,醉虾受困 他依眼前情况迅快地转着念头。做豆腐必须半夜起身,所以天黑就该上床,现在已经是二更天,小泥鳅不在床上而伏着桌子睡,这情况便不正常,他在等醉虾么? 如果是,便证明醉虾业已外出。 是暂时外出,还是就此溜之大吉? 小泥鳅抬起头,望了上房门一眼,喘口大气又趴回去,他没有睡着,看他喘气的神情,上房里有了蹊跷。 什么蹊跷? 古凌风直觉地判断,要不是醉虾在房里,便是另外藏了人,而小泥鳅是被迫在堂屋里伏桌的,醉虾在房里很不可能,八成是藏有外人,藏身的外人目的在等醉虾,照此推论醉虾不在店里,而藏身的极可能便是方子平。 他现在不急了,多年来培养的冷静和忍耐工夫,使他在对敌时占了优势,有时也会化险为夷,改变形势。 不管判断正确与否,必须守下去等结论。 古庙。 庙后的和尚坟场,耸起的冢影在夜幕里像一群跌坐的怪人。 死寂,连空气都是静止的。跌坐的怪人中有一个开始动了,缓缓伸直,高过其他的怪影,他是真正的人,微驼的背,略弯的腰,赫然是醉虾江无水。 奇怪,三更半夜,醉虾来到这鬼地方做什么? “算了,每夜必来,三年没断,什么结果也没有,死了这条心吧!可是……唉!”喃喃自语,加上一声长叹。 三年,每夜必来,为什么? “江无水,你到底是在等谁?” 一个苍劲的声音冒了出来,冢影幢幢,不知声音发自何处,但从语意来判断,此人早已潜伏在此,当然也听到了醉虾的感叹。 “你是谁?”醉虾显然相当震惊,声音是颤栗的。 “老夫是谁暂时别问,只是想跟你开诚布公的谈谈!”声音稳练,在这荒寂的墓地里,显得分外地有力。 “谈什么?” “三年前内宫总管王公公府失窃的公案。” 醉虾沉默了好一阵子。 “阁下是什么身份?” “刚说过要你别问,只谈正事,先声明一点,老夫对你不会采取激烈手段,但你也别打算开溜,逃避不是办法。天下虽大,但路却很窄。” “阁下不表明身份,却要老偷儿说实话,公平么?” “你一定要知道?” “不错,否则就免谈!” “好,提醒你一点,八年前一个大风雪的晚上,在洛阳周公庙老夫曾经放过你一马,你应该还记得这档事?” “噢!阁下是……”醉虾的身形晃了晃。 “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任何时候都不许提起。” 醉虾又默尔了片刻。 “阁下想知道什么就请明示,老偷儿知无不言。” “很好,那东西落在谁的手上?” “不知道?”三个字,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真的不知道?” “如果有半字假,天诛地灭。” 现在轮到发话的人沉默,许久才又传出话声。 “好!老夫暂时相信你。”话风突转道:“你刚才自言自语,说是每晚必来,三年不断,你究竟在等谁?” “等他们之中的随便一个。” “他们……你是说你那三个同道?” “是的!” “你们约好了的?” “没有!” “为何选在这里,而且一等就是三年?” “这里是我们四个当年定期暂面的秘密地点,有事无事按期必到,三年前案发之后,他们三个下落不明,老偷儿虽然已宣誓洗手,但同道之义仍在,希望能见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奉劝他们物归原主,不要再干犯王法之事。” “他们做下了这桩滔天大案,当然是远走高飞,说什么也不会再照老规矩到此地来,你这不是明摆着白费么?” “不,事情并非如此!” “那是什么?” “当年做这案子时出面怂恿的是‘鬼脸人’,幕后主使的是谁根本不知道,而做案之后,三人神秘失踪,‘鬼脸人’在拼命追查他们的下落一阵之后也没了影子,显见这当中大有文章,是以老偷儿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是你藏身南阳做豆腐的主要原因?” “是的。” “这么说……你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 “目前你的踪迹已经暴露,会有更多的黑道人物找上你,你怎么应付?” “走一步算一步,我不会离开南阳。” “为什么?” “第一,正如阁下所说,逃避不是办法,黑道人物无所不至,无孔不入,天下虽大,还找不到真正的安全窝,想逃也逃不了,一逃反而坐实了他们的想法。第二,我没理由要躲藏,我没有涉案。第三,也许经此一闹,会翻出他三个失踪的谜底。” 醉虾现在是侃侃而谈,他已经知道对方是谁,心理上已没有顾忌。 “嗯!这个……你说的也是道理,江无水,希望你能与老夫合作,共同查究这桩公案,你愿意么?” “愿意!” “太好,有事时老夫会找你。” 声音寂然。 醉虾仰天吐了口气,弹身离开。 三更。 醉虾的豆腐店。 古凌风的确是有耐性,枯守在豆腐店的后门口,只是他换 了个位置,隐身到破烂杂物堆里,他不能老站在窗外,现在的 位置离窗口不到五尺,如果屋里有了动静,逃不过他的耳朵。 四周静得可以听到蚊子振翅的声音。 人,一旦静下来就会想,尤其是喜欢想的人,而古凌风正是喜欢用头脑的人,所以他现在也在想,思想是没有羁勒的,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受任何限制—— 自己的身份到底算是白道还是黑道? 平心而论,自己应该是白道,但江湖上铁指自己是黑道,而且还是黑道中最黑的,当然,这无所谓,黑白我自为之。 介入这桩公案之中,只是基于“武道”与“人情”,没有任何代价,如果有,那全是付出——说不定会送命。 眼前各路人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贪。江湖人如果没有贪念,纠纷杀伐就会减少许多,许多,然而这是人性的弱点,只要有人就会永远存在。 “桃花女”华艳秋不珍惜天赋的姿色,却把它拿来当武器,这种女人到底是何心态?将来的下场又是什么? “神鞭大少”方子平才艺都属上乘,不思开创锦绣前程,甘心在华艳秋裙下称臣,作她豢养的宠物,他的人生价值何在? 醉虾深夜不归,莫非已经溜了? 正在想得出神之际,突然感觉到似有东西飘落,没任何声息,只是静止的空气起了浮动,换了别人不可能感觉,尤其是在出神之际,但古凌风感觉到了,这便是一个超级杀手所具有的特殊反应能力。 抬眼从破烂堆的隙缝望去,一条人影直立在窗口,心弦登时震动了一下,从体型,一眼便可望出来者是醉虾。 他回来了,为什么要走后门? 窗边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唧唧”虫鸣,屋里立即传出“吱吱”鼠叫,不用说,这是师徒俩在互通暗号,这暗号代表什么当然只有师徒俩明白。 “什么鬼?”屋里传出一个耳熟的问话声。 “老鼠偷豆吃!”小泥鳅的回答,声调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有些像呓语。 古凌风所料不差,房里藏得有人,从声音可以听得出来藏着的是方子平,目的当然是在等醉虾,无疑地他今晚是白等了,因为师徒俩已通了暗号。 “你那酒鬼师父怎没回来?” “谁知道!” “他是不是溜了?” “不知道!” “他要是真的开溜,此刻已经趴在路上。” “谁说!”小泥鳅还真有一手,毫无怯意。 “小鬼,要是他真溜了,可就有你的乐了。” “莫不成把小泥鳅煮来吃?” “差也不多!” “唔!” “小鬼,他到底去了哪里?” “不知道,这是你问的第七遍。”他居然记住遍数。 以下没了声音。 醉虾退离窗口,到了三步之外,目注破烂堆,低声道:“是哪位朋友?” 神偷,名不虚传,古凌风没有动,连呼吸都调匀得很好,他可能是用鼻子嗅出来的。 古凌风意外地一震,但他的冷静沉着是超人的,徐徐现出身形,没开口,只用冷电般的目芒望着醉虾。 “是你?”醉虾的声音极低,怕惊动了屋里人。 “唔!”这是古凌风的回应。 醉虾打了个手势。 古凌风立即会意。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如魅影般从后巷消失。 三星在户,北斗参横。 郊溪柳林里,古凌风和醉虾幽灵似对立着。 “古老弟,老夫一直不拿你当冷血杀手看待,老夫这双老眼很会看人,古老弟绝非阴残之辈,所以才约你来谈谈早晨没谈完的话!”不知是故意送高帽子还是真心话。 “江先生,我是道地的阴残之辈。”古凌风似乎不领对方夸奖之情,道:“江湖上人人这么说,江先生不必例外,在下听了反而刺耳,现在谈正经的,江先生准备如何回答在下早晨所提的问题?”眼神像刀,在黑暗中更加可怖。 “公案还是宝物?”醉虾直截了当地问。 “两样都是!” “公案老夫没参与,无可奉告。” “宝物呢?” “既然没参与做案,当然不知道下落。” “江先生推得一干二净?”古凌风的声音冷得不能再冷,像他的眼神一洋,声音中也仿佛带着刀,而且是相当锋利的刀,使人听在耳里就有被刺的感觉。 “古老弟,你听我一句话……”醉虾似乎很诚恳。 “如果是真话,十句在下也听。” “要是老夫有意回避你,你无法跟老夫面对面,这句话你相信么?” “相信!”古凌风很快地回答道:“以江先生的身手和职业上的能耐,要躲人或是走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 声音慢了下来,但却每一个字都非常有力道:“如果是被在下碰上的人,就很少能走脱,这一点江先生也相信么?”他决不示弱。 “老夫相信,冷血杀手出手之快放眼当今江湖还没有找到第二个!”这一点醉虾说的可是实在话,任何人都不会否认“冷血杀手”的快剑快得使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那就好,请接下去?” “老夫之所以约古老弟到这儿来,就是想诚意声明这一点,老夫的确是不知情。” “别人会相信么?” “那是没办法的事,但请古老弟务必相信。” 古凌风沉吟了一下。 “江先生那三位同道的下落呢?” “不知道!” “哼,既然江先生什么都不知道,谈话岂非多余?” “古老弟,请听老夫解释,依情依理,为了避免株连,老 夫大可远走高飞,之所以混迹在南阳,目的就是要追查他们三 个的生死下落。”喘口气才又接下去道:“案子的前后经过,古 老弟谅有耳闻,不必多费口舌……” “老夫跟他们三个是同道而非同伙,大半辈子的交往,有 其道义上的责任,他们失踪得离奇,老夫无法袖手不问。” “江先生真要在下相信?” “古老弟非相信不可,算是老夫相求。” “可以!”古凌风居然答应了道:“不过,话说在头里,相 信只是暂时,因为在下不会罢手,以后得看情况!” “当然,事情尚未了,老夫不求古老弟永远相信。” “在下还有个要求!” “如果江先生有了三位同道中任何一位的消息,希望能让在下知道。” “可以,老夫答应!”醉虾爽快地应承,抬头望了望夜空道:“古老弟,老夫必须先走一步,否则的话小泥鳅的苦头可大了,没别的问题了吧?” “江先生请便,有问题在下随时拜访。” “那老夫就走了!” 他不循来时原路,朝侧方逡游而去,神偷,连身法都与众不同,虽然是在地面上,但动作与方式却仿佛水中的游鱼,轻灵滑溜得令人叹为观止,只几个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古凌风完全相信醉虾的说辞了么?并不然,他是姑妄信之,因为目前他还没打算采取强硬手段,他要继续搜证,稳扎稳打,避免打草惊蛇,增加行动上的困难。这就像整理一捆虬结的绳子,在找到绳头之后不能猛拉猛扯,必须依头寻绪,顺势纾解,否则会愈结愈紧。同时,他是替人办事,得依委托人之意行事。 两条人影从不远处的暗影中冒出,沿溪缓缓行来,渐行渐近,慢慢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着儒衫,女的身披风氅,两个人靠得很紧,那份情调就像是踏青郊游的有情男女,可惜现在是晚上,而且没有月亮,但星光还算明亮,在高手眼中,这光度足可看清一切。 快要接近了。 古凌风本已隐身在柳荫暗影中,他挪到了树身之后。 一双男女在柳荫边停住,距离凌风约莫丈许。 “可惜今夜无月!”男的开了口,声调很平和。 “不能踏月,步星也不错!”女的说,声音之柔媚婉转,使人心弦为之连绵振颤,如果用“仙音”二字形容,相当地贴切。 但这仙音进入古凌风的耳鼓,引发的不是心弦的“振颤” 而是“震颤”,女的,竟然是在客栈房间酒桌上分手不久的“桃花女”华艳秋,她怎么会到这郊野来?跟她作伴的男人是谁?俯首在她裙下的男人究竟有多少? “艳秋,我很惭愧!” “惭愧什么?” “连一个醉虾都看不住,竟然被他走脱而不自知。” 古凌风如果能竖耳朵,现在他的耳朵一定已经竖了起来,但他只能做到凝神倾耳,原来这男的是受命监视醉虾的。 “人龙,这没什么,对方是神偷,不是真的醉虾!” 人龙,人龙是何许人物?古凌风急在记忆里搜索。 “会不会……他已经落入别人手里?” “卜芸娘?” 古凌风心中一动,他认识这风月场中的玉面狐,这倒是意外的消息,这只狐狸几年前放弃了群芳阁下落成谜,想不到她也插了一腿。 “不,她的能耐还不够。” “那是谁?” “冷血杀手古凌风!” 古凌风再冷静也不由感到一震,对方竟然提出了他的名号,这叫人龙的到底是谁? “很有可能!”华艳秋似乎同意这看法,道:“我绊住他的目的是好让方子平得手,想不到他中途坚持离开,我跟了出来,豆腐店没他的影子,醉虾也连带失了踪,看来这当中是有了蹊跷。现在问题不光是‘冷血杀手’本身,还有他的身后人,我们得设法查出他到底在替谁办事,这点非常重要,知己知彼,才能制人而不制于人。” 古凌风在心里暗笑。 “这恐怕是多余。” “为什么?” “我闯关数千里,找了他三年,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有了他的下落,-旦跟我毛人龙碰面,他就得倒下,所以查他的背景会成为多余。” 古凌风心里起了极大的震撼,想不到这书生打扮的竟然是关外武林盟主“羁刀”毛开泰的儿子,鼎鼎大名的“-滴血” 毛人龙。 彼此之间并无过节,他为什么找上自己,而且找了三年? 华艳秋说找自己的对头当中有一个高手从未落空,指的应该就是他。 “人龙,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华艳秋的手攀上了毛人龙的肩头,因为毛人龙比她高了许多,所以她必须微仰起面,但这动作已表示了双方的关系非常密切。 “别用求字,你说?” “暂时别对古凌风采取行动。” “这恐怕办不到。” “你不答应?” “不是不答应,而是我在见到他的时候恐怕忍不住要出手。” “你就为我忍吧,你答应过助我到底的。” “这是两回事。” “不,绝对有干连,对方也同样在做这件事,如果你杀了古凌风,他的身后人必然会全力对你,而你和我是一道的,彼此争斗的结果,第三者就会捡便宜,要是维持目前的态势不正面冲突,我们成功的机会便很大。” “艳秋,古凌风的快剑在有利情况下,其威力并不逊于我的飞刀,如果我不争取先机,便是给对方机会。” 这一点古凌风心里承认,虽然他对毛人龙的飞刀绝技只是耳闻,没正式领教过,但对自己的剑却有相当的信心,而毛人龙所说的“有利情况”、“先机”,给他-个极佳的提示,如果双方动上了手,他会把握住这两点。 “话是不错,但他并不知道你在找他,你们没见过面,你也没放出过风,对不对?”这女人够厉害,分析任何情况都有条不紊,而且计算得很绝。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做梦也估不到古凌风就在身旁。 “嗯,事实是如此。” “你答应了?” “好吧!”毛人龙点头。 华艳秋的手从毛人龙的肩头滑过,脸埋进他的胸膛,毛人龙伸臂环住她的娇躯,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情景古凌风视若无睹。 现在对古凌风而言是有利的情况,也可以抢占先机,如果他现身出手,毛人龙躲不过他的快剑,但他不准备利用这机会,这有三个原因—— 第一,他还不明白“一滴血”毛人龙找自己的原因,他不能随便下杀手,毕竟毛人龙出身煊赫的武林世家,并非等闲的江湖人物,如果用剑不当,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第二,既然对方认为并不知道毛人龙在找他,大可将计就计,故作不知,这对他是绝对地有利无弊。 第三,他有任务在身,不能因个人恩怨而乱了大局。 基于以上三个原因,他沉住了气。 一阵杂乱的蹄声踏破了静寂的夜空。 紧贴着的两个霍地分开,华艳秋迅快地取出面巾蒙上,风氅加上蒙面,完全改变了形象,除非她开口说话,否则绝没人能认出她就是一代江湖尤物“桃花女”。 人马涌现,旋风般卷近,散开,现在可以看出一共是五骑,从马背上的身影,显示全都是骠悍的大汉。 只眨眼工夫,便把毛人龙和华艳秋包在半圆圈里。 毛人龙和华艳秋并肩而立面对来人。 古凌风在暗中作壁上观。 五个人翻身下马,各拍了-下马屁,动作相当利落。 五匹坐骑似经过严格训练,各自转头跑开,但并不走远,到了草地边缘的柳林下又聚在一起,停住不动了。 五人之中四个是黑色的劲装疾服大汉,居中的一个着的是长衫,光线不明,看不清是什么颜色,腰间佩着长剑,隐约中可以看出是个四十许中年人,从穿着打扮,可以判定他是此行之首,至于来路则无法臆测。 “朋友!报上名号来路?”中年人一开口便气势凌人,一派雄羁作风。 “阁下何不先道来意?”毛人龙仍是温雅平和。 “先要朋友你报名!”中年人的声音有些震耳。 “在下偕同女友夜游散心,并没干犯到别人!” “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中年人追问。 “外地人,到南阳作客的。” “哼!作客。”头一扬,夜猫子似的眼睛在夜色中放光,显示他的修为不赖,道:“朋友,坦白回答一句话,醉虾人呢?” 古凌风心中一动,对方竟然也是找醉虾来的。 华艳秋始终不吭声。 “醉虾,什么醉虾?” “少装蒜,有人亲眼看到你们在此地约会。” “约会,这……从何说起?” “就从这里说起,你们谈了些什么?” “根本没这回事,阁下可能是误会了。” “误会?嘿嘿嘿嘿,朋友,看不出你倒是挺斯文的,就算是误会吧,现在就跟本人走,去向一个人当面解释朋友所谓的误会。” “去向何人解释?” “到了地头就知道!” “可是在下现在没空,也没这个兴趣!”毛人龙的声音转冷,同时也失去了温雅。如果对方知道他便是称雄关外,江湖人闻名丧胆的“一滴血”毛人龙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是否还敢这么气焰嚣张?可惜对方想不到,因为毛人龙活动成名的圈子是在关外,在关内只传他的名,没几个知道他的人。 “朋友恐怕非有兴趣不可!”中年人的神态不可一世,眼底下根本就没有人。 “噢!这倒稀奇,为什么?” “因为要你去的人他的命令在此地无人敢违抗。” “地方官?” “差也不多!” “那在下知道了,地头蛇,对不对?” 四名劲装大汉齐齐哼了一声,显然地头蛇三个字对他们所听命的人是一种极大的轻蔑,对他们也是够重的侮辱。 中年人怒极反笑。 “朋友,找死不是这等找法!” “彼此!” “如果你知道下令的人是谁,就会后悔你刚刚说的这句话。” “哦!这么一说,在下倒是想知道是谁了?” “祥云堡主!”四个字是一字一字说的。 暗中的古凌风又是意外地一震,原来这五个人是祥云堡的弟子,怪不得气焰如此之盛。祥云堡名震江湖,堡主霍祥云是一方霸主,也是北方六省的巨富之一,财多势大,据说他积聚的珠宝可以用斗量,他的命令在此地,无人敢违抗这倒是事实,想不到这江湖巨擘居然也插上一手。 毛人龙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他是关外武林盟主的儿子,来头之大绝不亚于祥云堡,如果是在关外,不是霸主二字可以代表,简直的就是土皇帝了。 “祥云堡主!”他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不错,本人是堡里管事,姓侯名申。”说这话时昂头挺胸,不可一世的样子。 “哦,侯管事。”毛人龙的声音更淡。 “现在可以上路了?” “在下说过没空!” “你……很好!”侯申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他亮出了祥云堡的招牌对方居然不买账,这是他从来没碰到过的事,挥了挥手,暴喝道:“抓回去!” 四名大汉同时欺身上步。 “慢着!”毛人龙抬了下手。 四大汉不期然地停住脚步。 “怎么,朋友想通了?”侯申声音中仍然带怒。 “在下今晚不想杀人!”毛人龙的声音变成了冰,跟他原先的腔调完全两样。 “你……杀人?”侯申以为是听错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对祥云堡的人如此说话,所以他的耳朵非常不习惯。 “对,趁在下还没改变主意,快请吧!” “好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侯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逼了出来,缩颈曲背,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想要把毛人龙生吞活剥。 四大汉再欠举步前进…… “关外‘一滴血’毛人龙!”他亮了字号。 侯申像突然遭毒蜂螫了一口,全身一震,连退三步,栗声喝道:“你们退下!” 四大汉手已扬起,忙不迭地收掌弹退。 侯申抱拳拱手。 “想不到会是毛少主,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好说!” “区区告辞!” “记住一句话,在下并未与醉虾约会。” “是!”再一次抱拳,转身。 五个人走向坐骑,上马疾驰而去。 “人龙,我刚才真担心你会杀人?” “小脚色还值不得我动刀!” “祥云堡也插上腿,这回可热闹了!”华艳秋摘下了蒙面巾,又道:“真正的地头蛇,人多势众,是最难对付的一路。” “怎么,你怕了?” “笑话,我‘桃花女’出道以来还没怕过。” “艳秋,你约我到这荒郊野地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暂时不要对古凌风采取行动?” “可以这么说,但也是为了想跟你一道散散心。”话锋顿了顿,挨近毛人龙身边又道:“真扫兴,被这几个小角色一搅,兴致全没了。” “他们哪来的消息说我们跟醉虾约会?” “很明显是第三者捣的鬼,想制造鹬蚌相争的局面,好于中取利。” “对了,艳秋,我有句话想说……” “人龙,我们之间只差没行花烛之礼,有什么话想说就说,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你想说什么?”身形又连在一起。 “把方子平那小子打发走!” “怎么?人龙,你……吃他的醋?” “这种事是男人所无法忍受的。” 古凌风暗笑,堂堂关外武盟的少主,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一滴血”毛人龙,竟然也逃不过“桃花女”这一关,岂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说起来他不能算是真英雄,既拿不起,又放不下,“桃花女”是大美人没错,但她的为人并不美,严格地说近于污秽。 “人龙!”华艳秋的脸在毛人龙的胸前挨了一下,声音甜得发腻道:“我说过只拿他当小弟看待,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个大孩子!” “大孩子!是吗?十九岁应该是大男人了。” “但是在我眼里他还是孩子!” “你舍不得?” “人龙,目前我需要这么一个人替我做事。”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幽灵般从一株几乎垂拂及地的柳树暗影中出现,虽然隔得远,但古凌风一眼便看出现身的赫然是“神鞭大少”方子平,因为他手里有盘鞭子是最明显的标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哼!”方子平重重地哼了一声。 华艳秋惊觉,立即离开毛人龙的身体。 古凌风下意识地心头一紧,好戏马上就要登场,他要看看华艳秋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场面,同时两个情敌碰在一道,会是什么结果? “小平,你怎么来了?”华艳秋居然若无其事,连声音都没变,的确是高手,要是换了别人,怎么说也办不到。 “来得不是时候?” “小平,不要这样对姐姐我说话。” “原来我……只是被利用替你做事的。” “小平,你说话可要摸摸良心!”这句话大有文章,意思是你已经吃到了别人连梦都梦不到的甜头,难道还不满足?略略一停,转了话风道:“豆腐店那边怎么了?” “醉虾没影子!” “可是……你不该离开呀!” “我听说你在这里跟人幽会!”这句话相当难听。 “听谁说的?”华艳秋依然不在意。 “好心人传的话!”方子平的声音充满激动。 古凌风心中又是一动,从先后发生的情况看来,是有第三者故意制造纠纷,使局面混乱,不然不会这么巧。 先是祥云堡得到风声,有人跟醉虾约会,现在方子平又得人传话华艳秋在此地跟人幽会,这搅和的是谁? “小平,你没发觉这是一种诡计?”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方子平徐缓挪步,把他和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他的鞭长八尺,企图不言而喻。 毛人龙这时才开口道:“方小弟,你最好不要玩鞭子,因为它没有我的飞刀快。”这是警告,但也是句实话。 华艳秋一旋身隔在两人之间,她当然不愿眼看两人拼命。 “人龙,你先走,我们不要中了有心人的诡计!”她这句话说得真好,不提眼前事,把事情转移到第三者身上,而且转得情在理中。 毛人龙想了一想之后,二话不说,弹身疾掠而去,他是真的这么听话,还是心中另有打算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平,你这样喜欢吃醋会坏我们的大事。”这女人实在够厉害,她不说我而说成我们,表示她与方子平是一体的,撇开了毛人龙,对方子平是最大的安抚。 “我是男人,我不是小孩……”他还是很激动。 “小平!”华艳秋上步靠近道:“我们眼前不能失去这么一个有力的帮手。” “可是刚才我分明听见你对他说……” “小平,你再这样,我真要把你当孩子了。”一只手搭上了方子平的肩头,道:“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为了开基创业,我必须要与各种人物打交道,天下间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而江湖上男人多于女人,所以接触最多的是男人,这点你必须看清楚。” “……”方子平默然。 “再说毛人龙!”华艳秋接下去道:“他出身武林世家,他老子被关外武林推为盟主,声名显赫,会选我‘桃花女’进门当媳妇么?我对这一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说这番话听来合情又合理,不由人不信。 “家世,哼……并没什么了不起。”方子平扬了扬头。 他说这句话完全是基于年轻人的傲气,充分地表露了他的不成熟,但对毛人龙的敌意似乎减轻了。 “我并没说了不起,只是就事论事!”华艳秋是尽量迁就他,应付男人,不管哪一种男人,她是经验老道的。 方子平抬头望了望天,想说什么又忍住不说的样子。 “小平,你想说什么?”华艳秋的眼睛真厉害。 “毛人龙入关是为了找古凌风?” “你来了很久,不然怎会听到……” “唔!” “小平,这可是个大秘密,你必须守口如瓶。” “他们之间是何过节?” “这我不知道,毛人龙不说我业不想问,这是他们个人之间的恩怨。” “可是他们彼此好像没正式见过面?”方子平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还要追问。这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谁不希望敌对的人出现更厉害的对手。 “我说过不知道。” “毛人龙会是古凌风的对手么?”方子平不死心。 “在没正式交手之前谁也不知道。”华艳秋表现了她的滑,不正面答复问题,也不掺入自己的意见和看法。似乎她怕方子平一直唠叨下去,急转话题道:“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走吧,醉虾那边不能就这么搁着。”随说随挪动脚步。 方子平只好无言地跟着走。 古凌风长长舒了口气,虽然他欣赏了几场精彩好戏,也得到了不少意外的宝贵资料,但呆久了总是累人的。 他也跟着离开。 柳林恢复空寂,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古庙附近不远的一间独立小屋。 原本没有人住,是一间无主小屋,一椽三开间,四周残留了几根木桩,但看得出是支持篱笆的。杂草丛生,高与人齐,屋边的果树仍然开花结实,由于没人修剪,变成了野果,结满树,但果实小得可怜。 五天前搬来了-对父女,老的半百,少的是个待嫁的大姑娘,没人知道他们的来路,当然也没人会来过问,只是庙里的和尚发现了这事实,但也没有打理。 今天,第六天,小屋内外已经整理得像个样子,虽然谈不上焕然一新,最少不会再给人以荒芜破败的感觉。 这里极少人到,因为它不靠路。 现在,过午之后不久。 有人到了,是个衣着整洁光鲜,皮肤白皙,但面目很冷很冷的年轻人,他,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冷血杀手”古凌风。 “欧大叔在么?”他在新筑的竹篱笆外叫了一声。 “谁呀?”屋里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 “是我,小玉。” “噢!古大哥!” 一个青衣少女出现门边,年纪在二十左近,人长得十分秀丽,朴素的打扮更显出她的脱俗,微向下弯的嘴角,表示了她是个有性格的女子。她笑了,笑得很自然,自然中流露着热忱,似乎很欢迎古凌风的到来。 古凌风进入竹篱门,先朝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望向叫小玉的青衣女子,脸上浮起一个微笑,这太难得了,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的印象中,“冷血杀手”是不笑的,不但不笑,而且冷酷得不带人味,现在他居然面带笑容。 第四章 江湖奇女,八面玲珑 “小玉,这地方不错!” “花了好几天工夫整理,手都磨起老茧了。” “我是在客店柜上看到你留的字条才找了来的,干嘛不住店要搬到这荒僻的地方来?” “到屋里来再说吧!” “大叔在午睡?”边说边举步。 “他吃过饭便出去了!”小玉侧身让客。 进入堂屋,只见桌椅板凳都是新的,还散发着浓浓的木材味,除了几样必需的家俱,什么布设都没有,倒是很富于乡居的情调。 古凌风坐下,小玉为他倒了杯茶,毫不拘束地在相对的桌边落坐。古凌风又打量了屋里一遍,到一个新的地方,这是每一个人习惯上的动作。 “小玉,为什么想起要住到这里来?” “为了图方便!”小玉转动着晶亮的眼珠子。 “方便,这里有什么方便?”古凌风困惑不解。 “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那座古庙?” “对,又怎样?” “古庙后面是和尚坐化之后挫骨的坟场,爹在不久前无意中发现醉虾每天子夜必到坟场,就加以盯踪……” “噢!”古凌风大奇。 “结果醉虾说了实话,这坟场是三年前四大神偷秘密会面的地方,醉虾也在搜寻另外三个同伴的下落,所以每夜必来,三年不断,我们搬到这里不是很方便么?” “哦!这倒是想不到的事,这么说,对那件公案醉虾真的不知情?” “可以这么说!”顿了顿又道:“醉虾已经答应暗地里跟我们合作,这对我们大有帮助,要是能找到另外三神偷之中的任何一个,这公案便算有了眉目。” 古凌风点点头,呷了口茶,默然深思。 小玉定睛望着古凌风,久久,“咕!”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古凌风扬了扬头。 “古大哥,我看你怎么也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的冷血杀手,我反倒觉得你还满有侠义之风,如果你是冷血的人,这一次就不会答应帮爹的忙。” “欧大叔是家父的至交好友,我义不容辞。” “古大哥,你真的喜欢杀人?” “有时候不得不然。” “你以此为业?”小玉很认真的样子。 “小玉,我们不谈这些好么?”古凌风的脸寒了下来。 “啊!”小玉立即见风转舵,道:“我真是糊涂,忘了问古大哥你吃过午饭没有?” “还没有!”古凌风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本来是想陪欧大叔喝上几盅,想不到来迟了一步,真是不巧。” “那好!”小玉立即站起身来,道:“灶房里还有几样现成的菜,我去回锅热一下,然后陪你喝几杯!”不待古凌风的反应,转身入内去了。 古凌风望着小玉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玉的动作可真快,只一忽儿工夫,酒菜便搬了出来,竟然有六样之多,菜不算丰盛,但都很精致,由此可知她爹是个讲究吃的人。 布了杯筷,斟上酒,小玉在原位置坐下,也许是彼此关系熟,也许是她生性大方,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忸怩作态。 “古大哥,我敬你!” “彼此吧!” 两人照杯,小玉又斟上。 “小玉,你在家里应该是让人侍候的大小姐,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几手……” “我在家里最喜欢下厨,爹最喜欢吃我烧的菜,这一次出了远门,正好就派上了用场,来,别光夸奖,吃吃看,也许……不一定合你的口味!” 古凌风每样都尝了一筷子。 “嗯!好,真好!”是由衷的赞美。 “好就多吃些!”手艺被人欣赏,尤其是被心目中喜欢的人欣赏,是件无比的乐事。 古凌风酒到杯干,心情无比地愉快,这与跟“桃花女”那-类的女人共饮,完全是两回事,现在才是他真正的自我,没有虚假,没有任何顾忌,就像是在家里。现在,他已经不再冷,白皙得近乎病态的皮肤有了红润,不知是由于酒还是内心兴奋的关系,冷得像冰刀的目芒变成了温热。 “小玉,你不是江湖人!” “我本来就不是!”小玉脱口回答,想想不对道:“古大哥,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噢!我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纯朴的女孩子不适合走江湖,而江湖上……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女孩子。”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她定定地望着古凌风,亮丽而充满智慧的眸子有着一份迷惘。 “呃!我……该怎么说?就是说……”他没有说下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标准的江湖人,在某种情况下就会兴起某种感触,但要认真地捕捉时,却又捉摸不到,他也不明白刚刚为什么会进出那句话。 “这是怎么说?”小玉偏起头。 “就是说……你跟江湖女子不一样。”非常勉强的解释,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刚说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人!”小玉笑了笑道:“不过,我这次跟爹出来,等于是踏入了江湖,也就成了江湖女子,古大哥的意思我倒有点明白了,你是说,你本身是江湖人,所以……”脸一红,话止住了,但眼睛里那一份羞涩代表了下文。 古凌风是会用脑筋的人,会用脑筋当然是聪明人,小玉的半句话加上一个表情,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实际上他刚才的一句话只是一种感慨而不是暗示。虽然双方童年时曾经在一起过,但等小玉晓事之后便已天各一方,此次要不是应她老爹之请,两人还是无缘再见,所以还谈不上情感二字,可是情感是古怪的东西,有时如水与油,虽同皿而不相混,有时却如火燎原,一发即不可收拾。 现在古凌风感到困扰了,潜意识里他喜欢这位小时候曾经在一起过的小世妹,但他清楚自己是玩命的杀手,不能过家居的平安生活,即使想过,别人也不会让他过,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他不能害她,他刚才的感慨,也许就是基于这一念。 小玉不是江湖女子,照生活的形态而言这句话没错,但依实际来说就有差别了,因为她爹是江湖人出身,无形的渲染,对江湖门槛她并不陌生,而现在,她已经置身江湖之中,所以,至少目前她是一个江湖女子。 “小玉,我是个标准的江湖人!” “现在我也是,而且……说不定以后也会是。”她说得很含蓄,但已意在不言之表,她爱上了这位比她大了好几岁的杀手大哥。 数声马嘶倏告传来。 堂屋门是开着的,两人齐齐转头外望,只见四骑马停在屋前不远的地方,马上是四名看上去十分骠悍的汉子。 这里不靠大路,只有条人走的荒凉小径,这四骑马因何而来? 小玉开口道:“看来不是什么好路道!” 古凌风道:“可能是走岔了路。” 小玉道:“不对,看样子是……” 四名大汉已经下了马,互相交头接耳,眼睛全望着这边,然后,他们举步,直朝小屋来。 古凌风目芒一闪道:“我来应付!” 小玉起身道:“我先探探他们的来路,古大哥,你坐着别动!”说着,步出堂屋门,来到篱笆边,正好四名大汉也步到。 八只凶光熠熠的眼睛齐盯在小玉的身上。 “你是京里来的?”其中一个似是马首的发了话,粗暴的声音像驴叫,听起来十分刺耳。 “没错,是京里来的。” “你老子呢?” “不在!” “那好,你乖乖跟咱们走!” “跟你们走,什么意思?” “别多问,跟着走就是,看你细皮嫩肉的,最好别让咱兄弟们动手。” “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小玉毫无惧色。 “老大,屋里好像有人?”另一个伸脖子往屋里瞧。 “屋里是谁?”被称作老大的汉子问。 “我大哥。” “你大哥,你还有大哥?哈哈,小娘子你老子不在,八成是你偷的汉子,对不对?”那汉子凶煞的脸上露出了轻薄之色,斜眼睨着小玉。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大汉的左颊,粗黑的皮上立刻现出了五个紫色的指印。他可能是料不到小玉敢出手打人,心理上毫无准备,加以小玉的手法太快,使他措手不及,等他扬起手,小玉已站回原位。 “好哇!臭娘们,你居然敢动手,老子要你好看!”脚步一挪,但随即僵住了。 古凌风已站到小玉身前,他的身法太快,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 另三名大汉的眼同时瞪大,不是因为古凌风有什么惊人的举动,或是他长相特殊,而是他脸上所展露的那份冷,再加上利刃般的森森目芒,乍见之下,谁都会心里发毛。 “你是谁?”那大汉定了定神才喝问,显然他并不认识“冷血杀手”古凌风,否则的话会立刻挟着尾巴走。 “凭你还不配问!”古凌风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冷。 “好小子,先宰了你再带人!”剑随声出了鞘。 凶人就是凶人,发怔只是一刹那,另外三名大汉眼里凶芒重现,脸上也抖露狠色。 古凌风的手指已搭上剑柄。 小玉悄声道:“古大哥,不要杀人!”她似乎知道古凌风出手就会杀人,道:“先问清楚他们的来路。”她-顿之后又补上一句。 “你们是怎么来的?”古凌风问。 “你小子同样不配问。” “朋友,趁还能开口赶快交代,迟可就来不及了,在下不想错杀人,如果冤枉了那可是白搭。”这种口吻任谁都受不了。 那大汉“嘿!”地一声冷笑,长剑疾扫而出。 “铿!”地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那大汉的长剑脱手飞去,人也被震得连连踉跄,虎口开裂,鲜血涔涔而下。 另三名大汉齐齐惊“啊!”出了声。 并不见古凌风有什么动作,但剑已在他的手中,对手兵刃被震飞,虎口开裂是有目共见的事实。他并非没有动作,只是动作太快了,所以就仿佛没有动作。剑出鞘而不杀人是破例,只因为小玉的一句话。 三大汉久久才回过神来,互望一眼之后,亮出了兵刃,一个是厚背砍山刀,一个是双锏,另一个比较特殊,使的是铁尺,这三样都是重的家伙。 小玉突地超到古凌风头里道:“古大哥,由我来对付,你在旁边看着吧!” 古凌风一怔神道:“你来对付?”他对小玉的武功根底并不清楚,但以眼前状况来说,一个女子赤手空拳要对付三个使重兵刃的大汉,真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是怕我杀人?”他补充了一句,在他想,这是小玉要强出头的唯一原因,以她父女的立场而言是不该随便杀人流血。 “唔!”小玉侧睑笑笑道:“不必担心!”这句话表明她是有把握的。 古凌风后退了两步,反正他在现场,不虞发生意外。 “各位能不能说明来意?”小玉开口问。 “奉命带人!”使铁尺的回答。 “奉谁之命?” “这你就管不着了。” “你们要带的是我,我当然要问个明白?” “小娘们,现在要带的又加多了一个。”使砍山刀的接过话,凶睛朝古凌风一扫。 “恐怕你们带不走?”小玉鄙夷地撇了撇嘴。 “上!”使铁尺的暴喝了一声,三名狗熊般的大汉欺身扑上,锏、刀、尺以铺天盖地之势罩向小玉,双方的体形对势完全不成比例,加之以小玉是空手,看起来就像是三只恶犬在合扑一只鸡,真令人捏一把冷汗,这三种重家伙只要随便挨上一下便会骨断筋折。 情况不但出人意外而且令人骇异。 小玉以一式古怪的身法切入,三般重兵刃仿佛故意为她留了空隙,使她能在空隙中穿梭游动,就像是一只疾飞乱舞的粉蝶,三大汉的兵刃式式落空,连她的衣边都沾不到。 招式急,翩舞更急,令人眼花缭乱。 古凌风放心了,小玉的身手远超出他想像之外。 那伤了虎口的大汉蓦地扬手,一蓬黑忽忽的星点激射向看得出神的古凌风,谁都可以看出是极歹毒的天狼钉。 古凌风对敌的警觉性是超人的,他的眼梢已经瞥见,换了别人,对这种近距离而散布面又大的暗器很难躲过,只见他从容不迫地举剑一颤,幻起一片剑幕,正好护住身形,也不差先后地迎上暗器,“叮叮!”声中,天狼钉纷飞四射。 剑幕消失,剑尖已抵在那大汉的喉结上,太快了,快得不留影子,如果他要杀人,那大汉已经倒下。 另一边传出一叠闷哼,说是一叠,因为听起来就像是一声,三名大汉齐齐暴退,口角沁出了鲜血,小玉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法,同时在三大汉的胸口印了一掌,而且是非常不轻的一掌,古凌风虽然剑制敌人,但他那锐利的目光仍然看到了。 被制的大汉脸扭歪了。 小玉冷冷地开口道:“各位现在该交代啦?” 突地,被古凌风制住的那名大汉扭歪的脸忽然现出痛苦之色,晃了晃,栽了下去,再不动了,是立即断气。 小玉眼角瞥见,急叫道:“古大哥,要你不要杀……” 一句话没完,另三名大汉也相继仆倒,全断了气,她不由怔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她自己并未下杀手? 古凌风也怔住了。 这四个人是怎么死的?四下里静悄悄,没有任何暗袭的征兆,而四个人却莫明其妙地倒地气绝,的确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小玉,你下了杀手?”古凌风发怔只是一刹那。 “我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那,这……” 死者的脸上残留着一丝痛苦之色。 嘶声与蹄声齐传,七八骑涌现。 小玉急靠向古凌风身边。 来人纷纷下马,一色地皂衣佩刀,有的手持铁链。 “古大哥,是公人!” “唔!” 来的竟然是官府的捕快,一共有八名之多,下马之后,散开朝这边迫近。为首的是个五旬左右老者,没佩刀,空着双手,不用说他便是捕头了,其余的都是年轻人。 接近,停止,围住了三方。 为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了现场一遍之后,目光停在两人身上,口里道:“密报果然正确,真的有邪恶之徒在此杀人。” 密报两个字使古凌风和小玉各自心里一动。 人死得离奇,又有人事先密报,这当中蹊跷大了。 捕快之一道:“头儿,密报说的是一老一少?” 捕头道:“管他,在场的便是杀人犯。” 小玉上前一步道:“公差大爷,我们没杀人!” 捕头冷厉地道:“手里有剑,地上有尸,还说没杀人,这四个人是怎么死的?” 小玉道:“是自己倒地死的,我们也不知道。” 捕头大喝一声:“带人!” 捕快之中的两个哗啦啦抖动铁链。 小玉扬手急道:“请慢!” 两名跨步的捕快不期然地止住脚步。 “有话到公堂上再说!”捕头又待挥手。 “我必须现在说!”小玉的声音放大。 “你们准备拒捕?” “不,有下情!” “说!” “公差大爷,您可以先查看-下,死者身上有没有剑伤?根本上是他们找上门,我们是自卫,自卫并不犯法,到此刻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来路……” “住口!”捕头大喝一声,打断了小玉的连珠快语,道:“人命关天,杀人是重刑犯,事证俱在,不必妄逞口舌,拿下!” 两名持铁链的快步上前。 小玉发急道:“爹不回来,怎么办?” 古凌风弹身拦在小玉身前,寒声道:“差官,你可没眼见我们杀人,理总是要说的,不能凭白冤枉好人……” 两名捕快手中铁链已作出了要套的姿势,见古凌风手里有剑,不由窒了下来。 捕头嘿嘿一笑道:“你是好人?” 古凌风道:“不错,自卫但没伤人!” 捕头厉声道:“如果胆敢拒捕,格杀勿论。” 另外五名捕快立即拔出了腰刀。 古凌风也相当着急,这几个人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回事,他要走也没人能拦得住,但对方是官差,他不能任性,如果让对方锁着脖子带走,那岂非窝囊透顶? 五名捕快持刀进迫…… 小玉栗声道:“捕头,如果你不容分说,一定要动手拿人,一切后果由你负责。”她已不再称公差大人了。 捕头暴声道:“少放刁!” 持刀的捕快已追近到五步之内。 古凌风把心一横,他不伤人,但准备拒捕。 空气紧张得要爆炸。“住手!”一声震耳的暴喝倏告传来,所有在场的俱为之一怔。 一条人影飞泻当场,是个精悍瘦长的中年人,左手用一大幅黑布吊在胸前,像是受伤未愈,精光闪闪的眸子迅快地扫视了现场一周。 捕头一愕之后,立即抱拳道:“黄爷,久违了!” 中年人点头答礼道:“是很久没见面了,柳兄,要他们暂时退下。” 原来这捕头姓柳,来人姓黄。 柳捕头立即挥手,众捕快退了开去。 古凌风和小玉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不认识这姓黄的。 照柳捕头对他的称呼和他说话的神情口吻,显然这姓黄的也是公门中人,而且身份地位在柳捕头之上。 “柳兄,怎么回事?” “我们接获密报,此地有邪恶之徒杀人,指明是-老一少,而且是京里来的,所以愚下立即带人赶来,果不其然,四条人命。” 柳捕头像禀事般地说。 “噢!”姓黄的中年点头沉吟,眉头皱了起来。 “黄爷怎会到此地来?” “访友路过,容区区问问凶手如何?” “当然,请!” 姓黄的中年侧转身,面对古凌风和小玉,仔细打量了两人-番,然后目光停在小玉的脸上,沉缓而有力地道:“姑娘,怎么回事?” 小玉把经过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姓黄的中年点了点头,上前俯身检视死者,从他的动作看,就像是仵作验尸,熟练而老到,好一会才直起身来。 “柳兄,死者是中毒而亡。” “中毒?”柳捕头大惊意外。 古凌风和小玉又互望了一眼,从两人的神色看,小玉似乎很惊异,而古凌风却是有所悟的样子,将头微点。 “不错,是毒发身亡,而此毒并非普通之毒。”姓黄的中年面色凝重,道:“依区区看来,此毒乃慢性之毒,如果判断不错,应该是江湖上极歹毒的‘无影追魂’。” “所谓‘无影追魂’乃是指中此毒之人事先本身并无所觉,事后外表亦无征候,所以称之为无影。此毒进入人体,不会发作,可以长久潜存,要是一旦动了真气,毒性立即发作,循气血攻心,准死不活。” “中毒之人外表既无征候,黄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所谓无征候是对一般不识毒的人说的,在内行眼中任何毒都有它的特征。” 什么特征他没说下去,这是属于秘技,当然不会轻易宣泄。 “这对男女会用毒?”柳捕头凌厉的目光朝向古凌风和小玉一扫。 “他们不会!”姓黄的中年淡淡地说。 小玉一听似乎明白了什么,将头微点,古凌风见小玉的表情也恍悟过来,姓黄的此时此地现身并非凑巧,而是有意来的,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黄爷怎知他们不会?”柳捕头显然十分震惊,姓黄的不但阻止他们拿人,还替凶手辩白,这为了什么? “当然知道!”这四个字语焉不详。 “黄爷,愚下是在办公事!”柳捕头似已上了火。 “这区区知道!” “那这四个人是怎么死的?” “告密之人才是真正凶手,这四个人早已中了毒,在动了真气之后发作,刚才那位姑娘说的柳兄应该听到了,是这四个人受人指使上门寻事的,告密者未卜先知,说此地杀人,嫁祸的目的很明显。” “柳兄!”姓黄的中年笑了笑,靠过去在柳捕头的耳边低语了一阵,然后出声道:“柳兄明白了么?” 柳捕头神色大变,连连点头,朝两人深深瞄了一眼,眉头又结了起来。 “黄爷,这可是人命案,如何了?” “柳兄放心,自会有人向府衙存案。” “尸体呢?” “找地方来,先按无名尸处理,结案是以后的事。” “好吧!”柳捕头犹豫了一会才点头,向手下作了一个“走”的手势,然后抱拳道:“黄爷远道而来,我们又久未见面,今晚在醉仙楼由愚下作东……” “柳兄,区区不便公开露脸,盛情心领。” “那就在舍下,务请黄爷赏光!” “这……”姓黄的中年沉吟了片刻才道:“也好,咱们相聚谈谈,也许有些事要借重。” “-言为定。” 几名捕快困惑至极地望望人又望望尸体,走向马匹。 柳捕头转身跟上,一行人上马离去。 姓黄的中年冲着古凌风和小玉笑笑,挥挥手,片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去,来也突然,去也突然,的确是古怪。 古凌风收起了剑。 “这姓黄的怎么回事?” “我想起他是谁了!” “他是谁?” “开封府护卫黄坤,爹曾经向我提过。” “哦!我听说过此人,是一号人物,他到南阳来难道也是为了……” 古凌风只说了半句,没有下文。 “对!”小玉当然懂得古凌风的意思。 “你们进来吧!”一个村俗打扮但貌相十分威武的清矍老人出现在堂屋门边。 “爹!”小玉欢叫一声,奔了过去。 “欧大叔!”古凌风也叫了-声跟在小玉身后,突然自顾自地笑了笑,他是想到刚才小玉一掌打得三个壮汉同时吐血,堂堂御林军总教头“八臂神猿”欧阳仿的千金功夫当然差不到哪里,自己原先倒真的是小觑了她,就没想到欧阳仿当年凭一对出神入化的铁臂叱咤江湖,他调教出来的当然也是肉掌胜利器的角色。 进入堂屋。 “爹,您早回来了?” “嗯,我见发生了事故,就要黄护卫出面料理,自己走后门进屋。”说着,目注古凌风道:“凌风,也真是巧,这档事正好让你碰上,还好,你没杀人,不然的话善后就难以料理了,这是个恶毒但并不高明的阴谋。” “主谋者是谁?”古凌风目中冷芒闪了闪。 “不知道,但可以查得出来,只消查明死者的身份,便可以追出幕后弄诡之人。”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刚才冷静地想了想,目前南阳已是五方龙蛇啸聚,各逞心机,都想掏宝,而其中可能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和任务,行使鬼计的目的一是搅局,以便混水摸鱼;一是迫我离开南阳,另外换人接办此案,以减轻顾忌。” “此次任务极端机密,怎会外泄呢?” “很难说,也许对方是根据我的身份而作的猜测。”顿了顿又道:“你的身份还是要尽量保密,否则的话定会节外生枝,使我们穷于应付。” “这小侄我知道。” “你不宜在此久待,在人前我们是互不相识,有事我会找你,客栈诸多不便,我已经替你安排了-个很好的落脚处……” “什么地方?” “醉虾的豆腐店。” “豆腐店?”古凌风大感意外。 “对,这是行动的一部份,也可以说是-着棋。” “欧大叔,目前各路人马的箭头指向醉虾,这样妥当么?” “凌风,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这么安排,刚刚小玉已经告诉过你,醉虾算是我们自己人,但问题依然在他身上,你住那里,一方面是保护他,虽然他是块老姜,但为了预防万一,加上你便稳当多了。另方面,你在那里可以随时掌握情况,配合他行动。” “嗯!好!” “马上会有人来,你从后面走。” “爹!”小玉接了口道:“我带古大哥走小路。” 欧阳仿明白宝贝女儿的心意,她是要找机会亲近古凌风,但现在可以说时地不宜,威严的目光扫了过去,沉声道:“让你古大哥自己走!” 小玉噘了嘴,满肚子不高兴,但却不敢违抗。 这情景当然已看在古凌风的眼中,侧过头,尽量以和缓的声音道:“小玉,前面的命案既是蓄意安排的,对方肯以人命作饵,显见图谋之切,附近暗中定然有人监视,我一个人单独行动较于方便,我……走啦!” 小玉有个性,但并不任性,微一颔首道:“这我懂得,古大哥,再见!” 后门开在堂屋中墙后斜撇的半边棚厨房里。 古凌风进入厨房,先观察了一下外边动静,然后悄然出门,迅快地穿进屋后野林,前门方向已传来人声,想是处理案子的地方和公人来了。他凝神谛听了片刻之后,匆匆穿林而行,他越快离开这地区离开得越远越好,因为如果被人在这附近发现踪迹,一定会联想到他与欧阳仿父女的关系,对以后的行动就会有妨碍了。 一个成名的杀手,就像一头经过严格训练警觉性极高的猎犬,视觉听觉嗅觉和反应都是超特的,猎犬并非专对付弱小的猎物,在碰上强劲的对象时,它一样也会成为猎物,是以必须时时保持灵警,分秒不懈。 杀人和被杀是相对的,杀手凭其经验和特技杀人,别人同样也会竭尽机智和手段杀你,所以一旦成为杀手便等于提着脑袋玩,一失误脑袋便落地。 现在,古凌风快速行走,但警觉性并未丝毫放低。 突地,他感觉到附近有人,没听到任何声音,没看到任何影子,只是感觉,但他非常信任自己的感觉,于是,他停了身形,凝立不动。一旦静止下来,这微妙的感觉便更加强烈了,他开始运用他超人的本能和累积的经验。 五丈外一蓬浓密的树丛枝叶无风自动。 极普通的现象,但他立刻便认定了,略作思索之后,他朝侧方迂回过去,到了遥对树丛稍偏的位置,现在,树丛已完全在他视线监视之下,只是枝叶太密,看不出什么来。 树丛前是一小块隙地,长着绿茸茸的野草,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四围野树挡着荫凉,使这块小小的草地显得十分地诗情画意。 幽寂无声,是一幅静态的画。 因为隐得有人,所以在古凌风的感受上是诡秘。 “哈哈哈哈……”一串媚气十足但也扣人心弦的笑声传处,一个风韵极佳的中年女人步入草地,她全身都似乎散发着骚荡之气,除了年纪大了些,她是个男人心目中百分之百的女人,具备了所有女人的优越条件。 她停在草地中央,回身,若有所待。 静的画面变成了动的。 这种女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确是怪事。 她是谁?古凌风并不认识。 又一条人影紧跟着出现,是个白面无须,身材相当壮实,年过三十的锦衣人,面皮白加上没胡子,那脸孔看上去便显得阴沉,他迫近到骚媚女人身前八尺之内才停住,目光贪婪地在女人身上打转,这一点表示出他是个好色之徒。 “我知道你一定会跟来!”女人媚笑着开口。 “为什么?” “我一眼便看出你是什么样的男人。” “我是什么样的男人?”锦衣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邪意十足的目光更邪了,白渗渗的脸上也抖露出邪意的笑容。 “女人国里的高手,女人喜欢的男人。”她的音调很自然,像谈吃饭喝茶一样的随便。 “哈!我也看出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噢,说说看!” “你是女人中的女人,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心目中的女人!” “我们有缘碰上,不是太好了么?” “是很好,虽然这里不是客栈家宅,但别饶风味。” “唔!”她摆了个浪漫的姿态,主动地撩拨。 “算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在京师曾经红极一时,艳名四播的卜姑娘,又曾当过群芳阁的主人掌管最有名的众香国度,而后又突然偃帜收旗的卜大姐卜芸娘。”锦衣人如数家珍。 “啊!你真了不起。”卜芸娘笑得更媚,翘起拇指,然后一扭水蛇腰,晃了晃超大的胸脯,偏起头道:“我也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卜芸娘故意沉吟不语。 暗中的古凌风可震惊了,想不到这骚货竟然是名噪一时的卜大姐,他没有见过她本人,但听过她的名,一个青楼女子,兼具江湖人身份,而且闯出了名号数她是第一人,看她今天所摆的阵仗,定然有什么图谋。 “怎么不说话了,我是谁?” “你是当今江湖最神秘的人物,也是第一狠角色‘鬼脸人’的磕头兄弟‘六爪银狼’温子真,对是不对?”她对他的来路同样如数家珍,说得清清楚楚。 古凌风更加震撼莫名,不是由于“六爪银狼”的名头,而是因为提到了“鬼脸人”,三年前“鬼脸人”出面以四万两黄金外加四十颗宝石的巨注,扇惑四大神偷窃取太监总管王公公的传家至宝“神通宝玉”,之后四神偷神秘失踪,“鬼脸人”在穷搜四神偷不获之后也告失踪这一节他知道得非常清楚,而他现在正助人办此悬案,焉能不惊。照此看来,“六爪银狼”是一条宝贵的线索。 “六爪银狼”的脸色突变。 “哈哈哈哈……”他笑了,笑声有如狼嗥。 卜芸娘居然神色不变,静静地站着看他笑,等对方笑够了,她才媚态不改地开口。 “温爷,我想这样称呼你比较恰当,你笑什么?” “你真的不简单。” “好说!” “你我没亲热过,连面也没见过,怎知我的来路?” “你是成名的大人物,你的一切江湖朋友自然爱挂在嘴上,对你的外貌描述甚详,你刚才以手指鼻,露出了右手六个指头,我便想起来了。” “六爪银狼”的脸色沉下。 “说得很中听,但你犯了我的忌讳。” “忌讳,什么忌讳?”卜芸娘脸上现出惊异之色。 “我不许人提六爪二字。” “不知者不罪呀?” “你明知故犯!” “那……怎么办?” “你该受一点惩罚!”最后一个罚字出口,右手六爪已经抓出,快如闪电,角度姿势都相当怪异,令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暗中的古凌风心中一动,他看出“六爪银狼”的掌指功夫有极高的造诣。 卜芸娘不知是躲不过还是料定对方不会伤她,居然不闪不避,也没抗拒,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嗤啦!”一声,衣襟被整幅抓裂吊挂在腰间,人成了半裸,超大的酥胸全裸,颤动不止,雪白细腻的胸域现出了一列血痕。 她不吭不动,也没打算遮掩,就这么裸露着,这是任何女人都办不到的事,而她处之泰然,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古凌风够冷,却仍免不了呼吸急促。 这种胴体,简直就是喷焰的火山,连铁石都会熔化。 “六爪银狼”呆住了,举着的手也忘了放下,两眼开始冒出火焰,久久,他才迸出了话声。 “你……不在乎?” “在乎也没办法,何况……我知道你不会伤我!”她用手抚了抚血痕,手有意无意地横过胸域,引起了一阵颤动,她在故意撩火。 “你这么有把握?”声音是颤抖的,目光死盯在丰腴的胸域上,像饿了三天的馋猫望着食盘里的鱼腥,准备着扑上去大啖。 “当然,因为你需要我这样的女人,而我需要你这样的男人,既然碰上了,岂非是移干柴而近烈火?”她最后居然还掉了一句文。 “六爪银狼”的呼吸开始粗重。 卜芸娘缓慢地转动半裸的娇躯,极自然地挪动脚步,靠向那树丛。 古凌风的心下意识地抽紧,因为他知道树丛里藏得有人。 “六爪银狼”举步跟进。 终于到了树丛边,卜芸娘伸出春葱玉手,捏叶子,揉碎,抛在地上,很自然而优美的动作,半侧的酥胸,更显出挺拔而富于挑逗,“六爪银狼”的白脸已经充血变红,颈子也变粗了,他伸出了六爪,一把搭在卜芸娘的香肩。 卜芸娘也抬起手,顺着他的手臂滑到了他的胸膛,抚摸,到了他的颈项、下颔,然后是脸颊,动作很轻柔。 他双臂一振,张开,想抱住她。 她向后退了一步,扭身,同样是极自然的动作。 他随着半转,背对树丛,张开的双臂没有合拢,胸部一挺,两眼开始瞪大,嘴随着张开,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扭。 这时,古凌风看到一样东西突出在“六爪银狼”的胸前,那是剑尖,接着,锦衣的前襟绽开了红花,逐渐扩大,锦衣更美,名符其实地锦上添花。 古凌风没有动,他睁眼望着“六爪银狼”步向死亡,他并非见死不救,而是他觉得像这种人死一个便少一个祸害。 第五章 冷面杀手,艳女祸水 他要不是见色起意他绝死不了,这是咎由自取。 “你……你为什么要……”涌出的血沫阻断了话声,现在他不再是狼而是一条狗了。 “温子真!”卜芸娘拉了拉裂衣碎片,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根本就遮掩不住丰挺的酥胸。声音依然那么柔媚道:“我们之间无恩无怨,杀你是为了执行命令,这是不得已的事,最重要的-点,你不该追查‘鬼脸人’的下落,你太不聪明!” “六爪银狼”狂喘,血沫成堆,眸子里那份怨毒教人不敢多看-眼,然而这有什么用,他已到了生命的终点站。 胸前的剑尖缩去,尸体向前扑倒- 条人影从树丛中出现,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剑。 “是他?”古凌风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他认得他,“石心剑” 白世凡。 白世凡与卜芸娘是同路人。 古凌风记牢了刚刚卜芸娘对死者说的两句话:“为了执行命令,你不该查‘鬼脸人’的下落。” 他俩听命于准? “六爪银狼”温子真是“鬼脸人”的结拜兄弟,他追查他的下落是理所当然,为什么因此而遭到谋杀? 白世凡定睛望着卜芸娘,但目光却停在不该停的部位,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他的呼吸急促。 “世凡,我们走!” “可是,你……这模样,怎么能……” “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吧!” 两人转身朝林深处走去。 古凌风深深透了口气,心里想:“像这种才真正叫冷血杀人,自己担了‘冷血杀手’的恶名,而江湖上冷血杀人者比比皆是,小屋前四名汉子之被无辜毒杀,何尝不是冷血杀人,明的、暗的都该列为冷血杀手。” 心念之间,他也离开了。 醉虾豆腐店歇了业。 这根本就是件微不是道的事,但明里暗里都引起了震撼。 明里的是这一带的街坊邻舍住家,因为醉虾的豆腐做得太好,又是几乎每天不可少的小菜,一旦换了别家的就不是味道,故而揣测纷纭,有的说醉虾-病不起,有的说醉虾在批黄抖时,在袋子里捡到了珠宝,发了财不做豆腐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再没醉虾豆腐可吃。 而在暗里的是各路有所图的人马,谁都明白京师第一神偷江无水不是寻常人物,如果他想溜谁也留不住,故而都加紧了行动? 而行动的最大困难有两点,一点是各路人马互相虎视眈眈,形成了倾轧的局面,彼此之间随时可能流血,另一点是醉虾是人,而且是非常人,要想挖出这种人心底的秘密不是件容易事,必须要用非常的手段,由于互相掣肘,任何一方都无法放开手去做。 现在是二更初起的时分。 古凌风从后巷来到了豆腐店的后门口,在他搜索附近一遍确定暗中没人之后,正准备越屋而入,后门却打开了,半开,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 “古爷,快请进!”小泥鳅的声音。 这一声“古爷”使古凌风怔了怔,因为在此之前没人这么称呼过他。 但也只怔得一怔,他迅快地进入门里。 小泥鳅掩上了门。 房间里已备了酒菜。 古凌风一进门就上桌,小泥鳅呆在天井暗角里把风。 “江先生知道在下今晚必来?” “对,欧爷是这么安排的,古老弟来得也正是时候。” “怎么说?” “先喝酒,待会再谈!” 两人默默地干喝了一阵,古凌风忍不住开口。 “江先生见闻广博,在下有两个问题请教。” “唔!见闻广博未见得,请教二字也不敢当,古老弟说说看,老夫尽所知答复,这头一个问题是什么?” 古凌风把下午发生在古庙边小屋的事说了一遍之后,沉声道:“依江先生所知,当今江湖上何人会使‘无影追魂’之毒?” “这……”醉虾酒杯口搭在嘴边,停住不饮,思索了一阵之后,霍地把一杯酒喝光,手按着杯子道:“要说用毒,当今江湖首推‘毒君’范九臬,但据江湖传闻,此君在五年前独下南疆,接受‘蛊王’花不芳挑战,之后便生死不明,事实上中原武林也没再传他的名,不过……这‘无影追魂’之毒,除了‘毒君’,恐怕也没第二人会用……” 说着,又斟上一杯酒。 “他有传人么?” “听说是个女弟子,但姓名不详。” “女弟子?” “对,但也属于传闻。” 古凌风立刻便想到了卜芸娘,两起命案是发生在同一地区的一个时间之内,她与“石心剑”白世凡之在那里现身,本来就相当突兀,心念之中道:“江先生,现在在下提出第二个问题,说不定两个问题有相关之处。” 醉虾也斜起醉眼道:“你说?” 于是,古凌风又把野林里卜芸娘与白世凡诱杀“六爪银狼”温子真的经过说了一遍。 醉虾听完,醉眼瞪大。 “你怀疑那娘们是‘毒君’的传人?” “嗯!是有这想法。” “不对!” “为什么?” “传言中‘毒君’的女弟子年纪比那娘们差了一大截,少说也年轻十几岁,而且那娘们在风尘中打滚了二十几年,人见人知,说什么也不会是她。”呷了口酒又道:“问题在于那娘们听命于何人?为什么要诱杀‘六爪银狼’温子真?” 古凌风点了点头。 “江先生的看法呢?” “一个大胆的假设,对方怕‘六爪银狼’发掘出真相,干脆杀之以杜后患。” “对方是谁?” “鬼脸人!” “可是……‘鬼脸人’跟‘六爪银狼’是磕头兄弟,这会有可能么?” “古老弟,这些事老夫我看得多了,在江湖上所谓义气只是属于少数人的,大部分的人所讲究的是利害二字,一旦利害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什么义气交情都变成了假的,同室尚且操戈,何况是……”一口酒冲回了下文。 “江先生说的也是,‘鬼脸人’何许人物?” “一个戴鬼脸面具的神秘人,功力极高,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听说当初找上你们四位,他只是出面的代理人?” “这只是他的说法,无从证实。” “江先生作此假设的意思是三年前‘鬼脸人’以惊人的代价利用了除江先生以外的三位,得手之后,‘鬼脸人’食言而肥,故布疑阵寻找那三位,然后他自己也告失踪,实际上他等于不付代价而达到了目的?” “古老弟够聪明。” “可是……派人搅入此局,岂非太不聪明么?” “不,这正是他的聪明处,可以避免别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那娘们和姓白的已经找过老夫……”接着把那晚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 古凌风并不完全同意醉虾的判断,但也找不出适当的理由反驳,他总觉得这当中定有别的古怪存在,想了想之后转变话题。 “江先生刚才说在下来得正是时候……” “对,‘桃花女’华艳秋的小白脸跟班‘神鞭大少’方子平正在五里塘与人决斗。” “噢!”古凌风的反应很冷淡,道:“江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两刻之前,方子平来到店里,强迫老夫去见‘桃花女’,正在相持不下,他准备动武之际,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神秘蒙面人,开口便要方子平离开华艳秋,双方便顶上了,相约到五里塘作生死之决。” “蒙面人何许人物?” “不知道,他不肯在此地报出名号。” “这跟在下之来有关系么?” “蒙面人在临去之时摆了话,他说回头再跟老夫谈,警告老夫最好一步也不要离开,他的目的跟其他的人一样,摆明着是闻风而来,决斗应该是临时起意,关键在于华艳秋。老夫正准备要小泥鳅前去刺探,古老弟便来了。” 古凌风略作思索。 “五里塘在什么地方?” “巷外大街笔直西去五里,一个大池塘。” “好!在下走一趟,能使对方不回来搅扰江先生是最好。” 说着,站起身来,又道:“为防路上错过,江先生还是防着点,决斗的双方不管谁活着,总是会回头来找江先生的,照蒙面人摆话的口气,他似乎有把握回头,对付他可能比对付方子平费事。” “这点老夫想得到。” “在下会快去快回。” 五里塘。 是一个两三亩大的池塘,在有星无月的天空下闪着暗光,塘边有几簇小屋的影子,每一簇都隔得很远,整个的地区显得十分荒凉。 古凌风来到了塘边,极目搜寻,不见人影。 决斗已经结束了么? 远远有一小片成丛的树阻断了视线,古凌风稍作踌躇之后奔了过去,他打算树丛那边如果再无所见他便回头。 接近,划弧绕过树丛,突地,他发现草地上有条黑影似乎是一个人躺着,不由心中一动,身形一紧,掠到了黑影旁,果然是一个人。 “呀!”他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超常的冷静,无论在任何突发的情况下,他都能控制自己,绝不让反应形之于表。 躺倒的居然是“神鞭大少”方子平,他自己的长鞭缠在他的脖子上,双睛突出,舌头半吐,他是被勒死的。 玩鞭的人死在自己的鞭下,这的确够讽刺。 蒙面客何许人,竟然有这大的能耐? 来迟了一步,古凌风摇了摇头。被江湖第一尤物华艳秋宠爱的小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她会心疼么? 蒙面人可能已经回头,真的是错过了。 心念之中,他急急回奔。 古凌风很快地回到了豆腐店。 邻舍人家全已入睡,空气静得像死水。 他现在走的是前巷,刚到巷底,一条瘦小的身影从黑暗里“飕!”地窜了出来,他本能地扬起手掌正待挥出,突地又卸了劲,把手放下,他认出是小泥鳅,他这种动作勿宁说是小老鼠更为恰当,的确太灵便了。 “小泥鳅,你差点挨一掌!”古凌风冷冷地说。 “我知道古凌爷的眼睛利,不会下错手的。”这句话等于是拍了古凌风一记马屁。 “有事么?” “有,刚才有人到访。” “蒙面客?” “不是,古爷进门就会知道。” 不是蒙面客会是谁? 古凌风怀着疑惑的心情步了过去,店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便开了,他闪了进去,店面连接天井,而且没隔间,一眼便看到天井里有两个人,映着正房堂屋里透出的微光,可以看出一个是醉虾江无水,另一个赫然是卜芸娘的搭档“石心剑”白世凡。 深更半夜,姓白的上门何为? 古凌风停在店坊的黑影里,差不多就等于站在天井边,而天井本就不大,所以与两人相隔咫尺,对两人的言语动作完全了然。 光线黯淡,但白世凡那份阴鸷的神情还是清晰可见。 “江老!”白世凡的口气还算平和,道:“在下这项秘密,除了当事者本人,别人无由知晓,可以说是完全的个人隐私,江老是如何知道的?” “白老弟,这点你可以不问么?” “在下极想弄个明白。” “老夫保证这秘密只老夫一人知道,绝不外泄。” “由于江老那晚宣泄的一句话,已经使第三者犯疑,所以在下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白老弟定要知道?” “是!”一个字,坚定而有力,表示绝没妥协余地。 古凌风在暗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却一点也不明白话中之意,凭言语的表面来判断,是醉虾知悉了白世凡的某种隐私,所以白世凡上门追究。 “白老弟,两年之前你在开封柳巷里杀了两个卖笑的姑娘,一夜一个,其中一个可能是你下手时情绪不稳而没立即追了她的魂,老夫凑巧碰上,人是没救活,不过在断气之前她说出了你老弟羞愤杀人的原因,这够明白么?” 白世凡的眸子在夜色中闪射出骇人的棱芒。 醉虾并不在乎,名列四大神偷之首,不是有一套,而是有好几套,打从遇上了欧阳仿,豆腐店歇业起,他就已经回复了自我,不必再装假了。 “白老弟,你的剑很利。” “没错,连心肝也是铁石的。” “不是要对老夫动粗吧?” “希望不至于。” “这话怎么说?” “得看江老的诚意。” “要看老夫的诚意?”目芒闪了闪道:“老夫不懂!” “江老是否还记得说过的一句话?” “噢!人的嘴除了用来吃喝便是说话,天天吃喝,天天说话,谁也无法记住说过的每一句话,白老弟现在提的是哪一句?”醉虾显然是故意打哈哈,双方的谈话有主题,他应该记得说过什么的。 “江老说过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白世凡眼里棱芒更盛。 “唔!老夫是说过,不单是说过,这也是老夫一辈子处世的信念。” “很好!在下今晚此来就是要请江老解决问题。” 醉虾沉吟了片刻。 “白老弟这症候是发生在何时?” “就是两年前。” “是突然不举,还是……” “先是后继无力,然后终至完全不举,大约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受过伤?” “没有!” 暗中的古凌风终于明白过来,姓白的是得了男人最恐惧的病症不能人道,一个壮年人,伴着一个风情十足的女人而不能人道,这真是件可以令人发疯的痛苦事,醉虾只是个神偷,并非岐黄圣手,他能为力么? “白老弟,老夫有个至交好友,他不行医,但有治这绝症的验方,曾经使不少人重拾人生乐趣,老夫可以代求,不过……这同样要看白老弟的诚意。”姜是老的辣,他马上便逮到了机会回敬过去。 “江老,在下不惜任何代价,请开口出价吗?”白世凡显得相当振奋,这当然是值得振奋的,一个男人失去了作男人的能力,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代价不高,在于诚意。” “请说!” “白老弟交代一下身后人的路数!” 古凌风心中一动,醉虾问得真好,这正是他想要知道的,卜芸娘在谋杀“六爪银狼”之时,曾说过是执行命令,他俩是执行谁的命令? 白世凡像突然挨了一闷棍,怔住无言。 “怎么,白老弟没诚意?”醉虾追了一句。 “江老,在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这笔交易免谈。” “江老!”白世凡声音激颤道:“能不能改别的……” “不,老夫说一不二。” “江老,这……只卜芸娘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那就去问她吧!” “她不会说!” “白老弟,这可是你的事,你自己去想办法,老夫不会搬家,随时听你的回音。” 白世凡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别有顾忌? “江老,算在下求您,除开这一点,请随便提出任何条件,在下绝对遵办,就是要在下去死也不会说第二句话。” “白老弟,老夫不会要你去死,人只能死一次,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那你又何必求治?一句话,开的价钱就是如此,绝不改变,已经很夜了,请吧!” 白世凡木住。 空气顿时变得很僵。 “江老,定要迫在下得罪么?” “怎么,白老弟准备用强?” “是江老逼的!”手搭上了剑柄。 “白老弟,你最好是冷静些,多想想。”醉虾的声音很平静,道:“你动了剑未必能达到目的,因为老夫并非能治你病的人,而你设法从卜芸娘口里套话可能成算很大。再说,堂堂‘石心剑’受人役使而竟然不知道主子是谁,传扬开去岂非是江湖上空前的大笑话?”醉虾这番话可真是骨里还带刺,教人消受不了。 “呛!”地一声,白世凡拔出了长剑,抖了抖,昏暗中爆出了几朵剑花,森寒的剑气立即弥漫现场。 “在下一向喜欢现买现卖。” “白老弟,老夫打赌你会蚀老本。”醉虾完全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态。 “刷!”剑划出,厉辣得令人咋舌,不但封死了所有的门路,而且罩住了各大要害,仿佛数十支剑同时攻出,没有退路,没有转圜的余地。 古凌风心头为之一紧,他是用剑的能手,一眼便能看得出来,“石心剑”名不虚传,抖出的全是杀手,他正准备开口喝…… 醉虾微弓的身形,鬼魅般从剑幕中脱了出来,不知用的是什么身法,使不可能变成可能,就像故意给他留了空隙,实际上白世凡这一击看不出任何破绽,也就是说毫无破绽。 神偷,对方躲避攻击这方面的确有其过人之长,他已经站到了天井一角。 白世凡收剑,转身,挪位,剑再扬起。 角落,不管你身法有多玄,空间的弹性绝对受限制。 “白老弟,你真存心要老夫的命?” “除非江老改变主意!” “老夫说不改便是不改。” “江老,在下的病可以等,有的是机会,而命是无人也无机会医的。” “你明白这二点最好。”这句话令人听了莫明其妙,本来是白世凡对他作生命的威胁,他反而以这句话回敬,他有所恃么?有,接下来的一句话道:“你身后有一把剑,真正的杀人之剑,命是不能医的。” “想弄玄虚脱身?” “嘿!那你老弟真是门缝里看人了,老夫要脱身早就走了,凭你还留不住,就是现在……” 话声未落,人影顿杳,连影子的晃动都看不到,人像空气般消失。 白世凡疾转身。 醉虾在另一边的角落,这不像是武功身法,简直的就像是变戏法,太玄了。 古凌风已听出醉虾的话意,他所恃的是他,真不简单,醉虾早已知道他隐在暗中,贼长夜眼,这句话没错。 “白老弟,这并非故弄玄虚吧?” “杀人之剑呢?” “在此!”古凌风步了出去。 白世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剑仍扬着,但改变了另一个姿势。 古凌风止步,保留了六尺距离,也就是最佳的出手距离。 “冷血杀手!”白世凡的音调有点走腔。 “幸会!”声音之冷简直就不像发自活人之口。 “你早来了?” “不错!” “你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在下不否认!” 白世凡默然了片刻,眸子里杀芒渐露,人的眼睛最不会撒谎,只要心意一动,眼睛就会泄露出来,对明眼人而言,就等于是说话一样。 “你知道了区区的秘密?” “怎样?”古凌风似乎吝于多开口,每一句都那么简短,但却非常有力。 “看来我们非动剑不可。” “封嘴?” “大概是如此!” “你自信有这份能耐?” “总得要试一试的。” “唔!” “听说你是当今江湖上年轻一代中的第一快剑?” “不敢!” “现在区区剑在手中待发,而你的剑尚未离鞘,区区如果出手,你的剑再快也顶多是离鞘,你认为如何?” 白世凡雄心勃勃斗志高昂,阴鸷之气迫人。 “让事实来证明!”古凌风的双目变成了两颗寒星。 醉虾静静地站立在角落里,不言亦不动。 白世凡目芒一闪,振臂,长剑以闪电之势劈出,快速强劲,难觅甚匹。 “铿!”地一声金铁振鸣,剑芒乍闪即灭,留下一长串剑气撕裂空气的余响,白世凡的剑荡开在右下的角度,而古凌风的剑却抵在对方的左胸位置。 快剑,快得令人无法想像,拔剑出手竟然比顺势一击还快,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绝难使人相信,这几乎已超越了人所能的极限,仿佛是剑尖本来就抵在白世凡的左胸上,要是没剑光和响声,就像是根本没动过。 如果古凌风有意杀人,白世凡早已躺下。 “如何?”古凌风徐徐收剑后退两步。 白世凡的脸孔已经扭曲得变了形。 “听说你剑出必伤人?” “也许!” “为什么不杀我?” “目前无此必要。” “古凌风,你可能犯了错。” “为什么?” “你今晚不杀我,有一天我会杀你。” “在下随时等着。” 白世凡连连挫牙,他也收了剑。 醉虾这时才开口道:“白老弟,我们方才谈的依然有效,你回去多想想,想通了我们条件交换,老实说,这桩买卖你绝不吃亏。” 白世凡“嗯!”了一声,深深望了古凌风一眼,片言不发,弹身越屋而去。 一条小身影窜入天井。 “古爷,我小泥鳅今晚开了眼界。” “唔!” “古爷!”小泥鳅贴近道:“我会好好侍候你,等你哪天高了兴,就……”说到这里戛然顿住,骨碌碌的两眼望向醉虾。 “就教你两手,对不对?”醉虾接了腔。 小泥鳅耸肩笑笑。 醉虾跟着又道:“小泥鳅,你好生在天井里待着,猫呀狗呀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闯进来,机伶些。”说完,转向古凌风道:“古老弟,我们屋里谈。” 古凌风点头道了声:“好” 两人进到专为古凌风预备的房间里。 “江先生,姓白的找上门是为了……” “古老弟应该已听得出来,他的公鸡不啼。” “江先生真的有药可治?” “有,老夫不懂医道,偏巧就有这单方,满灵的。”笑笑又道:“像他这种年纪的人,怕这种病胜过怕死,所以这是个既好又妙的机会,他非就范不可。” “逼他说出幕后人?” “对!照古老弟的说法,他跟卜芸娘奉命合谋杀了‘六爪银狼’温子真,杀人的理由是死者在追查‘鬼脸人’的生死下落,而‘鬼脸人’是这桩惊天动地窃案的始作俑者,这证明他俩的身后人与此案有密切的关系。” “嗯!在下也是这么想,可是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也得设法去知道。” “他恐怕……对付不了姓卜的女人。” “那是他的事!”停了停又道:“姓白的也不是省油灯,-个人在利害尖锐冲突的情况下,就会竭尽机智,选择最有利的去做。” 古凌风点点头,同意醉虾的说法。 “古老弟,你去的结果如何?”醉虾转了话题。 “方子平横尸五里塘,是被他自己的鞭子勒毙的。” “什么?”醉虾震惊地瞪大眼道:“神鞭大少被自己的鞭子勒死,是那蒙面客下的手?” “现场不见人,只有尸体,在下为了怕蒙面客回头找江先生,不及搜查,也没仔细检视死者便匆匆赶回来。” “可是……蒙面客不见影子?” “早晚还是会来!” “能利用对手的武器要了对手的命,定然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而且杀的是成名的高手,又是一般人惹不起的‘桃花女’的宠幸,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可以查得出来。” “怎么查?” “问‘桃花女’本人,因为双方决斗是为了她。” “现在就去么?” “不,现在已过了三更,时间不适宜,明天一早去,她稳在客栈里。” 清晨。 客栈里很静。 “桃花女”华艳秋慵懒地躺在床上,锦被半掩,露出了部份白嫩里透着红润的肌肤和半截粉臂,她真像一朵艳艳的桃花,而这朵桃花现在正含着笑,秀眸半闭,似乎在回味着什么,那么娇慵妩媚的神态配上锦衾绣枕,直可教人心悸神摇,几疑她是春梦未醒。 “咔咔!”房门上起了叩击声。 “谁呀?这么早……”她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都是柔媚的。 “是我,古凌风?” “哦,门没闩,进来吧!” 古凌风推门进房,反手再把门阖上。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海棠春睡图,他的心悸动了一下,但面孔依旧是冷的,似乎不起任何反应,换了任何一个男人,绝对办不到这一点。 华艳秋秀眸全睁,眼里似乎还残留着春意,她躺着没动,只是侧过脸来。 “你怎么选这种时候来?” “不对么?” “我没这么说,随便坐吧?” 古凌风没有坐,朝床前挪近了几步,他第二眼看到的是半边翻卷的被子,空着的枕头上的凹痕。他明白有男人在这里睡过,而且刚走不久,所以房门没上闩。但这一点也不足为奇,他对华艳秋的作风太了解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的诱惑才对他不构成威胁。 “凌风,你主动找上门一定有事?” “是有事!” “什么事?” “特地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噢!消息,是好消息?” “正好相反。” “那……是坏消息罗?”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我没说出这消息之前,先问你一句话,目前在此地,你有没有认识一个功力很高而又喜欢蒙面的人?” 华艳秋,思索了一阵。 “说到功力高的,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二流角色。至于喜欢蒙面嘛……这就很难说了,在江湖上行走,有时不方便亮相,或许是必须要隐藏真面目时都会来这一手,我一时想不出来,这跟你要告诉我的消息有关系?” “关系太大。” “你干脆说吧!” “你的俊跟班方子平被人摆倒在五里塘!” 这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锦被一掀,华艳秋从床上蹦了起来,赤脚站在地上,身上只有兜肚和亵衣,等于是半裸,杏眼圆睁,樱口大张,粉腮泛青,娇躯簌簌而抖。 一个极美的尤物,此刻变得相当可怕。 古凌风冷冷地道:“先穿上衣服吧!” 华艳秋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急挪两步,捉住古凌风的手臂。 “你说……小平被摆倒了?” “没错。” “是重伤还是……” “死了。” “他……他……死了?这……会是真的?”她的眼眶湿润了,不管她与方子平之间是否有真情,她喜欢他是事实,他是她的小男人。 “我没必要巴巴地赶来骗你。” “怎么死的?” “他自己的鞭子缠在脖子上。” “啊!”华艳秋咬牙切齿,硬忍住泪水不让它流下来,“桃花女”不是普通女人,道:“是谁下的手?”她用力摇撼着古凌风。 “一个蒙面人。” “蒙面人,是谁?” “不知道,否则我刚刚就不会问你了。” “事情怎么发生的?” 古凌风把蒙面客约斗方子平到发现尸体的经过说了-遍,然后道:“他要方子平离开你,分明是出于妒意,我以为你能想得出是谁。” 华艳秋松手后退,直眼瞪着古凌风。 “凌风,会不会是……” “什么?” “你下的手?”四个字声色俱厉。 “我?”古凌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哈哈哈哈,我还不会这么无聊,要是这样的话,我要杀的人便太多了。” 话中带着刺,极尽挖苦。 华艳秋似乎并不在意,神色反倒和缓下来。 “凌风,你跟我去一趟五里塘。” “帮你收尸?” “难道这一点忙你都不肯帮?” “你还有位护驾的……” “你是指……” “一滴血毛人龙!” “噢!他……一时找不到他人。” 古凌风心里暗笑,毛人龙就是陪她过夜的男人,一早离开的,当然找不到人,但他一点也不表露出来,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日头刚升起。 草叶上露珠晶莹。 “冷血杀手”古凌风与“桃花女”华艳秋来到了荒僻的五里塘,华艳秋破例没坐她的华丽小轿,而且是一般妇女装束,头上还包了块青布,为的是怕引起别人太大的注意,这身打扮配上她的姿容,俗话所谓的“小家碧玉”,此刻拿来形容她完全贴切。 树丛外的草地上,“神鞭大少”方子平静静地躺着。 这里只几家住户隔在水塘的另一边,事情是发生在晚上,是以方子平的尸体还没被人发现,现场一片死寂。 华艳秋首先奔了过去,古凌风慢慢跟上。 大白天,一目了然,方子平这俊小子的死状并不好看,因为是被勒死的,口鼻有血,眼球突出,舌头半吐,鞭子勒得很紧,部分深陷在皮肉里。 “小平,你……死得好惨,姐姐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找到凶手,把他碎尸万段!”华艳秋哽咽着诉告,两串珠泪挂了下来。 头一次,古凌风看到“桃花女”流泪。 泪美人,另是一番风致,看起来显得特别地楚楚可怜,但谁知道她是一等一的女魔。 她的伤心似乎去得很快,用手帕拭去了泪痕,寒着脸对正古凌风。 “凌风,方子平在鞭法上的造诣我了解,一般高手近不了他的身,能用他的鞭子把他勒死的该是什么样的角色?目前在南阳有几个?” “我不知道,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向你说过了,蒙面客约斗他是为了你,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点,对方着的是月白衫,你可以想一想,有谁会这么做?” 华艳秋想了一阵子,扭头望向方子平的尸体,突地变色栗声道:“他的身上有伤!”斜跨一步,蹲下身去,用手扳开他弯护在胸前的手臂,伤口赫然呈现,一个被凝血环结的血洞,不大,但由于死后皮肉皱缩,所以看上去很清楚。 古凌风也蹲下去检视了一阵,然后直起身来。 华艳秋也随着站起,以一种怪异的目光望着古凌风。 “是剑伤?” “也许。” “他是先中了剑而后被勒的,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华艳秋的语意不善。 “你怀疑是我下的手?”古凌风已窥知她的心意。 “你自己说呢?” “你凭什么这样想?”古凌风的冷态丝毫未变。 “有许多理由!”华艳秋的目光凝固了。 “说说看?” “第一,你是冷血杀手,善于用剑,而且功力在方子平之上,第二,方子平是我的得力助手,而我们现在的行动和目的有了冲突,你要削弱我的力量。第三……” 她忽然顿住不说,脸上的神色更加怪异。 “第三是什么?” “我本来不想说,但又不能不说,第三,我们曾经交往过,我不敢说那算不算一段情,你生来冷漠,一切无形于色,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凌风!”她突然笑了笑,换了另外一种声调道:“我大胆假设,你可能是在忌妒。” “你完全错了!”古凌风嘴角牵动了一下,可能是代表笑,但没有显明出来。 “我完全错了?”华艳秋表现了惊愕。 “嗯,要听我说么?” “你说。” “先说你提出来的三点,第一,我没杀你的小平。第二,我们的目的和行动并无冲突,各凭本事,杀一个方子平对情势影响不大。第三,我们交往过,但我生来不是喜欢吃醋的人,说句难听的话,吃不了那许多……” 华艳秋的脸色变了变。 “凌风,我不怪你说那句难听的话,我知道我不是正经女人,这句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幽幽一笑又道:“你以前没真正爱过我,现在重逢了你也没有,将来也不会,不过……我偏偏喜欢你这种性格的男人,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更不明白是缘还是孽。” 古凌风并非真正的冷血,这番话是会令他内心起冲击的,尤其是出于这样一个女人之口,但他能控制,而且绝对坚守自己的原则,他沉默了片刻。 “艳秋,先别谈那些,我们说眼前的事。” “好吧,你再说下去!” “你一向精明,但现在可能是情绪的关系你疏忽了,让我来告诉你几个确切不移的事实。头一样,你知道我的剑有尖无刃,所以伤口是特别的,边缘绝不整齐……” “噢!这……”华艳秋下意识地转头望了尸体上的伤口一眼。 “第二样,除非是特制的窄剑,否则伤口不会这么小,现在的伤口只及一般剑身宽度的一半,我刚才说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华艳秋怔住,这的确是事实。 “最后一样,伤口流血不多,这证明是一种小巧的兵器,刀或者是暗器,照情况推测,方子平是在受伤之后被制住而勒毙。” 第六章 扑朔迷离,古侠含冤 “你……刚才说刀?” “对!” “飞刀?”这两个字是叫出来的。 古凌风登时心头一震,“一滴血”毛人龙也是华艳秋的男人,他是飞刀手,与方子平争风大有可能,而为了掩饰行藏,所以蒙面行动。想到了,但他没说出口,毛人龙进关来目的是找他,那夜溪边柳林他听到他俩的谈话,但这是秘密,他只能故作不知情。 华艳秋整个地木住了。 古凌风当然猜得到她现在内心的反应是什么。 “凌风!”华艳秋许久才回复过来,脸色之难看也是前所未有的,道:“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们以后再谈,谢谢你陪我来,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好!那我就先走一步。” 古凌风略一抱拳飘然离开。 两名原本是抬轿的汉子在华艳秋所作的手势下奔入现场,当然,他俩是负责料理方子平后事的。 客栈的房间里。 卜芸娘与白世凡共进午餐,任谁看来,他俩都是一对夫妻,而且是恩爱的夫妻,能娶到这么一个水汪汪的老婆,能说不是艳福? 两人在喝酒,闷酒,白世凡的脸孔沉得像大雨来临前的天空,卜芸娘说三句他顶多嗯一声,似有极重的心事,渐渐,卜芸娘不耐了。 “世凡,你有心事?” “没有。” “一定有,我看得出来,世凡,有什么不舒坦尽可向大姐我说,虽然我们没有……可是朝夕相处,总不能说-点感情都没有,就冲着你叫我这一声大姐,等于有了姐弟之情,我能不关心你么?” “我……觉得很不是味道。” “什么不是味道?”卜芸娘展开了媚笑。 “我对主人-片忠诚,却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这算什么呢?”白世凡阴沉的脸上透出了十分委屈的神色。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不是突然,很久了。” “世凡,你真傻!”卜芸娘伸出手轻抚白世凡搁在桌上的手背道:“等我们办完事,你不但能见到主人,而且还能得到主人许诺你的重赏‘龙纹剑’,以你的造诣,配上切金断玉的宝剑,定能在江湖上大大地扬眉吐气。” 白世凡眉头-舒,但随即又结了起来。 “卜大姐,算小弟我求你,告诉我主人是谁?”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为主人效命,出生入死,包不定什么时候短了这口气,可是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样能安心瞑目么?”白世凡的神情激动起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有这怪想法!”卜芸娘收回手,脸色一肃,显得一本正经地道:“世凡,你听着,当初是你亲口答应主人愿意为他效命的,主人绝不容许对他有不忠的行为,更不容许自作主张。” “卜大姐!”白世凡有些气馁道:“主人对所有属下,都……不示以真面目么?” “不一定,因为你是新进门的,有待考验。” “卜大姐,当初加入‘百灵会’是你推荐……” “住口!”卜芸娘粉腮骤寒道:“世凡,你忘了会规第二条,擅提此三字者死?” “可是……大姐你不是外人!”白世凡脸色变白。 “隔墙有耳!” “是!”白世凡垂下了头。 真的是隔墙有耳,此刻,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像蝙蝠般倒挂在房间后面的屋檐下,小耳朵贴着后窗在窃听。后面是隔着窄弄的围墙,说是弄,其实只是条排小沟,所以虽然是大白天,绝对不虞有人来。 这小身影,正是醉虾江无水的衣钵传人小泥鳅,他已得了醉虾的大部分真传,加以身形瘦小灵便,干这种勾当绝对内行而且适合。 由于后窗开得高,人矮够不到,所以他来了个倒吊金钟,但也只堪堪达到窗子的上缘,里面的梭门是关紧的,他只能听而不能看。 “世凡,别胡思乱想,来,我们喝酒!” “好!喝!”白世凡满脸无奈之色。 微风拂动,一条人影飞絮般落到窗下,着地无声,显然轻功已臻上乘。小泥鳅的身躯缩了回去,由上下望最清楚不过,来的是个高壮结实的虬髯汉子,短打扮,一望而知并不是什么高级人物,大白天,他想打什么主意? 是同道么?小泥鳅心里想。 虬髯汉子站在窗下,再没任何动作,他只消一抬头,便可发现缩在屋檐里的小泥鳅,屋檐吐出的宽度只有尺半,幸而是小泥鳅,换个体型大一点的绝对藏不住。 小泥鳅连大气也不敢喘,怕被对方发觉。 就这么干耗着,小泥鳅不由发起急来,悬附在半空中,时间久了那滋味颇不好受,渐渐身上在渗冷汗,再耽一会,他非掉下去不可,他在心里狠咒这大汉,能用的词他全用上了。 房里。 “笃笃!”房门起了敲击声。 “谁?”白世凡扭头问。 “店里小二,有人送信给客官。” 白世凡起身开门,从小二手里接过一个纸折,又把门关上,纸折折叠的形式很古怪,不是一般的折法。 卜芸娘伸手道:“给我!” 白世凡把纸折递了过去,卜芸娘打开看了之后抬头道:“是任务,世凡,你马上到南门外的古庙去,你会碰到五个人,为首的姓侯,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 “杀人?”白世凡阴冷地问。 “你问得多余。” 白世凡吐口气,抓起剑立即离房。 房外后窗。 小泥鳅一泡尿已憋得不能再忍,他准备不顾一切跳下去,凭他的能耐,脱身轻而易举。 虬髯大汉举手敲窗,四下。 窗门打开,虬髯大汉一耸身穿窗而入,窗又阖上。 接着,房里起了碰撞到桌椅的声音。 “别这样猴急嘛!”卜芸娘的嗲声。 “我的祖奶奶,我……” “哎!你的手轻一点,格格格格……” “哈哈哈哈……” “现在可是大白天!” “客栈里还分什么白天晚上。” “嗨!马健,我真担心……” “你担心什么?” “要是被主人知道,你想到是什么结果?” “主人不会知道,再说……祖奶奶,我不相信你能憋得住,来吧,上床。” “呃!马健,刚才的字条是……” “任务是真的,我……想你也是真的。” “唔!慢一点,你这只狗熊,我自己来……” 这对话光听便已不堪入耳,接下来是什么可想而知。 小泥鳅在他的行道里已可算是高手,但毕竟还是未经人道的大孩子,他脸红筋胀,心跳加速,再加上尿已经快要滴出来,他飘落地面,来不及地撩起裤管,贴近围墙,撒了一泡大尿,这才全身舒畅,回头朝后窗吐了泡口水,猢狲般翻墙而去。 豆腐店的房间里。 古凌风与醉虾坐在桌边,小泥鳅站在一侧,他已经述说完了客栈刺探所得。 “百灵会,这可从没听说过?”醉虾搔着头。 “照卜芸娘所说,会规第二条擅提百灵会三字者死,就可以想见其秘密的程度,当然不容易被外人所知。”古凌风冷冰冰地说。 “他们口里的主人当然就是会主,会是何方神圣呢?” “迟早会查得出来的!”古凌风略一沉吟又道:“那叫马健的虬髯汉子既能传达任务,他在会中的身份不会低,从‘六爪银狼’之死,可以断定‘百灵会’与‘鬼脸人’之失踪有关,而‘鬼脸人’之失踪又与三位贵同道之失踪有牵连,目前这桩案子算是有了头绪,有线索可追,必能破案。” “古老弟,算算插手这案子的人马,‘桃花女’是一路,‘百灵会’是一路,‘祥云堡’是一路,至于杀害‘神鞭大少’方子平的不知是属于其中的哪一路,或者又另外是一路,这可真的够热闹。” 醉虾苦苦一笑。 “对了!”古凌风起身道:“在下得马上到古庙去。” “古老弟,白世凡对我们有用。” “在下理会得。” 一条小路。 通向古庙唯一的路,由于行走的人少,大半被野草侵蚀,只留下了中央一条线,可以说只是一条路的影子。 五骑骏马,顺着小路缓慢地前进,马上四名壮汉,一个中年殿后,路两旁是野草和树丛,但也还算平坦。 “管事,我们这一趟任务很怪!”壮汉之一在马背上扭头说。 “有什么古怪的?”殿后的中年回答。 “上一次在溪边的柳树林里,说是做豆腐的醉虾跟人约会,要我们带人回去,结果招惹到惹不起的‘一滴血’毛人龙,今天又要我们到庙里抓一个江湖郎中,这不是透着古怪么?那江湖郎中到底是什么……” “王三,把嘴闭紧点,不该说的少说。” 一行五骑继续行进。 两行参天古柏耸立在杂树乱草之中,相距约莫两丈,是路旁树,想当年这座古庙曾经风光过,就像人一样,现在是垂暮潦倒。从两行古柏中间望去,遥遥可见巍峨但已残破灰蒙无色的庙门,大白天,给人的感受是死气沉沉- 群野鸟吱喳着横空而过,一泡鸟粪落在当先一骑壮汉的头顶上。 “他妈的,晦气!”那壮汉勒住马,用手抹头。 头骑止住,其余的全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殿后的中年大声问。 “鸟粪头,不是好兆!”那壮汉回答。 “别他妈的废话,你能教野鸟不拉屎!”- 个蓝衣人闪现在小路中央。 “有人挡路!”那大汉高喊一声。 “闪开!”中年人虎吼一声。 前面四骑立即带转马头闪向路边草丛,中年人催马上前,打量了蓝衣人几眼。 “朋友什么意思?” “等人!” “等什么人?” “就是等你们五位!” “噢!”中年人下马,一拍马屁,马儿掉头走了开去,其余四骑也纷纷跃落地面,驱开马匹,围了上前,中年人抬手翘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指。 “朋友知道本人是谁么?” “你是谁?” “祥云堡管事侯申!”一副傲然自得之色,他以为这一打出旗号,蓝衣人必然掉头鼠窜,焉知事实大谬不然。 “那就错不了!”蓝衣人阴阴一笑。 “朋友什么来路?”侯申眼里已冒杀光。 “不知道就不必问了。”那股子阴鸷狂傲之气简直教人受不了。 “朋友不说,等闭上了嘴,本管事如何回去交账?” “你根本不用交账,因为你回不去。” 祥云堡在南阳一带势力大如天,堡里一只猫出来也没人敢碰,一向骄横惯了,哪里吃得下蓝衣人这一套,四名壮汉个个怒哼一声,掣出了兵刃。侯申怒极反笑道:“朋友这叫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手一挥:“上!” 四名大汉如捷豹般扑上,四道剑光交叉着罩向蓝衣人,“呛!”地一声龙吟,一道白森森的闪电从中央突起,没有剑刃的交击声,光芒乍止,四大汉保持出击的姿势,但都不动了,蓝衣人的剑就空挽了一个剑花。收回。 “砰!砰!”声中,四大汉栽了下去,每一个的太阳穴都留了一个血洞,殷红色的液体,刺目涌冒。 “石心剑白世凡!”侯申栗叫出声。 “你总算认出本剑客了!”一句话没完,人已欺到了侯申身前伸剑可及之处。 侯申拔出了长剑,人却已退了一步。 “存心杀人?”侯申显然色厉内荏。 “对!”白世凡阴声回答。 “什么理由?” “杀人有时根本不需要理由。” “受何人指使?” “侯管事,这你就不必管了。” “白世凡,你知道跟本堡敌对的后果么?” “少废话,出剑,算是特别给你一个机会。” 侯申身为祥云堡的管事,当然不至于差到什么程度,单凭祥云堡这块金字招牌,他也不能表现得太窝囊,怒哼一声,长剑挟风雷之势全力攻出。 白世凡的剑腾起,“锵!”地一声金铁交鸣,侯申的剑被荡了开去,前身空门大露,白世凡的剑竟然在几乎是不可能的角度下折了回来,刺入侯申的心窝。 侯申身躯一挺,双眼暴瞪,口唇连连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口一张开,涌出来的是血沫,长剑掉地,瞳孔逐渐放大。 白世凡抽剑,血泉喷射,侯申歪了下去。阴阴一笑,白世凡在尸身上擦净了剑上的血放回鞘里,然后一个侧弹,投入林中。 一个儒雅英俊的锦衣书生从白世凡投林的方向现身出来,扫了现场一遍之后,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把马匹合拢,将尸体一一放上马鞍,以缰绳缚牢,吆喝一声,五匹马驮着尸体朝来路奔去,然后,他也走了。 五条命消失了,现场什么都没留下,弃剑和血迹淹没在草丛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一男一女半截人影出现在一株古柏边,说是半截,是因为两人的下半身被丰草遮去了,只露出胸以上部分。这双男女是古凌风与小玉,古凌风是专程赶来,小玉是闻声而至,两人不期然地会合在一起。 “古大哥,如果你出面阻止的话,五个人就不会……” “我不能出面。” “为什么?” “他们互相杀伐是有目的的,我没有理由介入,他们斗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刚才那穿织锦儒衫的年轻人是谁?” “关外武盟少主,在关外人见人怕的飞刀手‘一滴血’毛人龙……” “一滴血就是他,我听说过他的名号!”小玉显然地吃惊,毛人龙实在不是等闲人物。 “他现在跟‘桃花女’华艳秋在一道。” “噢!很相配的。”她所谓很相配,是指两人的外表,一个俊,一个美,自然相配,道:“他进关来做什么?” “他……不知道!”古凌风差一点脱口说出他进关来是要找我了断过节,但意念电转之下他改了口,这秘密是他在溪畔柳林无意中听来的,个人私事,没告诉小玉的必要。 “为了慕‘桃花女’之名?”小玉这点显得很天真。 “也许是吧!”古凌风敷衍着。 “古大哥,你刚才说,卜芸娘和白世凡是什么……‘百灵会’的人,白世凡是奉命杀人,而且明指是祥云堡的弟子,这是否表示尚未在江湖公开亮相的‘百灵会’想取代祥云堡在这一带的地位?” “我看这是有计划的阴谋。” “什么阴谋?” “目的还是为了夺宝,虽然此宝目前下落不明,但大家都已经掌握了醉虾这一条线索,谁得手就是谁的……”古凌风边说边在想。 “可是……杀几个小角色于事何济?” “目前我还没完全想透,也无法加以证明,但以所发生的情况来判断,这阴谋是针对欧大叔的!” “噢!对着爹,这怎么说?”小玉突然抓住古凌风的手,脸也贴近古凌风的胸膛。 她这举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古凌风的心起了一阵悸动,因为这位小世妹曾经对他隐约地表示过爱意,所以对于她的一举一动,不由得便有了敏感。 “我怀疑是否有人知道了欧大叔的身份和任务。” “何以见得?” “祥云堡的五名弟子,透露此行任务是到庙里抓一个江湖郎中,而你刚刚到寺里查过根本就没有什么江湖郎中对不对?” “唔,是不错!” “而这五名弟子曾经到溪边柳林说是要带跟醉虾约会的人,其实根本没人跟醉虾约会,不意碰上了‘桃花女’和毛人龙,毛人龙报出名号把他们吓走了,那又是明显地想借毛人龙之手杀人,结果没有如愿。” “哦!”小玉仰着脸眼睛瞪得很大。 “上一次,四大汉到小屋要找京里来的人,交手之后,突然倒地而亡,南阳捕快也正接获杀人密报赶来,结果是开封府护卫黄坤适时来到,验出是先中了‘无影追魂’之毒,你可以把这些情况连起来想……” “我没那么聪明,一下子想不透。” “有人要制造事端,迫使你父女离开南阳。” “这又为什么?”小玉摇着古凌风的手。 “江湖人最忌避有官方的人搅和在事件中。” “该是哪一方面的阴谋?” “眼前无法判断,还有些矛盾的地方想不通。” “哪些地方矛盾?”小玉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玉,你再问下去我就更加地糊涂了,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办,别让人发现我们在-道。” “古大哥!”小玉整个人歪在古凌风的身上,撒娇似地道:“人家好想跟你在一起,好好地谈谈,干吗你要赶人家走?” 古凌风的心弦起了强烈的颤动,心里想:“我已经背上了冷血杀手之名,永远卸不掉,我不能害她,我配不上她,我绝对不是她所要的男人,一时的不理智,就会为彼此带来永远的痛苦。” 于是,他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脸孔倏地寒了下来,像突然罩起一片寒霜,除了令人禁受不住的冷漠,任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玉,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你应该明白你跟欧大叔到南阳是做什么来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像一粒冰弹。 小玉自动地松手,后退,怔怔地望着古凌风。 “古大哥,你……”她像突然受惊的小孩。 “回去,我还要办事!”古凌风硬起心肠。 小玉咬牙,眼圈开始发红,头一扭,疾奔而去。 古凌风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他知道他伤了她的心,一个动了真情的大姑娘是受不了这种难堪的,然而他没有办法,他宁愿现在痛苦,宁愿她恨他,他不要害她一辈子。摇摇头,步出草丛,来到了小路上。 “古凌风,你是个真男人,但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一个阴沉沉的声音突然传自身后,而且是近距离。 古凌风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以他超人的警觉性,被人欺到身后而没发觉,实在是破天荒的事,听对方的声口,分明已看到自己遣走小玉的一幕,要是自己与小玉先前的一段谈话也被对方听去的话,问题可就严重了。 他没回身,这份冷静的功夫也是超人的。 “朋友是谁?”他冷森森地发话。 “我们现在还不是朋友!”出语相当狂傲。 “那阁下是谁?” “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古凌风心火已冒,每当这种时候,他更冷静,现在是背对对方,从对方欺近而不惊动自己这一点判断,绝对不是好相与,如果对方猝施杀手,自己能逃避的成算有多少? 以话声推算距离,双方相隔大约是一丈,这距离要施突袭不能使用兵刃,只能用暗器,如果是暗器,在自己转身的这一瞬,何以应变? 心念转动当然为时极短,他不能长时间处在受威胁的状态下,于是,他把应变的感应能力提高到极限,几乎是全身的每一部分都在戒备之中。 回身,-瞬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其快,仿佛就像是本来就面对着对方。 对方的手正扬着,一样东西已射到咽喉。 东西在距喉头一寸的距离处被古凌风用两根指头钳住了,是一根筷子长的枯枝。 “快手,名不虚传。” 古凌风把枯枝抛落地上,这才看清对方赫然是个蒙面人,身着月白长衫,两只露在面巾外的眼睛仿佛两把利刃,他心头又是骇然大震,对方定是约斗“神鞭大少”方子平之人无疑。 心内震惊,脸上却没表情。 “古凌风,如果刚才的树枝是一柄飞刀?” “可惜不是!”古凌风现在已经笃定,但飞刀二字使他心中一动,方子平是先中飞刀而后被他自己的鞭子勒毙,此人会使飞刀么?他是谁? “你反应的能力令人佩服!” “好说!阁下已经来了多时?” “刚到!” 古凌风的心情松了些,但立即又想到对方莫非就是祥云堡派人抓的江湖郎中?如果是,凭那五个角色,即使白世凡不下手,也必死在此人手中无疑。 对方到底是谁? 古凌风迅快地整理思绪—— 昨晚约斗方子平的人月白长衫蒙面,这种装束极罕见,应该是同一个人无疑。 方子平身上发现疑似飞刀的伤口,当时判断是“一滴血” 毛人龙的杰作,因为两人都是华艳秋的面首,争风杀人并不足奇。 对方刚刚投掷枯枝的手法,可以看出是暗器高手,不用真刀而用枯枝,显见是-种试探,高手对高手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是不会蓦然行动的。 从体型看,对方与毛人龙很相像,只是声音不对,但依常理,掩饰形貌之人,必然也随着改变声音以配合。 综合以上的研判,对方应该就是毛人龙无疑。 古凌风又进-步想:“毛人龙进关是为了对付自己,原因目前未明,但华艳秋要他暂时隐忍不宣,现在是面对面了,他会采取行动么?抑或是仅止于试探,以作为将来行动的依据?” 心念及此,立即加强了无形的戒备。 “古凌风,刚才此地曾经杀人,可惜区区来晚了一步,凶手是你?” “不是!” “是谁?” “不知道!”古凌风故意不说,江湖人的习惯,不随便指控别人,尤其对方现在是身份未白,目的不明。 “你在现场会不知道?” “在下也是慢了那么一步。” 古凌风本待要揭开五里塘杀人的公案,迫使对方承认身份,但这样一来,双方势必对上,而目前协助欧阳仿父女侦办的案子才稍现端倪,不宜牵涉私人恩怨乱了大局,同时以华艳秋的能耐,定会把她自己的事处理得很好,是以在心念一动之后又忍住了。 “古凌风,现在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这点没错!” “以后是友是敌就得看情形而定了。” “在下有同感!”古凌风漫应着。 “刚才那女孩不错,很有气质。”蒙面客突把话题转到小玉身上。 “是不错!”古凌风心中微感一震。 “你对她好像没兴趣?”这句话明显地透着暧昧。 这-来,古凌风非表明态度不可了,双方是世交,而两人在小时候又相处过,格于形势,他不敢接受这一份爱,但感情是纯洁而深厚的。 “在下有一点声明,如果有人胆敢碰她一下,在下的剑会在那人身上戳二十个洞。”字句中充满森寒的杀气。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蒙面客暴闪而去。 古凌风怔在当场。 他是“-滴血”毛人龙么? 神情作风显然地有差别,如果是的话,毛人龙是个双面人,有双重的人格,一个是稳沉儒雅,另一个是诡谲阴残,要了解一个人,单凭外表是绝对不可靠的。古语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句话可以用在正反两方面,有貌丑而内美,有面善而心恶,人心总是难测的,而人的作为导源于心意,所以一个人的行为也难测。善恶是一物的两面,其相去也极微,为善之人未始不会作恶,而恶名昭著之人,也未尝没有为善之时,端看方寸之间的一念,无法定论的。 作为“桃花女”这等女人的裙下之臣,其本身的人格便有了问题。 如果胆敢打小玉的主意,他真要在他身上戳二十个洞,这绝对不是虚言恫吓。 徐徐吐了口气,古凌风举步离开。 “桃花女”华艳秋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帐顶出神。 刚埋葬完方子平,她的心情是不会这么快平复的,虽然她玩过各形各色的男人,现在也正在玩,但俊小子是她比较喜爱的一个,因为他比她年轻,潜意识中有一份姐弟之情,女人跟男人一样,如果以玩为出发点,总喜欢比自己年轻的。 毛人龙坐在床头边,他刚来不久。 一般男人总喜欢有个体己的女人照应,但华艳秋没有,所以毛人龙来了没人倒茶。 “艳秋,是什么人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杀方子平?” “我一直想不透!”这女人够厉害,她心目中的凶手便是毛人龙,但她丝毫不露口风,死的已经死了,她不能失去活着的,毛人龙对她太有用。 “能杀死方子平的绝对不是等闲人物!” “唔!当然!” “用他的鞭子勒死他?” “唔!”她绝口不提尸身上发现刀伤这一点,道:“人龙,希望你能找出杀害小平的凶手。” “我会尽力!”毛人龙点点头,目芒闪了闪又道:“目前在南阳露面的高级杀手不多,会不会是古凌风?” “不可能!”华艳秋的娇躯侧过来对着毛人龙。 “你根据什么作此判断?” “古凌风杀人用剑,而且只刺一剑,不下第二次手,三年前我们交往过,我了解他的性格,他冷血,杀人不眨眼,但从来不用别的手段杀人。” “也许这次是例外?” “不,没有例外,我信得过他。” “艳秋,我有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我想说出来!” “说吧!” “你跟我到关外去,不要再争什么宝了,在关外你要什么有什么,可以过很写意的日子,何必流血竞争?” “人龙!”华艳秋坐子起来,春水柔波般的眸光直照在毛人龙的脸上,像是在转了一会念头之后才接下去道:“你入关是为了找‘冷血杀手’古凌风,能放弃么?” “这……”毛人龙突然窒住答不上话来。 “我们先不要谈这些,等事了再说不迟!”她伸了个懒腰,下床,坐到床边与毛人龙相对的位置,斜靠着,曲肘支住下巴,眼睛没有看毛人龙,似乎又在想心事。 沉默了片刻。 “艳秋,你还在为方子平伤心?” “他是一个人,一条人命,不是一只鸡、一条狗。” 她的心情似乎相当恶劣,是以一反常态,说话的语气很重,对毛人龙可能是头一次,而真正的原因是面对的是她认定的凶手,但也是她还不能放手的男人。 “其实并无分别。”毛人龙的声音很冷。 “什么意思?” “人活着的时候是英雄,一旦少了口气,便和死鸡死狗一样没有分别。”一顿又道:“我是玩刀的,不少英雄好汉在我的刀下变成了死鸡死狗,而说不定哪一天别人的剑刺进我的胸膛,我也就跟那些死鸡死狗一样。” 歪理,但也不无道理。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这句话!”华艳秋正视着他。 “为什么?” “你没有把握对付古凌风!” 这像一把利刃,直刺毛人龙的心脏,她说出口之后,马上就后悔了,这会激使毛人龙马上去找古凌风,这是她所不愿的,但出口的话不能收回,她一向冷静,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但现在她心绪不宁,潜意识里还是由于方子平的横死。 她以为毛人龙会因此而激怒,但事实不是这样。 毛人龙先笑了笑。 “艳秋,我说这话时可没想到古凌风。” “那你想到什么?”华艳秋暗自松了口气。 “我是玩刀的,看多了,有感而发!” 华艳秋也笑了笑,空气似乎融洽多了。 “艳秋!”毛人龙神色一正道:“要得到宝物,必然是要先查出宝物的下落,而关键在‘醉虾’江无水的身上,‘醉虾’明摆在那里,为什么不采取行动速谋解决,而要这样耗下去,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最有利的机会。” 华艳秋不假思索。 “什么才是最有利的机会?” “人龙,目前的状况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就像一群虎豹同时看中了一个猎物,谁先发动,其余的便会群起而攻,大家都明白此点,所以都在观望……” “就这样观望下去?” “不,总有人会忍不住而采取行动,那时便是互残之局,能忍耐到最后一刻的,便是胜利者,这就是我要等待的最有利机会。” “不敢苟同!”毛人龙仍然坚持。 “什么理由?” “如果有人别出奇谋,捷足先登,其他的便全落了空,你没考虑到这一点?” “考虑到了,我自有妥慎的安排。” “什么安排?” “天机不可泄露!”华艳秋神秘地笑笑。 一点黑星,突自空中闪现,华艳秋张口尚未出声,黑星已到面前,她本能的一偏身,毛人龙伸手接住,同一瞬间,一点银光射出,他已经发出了飞刀,反应之快世无其匹。 窗外传来一声轻“嗯!” 华艳秋也不慢,人已到了房门边。 “啊!”是毛人龙的惊叫。 “怎么啦?”华艳秋又弹了回来。 毛人龙脸色惨变,手指着脚前地下,华艳秋顺着他的手指一看,也不由“啊!”出了声,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附在一枚金钱上还在动,是一只全身长满黑毛的大蜘蛛,形状丑恶而恐怖,她一脚踹去,黑毛蜘蛛被踩成黑浆。 “黑寡妇!”她接着栗叫了一声。 毛人龙右手紧抓住左掌,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睛鼻子嘴缩皱在一起,看样子十分痛苦,人还是坐着。 “你被螫到了?”这是句多余的话,事实明摆着。 毛人龙点点头。 华艳秋以极熟练的手法,点了毛人龙数处穴道,以阻止毒势蔓延,然后转身,快步出门,门外已不见人影,到了窗边,只见窗边地上留有几滴血,窗纸被舐湿破了一个洞,毒物暗器便是由此孔射入,另外的窗纸无痕,毛人龙的飞刀由同一孔射出,这等飞刀绝技,令人叹为观止,地上有血,表示人已受伤,她又回进房里。 毛人龙的手掌已经肿大了一倍,这种黑蜘蛛之毒的确是可怕。 “人龙,你觉得怎样?”掏出手帕替他拭汗。 “又痛……又麻,头有点晕。” “是谁会使这种阴毒的手段?” “得先设法解毒,听说……此毒能致命,而且时间很短。” 毛人龙咬牙切齿。 “先别着急,我这儿有解毒的药,即使解不了毒也会延缓毒势,我们再另外设法。” 说着,匆忙地从衣箱中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红色丸子,一粒塞到毛人龙口里,另一粒用指头捻碎了撒抹在被螫的部位。 “艳秋,对方……是存心要我的命!” “为什么不说我,如果是我接……” “不,金钱毒物是射向我,而我是飞刀手,能发必能接,对方是算准了这一点的,可是……动机何在呢?” “现在不管这些,你歇着,我去找一个人。” “找谁?” “古凌风!” “不,他是我的仇人。” “人龙,是我去找他,不是要你去求他,什么仇不仇暂时撇开,要是没了命,便什么人也没有……”华艳秋衣箱还开着,放回药瓶,拣出备用的粗布衣物换上,包起头,这一来,不看脸的话,人整个地变了。 “艳秋,没听说过古凌风懂得毒道!” “这与毒道无关,你别管,我快去快回!”吐口气,“嗨!” 了-声道:“要是宝物到手,便什么问题也没有了,这点毒真算不了什么。” “如果他拒绝呢?” “他不是那种人,你上床歇着,我走了!” 华艳秋出了房门,四望无人,立即低着头匆匆穿过院子,朝店门走去。 大客栈进出的人多,小二看见这么个普通女子出店,当然不怎么在意,但有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跟在她的后面,小二立即哈腰。 “二爷要出去?” “唔!”年轻人似有急事,连头都不转便出去了。 华艳秋走到了客栈侧边巷口转角处,一个脏兮兮的老叫化坐在墙边向她伸出手,她停了下来,摸出了几粒碎银塞在老叫化手里。 “我要找‘冷血杀手’古凌风!”用极低的声音。 “醉虾豆腐店,他刚回去,你身后有条狗。”老叫化低声说完,放开喉咙道:“多谢姑娘好心。” 华艳秋没回顾,低着头走路。年轻人遥遥跟着。 华艳秋转入背街,急折入一条小巷,此际已是黄昏,背街都是住家,没有店铺,每一家围墙都很长,没行人,光线也很暗。 年轻人进入背街,失去了跟踪的对象,走了一段,他踌躇了,正在欲退又想进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很冷,但却非常好听的女人声音:“你在找我?” 年轻人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抽紧了,他想回身,但腰眼上有样尖刺的东西抵着,他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不敢动了。 “姑娘……是谁?”他颤声问。 “少来,你姑奶奶没空,说,你替谁做事?” “在下……在下……” “别在上在下的,你还不配在你姑奶奶面前用这字眼,快说,你替谁做事?” “我……我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算你狗运好,碰上你姑奶奶有急事,给你个痛快!”手一送另手抓住年轻人的后领,轻轻放落地面,然后朝两端扫了一眼,倏然逝去。 年轻人连哼声都没有,静静地躺在街边巷口,这一躺当然是永远不醒过来的了。 第七章 解囊救贼,作茧自缚 豆腐店。 古凌风与醉虾在房间里谈论古庙前发生的事,之所以在房里而不在堂屋,是因为堂屋有后门后窗关不住风。 “姓白的杀人之后,姓毛的现身把尸体驮上马背送回去?” 醉虾皱着眉头。 “对!” “而后蒙面客又出现?” “不错!” “你判断蒙面客便是毛人龙改装之后重现?” “八成!” “他们到底是在捣什么鬼?” “目前想不透!” 就在此刻,天井里突然传出小泥鳅的声音。 “是谁呀?我的妈,吓了我一大跳。” “别管我是谁,我找古大侠!”柔媚的女人声音。 古凌风与醉虾互望一眼,双双抬头望向房门。 “古大侠,什么古……” “小鬼,别装蒜,古大侠是不是在房里?” “啊!我想起来了,姑娘是那天坐轿……” “少废话,快进去说一声。” 古凌风起身道:“是‘桃花女’,我出去见她。” 醉虾道:“那老夫回避!” 两人出房,到了堂屋,醉虾进入另一间房,古凌风站到堂屋门边,他看到一个寻常装扮的妇女站在天井中央,小泥鳅站在角落里。 “艳秋!”古凌风出声招呼。 “凌风,我有事找你!” “请到里面来谈!” “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 华艳秋走过去,随着古凌风进入房间,她不待招呼,很大方地坐了下来,房里只两把椅子,古凌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凌风,你倒是干脆,直接了当搬到这里来住,醉虾是在你掌握之中了?” “我只是想保护他!”古凌风冷冰冰地回答。 “凌风!”华艳秋笑了笑道:“你这冷透骨的杀手居然也变得风趣了,保护两字用得真妙,想来江先生一定很乐意接受你的保护?”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另外有事。”华艳秋的态度忽然变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近乎诚恳。 “噢!谈双方合作的事?” “今天不谈这个。” “那是什么事?” “我是特别来求求你的。” “求我?”古凌风真正地感到讶异了,但只是在心里,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么冷漠,仿佛是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不错!”华艳秋点点头道:“求你救一个人。” “救人?我向来只是杀人,还没救过人,这倒是很新鲜。 以你的能耐,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居然来请我救人,你是来请杀手,杀一个人,救另外一个人对不对?” “不对,是真正的救人,你听我说……” “好,你说吧!” “记得你以前曾经对我提过,有次你在大别山中,被三种剧毒之物同时螫中,命在须臾,巧被一位神秘的少女所救,你称她为仙女,那位仙女除了救活你之外,还特别赠送你三粒药丸,以备万一之需,现在有人中了‘黑寡妇’之毒,命在旦夕,我来向你求-粒。”说完,以急迫期盼的眼神望着古凌风。 “黑寡妇,你是说毒蜘蛛?” “对!” “这种深山大泽的毒物,怎会跑到城市里来?” “当然是有人带来的,先别管,你只说药丸有没有?” “有!”古凌风答应得很干脆。 “肯不肯给我一粒?” “你先说要救的是什么人?” “这……”华艳秋犹豫了,道:“凌风,你可以不问么?你给我,就等于是救我,我会永远记住这笔人情。” “不,这不一样。”古凌风见对方犹豫之态,心知必有蹊跷,接下去道:“这药丸只有三粒,在某些情况下它是无价之宝,用一粒少一粒,你要,没话说,但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值得你亲自出马为他求药。” 华艳秋沉默了片刻。 “你先答应,无论我说出是谁你都不反悔?” “我不作这种承诺,你知道我的个性。”古凌风摇摇头,他十足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好!我说!” “谁?” “一滴血毛人龙!”华艳秋很费力地说出来。 古凌风不但意外而且震惊,毛人龙是杀害方子平的凶手,即使她尚未证实也是嫌疑最重的对象,她竟然为他求药救命? 她也明知毛人龙入关是找自己,是她暂时劝阻的,双方有一天免不了生死相拼,她竟要求自己救一个可怕的劲敌,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心态? “毛人龙?”古凌风脸上没有特别的反应,还是冷得像所提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过,他心里却起了翻腾。 “不错,我毋须对你隐瞒。” “他是怎么受伤的?” “遭受突袭,对方用的是金钱镖,镖上附着毒蜘蛛,他用手接,就被螫了。” “偷袭之人是谁?” “不知道,但对方也挨了他一飞刀,受了伤。” “唔!” “你愿意救他么?” 古凌风沉思,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道理他懂得,该救一个可怕的敌人么?不给药是本能,可以减去-个生死之敌,这种帐再笨的人也会算,但大丈夫男子汉恩怨分明,是非清辨,救人与除敌是两回事,如果以此作为手段,便是卑鄙的小人了,何况自己与毛人龙并无直接的仇怨,他要找自己的目的不明,如果在古寺之外的蒙面客是他,他尽可在自己未发觉他来临之时使用飞刀,看起来他还是条汉子。 华艳秋在等古凌风的回答。 古凌风考虑之后作了决定,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粒丸子,递到华艳秋的手上,华艳秋接过,面露激情之色。 “凌风,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救人是好事,我等于是报答那位仙女。”古凌风说得很平淡。 “我很感激你,毛人龙也会。” “那倒不必!”话锋顿了顿道:“艳秋,我有句话问你,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 “你说。” “杀害方子平的凶手查明了么?” 华艳秋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目前……我只是怀疑,还没办法证实。”怀疑什么,没有明说出来,但已意在不言中,她相信古凌风会懂。 古凌风心里暗笑,方子平和毛人龙都是她的男人,她不能两个都失去,所以用这种话来搪塞,其实自己只是好奇地一问,追不追究是她的事,与旁人无涉,他本待抖出古寺遇蒙面客的一段,想了想忍住了,换了别的话。 “艳秋,解毒要争取时间,我不留你了。” “好,那我就走,改天我们好好地叙一叙!” “再说吧!” 华艳秋告辞离去。 掌灯时分。 卜芸娘的房间里还是漆黑的,没有燃灯,有人打开房门进了房。 “谁呀?”卜芸娘的声音,人像是在床上。 “卜大姐,是我!” “哦!世凡,你……事情办妥了?”声音像梦呓,有气无力,事情,指的当然是古庙狙杀五骑士的任务。 “办妥了!” “你……到现在……才回来?” “不,早回来了,我见你房门上了闩,没惊动你,在自己房里睡了一觉。大姐,听你的声音好像不太对,你身体不舒服么?” 白世凡倒是挺关心这位大姐的。 “我……很累!” “很累?”白世凡不懂,舒舒服服躺在客栈里居然会很累,这是从何说起。 他当然不懂,但卜芸娘却明白得很,白世凡走了之后,一只狗熊上了她的床,连番狂风暴雨,她当然会累,能让她这种女人累,那只狗熊的能耐可想而知。 白世凡燃上了灯。 灯光一照,一幅撩人的画面便叠了出来。 卜芸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被子只遮到心口稍上的部位,两条莹白柔腻的裸臂搁在被外,隆起的丰腴酥胸半露,乌云般的秀发粉披在枕上,衬着赛雪欺霜的肌肤,不只是撩人,简直的就是喷火,能熔化一切的火。 白世凡并非头一次领略,而今天现在似乎更具诱惑。 他先是怔住,然后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卜芸娘睁开了惺忪睡眼,朦胧的美,灯下更加煽情。 白世凡快要发狂,原始的冲动,是心理上的,他想把一切撕碎,把世界揉碎,他甚至想杀人,想看见血…… 双眼赤红,鼻息咻咻,目光死盯在固定的区域。 卜芸娘是个中老手,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狂风暴雨会来临么? 她很怀疑,因为这种事还不曾发生在她和白世凡之间,她记得醉虾说过的那句话“不会啼的公鸡”,差不多等于是证实了,但她不敢激怒他,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恼羞成怒,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白世凡朝床前挪步,他的情绪是狂乱的,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有一股强烈的要发泄的冲动,而发泄并不是一般男人对女人的方式,因为他是一只不会啼的公鸡。 卜芸娘懒洋洋地道:“世凡,你想做什么?” 她不怕,一点也不怕,任何男人在她心目中只不过那么回事,她经历得太多太多了,对白世凡她有把握控制。 白世凡已走到床边,立定,目焰熊熊中,猛地伸手揭开被子。 “呀!”卜芸娘惊叫了一声,是女人在某种情况下本能的反应,因为她一丝不挂,这一掀使她全部暴露无余。 在一阵蜷缩之后,裸躯又舒张开来,依然仰卧着,没抓被子遮羞,这一点,别的女人很难办到。身材,各部分,丰腴得像是画家笔下故意夸张的裸女图。 白世凡窒住,他忘了想作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白世凡回转身。 卜芸娘迅快地拉被掩住裸躯,直掩到脖子。 房门被推开。 一个狗熊般的身影闪了进来,赫然是那下午与卜芸娘偷情的高壮虬髯汉子马健,反手掩上门,趋前两步,电炬似的目芒朝床上一扫之后,落在白世凡的脸上。 “马巡察!”白世凡抱拳,他方才激动如狂,却能在突然之间冷静下来,可见他绝不是等闲人物。 “白老弟,你忘了……” “啊!是,马老大!”白世凡忙改了称呼。 “白老弟,我正要找你!” “有何指示?” “古庙边你做的那五个点子被马驮回了祥云堡。” “有这等事,谁做的?”白世凡显然地吃惊。 “你在做了之后,没留在现场观察,才会被人摆了这一道,现在你负责查出摆道之人,注意,只是查,不许与对方正面冲突,你最好现在就去!”是命令的口吻。 “好,小弟这就去。”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即出门,没再望卜芸娘一眼,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找醉虾。 “我的祖奶奶,你到现在还赖床。”马健走近床边。 “我很累!” “哈哈,你居然也会累?” “我不是人么?” “好!好!别生气,起来,我去吩咐小二弄点可口的,我们喝一杯。” “唔!”卜芸娘起身。 豆腐店。 古凌风与醉虾在房里对饮。 “古老弟,你肯给解药救治你的强敌毛人龙,是因为‘桃花女’的面子?”醉虾斜着醉眼望着古凌风。 “不,江先生这一说便错了!” “那老弟是基于什么想法?” “救人与敌对应该是两回事。” “噢,古老弟,了不起,谁说你冷血,应该叫‘热血杀手’,这是真正男子汉的行径,英雄作风,老夫我敬你一杯!” “谈不上什么英雄作风,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已!” 两人照杯。 “谁呀?怎么翻人家的房子进来?”小泥鳅的声音。 “今晚热闹,又有客到!” 古凌风抬头手按杯子。 “我姓白,找江老。”来人回答。 “石心剑白世凡!”醉虾站起身来道:“说不定他已经探出了身后人的底细,来交换条件的,你稳住,老夫去会他。” 随说随举步出房,到了堂屋门边,向外道:“白老弟么,请到里面来!” 白世凡进入堂屋。 醉虾用手一比,两人进入上首的房间,房里没灯,但借着堂屋透入的余光,还可以看得见彼此的面目,没椅子可坐,双方就这么对站在房中央。 “白老弟来交换条件?” 醉虾开门见山。 “不!”白世凡很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白老弟此来是……” “特地……来求江老!”白世凡鼓起了勇气,以一个剑手来说,低声下气求人比拔剑杀人还要困难百倍,但事逼至此,再困难他也得做。 “老夫只是个偷儿,白老弟对老夫何所求?”醉虾故意装浑,他明知白世凡的来意。 “求药!” “白老弟,我们是谈好条件的,互相条件交换。” “江老,在下……试过了,套不出话来。” “继续设法吧!”醉虾意态冷漠。 “江老,在下……很痛苦,比死还要痛苦,只差一点就会发疯,如果江老肯发慈悲,在下终生感激,发誓一定报答,生不能结草,死亦当含环,在下言词已尽,能说的只这么几句。” 说完,真的就闭上了口。 醉虾默然了许久。 “白老弟,你总不至于一无所知吧?”醉虾口气松了。 “就是不知道主人是谁?” “你把你所知道的说一说?” “好!三年前在洛阳,在下认识了卜芸娘,惑于她的姿色,昧于她的手段,一时糊涂由她推荐加入了‘百灵会’,自此之后,就等于签了卖身契……” “百灵会?” “对,一个秘密而恐怖的组织,从不在江湖活动,所以江湖上没人知道有这么个组织。” “你没见过会主?” “没有!” “那你是怎么入会的?” “入会宣誓之时,会主只传声而不现形,所有参加典礼的弟子都戴了面具,谁也不认识谁,到目前为止,在下真正认识的只两个人……” “哪两个?” “一个是卜芸娘,她是会主的女人,另一个是直接传令指挥行动的会中巡察马健……” 就在此刻,屋后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双方的谈话中止。 惨叫之声过后不久,一个小脑袋伸进房门。 “师父,没事!” “没事?” “是个臭要饭的人趴在后窗上,徒儿就给了他一下。” “小泥鳅,你忘了规矩,咱们门规严格规定不许杀人,你居然……”醉虾瞪大了眼,疾言厉色,他第一次摆出了做师父的尊严。 “师父,没那么严重,徒儿只是愤不过那些臭要饭的不知发了什么疯,到这边来占地盘开码头,白天蹲蹲坐坐倒还罢了,晚上居然还来骚扰,听门窥窗,所以在他的脚弧拐上给他来了下重的,让他记得牢些。” 小泥鳅劈劈啪啪一堆话,本来面色沉重的白世凡忍俊不住,破颜为笑。醉虾本来也想笑,但碍于做师父的尊严他忍住了。 “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来这背街穷巷要饭?” “嘻嘻,师父,徒儿早注意到了,是人家插的桩子,监视我们的出入和来往的客人,对是不对?”代表精灵的眼珠子连连转动。 “好啦,去吧,小心后门赶狗前门进猫。” 小泥鳅吐了下舌头,缩了回去。 “那些讨口的不知是哪-方面的布置……”白世凡似乎很关心这问题,因为他的背景特殊,-个不巧后果就相当严重了。 “管他是哪方面的,反正这间豆腐店已经成了待嫁的大姑娘,只要是想撮合好事的媒人都可上门,白老弟,我们继续谈下去,你刚才说到一个叫马健的巡察……” “对!” “是个大狗熊般的人物?” “江老怎么知道的?”白世凡大为惊奇。 “这老弟就不必管了,老夫老了,但耳目还灵光,除了这些之外,老弟还知道什么?” “所知就这么多!” “杀‘六爪银狼’温子真的事呢?” 白世凡又是明显地一震,他不明白这桩极机密的谋杀事件醉虾何以也知道? “这……在下只是配合卜芸娘行动,不知道原因。” “好!这点老夫相信你。”端详了白世凡一眼,老脸一肃道:“白老弟,站在人道的立场,老夫答应你!” “江老肯援手?”白世凡大喜过望。 “嗯!药现在就可以给你。” “现在?”白世凡连声音都发了抖。 “对,就是现在,老夫不说条件二字,你应该知道你以后该怎么做。” “知道!知道!”白世凡连声地应承。 公鸡会啼,能重享人生之乐,这对白世凡来说,等于是重新得到了生命,这比拥有普天下的财富还要令他振奋,从今以后,他又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醉虾从木柜里慎重地取出三粒丸子交给白世凡。 “每日一粒,三天见效!” “江老,大恩不言谢了!”白世凡几乎想跪下去。 “记住-点,不能碰卜芸娘,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病已经痊愈,你要试药效,可以到男人常去的地方。” “这……为什么不能碰卜……” “白老弟,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知道宫里的太监为什么要阉割么?” “知道,怕他们对那些妃嫔……” “这就对了,同样的道理,卜芸娘是你们会主的女人,派你跟她在一道,朝夕相处,能不加以防范么?” “这么说……江老,在下失去人道的能力,是有人故意造成的?”白世凡激动不已。 “另外告诉你一点,那叫马健的跟卜芸娘早就搭上了,你如果泄了行藏,首先对付你的就是他不是会主。” 白世凡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但继之眸光里抖露的是一片怨毒。 “江老,在下要摆脱百灵会的钳制!” “白老弟,现在不是时候,老夫敢打赌,只要你一有异动,马上性命不保,忍耐下去,时机到来老夫会助你一臂。” “是!”白世凡深深躬下身去,突地,他想到一件事,期期地道:“江老……在下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以江老的能耐,也许……能指示在下一条路。” “什么问题?” “在下曾经奉命在城南古寺前做了五名祥云堡的弟子,但尸体却被人拴在马背送回祥云堡,在下得到命令要查送尸之人,请问,该如何着手去查?” “这是个难题,除非找到目击者或是其他的线索,这么着,老夫设法替你查,你自己也尽量去查。”事实上醉虾早已从古凌风口里知道一切,但他不能轻率地说出来,因为他有他的打算,他必须掌握一些主动的条件。 “在下会报答!” “你可以走了!” “那……在下就告辞。”恭谨地一揖,转身拉门离去。 醉虾回到古凌风房里,重拾酒杯。 “江先生,你也做了一件可贵的好事!” “不能跟老弟相比,老夫给他药是有目的的。” “白世凡外貌阴鸷,其心必然,他会乖乖听话么?” “这算是赌博吧!” “江先生,你刚才为什么不把毛人龙送尸的事实告诉白世凡,让祥云堡和‘桃花女’一方斗上一斗,驱狼就虎,对我们不是很有利么?” “古老弟,你错了!” “在下错了?”古凌风似乎不愿意接受这句话。 “你虽然号称冷血杀手,但缺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狡诈,而老夫却具备了这一点。”醉虾是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老偷儿,醉虾,而此刻他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老人,因为他坦率,对别人是否如此不知道,但对古凌风他给人的感受是如此。 “……”古凌风无话可说。 “古老弟,我们面对的是集江湖之最的牛鬼神蛇,必须步步为营,谋而后动,要他们互斗,得要有预定目的,得有相当代价,如果盲目地让他们双方拼斗,我们并没真正的渔利可收,何不如保留这一步棋,必要时摆下去?” “佩服!”古凌风由衷地赞美。 “有人!”醉虾竖起了耳朵,道:“奇怪,小泥鳅怎不打招呼?” 古凌风怔了怔,他一向很自诩自己的听觉与感觉,一叶落地也瞒不过他,而现在他竟然没觉察,干偷儿这一行的,在某些方面的确是超人一等。 “也许就是小泥鳅?” “不,行动的声音不对,是外人。” “今晚他们似乎是约好了分批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道:“不是约好,是临时有事来拜访!”随着声音,一个窈窕的身影已出现在门边。 “小玉!”古凌风大感意外。 “怪不得小泥鳅没打招呼,原来是小玉姑娘。”醉虾笑着道:“请进!” 小玉进入房中,叫了一声:“江伯伯!”然后又叫了一声:“古大哥!”落落大方,很有大家规范,不类似一般江湖女子。 醉虾哈哈一笑道:“小玉姑娘,你这一声江伯伯教老夫十分受用,可惜我这伯伯上不了戥盘!” 小玉道:“江伯伯这一说我这做晚辈的就不好意思了,家父也是江湖人出身,同气连枝,说起来都是一样!” 醉虾举杯道:“说得好!”一口干了下去。 古凌风把自己坐的椅子挪了过去道:“小玉,你坐,不好意思,尽是些剩菜。” 小玉道:“我吃饱了来的,不用坐了,话说完就走!”手扶上了椅背,目注醉虾道:“江伯伯,这几晚上您没去古庙后面的和尚坟?” “是没去,怎么样?”醉虾一听和尚坟突然紧张起来,眯着的醉眼睁得老大。 “接连两晚有神秘人在那里出现。” “神秘人?”醉虾站了起来。 “对,是个女的。” “女的?”醉虾的声音有些发抖道:“多大年纪?” “不太清楚,看上去应该是中年,家父两次看到的都是背影,又偏碰上月黑夜,视线不明,对方的身法相当诡异,只要稍微接近,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晃就消失了,所以家父特别要晚辈来向江伯伯说一声。” “女的……中年……”-醉虾猛搔头皮。 古凌风立即明白了小玉来传这消息的用意,小玉曾经向他说过醉虾在古庙坟场守候的那档事,因为坟场是从前四神偷秘密约会的地方,作案的三神偷已失踪,醉虾希望有一天会有所发现,这也是父女俩搬到附近住的原因。 “神秘人出现是什么时辰?”醉虾又问。 “子夜时分!” “好,老夫知道了!”醉虾深深点头。 “江伯伯,晚辈告辞,家父要晚辈立刻回头。” “那你就走吧,免得欧爷挂心。” “古大哥……”小玉转向古凌风。 “小玉,我送你一程。” “好!”小玉当然答应,她是巴不得有机会和古凌风亲近的,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刚刚才说好,她却又皱起眉头道:“古大哥,我看不必了!” “为什么?”古凌风感到困惑。 “我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保护的。” “小玉,这豆腐店已经成为众所瞩目的是非之地,日夜都有眼线监视,你这一进出,一定会被人盯踪,我在暗中随着你比较安全。” “不会,来去都有人替我开路。” “谁?” “黄叔叔!” “噢!”古凌风立即想到了小屋前四大汉毒发而死时曾经现身打发走官差的开封府护卫黄坤,他是奉命协助欧阳仿办案的,道:“既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你走吧!” “那我走了!”朝古凌风深望一眼,笑笑离去。 目送小玉离开之后,醉虾显得有些不安地道:“老夫也得走了,宁可早点去等,省得错过时机,古老弟,不陪你了,你一个人慢慢喝吧!” 随说随举步出房。 古凌风坐下来,慢慢啜着酒。 小泥鳅逡了进来,眦牙笑笑道:“古爷,都走啦!” 古凌风点点头,心里在盘算。 小泥鳅又道:“古爷,菜都凉了,我去给您弄点热的下酒……” 古凌风起身道:“不必了,我也要出去。” 小泥鳅翻眼道:“古爷也要走?” 古凌风微微一笑道:“小泥鳅,你一个人看家小心着点,别像上次那样被人缚在椅背上。” 整理了一下衣衫,径自出房而去,留下小泥鳅站在桌边发怔。 没有月光的晚上星儿特别明亮。 小玉岔上了通向古庙的小路,由于这条路不着村不巴店所以特别荒凉,入黑之后是绝对没人走的,蔓草中夹着矮树丛,风过处,仿佛有无数幽灵在暗中窃窃私语- 条人影突然出现在小路当中,阻住小玉的去路,月白长衫,月白巾蒙面,星光下看起来相当显明。 小玉停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小玉沉声喝问。 “专诚等姑娘的!”蒙面客轻声回答。 “噢!等我,意欲何为?” “想结识姑娘,彼此交个朋友。” “哈哈!”小玉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笑了一声,道:“有意思,半夜三更拦路要交朋友,这可真的是前未之闻的新鲜事,现在姑娘我给你个建议。” “什么建议?” “马上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小玉用手戟指路的一边。 路边,此际正有一条人影悄然掩到,隐住不动。 紧接着,又有一条幽灵似的淡影隐入另一边的树丛。 “如果本人不接受姑娘的建议呢?” “那你可能就要后悔!” “哈哈哈哈……”这回轮到蒙面客笑了,笑罢之后道:“小玉姑娘,想不到你还会说大话唬人,告诉你,本人是不怕唬的,你仗恃着有古大哥护花对不对?可惜你的古大哥现在不在,即使在,又奈本人何?” 小玉震惊了,这蒙面怪客不但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还知道古大哥,而自己对于他却一无所知,这未免太可怕了,他说专诚等自己,看来不是随口说的,其中必有原因。 “你到底是谁?” “不比你古大哥差,也许还超过那么一点。” “你也配跟我古大哥比,哼!蒙脸,表示见不得人,不敢报来路,明摆着是鼠辈。” “姑娘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关系,等知道本人是谁之后就不会这么说了,说正经的,本人自从见到姑娘之后,便十分心仪姑娘的气质和个性,所以定意要结交……” “做梦!” “姑娘,现在是夜晚,正是做梦的好时刻。”说着,挪步向小玉迫近。 小玉真的是有所恃,所以她毫无惧怯,反之,她有心要教训这莫明其妙的蒙面怪客一顿,是以她稳立不动。 接近,到了六尺之内,蒙面客停住。 现在,两人等于是瞩面相对了。 “小玉姑娘,你真的不愿意跟本人做朋友?” “不愿意!” “你只喜欢冷血的?”冷血,指的当然是古凌风。 “你的血是脏的。” “骂人?” “就骂你,还要教训你。”最后一个你字出口,双掌已经攻出,玄奇诡辣的掌法,左掌如刀,右手曲指如爪,直取上盘要害,到了中途,突又改为右掌左指,指戳中盘死穴,掌劈头脸,出手只是一瞬,而变势是瞬中的一瞬,使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蒙面客电退三尺,指已触及胸襟,掌从面部拂过,蒙面巾飘曳而起,毫发之差,他便要现形中指。 “好手法!” “你再试试!” 小玉揉身疾进,双掌再度攻出,夜色中,掌影成幕,仿佛有数十只手同时攻向要害大穴,几乎涵盖了正面的全部,不留一点空隙,不空任何角度,虚实莫测,你根本无法判断什么部位真正受攻击。 蒙面客身形连摇急晃,险险避了开去,换了一般高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 对方能避过这两度闪电攻击,小玉心里也暗自吃惊。 “这种掌法好像听说过,让本人想想……” “倒下去时再慢慢想。”小玉得理不让,掌又扬起。 “姑娘也试试本人的……”蒙面客主动出手,一句话只说了一半,掌已攻出,劲道气势相当地惊人,后面的半句话已被“砰!砰”的手掌交击声淹没。 紧密的交击声中,小玉退了两个大步,蒙面客的身手还真不赖,无法计算交击的次数,但绝对在十次以上。 小玉当然不会罢手,因为问题还没解决,她错步举掌,闪电进击。 蒙面客反击,以攻应攻。 又是一阵密响,小玉再退,显然蒙面客的功力比她高了一筹。 “姑娘,适可而止好么?” “那你滚!” “今晚朋友交定了!” “做你的清秋大梦!” “莫非你真的想躺下?” “放屁!”小玉已发了真火,口不择言。 “很好,本人就放给你看……”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横里掠出,拦在小玉身前,口里道:“你退下去!” 现身的是个中年人,左手用一块黑布吊在胸前,他,正是开封府护卫黄坤。 小玉向后退了几步。 现在是蒙面客面对黄坤了。 “你是谁?”蒙面客冷声喝问,半点礼数都没有。 “不必多问,识相的就快滚!”黄坤以同样态度回敬,他是公门人,当然更不必客气。 “噢!还没人叫本人滚过。” “你大爷今晚就叫你滚。” “自己找死可不能怨人?”蒙面客声音更寒。 “你不配对大爷说这句话。” “好哇!就凭你对本人说话的口吻你就该死,不过……,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跟小玉姑娘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看不惯你欺负女人。” “既然没有关系,那就太好了!”右手作势就要扬起…… “住手!”冷喝声中,一条人影从路边飞出,落在黄坤与蒙面人之间的对角位置。 蒙面客的右手已扬到一半,垂了回去。 “古凌风,我们又碰上了!” 现身喝阻的是古凌风。 “在下说过的话阁下还记得?” “当然!” “那是要兑现的……” “可惜不是时候!”白色的影子一晃,消失在黑暗之中,的确快,快得犹如鬼魅幻影。 “黄爷!”古凌风侧过身。 “一声黄兄就够了,爷不敢当,我们没正式见面,但彼此都认识了,古老弟的名头区区早就如雷贯耳。” “不敢当,黄兄过誉,小弟的名号实在不雅。” 小玉步了上前。 “古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另外有事,凑巧碰上。” “你刚才不该惊走对方,应该准备拦截才对。” “我是顾到黄兄的左手不便,而对方……” “对方怎样?” “我怀疑他是‘一滴血’毛人龙的化身,当今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飞刀手,他刚才已准备掷刀,所以我才出声喝阻。” “你过虑了,黄叔叔……” 黄坤扭头向小玉轻“嗯!”了一声,小玉住了口。 “古老弟,你说……这蒙面客可能是毛人龙?” “是的,还没有完全证实。” “他拦小玉的目的何在?”顿了顿又道:“区区看所谓想交朋友只是借口。” “不知是什么目的。”口里应着,心里却在想蒙面客说“可惜不是时候”那句话是什么用意?莫非他是说跟自己对决还不到时候? 这非常有可能,他能忍住是被“桃花女”华艳秋抑止的,除此之外没有合理的解释。 “古老弟有事请便吧!” “那小弟先走一步!”说完,拱拱手,弹身离去。 古庙的和尚坟场。 子夜时分。 古凌风静静地伏在坟隙之间,空气-片死寂,坟场本来就是死人的世界,但他知道此地有活人,而且不止一个,醉虾早已来到,欧阳仿不会不来,只是彼此不知道各自藏身的地方,小玉传讯说此地一连两夜出现神秘人影,照他的判断极可能是四神偷之一。 四神偷之三在做案之后失踪,而通常失踪几乎可以代表死亡,如果有人活着,来秘密集会的地方找旧伴是情在理中之事,这就是“闭眼到”江无水在南阳埋名做豆腐的原因。 太监总管王公公府失窃的“神通宝玉”虽是无价之宝,但却不能分割,只能由一人保有,而三神偷在得手之后随即失踪,这当中一定隐藏有一个极大的秘密,而这秘密非要找到其中之一才能破解。 照常理判断,他们应该宁可得到四万两黄金和四十颗宝石平均分配,而不该共有一样不能分割又不能脱手变卖的东西。 第八章 江湖路险,五步流血 但他们失踪了,连同出面接洽的“鬼脸人”也失踪了,谁是幕后主使提出巨额赏格的人呢?这是本案最大的关键。 古凌风反复地想。 两丈外-座和尚坟的石葫芦突然高了一倍,变成了一座宝塔,不是突然增高,而是加上了一条人影,从体型装束看是个中年女人,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古凌风发觉时她已在葫芦顶上,在这种境地中,几使人怀疑是鬼魅现形。 古凌风的心骤然收紧。 这就是小玉说的神秘人,是醉虾要等的人么? 紧接着,-个声音传出:“是三娘么?” 古凌风立即辨出发声的是醉虾,三娘,四神偷中排名最末的宋三娘,唯一的女神偷,也是年纪最轻的一个。 神秘人没答腔,连动都没动一下。 醉虾的声音又道:“我是老哥江无水!”身影在不远处悠悠出现,很缓慢,那样子生怕惊走了对方。略略逼近之后又道:“你是三娘么?” “不是!”神秘人开口了,竟然是少女的声音。 (此处缺2页) 他蹲下去,女子身边一滩血,伤口在左胁之下,看来是无救了,伸手探视,鼻息已无,腕脉还在断续,急一指点上女子的“天殷穴”,然后掌附“脉根穴”,以本身真气从掌心透出,徐徐吐贯,救人已无望,只盼对方能开口,他必须问几句话。 贯穴注元可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加速伤者死亡。 片刻之后,女子有了鼻息。 再片刻,口唇起了翕动。 他必须把握这稍纵即逝的短暂机会。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 “我……我叫……翠……翠……”失神的眼珠子已不能转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古凌风继续输入真元,耳朵贴近去。 “翠什么?” “我……翠翠……”两个字连在一起,她叫翠翠。 “翠翠姑娘,你的来路?你的家?家?” “我……嗯……”口角已溢出血沫。 “凶手是谁?凶手?凶手?”古凌风大急。 “咕!”地一声,翠翠断了气。 古凌风长长吐了口气,收回手,替她合上眼,然后站起身来,望着翠翠的遗体发呆。翠翠何以会被杀?杀她的目的是什么?什么人下的手?…… 他想不透。 灭口?没道理,翠翠是传话的。 狙杀?也没道理,除非凶手是见人就杀的杀人狂。 一条人影闪现,是醉虾。 “她……被杀了?”醉虾脱口栗呼。 “想不透为什么有人会要她的命。”古凌风摇摇头。 “没看到凶手?” “一个大块头,追之不及,现在仅仅知道她叫翠翠,是临断气时吐露的。”话锋一顿又道:“江先生怎么也追踪来了?” “欧爷说古老弟已经盯踪下来,所以老夫也跟着来,真想不到……嗨!凶手杀人的动机究竟何在?” “江先生,这叫翠翠的姑娘离开现场时请求千万不要跟踪她,这是否暗示着如果跟踪她就会有不测之事发生?江先生的看法如何?” “但她是宋三娘请来传话的不假。” “何以见得?” “这秘密集合的地点和时辰只老夫等四个当事人知道,现在加上了老弟和欧爷父女,连小泥鳅都不知道,而且这姑娘的装束完全是宋三娘的模样,假不来的,尤其发髻的形式和发簪,从背后看,就是活生生的宋三娘,无疑是三娘故意要她如此装扮的。” “可是她被害了?” “会不会是误杀?”醉虾目注翠翠的尸体。 “误杀,有可能么?” “老夫只是这么想。” “江先生为什么有此想法?” “古老弟,你没注意到翠翠姑娘的长相和小玉姑娘差不多么?” 古凌风打了一个冷噤,他不期然地想到了疑似毛人龙的蒙面客,在来古庙的小路上刚刚发生过事端,蒙面客极可能还逗留在这附近,如果他把翠翠当成小玉,误杀便有可能了,心念之中,挫了挫牙道:“江先生,请你设法料理翠翠姑娘的善后,在下马上去查。” 醉虾点点头。 距土地庙不远处的磨坊。 早过了刈麦的季节,新麦还在长苗,管磨坊的老头带着拉磨的驴子到别地去客串临时小贩去了,所以磨坊空着,这是每年的常规。 磨坊边的凉棚下堆了一大堆麦秸,厚厚软软,躺上去比躺在垫褥子的床上还舒服。这时,子夜已过,麦秸堆上正躺着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这种时辰,这种地点,八成是打露水的女人在等野男人。 一个大块头的身影飞掠而至,停在凉棚边,眼望着躺在麦堆上的女人。 “我的祖奶奶,你可躺得真舒服!” “事情办妥了?” “很顺当,不过……” “不过什么?” “差点出漏子。” “噢!怎么说?” “我放倒了翠翠离开之时,发觉被人盯踪。” “盯踪你的是谁?”女人坐了起来。 这一对男女不是打露水的,一个是青楼出身,骚媚入骨的卜芸娘,另一个是“百灵会”巡察马健,两人是出任务的。 “不知道,距离很远,我只是回头瞥见有人。” “你为什么不再回去看个明白?也许人家已经知道你是谁,这关系非同小可,马健,你犯了很大的错误,如果因此而破坏了计划,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祖奶奶,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好,人家并不一定是盯踪的,也许正巧路过,如果我再回土地庙现场,万一做不了对方,岂非自败行藏?再说,冲着你跟我……嘿嘿,这么深的情分,你也得包涵呀!” 马健跪上麦秸。 “你想做什么?” “祖奶奶,在这里……嘿嘿,必定别有风味!” “唔,意想不到的风味,这是个好地方。” 卜芸娘倒回去,马健饿狼般扑了上去。 “别脱!”卜芸娘拨开马健的手。 “不脱衣服……多没意思?” “省得再穿麻烦。” “啊哟!我的祖奶奶,穿衣服有什么麻烦的,我替你脱,办完事我再替你穿,成么?” “先抱一会……” “好!好!”马健把卜芸娘搂紧。 卜芸娘用左手轻抚着马健厚实的背,右手半压在身子底下。马健闭上眼,但鼻息咻咻。 “马健,你做翠翠时用什么手法?” “这种时候谈这个……” “你说嘛?” “左边最后一根肋骨下方朝上捅一刀,快,没什么痛苦,而且保证无救。” “嗯!快,没什么痛苦,保证……”压在身下的右手轻轻抽出,极快地一翻腕,抚在背上的左手急抓马健的胳膊用力一拉,庞大的身躯侧转,一挺娇躯到了棚外。 “哎!”马健这时才惨叫出声,随即翻身站起,一只手捂着插进软肋的刀柄,另一手戟指卜芸娘道:“你……你……为什么要对我……” “马健,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卜芸娘的声音柔媚如故。 “卜芸娘,你……这狠毒的臭婊子……”挪步,摇摇不稳地下了麦秸堆,脸孔已扭歪,虬髯如刺猬般蓬立而起,两眼瞪大如铜铃。 卜芸娘后退。 “马健,迟早你还是走这条路。” “到……到底为什么?”马健嘶吼。 “因为你对主人的事知道得太多了,不能不让你永远闭上嘴。” “呀!”狂叫声中,马健扑上,然而只是一个势子,人仆在地上,仅移动了半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快,他断了气,没太多的痛苦。 “马健,你是只不老实的忠狗,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不陪你了,我是个最讲情义的女人,会要人好好料理你的后事!” 说完,她一扭身便走了,没有半丝矜怜,如果有人看到,绝对会承认她是标准的冷血杀手。 古凌风来到了东城边最僻静的一角,现在城门还没开,但在城门附近已经有赶早市的小贩在等着开城,他要去客栈找华艳秋和毛人龙,就必须拣这僻静的角落越城墙而进,正当他提气准备飞身而上之际,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他手抓剑把,闪电回身,一看,大为振奋。 身前丈许之处站着的赫然是身着月白衫的蒙面客。 杀死翠翠的定是他无疑,时间上正吻合。 “阁下来得正是时候!”古凌风先开口。 “这话怎么说?” “免了在下徒劳往返。” “你在找我?” “不错。” “我说过,我们对决还不是时候。” “现在正是时候。” “你等不及?” “就算是吧!” “也好,反正迟早我们免不了一搏,早些解决,省得夜长梦多,古凌风,你想知道我要找你一搏的原因么?”蒙面客双眼闪射厉芒,夜暗,仍使人有如接触到利刃的感觉。 “当然。” “那我告诉你,江湖上人称你为‘冷血杀手’,也是第一快剑,我要证实一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飞刀快,在飞刀之下,快剑应该不存在。” 古凌风大为意外,如果对方就是毛人龙,巴巴地进关来找自己,原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江湖公案,想不到只是为了比快。 “阁下找在下只是为了比快?” “不错,如果飞刀快,第一快刀将取代第一快剑。” “飞刀乃是暗器之一,能与剑相提并论么?” “同样是刀,同样是杀人利器。” “在下先问一件事……” “说?” “神鞭大少方子平是阁下杀的?” “不错。”他一口便承认了。 “你刚才又杀了一个女人?” “没有。” “不敢承认么?” “那可就是笑话了。” “为何蒙面?” “习惯成自然。” “你我现在刀剑对决,何不以真面目相对?” “古凌风,如果你的剑快,等我倒下去,你便可以摘下我的蒙面巾,如果我的刀快,你就算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用?” 古凌风几乎脱口说出你就是“一滴血”毛人龙,但话到口边止住了。 “古凌风!”蒙面客又开口道:“第一快剑毁在第一快刀手下,而第一快刀接收了他的女友,这消息势必轰动江湖,你认为如何?” 古凌风怒火倏燃,但随即悟到对方是在故意挑起自己的怒火,使自己失去冷静,这是剑手的大忌,于是,他立即冷静下来,怒火转换成为杀机。 “这的确会使阁下的大名腾耀武林,不过,如果第一快剑想在第一快刀的飞刀手身上戳了二十个洞,只因为他对他的女友无礼,这未始不是震撼江湖的消息。” “太有意思也,无论生死,都将震惊江湖。” “阁下准备如何较量?” “剑有固定尺寸,出手有一定距离,而飞刀则不受距离限制,在有效范围内,任何角度都可以出手对不对?” “完全正确!” “现在我俩之间的距离是一丈六尺左右,如我出手,即发即至,而你的剑再快也够不上部位,你承认么?” “事实如此,当然承认。” “你是否觉得不公平?” “江湖上最难讲的便是公平两个字,不提也罢。” “你像是很有自信?” “不错,作为一个武者,如果失去了自信,就不必再走江湖了。” “你的自信是不怕死?” “怕死并不能免于不死。” “你对自己也一样冷血。” “不错!”古凌风丝毫也不为所激,反而更冷静,他心里已经有了应敌的打算,很冒险,但这险又非冒不可,人家找上门来,他别无选择。 “古凌风,我知道你的打算。” “噢!说说看!” “快剑手,眼力和应变的能力是超人的,我在目前的距离之下发刀,你的快剑可以将刀击落,然后便有机会出剑,可是你别忽略了飞刀不只一把,躲过了第一刀逃不过第二刀,第三刀,你想到了没有?”蒙面客的目的在于激起古凌风情绪上的不稳定,他便更有胜算。 杀手有其特质也有其条件,生死之搏是不容取巧的。 古凌风现在心身已完全冷僵,任何外来的干扰对他都发生不了作用,甚至连意念也已不复存在,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戒备的状态中。 “唔!”他索性连口都不张开了。 “我现在就要发刀!” “……”古凌风连唔都没有了,暗夜中,双眼有如两颗寒星。 “你准备好了?” 蒙面客等于自说自话,古凌风已不作任何反应。 空气在这瞬间凝冻了。 死寂,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杀机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蒙面客一扬手,一点冷芒电射而出,的确是快。 “当!”地一声,冷芒斜飞而去,正如蒙面客所预测,飞刀被古凌风的剑击飞,拔剑,磕刀其快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他的剑本来就在手中,而飞刀是自己碰上剑的。 奇怪,古凌风没有欺身反击? 这现象只是一瞬,蒙面客双手齐扬,两点冷芒射出,又是“衬!”地一声,只一声,一点冷芒激开,另一点射向心窝的没有下文,紧接着是一声“啊!”古凌风的剑短了半尺,这半尺是埋在蒙面客的左上胸,双方的距离现在是五尺,正好是剑身加臂长。 “古凌风,你……居然赢了!” “在下没有全赢!”古凌风声冷如冰。 “什么……意思?” 蒙面客的身躯在抖动,左边衣襟已湿了一大片,月白色衬着赤红,暗夜中十分明显。 古凌风抬起了左臂,臂在滴血。 “你……以左臂挡了一刀?” “对,如果在下完全用剑封挡,便没有反击的机会,而阁下可能发第三刀、第四刀,结果便很难预料。” “你……为什么……比我……快?”瞳孔已在放大。 “你阁下并不慢,只是发刀时手臂运动的弧度太大,空间影响了时间。” “哦!可是……迟了!”身躯一阵强直,仰面栽了下去,血泉喷出。 古凌风感到一阵迷惘,不知道这一剑用得对还是不对? 以往他杀人从没这种感觉,因为杀的是该杀的人,而现在对象不同,无怨无仇,仅仅为了名气之争,可是,他如果不用杀着,自己便会倒在刀下。 他是毛人龙么?谜底立可揭开。 慨赠解药,解了“黑寡妇”之毒,他的命是他救的,然而,他却又死在他的剑下,这笔账该怎么个算法呢? 他已经承认杀害了“神鞭大少”方子平,而两人同是华艳秋的男人,现在华艳秋全失去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关外武盟的少盟主死在剑下,会带来什么冲击? 一时之间,古凌风想得很多,然而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他用剑挑开了蒙面巾,凝足眼神一看,呆了,死的并非“一滴血”毛人龙,久久,他才回过神来。 新的问题产生了,他是谁? 死者长相不俗,几乎可以媲美毛人龙,他的飞刀绝技不知是否可与毛人龙匹敌,但已相当不赖,江湖中除了“一滴血” 毛人龙,还有谁具备这等功力? 想,深深地想。 突地,他打了一个冷噤,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三个人,中原黑道上令人闻名丧胆的人物“西门三煞”,三煞他没会过,但耳熟能详,老么西门波人长得最俊,擅长飞刀,刀无虚飞,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这纰漏可大了,另外两煞是绝不会干休的。 他不怕,也没后悔,因为三煞恶名昭著,但在心理上总是一个疙瘩,在目前状况下,实在不宜于结怨树敌。 吐口气,在尸身上拭净了剑上血渍,归鞘,举步离开。 古凌风身影消失,另一条人影出现。 出现的是卜芸娘,她步近尸体,检视,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喃喃地道:“西门波,死在‘冷血杀手’剑下,又是一场精彩好戏开锣。” 古凌风一觉睡到过了午,睁开眼,床边桌上已摆了酒菜,醉虾坐在桌边发呆,一见古凌风醒来,笑意上了脸。 “古老弟,你这一觉睡得够沉!” “啊!对不住。”古凌风起身下床。 “老夫望着酒壶喉头就会发痒。” “江先生先用!” “不急,快漱洗吧!”口说不急,已在动手斟酒。 古凌风草草漱洗完毕,坐上桌子,两人开始吃喝,醉虾可能是憋久了,不说话只顾吃喝,古凌风也没开口,他在回想与“西门三煞”之中的老么西门波决斗的一幕,从而联想到“一滴血”毛人龙,这一幕会重演,而毛人龙的刀法可能在西门波之上,又会是什么结局?……… 酒菜打了底,醉虾咂舌舐唇,劲来了。 “古老弟,你的臂伤……” “哦!”古凌风从沉思中回过神道:“江先生的金创药应该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敷药到现在半天多一点,已经没什么不适之感了,就像没受伤一样。” 说着,抬了抬左臂,表示已无大碍。当然,飞刀是小巧之物,除非伤在要害,否则挨上两三刀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确定是西门波?” “在下从没见过西门波,只是猜想。” “他并非杀死翠翠姑娘的凶手。” “何以见得?” “老夫验过翠翠的伤口,是利匕而非飞刀,朝上捅直达心脏,凶手存心要她一刀毙命,显见是预谋杀人,这推翻了老夫原先判断她的长相近于小玉姑娘而遭误杀这一点!” “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无从想象,死者已经不能开口指证。” “师父,古爷!” 小泥鳅用衣袖擦着额汗,看样子他是跑了远路回来的。 “你探到什么消息没有?”醉虾问。 “在磨坊看到棺材店的工人在埋人。” “磨坊老头死啦?” “不是他,这被埋的师父绝计想不到。” “少卖关子耍嘴皮,快说!” “是徒儿上次在客栈房间看到跟卜芸娘那婆娘相好的那只大狗熊,是被刀捅死的,刀还留在腰杆上。” “马健?” 古凌风脱口叫出,显然他相当吃惊。 “百灵会的巡察,又是谁向他下的手?”醉虾瞪大了眼,转注古凌风道:“古老弟,这情况不寻常,莫非杀翠翠姑娘与马健的是同一凶手?” “用匕首,很有可能,不过……翠翠姑娘不说,马健应该是一个不含糊的高手,能杀死他的当然不是寻常人物,杀人留刀,这与江湖的习惯不符。” “嗯!说得也是……” “也许那把刀就是马健自己的?”小泥鳅插了一句。 “有道理!”古凌风望了小泥鳅一眼,点点头,表示嘉许的意思。 小泥鳅乐得眦牙笑了,他对古凌风是奉若神明的,因为他衷心切望古凌风能指点他几手,而古凌风也已答应。 “古老弟,你跟‘桃花女’曾经交往过,她用的是什么武器?”醉虾正色问。 “她的美色。”古凌风也正经地回答。 “不,老夫是指真正的武器?” “这不清楚,在下没见她亲手杀过人,她都是利用别人当凶手,当然,也许她亲自动过手,而在下不知道。”话锋一顿又道:“江先生怀疑是她?” “唔!” “什么理由?” “她跟卜芸娘投在同一客栈,也许双方在暗中较上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古凌风吐口气道:“可是,她不可能放着毛人龙不用而亲自下手……”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修正了他自己的看法,道:“在下忽然想到一点,毛人龙如果用飞刀杀人,立即就会被人知道他是凶手,如果改用刀,情况就不一样了,刀不是他的随身利器,当然就不必收回。” “古老弟说得极是。” “江先生,我们目前不必理料这些凶杀事件,贵同道宋三娘既然已经有话传来,有了确实下落,我们应该循此途径采取行动,不宜迟延。” “老夫现在担心一点……” “什么?” “翠翠所传的话已经被人窃听到,所以才连续发生凶杀事件,要是如此的话,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受人监视,说不定别人已经循线索采取了行动。” “江先生!”古凌风推杯而起道:“所以我们要快!” 往紫荆关的路上。 古凌风改成了书生装束,他的皮肉本来就白,这一改装,变成了标准的白面书生,小泥鳅书僮装扮,作了他的跟班,如此改扮只是为了旅途方便,并非为了掩饰身份,如果是认识他的人,只要照面便可认出,“冷”是他的独家招牌,绝对假不了的。 远望,他是游学仕子,近看,不认识的人在感受上是冷面书生,绝猜不到他是鼎鼎大名的“冷血杀手”。 小泥鳅跟在古凌风身后神气得很,背着包袱掮着剑,大有顾盼自家之慨,因为他的临时主人是当今第一快剑,惹不起的人物,做跟班的当然与有荣焉。 边关地带,道上极是荒凉,半天碰不到一个行旅,而行旅之中,绝大多数是商贩,所以不时有强人翦径出没。 眼前是一片黑松林,路由林子里笔直穿过,路边一些散落的光鞑鞑的大石,是行旅歇脚乘凉磨光的。 “古爷,我们歇会儿?”小泥鳅指了指路边石。 “阴凉一会也好!”古凌风没反对。 两人停下身来,小泥鳅看准了一块平滑的石头,用手掌拂拭了几下,笑着道:“古爷,您坐!” 话才说完,突地敛了笑容,朝前后各瞄了一眼,压着嗓门又道:“古爷,一共四个,我看不是什么好路道!” 古凌风冷冷地道:“我早已经发觉了,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而已,小泥鳅,由你来对付,露几手给我看。” 说完背转身面向松林,负起了手。 四名短打扮的汉子左右各二从林中步了出来,停在路心,正好把两人包夹在中间,什么样的人长什么相,四个都是恶贼相,左边两个手持单刀,右边的一对背上斜负着长剑,其中一个短髭绕颊的似是四人之首,嘿嘿一笑开口道:“穷酸,识相的乖乖把东西留下,大爷体谅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你俩一条生路。” 古凌风连动都没动一下。 小泥鳅步了上前,朝络腮胡的汉子眦了眦牙。 “你是老大?” “不错!”偏头打量了一下,道:“你这包袱满沉的!” “当然罗!咱们公子立志要行万里路,踏遍天下名山,不带足盘缠那还成。”小泥鳅一副天真老实的样子。 四名汉子互相使了眼色。 “小兄弟,你真可爱!”络腮胡汉子咧开大嘴笑着说:“我一见你就喜欢。” “我也一样!” “你什么也一样?” “我一见你就喜欢!”小泥鳅嬉着脸。 “你喜欢我什么?” “因为你老大像个大……大英雄。” “啊哈哈哈哈,小兄弟,你掮着剑……”络腮汉子转头望了背对路的古凌风一眼才接下去道:“莫非你家公子是……文,文什么来着?对了,鼓儿词上说的文武全才,对不对?” “不对,我家公子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把宝剑是传家之宝,带在身上可以辟邪,十分灵验,连鬼都不敢接近。” “噢!那真的是宝剑,很值几个钱的。” “我又不卖,管它值多少钱。”小泥鳅一本正经。 “小兄弟,你刚才说我像个大英雄对不对?” “没错!” “你知道我们兄弟是干什么的?” “这个……”小泥鳅逐一打量四名汉子,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告诉你,做的是英雄生意!” “呃!很新鲜,没听说过,什么叫英雄生意?” “这一带路上不干净,常常有绿林好汉出没,抢了东西还要人命……” “老大,别吓唬人!” “小兄弟,这是真的,所以嘛……我们兄弟就做了这行买卖,专门保护过往客人,现在你把包袱和宝剑交给我,等过了危险地区再还给你,保护费嘛……只要四两银子,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保护费了,怎样?” “不成!”小泥鳅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临出门老员外再三交代,出门不比在家,要省吃俭用,一文钱可以憋死一个英雄,所以我主仆二人每餐饭顶多用三分银子,住店也专拣便宜的小店,这四两银子够几天开销了。” “你只为了省四两银子,不怕被强盗砍头?” “不怕,这柄宝剑专克邪魔。” “老大,别耗了!”另一个背剑的汉子已经不耐。 “好吧!”络腮胡汉子偏了偏头,示意动手。 背剑的大跨两步便到了小泥鳅身前,伸手便抓。 小泥鳅溜了开去,口里大叫道:“什么,强买强卖,算哪门子的英雄生意?” 背剑的一把抓空,气得两眼发蓝,反手掣出背后长剑,狞声道:“小子,你还真滑溜,老子剁了你!”刷地一剑扫了出去。 小泥鳅滴溜溜一转,大汉长剑扫出不见了人影,方自一怔,“啪!”右边腮帮挨了一下重的,倒退两步,口角淌出了鲜血。 小泥鳅大声道:“这是惩罚你自称老子!” 络腮胡汉子已看出苗头不对,正想…… 另一端两名使单刀的汉子齐齐暴吼一声:“呀!”双双挥刀扑上,那使剑的一抹口边血渍,弹身出剑,两刀一剑,对付一个小书僮。 小泥鳅现在是一尾标准的泥鳅了,在刀光剑影之中溜来滑去,刀剑式式落空,身影东隐西现,三名大汉手忙脚乱,招式已不成招式,气得“哇哇!”乱叫。 古凌风真沉得住气,僵立如故。 络腮胡汉子暴喝一声:“退下!” 三名汉子立即退在一边,事实上他们明白碰上了扎手货,打下去绝讨不了好。 小泥鳅站在路中央,面不红气不喘,脸上还带着顽皮的笑,仿佛三名大汉是跟他逗乐子玩的,歪着头道:“这种脓包货色,居然也要做没本钱生意,让人笑掉大牙,还不如回家去乖乖找娘吮奶头,做个乖孩子。” 络腮胡汉子脸色泛了青,暴喝道:“暗青子招呼!” 三名汉子探手入怀,伸进去却抽不出来,脸色变得说多难看有多难看,不像哭也不像笑,勉强形容是尴尬。 小泥鳅也探手入怀,一把一把往地上扔,铁棘藜、天狼钉、飞镖,还有些散碎银子,每一个人身上带的全被小泥鳅掏空了,这是他的本行。 络腮胡汉子气昏了头,反手拉剑…… 小泥鳅灵狸般窜了过去,一个花式斗。 “哎哟!”凄哼声中,蹲了下去,一只手捂在胯间,另只手从剑柄松开,剑还在鞘中,小泥鳅够捉挟,在他的下阴踢了一脚,最脆弱的地方,经不起重的,额头上立即渗出了汗珠,痛得他连毛脸都扭歪了。 三名大汉木住了,再没勇气出手。 络腮胡汉子咬着牙自语道:“人要是倒霉了连喝水都会呛,昨天一个骚娘们断送了两个好兄弟,今天,奶奶的又碰上……” 小泥鳅瞪眼道:“你敢说难听话再给你一脚,让你变成废人。” 落腮胡汉子真的就闭上了嘴,干瞪着眼。 古凌风这时冷冰冰地开口道:“问问他,昨天骚娘们是怎么回事?” 小泥鳅一手叉腰,神气十足的样子。 “喂!老大,你说骚娘们……是个什么长相?” “骚货,迷死人的娘们!” “多大年纪?” “三十几……四十靠边。” “一个人?” “两口子,男的看来比她年轻,他妈的……满会装佯的,说是到关外探亲,那男的只亮了一下剑便是两条人命……” 古凌风冷声道:“成了,我们上路!” 小泥鳅稚气未脱的脸一正道:“听着,我家公子一向不随便杀生,所以我手下留了情,趁还活着赶快洗手,别再做这种勾当了,否则迟早会埋在这条路边。”说完,转身道:“公子,我们还是赶路吧!” 古凌风徐徐转过身,举步,连眼角都不扫四人一下。 小泥鳅斜了络腮胡汉子一眼,紧跟着走。 出了黑松夹峙的路段。 “小泥鳅,你刚才表演的还真不赖!” “古爷夸奖!” “你猜那贼头说的骚娘们是谁?” 第九章 满城风雨,剑拔弩张 “卜芸娘和白世凡对不对?” “嗯!难怪你师父说你精灵,的确是够伶俐,现在证明了翠翠所传的消息已经泄开,各路人马都会赶向紫荆关外的苍龙岩,很可能引发一场血劫。” 略略一顿又道:“卜芸娘这一路已经比我们超前一天,说不定还有更快的,所以我们再不能夜宿晓行,必须昼夜兼程,不说赶过头,至少我们不能落后,江先生他们走另一条路,想来不会比我们快。” “随古爷的意思,赶路我还挺得住!” “那好,我们现在就快马加鞭!” 第三天过午时分。 古凌风和小泥鳅到了紫荆关。 三天两夜的急赶,小泥鳅逞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古凌风已看出这条泥鳅已经相当疲乏了,他自己本身也感觉有些累,同时考虑到即将面对重大的挑战,必须使精力恢复,算行程,应该已超在卜芸娘和白世凡头里。 此刻,两人正走在大街上。 “小泥鳅,选间好馆子,我们先好好吃上一顿。” “好哇!”小泥鳅的两眼登时发亮。 一幅大酒帘映入了眼帘“谪仙楼”。 “古爷,这家怎么样?” “唔,好,进去!” 脚步一停,门口的小二已哈腰招呼:“公子请进!” 两人步了进去,古凌风现在的装扮是相当够风度的,小二跟在后面道:“公子请登楼,楼上有雅座!” 刚到楼头,古凌风目光一扫,顿时面上变色。 正对楼梯口的第一号雅座,坐着一对男女正在吃喝,赫然是“桃花女”华艳秋和“一滴血”毛人龙。毛人龙是老打扮,看上去一派斯文,华艳秋穿得很朴素,反而更显出她那丽质天生的自然美,媚而不妖,丽而不俗。 古凌风知道她一定会来,但想不到的是会在这里碰上,他呆了一呆,想转身下楼,可是已经被华艳秋发觉,亮丽的眸光投了过来,使他进退维谷。 跟在后面的小泥鳅见古凌风钉在楼梯口,他人小又差了三四阶,看不到上面的情况,脱口道:“古爷,怎么啦,楼上客满了么?” 华艳秋眉毛动了动,收回目光,而毛人龙是背对这边的,他没发现古凌风。 古凌风心念疾转,莫非自己改了装束华艳秋一下子没认出来? 管理雅座的小二已迎了过来,如果小二一开口招呼,不认出也会被认出了,于是他硬起头皮只作没看到她,快步走向侧边,小二已经含笑哈腰。 “公子请,宴客还是……” 古凌风不等小二说完,步向五号雅座,小泥鳅紧随在他身后,代答道:“就我们公子,没别的客人。” 进入雅座坐定,小二打上面巾,端上茶,布上杯筷,然后垂手站在桌边,弯着腰,带着笑,低声下气地道:“公子要用点什么请吩咐?” 古凌风朝坐在下首的小泥鳅使了个眼色,示意要他点菜,这可难为了小泥鳅,他没上过大馆子,根本叫不出名堂,但他可是个精灵鬼,把听说书的词给用上了。 “拣你们店里最拿手最精细的弄个五六样来。” “是,用什么酒?” “酒嘛……”这他可就内行了,因为他是醉虾的弟子。“汾酒潞酒都可以,如果没有就太原酒或蒲州酒都成!” 他说的全是山西名酒,而且是烈酒,出关是陕西地界,山西酒在这一带是畅销的。 “汾酒有,是论壶还是……” “原封小坛!” “是,马上就到!” 小二退了出去。 “古爷,我看到一号雅座里……” “我也看到了。” “看样子原本在南阳的全搬了家了?” “差不多!” “不知道家师和欧爷他们……”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瓜子道:“该死,我忘了做记号,古爷,我出去一下。” 说着,站起身来,匆匆出房离去。 小泥鳅前脚出去,华艳秋后脚便进了雅座的门。 “艳秋!”古凌风冷沉得相当可以。 “凌风!”华艳秋柔柔地回叫了一声。 “请坐!” “不,我只说几句话便走。” “噢,那就请说吧!” “我们此行的目的彼此心照,不必多说了……” “唔!”古凌风点头,冰冷的目芒盯住华艳秋。 “我们不可能合作?” “不可能!” “太可惜了!” “艳秋,我劝你一句,放手,有些话我现在不便说,但我劝你放手是出于至诚,也是善意,说得露骨一点,你无法达到目的的。” “凌风!”华艳秋笑笑道:“你知道我的个性,只进不退,你就应该明白我不会接受你的善意,现在只希望一点,我们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古凌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口唇动了动。 “你意下如何?”华艳秋紧迫了一句。 “希望是如此!”古凌风勉强回答,实际上他是无法作肯定答复的,他是助父执欧阳仿办案,依立场他已不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为情势所迫,正面冲突将难以避免,冷漠的脸上没任何表情,但内心却相当地不平静。 “凌风,我的心意已经表达了,天下有很多事勉强不来,我得回座了!”说完,转身离去,至始至终她都保持着那份惑人的柔媚的笑。 古凌风木坐着,最冷静的他,现在有些心乱。 小泥鳅和送酒莱的小二一同进入雅座,摆整舒齐之后小二退了出去。 菜的确很精致,四热炒一冷拼,外带一盅炖鹿筋,这属于此地的特产。小泥鳅拍开泥封,把酒转注入酒壶,斟上了两杯,空气中溢出了酒香。古凌风暂时抛开了杂念,与小泥鳅对饮起来,名师出高徒,小泥鳅的酒量不赖。 “古爷,我在关门附近看到了家师所留的暗号,他已经出关去了。” “就你师父一个人?” “就暗号的表示,他是第二拨。” “嗯!好,我们吃喝完就出关。” “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石心剑白世凡投了店,就在酒楼隔壁不远。” “你怎不说姓白的跟卜芸娘?” “不,我溜进去看了,姓白的一个人在房里喝酒,只一副杯筷,这证明那婆娘没跟他一道,可能分了手。” “也许是分房,避人耳目。” “大概是这样。” 苍龙岩,在关外三十里山巅,是一处奇险之地,苍苍岩,面临绝谷,云锁雾封,远处望去,有如一条苍龙隐现在云端故而得名,但知者不多,因为它并非名山胜迹。 小泥鳅挺会办事,把有关的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 此际,夕阳衔山,古凌风与小泥鳅在杂树岩石间攀爬,根本就没有路,只有些猎户山民踏出来的痕迹,但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没固定方向,那不算是路,两人是凭着探听来的山形地势摸索着走的。古凌风的主意,舍弃了峰势和缓的两侧,从背面强登,这样可以隐秘行踪,减少和别人遭遇的机会。 到了峰顶,新月已开始放光。 峰顶的地势倒还平坦,峰脊朝两侧向下延伸,苍龙岩在正面下方,形势十分险恶,由于是东向,上弦月时正好背光,看下去一片模糊。 地头是到了,但苍龙岩只是个点明位置的名称,宋三娘请翠翠传了话,并不代表她人就在岩头上,而是在这一个范围之内,夜晚找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谁知道她藏在什么僻角岩隙里,要是翠翠不死,也许能得到较详细的资料和线索。 奇怪的是宋三娘何以选上这种绝地栖身?当初是遭遇了什么而使她觅地躲藏?她传消息给旧伴的目的何在? “古爷,地头到了,我们下一步……” “先找个地方歇下来,苍龙岩必须保持在视线之内。” “好,我去找。” 小泥鳅现在不是泥鳅,而像一只伶俐的猴子,一扭一蹦就不见了。 古凌风步近峰缘下望,苍龙岩突出在七八丈之下,巨影横亘约莫半里,仿佛是一幅硕大无朋的巨龙浮雕,刀砍斧削的峰壁正好作了衬景,相当壮观,令人惊叹造物之神奇。 他心里在盘算,醉虾和欧阳仿父女比自己早出关,此刻应该也在此山中,醉虾与宋三娘是同道,他们一定有特殊的联络方法,自己只有静待其变。 突地,古凌风发觉身后来了人,他以为是小泥鳅寻到了栖身之处,候了片刻没动静,他知道身后人并非小泥鳅。 “什么人?”古凌风冷冷地问。 “在下毛人龙!” “噢!”古凌风立即憬悟到将有什么事发生,毛人龙找自己是迟早的问题,而现在的确不是时候,毫无疑问,在谪仙楼雅座里与华艳秋不愉快的简短交谈是其因,她已经使出了杀手锏,在利害冲突的情况下,非友即敌,她说过不希望正面冲突,打出毛人龙这一张牌就可以间接达到目的,这女人实在够厉害。 他缓缓回过身,两丈之处的岩石边兀立着一条人影,正是毛人龙。 “古兄,我们该谈一谈!”毛人龙说话一向斯文。 “有什么指教么?”古凌风故作不知情,因为毛人龙入关来找他这一节,他是凑巧窃听到的,当然不能明说。 “我们换个地方!” “可以!”古凌风毫不考虑地接受了。 “请随在下来!” 毛人龙转身举步。 两人来到了一块峰背的石坪上,面对面隔八尺站定,淡淡的上弦月照着两条冷寂的身影。 “古兄,在下欠你一份救命之情!”毛人龙先开口,他所谓的救命之情,是指华艳秋代他向古凌风求药一事。 “那不值一提!” “大丈夫恩怨分明,焉能不提。” “毛兄找在下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不!”毛人龙的目芒闪了闪,道:“在下开门见山地说吧,在下此番入关,为的就是要找古兄查询一件事。” “哦!毛兄所查何事?” “蓝田双英蒲立文昆仲与在下是莫逆之交,三年前陈尸天水道上,据传言是古兄下的手,有这事么?”毛人龙的语音非常沉重。 “不错,有这回事,毛兄要为他兄弟俩报仇?”古凌风不但一口承认,还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毛人龙窒了片刻。 “好友横死,在下不能缄默。” “毛兄既然有心为好友报仇,刚才在峰顶之时,是发刀的好机会,是否为了那一点赠药的人情而下不了手?” “不,在下从不背后发刀。” “那是为什么?” “在下必须先问明白。” “现在已经明白了,毛兄准备如何了断?” “在下要知道古兄当初杀人的原因,任何人在杀人时都有他杀人的道理,不管他的道理正不正当,古兄以为如何?” “在下杀人从来没有向人解释的习惯。”冷傲之气溢于言表,这就是他之所以被称作“冷血杀手”的原因。 毛人龙又呆了一呆。 “古兄,在下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偿,有怨必报,所以还是请古兄破例解释。” “在下说出来毛兄会相信么?”古凌风话风已转。 “那得看古兄如何说法。”毛人龙是关外武盟少盟主,行事当然有其原则,“一滴血”这名号充满了恐怖的血腥味,但他不是随便教人流血的人。 “如果在下说‘蓝田双英’该死,这句话毛兄肯接受么?” “理由?” 依目前情况,古凌风非委屈自己破例不可,因为“神通宝玉”的公案已到了关键时刻,不宜于与人搏命,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将对不起欧阳仿这位父执。同时,毛人龙并非等闲之辈,是公认的当代飞刀手,无论谁死谁伤甚或两败俱伤都一样中了华艳秋的阴谋。 如果死或伤的是自己,华艳秋便等于除去了最大的阻碍。 如果死或伤的是毛人龙,势必招来关外一窝蜂,今后将无了无休,得利的依然是华艳秋,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这女人貌赛天仙,毒若蛇蝎,她定然另有安排。心念及此,他下了决心。 “好,在下破例一次。”目不稍瞬地望着毛人龙,沉冷但有力地道:“在下简要地加以说明,三年之前,长安泰顺镖局接了一笔惊人的巨镖,全是高价值的珠宝,其总值等于镖局财产的两倍,如果出错,镖局势必破产。” “嗯!请说下去。” “因为是珠宝,所以决定以暗镖方式保送,地点是兰州,由总镖头叶宏武亲自护送,另派八名镖师暗中追随,到了天水附近,突然出现两个蒙面客拦路劫镖……” “哦!” “这两名蒙面客剑术高超,八名镖师出面护镖无一幸免,叶总镖头浴血奋战,结果还是倒下,在下正巧路过,拔剑摆倒两名强徒,揭开面目,叶总镖头临断气指出是‘蓝田双英’蒲氏兄弟,同时请在下代完任务。” “镖由古兄送到地头?”毛人龙声调已变。 “不错,以‘无名客’的身份交镖。” “蒲氏昆仲……侠名在外,家财富有,会做这种事么?” 毛人龙目芒大张。 “话已说完,信不信在于毛兄。” “实在……令人难信!” “人性最大的弱点是贪,在贪念萌动之下,任何人都能作出令人难信的事,在下并不勉强毛兄一定相信。” “照古兄的说法,此事可以查证。” “当然!”古凌风点点头,又道:“在下有句话声明,毛兄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办事,不必因为赠药那件小事而改变主意,在下不领这份情。” “古兄这份傲气令人折服!” “好说!” “可惜我们不能成为朋友!” “在下非常明白!” 古凌风是很明白,毛人龙是站在华艳秋一方,而华艳秋对“神通宝玉”是志在必得,自己虽没表明立场,但事实上是敌对的,谁都想得到,在这种态势之下,非友即敌,没有中间路线。 “也许将来可能!” 毛人龙补了一句。 “将来的事很难说!”古凌风冷漠如故。 “在下告辞!”。 “毛兄请便!” 毛人龙抱了抱拳,飘然而去。 古凌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场干戈终于化成了玉帛,他很佩服毛人龙的风度,这种人是值得结交,可惜情势不许,个人恩怨暂时纾解,可是即将来临的呢?也许很快,也许明天,只要宋三娘一现身,彼此可能又要干戈相见。 弦月沉落到距远山顶只一竹竿长。 古凌风觉得奇怪,小泥鳅去找暂时栖息的地方何以这么久不见回头? 再一想觉得好笑,自己是随毛人龙到此地的,而与小泥鳅分手是在峰顶,他当然找不到这里来,心念之中,他正准备动身折回峰顶…… 暗处人影浮动,不止一处,也不止一个,是四面八方,多少人无法估计,他是被包围了,是哪一路的人?他缓缓地转了一个圈,定下来,还是在原地,粗略地估测,形成这么大一个包围圈,人数当在二十至三十之间。 他很冷静,等待着对方的进一步行动,人多对他并不构成威胁,他只是奇怪何以突然会来了这多人,而且以他为目标? 他忽然就想到了,祥云堡,除了祥云堡在己知的几方面中没有能出动大批人马的。 “古凌风,你被包围了!”暗影中传出了话声,听声音这发话的是中年以上的人,而且内功修为相当不低,声波充满了功劲,不大但却震耳。 “祥云堡来的?” 古凌风率直指明。 “你真聪明!”对方也承认了。 “你阁下在堡里是什么身份?” “总管任守中!” “任总管!”顿了顿又道:“带了这多人马,巴巴地从南阳赶来,意在何为?” “古凌风,我们什么也不必谈,奉劝你一句话……” “什么?” “别趟这场浑水,远走高飞!” “噢!真有意思,那又为什么?” “成名不易,生命可贵!” “任总管是奉命而来的?” “不错!” “那在下就得感谢霍堡主对在下的关切和爱护,可惜在下生来就是个不识抬举的人,霍堡主的这番美意只好辜负了!” “你不接受?” “在下不想考虑!” “古凌风,别自恃你是快剑,听清楚,现在你的前后左右共有二十八把强弓,准备发射的是火箭,沾衣即燃,纵使你有通天本领也冲不出火网,另外配合了各种暗器,不会留一寸空隙,你再多想想。” 古凌风暗自心惊,火箭配合上暗器,集中攻击一个目标,等于罩下一张死网,的确是插翅难飞,但火箭先要点燃,这点燃的瞬息时间,足够自己脱身…… “古凌风!”任总管话声又传道:“还有一点要告诉你,这批火箭是特制的,遇风即燃,不需点着,现在放一支给你看看。” 弓弦响处,一朵火花在空中爆开,曳着芒尾,经空划弧,落到七八丈之外,果然是强弓硬弩所发,劲道十足。 古凌风心头一沉,他第-次见识这种见风燃的火箭,的确是相当歹毒,普通的箭和暗器可以用剑拨扫,火箭便不同了,拨打之下,火星势必飞溅,难免沾上身来,而且燃料定然是油脂之类,扑灭极难,碰上便无法收拾。 “古凌风,如何?” “古某人从不接受威胁!” 古凌风横定了心,凭他的快剑快身法,可以冒这个险,他不相信二十八张强弓加上暗器真能布成无缝的火网。 “你要是执迷不悟的话,可能连后悔的余地都不会有。” “姓任的,后悔的可能是你!” “好!本人数到五,一……二……” 古凌风保持极度的冷静,并不贸然采取行动,他如果先动,等于是指引对方集中攻击的目标,让对方先动,他便可以随机应变,利用对方的弱点,当然,敢于这么做,本身必须具备足够的条件,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任总管数到了四。 古凌风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戒备。 情况的演变在一瞬,而这一瞬将决定生死。 空气已临到爆炸点。 奇怪,“五”字迟迟没有传出。 古凌风丝毫不敢松懈,等待着那一声“五”。 一个声音倏然传出:“任总管,下令你的人撤退!” “你……朋友是……” 任总管的声音。 “一滴血!” “朋友是……毛少主?” “一点不错!” 反制任总管的竟然是毛人龙。 “毛少主可以……不管么?” “管定了,赶快发令,否则你身上就要流一滴血。” 空气骤然死寂下来,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古凌风也僵了,他实在不愿意这种事发生,堂堂“冷血杀手”竟要人解危。 “退!” 任总管终于发了令。 人影又是一阵浮动,很快地又归于平静。 弦月已接近山巅。 古凌风木立在当场。 一条人影从暗影中出现,接近,是“一滴血”毛人龙,他在五步之处停住。 “毛兄!”古凌风本想说一声谢,但就是说不出口,他从出道以来,从没对人用过这个字,要他说太困难了。 “古兄,我们现在扯平,互不相欠!” “在下从没起过欠不欠的念头。” “但事实终归是事实。” 古凌风本想说“谁要你多管闲事”,但这句话同样的说不出口,他并非真正地冷血,完全否定了情理二字。 “在下记住这份人情!”他终于勉强挤出了这句话,心里的感受无法形容。 “不必,在下说过从此互不相欠。关于‘蓝田双英’天水道上陈尸的血案,在下会查清楚,如果确如古兄所说,曲在蒲氏昆仲,这段过节便抹消,我们会成为朋友,否则的话,我们将放手一搏,以维武林公道。” “很好!” “至于眼前在山中的公案,在下已答应华姑娘挎刀,这另当别论,事先声明。” “当然!” “再见!” 毛人龙转身自去。 一条小身影迅快靠近,是小泥鳅。 “古爷,刚才我真担心……” “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我已经联络到了家师,他们一共四位,分两处歇着,欧爷父女一道,家师和一位左手不便的黄爷在一道……” “唔,我们歇脚的地点找到了么?” “找到了,一个十分稳妥的地方,可以监视岩头的动静,目前……还没什么迹象。” “好,我们走!” 弦月完全沉没,光线暗了下来。 峰背后黑暗的一角,一大片峥嵘的岩石,就像一大群怪兽麇集栖息。 一条人影进入了兽群中。 “什么人,别动!”暗影中传出了喝叱声。 人影停住。 “老夫要见你们任总管。” “你是谁?” “你们总管的故友,要跟他谈几句要紧的话。” “噢!怎么称呼?” “太原酒友。” “欧阳老哥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接了话。 “任老弟,幸会!” 来的人影是御林军教头,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八臂神猿”欧阳仿,接话的正是祥云堡总管任守中。 “多年不见了,想不到在此重逢,的确是幸会,请!请!” 人影转了出来。 欧阳仿迎上去,两人穿过石丛,进入一个石洞,洞里燃了堆火,取暖兼照明,由于洞径长,火光不会外泄,火堆边铺着毛毡。 火光照耀下,可以看清任守中的长相了,清矍逸朗,神充气足,长须拂胸,看上去像个有道之士,年纪在四十左近,说任守中没几人知道,如果提起“出云龙”三个字,可就是响当当的了。 “老哥请坐!” “随便坐吧!” 两人在毛毡上盘膝坐下,洞里没别人,看来所有手下全散布在石丛里。 “多年不见,老哥风采如昔。” “老弟也一样。” “何时再把酒言欢,畅叙心曲?” “那得等出山之后,老弟做了祥云堡总管,倒是出乎老哥我意料之外!” “厌倦了无根的生涯,所以找了个寄身之所,对了,老哥在京里得意,怎么会到这山中来?” “老弟,实话一句,办案!” “办案?”任守中两眼瞪大道:“莫非就是办……” “老弟不必问也该知道。”眸子里棱芒闪了闪道:“老哥我在发现老弟也在此间之后,立刻便找了来,有句话必须向老弟坦陈。” “有何指教?” “希望老弟立刻带人退出山区,别惹火上身。” “这……” 任守中的两眼张得更大。 “任老弟,我相信你对眼前的情势不会不了解,已经证实入山的无一不是顶尖杀手,纵使老弟这方面人多势大,预卜能得手,也必要付出惨重代价,而得手的是什么呢?只是当年作案的三犯之一的下落而已,距离得宝还差着一大截。再则,此案已由官府出面查办,插手的便是干犯国法,老弟明白么?” “明白!”任守中皱起了眉头,期期地道:“只不过……小弟是奉命行事……” “那你还没真正明白,霍云祥是江湖人没错,但他有家有业,祥云堡搬不了家,一旦犯了国法,官府必然执法,后果将是什么?” 话锋顿了顿又道:“老弟,这可不是江湖上的逞强攘夺,不知道之前情有可原,既已明知,就不能故犯,这是老哥我肺腑之言,霍堡主定然不会反对老弟明理识时务的行动。” 任守中默尔了好一阵子,手捋长髯,深深一点头。 “小弟从命,立即率人出山。” “老弟从善如流,太好了!”拍了拍任守中的肩膀,站起身来道:“天快亮了,老哥我在此不便,后会有期了!” 说着,举步往外便走。 “小弟送……” 任守中也赶紧起身。 “不必!” 声音传来,人已到了洞外。 任守中点头笑了笑,为什么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欧阳仿看到他的笑,想法就会改变,可惜他已经走了。 另一个山洞里。 “桃花女”华艳秋和“一滴血”毛人龙紧偎着靠洞壁半坐,天亮之前光线更暗,洞里是漆黑的,只能勉强看到彼此的面影。 “人龙,时机紧迫,我们得作最后的合计。” “唔!你说?” “先说古凌风,你跟他的过节暂时作这么解决最好不过,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他到底是在替谁办事……?” “他不说我们无从猜测。” “我是怕到时我们对上了……” “他的人情我已经还了,必要时我会用刀。” 华艳秋沉默下来,她内心深处仍然刻着古凌风的影子,她撇不下也抹不掉,只有古凌风这种男人才适合她,“桃花女” 配“冷血杀手”真的是绝配,她看得出古凌风无意再续前缘,但她不能自己,一个不寻常的女人,她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的。 “人龙,再说另一方卜芸娘……” 她转了话题。 “也是来路不明。” “对,她的背后也有人,但不知是谁,这女人很诡,但我应付得了她,不足为虑,她的助手‘石心剑’白世凡相信也不是你的价钱!” “唔!” 毛人龙没有多说。 “剩下来是祥云堡那一伙,虽然人多势众,但各方之间都是彼此敌对,不需要我们单独应付,我们尽量保持不出手,让他们互斗,我们随机应变,既然发生了火箭围袭的事,古凌风已经成了他们的死敌。” “对,事属必然。” “会不会临时又冒出别的人马呢?” “难说,到时看吧!” “最后谈正题,宋三娘是当初做案的三神偷之一,她约醉虾来此见面,必有特殊目的,说不定三神偷全在此地,也就是说‘神通宝玉’也在此地,用武力胁迫或是出手抢夺是最不智之举,让别人去做,我们只要掌握最后的机会,到时见事应事,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那最好不过了,人龙……”她的手臂圈了过去道:“我只要得到了这块玉便从此退出江湖,唔,人龙!” 天亮了,由于雾气蒸腾,视线仍然不明。 古凌风坐在洞口,注意着苍龙岩上的动静,虽然他的视线无法穿透雾气,但他仍然不敢稍懈,因为情况的发生可能在一瞬之间,所以他保持着模糊的监视,苍龙岩延伸将近半里长,他能监视的只是一小段。 “古爷!” 小泥鳅摸来,远远先打招呼。 “情况如何?” “家师他们分段监视,眼前还没动静。”小泥鳅逡到了古凌风身边道:“一个新消息,祥云堡的人撤走了!” “噢!可知道什么原因?” “说是欧老跟姓任的总管是旧识,他晓以大义,劝说对方退出这场争斗。” “哦!这样我们减少了三分阻力。” “对了,家师还传了句欧老的话……” “什么?” “古爷的身份可能还没泄露,情况发生之后,古爷可以用第三者的身份见机行事,这样将对行动更为有利。” “唔!”古凌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件事道:“小泥鳅,情况有点古怪。” “什么古怪?” 古凌风冷沉地道:“令师与三位同道之间定有极佳的默契,而这一行道最长于暗号联络,宋三娘既然传消息约会令师,为什么不做个记号?” 小泥鳅立即接口道:“这一点家师已经想到了,他有三个判断:第一、宋三娘前辈约的地点是苍龙岩,并不代表她就栖身在苍龙岩,而且没约准时间,也许她不知道家师已来赴约,所以还没做记号联络……” 古凌风道:“也是道理!” 小泥鳅接下去道:“第二、如果传信的翠翠姑娘没遭意外,情况就不一样。据翠翠姑娘说,她老远奔波传讯是由于对宋前辈的同情,这同情二字大有文章,也许宋前辈是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中,本身已失去自主能力。” 喘了口气又道:“第三、雾气未开,视线不明,等日出之后,或许能有所见。” 古凌风道:“令师竟然全想到了,姜还是老的辣!” 小泥鳅道:“就是有一点怎么想也没门!” 古凌风道:“哪一点?” 小泥鳅又喘了口气,沉下声音道:“就是翠翠姑娘的被杀,她传话之后请求不要跟踪她,这当中便有问题,古爷跟下去,结果她被杀了,要是不当场发现,杀人者把尸体一埋,可就永远成了个谜。照当时兔脱的身影判断,凶手可能是‘百灵会’的巡察马健,但马健也被杀了,凶手居然雇人料理善后,这又是个解不开的谜。凶手到底是何许人物,杀人的目的何在?嗨!想不透。” 说完直摇头。 古凌风默然,这的确是扑朔迷离,诡异到了极点。 阳光穿透了层雾,雾气逐渐消散。 视线慢慢,开朗,可是有其限度,峰谷间的雾是散不尽的,岩头已呈清明,但岩下依然迷蒙,雾气边散边生,一片缥缈。 境地是沉寂的,如果不是心境影响,景色倒是不错。 “古爷,我去探探消息?” “去吧!” 小泥鳅飞纵而去。 古凌风坐在洞口枯候着,时间仿佛停止了运行。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又升高于一些,突地,古凌风双眼瞪大,呼吸也迫促起来,宽不及三丈的苍龙背上幽灵般出现了一条人影,不知其所自来,就这么蓦然出现,是个女人,看装束是个中年以上的妇人,一手持杖,另一手提了样东西,她步到岩边停住。 “宋三娘!”古凌风在心里暗叫了一声。 他现在的位置是在峰脊的斜面上,女人出现的位置是下横七八丈的龙脊中央,斜望过去并不怎么真切。 小泥鳅去探消息还不见回头,但要找的人已经出现。 他没等小泥鳅的必要,起身,飘落龙脊,前欺到距女人将近四丈的地方停住,转动目光,选了个靠峰壁的岩褶隐起身形,与宋三娘见面交谈是醉虾的事,他只是暗中待机,非必要就不现身,这是欧阳仿交代的。 距离拉近,而且是平视,他看清楚了,女人手里提的是一个扁匣形的黄布包,他的心顿时抽紧,黄缎包物,证明是宫中的东西,毫无疑问,这包里便是引起轩然大波的“神通宝玉” 了,宋三娘是有意还宝么? 蓦地,两条人影飞泻落在女人身后约莫两丈之处,赫然是两名老道,不用说是闻风而来夺宝的,奇怪的是这消息是怎么传开的? 两老道左右分开,站成犄角之势。 “宋三娘,幸会了!” 右边的老道开了口。 “什么人?”宋三娘没回身,她前面三步便是断岩。 “多年相识,听不出贫道声音?” “魔魔双道?” “哈哈,说对了!”脚步一挪。 “别动!”宋三娘像是背后长眼睛,看得见老道的动作。 老道停住不动。 “宋三娘,你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古话么?” “怎样?” “把东西交给贫道,省得一辈子躲藏不能见人。” “你就不怕怀璧其罪?” “贫道有贫道的打算,而你……眼前就要应这句话!” 接着是一长串刺耳的阴笑。 “这东西必须物归原主!” “交给谁?” “这是我宋三娘的事。” “交给江无水?” “……” 宋三娘默然,沉默便表示承认。 “宋三娘,江无水恐怕不能来接受你的委托了,他现在行动不便。”左边的老道阴阴接话,与右边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古凌风暗吃一惊,听话音醉虾可能已经遭遇了麻烦,怪不得不见他现身,看起来自己是非出面料理不可了,欧阳仿父女和黄坤怎么也不见动静? “怎么,你两个魔道把江老大怎么了?”宋三娘回过身,脸色是死板板的。 现在,古凌风看清了这位名动江湖的女神偷的真面目,半老徐娘,风韵不错,只是脸色难看,想当年她年轻时还可以称得上一个美字。 “没怎么样!”右边的老道接回了话道:“只是要他暂时安静地躺着,人还有气。对了,你还有两位搭档,怎么不见了?” “你们会见到的!” “当了伏兵?” “可能是!”宋三娘冷冷回答。 “你要物归原主?” “不错。” “贫道可以替你办!”话声中,身形一欺伸手疾抓。 “你敢!” 宋三娘栗叫一声,向后打了个踉跄,身形已到了断岩边缘,只差两尺便将坠岩,看样子她像是失去了功力而无法反抗, 古凌风口一张,正待发声喝阻…… “住手!”喝声已自侧方传出。 两老道同时转身面对喝声传出的方向。 一条身影出现,是个瘦削高挑的黑衫人,一顶笠帽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嘴和下巴,膝不屈、腿不弯,不摇不晃,笔直地前飘八尺,停在“魔魔双道”身前丈许之处,这一式“无痕移位”的绝活,显示他的内功修为已到了上乘之境。 绝非等闲之辈,他是谁? 古凌风心里自问。 “你是谁?”老道之一喝问。 黑衫人只冷笑了-声,并不答腔,手一抬,两点黑星分别射向两老道,两老道同时扬手挥袖,两点黑星消失于无形。 “这种小门道也来和道爷作耍,你到底是谁?” “嘿嘿嘿嘿……”黑衫人冷笑连连。 “本道爷要你哭!” 宽大的袍袖一挥,一道罡风匝地卷出,竟然刮起了一蓬石屑,劲势之强令人咋舌。 黑衫人双手各划了一个圆,足可碎碑裂石的罡劲从两侧滑了过去,衫摆起了一阵飘拂,人稳如磐石,丝毫也不曾移动。 “啊!啊!” 两老道忽然各发出一声凄叫,像中了邪似的连连抖动身体,两只手在身上又拍又打,这突发的情况使古凌风大为困惑,黑衫人刚刚被两老道挥袖卷接的是什么暗器,看情形两老道分明是挨上了…… “你……你居然放这……歹毒的……”老道之一戟指黑衫人语不成声。 “你……到底是准?”另一个栗吼。 “两位趁还能行动,赶快去找个好风水的地方自己安顿,要是倒在岩头上可没人收尸!”黑衫人阴森森地说。 两老道的脸孔已起了扭曲,互打一个招呼,双双踉跄奔离,连场面话都没交代。 黑衫人转向宋三娘。 “把东西抛过来!” “作梦!” “你不想粉身碎骨吧?” “那也无妨,反正……你休想得到。” “很好!” 黑衫人缓缓欺身…… “别动!”暴喝之声传自黑衫人身后,现身的是个中年人,左手用布巾吊在胸前,赫然是开封府护卫黄坤。 黑衫人回身正对黄坤。 古凌风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出面,黄坤一手不便,面对使歹毒暗器的黑衫人成么? “朋友何方高人?” 黑衫人阴声问。 “官差!”黄坤抖出了身份。 “官差?嘿嘿嘿嘿……”黑衫人一阵冷笑道:“官差也是人,同样只一条命。” “你敢抗拒?” “没什么不敢的。” “很好,本人宣布对你格杀勿论。”黄坤缓缓拔出腰刀,一片寒光泛起,显然他这柄刀是一把宝刀,而不是普通凡铁。 “嘿嘿嘿嘿……”冷笑再起,手微扬。 古凌风藏身的位置距现场约莫四丈之遥,黑衫人是背对着他,所以他没发觉对方扬手的动作,等到看见一点黑星射向黄坤之时,他己无法应援,连出声阻止都已来不及,因为黄坤与黑衫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丈许。 黄坤没用刀挡,兜在布巾里的手一伸一缩,黑星消失,竟然被他接住了。 “魔魔双道”前车之鉴,古凌风心头一紧。 黄坤低头看了看左手,大声道:“黑寡妇,你这家伙的手段够卑鄙够歹毒。”抖抖手,似有东西掉在地上,然后踩了一脚,又道:“还有毒物么,尽量放出来!” 黑衫人向后退了一步,显然相当震惊。 “你的手……” “对,不会受伤的万能之手。” 古凌风一下子明白过来,这黑衫人就是以毒蜘蛛暗算“一滴血”毛人龙的人,自己以一粒“仙女”所赠灵丹救了毛人龙一命,而暂时化解了彼此的怨结。黄坤能接住毒蜘蛛而不被噬伤,他所谓的万能之手到底是什么手? 就在此刻,黄坤的侧后方冒出了一条身影,锦衫徒手,腰胁之间斜挎着一个精巧的小皮囊,正是-代飞刀手“一滴血” 毛人龙,不用说,他是要算被“黑寡妇”偷袭的那笔账。 “一滴血!” 黑衫人栗叫了一声。 “朋友,幸会!” 毛人龙极有风度地前行数步。 现在黑衫人、黄坤和毛人龙三人变成了鼎足之势。 “毛人龙,你居然还活着?” “在下如果被毒死,谁跟朋友算这笔账?” 黄坤反而后退了两步,事实很明显,要解决宋三娘的问题,必须要等到这批蓄意巧取豪夺的人物之间的争斗有了结果,而任他们自相残杀对办案的一方绝对有利,所以他暂时退居第三者的地位,采隔岸观火的姿态。 古凌风的想法跟黄坤一样,但他担心一点,就是醉虾的情况不明,如果醉虾不出面,宋三娘是否肯交出“神通宝玉”大成问题,他现在又不能离开去找醉虾,因为现场的情况变化难料,唯一寄望于小泥鳅回头,那小精灵点子很足,说不定他现在正在营救他的师父。 “朋友谅来不是无名之辈,肯见示来路么?”毛人龙总是那么斯文,在任何状况之下都保持他出众的风度。 “用不着!” 黑衫人阴阴回答。 “能把帽子抬高些么?” “无此必要!” “如果在下记得不错,朋友曾带走了在下一把飞刀!” 他这句话是指在客栈房间遭遇突袭之时,曾经发出飞刀伤了对方,因为现场窗下留有血迹。 “不错!”黑衫人承认了。 “在下的惯例,发出去的刀必须收回。” “你有本领便可以收回。” “那当然!”毛人龙笑了笑道:“朋友身上带的毒物如果还没用完就趁早用,在下的刀一出手朋友便没有机会,同时提醒朋友一句,别打算逃走,朋友的行动再快也没在下的刀快,所以只有面对面解决之一途。” 黑衫人蓦然扬手,两点黑星电射而出。 毛人龙没碰刀囊,他的飞刀早已扣在手中,右手一抬,两点亮光迎向黑星,惊人的手法和准头,黑星与亮光相碰下落,也就在同一瞬间,左手微抬,亮光闪射,太快,快得就像电花乍闪,而且一闪即灭,原先的两点亮光落到地面,他没再一步行动。 “嗯!”黑衫人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晃了两晃,“砰!”然栽了下去,遮脸的笠帽滚开,露出本来面目。 毛人龙从容举步,捡回掉地的两柄飞刀,然后步近黑衫人,收回插在心窝的飞刀,再搜身,果然得回那柄被带走的飞刀,刀放回刀囊,才开始审视黑衫人的面目。黧黑的皮肤,凸额凹眼,眉骨紧盖着眼睛。 这份长相根本不类中原人物。 他是谁? 毛人龙看了一会,摇摇头,他认不出来。 现在,毛人龙取代了黑衫人的位置,距离宋三娘最近,黄坤远在一角。 该现身的都现身了,独独不见卜芸娘和华艳秋。 古凌风在考虑他该采取什么行动?如果毛人龙不计利害而向黄坤出手,以目前的距离,势无法加以援手…… 毛人龙侧向黄坤。 “阁下尊姓大名?” “姓黄。” “既是官差,该称阁下一声黄爷,眼前的情况可以说是江湖事件……” “是公案!”黄坤立即打断了毛人龙的话头道:“本人是奉命办案,凡是阻挠办案的都算干犯国法。” 突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口道:“黄爷,这里可是荒山野岭,最好不要谈什么王法!” 人随声现,赫然是“桃花女”华艳秋,她还是在关里酒楼所见的朴素装束,步履轻盈,走到靠近毛人龙数步之隔的位置停住,看样子她早已隐身在岩头峰壁之间。 “桃花女!” 黄坤冷冷地说了一声。 “小女子正是!”华艳秋柔媚地笑笑。 古凌风的心情紧了起来,看来自己非现身不可了,在潜意识里最不愿发生的事终于要发生,双方非对上不可。 小泥鳅忽然出现在古凌风身边,脸上尽是惶急之色。 “你师父呢?” 古凌风迫不及待地问。 “事情很糟糕!” 小泥鳅用衣袖抹了一把汗。 “怎么个糟糕法?” “家师现在不能行动。” “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欧爷父女费了不少力气才在一个岩洞里找到家师,他是被两个老杂毛用迷药迷倒的,人清醒,也能开口,就是全身瘫软不能动弹,欧爷束手无策……” “人在哪里?” “岩头的另一端。” “两个老杂毛已经被毒蜘蛛噬伤,是从这边走的!”用手指了指方向道:“你快去找,找到了设法逼出解药。” “好,我马上去找,对了,家师说,务必请古爷保护三娘的安全。” 说完,匆匆奔离。 古凌风准备现身出去。 “黄爷!”华艳秋笑得很妩媚,声音既娇又脆道:“这里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我认识,在百粤一带极有名气,是家喻户晓的职业杀手‘阎王令’邝亚雄,如果不是遇上‘一滴血’死的可能是别人,他还有个搭档没现身……” “阎王令!”黄坤点点头道:“是听说过!” “黄爷!”华艳秋自顾自说下去道:“他那搭档一现身,情势就会改观,眼前的事实是一些江湖人物要从当初窃宝者的手中夺宝,引发了一场血斗,刀剑无眼,凡是插一脚的死伤各自认命,谈不上什么干罪犯法。” 这女人够厉害,她故意撇开了官府办案,而说成是江湖人夺宝互斗,而黄坤是介入其中的一份子,死伤各自认命这句话已暗示不计一切后果。 “本人已经声明了立场。” 黄坤怒目圆睁。 “黄爷,别忘了小女子刚说的从窃宝者手中夺宝这句话,这种事江湖上常常发生。” “别逞口舌之利歪曲事实,是官差在办案。” “可是不会有人知道,因为没人活着离山。” “老夫知道!”苍劲的话声中人影出现,是“八臂神猿”欧阳仿,他沉稳地站到黄坤身侧,满面威凌之色。 华艳秋怔了怔,随即回复笑态。 “哟!欧爷,真想不到,您老离了江湖当了官,不在京里纳福,却到山里来参加夺宝,是不是又辞了官重入江湖了?难怪,‘八臂神猿’多响亮的招牌,跺跺脚风云变色的人物,岂甘屈居人下,听人支使……” “住口!”欧阳仿喝了一声,然后才沉冷地道:“华艳秋,‘神通宝玉’是御赐王公公之物,敢存非分之想的便是钦犯,王法条条不饶人,天下虽大,没犯法者容身之地,仔细想想,现在退身还来得及!” “欧爷,我早已想过了!”华艳秋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道:“要说的也说了,贼和赃都在眼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宋三娘仿佛成了木头人,不言不语不动,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谁也不知道她心里作何打算,表面全无反应。 “人龙!”华艳秋侧过脸去道:“我们并不犯法,宝物无主,能者得之,天下之大,何处无乐土,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不对?” 毛人龙点了点头,他已完全臣服在这天生尤物的裙下了。 古凌风缓缓步入场子,与欧阳仿那边是相对方向。 “凌风!”华艳秋首先发现出声招呼,态度之从容自然,就像是寻常碰头见面一样。 古凌风直走到距她八尺左右才停住,照距离,距毛人龙也是七八尺,他选择这距离是有特殊用意的。 毛人龙脸上现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但没开口。 欧阳仿和黄坤没有反应。 “凌风!”华艳秋又柔媚地唤了一声,然后才笑着道:“人家说杀手无情,有情就不能当杀手,但我相信你不是,你只是表面冷漠而已,血还是热的,对不对?” “唔!”古凌风连嘴都没张开。 “我一直害怕我们会站在不同立场,这是我最不愿的,现在也是,你呢?” 她朝古凌风靠近两步,双方之间的距离变成了四尺,差不多是伸手可及。 “我也不愿!” “那太好了,凌风,我知道我们迟早会合作的。”她笑得更甜,甜得发腻。 “合作不可能!” 古凌风的声音不带半丝感情。 “那你是什么意思?”笑容倏敛。 “避免冲突的路只有一条。” “哪一条?” “你退出!” 华艳秋呆了一呆,笑容重出,她的变化实在快。 “凌风,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没话说了!” “凌风!”她的表情突然变成了一本正经道:“我只问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隐瞒。” “什么?” “你替谁做事?” 显然,到现在为止,华艳秋还没摸清古凌风的立场,这对古凌风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江湖人最忌与官府打交道,他以后的江湖路还很长,如此便不会受影响。既然身份未泄,他在作法上就要有所变通了。 “我不能告诉你,职业上的规矩。”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些。” “噢?”古凌风暗自一惊。 “这是你的同伙对不对?”华艳秋手指“阎王令”邝亚雄的尸体。 “……”古凌风不答,这是最好的惑人方式。 “你故意迟不现身,让他被杀是存心的对不对?” 旁边,欧阳仿与黄坤互望一眼,会心地点点头。 “什么意思?”古凌风是真正地听不懂这句话。 “要我说出来?” “说吧!” 华艳秋用手指掠了掠鬓边散发,脸色由原来的正经变冷,像突然抹上了一层薄霜,凝注了古凌风片刻才开口。 “你的雇主是南方一个巨豪,出当初四神偷盗宝时相同的代价,四万两黄金外带四十颗宝石,死者是雇主替你请的助手,你又连上了醉虾江无水合力来完成这买卖,现在死了-个,另一个当然你也不会放过,这笔庞大的代价变成你-个人独得,这没错吧?” 古凌风听得莫明其妙,这故事不知是华艳秋凭想象编造的还是另有居心,他心里直想笑,但他的冷沉使他脸上连个特别的表情都没有。 “又怎样?”他故意逗了这么一句,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怎么样,财无独发,你很难如愿。” 毛人龙的脸色变了一变,照这故事,他尽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古凌风出手。 “你想分一份?”古凌风进一步逗引。 “本来就见者有份!” “那两位官差怎么说?” “这买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意思很明显,现场不会有活口留下。 “你的算盘很如意!” “本来就是!” “如果我说不呢?” “凌风,那多伤感情,坦白说一句,如你说不,我只要那块宝玉,那笔代价我不在乎。” “你想独得?” “不,与人龙共享!”这句话等于是坚定毛人龙杀人的决心。 “太美妙了!”古凌风破例笑了笑。 “哈哈哈哈……”宋三娘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所有的目光全投注过去。 宋三娘笑得前仰后合,身躯乱晃,她立足之点距断岩只有两尺左右,只要一个不稳便会坠岩,所有在场者的心全吊了起来。 “宋前辈,请听在下说!”古凌风开了口。 三遍之后宋三娘才止住笑声。 “宋前辈!”古凌风声音凝重道:“江先生遭遇意外,眼前无法行动,东西可由在下转交,在下可以发誓绝对交到江先生手里!” “你是谁?” “古凌风!” “冷血杀手?” “不错!” “你当我宋三娘是三岁小孩?” “绝对不是!” “想不到一向受我尊重的江无水会出卖我。” “宋前辈,刚刚华艳秋说的并非事实……” “闭上你的嘴,你们谁也休想如愿。” 欧阳仿上前两步。 “宋三娘,你应该认识老夫?” “当然,御林军教头,‘八臂神猿’欧阳仿。” “老夫奉命办案……” “抓贼?”宋三娘瞪了瞪眼。 “交出东西,老夫担保不追究罪责。” “你现在自身也担保不了。” “那你未免太小觑老夫了。”欧阳仿棱棱的目芒扫了现场一周,然后向黄坤施了个眼色。 “我是个失去了功力的废人,无力反抗你们,但我宋三娘也曾经是个人物,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愿的,江无水出卖了我,也不会得到好下场。”宋三娘声色俱厉。 黄坤开始挪步…… “别动!”毛人龙暴喝了一声。 黄坤置若罔闻,前欺如故。 一点亮光射出,毛人龙已发出飞刀,黄坤兜在布巾里的手一抬,飞刀如泥牛入海,他只略略一滞,又再举步。 同一时间,古凌风的无锋剑抵上了毛人龙的左胁,拔剑出手,其快并不输于毛人龙的飞刀,而华艳秋已贴近古凌风,一把金光闪闪的短剑抵在古凌风的后腰眼上,她的动作也快得惊人,仿佛是顺理成章。 黄坤已到了距宋三娘三四步的地方。 “三娘,我是开封护卫黄坤,与欧阳教头一样保证,你绝对没事!” “哈哈哈哈……”狂笑再起,宋三娘一个倒栽,坠下绝岩,笑声余韵还隐隐回荡在空气里。 所有的人全窒住了。 谁也没料到宋三娘会与宝偕亡。 古凌风收回兵刃,华艳秋也撤回金色短剑,毛人龙亮开后勾的左手,手心里赫然是一柄飞刀,情况很明显,如果古凌风-剑刺入,飞刀也同样钻进他的身体。 黄坤一扬左手,亮光飞出,毛人龙接住,那是他射向对方的飞刀,本来是认定受伤的左手,却藏着这等玄机,实在令人骇异。 众人不约而同地涌到岩边。 太阳已升得老高,但只照亮岩头以上的部位。 断岩下云雾蒸腾,根本不见底,宋三娘不用说已粉身碎骨,那块“神通宝玉”当然也随着破碎了。 呆了好一阵。 欧阳仿吐了口长气道:“此案就这么结了!” 华艳秋苦笑着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这样的收场很好!”脸一偏又道:“凌风,事情算过去了,我们没伤感情,我们之间还是和往常一样。”这后面两句话隐约透出她对古凌风仍然是有意的,当然,如果没有毛人龙在场,她的表现便不会这么含蓄。 毛人龙深有感触地道:“险些铸成大错,干犯了王法,自己身败名裂还将累及家门,艳秋,我们该走了,天黑前赶回关里,我现在只想痛快地喝几杯。” 华艳秋深望了古凌风一眼,与毛人龙相偕离去。 古凌风长长喘了口气。 “欧大叔,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凌风,多谢你帮忙!” “只可惜没帮上!”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黄兄!”古凌风的目光停在黄坤的左手上。 黄坤立时会意,笑了笑,伸出左手。 古凌风一看,呆了,那不是手,并非血肉之体,形状大致 像手,实际上是一样极其怪异而复杂的东西,铁做的,钩括片 条的组合,用皮套子套在肘臂上。 黄坤笑笑缩回布巾里。 “不怕毒,不怕利器,明白了么?” “这……该叫什么?” “万能之手!” “可是……为什么……”古凌风不知该怎么问。 “古老弟,索性告诉你,区区在一次意外事件中丧失了左 手,由京师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巧匠花了半年工夫做成这一只 万能之手,使用以来,无往不利,这是区区的秘密,知者不 多。” 就在此际,小泥鳅急奔而来。 “怎么样?”古凌风迎着问。 “两个老杂毛陈尸在峰脊边的山沟里。” “解药呢?” “我搜遍了两老道身上每一个地方,什么也没有。” “那江先生……怎么办?”古凌风皱起了眉头。 “另外设法,总是有办法的。”欧阳仿接了话道:“小玉还 留在那边,我们走!” 一行人离开了苍龙岩。 “神通宝玉”就算是这样被苍龙吞食了。 第十章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 小玉坐在洞口外的突石间,小泥鳅在洞顶稍远的高处,他两个负责担任警戒。洞底,醉虾闭目靠洞壁瘫坐,他身边是古凌风和欧阳仿,两个人的脸色都相当沉重。黄坤对毒道并不怎么外行,但他诊察不出醉虾到底中的是什么毒而致四肢瘫痪,施毒的“魔魔双道”业已陈尸山沟,而双道却又不擅长用毒,这当中便大有文章了。 一条人影匆匆入洞,是黄坤。 “黄兄,怎么样?”古凌风冲着问。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黄坤就地坐下。 “怎么说?” “两个老道并非死于‘黑寡妇’之毒,毒势只局限于手臂,还没蔓延开,我仔细检查的结果,发现是被点中死穴……” “被点中死穴?” “对,下手极重,一指毙命,现场没有反抗和挣扎的迹象,‘魔魔双道’并非等闲之辈,同时要他俩的命不是简单的事,所以我判断下手夺命的是熟人,而且是在两老道毫无警觉的情况下下的手。” “那是自相残杀?” “可能!”黄坤深深点头。 “为什么?” “灭口!” “什么理由灭口?” “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个极大的阴谋!”醉虾突然睁开了眼道:“把先后发生的事件连串起来就可以证明这一点,这设谋之人是个极可怕的人物,他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却留了一个大破绽。” 古凌风和欧阳仿直眼望着醉虾。 “古老弟!”醉虾望着古凌风道:“照你所描述当时宋三娘的情况,她似乎失去了功力。” “不错!” “这就是极大的破绽。” “为什么?”古凌风有些迷惘。 “欧爷!”醉虾的目光转向欧阳仿道:“关于那块‘神通宝玉’的妙用欧爷一定明白?” “明白!”欧阳仿点点头,沉声道:“此玉乃交趾国进贡天朝,由皇上赐予王公公,此玉对心气痛有神效,又能疗伤、解毒、辟瘟,练武之人带玉行动,痛经舒脉,事半功倍,可以缩短练功过程,这就是武林人垂涎的主要原因,对是不对?” “对,破绽就在这里。” “说说看。” “宋三娘宝玉在身,她便不怕毒也不会失去功力。” “啊!”古凌风和欧阳仿异口同声。 “这只是其中的一端,另外可疑之点仍多。”醉虾接下去说:“话说从头,我老头儿的身份无端暴露之后,便找来了一窝蜂,依情理,最先知道这秘密的应该私下采取行动,说什么也不该故意张扬,显见别有用少,此其一。” “是有悖情理!”欧阳仿点头。 “以后接二连三的凶杀,细想起来并没来由,显然有人故意制造事端,以求达到某种目的,此其二。” “嗯!” “仗义为宋三娘传信的女子翠翠当场声言不要跟踪她,结果被杀,而杀翠翠的凶手也送了命,很明显地是蓄意灭口,而灭口的目的当然是要掩饰某种事实,此其三。” “有道理!”黄坤插了一句。 “两个老道之死,更说明了阴谋者灭口的居心,此其四。” 顿了顿又道:“毒制我老偷儿,目的是不容我跟宋三娘见面,用心不明,阴谋则一,此其五。” “这点在下早已想到!”古凌风冷冷地接了一句。 “最后一个疑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三个当事人只宋三娘一人现身,黄绫包袱公开亮相,而且一现身便选定断岩边缘,似乎存心准备跳岩,再加上‘桃花女’华艳秋所说的故事,坐实古老弟的图谋,用心不可解。” “从这些疑点分析,江先生的看法如何?”古凌风定睛望着醉虾。 “有一个极可怕的人物在幕后操纵。” “会是华艳秋么?” “可能性不大。” “百灵会?”古凌风目芒闪了闪。 “差不多!”醉虾作了个正合我意的表情。 “卜芸娘与白世凡已经到来,却不见现身……” “问题就在这里面。” “本案无法结!”欧阳仿站起身来,老脸凝重无比,道:“宋三娘抱玉投岩,毫无疑问是人死玉碎,但人死必须见尸,玉碎也必须见片。” “欧大叔的意思……”古凌风转过目光。 “设法进谷底搜查。”欧阳仿说得斩钉截铁。 “江先生的伤怎么办?” “等出山再想办法。”偏头想了想又道:“绝谷深不见底,断岩难攀,只有利用山藤一途,估计深度当在百丈以上,采藤还得费时,说不定阴谋者一方留有眼线在山中,江先生的安全由凌风负责,其余的出去采集野藤。”欧阳仿等于是发号施令。 “说做就做,我们走!”黄坤起身。 “凌风,江先生交给你了!”欧阳仿举步。 古凌风没话说,点了点头。 黄坤随着出洞。 醉虾似乎很虚弱,闭上了眼休息。 古凌风坐在醉虾身边,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本以为可以就此结案,还我自在身,想不到一经分析,情况变得更为复杂,尤其醉虾四肢瘫痪,能否复原大成问题。 突地,洞外传来一个很脆很脆略带稚气的声音道:“夫人驾到!” 古凌风大吃一惊,荒山野岭,来的是什么夫人? 醉虾睁眼道:“外面来了人!” 古凌风起身道:“在下出去看看!”随说随步出洞外,目光扫处,不由又是一震,距洞口丈许之处,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妇人背向而立,身材之窈窕匀称绝不输于“桃花女”华艳秋,也许犹有过之,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女人,显得相当地不调和,像这样的女人,应该是在深宅大院,巨户豪门,怎会来到荒山里? 眼前除了这宫装丽影别无他人,刚刚传呼“夫人驾到”的是谁?难道是她自说自话?这很不可能,装束可以代表身份,以她的身份应该有随从。 阴谋者? 杀人者? 抑是…… 古凌风一下子想得很多,只没想到鬼魅,因为现在是大白天,鬼魅不会在日光下现形,而且他也不信鬼神之说,那是无稽的。 “芳驾如何称呼?”古凌风定定神开了口。 “鹦鹉夫人!”女的回答了,声音悦耳也不亚于华艳秋,可以分辨得出来,绝不是刚才传呼之人。 古凌风窒了一窒,他从没听说过这名号。 “芳驾不速而来,必有指教?” “救人。” “救人?”古凌风大为错愕,既是救人,对象当然是醉虾,难道是欧阳仿他们请来的么?心念之中脱口道:“芳驾是应何人之请?” “看在你‘冷血杀手’古凌风的份上自愿伸手。” 古凌风整个地傻了,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鹦鹉夫人”,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名号,而对方却一口便道出他的来路,还说看在他的份上,这是从何说起? “我们……认识?” “那无关宏旨!”又是句不着边际的话。 古凌风怔了好一阵子。 “芳驾要救的是谁?” “明知故问,当然是洞里那只醉虾!” “芳驾怎知洞里有只醉虾待救?” “你的废话太多了,如果不愿意接受,我马上走!” 古凌风心念数转之后,毅然道:“请!”抬手作了个肃客之势。 “慢着,我救人是有条件的。” “条件?”古凌风心头一凉,道:“什么条件?” “以一次为限,不论何时何地,我提出问题你不能拒绝!” 这条件乍听似乎没什么,但却相当苛刻,谁知道她将来会提出什么意想不到的要求,甚至包含生命在内,虽然是一句话,无异于签了卖身契,可是以目前状况而言,醉虾是非救治不可,该不该接受这神秘女人的条件? 古凌风应事一向缜密冷静但不失明快,而现在他犹豫了,因为这条件的后果可以严重到无限大,只消一点头,或应一个字,便如染皂,洗不脱,变不了。 “芳驾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吧?” “何以见得?” “这岂不等于掌握了在下的生死!” “你怕死?” “作为一个杀手,根本就不在乎生死。” “那你怕什么?” “怕死不得其所,不得其时,没有价值!” “这点我可以保证,不会牵扯到生死二字,而且也不会损及你的名头。” “好!在下答应。”古凌风作了断然的决定,也可以说是痛苦的决定,目前这桩公案少不了醉虾,他必须得到救治。 “不后悔?” “不!”一个字出口,他忽然感觉到不是路,说不定对方便是阴谋者的一分子,设好的圈套等自己钻,为什么刚才没想到这一点?心念一转,冷沉地道:“在下有一点声明!”他不说条件,不说请求而说是声明,这便是说话的技巧,因为他没资格提条件,也不屑于说请求二字。 “你想声明什么?” “芳驾刚刚保证将来所提条件不损及在下的名头?” “没错!” “在下声明如果条件有悖天理国法武道,在下就要爽约不予接受!” “可以!”鹦鹉夫人回答得很干脆。 古凌风至此已无话可说,他所提的天理国法武道几乎包罗了一个正派人所不愿不能做的任何事。 “请!”他再次抬手。 鹦鹉夫人缓缓回身、挪步,娉娉婷婷,仪态万千。 古凌风下意识里感到一阵失望,他预期对方必是个绝色美人,想不到对方脸上竟然蒙着绿纱,连脸型轮廓都看不出来,别说美丑妍媸,他只好跟着进洞,距离近,他闻到一股异香,不是一般的脂粉香,也不类花香,无法形容,只能用“异香” 二字,从鼻子直透心脾,感受上是无比的舒畅,足以令人沉醉。 到了洞底。 醉虾原姿势瘫靠着,双眼半闭,没有开口,可能他已听到了刚才双方在洞口的对话,他不必再说什么了。 鹦鹉夫人半蹲身,先审视醉虾的面色,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用春葱玉指探了数处穴道,突地直起身来,栗声道:“不可能!” 醉虾张大了眼。 古凌风的双目也睁圆。 不可能这三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鹦鹉夫人又说了一句,她脸上蒙着绿纱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声调可以听出她相当激动。 到底她发现了什么? 是好还是坏? 她是无能为力还是想改变主意? 古凌风忍不住道:“芳驾……认为如何?有救么?” 鹦鹉夫人抬头望着洞顶,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顿时变得十分诡谲。 一个陌生而神秘的女人,毛遂自荐要救治醉虾,古凌风并未放松他应有的警惕,因为情况的本身太离奇,江湖鬼域,一个小小的疏忽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久久,鹦鹉夫人放平了头。 “此毒乃世间罕见之毒,中毒之人先是瘫痪,一个对时之后,相继是耳聋、目盲、失声、彻底成残……” 古凌风打了一个冷颤。 “有救么?” “除了我没第二个人能为力。” “那就请芳驾……” “施毒的是‘魔魔双道’?”鹦鹉夫人截住语头问。 “是的,但‘魔魔双道’已然被杀灭口。” “经过情形如何?” “老夫正好出洞,两老道已守候洞口,见面便扬手,老夫闻到-股异味,随即昏倒,醒来已经瘫痪。”醉虾接话答复。 “可曾见到第三者?” “没有!” “嗯!”鹦鹉夫人从喉里“嗯!”了一声,很慎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水晶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黄豆大的白色丸子,塞好瓶,放回瓶里,然后用两个指头捻着丸子交到古凌风的手中,脆生生地道:“服下之后,推穴过宫,等他真元复苏,再自行运功三周天,便算大功告成。” “在下记住了!”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当然!” “我们可能会常常见面,我走了!”说完,姗姗出洞而去。 古凌风呆望着窈窕的背影直到消失,轻吐了口气,这才照着鹦鹉夫人吩咐的疗毒方式施为,待到醉虾能自行运功,他坐到洞口守护。现在,他有时间去想关于鹦鹉夫人,但除了所留下的外表印象之外,根本无从想起,他对她-无所知,对她自动现身救人的动机也无从揣测。 欧阳仿父女、小泥鳅和黄坤扛着藤蔓回头,堆在洞口足有-人高。欧阳仿首先发现醉虾在洞里跌坐行功,大感意外。 古凌风把刚才发生的奇事向四人说了一遍。 四人惊怪不置。 “欧大叔知道‘鹦鹉夫人’的来路么?” “从没听说过!”欧阳仿皱着眉摇头。 黄坤自顾自地点点头,望着古凌风,眉毛一扬。 “古老弟,会不会是解铃还需系铃人?” “黄兄此话怎讲?” “以区区多年办案经验,类此的情事不在少数,‘鹦鹉夫人’这名号前未之闻,也许是临时假托的,我们且别去管他,以目前情况判断,暗中插手的第三者极可能是神秘的帮派‘百灵会’,而利用‘魔魔双道’制住醉虾的目的是不让他与宋三娘见面,现在宋三娘已经抱玉投岩,第三者方面在知道此案是由官府出面之后,为了避免刑责,所以……” “黄兄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指使下毒之人,就是解毒之人,-方面避免官府追究,另方面又提出条件作为控制在下的伏笔,对是不对?” “也许对!”欧阳仿接了话道:“但这当中的情况相当复杂,极可能还有我们意料不到的文章存在,趁着天色尚早,我们赶快到岩底一探。” “断岩其深难测……”古凌风朝断岩方向望了一眼。 “我们采集的山藤已在百丈以上,不够可以再采。” “那我们立刻行动,小泥鳅……” “古爷!”小泥鳅立即回应。 “结藤你应该很内行?” “当然是拿手!”小泥鳅眦牙一笑,随便什么人,有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总是件乐事。 “好!把山藤搬到岩头,开始连接。”欧阳仿是当然的指挥者,他发了命令。 于是大家动手搬藤,由小泥鳅负责连结。小泥鳅很有一套,先在藤头做了个兜环,然后逐条以特殊的手法连结,结好的盘成圈以便放落,片刻工夫,便已完成。 “由谁下去?”欧阳仿开口征询意见。 “小侄!”古凌风脱口应承。 “我跟古大哥一道下去!”小玉立即加了一句。 “你乖乖待着,这可不是寻幽探胜。”欧阳仿一口回绝了他的宝贝女儿。 小玉不敢违抗,只好嘟着嘴。 “我个儿轻,随古爷下去不碍事,而且必要时可以帮点小忙,垂索攀爬我不外行。”小泥鳅挺了挺胸,表示他对这方面有一套。 “好,行动吧!”欧阳仿点点头,又道:“我们先约定几个暗号,要是藤长不够,便用拉扯,每次拉三下。如果到了底,便摇动藤索,如有意外便一摇一扯,事毕出谷,用三扯三摇,这几点得牢牢记住。” 小泥鳅极快地复述了一遍。 “各位辛苦!”醉虾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前。 “江先生没事了?”古凌风忙迎着问。 “没事了,鹦鹉夫人的药可真灵。” “江先生,关于鹦鹉夫人的来路……” “没听说过这名号。”醉虾大摇其头。 “别的以后再说,下谷吧!”欧阳仿摆摆手。 古凌风和小泥鳅步到断岩边缘,套上兜环,由欧阳仿、黄坤和醉虾执住藤索。 “古大哥,你要多加小心!”小玉开口叮咛,女儿心,常在这种场合不期然地表现。 “我会的。”古凌风心头感到一丝甜意。 藤索开始徐徐放落,人没入断岩。 被垂放的人是需要技巧的,手握兜环上端,双脚半曲抵住岩壁,保持一个角度,才不致与岩壁擦撞,如此节节下降。 云雾凄迷,人仿佛在虚无之中。 谷底是什么状况根本无从预测。 生平从未有过的经历,一向万事无所惧的“冷血杀手”古凌风也不由有些胆寒,如果谷底是恶虫怪兽,如果万一藤索折断,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下降,下降,估计已在五十丈以上,仍然不见底,不过云雾却逐渐稀薄,能见度大增,但只能看到对着面的峥嵘岩壁,有的褶皱嶙峋如刃。 “古爷,情形不大妙!”小泥鳅开了口。 “怎么说。” “壁面并非完全笔直,有的突石相当锋利,这样不断的磨擦,要是藤索被割断……” 后半句没说出口。 “那我们就在谷底当泥鳅吧!”古凌风并非无所谓,但在听天由命的冒险行动下,不得不故作轻松,事实上根本就是有进尢退。 不断地下降,人悬着,心也悬着。 浮卷的云雾已在头顶上方,下望只有一层薄晕,隐约中可以看到一些奇岩怪石的影子,谷底已经在望。 “古爷,我们……成功了!”小泥鳅喜之不胜。 “看样子还有十丈不到!”古凌风低头下望。 “希望一切顺利!” “难说!” 古凌风“难说”两个字刚刚离口,突然觉得藤索一松,身体如殒星般下坠,藤索竟然断了,坠势疾速,两个人同套在藤环里,有天大的武功也无法变势,这瞬间只有一个意念,便是难免粉身碎骨之危。 “完了!”小泥鳅尖叫了一声。 “嘭!”地一声,两人同时坠地,不是地,冲撞的声音不对,感觉更不对,像掉在一面巨鼓上,极大的绷力把两人弹了起来,藤环已然脱落,两个身躯落实地面,侥天之幸,是石隙间的土地,没撞在嶙嶙的岩石上。 古凌风首先站起身来,努力定了定神。 “小泥鳅,你没事么?” “古爷,真是皇天保佑!”小泥鳅在数尺外爬起身。 “怪事,刚刚……”古凌风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以下的字再也吐不出来。 “我的妈呀!”小泥鳅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眼前,是一个庞然怪物,黑黝黝一大团,足有一间小茅棚大,圆鼓鼓布满了鸡蛋大的瘤子,弯腿伏地,腿粗可一人合抱,巨爪连蹼,阔嘴像关紧的闸门,平头方额,两面大鼓突出在额角上,那是眼睛。 这是什么怪物? 两个人正巧跌在怪物背上,再反弹落地,否则的话,势必骨断筋折无疑。 谷底阴暗潮湿,日光被上空的云雾阻隔无法透下,但在中午前后的两个时辰还可清晰辨物,只是乱石丛杂,视线不能及远。 谷顶的人在发觉藤索折断之后,不知急成什么样子? 怪物韵肚腹在吸放之间,发出类似牛喘之声。 “古爷,这……这像只……大蛤蟆……”小泥鳅的声音全变了调,不像是说话,仿佛是重病者的呻吟。 “唔!是……像。”古凌风的声音也是抖战的。 “我们……要是被它吞了……怎么办?” 这是很可能的事,现在别谈什么行动,已经是生死交关,料想宋三娘投岩,不粉身碎骨也已果了怪物之腹。 怪物没有动。 求生是人的本能,古凌风竭力摒除死亡的恐惧,必须要设法绝处求生,怪物躯体庞大,行动必然迟钝,现在如果能找到狭窄的藏身之处,或可暂避怪物的攻击。于是古凌风开始转动目光,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扫瞄。 终于,他发现三丈之外的岩脚有一道裂隙,宽不到三尺,深浅则无法测度,一线生机,他非把握不可。 “小泥鳅,鼓起勇气来,听着,你身后右边有条裂缝,快钻进去,快!” 小泥鳅直起上身,扭头,他看到了,喘了几口气,一咬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扑了过去。古凌风同时行动,两人在裂隙口撞在一起,没命地挤了进去。裂隙从上到下有四五丈长,开口处宽约三尺,深入六七尺,愈往里愈窄,最后连结在一起。 两人挤在缝底,脸色之难看就不必说了。 喘息了一阵,外面没动静,神思逐渐稳定。 “古爷,得设法除去这怪物,否则上面再放藤索下来我们也出不去……” “太难,剑对怪物而言等于是一根针。” “那……怎么办?” “慢慢想办法。” “要是……再有人下来……” “希望不会。” 隙缝突然暗了下来。 “古爷,看……”小泥鳅紧抱住古凌风。 古凌风全身发了僵。 怪物的头正对穴口,现在可以看出的确是-只硕大无朋的癞蛤蟆,一对凸眼像两面大鼓发出绿芒,一张阔嘴塞在穴口看不到嘴角。 小泥鳅差点就晕了过去,舌头打了结,只“啊!啊!”地说不出话。 闸门似的阔嘴一张,一条暗红色的宽带飞卷入隙,没有适当的词句可以形容,勉强地说就像是一幅疾舒的卷帘,但却是平进的,闪电般的意念,意识到是怪物的舌头。 古凌风是年轻一代中的快剑手,反应之快几乎没经过意念,差不多是同一瞬,长剑出鞘刺出,那怪物可真灵光,舌头乍伸即缩,没有刺中。 任何感受有其极限,恐惧也是一样,到了某一极限,寻常人是昏倒甚至就此破胆而亡,而非常人则适用“物极必反”的道理,反而无所惧了,古凌风是非常人,现在他已无所谓恐惧了,紧握着剑,铁下心来准备全力一搏。 怪物的舌头应该是最软弱的部位,如能用剑搅碎它的舌头,不死也会重创。 “不许用剑!”一个很嫩很脆的声音不知何所自来。 古凌风陡吃一惊,转动目光,却什么也没看到,所能断定的一点是这是发自人口的声音,而且是个女人。 这绝境里会有人? 不许用剑是什么意思? 小泥鳅身躯瘦小,这时已缩到古凌风身后的最窄处。 “古爷,有……有人!” “怪事!” “有人,就……” “也许比怪物还可怕的怪人!” “可是……听声音并不……” “那不能作准。” 怪物又张口,没有吐舌,却喷出了一蓬白雾。 “毒!”古凌风栗叫了一声。 完全出乎意料,白雾竟然带着异香,淡淡地没有刺激之感,但事实又出乎意料,香雾入鼻,头脑立起晕眩,眼睛也同时发花,意识随之模糊,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古凌风悠悠醒转,入眼一片白色,脑海空茫没有任何意识,不知多久,意识复苏,是渐进的,最先一个意念是我还活着么?他抬起手,清晰地看到五指,放在口里一咬,痛、痛感使他进一步清醒。 现在,他能观察,也能思想了。 他躺在一个白石洞里,入目全是莹白,身下是兽皮还衬着干草,所以厚实而松软,这是什么地方?如何获救的?他的记忆只到被怪物的香雾迷昏为止。 练武人的本能,他首先试着提气,功力未失,用手一摸,剑还在身边,他直觉地感到情况并不恶劣。然后,他想到了小泥鳅,小泥鳅的命运如何?他起身,步到洞口,外面是间大石室,足有一般大户人家的厅堂那么宽大,当然,说是大石洞则更为恰当。 大石室中又有小石室,分布在三边,有五间之多,他停身的是其中之一,大石室里有石几石墩,不怎么精致,但一律是白色,在感受上十分舒坦,只是不见人影。 这地方绝对有主人,不然自己不会在这里。 “你起来了!”先听见声音,然后一个青衣少女从左边第二间石室里现身出来,人长得很清秀,年纪在十八九岁之间,体态刚健婀娜,紧身衣,曲线毕露,充满了别具一格的魅力,但古凌风此刻没心情欣赏。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玉虚别府!” “玉虚别府?”古凌风茫然。 “对!” “什么所在?” “苍龙岩对峰。” 古凌风心头一凉,人昏迷之后,竟然被搬挪了地方。 “在下有位同伴……” “送出谷外去了!” “啊!”古凌风呆了好一阵子道:“请问姑娘是什么称呼?” “我叫若婵!”又用手一指道:“她叫若娟!” 古凌风这才发现小石室门边不知何时又站了位少女,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体态,只腮边多了个美人痣,不然还真难以分别。 “两位是……” “同胞姐妹!”若婵回答。 “哦!”古凌风一肚子的疑问,不知该如何问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口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姑娘能告诉在下到此的经过么?” 若婵不答,微微一笑躬身后退。 这动作使古凌风感到莫明其妙,正要再次开口,目光转动之间,不由两眼发直,心头抽紧,连呼吸都窒住了,迎面唯一垂着竹帘的那间小石室丽影乍现,面蒙绿纱,赫然正是神秘的“鹦鹉夫人”。 做梦也估不到的意外,古凌风整个地木住了。一向以冷静沉着著称的他,现在像变了另一个人,情况的发展太突兀了。 “古少侠,你请坐!”鹦鹉夫人微抬翠袖,露出白玉似的纤手,指了指石几旁的石墩,声音娇而不媚,脆而不妖,相当地悦耳。 “芳驾……” “你先坐下!”盈盈举步,先在相对的石墩落座。 古凌风只好移步就座。 “你有许多话想问?”鹦鹉夫人率直地开口。 “是的!” “那你听我说……” 古凌风定睛望着“鹦鹉夫人”静待下文,现在,他又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的异香,这使得他的心神呈现浮动,他猜想,绿纱之下将是一个美艳到什么程度的脸庞? 婵娟分别献上了茶,然后双双退进石室。 白玉盏,浮着碧绿、清香沁脾,不用说是极品珍茗。 “请用茶,这是远从普洱来的上品。” “请!”古凌风啜了一口,的确是不同凡响。 “本来我可以什么也不说,但又忍不住不告诉你。”鹦鹉夫人轻启朱唇,为什么要用这句开场白,是什么原因使她忍不住,只她自己知道。 “在下恭聆!”古凌风头一次用这种斯文的口吻。 “这玉虚别府是我临时的落脚处,所以不想加以经营,名字也是兴之所至起的,之所以在此栖身,是为了那只天蜍……” “天蜍?”古凌风愕然。 “不错,就是那只千年大蛤蟆,根据古籍记载,此物栖息深山巨泽,百年难得一见,我为了合一剂秘药,费了五年的光阴,由南到北,搜遍了穷山恶谷,终于在苍龙岩下发现了这一只,每日收取它的口涎……” “它的口涎岂非剧毒……” “对,天下物物相克相生,无毒生毒,有毒无毒,其中玄奥不足为外行人道,现在大功已成,我即将离开,偏巧碰上你坠谷,这也可以算是一点缘分,现在你说说你犯险进谷的原因。” 想到那只天蜍,古凌风是余悸犹存,他不想隐瞒,把追查宋三娘抱玉投谷的经过简要地照实说了出来,然后道:“在下猜想,人已果了天蜍之腹!” “没这样的事!”鹦鹉夫人摇头。 “为什么?”古凌风大惑不解。 “天蜍不食血肉之物,百岁之前,吸食虫蚁蛾虻,百岁之后,餐风饮露,这只天蜍已有千年道行,绝无此事,而且除了你和被送出去的小僮之外,根本无人坠谷。” “这……在下是亲眼见的!?”古凌风无法接受这说法。 “但事实上没有。” 古凌风心念电转:“神通宝玉稀世之珍,没有人见而不取的,宋三娘投岩是众目所睹,要灭尸湮证太容易了,而且对方出现得太突兀,主动解除了醉虾的禁制,所持的理由完全不近情理,看样子对方不但擅长用毒,还能驱使怪物,凭武功绝对无法与之抗衡,这将如何是好?” “你不相信?”鹦鹉夫人已窥出古凌风的心意。 “并非不相信,只是……” “只是不信?”鹦鹉夫人辞锋犀利。 古凌风相当尴尬,只是他的冷漠性格已经抬头,是以脸上没任何表情。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在下想到谷底仔细搜查一遍。” “可以,但必须等明天。” “明天?” “对,现在已经入夜,谷底一片漆黑。” 古凌风抬眼张望,石室里虽然亮度不高,但却没有入晚的感觉,而对方却说已经入夜,是假借之辞么?再看,忽然发现洞顶角落岩褶处似有发光的东西,仔细辨认,才看出是嵌有胡桃大的珠子,而且不止一颗,四角都有,原来石室的光源是明珠,永远保持着光亮,单这些照明的珠子,就难以估计其价值,越发增加了“鹦鹉夫人”的神秘性,他无话可说了。 “古少侠,想来你已经饿了,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粗肴薄酒,勉强可以果腹,你宽坐,我不陪你了!”说完起身,姗姗进入遮帘的石室。 古凌风呆坐着,有一种梦幻之感。 不一会,若婵若娟用木盘托着酒菜食具将就摆在古凌风身边的石几上,摆好之后,若婵替他斟上一杯酒,微笑着道:“古公子,您自便,用完之后就请到原来的那间石室安置,恕我家夫人不便陪你。” 两少女转身离去。 食具很精致,全是上等的瓷器,莱也不错,一共五色,四色野味、一色野莱,居然还有一大碗米饭,在这种境地里真的是相当难得了。 见了食物,古凌风才感觉到饥肠辘辘,真的是饿了,根本上也没客气的对象,举杯动筷,吃喝起来。 很特殊的待客方式,他猜想“鹦鹉夫人”不便作陪并非自恃身份,或是恪于男女有别,而是她不愿显露真面目,饮食就必须摘去面纱,这当然是她所不愿的,至于是什么原因要隐秘真面目便不得而知了。 酒足饭饱,默然回到来时躺卧的石室,才又发现室里还有复室,置有盥洗方便的用具,设备倒是周到。 躺下之后,他感到一阵醺然,是醉了。 他一向自认酒量不差,一壶酒使他有醉意还是头一次,喝的时候只觉得醇而不烈,芳甘适口,想不到后劲有这么大。 醉,如果不过度未始不是一种享受,飘飘然里现实的世界变得很模糊,浑然中他阖上了眼。 第十一章 波诡云谲,世风不古 古凌风明白过来。 “宝玉呢?” “当然不会有,黄绫包木匣只是幌子。” “对方如此做的目的何在?” “断各方的念头,造成人与玉俱亡的假象。” “三娘没死?” “当然!” “东西仍在她的手中?” “应该是!” “照此判断,这出戏是江先生的三位同道表演的?” “有此可能,不过……也许还有我们想不到的内幕,这桩事从欧爷奉令查办到那叫翠翠的女子传讯,便一直诡谲万端,现在只有一个事实堪以认定,便是‘神通宝玉’落在一个极可怕的人物手中,玩这些手法的目的是希望官府从此结案不再追查。” 古凌风深深想了一阵。 “鹦鹉夫人?”他脱口说了出来,道:“她现身得突兀,作法也诡异……”接着,古凌风把谷底经过说了一遍。 “很难断言,但目前她是主要对象。” “对付这女人还真不容易!”古凌风皱了皱眉道:“江先生,她……会不会就是‘百灵会’会主?” “欧爷已经想到,他父女与黄总捕已经出山进关去追查线索。” “进关去追线索?” “对,卜芸娘与白世凡是‘百灵会’的人,他俩已经来到紫荆关,却不见在山里露面,这当中便有了文章。”吐了口大气道:“我们先上岩头去。” 两丈高下,只消抓住藤索,毫不费力地便上了岩头。 岩头上只小泥鳅一个人在守候。 “古爷,我知道您会平安!” “小泥鳅,你是怎么上来的?” “不知道,我醒来时是在距此不远的山脊上,有个姑娘叮嘱我传话说您绝对平安,就这样,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想起那怪物,嗨!这辈子最好别再看到……” 姑娘,古凌风明白不是若婵便是若娟,看上去两个都是那么善良正派,从声音推断,她俩的主人应该也是女人中的佼佼者,会是邪门人物么? 于此,他不期然地想到了“桃花女”华艳秋,尤物中的尤物,可是她的为人作风,却不输于蛇蝎。人,尤其是女人,是绝对不能以表面的尺度去衡量的。 “江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欧爷希望我们在山里多待两天,看是否能找到什么有关的线索。” “唔!” “宋三娘已经在此地露面,必有线索可寻。” “依在下看……那三位贵同道已经弃绝了江先生,江先生最初的想法恐怕需要改正了。”古凌风轻摇了下头,又说道:“江先生对他们三位应该有很深的认识!” 醉虾的老脸变了变。 “老夫仍然坚信他们虽邪但绝对不恶。” “希望如何!”古凌风虚应着回答。 “我们换个地方吧!” 三人离开岩头,不自觉地又回到原先醉虾被“魔魔双道” 迷倒的山洞,日头已快当顶,峰上没有阴霾之感。 “小泥鳅!”醉虾开了口道:“先设法弄吃的!” “是!师父,可是……没办法弄到酒。” “废话!” “嘻!”小泥鳅一蹦出洞去了。 “古老弟,到目前为止,你的身份还没泄露,在各方的心里头仍然是个谜。”醉虾一本正经地道:“依老夫的想法,你应该继续保持下去,对我们的行动绝对有利。” “未见得!” “为什么?” “鹦鹉夫人对在下的底可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不一定!”嘴是这么说,心里却毫无把握,主要是两人对“鹦鹉夫人”都一无所知,这女人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不过,是否真的完全摸透了古凌风的底却并不一定。 “啊!”一声栗叫倏然遥遥传来。 古凌风与醉虾同感一震。 “莫非小泥鳅出事了?”醉虾起身。 “我们去瞧瞧!”古凌风一骨碌翻起身便奔了出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奔朝峰背方向,小泥鳅是去找寻食物的,峰前是苍龙岩,草木不生,要采果猎物,当然是在峰背方向,远远地,古凌风发现有东西在晃动,身形一紧,迅快接近,看出是小泥鳅站在一块山石上挥手。 “在这里!”古凌风招呼了醉虾一声,疾奔过去。 小泥鳅跃下山石。 “古爷!”一张小脸全是骇震之色。 “怎么回事?” “死人!” “死人?在哪里?” “在……下面洞里!”小泥鳅用手朝林荫中指了指。 醉虾也已赶到,三个人奔下斜坡,林木阴翳中有个石穴,刚到穴口,便看到穴里有具裸尸,横陈在枯草堆上,是具男尸,衣物抛在一边。 山洞里出现裸尸,这倒是稀罕事。 山洞狭小,三人鱼贯而入,古凌风当先,小泥鳅殿后,四五步便到了尸旁。 “怎么会是他?”古凌风惊叫出声。 “石心剑白世凡!”醉虾也跟着栗叫。 死者竟然是卜芸娘的搭档白世凡,醉虾曾经赠药为他治疗了不举之症,怎么会裸体陈尸在山洞里? 尸身下一片濡湿,胁下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水,看来被害的时间还没太久。古凌风蹲下身用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伤在要害,救治已经无望,看能不能把他弄醒?”醉虾在古凌风身后探头。 “试试看!”古凌风伸手先点白世凡几处大穴,然后把身躯半翻,掌心附上“命门”,徐徐注入真气,不久,白世凡的鼻息开始粗重,失了神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干燥失色的口唇居然翕动起来,他似乎想说话。 “白世凡!”古凌风直呼其名道:“谁下的手?” 白世凡口唇连动,但发不出声音。 古凌风连声问,手心加紧逼入真元。 白世凡终于发出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古凌风把耳朵贴了过去,仔细辨听。 声音断断续续,古凌风边听边跟着复诵:“……卜…… 芸娘……翠……翠……南阳……四……四眼……”啯地一声,白世凡断了气,两眼仍暴睁着。 古凌风直起身,摊了摊手,作了个无奈的表情。 醉虾回头朝小泥鳅比了个手势,小泥鳅乖觉,立即退出洞外守望。醉虾先审视了死者一眼,然后才目注古凌风。 “古老弟,你听出什么门道没有?” “他提到卜芸娘、翠翠,还有什么南阳四眼,这些……怎么连贯?” “老夫猜到一些,但不一定正确。” “江先生说说看!” “杀人凶手是卜芸娘。”醉虾以断然的口吻说。 “何以见得?” “有很多个理由,得一样一样慢慢分析。”醉虾饱含机智练达的目芒闪了闪,道:“首先,他第一个提到的是卜芸娘,而他是卜芸娘的贴身助手,男人脱光了衣服,又是在这隐密的山洞里,你可以想象他是在做什么事!” “唔!”古凌风深深点头。 “其次,凡是不带剑的女人,多半喜欢用匕首,从死者的伤口判断,正是死于匕首,同时,你可以想象男女在做那种事的时候,最顺当的下手部位是哪里!” “胁肋之间,没错。” “白世凡与卜芸娘行动在一起,表面上俨若夫妻,但卜芸娘却是他们主子的女人,自然不容染指,此所以白世凡变成了不会啼的公鸡,老夫在给他解药之时曾经警告,如果秘密泄露必遭杀身之祸,于今果然。” “不太对!” “为什么?” “卜芸娘出身青楼,而且骚媚成性,既然白世凡回复了真正男人的能力,岂非正合她意,怎么可能……” “古老弟,女人通常比较怕死,为了保护自己而在某种压力下杀人是极可能的事,凡是神秘的门户,都惯用层层监视的恐怖手段以达到控制手下的目的……” “有道理,江先生,在下忽然想到在南阳时卜芸娘与百灵会巡察马健私通,结果马健在磨坊送命,这情况如出一辙,是不是故事重演?” “对,老夫也想到了,正是如此!” “照当时状况,翠翠是马健下手杀害的,白世凡也提到翠翠,江先生的看法如何?” “这是个谜,眼前无法猜透,翠翠是替宋三娘传讯的,而宋三娘又演了这场戏,使这个谜变得更复杂,猜也无从猜起,除非……我们找到四眼。” “四眼……四眼代表什么?” “据老夫猜想,四眼应该是一个人的外号,而且与这桩公案有密切关系,如果能找到四眼,将有助于解开这个谜结,而找四眼,就必须回到南阳。” “杀人遗尸,岂非自败行藏?”古凌风望了白世凡的尸体一眼。 “深山野洞,杀人者可能没料到这么巧会被人发现,在这种地方,豺狼虎豹是最好的收尸者,绝隔不了夜。” “结果是由我们来善后。” “若非如此,我们就无法获得这么有价值的线索,白世凡临断气的那几句话,等于是报答了老夫对他赠药之情,天下有些事好像在冥冥中有一定的安排,要不是小泥鳅凑巧发现,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白世凡惨死山穴,其他的秘密就更不必说了。” “江先生,我们封洞吧?” “好!动手。” 山石遍地都是,三个人一齐动手,很快便封妥了。 “古老弟!”醉虾老脸凝重道:“我们现在就暂时分手。” “分手?”古凌风有些意外。 “对,宋三娘把我们诱到此地来演了这场戏,老夫吞不下这口气,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古老弟协助欧爷办案,本身有其责任,而目前老弟的身份还没泄露,这情势应该好好加以利用,我们如果仍然在一道,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江先生的意思是不再干预这件公案?” “老夫是江湖人,得用江湖人的方式。”苦苦一笑,又道:“当然,老弟也是江湖人,不过彼此各有立场。” “在下明白江先生的意思!” “那老夫就此向老弟说再见了!” “请!” 小泥鳅哭丧着脸,他要向古凌风学几手的心愿看来是泡汤了,他不能不追随师父,先望了醉虾一眼,然后才开口道:“古爷,我们……会再见么?” 古凌风含笑道:“当然会,而且不会太久,我在来此的路上已经告诉了你一些用剑的诀窍,你照着练吧!” 这并非纯是安慰之辞,他知道醉虾的用心,只能彼此心照,不能明说,他是七巧玲珑心,当然能摸透醉虾的心理。 小泥鳅眉毛一舒道:“真的?” 古凌风点点头,不愿多说。 醉虾摆手道:“古老弟,小心,珍重!”转身举步便走。 小泥鳅依依地深望了古凌风一眼,才跟着醉虾离开。 古凌风目送师徒俩自视线中消失,然后,他收慑心神,既然应父执欧阳仿之请助他办这桩“神通宝玉”失窃的宫廷大案,在没破案之前便脱不了责任,所以,现在他对未来的行动必须有一番盘算,于是,他开始深深地想—— 首先,“闭眼到”江无水化名醉虾匿居南阳卖豆腐的消息不知是如何传开的,招来了这多江湖人物追宝,这仿佛是一项阴谋的开端,目的至今未明。 其次,盗宝的三神偷神秘失踪,宝玉下落成谜,而当初出面的“鬼脸人”也失了踪,幕后人是谁? “鬼脸人”的拜弟“六爪银狼”温子真出面调查“鬼脸人” 的下落,被卜芸娘和白世凡诱杀,为什么? 叫翠翠的女子在为宋三娘传话之后随即被杀,而杀翠翠的凶手马健也告横尸,宋三娘约晤醉虾的秘密消息不胫而走,这又为什么? 宋三娘表演了抱玉投岩的诡戏,偏偏醉虾又被制无法行动,这是有意的安排,不使双方碰头,目的又是什么? 苍龙岩是绝地,却出现了个“鹦鹉夫人”,这其间有什么关联? “百灵会”的会主是谁? 白世凡临死到底是想要揭露什么? ……………… 古凌风把先后概略的状况想了一遍之后,得到了几个行动的原则—— 卜芸娘是最主要的侦查对象,也是揭开“百灵会”之谜的唯一线索,而依种种迹象判断,“百灵会”是本案的关键。 “鹦鹉夫人”也是关键性的人物。 “四眼”如果是一个人的外号,就必须找到此人,只要查明翠翠的来路和死因,便可以循此找出别的线索。 “桃花女”华艳秋在现场指出自己是受雇于南粤某一巨豪,这故事要不是她胡诌便是有人故意编造,而编造必然有其目的,这一点也不能放过。 这一想,心头上的结似乎纾解了些,但无形的压力却又增加了,有了行动的方向如何着手成了大问题,这必须会同欧阳仿和黄坤共商配合之策,现在欧阳仿父女和黄坤已经出山到紫荆关侦察卜芸娘的行动,如果卜芸娘在杀人之后离山,就会与策应的同路人联络,希望欧阳仿他们能发现新的线索。 正自想得入神之际,一个柔媚的声音突然传来。 “凌风,你在想什么?” “是你?”古凌风先是一惊,继而从声音判断出来者是谁,他缓缓回过身,是你两个字是脱口而出的。 “桃花女”华艳秋俏生生站在八尺外的岩石边,面上带着迷人的笑,这笑对古凌风绝不陌生,但他心里仍然免不了一荡,女人中的女人,她的笑也是笑中之笑。 “你还舍不得离山?” “你呢?”古凌风反问。 “我在找你!”她上前两步。 “我也想找你!” “噢,那就太巧了,你先说,你想找我有什么事?” 古凌风心念电转,这档事该不该追问?如果装浑下去,可以使对方摸不透自己的底,可是话已经开了头,又不能不问,且见机行事吧! “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在苍龙岩现场,曾经指出我跟百粤名职业杀手‘阎王令’邝亚雄是一路,受雇于一位南方巨豪谋夺‘神通宝玉’,这故事是哪里听来的?” “你承认么?” “是我在问你!” 古凌风不承认也不否认,他要为自己留地步,对付这种女人得步步留神,不能说错一句话,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更无法揣测她会变什么花样,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她的圈套。 “我是听来的!” “听什么人说的?” “不明来路者的私语,只听到声音不见人。” 她这回答到底有几分可信只有天知道,不过依情理判断,她没有编这故事的必要,若非是别有用心者的诡谋,便是出于第三者的臆测。 “真的是这样?” “凌风,对你我绝不会说假话,同时说了也没用,如果是真的,那已经是事实,如果是谣传,对事实也无损,因为你失败了!” “失败二字怎么说?” “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 “哦,那我现在听你说!” “你明明已经知道,不过我还是要说出来,因为我始终不放弃要跟你合作,宋三娘投岩是一场戏。” “你怎么知道?”古凌风真的吃了一惊。 “因为我看到你跟醉虾一起攀上岩头,于是我悄悄地查探,发现了岩下不远的山洞,也看到了里面遗留的东西,你与醉虾来此,是出于宋三娘之邀,而醉虾与宋三娘是一路的人,所以这场戏……” 她说到这里倏然住了口,以一种很暖昧的目光望着古凌风。 古凌风的反应灵敏之极,立即猜到了她的心意。 “你认为这场戏是我和醉虾故意安排的?” “起先是这么想!” “后来呢?” “我发现了另一个事实,证明原先的判断错误。” “什么事实?” 古凌风表面上还是同样冷静,但内心却起了震撼,要是她所指的事实是听到了自己和醉虾的交谈,那自己的身份便完全宣泄无遗了。 “我现在不想告诉你。”华艳秋神秘地笑笑。 “那又为什么?”古凌风心里起了发毛的感觉。 “因为现在我们是各走各路,除非……” “除非什么?” “还是那句老话,合作!” 古凌风心头一宽,暗忖,听口气她并未识破自己的身份,否则便不会重提“合作”这两个字,看来她知道某一个秘密,而这秘密必定与宋三娘演戏的事有关,合作这一节不宜予以回拒,能保留一步棋最好。 “这点……我会认真加以考虑。” “你真的会认真考虑?” “唔!” “不是应付我?” “这不是我的作风!” “好,冲着这句话,我提醒你一件事,关于宋三娘演戏的秘密,主谋者自以为得计,却不知秘密已泄,所以我们要严守这秘密,不能让对方觉察。” “这我早已想到,你不说我也会提出来。” “凌风,要是我俩合作……嗨!算了,以后再说吧!”华艳秋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蓦然此刻,一条人影歪歪斜斜地奔了过来。 古凌风与华艳秋同时感到一怔。 来人停在两人之间的对角点,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髻上插着一朵红色的野花。白发红花相映十分显目,鹤发应该是鸡皮,但这妇人脸上不见皱纹,憔悴但却平整,年纪顶多半百,从脸型五官的轮廓看,依稀可见昔年的风韵,年轻的时候定是个大美人。 白发妇人先打量华艳秋,冷哼了一声,然后转向古凌风,两眼突然瞪大。 古凌风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因为他发现这妇人的眸光是狂乱的,狂乱之中似乎又夹着怨毒,绝不同于一般人,看起来相当可怕。 “疯妇!”古凌风在心里暗叫了一声。 “大娘,你是谁?”华艳秋开了口,她已经看出了这妇人有些古怪。 “妖精!”白发妇人突然戟指华艳秋,声音相当刺耳道:“原来是你迷住了他,我先杀了这负心人再跟你算账。” 狂乱的目光又回到古凌风身上。 华艳秋被骂得干瞪眼,啼笑皆非。 古凌风已经确定对方是个失心疯的妇人,衣着不整,但却是华贵的质料,她怎会出现在山里?碰到这种人,说什么都是多余,唯一的办法是避开。 “艳秋,我们走!”古凌风偏了偏头。 “你敢!”厉喝声中,白发妇人一闪便到了古凌风身前,看这一式身法,她还是个相当不赖的高手。 古凌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白发妇人伸手戟指,咬牙切齿地道:“负心人,你这没天良的东西,你害了我一辈子,我不会饶你,我……要杀你!” 双手一错,攻出,用的竟然是武林中罕见的“兰花拂穴手”,上乘的玄功,只要被指头拂到,不死也得受重伤。 古凌风旋了开去,对一个失心疯的女人,他当然不能动手,但身形未稳,指影又附形而到,他是有名的快手,但对方的出手绝不比他慢。 华艳秋急叫一声:“快走呀!” 古凌风再次旋身,也就趁一旋之势,斜里掠去,一闪五丈,足尖点地,准备再度飞身,但没弹起来,足尖沾地便钉住了,因为白发妇人已拦在他的身前。 华艳秋为之骇然而震,一个失心疯的妇人,功力会有如此之高,的确太出人意料之外,以古凌风的身手,竟然被缠住脱不了身,看样子她把古凌风当成了遗弃她的负心丈夫,疯子,无法理喻,但你又不能伤她,事实上想要制住她恐怕也不是件易事。 最恼火的是古凌风,因为他不能动剑,一个名杀手如果杀的是一个神智失常的女人,那将是人神共愤的行为,传扬开去,那还得了! 一个意念电映心头,会不会又是阴谋者的一方故意安排的毒计来对付自己?如果自己误伤了对方,便坐实了杀害疯妇的罪名,在江湖上势将成为众矢之的…… 白发妇人的手又扬了起来,眼里的狂焰更炽,从她的手势看,不是继续施展“兰花拂穴手”,而是另一种根本无法预测的杀手。 古凌风情急智生,他准备拔剑用一个虚式逼迫对方,假使能迫得对方退身闪让,自己便有脱身的机会,心里才这么想,华艳秋已经采取了应援的行动,只见她高叫一声:“看我的飞刀!”手突然扬起,当然没有飞刀射出。 白发妇人根本不理会,连目光都不曾转。 华艳秋这一着白费了。 古凌风的手指已触上剑把,他不得不走自己的棋。 白发妇人突然后退两步,扬起的手垂了下来。 这意外的动作使古凌风为之一愕,疯人的行为是不能以常理测估的,疯人的本身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离开了剑把,突地,他感觉到一阵晕眩,无缘无故,这是不该发生的现象,运功默察之下,不由栗叫了一声:“毒!” 他已经中了毒,在不知不觉之中。 失心疯的人居然会用毒,这在江湖上从来就没听说过,难道她的疯是故意装的? “毒!”华艳秋跟着惊叫了一声。 古凌风出手的能力还没完全丧失,快剑、杀人只在一瞬之间,再剧烈的毒,总是要那么一点发作的时间,本能上的反射作用,不需要透过意念,寒芒一闪,剑已离鞘刺出,快,的确是快,快得无法以言语形容。 根据经验,剑出奏功他是会有特殊感觉的,而现在,他并没有那种剑入人体的特殊感觉,于是,他发现剑尖差三寸够不上距离,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这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一瞬把距离拉长的,反应上他并没感觉对方动过。 他无法再出第二剑,晕眩使他失去了控制本身动作的能力,平刺的剑缓缓垂落。 华艳秋弹身上前捉住他的手臂。 “你……中了毒?”她急声问。 “唔!”回应是在喉间。 “可恶,她居然装疯下毒,这就不能怪我……”华艳秋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已表示出她要下杀手了。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飞闪而到,直掠到白发妇人身前栗声道:“夫人,我们回去!”那口吻的确是在对一个失心疯的人说话,带着哄的味道。 不速而至的,是个中年妇人,标准的山里人,皮肤黑得像是从炭窑里钻出来的,只是声音却很柔细,不看人,光听声音,你准以为是个细致的大家闺秀。 古凌风以剑拄地支持站立之势。 华艳秋已退离原地三步,双手虚垂着,娇艳的脸孔其寒如冰,两眼向前直视,谁都可以看出是准备有所行动的姿势。 事实上,华艳秋有什么杀着古凌风还真的不知道。 白发妇人的眼神依然狂乱,照定了古凌风,并不理会中年妇人。 “这位……”中年妇人侧过脸望了望古凌风,然后转向华艳秋道:“是受了毒伤?” “不错,想不到你家夫人会用毒。” “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 “两位请千万忍耐一时。”说着,又回过头,伸手拉住白发妇人的衣袖,用最柔和的声音道:“夫人,请随我回去!” “不!”白发妇人反手挥出一掌。 “砰!”挟以一声闷哼,中年妇人踉跄倒退,一屁股跌坐到一丈之外,差一点便撞上一方多棱的岩石。 白发妇人忽然就地坐了下去,以袖掩面啜泣起来。 看样子她是真疯,华艳秋本来是准备施展杀手的,现在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中年妇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尘土,曲指入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厉口哨,看样子她是在传什么讯号。荒山野岭,应该是人迹罕到的地区,想不到情况会这么复杂。 古凌风已经无法维持站立之势,他坐了下去,除了头晕目眩,他还感到穴脉阻滞,筋肉发硬,全身乏力,只是知觉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凌风,你觉得怎样?”华艳秋横靠两步。 “还可以……支持一阵。”古凌风无力地回答。 “喂!你什么意思?”华艳秋转朝中年妇人,口气已经非常地不和善。 “请稍等片刻!” “等什么?” “解毒之人马上会到。” “解毒之人……谁?” “我家小姐,啊!那不来了?” 像传说中的嫦娥,凌虚御风而至,飘逸轻灵,翩然停在白发妇人身边,华艳秋几乎想开口喝彩,是个清丽脱俗的素衣女子,明眸皓齿,秀发如云,从五官到身段,你可以一件一件分开来欣赏,仙露明珠四个字勉强可以形容。 亮丽的眸光徐徐扫过现场,在古凌风和华艳秋的脸上各停留了一下,然后向着中年妇人,乳莺般的声音从不脂而红的樱口里吐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美妙的音符。 “怎么会这样?” “小姐,是我一时疏忽,才让夫人……”中年妇人黧黑的脸上透出惶恐之色。 “仙女!”古凌风脱口叫了出来。 “仙女?”华艳秋也跟着叫了一声。 亮丽的眸光照定在古凌风近乎苍白的脸上。 几年前古凌风在大别山中被三种毒物所螫,生命垂危,被一位神秘的少女所救,还另外赠送了他三粒药丸,其中一丸解救了“一滴血”毛人龙所中“黑寡妇”之毒。 他不知道神秘少女的来路,称之为“仙女”,就是眼前这素衣丽人,这故事他曾经对华艳秋讲过。 “凌风,她就是你说在大别山中那位……” “唔,不错!”古凌风漫应了一声,目光没移。 华艳秋足当得起一代尤物,很美、很媚、很娇,还加上艳,但不到超尘脱俗的程度,而“仙女”的美却是别出一格,特殊的气质仿佛是一般人所形容的“不食人间烟火”,令人激赏,倾倒但绝不会生出亵渎之念。 她真的是九天临凡的仙女么? “你还记得我?”仙女开了口,是对古凌风说的。 “救命之恩永远不会忘记!”古凌风似已忘了本身的毒伤,一向冷漠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脸孔居然有了神采。 “你对我的称呼很好,我会用它!” “那太……太好了!” “我娘对你的伤害是无心的!” “这……这在下知道,她……是令堂?” “唔!”仙女的玉靥黯了一黯。 白发妇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啜泣,此刻正仰脸望着她身边的仙女,很奇怪,狂乱的眼神变得十分地柔和,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望着她的爱女,这是人性的光辉,没有任何力量是可以加以改变。 “孩子!”憔悴的脸上泪痕未干,但声音却很正常。 “娘,黑嫂扶您回去!” “我……不!” “娘!”仙女把她娘搀了起来道:“您先回去,女儿有很好的消息告诉您。”她像在哄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孩子。 “好消息,现在说?” “娘,这里有外人,不方便!黑嫂,扶夫人回去!”她朝中年妇人施了个眼色。 中年妇人被称作“黑嫂”,倒也名实相符,她的确比一般常见的黑人为黑。 黑嫂上前扶住白发妇人的一只胳膊。 仙女抚了抚她娘的肩背,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道:“娘,您得赶快回去等着,家里没人怎么办?”瑶玉似的小嘴一呶,“黑嫂”会意地举步带动。 “对,要是他回来……看不到我……是不行……” 白发妇人口里喃喃着,脚步随着“黑嫂”的带动而动,两眼望着前方,不再看古凌风和华艳秋一眼。 突然来的风雨又突然止歇。 家,对方一再提到家,在这种境地里会有家?仙女是应该远离尘俗么? 人去远了,不知所之。 “仙女”盈盈上步,望着华艳秋。 “你是名气不小的‘桃花女’?” “正是!”华艳秋惊愕地望着对方道:“请问姑娘你怎么称呼?” “仙女!”回答了等于没回答。 华艳秋柔媚地笑笑,这是她—贯的本色,她很识趣,不再追问下去。 “真的美如天仙!” “你可以请便了!” “我?”华艳秋料不到“仙女”会说出这句话来,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然说不上话来。 “对,是你,我说了一个请字!”声音还是一样地悦耳,但话意可就不怎么好听了。 “他中的毒……” “我知道你跟他并不是一路的,你现在的同路人是‘一滴血’毛人龙没错吧?他在峰脚下遭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严重,但你应该去看看,至于他的毒我会替他解。” 华艳秋望望古凌风又望望“仙女”,口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回去的样子,很不自然地笑笑道:“今天是幸会,希望以后能有缘再见,我走了!”充满诱惑的娇躯一转,又回头道:“凌风,我们回头见!” 她走了,速度倒是不慢,看样子她真的关心毛人龙。 古凌风内心的惊震自不待言,“仙女”似乎无所不知,对华艳秋竟然了解得这么清楚,她是江湖人,并非真正的仙女,严格地说:简直近乎可怕。她娘疯了还能用毒,不用说她当然是此中高手,初识与重逢都在深山里,这意味着什么? “姑娘,在下……该怎么称呼你?”他很技巧地想探对方的来路。 “仙女这很好听的外号不是你起的么?” “……”古凌风为之语塞。 “现在先替你解毒,注意,用你的内元接引,迫出你体内之毒。” 借外力之助而驱毒,这一点古凌风当然不外行,他立即盘腿作成趺坐之势费力地把剑回到鞘里,闭目垂帘内视,这时他才又重新感觉到本身的功力已经消散得等于零,穴脉已大半闭塞,肌肉也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柔柔的指头点上身来,是连点,遍及各重要部位。 他尽摒杂念,凝神一志。 一道热流,由“天灵”贯下,另一道寒流从“命门”注入,一寒一热在体内冲出,循径走脉,分合交流,他竭力以渐苏的内元配合接引,因势而导。 阻塞的穴脉渐次通畅,不久,本身真元自循周天,进入了无我境界。 功毕醒转,但觉神清气足,四肢百骸仿佛经过浸洗,有说不出的舒坦。 起身,只见“仙女”绰立在数尺之外,抬头望着林空似乎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他故意轻咳一声,两道亮丽的目芒投射过来。 “好啦?” “在下谨此致谢!”说着,拱手一揖。 “不必,这是我娘闯的祸,该由我收拾。” “仙女言重了,在下受惠在先。” “看你这身打扮,我称你古公子好么?”她嫣然一笑,笑态之美无法以言语形容,因为它已经不是美,给人的感受是心灵上的熨贴,就像是春风拂面,又仿佛香醇入口,激起了非常微妙的律动。 古凌风呆了一呆,几年前在大别山中,他看到的是一个犹未吐蕊的花苞,而现在已经是一朵开放了的奇葩。 “在下……在下只是个江湖浪子,这公子之称……” “这有什么,我也不是仙女,对不对?” 古凌风笑了笑,在他而言,笑简直就是一种奢侈,他极少笑,能激起他笑的反应的情况并不多,否则便不会被人称作冷血了。他心里像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似乎无话可说,面对这种完全脱俗的美人,下意识中有一份情怯。 “仙女”定睛望着古凌风,像在鉴赏一件珍奇的古玩那么专注,眼皮子连眨都不眨一下,玉靥上那一抹令人沉醉的笑并未消失。 就这么凝眸望着,没再开口,这表示什么? 古凌风的内心起了某种感应,这感应使他不安,但他不愿被对方看出,故作不经意地溜动目光,发觉天色十分昏暗,下意识地道:“天竟然黑了!” “仙女”的脸上突然起了变化。 “不是天黑,是山雨要来了!” “要下雨了?” “晤!山间的雨是很可怕的!” 雨会可怕,而且是出自一个江湖高手之口,古凌风觉得很好笑,他当然不会笑出来,抬头望了望林空,叶隙枝梢,天空是—绽墨黑。 一道亮光闪过林樾,远处响起闷雷之声。 紧接着,林木起了摆动,震耳的松涛像千军万马遥遥奔腾而至,天气变得可真是快。 “仙女”露出惊惧的神色。 “我要回家!” “回家?” 古凌风想留住她多谈几句话,但又说不出口,心意一转道:“仙女的仙居在哪里?” “就在山里!”显然她不愿说出她的居处。 “噢!”对方这句近乎使人难堪的回答,古凌风并不以为忤,因为对方是救过他命的恩人,而且是美赛天仙的丽人,不过,失望的感觉是有的。 “古公子,我真的要走了!”抬头一望林空,匆匆弹起娇躯疾奔而去。 古凌风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懊丧。 突地,一道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林野,接着数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真有地动山摇之势,令人心旌摇曳。 一条人影飞射而来,古凌风才看出是谁时,身躯已被抱住,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使他全身有如触电一般的感觉,“仙女”竟然被一个炸雷吓得回头抱住他。 她真的怕雷? 又是一个霹雳,“仙女”抱得更紧,两个身体完全密合,古凌风伸臂反搂住她。 山风疾劲,使所有的林木全转了方向,枝飞叶舞。 眼前是一片天昏地暗。 “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声音抖得像跳珠。 “山洞!”古凌风想到了原先与醉虾共处的岩穴。 “那边……”她一松手,拉着古凌风便跑。 这里的一切,“仙女”当然是最熟悉不过,奔没多远,便看到一个藤萝半掩的洞穴,两人刚刚钻了进去,暴雨夹着狂风铺天盖地而下。 进到洞底,“仙女”坐下来喘息不已。 古凌风的一只手仍被她牵着,只好傍着坐下。 洞口不断传来闪光和雷声,洞底一片漆黑,只有闪电余光带来刹那的光亮。 天仙美人,紧紧依傍,古凌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抽得很紧,但他的心里毫无绮念,不是因为他真的冷血,而是觉得这恩人兼美人纯洁如天仙,任何一丝丝不当的想法对她都是一种亵渎,一种冒犯。 第十二章 仙女谜踪,荒山疑冢 “奇怪,你为什么怕雷?”古凌风憋不住而问出口。 “我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没有大人在身边,我被雷吓过,所以……现在长大了还是怕听见雷声。” 这是可以相信的,不少这样的事例,幼小时恐怖的经历会永远烙印在心灵深处,造成心理上的异常,一辈子不会消失,旁的人会觉得好笑,不可思议,但当事人的感受却是真实的,怕黑、怕鬼、怕蛇、怕毛毛虫等等。 “哦!原来是这样。” “你觉得可笑么?” “不,并不可笑,在下看过也听过这样的事。” “我自己有时觉得好笑,但就是忍不住会害怕。” “这也没什么,不过,在山里听见雷声的机会多一点而已。” 突地,古凌风闻到一股异香,淡淡地,但沁人心脾,这香味并不陌生,非兰非麝,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他想起来了,在“鹦鹉夫人”的身上闻过,他震惊了“仙女”母女懂得毒,“鹦鹉夫人”也会,又同住在山里,莫非她们之间有什么渊源? “你……怎么了?”仙女似有所觉。 “在下……闻到一种异香。” “噢!这没什么,这座山里的绝壁上生长一种奇花,采下来熬汤沐浴,身上便会有这种香味,久而久之,便不会消散。” “在下曾经闻过!” “何处闻过?” “仙女认识‘鹦鹉夫人’么?” “你是说那……面蒙碧纱的女人?” “是的!” “我看过她,但彼此之间没交谈过,你认识她?” “唔!”于是古凌风把“鹦鹉夫人”救治醉虾和自己与小泥鳅冒险探苍龙岩绝谷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只省去了答应“鹦鹉夫人”保留一个条件的这点没说,然后又问道:“天蟆涎能合什么药?” “仙女”沉默了片刻。 “此道秘药配方各有源流,多得难以计数,尤其独门奇技更是不传之秘,谁也无法尽知,我无法回答你。” 她是不肯说还是真的不知道无法揣测,但古凌风却不在意,他并非一定要知道,只是好奇一问而已,照她这么说,她与“鹦鹉夫人”之间没任何瓜葛,再以下就不便问了,他不问,“仙女”反而主动说话了。 “古公子,这场雷雨是一种缘分!” “是!”古凌风不明白对方的心意但不得不承认这事实,要不是她怕雷,情况的演变便不会如此,真是缘分。 “我忍不住要告诉你……” “什么?” “只许你一个人知道,我叫文素心!” “文素心,那……”古凌风大为振奋。 “私底下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不,不,‘仙女’允许在下称你文姑娘便足够了。”古凌风情不自禁地把手臂环了过去,现在,他才生出软玉温香的感觉。 “仙女”文素心柔顺地偎着古凌风。 古凌风虽然没有心生邪念,但本能上的冲击却是避免不了的,心湖泛起了阵阵波澜,他觉得难以消受,但又有某种冀望,这算是缘分还是艳遇?将来会有什么结果? 将来是渺茫的,不可期的,只有现在最真实,而真实之中又有着虚幻的感觉,因为这太像一场梦。 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风停云散。 洞里不知何时已有了光亮,但很微弱,因为时辰实际上已近黄昏。 “我该走了!”文素心拨开古凌风的手臂站了起来。 “我们……能多谈谈么?”古凌风鼓足勇气,说来好笑,他对华艳秋那样娇媚的尤物完全不当回事,但对“仙女”就是觉得情怯,很矛盾的心情,觉得配不上她,又怕失去她,想得到她,又不敢存这奢望。 “我娘会惦着!” “文姑娘,令堂像是……”他不敢直说出来。 “她得了疯病,偶尔也会清醒。”她声音凄苦。 “姑娘精于岐黄之术,难道……” “心病是无药可治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啊!” “我真的得走了,愿能相见!”说完,盈盈步出洞去,没有丝毫依恋的表示。 古凌风起身随行到洞口。 倩影很快地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古凌风木立着,“愿能相见”四个字在耳边回荡,真的能再相见么?他想追上去,想知道她的住处,然而两只脚无法移动,他怕激起她的反感。 幻灭与失落自心深处升起。 他忽然觉得后悔,这完全不是“冷血杀手”古凌风的作风,“仙女”也一样是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为什么要错失良机? 于是,他弹身奔去。 林木稀处,新月吐辉,峰峦壑谷全罩在朦胧之中,空气是死寂的,奔了一程,他停止下来,梦完全醒了,留存的是空虚与惆怅,呆了片刻,转动目光,发觉自己是置身在一座坟台之上,三座高冢,寂立在环状的矮松之间。 有活人的地方就有死人,山里有坟当然不足为奇,但他是追活人来的,说不定死人能提供线索,“仙女”姓文,家在山中,也许…… 心念之间,他步了过去,仔细一看,又呆住了。 坟是用山石砌成的,坟头上没有杂草,坟前还有点残的香棒,这证明不时有人祭扫,奇怪的是没有碑文。 三块六尺高的石碑竟然没刻上文字? 仔细再看,左右两块碑上似有浅浅的浮雕,中间一块完全空白,他先把眼睛凑近右边的一座,他发现了,碑上刻着一只似狐又似鼠的东西,很大的一只,占了墓碑三分之二的面积,这可就怪了,难道坟墓里埋的是一只山鼠?为山鼠造墓,事无此理。 再转到左边的一座,更怪,一面镜子的形式,框子里有个人的面影,这又代表什么?中间的为什么没有记号? 古凌风完全迷惑了。 “哈哈哈哈……”一阵刺耳的怪笑声破空传来。 古凌风心中一动,立即循声音方向奔去。 荒山静夜,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古凌风奔出了十几丈,才发现一块稍平的山地上有三条人影,两高一矮。 借着山石林木的掩护,他悄然迫近前去,月光下,他一眼便认出其中一高一矮赫然是醉虾和小泥鳅师徒,师徒对面的身材与醉虾等高,只是更壮实些,高腰白袜,一袭短衫刚刚过膝,腰里系着腰带,乱发与长须结在一起,两眼灼灼有如野豹。 这怪人是谁,怎会找上了醉虾师徒? “江无水,你真的不肯说?”怪人声如破竹。 “老夫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会来找你,对不对?” “我们已经分手了!” “山区就只这么大,如果我抓烂你的虾头,把尸身吊在当眼之处,他必然会现身,这办法可行么?”凭这几句话,此人凶残之性已表露无遗。 “行是可行,不过你阁下要抓烂我这老虾头恐怕没那么容易!” “哼!”一声怪笑,道:“无妨试试看!” “小泥鳅,你还不快走?”醉虾大声喝叱。 “师父……”小泥鳅瘦小的身躯扭了扭。 “走!”醉虾厉叫。 怪人已开始上步进迫。 醉虾是四大神偷之首,论武功是否怪人之敌不得而知,但身法方面是有特殊造诣的,他要开溜,还真没几个人拦得住,但现在有了个小泥鳅,他便有所顾忌了。小泥鳅玩点花巧可以,真的面对高手可就差了,醉虾的用意很明显,要小泥鳅先开溜,他便可以从容应付。 暗中的古凌风心想:“这怪人找的莫非是自己,因为醉虾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这句话,但自己记忆中没对方的影子,找自己何为?当然,不管怎么样,出面解醉虾之危是一定的。”想着,正待现身出去…… 小泥鳅身形一弹,似要朝侧方掠去,但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斜栽出去,“砰!”地一声仆倒地面。 怪人闪电上步,伸手抓出。 距离与角度的关系,再加上事出猝然,醉虾要援手势所不及,脱口“啊!”了一声 一蓬黑雾由下而上迎面罩向怪人,怪人挥袖遮脸身形向后一仰,同一时间,小泥鳅一溜急滚,“飕!”地穿进树丛里,动作之快绝不输于野兔。 “呸!呸!”怪人连吐,以袖抹面。 这叫小鬼跌金刚,小泥鳅这一着可真叫绝,他撒出的是泥沙,在他的想法里,如果泥沙能迷住怪人的眼睛,师徒俩便可从容脱身,当然,他倚仗的是身形动作的灵巧,他可没想到要是被对方一把抓住后果是什么? 怪人怒哼了一声,作势就要扑向醉虾…… “慢来!”古凌风已到了怪人身后。 怪人闪电移位转身,面对古凌风。 “古爷!”小泥鳅在树丛里发出欢呼。 “冷血杀手古凌风?”怪人栗叫出声。 “正是在下!” “你果然现身了,太好!” “阁下是谁?” “鬼爪追魂西门洪!” 古凌风暗吃一惊,想不到对方是名震江湖的恶客“西门三煞”之中的老二,他立刻就明白对方找自己的原因了,只是奇怪这档事应该是个秘密,对方怎会知道,而且这么快就找了来,难道当时暗中有人盯梢?当然,他不会想到暗中的目击者是卜芸娘。 “找在下有什么指教?”古凌风不能不问个明白,也许事实不是他猜想的。 “讨债!” “讨什么债?” “古凌风,你也是一个人物,有种借债就应该有种还,何必明知故问?”西门洪的眸子里闪射栗人的杀光。 “话当然要先问清楚。”古凌风回复一贯的冷漠。 “好,我问你,我那兄弟西门波是怎么死的?” “公平决斗!” “嘿嘿嘿嘿,好一个公平决斗!”西门洪眼里的杀光浓炽得像变成了有形之物,狞声道:“为什么要决斗?” “因为你那兄弟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快刀,除掉在下他便可以一夕成名。” “他的飞刀本就是天下第一快。” “未见得!” “你自认为你的剑快?” “在下并不如此认为,武学浩瀚,各有专精,无所谓第一,而且剑是兵刃,飞刀是暗器,二者不能相提并论,说到飞刀,你阁下应该听过‘一滴血’之名。” 西门洪微微一怔,他无法不承认“一滴血”毛人龙是当今武林公认的飞刀手。 “言归正传,据我所知,老三死于你的暗算。” “暗算?姓古的杀人绝对是面对面,凭本领。” “有人目击!” “谁?” “这不必告诉你。” “说不出来便是没这回事,你阁下看过尸体?” “不错!” “剑口在什么部位?” “前后都有,背后的一剑在先,前面的一剑是后补,企图掩饰你背后杀人的罪行。” 古凌风不由一窒,西门波怎会背后中剑?显然有人在西门波伏尸之后做了手脚企图扭曲事实,制造自己与三煞之间的仇恨,而此人就是所谓的目击者,居心实在可恨,自己左臂挨了一飞刀才换取了那一击,伤疤仍在。 “你还有话说么?”西门洪咬牙切齿。 “你阁下准备怎么样?”古凌风冷傲成性,他不想解释了,对三煞这等恶客,再好的解释也是多余。 “血债血还!”西门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可以!” 双方各占位置,准备出手。 醉虾突然大叫一声道:“且慢!” 小泥鳅从树丛里逡了出来,站到醉虾身后。 “鬼爪追魂”西门洪凶睛朝醉虾一扫,道:“江无水,你想怎么样?” “老夫有话要说!” “你不能等姓古的倒下轮到你的时候再说么?” “西门洪,别大言炎炎,谁倒下现在还不知道,有几句话应该古凌风说,他不屑于开口,老夫只好代他说。” 话锋顿了顿,又接下去道:“西门波用飞刀暗算‘桃花女’的跟班‘神鞭大少’方子平,还用他的鞭绞杀了他……” “怎么样?” “桃花女要是知道,这笔债她不会不讨。” “嘿,你不必扯出那臭娘们,即使真有其事她又能怎样?不错,我那兄弟是提过他想尝尝那娘们的味道,她的面首无数,少掉一个嫩货方子平算得了什么?” “还有,西门波以巾蒙面,故装神秘,一再向古凌风挑衅,他不自量力,公然挑战刀剑对决,面对面一刀换一剑,生死自然各安天命,古凌风左臂挨了一刀,是老夫敷的药,现在还有疤痕为证,所谓暗算从何说起?” “江无水,闭上你的贼嘴,反正今晚你也逃不了!”说完,又狞视着古凌风道:“姓古的,我要把你撕碎方消心头之恨,看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爪利。” 古凌风片言不发,双手虚垂着,手指在弹动,快剑手出剑前的习惯性动作,他通常不先拔剑,但出剑在瞬间。 两个放射冷芒的眼珠子照定目标,等于是两柄无形的剑先已经指着对手,而那柄未出鞘的有形之剑,似乎已选定了刺入的部位,这便是一个超级剑手的慑人气势。 现场的空气仿佛已经冻结。 小泥鳅张大了嘴巴,一目不瞬,他在等待着欣赏他最崇拜的古爷发出的惊人一击。 古凌风变成了一尊冷僵的石雕,若非那对放冷电的目珠子,完全就不像是一个活人,绝对的静中潜藏着可怕的动。 醉虾似乎也木住了。 “呀!”一声暴吼撕破了死寂,西门洪亮爪扑出,像一头蓄足势的野豹扑噬它的猎物,锐不可当。 古凌风没有立即反应。 醉虾师徒的呼吸在刹那之间窒住。 西门洪在闪电扑出之后突然中途变势,双爪一缩一圈,疾进的身形变为倒纵,毫不迟滞,这种完全相反的猝变,一般高手是绝对办不到的。 古凌风依然不动,僵立如故。 也就在倒纵之际,一蓬星星点点罩射向古凌风,涵盖的周径至少一丈,是数种暗器齐发,但看不出是哪几种暗器。 剑芒乍闪,幻成了一幢光幕,叮当声中,星点四散激射,随即消失,古凌风如何拔剑,如何运剑震飞暗器没人看得出来,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何以预知对方会来这一手而按剑不发? 而更惊人的是他已经到了西门洪身前六尺之处,剑半扬着,呈待发之势,距离也正恰当。 “妙!”小泥鳅脱口喝了一声彩。 这是古凌风心、意、神、剑合一,冷静与沉着发挥到极致的表现,对方的扑击没达到他预计的距离他完全不动,到了定点之内便会发出致命的闪电一击,而这一击必不落空,西门洪的变势快了那么一点,在他的盘算是古凌风应势发剑进身,正好迎上他的暗器,结果他失算了。 失算便等于犯错,而强手相对,犯错便注定了命运。 的确是很妙,但西门洪则完全不妙,因为他已经觉出古凌风的剑的确快,他只消一动致命的攻击便会临身,他自忖无论行动如何快也没古凌风的剑快。 像西门洪刚才采取的这种方式战略,正牌武士是不屑为的,但他只是个江湖恶客,只讲目的不择手段,他现在的目的是杀人,所以什么邪恶手段都可以用,当然,他如此做的动机是慑于传闻中“冷血杀手”的快剑,想不到对手不光是剑快,应变的本领也超人一等。 古凌风在等待,等对方动,他不想对一个不动的目标下杀手。 西门洪真的没辙了么? 那也未见得,一个成名人物不论是正是邪都不是幸致的,他必须要改变形势,意念几转之后,他有了应付之道,跟刚才那一着大同而小异,主意一拿定,他立即采取行动。 他外号“鬼爪追魂”,功夫当然是在掌指之上,而鬼爪二字便代表了诡异和快速,左手暴扬,爪影幻化,仿佛有七八只手同时抓出而且不同部位,虚实莫测,身躯闪电般旋塌向右下方,出爪塌身是同一个动作,他已经算准了古凌风发剑的距离和高低、角度。 古凌风的剑刺出,单是一个快字已无法形容。 西门洪的身躯几乎是贴地而旋,已在剑的下方,右手顺势挥出,这一挥有两个作用,一是平衡突然改变的重心,一是趁势攻击,几个动作合起来只是一瞬。 古凌风一剑刺空,连想都不想本能地往回电扫,单脚同时一滑,改变了身形的位置。 由于古凌风的位置倏然改变,西门洪的右手攻击也告落空,但人已斜旋而起,飘到了一丈之外,古凌风回扫的剑从他小腹划过。 双方立稳身形。 态势已变,距离拉长到一丈二三,快剑已难以发威。 这时可以看出西门洪的小腹部位有一道横切口,不见血,只割裂了外衫,如果刚刚古凌风回剑那一扫再深进一寸,西门洪已经肚破肠流,这一个回合凶险万状,生死只在呼吸之间,但显然地西门洪的策略侥幸成功。 古凌风又回复了他冷僵的姿态。 不知为什么,古凌风今晚杀机不浓,否则西门洪没有保命的机会,说什么他也无改变刚才的态势,快剑绝不容许他采取主动,先机是握在古凌风的手中。 西门洪已经丧失了斗志,他明白凭自己一个人硬碰硬根本不是古凌风的对手,要想为老三讨债是梦想。 古凌风心里挥不掉“仙女”文素心的影子,那份超凡的气质与流血凶杀是互相拒斥的,非常微妙的心态,使他生不出杀意,不过,要是西门洪再有什么行动便很难说了,杀手杀人并不全依赖杀机,而是出手那一瞬的形势,只有一点差异便是有了杀意之时,会全心全力掌握形势,甚至制造形势,行动是积极的,绝不会听其自然。 醉虾师徒静静地站在一旁,插不上嘴也插不上手。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 就在此刻,两条人影突然出现,缓步入场。 不速而至的赫然是“桃花女”华艳秋和“一滴血”毛人龙,毛人龙停在两丈之外,华艳秋直走到两人之间。 月色朦胧,更衬映出华艳秋撼人心神的美。 西门洪先扫了两丈外的毛人龙一眼,然后望向近身的华艳秋,眼里的凶芒逐渐收敛。这不足为奇,除了白痴,任何人见到这尤物时都会心不由己,连女人都不例外。 华艳秋笑了笑,柔媚到了极致的笑。 “凌风,给我个面子!” “给你个面子?”古凌风大惑不解。 “嗯!”一声轻嗯,扣人心弦。 “什么面子?” “把剑收起来,错过今晚再说。” 连古凌风在内,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懂得华艳秋的心意,她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来?要充和事佬么?什么目的? 所有的目光全变成了惊异。 但古凌风的惊异只是一瞬,立即又回复冷漠,他太了解这个女人,她做每一件事都有特殊的目的,而且是令人猜不透的,她的美便是武器,最犀利的武器,一等一的高手,最凶残的暴徒也无法抗拒,尤其她的笑,可以使任何人解除武装,大概只古凌风一个是例外,他完全不为所惑,对她而言,他真的是冷血,偏偏她最欣赏。 “为什么?”古凌风冷冰冰地问。 “你能不问么?” “我已经问了。”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她非回答不可。 西门洪的眸子里透出困惑之色,这令人爱也使人怕的一代江湖尤物,为什么要出面当和事佬? “凌风,你永远是那么骄傲,我说过请你给我个面子……” 笑笑又道:“我跟西门二侠有事要谈,至于你们之间的什么过节我不干预,只要错过今晚,这答复你满意么?” 她的声音比现在的月光还要柔,还要媚。 “可以!”古凌风点头。 “那我就谢谢你啦!” “这位阁下愿意么?”冷冷的目光扫向西门洪。 “西门二侠应该不会拒绝,是么?”媚眼扫向西门洪,令人无法拒绝的眸光。 西门二侠这称呼连西门洪自己听来也觉得很陌生,因为没人如此称呼过他,想不到今晚会出自“桃花女”之口。 他不是白痴,他有思想,但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透,不过自己人单势孤,对讨债毫无把握,趁机暂且收帆,这一点他倒是想到了。 “可以!”照古凌风的葫芦画样,点点头。 “那我们就走,各位再见!” 西门洪真的随着华艳秋和毛人龙离开了。 古凌风收了剑。 醉虾师徒趋近前来。 “古爷!”小泥鳅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看得出今晚你无意杀人,不然那家伙绝对没有机会,这纵虎归山……” “你懂什么?”醉虾挥挥手。 小泥鳅伸了下脖子,噤了声。 “江先生,华艳秋与‘西门三煞’之间有渊源么?” “没听说,想来没有,如果有,西门波就不会杀她的小男人方子平。” “她为什么要来这一手?” “老弟说呢?” “很可能想要加以利用,她目前身边只有一个毛人龙,人单势孤,对‘神通宝玉’她是必欲得之而甘心,为了应付情况,她非增加力量不可。” “她亲眼看到宋三娘抱玉投岩,怎么还……” “我们见面谈过,她已经拆穿了那把戏。” “啊!”醉虾相当震惊,紧皱起眉头,道:“这么一来,风波又会扩大,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她知道有关‘百灵会’的事么?” “没听她提起,不过……”古凌风忽然想到华艳秋曾经透露她发现了一个事实,除非跟她合作,否则她不会说,也许她发现的秘密就与“百灵会”有关,这是指阴谋者的一方是猜测中的“百灵会”而言,当然,也许她是另有所指。 “古老弟,不过什么?” “她发现了一个与宋三娘投岩有关的秘密,但她不肯透露,也许与‘百灵会’有关,也许没有,很难说。” “设法套出来。” “太难,她不是普通女人。” “据老夫观察,她对古老弟似乎十分有意!” “江先生,在下不能利用这关系出卖自己的人格。”古凌风表露了他的真正为人。 “是,老夫失言。” “江先生别介意,在下是直话直说,对了,有件稀罕事要告诉江先生,以江先生的阅历,也许可以找出答案。”古凌风想到了那两座怪坟。 “说说看!” “在下发现三座有碑无志的怪坟……” “这……也许是造墓的人来不及刻上,也许有某些问题要斟酌,先树碑再刻字是常有的事,这不能算怪!” “江先生,这点在下懂。” “那怪在何处?” “碑上没刻字但雕了图。” “哦,什么样的图?” “一块上雕的像是只大山鼠,另一块是镜中有人,中间的一块完全空白。” 醉虾抓耳搔腮,思索了片刻。 “在什么地方?” “离此不远,几步路便到。” “我们去瞧瞧!” “随在下来!” 古凌风当先带路,十几丈距离转眼即到,月光下远远便看到那三座高耸的墓冢,三人加紧脚步登上坟台,小泥鳅童心未泯,最是好奇,头一个抢先奔过去,又看又摸。醉虾先看了看四周,然后才缓步走近,逐座观察。 “的确古怪!”醉虾看完之后说。 “江先生瞧不出端倪?” “让老夫多想想!” 小泥鳅靠着左边的墓碑,口里喃喃地道:“不像狐也不是大山鼠,应该是狸,可是这东西被人抓到就剥皮,谁会给它起这么大座坟?这简直是……” “小泥鳅,你刚刚说什么?”醉虾大声问。 “我说……这东西像狸。” “狸?”醉虾的声音变了调。 “徒儿是这么猜的。” 醉虾连退三步,望着墓碑像是发了呆,但微弓的身子却在发抖,这反应透着古怪,古凌风步近醉虾的身侧。 “江先生想到了什么?” “这狸……” “狸怎样?” “如果……”醉虾答话吞吐,似被什么事所震惊,又似在竭力思索一个问题。 古凌风闭上了嘴,没再追问。 沉默了好一阵子,醉虾突然猛一拍大腿。 “莫非……”依然是两个字,没有下文。 古凌风索性不吭声,他看出醉虾是在思索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这表示他对这三座怪坟已经有所发现,而在分析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果然,醉虾转身正对古凌风,脸皮子绷得很紧,眸子里闪射着平时很难看到的异样棱芒。 “如果这图形是代表墓中人的外号的话,老夫便已经有了答案。”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噢,有道理,江先生什么答案?” “老弟知道老夫那三位同道的名号么?” “知道!”古凌风若有所悟,心头震颤了一下,沉凝地道:“锦毛狸胡申、影子客阮天白、梁上花宋三娘,江先生的想法莫非是……” “左边的一座是狸,右边的一座是影子,镜子里出现的当然是影子,这中间的一座不必说是谁了,这就是三神偷失踪的谜底。” “江先生的意思是……他们都离开人世了?” “不错!” “可是宋三娘出现过,而且碑上没记号?” “她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造墓?” “淆人耳目!” “在下的看法与江先生未竟相同。” “老弟的看法?” “第一,这三座怪坟里埋的是不是三位贵同道还是疑问,凭记号推断并不绝对可靠,也许是巧合。第二,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坟墓,随便一埋,不必立碑,谁也不知道死者是谁,何必刻上记号,变成欲盖弥彰?第三,宋三娘既然还活着,根本不必做空坟,这点犯了江湖人之忌。最后,既然造了假墓,又何必传讯到南阳,招来这多江湖人表演抱玉投岩那一场戏?” 醉虾默然了片刻,道:“古老弟认为呢?” “这公案本就是个极大的阴谋,在没水落石出之前无法下断语,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牵涉相当广,也许这三座坟跟本案完全无关。” “嗯,老弟分析的也是……” 小泥鳅突然插了口,道:“古爷,有个办法。” “你有什么主意?” “把中间这座坟挖开来看一看不就明白了?” “小泥鳅,你这叫馊主意,挖坟掘墓可是犯法的,如果挖开来不是我们猜测中的人该怎么办?三座坟前都有人插香,证明死者有后,挖别人的祖坟……你真敢?” 小泥鳅打了扁嘴,答不上话来。 “眼前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古凌风望着醉虾。 “什么办法?” 足智多谋的神偷似乎也已技穷。 “访山中人,查明这三座坟的来历。” “老弟,这附近我们还没发现有人家。” “有耐心就有办法,看这坟台杂草不生,又留有香棒,证明不是无主之坟,我们找出祭扫的人来。”古凌风想到了“仙女”、疯妇、黑嫂,还有“鹦鹉夫人”主婢,她们都是山中人,尽力查访,必会遇上,说不定就可揭开谜底。他只是想,没有说出口。 “好吧!”醉虾苦苦-笑,道:“我们先找地方安身,再设法填填肚子,一切从长计议,光凭嘴说总是空的,我们走!” 三人离开怪坟。 就在三人离开之后,一条人影幽灵般出现坟台,喃喃自语道:“得设法赶他们出山,山里的秘密绝对不能揭穿。” 说完,又幽然隐去。 距离苍龙岩两座峰头的一个山洞里,生了堆火,火光映着三个人在吃干粮,他们是“桃花女”华艳秋、“一滴血”毛人龙和“鬼爪追魂”西门洪。 “华姑娘,”西门洪吞完了最后一口干粮,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谈正事了?” 他尽量把声音放得和缓,但天生的破嗓子不争气,听起来还是不怎么顺耳,倒是他那双带有兽性的眼睛在火光相映之下闪着鬼亮,差不多的男人在面对一个极富魅力的女人时,都会发出那等光焰。 华艳秋是此中老手,掌握男人的心理是家常便饭。 “当然,西门二侠不说我也要开口了!”无须做作,她的任何一言一动都带着诱惑力,尤其像西门洪这种残暴的角色,一辈子也不会有像样的女人对他柔媚亲切地说过话,何况现在面对的是名震江湖的尤物,不说别的,光是闻一闻她的骚味就足够他忘记自己的姓了。 “区区……可以先问一句么?”他吞了泡口水。 “尽管说!” “华姑娘为何要阻止区区向姓古的讨债?” 男人在女人面前特别喜欢表现英雄主义,自尊也最强烈,依当时的状况,西门洪等于是在华艳秋向古凌风说情之下而脱身,他感到有损自尊,也辱及了“西门三煞”的名头,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先问,这种心态华艳秋非常清楚,她先笑了笑,然后正起神色。 “西门二侠要听实话么?” “当然!” “我不希望古凌风现在就死!” 这句话的真假只有华艳秋自己心里明白,但听在西门洪的耳里却极之舒服,这至少证明了华艳秋之所以出面阻止并非为了他居于劣势,没把他看得比古凌风低。不过西门洪并非草包,他还是满有头脑的。 “华姑娘的意思是古凌风会死在区区手下?”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他却非死不可!”她这种说法,令人莫测高深。 西门洪攒眉想了一会,道:“区区不懂华姑娘的意思?” “这很简单,我说可能会,是西门二侠尚未施展成名的独门杀手,一般人仅知道你的爪上功夫,却不知道你还有秘密杀手,所以我说他可能会送命。” 西门洪的两眼一下子瞪得很大,江湖上知道他有秘密杀手的几乎可以说没有,因为他不遇强敌不面临生死关头绝不轻用,这是他的救命绝招,出道以来只用过两次,但对方都已永远地闭上了嘴,她是怎么知道的? “华姑娘怎么会知道区区的秘密?” 西门洪脱口问了出来,秘密武功被人点破,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 “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回答得相当巧妙。 西门洪心头有些泛寒,以前,他只知道“桃花女”是江湖尤物,具有男人无法抗拒的魅力,现在,他才感觉到对方不是简单的女人,他不想追根究底,在整个的情况还没明朗之前,他必须保持适当的和谐气氛,外表斯文的杀手“一滴血”就坐在旁边,这是最大的顾忌,因而他拉回了正题,以点头微笑掩饰了刚刚的不自然反应。 “可能不会又怎么说?” “古凌风被誉为当今江湖年轻剑手中的第一快剑手,不可否认有其过人之处,双方杀手相对,当然各用其极,鹿死谁手便很难说了,所以我说可能不会。”解释得非常好,褒贬恰到好处,没有半点牵强或刺耳的地方。 西门洪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头是出自衷心的赞同。 “他非死不可又如何解释?” “这道理西门二侠应该想得到!”华艳秋说完此话把烧残的柴头拨进火堆,然后才沉声接下去道:“如果西门二侠不幸伤在古凌风的剑下,令兄西门大侠定然会誓死复仇,以令兄的计智和功力,古凌风难逃一死,所以我说他死定了,时间迟早而已!”这番话很中听,同时捧了“西门三煞”的老大。 西门洪毛脸上浮出得意的笑容,道:“华姑娘分析得极有道理!” “就事论事而已!” “为什么……华姑娘不想古凌风现在送命呢?” “因为他对我还有用处!”华艳秋不假思索的道。 “用处?”西门洪又瞪大眼,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歪处,像这样的女人,是难免不让人朝这方面想的,尤其古凌风的名头和那与众不同的风格,最令有性格的女人倾心。 “对!” “什么用处?” “古凌风本身关系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而这秘密又关系着我的大事,所以我必须让他活着,就是如此。”华艳秋语焉不详,实际上她说的话也等于是秘密,除了她谁也不明所以,说与不说都是一样。 “华姑娘……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 “西门二侠,到时候我会说。” 西门洪对华艳秋完全没了辙,有些牙痒痒。 “西门二侠要问的问完了?”华艳秋没等对方再开口便接着说。 “完了!”西门洪随口而应。 “那我就说出我找西门二侠的原因,其实没别的,很简单的两个字,借重!” 她把借重二字说得很响。 “西门二侠谅必不会拒绝?”一直不曾说话的毛人龙现在开了口。 “当然,能为华姑娘效力是荣幸!”西门洪已失去了自主。 “好说!我们这算是合作,将来……如果西门大侠也能鼎力惠助的话,我们会无往而不利。”很好的说辞,到底助什么,往什么,她等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们天明出山!”毛人龙又加了一句话。 第十三章 西门三煞,紫荆风云 天明、日出,晓雾消散。 古凌风和醉虾师徒在山穴里睡了很舒服的一觉,睡足了,三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在洞里共商行止。 “古老弟的意思暂不出山,我们全留下?” “对,我们必须查明三座怪冢的根由,要是江先生的推断正确,墓里安葬的是三位贵同道之中的两位,关键在于活着的‘梁上花’宋三娘,到底是她为了独吞‘神通宝玉’而杀害了两同道,还是阴谋者在背后全盘操纵?想不通的是既要造墓掩饰,为什么又要演投岩那场戏?” “老夫忽然想到了……” “江先生想到什么?” “中间的一座墓碑上没刻记号,表示人还活着,但已经有了死志,所以先做好坟,而演戏的目的是当众表明她已经投岩而死,之所以这样做,定是她在某一个时间败露了行藏,有人知道她还活着,不得不来这一手以图掩饰,而知道她活着的,很可能便是‘百灵会’的人……” “嗯!这样可以说得通。”古凌风颔首,同意醉虾的看法,也只有这解释比较合乎情理。 “不过……老夫还是怀疑三娘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照她以往的为人,比男人还要豪爽重义,女神偷,绝不比一个正牌的武士逊色。”醉虾的眸子里透出迷惘。 “江先生,江湖中许多事都是诡谲迷离的,在没水落石出之前,很难依情理推测出正确的答案。” “那我们只有尽力去找答案。” 就在此刻,洞口之外突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少女声音道:“快来接信!” 古凌风连想都不想便当先窜了出去,只见一纸素笺飘坠洞口地上,他先不捡拾,犀利的目光四下扫瞄,不见半个人影,呼吸不由为之一窒。 醉虾师徒也出了洞。 古凌风弯腰捡起素笺。 “什么人传的信?”醉虾急问。 “奇怪!”古凌风的目光还在扫动。 “什么奇怪?” “这地方没有遮掩,在下的动作也不慢,居然不见来人身影,这种身法简直是通玄了。” “先看看信笺上说的是什么?” 古凌风这才抬起持笺的手,随口念了出来:“山中已无狼,尽速返南阳,坟台隐秘事,泄之必不祥。”字迹工整娟秀,一望而知是出自女人之笔,笺末署有“仙女”二字,他本不想提昨晚不期而遇“仙女”文素心这一节的,不料读滑了嘴溜出来了。 “仙女?”醉虾大为惊异,叫了出来。 “世上真的有仙女?”小泥鳅也跟着出声。 古凌风只好把昨晚的事拣该说的很简要地说了一遍。 “古老弟,仙女什么来路?” “不知道!” “唔,照此看来,这位神秘的仙女是住在山中某一个隐秘的地方,与那三座怪坟有密切的关系,如果老夫原先的推测正确,仙女跟这桩公案便不可分!” 古凌风的心一下子变得很乱,情况不但复杂,而且诡谲得完全超乎想象,他捏着那张素笺发怔,双眉紧锁。 “老弟,我们先研究笺上的话。” “唔。” “老弟是读过书的人,逐句解释一下?” “好!”古凌风努力镇定下来,道:“山中已无狼,应该是说豺狼之辈业已离山,至于所指是哪些对象,明的还是暗的便不得而知了。第二句很简单,要我们马上离山回南阳,用意当然是个谜……” “后两句?” “坟台隐秘事,泄之必不祥。是说关于那三座怪坟是一项秘密,绝不可对人宣泄,否则就会招来不祥。” “这不祥二字很有威胁的味道!” “是如此!”古凌风的眉头舒不开,昨夜与“仙女”交谈和山洞避雨的点滴又重映心头,这中间掺和了很微妙的情绪,他不敢去深想。 “看起来……老夫对三座怪坟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醉虾的目芒连闪,脸色沉重无比,他不敢想象“仙女”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物。 “江先生的意思……” “要揭谜底就在眼前!” “不离山?” “如果我们放弃,就可以离山。”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道:“老夫是棵无根的草,随便飘到哪里都可以,南阳也并非安身立命之所,追查真相的目的,不为名,不图利,只是基于道义两个字,求其心之所安,不管前途如何凶险,老夫决意留在山里,至于老弟的行止,老弟自己作决定。” 几句话,说得大义凛然。 “江先生,也许怪坟是另一项秘密,与本案完全扯不上关系?” “不错,但目前无法证明!” “江先生,‘石心剑’白世凡临死的遗言已经点出了方向,他生前是‘百灵会’的弟子,所说应该可信!” “老夫不是不信,而是眼前的事值得查证。” 古凌风并非昧于山中的情况,而是潜意识中他不想跟“仙女”起冲突,除非是万不得已,脚长在身上,可以离开也可以再来,他想先从南阳方面的线索着手,明摆着的目标是卜芸娘,暗的目标是“四眼”,而更有力的是华艳秋的一句话,她已经掌握了某项事实。一时之间,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古老弟,老夫有个两全之策。” “噢!江先生有何高见?” “老夫留在山中,老弟跟小泥鳅回南阳会合欧爷他们行动,这样就不会顾此失彼。” “师父,徒儿要留下陪您!”小泥鳅最崇拜古凌风,能追随他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师徒如父子,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一个人留在山中犯险。 “在下决定不走!”古凌风突然下了决心。 古凌风之所以突然下决心不理会“仙女”的传笺警告继续留在山里查证宋三娘这段公案,主要原因是基于“武道”二字,他答应协助父执欧阳仿侦查此案,就变成了主体之一,而醉虾师徒愿意合作是客体,他不能把醉虾一个人抛在山里去面对不可知的神秘敌人。 醉虾笑笑,用力一拍古凌风的肩膀,道:“古老弟,你担心我的安全是不是?那你就未免太小觑老夫了,这种情况还能应付得了,一个人,行动反而自如,你跟小泥鳅放心出山。” “在下不敢小觑江先生,只是觉得应该留下。”古凌风实际上是担心的,但不能明说出来,目前所知,“仙女”和“鹦鹉夫人”这两伙全是毒道高手,武功也是一等一的,醉虾根本应付不了,但这点又不能明说出来。 “不,你应该回南阳,欧爷他们并不了解山里后来发生的事,同时原先说好在紫荆关会合,不见人他们会担心,正如你刚才说的,南阳是重点,‘仙女’传笺定然有其用意,你细想山中已无狼这句便可知道。” “江先生没想到是为了某种原因而不让我们留下?” “成分不大。” “为什么?” “对方曾对我们两次援手,证明是友非敌。” “可是对方已经提出警告?” “所以老弟离开是对的。在老夫而言,对本案可以说是局外人,追寻三娘是为了同道之义,再则,如果涉及别人隐私之事,自有分寸,只要释了心中之疑便即离山,绝对不会鲁莽行事节外生枝,你们在,情况便有所不同。” “怎么说?” “立场互异,在应付情况的行动上难免会冲突,如果彼此将就配合,情况岂非完全改观?” 醉虾现在强调局外人的立场,是遁辞还是真的有意置身事外?但山里眼前已成是非之地,如要置身事外,应该远走高飞,他一再坚持单独留在山中,难道另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目 古凌风在心里琢磨老偷儿的意向。 小泥鳅苦着脸,他是处在夹缝里,无法表示自己的意向,只有听任安排。 “古老弟!”醉虾望着抿紧嘴的古凌风,以很郑重的神情道:“你这样坚持,迫得老夫不得不说出本来不想说的话。在几位同道中,老夫与三娘交情最为深厚,已到了完全推心置腹的地步,老夫非要跟她当面谈谈不可,如果有第三者在,便形成了障碍,老弟明白了么?” 在潜意识里,古凌风是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仙女”文素心,但依传笺来看,这希望很杳茫,两度奇逢,实际上便不代表什么,既然醉虾已经坦白说出了他自己的打算,再要坚持便没意思了,如果醉虾能见到宋三娘,对这桩公案必有帮助。 “江先生不是真的要完全置身事外吧?” “古老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何?” “好吧!”古凌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那在下就跟小泥鳅先行出山,希望江先生平安如愿,不久再见。” “唯愿如此!”说着,转向小泥鳅道:“我把你交给古爷,要听话,安分,就像在为师的身边一样,能跟古爷,是你的造化!” “是,师父!”小泥鳅的表情不胜依依。 日薄西山。 古凌风与小泥鳅进了紫荆关,熟悉的事物对人会产生一种吸引力,很自然地两人投入了进山前落过脚的那间酒店旁的客栈,这客栈白世凡住过,数日之隔,白世凡已经永远躺在苍龙岩的山洞里,江湖人的命有时的确很脆。 在小二带领下进入客栈。 小二哈着腰道:“公子是要住楼下还是楼上?” 古凌风正要回答楼上,忽见上房明间里走出一个青衣少女,扬声道:“店家,饭莱送到房里来!”冲着院地里的古凌风笑了笑,转身回房。 带路的小二应声出口,青衣少女已经进了房。 古凌风却愕住了,那青衣少女赫然是谷中所见“鹦鹉夫人”侍婢之一的若婵,想不到“鹦鹉夫人”也已离山,这么巧投在同一客栈里,从若婵那一笑,仿佛早知道古凌风也来投店,一点也不惊奇。 小泥鳅在谷底遭“天蟆”喷气昏迷之后被送出谷,所以他并不认识若婵,倒是若婵那一笑他看到了,心里想:“男人长得俊到处都会吃香,这妞儿竟然朝着古爷笑,她要是知道古爷是大名鼎鼎的冷血杀手,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他只是想,不敢说出口。 小二再次道:“公子,楼下上房已经住了客人,只剩下东厢房三间还空着,是上楼还是……” 古凌风冷冷地道:“楼下,三间全包!” 小二应了声:“是!”带两人进入厢房明间,然后分别在各间燃上灯,道:“两位是过晚?” 小泥鳅抢着道:“当然,才什么时候?配几样可口的菜,一壶好酒,四个馍送到房里来!”他已经熟知古凌风的胃口,不必请示便作了主。 小二退了出去。 古凌风在桌边坐下,心里还是想着“鹦鹉夫人”,蒙面碧纱之下到底是什么长相? 从窈窕的身材判断,定然是个大美人,他内心有一种看个究竟的冲动。 不久,小二送来酒菜,一壶热茶,摆整舒齐之后道:“公子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请这位小哥吆喝一声。”说完,带上门离开。 古凌风喝酒,小泥鳅吃馍,在山里折腾了这几天,人已变得很馋,吃喝起来特别有味。 小泥鳅吃饱了坐在旁边为古凌风斟酒。 “古爷,我们明天便动身回南阳么?” “当然,留在此地干什么?” “回去仍然住豆腐店?” “嗯!店里方便又舒适。” “古爷,我会难过!”小泥鳅眼圈一红。 “难过什么?” “因为……师父还留在山里。” “他不久就会出山回南阳。”古凌风本想安慰他几句,但又想不出适当之词,事实上醉虾留在山里是一种冒险,吉凶很难预卜,他只记得以往同道之情,却没想到人和事都会变的,照已知的情况看,如果宋三娘是独吞宝玉而牺牲两位同伴,她就已不是早先的宋三娘。 如果宋三娘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对醉虾更是不利。 由此,他又想到“仙女”,她在传笺上警告严守怪冢的秘密,要是怪冢里埋的真是“锦毛狸”和“影子客”两大神偷,她与宋三娘便有了绝对的关系。现在,他后悔没坚持留下来揭开“仙女”与怪冢之谜,但已经来不及了。 “古爷,我……想喝两杯!” “喝呀!刚才是你自己不喝,并不是我不让你喝。” 小泥鳅是醉虾的传人,喝酒自然也是相传的一项,年纪小,酒量却不赖,他先敬了古凌风一杯,然后连干两杯,看样子他是要借酒平衡情绪。 一会儿,酒壶空了。 “古爷,我去叫小二添酒?”“你自己去,顺便了一了店里住的都是哪些人。” “哦,好!”小泥鳅抓起酒壶出门。 古凌风判断这是此地唯一的大客栈,是有观察一下的必要,小泥鳅对这一套是拿手,一定会办得很好。果然,送酒来的是小二,小泥鳅办事去了。 约莫盏茶工夫,小泥鳅回房,一脸兴奋之色。 “怎么样?”古凌风开口问,用手势要小泥鳅坐下。 “古爷,很热闹!” “怎么个热闹法?” “前院上房,住的是‘桃花女’和‘一滴血’、外加一个‘鬼爪追魂’,三个人一大桌子菜,喝得很起劲。” “晤!” “还有,卜芸娘住在边厢角落的楼头,换了个男人陪着,年轻,一脸鬼相……” “鬼相,怎么说?” “就是死盯着女人看的那种相!” “嗯,卜芸娘找的男人当然是那种相。” “还有,那男的两个酒窝长在眼皮下,灯下远远看去活像长了四只眼睛!” “你倒是看得挺仔细的。” “嘿!”小泥鳅得意地笑了一声,耸耸肩道:“只有这边的上房被卯了,明间里点着灯,人却缩在漆黑的暗间里穷聊,从声音听是三个女人,一主二婢。” “你整座客栈都看遍了?” “可不是?” “这可就奇怪了……” “古爷,什么奇怪?” “怎不见欧爷他们的影子?” “哎!对啊!我们是来跟他们会合的,这……”小泥鳅拍了一下脑袋,皱起眉头道:“八成是他们没投在这店里,不然就是上路回南阳了?” “不可能!”古凌风摇摇头道:“这客栈是此地最大的一间,欧爷他们是先出山来监视那批男女行动的,主要对象是卜芸娘,而卜芸娘就投在这店里,他们不可能另投别店,而在没跟我们会合之前,他们不会先回南阳。” “那就……真是奇怪了!” “小泥鳅,你到柜上去打听一下,是否有一对父女和一个中年人投宿过,还有,卜芸娘和那男的是什么时候投的店,有没有跟别的人打过交道?” “好!”小泥鳅喝干了刚斟上的酒,匆匆出门。 古凌风的心头开始沉重,欧阳仿他们很可能遭遇了意外,从在南阳开始办这案子到现在,显示“百灵会”是极难对付的敌人,诡谋花巧层出不穷,手段也极毒辣。 更重要的是“鹦鹉夫人”也在店里,迹象显示,她与“百灵会”之间似有关联,甚或她便是情况不明的阴谋者方面的人,所不可解的是她救治过醉虾,又放自己平安出谷,是别具深心,还是自己对她的判断错误? 她说入山是为了采“天蟆涎”配药,目的真如此单纯么? 蓦地,一条人影闪身入房。 古凌风稳坐没动,但剑已离鞘一半。 来的是个商贾打扮的老头,蓄着短短的山羊胡,进房之后反手掩门,就这么背门而立,没有进一步行动。 “朋友是……” “古老弟,是区区!” 听声音,古凌风立即便认出来了,是开封府护卫黄坤,本来是吊着的那只神奇假手笼在袖子里,山羊胡是装上去的,化装的并不高明,但是在晚上还可以蒙一蒙。 “原来是黄兄!”古凌风起身道:“先请坐!” “不,我说几句话便走!”黄坤的声音很急迫。 “发生了什么情况?”古凌风直觉地感到一定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 “小玉遭了意外!” “小玉?”古凌风心头大震道:“她怎么啦?” “我估计你们该到了,只你老弟一个?” “还有小泥鳅,他刚刚出去。” “醉虾呢?” “他执意留在山里。” “行动隐秘些,东行五里,大路北边可以看到一株占地很广的古榕树,树下有座土地祠,我和欧爷父女就在祠里,千万别被人盯梢,我走了!”说完,拉门急离。 古凌风站在桌边发呆,看样子情况很紧急,小玉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小泥鳅回房,道:“古爷,我打听到了!” “怎么说?”古凌风沉住气。 “欧爷他们是一大早上路的,小玉姑娘像是突然得了急病,还雇了轿子。姓卜的那娘们是今天午间才落店,那男的已经先住了三天。” “好!我现在要出去,你关上门睡觉,房间里别燃灯,万一有什么人找我,就说我酒醉上床了,放机伶些,店里的情况很复杂。” “古爷要出去?”小泥鳅极感困惑。 “嗯!没时间,不要多问了。”古凌风进入暗间房里,先灭了灯,然后拉开后窗,先朝窗外探视了一番确定没人,这才穿冒而出。 月光如水,冷冷地照着边关古道。 古道上,一条人影以惊人的速度飞驰,他,正是“冷血杀手”古凌风,急着去会见欧阳仿父女他们,速度快,但却十分小心,每遇到有掩蔽的地方,便会停下来观望一阵,以防被人盯踪,不久,他看到了路边约莫三十丈远近的那株黑黝黝的古榕,测估了一下方位,他迂回着绕奔过去。 巨榕蔽天,月光不透,暗影中有座小小的土地祠。 古凌风则投入阴影中,便有人出现祠门。 “古老弟,你来得真快!”是黄坤。 “欧大叔……” “在里面,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守望。” 古凌风疾步进门,祠里更暗,所幸进门是天井,供堂也很浅,还可以隐约辨物。 “凌风!”供堂里传出欧阳仿的声音。 “欧大叔!”古凌风来到供堂门边。 欧阳仿点亮了供桌上的半截蜡烛,供堂里骤现光明,古凌风第一眼便看到躺在供桌右边地上的欧阳如玉,地上铺了些榕树叶子,一包换洗的衣物做了枕头,身上盖的是欧阳仿的外衫,她睁着眼,但两眼是木的,看上去就像个白痴女子。 “小玉!”古凌风叫了一声,心里一阵悸动。 没有反应,她已经不能认人。 “欧大叔,怎么回事?”古凌风望向站靠在供桌边的欧阳仿。 “你先看看这个!”从怀里掏出个纸折递给古凌风。 古凌风接过,打开,就着烛光,只见上面写着:“字陈欧阳教头阁下,盼立即束装就道返京,令掌珠所中风邪惟本人独门灵药可治,抵京之后当着人专程奉上,如再羁延,将贻终生之憾,勿谓言之不豫也。”末尾没有署名。 古凌风看完,扫了欧阳如玉一眼,抬头望着欧阳仿。 “欧大叔,对方会是谁?” “与本案有直接关系的阴谋者,也就是在山中利用‘魔魔双道’毒制醉虾的人,小玉所中之毒与醉虾在山中所中之毒很相近,黄护卫判出是一种罕见奇毒,却不知其名。” 欧阳仿满脸激愤之色。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昨晚饭后不久,小玉感到不适,独自回房休息,没多久小二送来这张字条,我看完之后立刻进房探视小玉,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送信的是什么人?” “据小二说,像本地的山里人,当然不会是本人。” “以后呢?” “我跟黄护卫商量之后,雇了乘轿子,假作离开,中途借口换轿,打发了轿夫,然后悄悄地折回,暂时在这里藏身,很幸运顺利地联络上了贤侄。”顿了顿又道:“我此番查办此案是上命,由刑部直接指示,不管遭遇什么困难,都不能私自回京,看样子对方有人一直暗中钉在我左右,我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很明显是迫我放弃任务,南阳古庙杀人栽赃便是手段之一,这也证明对方早知我的身份,之所以不敢用激烈手段,是因为我是公人,国法可畏。” “这……欧大叔,对方似乎可以不必来这一手。” “为什么?” “宋三娘在苍龙岩演的戏可以结束本案,而对方并不知道我们识破他们的狡计……” “凌风,事实不是如此,你和小泥鳅垂藤下谷,必逃不过对方的耳目,谷底自然没有宋三娘的尸体和宝玉,你平安出来,对方便已知道诡谋败露,迫我回京,认为我会以宋三娘抱玉投岩来结案,他们错估了我的为人。” “唔,”古凌风深深点头道:“对方真是‘百灵会’么?如果是,宝玉可能早在对方手中,这些作法都是掩饰的行为。如果不是,那便属于宋三娘方面,‘百灵会’只是图谋最积极的一方。”接着,把发现怪冢的事说了一遍。 “这一来,情况更复杂了!”欧阳仿眉头深锁。 古凌风忽然想到“鹦鹉夫人”的诡异行为和“仙女”的传笺,这当中似有相连之处,如果“鹦鹉夫人”是“百灵会”一分子,这情况便可以解释了,眼前能确定身份的只卜芸娘一个,要是能找出别的线索印证,案情便可以开朗,最主要的是要查出百灵会主是谁?舵坛所在?宋三娘的身份立场? “欧大叔,目前得设法救治小玉。” “如何救治?” “鹦鹉夫人现在客栈里,我回去找她。” “噢,那神秘女人也出了山?” “还有各路的人马全集中了,我一定要理出线索。”再次望了痴呆的小玉一眼,道:“欧大叔,时间紧迫,我这就回店。” 说完,立即转身出供堂。 古凌风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紫荆关大街客栈,仍然从后窗悄悄进入房间,明间里灯火还亮着,两边的房间是暗的,小泥鳅相当灵警,立刻从对过房间出来。 “是古爷么?”他对着房门问。 “嗯!”古凌风在房里回答,又问道:“有人找么?” “有!” “谁?” “上房的小妞!” “啊!”古凌风心头一震,步出房门道:“怎么说?” “说是她们夫人有请古爷。” “你怎么回答?” “我说古爷醉在床上。”笑笑又道:“古爷,我知道上房住的是什么人了。” “你知道是谁?” “鹦鹉夫人!” “你真是鬼灵精,怎么知道的?” “从那小妞的声音,我听出就是那送我出苍龙岩绝谷的少女,她们夫人当然就是‘鹦鹉夫人’了,古爷,她找您……恐怕没什么好事。” “我正要找她!” “古爷……正要找她?”小泥鳅惊奇地张大眼道。 古凌风没回答小泥鳅的问话,立即打开明间的门走向正房上房,明间的门业已关上,灯倒是亮着,他举手轻叩了三下。 “什么人?”听来是若娟的声音。 “在下古凌风!” “哦,请稍待。” 里面传出有人出房进房和悄语的声音。 古凌风心里在想,“鹦鹉夫人”和自己相见是以本来面目还是脸罩碧纱?她要见自己是为了什么?想着,明间的门开启,应门的是若娟。 “古公子请进!”若娟侧身肃客。 古凌风步了进去,古公子,这称呼与“仙女”不谋而合,听起来总是觉得怪怪的。 若娟随手掩上门,然后站到房门边,打起布帘,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古凌风微微一怔,想不到会请自己进房,但他还是大方地进入房门,布帘随即放下,房里一片黑,好一会眼睛才适应过来,看清楚了床柜桌椅的位置。 “鹦鹉夫人”端坐床沿,朦胧中见她脸上还是蒙着纱。 “请坐!”她抬手指了指床头椅。 古凌风落座后道:“夫人相邀有何见教?” “有两件事我想澄清一下。” “请问。” “你跟‘桃花女’华艳秋有过交往?” 古凌风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问这个人私事,不禁怔了一怔。 “是的!”古凌风不想隐瞒。 “有感情?” “谈不上!” “逢场作戏?”她的音调很自然。 “可以这么说。”古凌风的回答不大自然。 “好!另外一件事,山里有一朵幽谷奇花,你称她为‘仙女’,你对她的看法如何?” 古凌风的心弦起了震颤,这件事她竟然也知道?问的两个问题全属男女之私,她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女人对男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意图是什么? “夫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 “在下与‘仙女’只是偶然相遇,对她一无所知。” “这无关宏旨,男女之间的遇合只在一个‘缘’字,缘字可以打破一切阻碍创造奇迹,但也可以否定一切人为的努力,有缘无缘差别极大。” 她的话已经很露骨,似乎在暗示什么,再笨的人都可以体会得出来。 古凌风不笨,而且非常聪明,他已经窥出对方的心意,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兀,太意外而使他惊讶。 他极快地冷静下来,面对这情况他必须冷静。 “夫人说得极是!”顺水推舟的回答。 面对面,隔了一层面纱就仿佛隔了万重山,无法看到对方的真面目,当然更看不到对方的神情,有灯没灯差别也不大。 现在,由于相距很近,他又闻到了那种与“仙女”一样特有的能使人起飘飘然之感的异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已经回答过了!” “什么?” “夫人刚刚提到一个‘缘’字,在下偶逢‘仙女’是有缘,若从此不复再见是无缘,在下赞同夫人的看法,便等于是回答过了。” 避重就轻的巧答,这叫做言之成理,听之无物,答与不答实际上并无二致。 “我是问你对她的心怀意念?”鹦鹉夫人不简单,紧抓住她自己的问话不放。 古凌风心头沉了一沉,索性放开道:“以‘仙女’天生的兰姿蕙质,如果说见了而无动于衷,那是欺人之谈。” “这么说,你很喜欢她?” “是的!”断然的口吻。 “她喜欢你么?” “不知道!” “好了,言止于此,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你请回吧!”稍稍又说道:“别忘了你欠我一个条件。” 古凌风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这预示了什么?记得她突然现身救治醉虾时,也说过“以后我们可能会常常见面”这句话,当中显有文章。她重提欠她一个条件,明摆着当初她是蓄意的,将来,她会提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条件? “夫人,在下还有请求!”为了小玉他不得不硬起头皮求人。 “你还有请求?” “是的!”古凌风的心里起了忐忑,要是事实正如预测,她是阴谋者方面的人,这一说出来,就败露了欧阳大叔他们的行藏,也暴露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可是事逼至此,要救小玉舍此别无他途,只好冒此一险了。 “什么?” “有位姑娘遭人暗算,中了无名奇毒,人变成痴呆躺卧不起,想请夫人援手救治。”几句话他说得非常吃力。 “人变痴呆之毒?”声音有些异样。 “是的!” “好,很好!”接着是一声重重的冷哼。 古凌风愕然,他完全不懂“鹦鹉夫人”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莫非正如所料,她是阴谋者一方的人,所谋不得逞而激怒?如果是,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什么样的姑娘?”口气又变了。 “是在下……一位父执的独生女。”古凌风茫然。 “曾经到过山中?” “是的!”古凌风由茫然而骇然,对方对自己方面的一切了如指掌,可是问话的口气似乎又不像是阴谋者? “怎么中的毒?” “在不知不觉中。” “施毒者的目的知道么?” “迫使他们离开,放弃……”想了想才接下去道:“放弃‘神通宝玉’这案子。”如果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会有助于对情况的判断,但古凌风什么也看不到,他只听声音,而要从声音侦测人的内心几乎是不可能的。 “中毒者是你的世妹?”话又弯了回来。 “是的!” “你跟她有感情?” “这……只能说是上一代交情的延续。” 古凌风相当纳闷,对方为什么老是在男女感情这方面绕圈子? “鹦鹉夫人”沉默了片刻,道:“她人在何处?” “东去五里的大路边的土地祠。” “嗯!这地方我知道。”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扭转身躯,打开放在床里的一个小匣子,取出一粒龙眼核大的黑色丸子交在古凌风的手里,又道:“让她服下去,半个时辰奏效,不论何时,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立刻通知我。” “这是条件么?”古凌风冲口说出,但立即后悔。 “你认为呢?” “对不起,恕在下无心失言!” “你走吧!” “谢夫人!”古凌风起身抱拳。 古凌风匆匆赶往土地祠。 一路上他的精神显得很振奋,这么顺利便求得了解药是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只不过对于“鹦鹉夫人”更难理解了,谜一样的女人! 土地祠阴森死寂依旧,只是比第一次来较为清明了些,因为月已西偏,而古榕的枝叶西面稀疏,漏下了一些月光。 古凌风直抵祠门口,奇怪,不见人影,在这种情况之下,警戒是不能疏忽的,两个老手应该不致如此大意? “欧大叔!”他先叫唤了一声,没有反应,心头立时犯了嘀咕,可千万不要发生意外,踏进祠门,一眼看到天井地上躺了两条人影,不由惊魂出窍,一颗心跳到了腔子口,一个箭步冲前,弯下腰仔细辨认,是两个陌生的黑衣汉子,吐口气,心神归窍,可是问题来了—— 事实显示此地在自己离开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意外,这意外严重到什么程度? 欧大叔父女和黄坤平安么? 死者是何许人物? 呆了一呆之后,进入供堂,堂里是空的,一时之间,古凌风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刻,脚步声起,两条人影进入天井。 “呀!”其中一个惊叫了一声。 “看看是什么人?”另一个急声说。 “好像是朱五和老尚?”一个俯身察看。 “是他两个没错!”另一个跟着看了看栗声说,直起身,面向祠门大声道:“四爷,朱五和老尚被做了!” 古凌风闪到门框边。 又一条人影闪身进祠。 “什么事?” “朱五跟老尚……” “啊!”叫四爷的发现了地上的尸体,他表现得很沉着,先审视了一下尸体,然后抬头四下扫瞄一遍,冷冷地道:“里面搜搜看!” 两人亮剑,步向供堂。 供堂除了供桌神龛别无遮掩,只消到门槛边便可一览无余,古凌风除了现身,没有别的选择,身形一横,站在门槛边,他之突然现身,使得两人倒纵回天井。 “什么人?”四爷出声喝问。 “古凌风!” “冷血杀手?” “正是!” 两名手下正待要左右欺上,一听“冷血杀手”四个字,立即停止行动,改为戒备之势。 “人是你杀的?”四爷的目芒有如冷电。 “不是!” “不敢承认?” “笑话,杀手杀人会不敢承认?”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现场只有你,莫不成死者是自杀的?古凌风,老实告诉你,并不是因为你的剑快,也不是你命大,而是不想要你的命,所以你还能活到现在,今晚碰上四爷我,你的大限就到了。” 不想要你的命这句话其中就有文章,古凌风心念电转,死者是对方手下,从对方的反应判断,欧阳仿他们的失踪显然与对方无关,但对方的来路值得探究。 第十四章 边关魅影,小侠求药 “敢说出来路么?”古凌风语冷如冰。 “哼!听清楚,别到阎老五那儿交代不出来,四爷我‘四眼神雕’,记牢了!” “四眼神雕,四眼……”古凌风叨念着,似乎触及了什么。 “一点不错。” “南阳来的?” “嗯!” “那太好了!”古凌风精神大振,他想起了“石心剑”白世凡的遗言,当初“四眼”二字不可解,现在算明白了,这么看来,对方是“百灵会”的弟子,跟卜芸娘是一路的,翠翠被杀之谜就着落在对方身上,宋三娘演戏之谜也可能就此解开,因为翠翠是替宋三娘传信的。 “太好了……什么意思?” “因为在下正愁找不到你阁下。” “你……找四爷我?”四眼神雕显然很惊奇。 “不错!”古凌风步入天井。 双方隔八尺相对,树顶叶隙一线月光此时正巧照在“四眼神雕”的脸上,古凌风看清了对方的形貌,年轻鸷猛,眼下两个凹洞,就是小泥鳅所说的酒窝,真的像长了四只眼睛,对方正是伴随卜芸娘的男人,身份来路算是确定。 “有意思,你找四爷我何事?” “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叫翠翠的姑娘。” “翠翠?”四眼神雕目芒大张,道:“你认识她?” “唔!”古凌风含糊以对。 “她……从没对我提过你……” 对方的话意大有蹊跷,古凌风的反应极为灵敏,在情况不明之下,他只有试探一下,从口气判断,翠翠与对方之间似乎有某种关系存在。 “她也没向在下提到阁下你。” “这……” “阁下跟她是什么关系?” 本来极为紧张的气氛,现在意外地和缓了下来。 “四眼神雕”定睛望着古凌风,似乎在考虑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久久,才以低沉的音调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她是舍妹!” 古凌风内心的震惊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翠翠竟然是“四眼神雕”的妹妹,这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这样看来,翠翠当然也是“百灵会”弟子,她替宋三娘传讯之后被杀灭口,杀她的是巡察马健,而马健也已被杀,依情况推论,“百灵会”是一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惜牺牲自己人。翠翠在古庙坟场传的讯是苍龙岩那一出戏的开场,问题是宋三娘到底是被挟持或者已经是“百灵会”一员? 不管怎样,“神通宝玉”很可能已落入“百灵会”会主之手。 “古凌风,为什么不说话了?” “在下……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翠翠……” “用不着想了,告诉你,不管是翠翠看上你,还是你爱翠翠,既然我们是敌对的双方,四爷我不会放过你。” “四眼神雕”竟然把古凌风和翠翠当成了情侣,听口气翠翠被杀灭口这档事他并不知道,要不就是他人性已泯,对翠翠之死不当回事。 “四眼,你是禽兽!”古凌风不知对方姓名,只好以“四眼”二字来称呼道:“你竟然没半点同胞手足之情。” “想要四爷放过你?” “你还不配说这句话,我问你,为什么要杀翠翠?” “杀翠翠?你……你胡诌什么?” “胡诌?四眼,告诉你,翠翠地下有知,她不会放过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古凌风,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声音已经变了调。 看样子他是真的不知道。 古凌风现在更加冷静,他必须层层剥笋揭开事实真相,这是“神通宝玉”公案的关键所在,白世凡临死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要是白世凡多一口气,他会说得很详细。 “南阳古庙坟场,翠翠为宋三娘传信约会醉虾,在紫荆关外苍龙岩见面,这档事你知道么?”古凌风的声音冷得不带半丝感情。 “这……”一个字便顿住,显然他知道这回事但有所顾忌,所以没接下去。 “你既然知道而行所无事,还有人性么?” “古凌风,你……说明白些?”声音已在发抖。 “那我就告诉你!”古凌风看出对方可能知头而不知尾,又道:“翠翠传信回头,中途被杀,临死说出她叫翠翠。” “什么?你……”四眼神雕栗叫一声,冲上前伸手似乎想要抓住古凌风,一想不妥,又退回原位置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理由骗你,如果没这回事,想骗也骗不了,这是我亲眼目睹的,杀害翠翠的凶手当时从身形判断是马健,而马健又被杀在磨坊,你跟卜芸娘是一道的,应该很清楚,杀人的目的显然是为了灭口,我问你,为什么?” “四眼神雕”后退两步,身形打了个踉跄。 “这……怎么可能?不!”他大声吼叫起来道:“古凌风,你一派胡言,别妄想套四爷的话,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回头去问卜大姐!”他口说不信,但已经信了,因为古凌风说得凿凿可凭,与他所知道的部分情况完全吻合,而且,他深深了解自己人的作风。 “四眼,你要是回客栈一问,只能活到今晚。” “四眼神雕”打了一个冷战,暗光中可见他脸孔在不断地扭曲,两个眼珠子似要脱眶而出,激动已到极点。 手下之一栗声道:“四爷,别信他的!” 另一个接着道:“他分明在弄鬼!” “古凌风,你还有什么证据没有?”四眼神雕咬牙。 “有,白世凡横尸山洞,卜芸娘下的手。” “白世凡也……” “对,凡是知道内情的都活不了。” “四眼神雕”站着直发抖。 “四眼!”古凌风上前两步道:“你要是想活下去,想要替翠翠报仇,就只有说出内情,跟我们合作一条路。” “这……”四眼神雕默尔了片刻,凌厉如夜枭的目芒扫向两名手下。 两名手下似乎警觉到将要发生什么事,齐齐后退,其中一个栗声道:“四爷,一切都得要事实证明,我们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不要中了对方诡计。” 古凌风静静站着,他知道“四眼神雕”已经动摇,只要他肯说实话,说不定这桩公案就此侦破。 “嗯!”一声凄哼,“四眼神雕”仆倒了下去。 “啊!”两名手下齐齐发出惊叫。 古凌风呼吸一窒。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暴喝道:“什么人?别走!” 古凌风闪电般射出祠门,剑同时掣在手中,目光扫处,只见一条人影已在榕树覆盖的阴影之外,身形弹起,像捷豹般追了过去,人影突然停住不动,古凌风掠到了人影之前,月光下一眼认出是开封府护卫黄坤。 “是黄兄!” “哦,古老弟……” “人是黄兄杀的?” “没错!” “嗨!”古凌风跺了跺脚,道:“黄兄杀错人了!” “杀错人……为什么?” “四眼神雕正要说出内幕……” “什么四眼神雕?” “黄兄不是刚刚承认杀人么?” “对,半个时辰之前,两名黑衣人突然闯进土地祠,小玉不能行动,我们走避无及,不得已只好杀人。” “哦,黄兄指的是原先陈尸祠内的两名黑衣人,小弟说的是……”一想刚才情况,立即转口道:“小弟听到外面有喝话之声,怎么回事?” “区区是来探看古老弟是否回转,还没到祠边,发现有人飞驰而去,所以出声喝问,那人身法极快,追之不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凌风吐口长气,望了空寂的远方一眼,把巧遇“四眼神雕”的经过说了一遍,黄坤听完之后也跺脚道:“可惜,要是区区早到一步,先发现那暗袭者,‘四眼神雕’便不会死,这条宝贵线索便不会断,真是阴错阳差,太可惜了!” 古凌风急声道:“我们回去看看,也许……”话未完,人已疾奔回头。 黄坤弹身紧随。 进入祠门,只见“四眼神雕”趴伏如故,两名手下不见踪影,当然是趁隙溜走了,古凌风蹲下检视,“四眼神雕”业已断气,身上找不到伤痕血迹,看来偷袭者用的定是小巧暗器,撕开背衣,仔细检查致命的部位,发现“灵台穴”上有一粒凝固的血珠,不用说是飞针之类的暗器,由于光线昏暗,现在才发觉尸体皮肤发黑,竟然是淬毒暗器,难怪一击毙命。 救治已经无望,古凌风站起身来。 “欧大叔他们呢?” “后面不到一里路的一间破茅屋。” “我们这就去。” “求到解药没有?” “求到了!” “那好,我们走!” 无主的破茅屋,少窗没门,四面通风。 小玉已经服下了“鹦鹉夫人”那里求来的解毒丹,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照“鹦鹉夫人”的说法,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奏效。 古凌风、欧阳仿和黄坤三个人在茅屋门外交谈,这样可以兼及警戒。 “凌风,照这情况看来,这件案子的幕后操纵者是‘百灵会’无疑了,会主是谁?舵坛设在何处?这是我们追查的重点,而卜芸娘是我们的唯一目标,这条线绝不能断。”欧阳仿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凝重。 “欧大叔,据小侄判断,百灵会主定在紫荆关。” “坐镇指挥,非常可能,可惜我们不知道他的真面目,难就难在这里。” “为了保密而不惜一再杀自己人灭口,简直是丧心病狂!” 古凌风摇摇头道:“四眼神雕这条线断得太可惜了,要不然,真相已经大白。” “我不信百灵会主能永远保密。”黄坤接了话道:“一个门户少不了弟子,弟子中自然各色人物都有,再严密的控制也会有疏漏之处,只要我们不放松,迟早会逮到机会,事实上我们眼前就有现成的机会……” “黄兄是指卜芸娘?”古凌风冷冷地说。 “古老弟,了不起!”黄坤竖起了大拇指道:“现在既已经确定主谋者是‘百灵会’,而卜芸娘是‘百灵会’的人,我们就可以抓她。” “小弟认为抓她应该是最后手段。” “为什么?” “我们还没找到确实的证据,证明‘神通宝玉’落入谁手,如果动她,便是打草惊蛇,对方会湮灭证据,要破这案子便困难了。” “凌风说得是!”欧阳仿点点头。 “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黄坤沉声说。 “怎么说?” “土地祠偷袭‘四眼神雕’灭口的凶手,还有逃走的两名弟子,难道还不够使对方警觉?” “唔!”欧阳仿没话说,这是事实。 “黄兄!”古凌风突然想到一件事道:“你在土地祠外看到的杀人灭口者是男的还是女的?” “哦!我倒忘了提,好像是个女的。” 古凌风猛可里一震,心念疾转:“自己到土地祠来,只‘鹦鹉夫人’一个人知道,她曾说了一句我知道那地方,而她本来就是受嫌者之一,虽然她表面上援手赠药,安知不是一种手段,江湖上不乏这种双面人……” “爹!”茅屋里传出小玉的叫唤。 “小玉醒过来了!”欧阳仿喜之不胜。 古凌风心念一转道:“欧大叔,小玉已没事了,小侄立刻到土地祠去看看,对方可能会派人来收尸,说不定就有机会抓到线索。” 不待欧阳仿和黄坤的反应,车转身疾掠而去。事实上他更急的是要赶回客栈,“四眼神雕”之死,他的同路人必有反应,他来不及一一说明。 天色已经泛亮。 古凌风又回到土地祠,他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状况,然后步向祠门,到了门边,首先看到的是三具尸体仍在原地横陈着,看样子对方的人还没来过,抬眼,跨出的脚步顿时钉牢在地上,靠近供堂的位置,赫然立着一条人影。 虽然天色已经泛亮,由于榕树浓荫,祠内光线依然黯淡,凝聚目力细看,对方是个黑袍及地的蒙面人,通体漆黑,只露两眼,像一根烧焦了的木桩,诡异之极。 古凌风窒住只是刹那,跨出的脚没收回,另一脚踏进,三步,立定在天井中,此时此地在此现身的当然不会是局外人。 双方冷寂地对视了片刻。 “冷血杀手古凌风!”黑袍蒙面客先开口,声音沉洪得震人耳鼓。 “不错!”古凌风冰声回应。 “为何连续杀人?” 连续杀人四个字使古凌风为之一愕,这诡异的蒙面客如果是对方的人,他应该已经得到脱身者传回的消息,而现在三具尸体之中,“四眼神雕”是他们自己人暗杀灭口的,他也应该明白,莫非他不是“百灵会”的人? “阁下何方高人?”古凌风不答反问。 “你不必知道。” “在下并不一定要知道。” “问你为什么连续杀人?” “阁下对在下知道多少?” “不少!” “那就应该不会问出这句话来,在下杀人有特定的手法,伤口与众不同,凡是见识过在下杀人的人,一眼便可判别出来。” “人不是你杀的?”黑袍蒙面客显然没有把握。 “阁下多此一问。” “这里既不顺路也不当道,你来此何为?” “阁下不必知道!”古凌风照对方刚才的口吻回敬了一句。 “古凌风,听说你的剑很快。” “唔!比别人快了那么一点点。” “可是碰上老夫,你的剑会变得很慢。” “阁下自认为剑快?” “对,比你快了那么一点。” “那阁下就自己去认为吧,在下不想争这名气。” “老夫要证明!” “在下从不跟人比剑。” “恐怕非比不可!” “为什么?” “因为老夫早就有心要杀你,可惜,直没机会碰上,现在是最好的时辰,地点也合适。” “有理由么?”古凌风冷漠如故。 “老夫杀人从不说理由,如果勉强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为了证明老夫比你快,当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古凌风心念电转,所谓杀人不说理由,只是一句故意造作唬人的话,除了丧失理智的真正杀人狂之外,不管理由正当与否,杀人总是有理由的,看样子对方不到时候不会说出来,依目前紫荆关的诡谲情况,凡属现身都有其目的,绝不是偶然,知名而敢于挑战,当然是有所恃的。 “太好,这与在下的原则相同。” “我们开始,别再说多余的话。” 黑袍蒙面客向前走了三步,把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六尺,然后从衣襟里抽出一柄怪剑,说它是怪剑是因为它比一般的剑至少短了一尺,变成了半长不短,而剑的中脊却又比一般的剑厚实,很明显的脊棱。 比快而先亮剑,并不合快剑手的常观。 古凌风手按剑柄,凝神一志,提气聚元。 黑袍蒙面客缓慢地作出-个诡异的姿势,持剑的手肘弯后缩,剑尖对着前方,另一只手虚虚下垂,两只脚一前一后,像是弓马之势,但又不怎么明显。 古凌风气已聚足,功力提到十成,他习惯上出手只是一击,当然,出手便是闪电一击,也是致命的一击。 四道目芒交叉凝固。 一声沉哼,黑袍蒙面客的剑笔直刺出。 古凌风振臂,寒芒乍闪,快,拔剑出手根本不见动作,连一瞬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其快,但…… 黑袍蒙面客的剑既不奇也不快,而在刺出的同时身形反而倒挫,剑只刺到中途,这是事先就预谋避过这闪电一击。 古凌风的剑也只到中途,因为真力一动,气血立即逆行,不但无法使功,连剑都几乎把握不牢,完全出乎意料的突变。 黑袍蒙面客竟然收起了剑。 古凌风的剑垂下。 “哈哈哈哈……”黑袍蒙面客狂笑起来。 古凌风有五内皆裂之感,但习惯成自然的冷漠,使他没有激烈的反应,只是本来白皙的面皮成了苍白。 “老夫说过比你快!”黑袍蒙面客敛了笑声说。 “你……施毒?”古凌风从牙缝里进出声音。 “是吗?” “无影追魂之毒?”古凌风是突然想起在南阳古庙那四名汉子在动了真力之后倒地而亡的情状,不禁脱口说了出来,其实他不懂毒,也无法确定是否“无影追魂”之毒。 “你也懂得‘无影追魂’?”黑袍蒙面客眼里露出惊震之色,但随即“嘿!”地冷笑了一声道:“算你说对了,但稍有不同,如果是未经改良的原毒,你已经倒地毙命,现在,老夫忽然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了,留你活口比杀你更有用。” 古凌风默然,他已丧失了反抗的能力,但只要有命在,便有扳本的机会,现在他明白了,不必问也可断定对方是“百灵会”的人,而且是有相当地位的角色。 黑袍蒙面客上步,伸手,曲指…… 古凌风欲振乏力。 就在此刻,一个极为熟悉的少女声音道:“夫人驾到!” 声音仿佛是由半空中传来,古凌风心中一喜…… 黑袍蒙面客手指弹出,古凌风应指而倒。 人影出现祠门。 黑袍蒙面客身形拔起,越祠顶而逝。 “逃了!逃了!”又是少女的声音。 此际天色已经大亮。 古凌风悠悠醒来,睁开眼,身前站着的是“鹦鹉夫人”,这是他在未被点倒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的,翻身站起身来,口里还残留着药味,知道已经得救。 “谢夫人!”他还剑入鞘,然后抱了抱拳。 “鹦鹉夫人”不还礼也没作声,似乎在深思一个问题,久久之后,才喃喃自语道:“看来是错不了,会是谁?” 说完之后,又陷入沉思。 古凌风静静地站着,他完全不了解这谜样的女人。 “逃了!”少女的声音再传,古凌风听出声音来自榕树顶,想来这名少女是高踞树帽警戒的,逃了指的当然是黑袍蒙面客。 “古凌风,刚才的蒙面人是谁?”鹦鹉夫人问。 “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在下可以确定他是‘百灵会’的人。”古凌风脱口说。 “百灵会?”鹦鹉夫人惊声问,她像是头一次听到这名称似的,道:“我没听说过,这是什么样的门户?” 古凌风现在已可确定“鹦鹉夫人”与“百灵会”无涉,说不定还是敌对的立场,他可以放胆而言,也许这会是可以利用的一个有利形势。 “一个秘密门户,江湖上可能还没人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古凌风把在南阳客栈里小泥鳅偷听到卜芸娘和巡察马健的私语交谈,和“石心剑”白世凡后来证实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这么说,那姓卜的女人是目前重要的关键人物?”鹦鹉夫人语带激动。 “是的!” “这谜底……必须从她身上揭晓?” “在下正是如此想法!” “好,现在你跟我来!” 古凌风随着“鹦鹉夫人”离开土地祠,来到大路另一边的林子里,身形一停,骇然发现林地上横陈了三具尸体,两名黑衣汉子,另一个竟然是女的,而这两名汉子,赫然是“四眼神雕”的手下,从土地祠脱走的那两个。 女的年纪在二十出头之间,还真称得上貌美如花。 “这女的是谁?”古凌风望着女尸。 “在土地祠以毒针杀人的人。” “啊!” 古凌风明白过来,黑袍蒙面客之所以不了解土地祠杀人情况,原来是根本没有活口回去报信,黄坤所见的凶手身影,就是这女的。 “如果早知情况,就该留这女的活口。” “人是夫人……”古凌风不便问出杀字。 “是我杀的,我最痛恨阴狠残毒的人。”顿了顿,忽地转了话题道:“我们是同路人,目标一致,只是目的不同,我知道你对我一直存疑不释,希望你能慢慢了解。” 古凌风一下子傻了眼,目标一致,目的不同这两句他听不懂,但对她存疑是心中之事,表面上没有显露过,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鹦鹉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了三粒丸子递给古凌风道:“把这三粒丸子吞下去。” 古凌风接过却有些迟疑了,东西吞进腹中,如果有什么古怪,那只有天知道了。 “你对我仍然不信任?” “这……夫人并没有说明……” “如果想要你的命,根本不必费什么手脚,在土地祠要是我不救你,你死了还是个糊涂鬼,走江湖路小心谨慎是不错,但疑心太重,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并不足取,这只证明你眼光不够、判断力差。”无情的训示非常刺耳。 古凌风心一横把药丸吞下,并非受激,而是想到对方是用毒能手,要人命在举手之间,何必失去风度。 “古凌风,听着,我已经把你当同路人,我们共同的目标是毒道高手,你的武功再好也不足恃,我给你服下的便是千古以来仅有典籍所载之人合成过的灵丹‘天蟆辟毒丸’,服一粒能解百毒,服三粒终生辟毒。” 古凌风的脸胀红了,生平第一次他感到由衷的愧疚,这可以说是难逢难遇的机缘,他不明白“鹦鹉夫人”何以对自己如此优遇,他连谢字都说不出来。 他记得在苍龙岩谷内石室中,“鹦鹉夫人”曾坦白说过取“天蟆涎”合药的事,想不到合成的药自己第一个首蒙其惠。 “还有!”鹦鹉夫人接着说:“这是属于你个人的秘密,你应该谨守,要是对方事先知道你具备了辟毒的能力,就会用非常的手段对付你。” “在下会记住。” “眼前我们共同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查出‘百灵会’的首脑和设坛立舵之地,要达到这目的就必须切实掌握住卜芸娘这条线索,不管用什么方法,切忌打草惊蛇,如果蛇受惊而缩藏洞底,再找可就费事了。” “在下的想法和夫人一样!” “那太好了!”鹦鹉夫人突地上前握住古凌风的手道:“希望我们从此刻起精诚合作,完成双方不同的目的。” 特异的体香,柔若无骨的玉手,古凌风的心弦起了震颤,她为什么会有这意外的动作?客栈房里,她提到华艳秋、小玉、仙女这三个跟自己接触过的女人,为什么? 很可惜,看不清她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当然更无法知道她的年龄,不过,既称为夫人,当然是有或者曾经有过丈夫的女人,年纪再轻也轻不到哪里。能问么?他想对她多了解一点,因为今后双方要合作。 古凌风继续想,她说双方目标一致,目的不同,所谓目的不同,是暗示她无意“神通宝玉”么?而目标一致这点,从几次她援手解毒时的反应看来,她的对象是施毒之人,这当中是什么文章便不得而知了。 “你在想心事?”鹦鹉夫人透析了古凌风的神情。 “是的。” “想什么?”她现在的语调像有情的儿女在对话。 “想夫人……”古凌风考虑着如何措辞。 “你想我?”握住的柔荑紧了紧。 “是的!”古凌风打蛇随棍上道:“想对夫人的来历和身份多知道一点。” “将来你会明白的!”说着,松开了手。 古凌风大为失望。 “鹦鹉夫人”抬头望了望林空,幽柔地道:“我该走了,有事时再联络!”说完,朝林深处飘闪而逝。 余香犹在,余音未灭。 古凌风木立在原地,对这神秘的女人,他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感受,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心里没有任何绮念遐思,他心版上有一个最鲜明的影像——仙女文素心。对于小玉,他对她仿佛是一种兄妹之情。至于“桃花女”华艳秋,他极少去想,三年前的偶然交往,已随时间淡化,她是一代尤物,美绝艳绝,但她作风为人,在他的心理上起拒斥,他不欣赏这种女人。 晨曦已吐。 古凌风扫了地上二男一女的尸体一眼,弹身离开。 客栈房间。 古凌风一进门,小泥鳅便急趋身前道:“古爷,你一夜未归,也没说去哪儿?做什么?可真把我憋惨了!” “只是去办件事!” 小泥鳅乖觉,古凌风不说他也不追问。 “古爷一夜没睡?” “是没合过眼!” “上床吧,反正不赶时间。” “店里的情况怎样?” “那姓卜的妖精天刚亮就走了!” “卜芸娘走了?”古凌风的口气没平时冷静。 “是的,她一个人,不见那男的,怎么?古爷……有什么事么?” “她往哪里走?” “不知道,只见她结帐出店。”顿了顿又道:“还有,‘桃花女’和‘一滴血’毛人龙也紧跟着离开了。” 古凌风皱眉想了想道:“我们马上收拾上路!” 小泥鳅张大眼道:“我们也走?” 就在此刻,房门外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不必急着上路!” 古凌风冷沉成性,表面上毫无反应。 小泥鳅一怔神,惊愕地望向门外。 一个苗条身影进入门里,赫然是“鹦鹉夫人”侍女之一的若娟,腮边一颗美人痣,这是古凌风分辨她与若婵的最佳记号。 “古公子,您不必急着上路!”若娟面带微笑。 “噢!为什么?” “对方的行程去向全在夫人掌握之中。” 古凌风觉得奇怪,自己刚到,跟小泥鳅谈不上几句话,若娟便现身说话,而且针对自己的意向,“鹦鹉夫人”未卜先知,命她来传话么? “夫人知道在下马上要登程?” “不知道,是我听到公子跟这位小弟的谈话顺口说的,公子一夜辛苦,尽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不必急着去追,这件事若婵已经先一步去办。” “哦!” 小泥鳅眼鼓鼓地望着若娟,刚刚那声小弟的称呼使他心里感到很受用,他从小到现在还没有这么标致的大姑娘叫过他小弟,不由自主地脱口道:“我叫小泥鳅!” 若娟转过眸光道:“早知道了!” 小泥鳅耸肩笑笑。 若娟的眸光又回到古凌风的冷脸上。 “夫人命我向古公子传一句话……” “请说!” “南阳见!” “夫人要到南阳?”古凌风有些意外。 “是的,附带还有句话,无论在任何地方碰上任何人,对方如果以手揉鼻头便表示是自己人,自己本身也用同样动作回答,但这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以手揉鼻头?” “不错!”笑了笑转身出房。 小泥鳅以困惑不解的眼色望着古凌风道:“古爷,这怎么回事?我们跟她们……” “今后是同路人,彼此合作对付共同的敌人,她叫若娟,另外一个叫若婵。” “我们……怎么会成为同路人?” “目的不同、目标一致,只消记在心里,少谈为妙。” 古凌风对“鹦鹉夫人”的来路和目的根本也不甚了了,为了怕小泥鳅继续追问下去,只好用话先堵住他的嘴,道:“我真的得睡上一觉,你注意店里动静。”说完,步入暗间关上房门。 小泥鳅步到门边向外探头,忽见若娟在上房窗下朝他招手,小心眼里不由一乐,喜孜孜地奔了过去。 “若娟姐姐,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小泥鳅跟着醉虾卖豆腐,跟这样的女子打交道还是头一次,他虽然精灵鬼怪,但小脸却不由胀红了。 “当然可以,不过叫娟姐就可以了,别拖一长串。” “好!娟姐,你叫我……有事?” “你今年几岁?” “大概十六吧!” “岁数还有大概的?” “我是孤儿,自小被师父收留,所以……” “我明白了!”笑笑又道:“你很好玩。” “好玩?”小泥鳅有一种被辱弄的感觉,嘟起了嘴道:“我又不是东西,怎么会好玩?” “小泥鳅,别生气,我的意思是说你很有趣!” “嘻!”小泥鳅笑了道:“娟姐,真的没事?” “有事!” “什么事?” “我忘了句话告诉古公子,但告诉你也是一样,你师父‘醉虾’在山里绝对平安,你们不必为他担心。” “娟姐说这话,是……” “夫人的保证。” “哦!那就谢谢夫人也谢谢你啦!” “你回房去吧,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是同路人。”若娟闪动明亮的眸光,四下望了一眼,对小泥鳅笑笑。 小泥鳅很想跟这位娟姐多谈一会,但人家如此说了不能赖着不走,很不情愿地点点头,转身回房。 古凌风一觉睡到了正中午,但觉神充气足,精力尽复,起身出房,只见明间桌上已摆好酒菜,不禁微笑点头。 “古爷,我算准到了中饭时间您一定会醒!” “你的确会办事!” “净把脸上桌吧?”小泥鳅已把盥洗用具摆在旁边。 古凌风漱洗一番上桌,小泥鳅斟上酒,然后把若娟的话转述了一遍。 古凌风点点头,心里在想:“鹦鹉夫人保证醉虾在山里绝对安全,这表示她定然有了安排。”想着,心头觉得踏实了许多,免去了一层悬虑。 “还有,她们已经在一个时辰前上路!” “嗯!我们吃喝完也上路!” “回南阳?” “当然是回南阳,不然去哪里?噢!对了,还有件事情要办。” 古凌风想到了藏身在破茅屋里的欧阳仿他们,目前的情况该让他们知道,采取同样的行动。 匆匆用完酒饭,两人离店上道。 到了土地祠附近,只见一大帮粗汉带着锄锹绳杠在路边休息,古凌风心里明白是有人雇请来料理“四眼神雕”等五男一女善后的。 “古爷,这些人看样子是抬棺埋尸的?” “唔!”古凌风含糊以应,他不想费唇舌加以说明。 超过了土地祠一段路,古凌风停了下来。 “小泥鳅,你在这里候着,我去办件事,很快就回头,灵警些,此地情况很复杂。” “古爷又是一个人去办事?” “其实只是去传一个消息,一个人来去更快!”说着,弹身投入路边林子。 不足一里的路程,转眼便到。 “欧大叔!” 古凌风高叫了一声,掠向茅屋门,向里一张,登时凉了半截,屋内空空如也。进入茅屋,探头到房间,原来小玉躺的那张木板床也是空的,衣物包袱一样不见,证明已是人去屋空,可是,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之下离开的,是被迫么? 如果是自动离去,至少该知会一声。依情理,他们不受胁迫冒险留下,应该不会改变主意? 古凌风怔在堂屋里,一时没了主意。对方是毒道高手,在手下连续损折的情况下,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这便如何是好? 突地,他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不由心头剧震,细察血腥味来源,似是从窗口飘进来的,他急急出门,绕到屋后,目光扫去,只见高与人齐的茅蒿被压平了一大片,尸体狼藉横陈,其中-具竟然是女的。 刹那之间,他的血行停止,呼吸窒住,一颗心几乎要冲出腔子,杀手不怕死人,也不怕血腥,他担心小玉。 勉力一定神,走近尸堆,首先望向那具女尸,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不是小玉,他差一点要跪下去谢天。再看别的,是七个骠悍的汉子,没有欧阳仿和黄坤在其中,他的心定了下来。细察每一具尸体,女的口鼻溢血,显然是死于重手法,七个男的有两个胸衣尽碎,胸肉裂开见骨,还在渗着血水,另两个死于剑,三个不见伤痕。 土地祠的故事,他立刻判定死者是“百灵会”弟子。 再看被抓死的,不像是手指抓的,他敏感地想到了黄坤那只“万能之手”,这应该就是答案,欧阳仿当年在江湖上号称“八臂神猿”,掌指功夫超人一等,照现场情况判断,他们遇袭之后,尽歼来人。 但人到哪里去了呢? 蓦地,一个似曾相识的沉洪声音自身后传来道:“古凌风,看来是非杀你不可了!” 古凌风心头一震,被人欺到身后而不自觉,对方的身手必然相当惊人,他沉住气,功力随着立即提聚起来。 “什么人?” “我们才分手不久!” “原来是阁下!”最后一个字余音未了,电闪旋身,剑同时拔在手中,而且刺了出去,真不愧是快剑,他是听声辨位出手的,距离无法精确测出,是以差了三寸够不到部位,剑又回收,与出剑一样快,仿佛是没动过。 黑袍蒙面客的半长不短怪剑也已掣在手中,而且是缩肘前的怪姿势。 古凌风领教过对方的无影之毒,但现在已无所惧,他服过三粒“天蟆辟毒丸”,本身已具备辟毒的能力,真想不到这么快便派上用场,现在,他决心要揭开对方的真面目,照判断对方在“百灵会”地位一定崇高,说不定他便是首脑,这机会不能错过。 “阁下到底是谁?” “废话少说!” “藏头露尾,狐鼠之辈而已!” “哈哈哈哈……”黑袍蒙面客发出一阵震耳狂笑道:“古凌风,随你怎么说,这是你最后一次骂人的机会。” 古凌风知道如不见真章是徒费唇舌,他立即估量出剑的方式和下手的部位,必须让对方能再开口说话。 “古凌风,你喜站着答话还是躺着说?” “这要看阁下的能耐!” “好,老夫问你,你是什么身份?有哪些同路人?” 第十五章 误服毒药。终身僻毒 “多余,阁下明知在下不会回答。” “你一定会回答的,不信你看右边!” 古凌风的眼角朝右边扫去,只见两名彪形大汉倒提着一个瘦小的身躯,各执一条腿,从屋角转了出来,大步走近到八尺距离停住,被倒执的赫然是小泥鳅,古凌风这一惊非同小可,小泥鳅怎会落入对方手中? “你看到了?”黑袍蒙面客又开口。 “又怎样?”古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冰珠。 “你如果不好好回话,这小鬼将被撕成两片!” 古凌风杀机已经冲到脑门,但表面上还是冷漠如故,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仿佛他看到的是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 小泥鳅倒吊着,头歪在被踏平的草上,眼珠子在溜动,但嘴闭得很紧,连哼都不哼一声,像是一点也不在乎生死,这鬼精灵的小家伙定力还真不赖。 “要撕就撕吧!”古凌风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你对自己人也冷血?” “对本身亦然!”语气不但冷酷无情,简直就不带半丝人味。 小泥鳅突然尖声道:“作为‘冷血杀手’的跟班,血一样是冷的,不信可以撕开来验验看,要是哼一声就不算。” 因为他的头着地,脖子是促着的,所以声音也有些怪。 古凌风料不到小泥鳅在被撕裂的情况下,居然了无惧怯,说出这几句够种的话来,心里对他大为激赏。 黑袍蒙面客一声“哈哈!”怪笑道:“小鬼头居然也有这个种,太好,待会儿再把你主仆的血作一个比对,看是否一样冷!” 缩在腰间的怪剑突然微微动了一下,剑尖飘出一股极淡极淡的青气,如非凝神定睛注视,绝对看不出来。 古凌风发觉了,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方的怪剑,他知道对方已经放了毒,他等待着下一步。 黑袍蒙面客的怪剑突然刺出,脚步未移,剑短,分明就是一记虚招,他是在引诱古凌风运力出剑触发毒性。 古凌风所期待的就是这一刻,他举剑反击,身形突地打了个踉跄,是跄向小泥鳅这一边,而在举剑的同时,他察出气血并无异样,证实“鹦鹉夫人”的“天蟆辟毒丸”已经生了效,就着这一跄之势,剑尖闪电侧点而出。 “哇!”两大汉同时惨叫一声,两声叠成一声,双双栽了下去,小泥鳅蹦了起来,两大汉的脖子同一个部位喷红。 “你……”黑衣蒙面客只吐出一个字。 古凌风身旋如风,剑出如电,灵蛇般飞射向黑袍蒙面客,用疾风迅雷四个字已不是以形容其快与凌厉。 “锵!”地一声,黑袍蒙面客封挡了这-击,但人却退了一个大步,能挡古凌风闪电一击的并不多见,这证明对方的功力已属上乘。 古凌风的剑也属怪异,有尖无刃,杀人限于戳刺,但由于无锋,所以在对付重兵刃时可以放心格拦不虞损锋。 “你居然不怕……”黑袍蒙面客的毒字没说出口。 “怕什么?”古凌风故意装浑。 黑袍蒙面客的身躯微见颤抖,看来相当激动。 古凌风暗中蓄足了劲,他不放过这揭开对方真面目的机会,同时他决心要逮住活口,以解开“百灵会”之谜。 小泥鳅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的原位置没有动。 “毒!”黑袍蒙面客终于说了出来。 “毒?在下可没这感觉!”古凌风索性装浑到底。 “嘿嘿嘿嘿,古凌风,你知道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么?” 黑袍蒙面客毒蛇也似的目芒透过面巾眼洞直照在古凌风脸上,这目芒只恶毒二字可以形容,寻常人要是被这目芒扫上一眼,便会终生难忘。 “在下不清楚!” “因为你与官府沾上了边。” “阁下可能错了,在下一向独来独往。” “鬼才相信。” “那就拉倒。” “既然你不承认跟官府有关系,老夫就可以放胆把你摆倒,对是不对?” “对极了!” 黑袍蒙面客十分狐疑,为什么自己剑中藏毒头一次对古凌风有效,而这一次则无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有这大的变故? 对了,他身后有人,女人,而且是毒道高手,那这杀手的真实身份与立场到底是什么? “呀!”地一声栗吼,黑袍蒙面客主动出手。 古凌风出剑迎击。 黑袍蒙面客的招式诡辣得令人咋舌,怪剑怪招,完全脱离武术常轨,攻击的部位角度都是异于一般的规法。 古凌风全力迎击。 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 剑气所及,树折草摧。 这是江湖上极难一见的搏战,大有使风云变色之势。 黑袍蒙面客剑术之高,倒是出乎古凌风意料之外。 小泥鳅被剑气所迫,不自觉地退到两丈之外,他是大开眼界,头一次欣赏到他最崇拜的古爷大展雄风。 古凌风剑对剑与敌人鏖战如此多回合还是头一次,这说明他碰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而另一个原因是他要留对方活口,所以有些足可致对方死命的机会他必须放弃。 转眼过了三十个照面。 就在双剑交击的瞬间,黑袍蒙面客扬了扬左手。 不问可知,黑袍蒙面客是在施毒。 古凌风当然不在意,他本身已有辟毒之能,手中剑毫不松懈,激斗仍如火如荼。 “咚!”两丈外的小泥鳅突然倒了下去。 现在正吹着风,而小泥鳅正在下风,他吸入了毒。 古凌风心头一震,势非速战速决不可了,心念之间,剑势突变,口里发出“呀!”地一声栗叫,手中的无锋剑勾、勒、挑、刺、划五个动作同在一瞬间展出,同时攻击五个部位,而且都是从极不可能的角度幻出。 实际上五式只是一式,式与式之间没有间隔,这是他三大杀着之一,出道以来还没展示过,现在遭逢非常之敌,面对非常的情况,他非用不可了,黑袍蒙面客不单是毒道高手,其剑术造诣之高也大出古凌风意料之外。 “嗤!”地一声,黑袍蒙面客胸衣被划裂。 黑影暴闪而逝,不知他伤得如何? 古凌风没有追,因为小泥鳅还躺在地上,急急走近一看,只见小泥鳅眼珠子暴睁着,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小泥鳅!” 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弯腰伸手一探,脉息很微,情况大是不妙,他本身有辟毒之能,但却不懂得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小泥鳅就此不治,这可是一辈子的憾事,他木立着,心如乱麻。 如果有“鹦鹉夫人”在,这根本就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可是人家早已上了路,即使能追上,小泥鳅绝等不及。 再次用手探视,心脏似已停止跳动,脉息若断若续,看样子已经离死不远,古凌风感到全身发麻,额头上冷汗涔而下,小泥鳅要是就此不治,对醉虾,对自己的良心都无法交代,眼睁睁地望着,束手无策。 “小泥鳅!”他悲唤一声,坐了下去,手抚着小泥鳅瘦削的脸孔。小泥鳅口唇微张着,隐约眦出咬得死紧的牙关。 突地,古凌风灵机一动,他想,自己有辟毒之能,是因为服食了三粒稀世之珍“天蟆辟毒丸”,依理自己的血液里必然带着药性,如果……想到这里,精神不由大振,死马当活马医,值得一试。 于是,他用剑尖刺破右手中指,托开小泥鳅的嘴,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朝口里滴入,同时用左手推拿。 不久,他觉察小泥鳅的血脉活络起来,知道自己这一着突发的奇想发生了效果,登时喜之不胜。右手中指的血慢慢由少而开始凝固,他又刺破左手中指,继续滴血。 又过了片刻,小泥鳅胸部起了伏动,死鱼般的眼珠子也开始转动,口唇也在张合,“侥天之幸!”他欢然自语了一声,收回手。 “古爷!”小泥鳅开口叫了一声,坐起身来。 “谢天谢地!”古凌风起身收剑,心里那份意外的喜悦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瞎打胡撞,居然撞正了着。 “古爷,我……刚才中了毒?” “没错!” “怎么……解了的?” “正巧我身边有‘鹦鹉夫人’所赠的解毒灵丹。”古凌风不想道出本身的秘密,只好顺口应付着回答道:“现在你还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没有?” 小泥鳅站起身来,伸拳踢腿道:“好像没什么了。” “那就好,你是怎么被他们逮住的?” “真丢人,我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从鼻孔里吹了口气道:“我在路边坐着,那蒙面的像幽灵般出现,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我忽然四肢无力,任由他们摆布,古爷,那蒙面的被你打跑了?” 小泥鳅四下张望。 “唔,他可能受了点轻伤。” “他是谁?” “不知道,但是‘百灵会’的人无疑。” “咦!那……草里是什么东西?”小泥鳅用手一指。 古凌风顺着小泥鳅手指处望去,只见草丛里有个比手掌略大厚约两寸的方形小包,上前捡起一看,是用油纸包的,很整齐,捆着丝线,看样子似是本小书,毫无疑问,是黑袍蒙面客衣襟被划裂之后遗落下来的。 “像是本册子!”古凌风端详着。 “古爷,打开来看看?” 古凌风解开线结,打开油纸,果然是两本小册子,十分古旧,红色的书签已变成古铜色,上面的一本写的是“玉牒精微”四个篆字,顺手翻开,图文并茂,是一本武学秘笈。再看另一册,不由心头一震,书名赫然是“毒经”二字,下署范九皋手着五个字。 “毒君!”古凌风脱口惊叫。他清楚地记得醉虾说过“毒君”范九皋五年前下南疆接受蛊王花不芳的挑战后便告失踪,难道黑袍蒙面客便是赫赫有名的“毒君”?想到这里,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古爷说……毒君?”小泥鳅靠近,伸长脖子。 “唔,书皮上的署名是他。” “这可好……” “好什么?” “古爷要是参透这本毒经,便会成为毒道高手。” 古凌风摇摇头不置可否,把两本小册子照旧包好,纳入怀中,心里想到对方不管是否“毒君”本人,在发觉秘笈已经失落之后,势必会全力追讨,双方的梁子不但结定而且是个解不开的死结,这也好,对方会不找自来。 “古爷,你不是说来这里传一个消息……” “对,欧爷他们原本藏身在此,我来找不到他们的人,却发现这些尸体,还碰上黑袍蒙面客,这……” “我们怎么办?” 古凌风一下拿不定主意,是留下来找人还是回南阳? 就在此刻,一纸素笺从半空冉冉飘落。 “有鬼!”小泥鳅仰头望着。 古凌风伸手捞住,只见素笺上寥寥几个字:“人已上道,速返南阳。”他念了出来。 是谁传的字笺? 的确是有鬼,青天朗朗,白日高照,字笺会从空而降,简直的不可思议。周围也有树木,但字笺并非横里飘来,同时字笺本身轻如无物,通常借有重量的东西,像飞镖石头一类来传送,至少也得揉成纸团投掷,如此直接飘传,而且是从空而下,谁有这么玄的功力? 古凌风目光四扫,无法解开这谜团。 照字面含意,分明是知会欧阳仿他们已经上道了,要他两个立即回返南阳,不用说,这是自己人传的讯息。 古凌风突然想起在山中时也曾经发生过闻声不见人,平空传素笺的事,难道又是“仙女”的杰作。 “古爷,这太玄了!”小泥鳅惊疑地望着古凌风。 “是很玄!”古凌风想到仙女内心起了悸动。 “真像是变戏法!” “唔!” “是不是说欧爷他们已经上了路?” “意思是如此,我们走!”古凌风挥了挥手。 两人离开茅屋上路。 南阳。 醉虾豆腐店。 青灯荧荧,古凌风在灯下翻阅捡获黑袍蒙面客遗落的“玉牒精微”,另一册“毒君”范九皋手着的“毒经”放在旁边,这两册秘笈在江湖人眼中可说是稀世之珍。 他发觉这本“玉牒精微”所载武功另出蹊径,其中的心法更是玄奇妙绝,而且异常艰深,由于门径迥异武学常轨,要想参修势必从头开始,循序而进,非长时间无法竟功,看着看着,不禁心鹜神驰在玄奥的口诀里。 今天是他与小泥鳅回到南阳的第三晚。 小泥鳅进城去刺探各方行情,归时未定。 一声轻“咦!”发自身后。 古凌风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他从来没有如此失神过,竟然被人登堂入室欺到身后而没发觉,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骤然绷紧,呼吸也窒住了。 但他惊而不慌,超人的冷静和自制能力在刹那间恢复,竟然是面不改色。 如果来者是敌,不会出声而是出手,这是他立即所作的判断,所以他没作任何反击的措施,只是暗中戒备。 “哪位?”他问得很客气,没有回头,稳坐不动。 “是我!”很熟悉的女人声音。 古凌风缓缓起身。 “别回头!”女人的声音相当冷峻。 “原来是夫人!”他按桌而立没回身,但已经听出来是“鹦鹉夫人”的声音,对方不速而至,而且语音冷峻使他大感意外。 “不错,是我!” “夫人光临必有指教?”声音冷而沉。 “桌上的秘册从何而来?”声音激动异常。 “无意中得到的!”古凌风明白过来,问题出在这两本册子上。 “说-说来由?” 古凌风很不习惯这种近乎迫问口供的语气,但想到对方一而再所施的援手,他忍住了,把在紫荆关破茅屋与黑袍蒙面客交手的经过说了一遍。 “黑袍蒙面客?” “是的!”古凌风回过身,双方距离只有三步。 “他会是谁?”这句话像是自问。 “在下怀疑他是‘毒君’范九皋!” “不是!”肯定的语气。 “夫人何以如此肯定?” “当然有我的道理。”什么道理她没有说,但却又道:“这两本秘册我要带走,你大概不会反对?”声调缓和了些。 “夫人要带走?”古凌风大为反感。 “唔!” “有理由么?” “有,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反正我不是见物起意,将来你会明白,我只能说一句话,这两本秘册对我关系重大,务必请你割爱。” “如果在下说不呢?” “希望你不说这个字。” 古凌风冷眼注定对方,但隔着一层纱中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更猜不透这两本秘册何以会对她关系重大,该不该让她带走?想了又想,决定放弃,他无意钻研毒道,也无意参修别门武功,彼此既有合作的约定,就应该互相成全。 “好,在下愿意相信夫人有理由这么做。”说着,很大方地拿起“玉牒精微”和“毒经”递了过去。 “我会感激你!”鹦鹉夫人接了过去。 “这倒不必,在下受夫人之惠于先!”挪了挪椅子又道:“夫人请坐!” “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请说!” “我今夜来的目的是要告诉你‘鬼脸人’已经出现南阳城……” “鬼脸人?”古凌风脱口叫了出来,两眼同时瞪大,这可是相当意外的消息。 当初以惊人的代价诱使京师四大神偷盗取太监总管王公公御赐的“神通宝玉”就是“鬼脸人”出的面,醉虾中途退出拒绝参与,三神偷在得手之后随即下落不明,“鬼脸人”在穷追三神偷不获之后也告失踪,根据在苍龙岩附近所发现的三座怪冢判断,三神偷之二业已亡故,死因不明,仅存“梁上花”宋三娘表演了抱玉投岩的一幕,现在“鬼脸人”再度出现,这意味着什么?他是盗案的始作俑者,指使他的幕后人是谁! “不错,你必须小心应付,他的功力高得惊人。” “谁发现了他?” “一个认识他的人。”显然她不愿指出是谁。 “鬼脸人有何特征?” “戴鬼脸面具,行动飘忽,体型壮硕,身着青衫。” “嗯!”古凌风深深点头。 “我怀疑‘鬼脸人’与黑袍蒙面客是同路人……” “极有可能!” “黑袍蒙面客遗落了这两本秘册,必不甘休,他一定会找上你,你最好否认捡到这两本秘册。” “为什么?” “我另有安排,迫使他跟我面对面。” “可以,但请夫人别忘了在下这方面的目的!” “当然,我说过彼此合作。” 蓦在此刻,外面传来一个少女娇脆的喝声道:“什么人?” 古凌风立即听出是“鹦鹉夫人”那名从不露面的手下的声音。 “鹦鹉夫人”立即闪身出房。 古凌风紧跟着出去,从堂屋外望,只见天井里站着一条窈窕身影,但不见“鹦鹉夫人”,这女人是谁? “凌风!”娇媚而热切的呼唤。 来的赫然是“桃花女”华艳秋。 古凌风窒了一窒,看来“鹦鹉夫人”已经走了。 华艳秋姗姗步近到堂屋门边,道:“刚才的女人是谁?” “……”古凌风不答。 “好俊的身法,我知道她是谁。” “你说她是谁?”古凌风心中一动。 “山中所见的‘仙女’!” “……”古凌风又默然。 “我没猜错吧?” “唔!”古凌风含糊以应,他不能说出“鹦鹉夫人”,这是一项秘密,就任由她去想吧,反正是无关宏旨。 “你们不是一道来的吧?”华艳秋并不放松。 “不是!” “那她是跟踪你来南阳的?”轻声一笑又道:“织女来会牛郎,外面还栽了暗桩,她的确是小心!”话风中隐隐含有酸意。 “你找我有事?”古凌风故意撇开话题。 “来看看你不行么?” “当然可以!” “不请我进去坐?” “请!”古凌风侧身抬手。 进入房间,华艳秋亮丽的眸光扫视了房内一遍,然后傍桌坐下,美艳的脸经灯光一照,更加迷人,尤物,古凌风无法否认这事实,但她放荡的作风使古凌风对她的观感打了折扣,无形中降低了她的魅力。 “你真的只是来看看我?”古凌风在床沿坐下。 “除了看你,附带有事!” “噢,那就谈事吧!” 华艳秋先笑了笑,然后容色一肃道:“凌风,记得在山里我曾经跟你提过‘梁上花’宋三娘表演投岩那场戏我另有事实证明,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个中秘密,我现在可以再透露一点,那位宋三娘是由别人假扮的,根本不是宋三娘本人,为了秘密不被揭穿,所以先制住醉虾不让他到场,目前那假扮宋三娘的已经回到南阳”。 说到这里住了口。 古凌风内心相当激动,但表面上依然冷漠,苍龙岩头的宋三娘是别人假扮这一点他从没想到过,照这样看来,那三座怪坟葬的应该就是三大神偷,是谁造的墓?为什么在碑上刻了那些怪图样?祭扫的人又是谁? 醉虾留在山中,他能查探出头绪么? “你怎么知道这项秘密?”古凌风冷冷地问。 “碰巧偷听到当事人的密谈。” “当事人是谁?” “我保留这一点,除非你答应跟我合作。” 话又回到合作的老问题上,古凌风有些牙痒痒,这应该是整个公案的关键,为什么偏偏让这野心尤物知道呢? “艳秋,我不能跟你合作。” “为什么?”她若有所恃地板起脸问。 “我有困难。” “什么困难?” “目前还不能告诉你,同时我也不想欺骗你。” “我知道你的困难,我很了解,如果你单独得手,那笔重酬足可让你舒服地享受一辈子,江湖人,这种机会并不多,可是你忽略了一点,财无独发,凭你一个人纵使本领通天也难以如愿,你知道有多少人志在必得么?” 古凌风耸耸肩,他不想争辩。 “除了合作,你要在什么条件下才肯说?” “合作是唯一条件。”她说得斩钉截铁。 “……”古凌风瞠目。 “等你想通了再找我!”华艳秋盈盈起身,微笑着又道:“凌风,我们是同一类型的人,你要的是我这种女人,我喜欢的也是你这种男人,如果我们在-起,将是非常美满的-对,希望三年前我们那一段短暂但却很甜蜜的情能重续下去,你无妨仔细考虑。”这几句话大胆坦白得惊人,尤其出自一代尤物之口,更具无法抗拒的魅惑。 古凌风怦然心动,但随即平定下来,他自问:“我跟她是同一类型么?绝对不是。她放荡,自己却有原则,三年前偶然相识,惊为天人,虽曾入双出对,但是始终保持了男女之间的最后防线,自己的立场很稳。” “不要脸!”一个声音发自房门外。 古凌风一惊起立,正好与华艳秋站成一对。 人影出现,赫然是小玉,脸色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古凌风大感意外,脱口叫了一声:“小玉!” 小玉红着眼,咬着牙道:“原来是如此!” 古凌风怔住。 华艳秋仔细打量了小玉一番,慢声道:“如果我猜得不差,你曾经到过紫荆关苍龙岩,看样子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刚才你骂谁不要脸?” “骂你!”小玉跨入房中,粉腮变成了紫色。 “骂我?”华艳秋不怒反而笑了,笑得非常柔媚,道:“很新鲜,从来没有人敢当面骂我不要脸,你够胆!” “我骂了,怎样?”小玉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 “骂人是要付代价的!”华艳秋笑态不改。 “要动手?” “应该说是要教训教训你。” 小玉冷哼了一声,错掌上步,古凌风闪电横身拦住,小玉的掌指在触及古凌风胸衣的瞬间倏然回收,这一发一收,显不了她在掌指上不平凡的造诣,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在这种近距离疾攻的情况下,是很难变势的。 “闪开,我要看看她如何教训我?”小玉怒吼。 “那还不简单之极!”华艳秋神色自若的道。 古凌风侧脸道:“艳秋,你能先走么?” 华艳秋略作思索道:“可以,你是男人,我不能不给你面子。”她可是说走便走,面带微笑,大方地挪步。 小玉气极侧身准备截阻,却被古凌风伸臂拦住。 华艳秋从容地步出房门,回头道:“凌风,有句话提醒你,有人处心积虑要杀你,包不定用什么手段,你可要随时注意提防。” 古凌风道:“想杀我的人太多,我时时准备着的。” 华艳秋的妙目转向小玉道:“小玉姑娘,我给你一个忠告,是出于善意,‘冷血杀手’不适合你,你要是爱上他,将来你会后悔,会痛苦一辈子。”说完疾闪而逝。 小玉恨恨地瞪着门外。 “小玉,你不该来!”古凌风皱着眉头。 “破坏了你的好事?”小玉回瞪古凌风,接着是一声冷哼,撇了撇嘴道:“凌风,艳秋,叫得好亲热。” 十女九妒,焉怪其然。 “小玉!”古凌风苦苦-笑道:“为了这桩公案,我必须隐秘我的立场,如果对方知道我是协助官府办案的,就会增加许多困难,这点你是明白的。” “很冠冕的话!”小玉强忍住眼角的泪水。 “你要我怎么说?” “去跟‘桃花女’重续旧情吧!”转身夺门而去。 “小玉!”古凌风急叫了一声,但没有追出去。 “啊!”房门外传出一声惊叫,接着现身的是小泥鳅,尴尬地笑着道:“差一点跟小玉姑娘撞上。” 古凌风吐了口气,自顾自地在想:“欧大叔是御林军教头,大小是个官,小玉是官家小姐,的确不适合自己这遍地树敌,提着脑袋玩的江湖人,爱她便是害她,就由她去怨恨吧,这比使她-辈子痛苦好!” 小泥鳅进入房中道:“古爷,你交代的事一大半办妥了,欧阳老爷子和小玉姑娘仍旧住在古庙旁的小屋,黄爷落脚在一家小客栈,我分别跟他们照了面,‘桃花女’住的是早先的客栈,‘一滴血’毛人龙跟她同房;卜芸娘那娘们的下落还没查出来。” “好!” “古爷!你怎么跟小玉姑娘闹别扭了?” “小事一件,你别管,女人就是这样子!” 小泥鳅习惯性地耸耸肩,又道:“古爷,我刚才在城里看了一场热闹。” “什么热闹?” “古爷相信狐仙么?” “狐仙?”古凌风笑笑道:“这是民间穿凿附会的神话,都是人编的,有些是由于巧合而被人绘声绘影,有些是江湖屑小或是神棍企于某种目的而耍的噱头,摆弄那些无知的愚夫愚妇,狐就是狐,哪来的仙。” “可是……我亲眼看到,而且有许多人目睹!” “说说看!” “西街有条御史巷,一座荒废了十多年的大宅子,占了大半条巷,据说是先朝-位告老御史的别业,但也被称为御史府,后来在一次瘟疫中,全家死得一个不剩,便成了无主的废屋,屋里不干净,经常闹鬼,发生过许多怪事,胆小的人晚上不敢路过,两天前的入夜不久,后花园的楼台上突然出现了狐仙,今天是第三晚……” “狐仙什么样子?” “一个美女,古爷,真的,看上去像月里嫦娥。” “谁说那美女是狐仙?” “这……”小泥鳅搔了搔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嘛!” “你就相信了?” “古爷,还有人在围墙外的巷子里烧香膜拜。”略略一顿又道:“我小时候听老年人说的狐仙故事里,年轻的化成美女,老狐狸化成下人,而且一定长得很丑,今晚看到的美女身旁就有一个丑女人,黑得像木炭……” “慢着!”古凌风心中突然一动,道:“你说美女身边侍候的是一个丑女人,黑得像木炭?” “是的!” “那丑女人什么年纪?” “这……中年妇人吧!” “在围墙外面能看得这么清楚?” “楼台高出围墙,还点了两盏白纱灯。” “噢!”古凌风想到了“仙女”文素心、黑嫂,还有在土地祠附近的小茅屋外平空飘落促自己速返南阳的素笺。 第十六章 天马金蛇,万象奇闻 “古爷这该相信了?”小泥鳅很得意地说。 “我去看看!” “什么?古爷要去……” “你跑了一天腿很累了,去歇着吧!” “古爷知道地方?” “太容易找了,翻过城墙便是西街。” 西街,御史巷。 没有路灯,长长的围墙围着一幢黑黝黝的巨宅,看去-片阴森,围墙尽头是一条窄弄,分隔了巨宅与平户住家。 窄弄边聚集了一大群人在指点议论,但都不敢大声。 墙里,花树冒出墙头,花树掩映中耸起一座楼台,楼头画栏围绕的露台上亮着两盏白纱宫灯,此际空寂无人。 古凌风杂在人群里,无意去听那些无知男女的胡言乱语,心里只想着“仙女”文素心,她真的来到了南阳么? 照小泥鳅的说法,他看到的很有可能是文素心和黑嫂。她之来到南阳是有理由可以解释的,山里的三座疑冢她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她的传柬警告不许泄密,三座疑冢葬的如是三神偷,便牵扯到“神通宝玉”的公案,而这公案的重心在南阳,所不解的是她何以选这鬼屋用这种方式张扬? 望着诡秘的楼台,他的思潮不断起伏。 不管真相如何,有进入巨宅一探的必要,但他又考虑到如果真的是“仙女”文素心,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呢? 心念之间,突然瞥见远远的黑巷里三条人影掠入围墙,快捷利落,换了普通人的目光,绝对无法发觉,登时心中一动,立即避开人群,到窄弄的另-端,飞身掠上墙头,略作瞻顾,投入楼台侧方的花树之中。 这是个大花园,楼台亭榭、山石水池、曲槛回栏隐约其间,想当年的经营颇费一番匠心,十几年的废置,虽还不怎么破败,但已荒芜,花树失去修剪,杂乱无章,繁茂的野草,湮没了所有能侵蚀的地方。 夜暗,看去是一片阴森,充满了鬼气。 楼台上的白纱灯泛着惨白的光晕,依然不见人影。 古凌风抬头望了望,他本可一跃登台,但如此一来,便会暴露在围墙外众人的眼里,想了想,他进入楼房,把心一横,循梯登楼,警戒性提到最高度。 到了楼头外望露台,只见白纱灯照着一把空椅子,此外空无一物,所谓的狐仙,连一点气味都没闻到。 楼内窗壁萧然,根本不能藏人。 呆了片刻,他想到自己是尾随那三条神秘人影来的,三人是宅里人还是从外侵入的人不得而知,但不能在此久耗下去而错过了揭开谜底的机会,于是,他转身下楼,穿过园林,进入跨院。 庭院森森,霉湿之气触鼻,窗扃门闭,蝙蝠乱飞,青砖铺砌的院地,全是苔藓杂草,从月洞门的格局可以看出这巨宅一共三进。 穿过中隔的月洞门进入正宅,看样子是后进内宅,一正两耳一面,宽阔的走廊,合抱的厦柱,外加一片死寂。 古凌风心头升起了冷的感觉,-颗心收得很紧。 由侧方通道进入中院,情况与后院相同,庭树荫浓,更黑,仿佛暗影中藏着无数幽灵,叶隙光点变成了鬼眼。 在这种境地里,一个完全不信鬼的也会感到鬼气袭人,似乎心神已失去了控制。 他仔细辨认了门户,准备绕到前院…… 人语声起,他赶紧退藏暗角。 “人说狐女最风流,你两个大概也听过那些香艳故事,正阳城的姑娘我全腻了,说不定今晚有缘可结,哈哈哈哈……” 笑声起了一连串回响。 “少堡主,这……” “怎么,怕了?” 三条人影进入中庭,微弱的天光下,可以看出当先的一个衣着十分考究,一副纨绔子的味道,后随两个劲装人,都带着剑,还拿着短棒一样的东西。古凌风在暗中心想,这三个大概就是自己所见的神秘人影,居然异想天开,想与狐女结缘。 这纨绔子被称作少堡主,在南阳,堪称一方之霸的只有个祥云堡,也曾派人介入“神通宝玉”之争,难道他便是祥云堡少堡主霍家雄? 三人在中院正厅之前止步。 “少堡主,小的看……这宅里不会有人!”随从之一开了口,声音有点抖颤,不用说,他心里实在是怕。 “谁说有人,狐仙本来就不是人。” “听说……狐仙是不能得罪的!”另一个也发了话。 “废话,本少主是来结缘的。” “要是让堡主知道,小的两条小命……” “一切有本少主顶着,怕什么?”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 “王虎,你没杀过人?” “这……” “你动剑时满狠的,怎么装孬种了?” “那不一样,这……” “别这那的,把火棒点起来。” 蓦在此刻,正厅里突然亮起了灯烛之光。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得连连后退。 古凌风也意外地心头一震,看样子好戏要开场。他藏身的位置斜对正厅,正中的两扇花窗原本是开着的,这时便清楚地看到厅里的一切,几椅俱全,虽没摆饰,但很整洁,居中的八仙桌上亮着一支巨烛,一块红布在桌子中央隆起,不知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只是不见人影,气氛立时变得十分诡谲。 烛光外透,可以看出这位少堡主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锦衣,长相还不赖,只是天生一对羊眼,露着轻浮。 眼斜心不正,恰好用在他身上。 “祥云堡少堡主霍家雄特来拜访!”拱手抱拳高声报了名,却不知道他来拜访的是谁? 两名随从显着十分地不安。 古凌风在暗中直眼望着,变化是不可期的,他不相信会有什么狐仙,但这种鬼域行径,与狐狸已相去不远。 会是“仙女”文素心么?他心里起了怀疑,山中雷雨之夜的一幕如在眼前,她神秘但不失天真,会表演这一手么? 人影出现。 所有的心弦紧绷。 出现的是一个驼背白发老人,佝偻着步到门边,脸孔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使人不自禁地会想到老狐公。 老驼子仔细端详了霍家雄几眼。 “公子方才说什么?” “在下祥云堡少堡主霍家雄,特来拜访!” “少堡主!”老驼子点点头道:“拜访谁?” “嗯!”霍家雄迟疑了一下道:“这里的主人!” “少堡主认识我家主人?” “这……” 一句话又把霍家雄问傻了,他又不能说出“狐仙”二字,好半晌,他似乎想到了说词,一转羊眼笑笑道:“不认识,不过,对江湖朋友而言,本堡在南阳忝为地主,这几天外面纷纷传言废宅里出现……什么美女,所以特来了解一下状况。” 他避免用“狐仙”二字。 “啊!原来如此,那是我家小姐为夫人对天祈福,想不到招来物议,多承少堡主关切,实在是感激之至。” “请问……老先生如何称呼?” “襄阳文府管家。” “襄阳?”偏头想了想又道:“那正巧跟这宅子的旧主人鲁御史是同乡?”口里说着,两只羊眼不断朝厅里扫瞄。 “不但同乡,还有姻亲关系。” “啊!”霍家雄在啊了一声之后呆住,看样子他非常失望,他是抱非非之想而来,这一说对方便不是狐仙了。 暗中的古凌风却大为激动,老驼子说他是文府管家,而“仙女”恰好姓文,这说明了什么?他敏感地想到在山中巧逢“仙女”文素心的那夜被雷所惊的情景,一般的传说中,狐精最怕天雷,难道她真是狐女?转念一想,不由哑然失笑,何以会有这种无稽的想法,自己根本就不信狐鬼之说,这岂非与霍家雄同样见识? 霍家雄似乎不死心的道:“何以住此宅中?” “图过安静与方便。” “在下能见夫人么?” “这……夫人卧病无法见客。”顿了顿又道:“夫人得了怪病,多年来医药罔效,我们此次来南阳,一则是希望能在这大地方求到名医医夫人之沉疴,另方面顺便处理夫人之兄鲁御史遗在此地的产业。”这一说情在理中。 “啊!”霍家雄又啊了一声。 古凌风立即想到了山中所遇的白发疯妇,她是“仙女”的娘亲,到南阳来求医,治失心之症,情况又吻合了。 “厅里桌上红布盖的是什么东西?” 霍家雄这一问正中古凌风下怀,他正想知道谜底。 老驼子侧身先朝桌子扫了一眼才道:“这是准备送给能治夫人怪病大夫的谢礼,稀世之珍,价值无法估计。” 这一说便有些荒诞了,既是稀世之珍,怎会预先放置桌上? 就在此刻,前院突然传来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接着是火光从穿堂透进,然后一大群手执火炬的黑衣人蜂涌而入,不下二十人之多,荒芜的院地顿时明如白昼。 古凌风大为惊疑。 霍家雄和两名手下转身向外,脸上变了颜色。 持火炬的人中一个高声道:“在这里了,没事!” 火炬环列阶前。 一个貌相阴鸷但不失威严的半百锦袍老者越众上前,望了老驼子和厅内一眼,然后怒视着霍家雄,吹胡瞪眼。 霍家雄嗫嚅地唤了一声:“爹!” 两名手下齐齐躬身,恭谨地唤了一声:“堡主!”退开两步,头低垂着不敢抬起来。 来的赫然是雄霸一方的祥云堡主霍祥云。 霍祥云戟指霍家雄道:“荒唐,简直是荒唐!” 霍家雄垂下了头。 霍祥云重重地哼了一声之后,转身面对老驼子。 老驼子拱了拱手,道:“霍堡主大驾光临,居处尚未整理,失礼之至!” “好说!”霍祥云略一抱拳,足可与火炬媲美的目芒直钉在老驼子脸上,似乎要照澈他的内心,沉缓地道:“小犬无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岂敢!” “请问上下?” “小老儿襄阳文府管家,姓金。” “姓金!”霍祥云脸上起了变化,接道:“大号?” “小老儿已经数十年不用名号。” 霍祥云的目芒像是已凝聚成了有形之物,浓眉微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缓缓向前挪了两步。 “天马金驼!”四个字,一字一句,非常用力。 “……”老驼子没答腔,只是闪动了一下目芒。 暗中的古凌风倒是大感震惊,他听老一辈的讲述过“天马金驼”的奇闻异事,此老成名在一甲子之前,功力深不可测,已近三十年不现江湖,算年纪已叩百岁大关,想不到此时此地能有幸见到这传奇人物,更奇的是他竟然会是文府管家。 襄阳文府是什么人家倒是没听说过,想来绝对不会是泛泛的门户。 “金老此来南阳有何贵事?”霍祥云态度顿改。 “请进厅中小坐,容小老儿奉告。” “从命!”霍祥云举步上阶,进入厅中。 双方落座,开始交谈。 厅深加上距离远,双方交谈些什么古凌风无法听到,但猜想可能是刚才向霍家雄说的那些话,老驼子也指点了桌上的红布但没揭开,接着,老驼子起身,步出视线,重现之时,他身边多了一个素衣少女。 美如天仙,完全不带尘俗气的少女。 厅外所有的眼睛全直了,尤其是霍家雄,瞪眼张口,脖子伸得很长,看他不断抿嘴的动作似在猛吞口水。 古凌风全身宛如触了电,每一个细胞都收紧,心跳停止,呼吸也窒住,刹那间连意识都是空白的。 正如所料,真的是“仙女”文素心。 人自山中来,并非襄阳,这点只古凌风知道。 她真的为母病而出山? 霍祥云离座而起,文素心施礼,双方交谈了几句,然后三人步出古凌风的视线,看样子是进入上房。 古凌风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猜想祥云堡主是进房探视文夫人的病情,难道这一方霸主也精于岐黄之术? 火炬仍然高举明照,只是全都噤若寒蝉。 少堡主霍家雄却显然地不安静,不住地伸头,挪步,现在虽然事实已经证明对方是人不是狐仙,但他惑于“仙女”之美,心神在浮沉。 古凌风遥望着厅里桌上的红布,红布下面到底是什么稀世之珍?尚未求医而先摆出酬劳之物,显然不近人情。 约莫是半盏热茶的工夫,人影重现,但只老驼子和祥云堡主,“仙女”没有随出,霍家雄满面失望之色。 老驼子送祥云堡主出厅门。 “金老!”祥云堡主止步回身,一脸庄重之色道:“文夫人的病的确是怪病,后辈虽然粗通岐黄,但完全无能为力,得悉心另访高明。” “嗯!目前已经着手明查暗访。” “后辈忝为地主,会在这方面尽心力!” “那就仰仗了!” “不敢,后辈想到……” “堡主有何高见?” “金老这方面无妨贴出告白,说明重酬求医,晚辈方面再联络本地杏林知名之士,请他们代为推荐高明。” “言之有理,就这么做。” “后辈就此告辞!”退步抱拳,态度显得十分谦恭。 “请便,不送了!” “不敢劳驾!”转身下阶,目光转向一旁发愣的霍家雄,以严厉的神情道:“还不快向金老前辈谢罪?” 霍家雄“哦!”了一声,赶紧跨前一步,朝老驼子深施一礼,口里道:“晚辈无知冒犯,请老前辈包涵!” 老驼子抬手道:“谈不上冒犯二字,不必多礼!” 祥云堡主挥手道:“走!”当先举步。 一行人纷纷转身,默然离去。 火炬消失,庭院又回复黑暗。 古凌风准备现身出去…… 厅里的巨烛突然熄灭,阴森再度笼罩。 古凌风静静地想:“既然来了,就应该见文素心一面,以明白她来南阳的真正目的,同时查询一下山中三座疑冢的真相。”想着,从藏身处步了出来,直走到厅前阶沿之下,定定神开口道:“在下古凌风,请文姑娘出见!” 没有反应。 再叫了一遍,仍是寂然。 这可透着古怪了,依情理文素心不可能拒见自己? 略作踌躇,他鼓起勇气,步上走廊直趋厅门,借着微弱的自然光线向内望,桌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红布和蜡烛都已不见,上下房门洞开看。 “文姑娘!”他不死心地又叫唤了一声。 厅里起了空洞的回响,没人应声。 该不该闯进去看个究竟?一时之间他拿不定主意,不是不敢,而是怕引起文素心的反感,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滋生了真正的爱慕,不想加以破坏,然而面对事实,又控制不住强烈的心理冲击,就此回头他实在不甘心。 想了又想,突然把心一横,跨进厅门,厅里还残留着巨烛燃烧后的油烟味,他故意放重脚步,走向上房门,大胆伸头向里-望,昏昧的窗棂微光中,看到房里摆了张空床,没有家俱,就只是一张空床。 文夫人卧病,这从何说起? 鬼魅的行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狐狸精冒充“仙女”么?这只是下意识中闪现的一念,古凌风绝不相信这种荒诞事,世间根本没有狐鬼。 人呢?化成空气了? “天马金驼”了不起的江湖奇人,怎么也会跟“仙女”玩这游戏? 照小泥鳅所见,还有个黑女人,那应该是山中见过的黑嫂,怎么不见踪影? 他木在门边,完全没了辙。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梦魇,不像是事实。 他深深地想,文素心如此做必然有其特殊的目的,要是照祥云堡主霍祥云的建议,他们会张贴求医的告白,自然就会有应征者上门,如果自己改为白天来,就可能有机会见到文素心,多少总会探出些端倪,说不定对方的目的也是“神通宝玉”,这可能性相当大,山里的三座怪坟葬的如是失踪的三神偷,加上有人冒充宋三娘演那场投岩的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如果事实完全如所料,那自己的立场便与文素心相悖,那又该如何? 看事应事吧,他不愿想得太多,准备离开…… 厅门外突然响起子人语之声。 “刚才离开的是祥云堡主霍祥云?”娇媚的女人声音。 “不错,想不到‘狐仙’也惊动了他。”男人声音。 “不知他有什么发现没有?” “看来跟我们-样。” 古凌风听出来者是谁了,他不想见对方,闪身进房。 来人已到厅门边。 “人龙,你相信世上真有狐仙么?” “关外也很流行,但我从没亲眼看到过。” “我们要早来一步,便可看到狐仙的真面目。” “说不定明晚还会在楼台出现。” 来的是“桃花女”华艳秋和“一滴血”毛人龙。 “人龙,我们不要再耽搁时间了,该尽快出城去接应。” “西门洪兄弟俩真能找到那女人的下落?” “以‘地狱谷’西门涛的能耐,应该能办得到。” “希望如此!” 古凌风的心弦起了震颤,想不到华艳秋真有本事,能使“西门三煞”的老大、老二为她所用,那女人指的是谁? 对了,很可能便是在苍龙岩头假扮宋三娘演戏的女人,看来华艳秋对“神通宝玉”是志在必得。 “我们走吧?” “走!” 脚步离去的声音。 追踪!古凌风毫不考虑地决定了行动的方式,如果找到那女人,“神通宝玉”的公案便可侦破,不能让华艳秋捷足先登,这可是天假其便,她自己透露出来。心念之中,他立即退出巨宅,到了外面,已失去了两人的踪影。 华艳秋曾说出城接应二煞,御史巷距西城最近,好歹出了城再说。此际已过了三更,城门早关,街上行人几近绝迹,古凌风展开身法,转出西街,从一条僻巷掠上城头,放眼望去,隐约中见两条人影绕城向北。 于是,他飞身落到城外,朝北追去。 顾盼间来到了北门,再没见任何人影。 北门城厢相当荒凉,路边的几家店户早已收歇,离开店户是一些疏落的菜园子,全沉睡在夜幕之中,再远,连接着野林,除了偶尔一两声犬吠,的确是万籁俱寂。 古凌风兀立在冷寂的大路边,不知何去何从? 突地,一个哼唧之声遥遥传入耳鼓,声声不断,像是有人病倒在路中,又似乎是重伤者的呻吟。 古凌风心中一动,默察声音来源,似在前道不远的转弯处,基于“武道”的精神,他不能不看个究竟,身形一起,循声奔去。 呻吟声愈来愈明显,刚转过弯,便发现一团黑影呈现在路边草丛,忙靠近前去,借着星光一看,是个蓬头乱发,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老者。古凌风并没有嫌弃对方的感觉,人,无论穷富,都同样是一条命。 老者已停止了呻吟。 “老头,你怎么啦?” “我……受了重伤。”说着又哼了一声。 “重伤?谁会伤你?”古凌风的意思是一个老叫化形的人谁会出手伤他? “一个女人!” “女人?”古凌风更觉奇怪道:“她为何伤你?” “因为……我要饭的跟踪她。”他已表明是乞丐。 古凌风心头震颤了-下,敏感地想到了华艳秋口中的女人,记得在豆腐店华艳秋就曾经利用过叫化子监视醉虾的动静,她支使西门三煞的老大和老二探查那女人的下落,同时也利用叫化子替她办事是极可能的事。 “准要你跟踪那女人?” “要饭的……不能说,说了……就没命。” “你跟踪的女人又是谁?” “这……哎哟!”老叫化的口角沁出了血水,看来他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先救人再问,古凌风作了决定。 老叫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城墙脚。 老叫化想表示什么? 古凌风顺着老叫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隔着一段草地的城墙脚有棵树,依着树身有个低矮的小棚,棚边似有人影晃动,不知是在作什么? “那是你住的地方?” “是……对!” “好!我带你回去,先替你疗伤。” 弯腰托起老叫化向小棚子走去,叫化是叫化,身体却相当壮实,托在手里相当费力,好在距离并不远,到了近前,看出是个芦席搭盖的棚子,后边紧接着城墙,目光转处,不由又为之一怔,是一个乞丐在棚子边挖坑。 这可真绝,同伴还没死便先挖坑。 挖坑的乞丐抬了抬头道:“断气了么?”手仍在刨土,工作不停。 古凌风啼笑皆非,不予理睬,把老叫化抱进棚子,放在破草席上,踢开了挡路的瓦罐,单膝着地。 “受的是什么伤?” “掌……掌伤!” 古凌风伸手探察。 挖坑的乞丐来到古凌风身后蹲了下去,怪腔怪调地嘟哝道:“坑都挖好了还费什么事,早死早超生。” 古凌风气极,正想骂他几句,忽然感觉背后“命门穴”上似有尖刺一样的东西,立即感觉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别动,这刀子很锋利的!”声音很狞恶。 “什么意思?”古凌风竭力冷静。 “没什么,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受伤的老叫化突然伸指疾戳了古凌风的数处穴道,古凌风歪了下去,老叫化坐了起来,得意地哈哈一阵狂笑。 古凌风要穴被制,口里已发不出声音,但人还清醒,耳朵也能听,他真的做梦也估不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老二,想不到如此顺利!” “是大哥的脑筋动得快。” 这两个要饭的到底是何许人物? “老二,该让他怎么死?” “当然不能太便宜。” “那有了,让他慢慢死,-寸一寸地死,非得让老三在泉下称心不可,栽萝卜,你懂得这意思么?” “大哥,太妙了!” 古凌风显然省悟过来,这两个叫化子是西门三煞的老大和老二假扮的,他俩要为老三西门波报仇。记得华艳秋刚刚警告过“有人处心积虑要杀你,包不定用什么手段,你要小心提防。”言犹在耳,这么快便兑现了,只怪自己太大意,一个老要饭被一个女人打成重伤,很不合情理,自己竟然毫不起疑,把心思集中在那女人身上。 行走在江湖道上绝不能犯错,否则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现在事实已经形成,后悔是徒然,只有设法扭转情势-途。 试着自解穴道,觉出真气无法提运,对方用的不是普通点穴手法,功力全部都遭封闭了,但他并不气馁,更不会认命,力求突破,他要死中求活。 老叫化是老大“地狱客”西门涛,挖坑的是老二“鬼爪追魂”西门洪,在山里曾是他剑下游魂,现在两煞坐在一起,四只眼望着古凌风,像在鉴赏一件名贵的古董。 “古凌风,现在你知道咱兄弟俩是谁了?”西门涛阴森森地说:“这是天假其便,赐下这个意外的机会。” 这句话证明事情是突发的,临时见人起意。 古凌风无法回应,只有听的份。 “老三等着看你已经很久了!” “……”古凌风在苦思脱困之道。 “你是冷血杀手,所以对付你也要用冷血方式。” “……” 古凌风根本不在听,集中心意。 “你仔细听着,那土坑是准备你死后埋尸的,现在改变主意,不能让你死得太痛快,你想知道这好主意么?” “……” “把你像萝卜一样种在坑里,只露出一个头,用大小便浇灌,全身的血会冲到头顶,让你慢慢品尝死的滋味,你的功力很高,大概可以支持三天,然后在你头顶轻轻一击,脑袋便会开花,最后剥下你的面皮……” “大哥,后面的让我来说。” “好,你告诉他!” “面皮做成人皮面具,‘冷血杀手’古凌风仍然活着,但性格大变,专向自己人下手,你认为这样有趣么?” 这的确是毒辣到极点的手段,也真亏双煞能想得出来。 古凌风的心思没乱,仍在运用他的智慧,冷静和无视生死是他长久以来培养成的定型性格,是以才能临危不乱。 “大哥,动手吧?” “先把他的手脚捆扎好以防万一。” “好!”西门洪起身寻找绳索。 蓦地,一声尖厉的口哨传了来。 西门洪向外望了一眼道:“大哥,她来了!” 西门涛立即起身道:“不能让她走近看到,你小心看着,我出去见她!” 说完,弓身钻出席棚迎上前去。 西门洪踢了古凌风一脚道:“姓古的,安安静静地候着,天王地老子也救不了你,你的命运已经注定。” 这一脚踢得不轻,古凌风连哼都发不出来。 “西门大侠,情况如何?”来的赫然是华艳秋。 “还算顺利!” “她窝在什么地方?” “东门外第二条横巷底的天德坛。” “那是个什么样的所在?” “乩坛。” “哦!” 古凌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声音判断距离,华艳秋就在席棚外几步远的地方,但咫尺便是天涯。 “西门二侠呢?” “就在棚子里。” “委屈两位了。” “华姑娘,不要过去,棚子里很脏。” 显然是华艳秋要走近而被西门涛阻止。 古凌风的心意有些浮动,只要华艳秋走近几步,情况就会立即改观,因为这席棚前面没遮拦,是空的,走近便可一眼看穿,当然,由于是夜暗的关系,如果是大白天,情形便有所不同,说什么也遮瞒不住。 “艳秋,我们何时行动?”毛人龙的声音。 “先行监视,对方的底要完全摸透,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言词之间显示出她的精明,而且相当自负。 “华姑娘,那个山里出来的神秘女人底细如何?”西门涛转了话题,道:“她的意图是否跟华姑娘一样?” “目前不知道!” “她到底是哪一门子的夫人?” “这可以不必管她。” “可是……她在紫荆关曾经跟姓古的打过交道?” “不止她一个。” “还有谁?” “一个被称为‘仙女’的少女,同样神秘,而且是毒道高手,刚才我怀疑御史巷闹狐仙跟她有关,但探查的结果一无所获,贤昆仲顺便注意这问题。” “好,区区会留意。” “我走了,有事再联络。” “请便!” 没了声息,华艳秋和毛人龙想来离开了。 “老二,直栽的话这坑洞不够深!”西门涛在外面说。 “我再来挖!”西门洪钻了出去。 “如果被那骚娘们发现,她一定会阻止。” “我们的动作还是快些!” 西门涛进棚,从角落里翻出一大捆麻绳,看来是他俩化身乞丐结棚时剩下的,否则不会如此现成。他先解下古凌风的兵刃,然后附贴好两手,上下捆了一个结实,用手抄起,挟到棚外,朝土坑边一扔。 事情已经绝望,但古凌风并未放弃希望。 坑已掘好,古凌风被笔直地放了进去,然后二煞合力填土、踏紧,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栽得很结实。 “姓古的,这是进地狱门的第一步。”西门涛阴恻恻地说:“本‘地狱客’是专门带人进地狱的。” “你得慢慢地走!”西门洪补上一句。 古凌风闭上眼,一口气在,他不认命。 “老二,我们得到天德坛绕一趟。” “放他在这里?” “这地方鬼才会来,弄些草把他盖住。” “我们真的要替‘桃花女’卖命?” “老二,那你就把大哥我看扁了,她利用我们,我们也利用她,得到了‘神通宝玉’,连人也是我们的,不过得要十分小心,这女人不简单,别忘了咱们老三曾经勒死她的小宠物‘神鞭大少’方子平,我猜她不会甘心。” “嗯!我也是这么想,要不是那只醉虾点破……” “纸是包不住火的,别谈那些了,我们走!” 西门洪抓来些枯草盖在古凌风的头上,两人离开。 这一盖,即使有人走到旁边也不会发觉。 古凌风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由于埋的土踏得很紧,血行阻滞,有上冲的趋势,那种滋味是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智慧似乎已经耗竭,但他仍在苦想,他有一个强烈的意念,堂堂“冷血杀手”古凌风是不会如此轻易丧命的。 自信,他永远对自己有信心。 这一份信心使他无数次出生入死而仍然活得很好。 在完全无视的境地里,脑际突然闪耀出一星火花。 他突然想到了“玉牒精微”之中,载有一项奇功叫做“玉府生元”,是在经穴受制之后,不循正途,而以旁的管道来解禁,就是所谓的别出蹊径。 用个比方,一间房屋在门户被封锁之后,不从正面开启,而是经由侧面进入加以突破,也就是说以特殊方式无中生有,纾解被禁的本元。 一念孳生,他欣喜若狂。 然而这份欣喜十分短暂,这一项奇功他没有参修过,只是基于好奇而加以浏览,并未熟记口诀,现在要一字不漏地默忆出来,实在相当困难,但一线生机他非把握不可,就仿佛一个溺水者抓到一小片浮木,不管能否达到救生的目的,绝对不能放弃。 于是,他开始从记忆中搜找那些艰涩的口诀,一字、一句,苦苦拼凑。 天德坛后进的地窖里。 一盏清灯,照出了一个不堪入目的场面。 一个莹白细腻而丰腴得令人垂涎的胴体横陈在凌乱的枕褥间,被子已掉在床下,床上人浮凸毕现,妙相尽呈,她闭着眼在喘息,双峰跟着律动,鬓脚发梢缀满了汗珠,像清晨草叶间的露水,她像是瘫痪了。 床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赤裸壮汉,短髭绕颊,黑毛覆胸,全身肌肉虬结,双目赤红,活像一头大猩猩。 裸汉半张着嘴,死盯着身边的裸妇,呼吸是重浊的。 “嘿嘿嘿嘿……”近乎狞恶的笑声中,一只厚实的巨灵之掌搭上了裸女的酥胸,抓、捏、抚摸。 “爷,好哥哥,我……不行了!”声音有气无力。 “嘿嘿嘿嘿……”狞笑仍旧。 “让我……喘口气!”女的睁开眼又闭上,显然她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但未能使这头大猩猩感到满足。 “有的是时间让你睡,来……” “不,我真的受不了……”娇躯扭动。 “你会受不了?嘿嘿嘿嘿……”壮硕的身体翻转。 “好哥哥,我求你……不要……” 裸汉的另一只手环了过去。 裸妇在抗拒,但力气弱得可怜。 就在此刻,门上起了剥啄声,五下。 “快穿衣服!”裸妇勉强撑起半身。 “嘿!”裸汉把她按了回去。 “主人来了!” “主人?”裸汉似吃了一惊,坐直身形,赤红的目芒连连闪动。 “快把衣服穿上。”裸妇翻下床,抓过床头衣裙,以最快的动作套上,来不及整理,又把掉落的被子抛回床上。 裸汉也匆匆穿回衣裤。 女的上前拔开门闩,一只手拉着衣襟掩住酥胸。 一个黑袍蒙面人步入。 “主人!”壮汉躬了躬身。 “你到外面去看着,有人接近便格杀!” “是!”壮汉大踏步走了出去。 女的面带幽怨,用衣袖拭了拭汗,手一松开,尖挺的双峰突出,她也不去遮掩,直勾勾地望着黑袍蒙面人。 “我……受不了这头大猩猩。” “芸娘,你必须忍耐!” 这女的,赫然是青楼之魁卜芸娘。 “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他简直……不是人。” “芸娘,我们要用他,而他离不开女人,又不能让他接触别的女人,只好委屈你,时间不会太长了,忍耐,噢!”伸手拍了拍她的香肩。 “我在你的眼睛里到底算什么东西?”幽怨变成气愤,本来略呈苍白的脸变成了绯红,声调也提高了。 “你是我的好助手。” “专陪别人上床?” “芸娘,不要闹情绪,把心气放平静。” “你当初答应要给我名份,这样一来,你今后何颜对人?我……又怎么做人?又怎么接受你的名份?” “芸娘,我们身在江湖。” “脸总是要的吧?” 黑袍蒙面人沉默了片刻,道:“将来的一切我自有安排。” “将来?哼,我现在就受不了,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不分日夜由那大猩猩糟蹋,我不是人么?” “芸娘!”黑袍蒙面人的声音沉了下来,道:“你不能搅我的局,坏我的大事,你已经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知道么?” “我犯了什么错?” “我告诫过你,目前在南阳你不能露面,你偏偏不听话,偷偷地溜了出去……” “我出去透透气!” “透得好,已经招来了不少狐鼠,这几天经常在巷子附近打转的两个叫化,便是‘桃花女’的耳目,‘地狱客’西门涛,‘鬼爪追魂’西门洪,你大概不会陌生,现在他两个就在外面,目标就是你。” “真的?这……”卜芸娘有些惊慌,但随即粉腮一寒道:“把他两个做掉不就结了,他俩算得了什么?” “你说得倒轻松,做掉?哼!做掉他两个就能解决问题?我担心苍龙岩的秘密已经泄露,后果不堪想象。” “这不可能的!” “不可能?除了鹰犬还有来路不明的夜枭野鸟,这批男男女女,他们出现在南阳的目的是什么?你忘了在紫荆关损折了多少人?告诉你,情况相当严重了!” “如果当初你不出头……” “哼!不出头成么?翻案的全是一等一的角色,什么底都可能被刨出来,我当初只是想消此事于无形……” “想不到弄巧反拙,是吗?” “少说风凉话,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你打算怎么办?” “必要时开杀戒,第一个开刀的是古凌风。” “你不是说……” “我不会亲自动手。” 谯楼隐隐传来四更梆鼓之声。 古凌风已经全忆起了“玉府生元”的口诀,以他的武功造诣,照着口诀施为并不难,本来的功力已遭封禁,在依诀运作之下,气机微动,不是气海,也非丹田,而是在督脉与带脉相交之处,他捕捉住这一线之机加紧施为。 气机愈来愈畅旺,最后变成了一股巨流。 巨流循旁支末穴自动朝闭塞的经脉冲撞。 最痛苦的时刻,身体里面像有无数柄铁锤钻子在敲击穿凿,硬生生要把骨骼拆散,使血肉分离,他咬牙忍住,运功不懈,突破再突破,最后轰然巨震,身躯仿佛已爆成碎片,接着是-阵晕眩,晕眩过去,神清气朗,禁制已告解除。 功力恢复,他迅快地连行了一周天。 像一条解禁的地龙,扭身蜕出土穴之外,猛运一口真气,绳索寸断,完全恢复了自由,他感到一阵生之喜悦。 “冷血杀手”果然死不了。 抖净了身上的泥土,快步进入席棚,他必须找回他的兵刃,还不错,剑压在草席之下,一掀便看到了。 兵刃回手,他又成了生龙活虎。 然后,杀机燃起,他考虑是在此地等双煞回头,还是到东门外什么天德坛去找人?心念数转之后,他马上作了决定,此地距东门不远,顺大路去如果双煞回头便可碰头,否则直赴天德坛查探一下那女人是何许人物。 于是,他离开席棚。 东门外第二条横巷。 巷子很浅,在巷口便可清楚地看到两盏红纸灯笼照着“天德坛”三个字的泥金匾额。 此际已近五更,巷里一片死寂,坛门紧闭,红艳艳的灯光显得十分邪气,巷子口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蜷曲着两团黑影。 “老二!”黑影之一发出了低低地话声。 “唔!” “我还不放心古凌风,那小子跟华艳秋以前有过一腿,她对他并未忘情,要是那娘们临时想到什么又回头的话,万一不巧被她发现,事情便砸锅了。同时古凌风不是普通人物,如果被他自解穴道免脱,就再没那样的机会了。” “那我们回去吧?” “我多待一会,你先回去,打发他上路算了。” “那不太便宜他?” “夜长梦多,让他捡个便宜吧!” “好,我先走!” 他俩,正是乔扮乞丐的双煞。 西门洪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摇晃着离去。 离巷口不远的暗影里一个声音道:“跟下去,到没人的地方把他摆了,手脚干净些,不要留痕迹。” 一条高大人影鬼魅般尾蹑下去。 东门到北门的转角,空旷无人。 一条人影飘闪而来,紧跟着,另一条较为高大的人影衔尾而至,身法快得惊人,距离在转眼之间拉近。 “站住!”后面的冷喝了一声。 前面的刹住身形,赫然是个乞丐。 “什么人?” “要命的。” “怎会找上要饭的?” “要你的命。” “要饭的两肩担一口,讨一顿吃一顿,活一天算一天,不欠官税不欠粮,不树仇敌不结怨,朋友什么意思?” “西门洪,废话少说!” 这乞丐,正是回头来准备结果古凌风的西门洪,既然被喝破了身份就不必再装了,他缓缓转过身,一看,打了个震颤,栗声道:“鬼脸人!” 这高大的人影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若是不明究里的人准会被吓破胆,好在西门洪早听说过这恶物。 “不错,你居然认得出本人!” “阁下找上区区有何指教?” “刚说过,要你的命!” “哦!总有个理由吧?” “到那边再说!”鬼脸人手指路边不远的墙圈子。 西门三煞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向目中无人,极为自负,虽然明知“鬼脸人”不是好相与,但却不能示怯,开口就要人命使他无法忍耐,“嘿!”地冷笑了一声,昂首阔步,朝不远处的残垣走去。 这一大片残垣看来是祝融肆虐之后的遗物,隐约还有烧焦的痕迹,高低不等的断壁危立在蔓草之中。 双方到了墙圈子里面对面站立。 “阁下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看你是自了还是要本人动手?” “哈哈哈哈,鬼脸人,你自以为是什么东西,公然大言不惭,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对你西门洪而言并不为过。” “那就彼此吧!” “听清楚,如果要劳本人动手,你会死得很惨。” “我‘鬼爪追魂’手下也没有全尸。” “好极,让事实来证明。” 一条人影悄然来到现场,是古凌风,他是被西门洪刚刚所发的笑声引来的,两个都是他亟于要找的对象,实在是巧得不能再巧的机会,他找的是双煞,想不到西门洪勾来了“鬼脸人”——“神通宝玉”公案的始作俑者。 他隐住身形,准备伺机而动。 掌指暴扬,两人动上了手。 双方都是徒手,同样是掌指互用,一搭上手便十分火炽,抓、撕、截、拿、砍、劈、点、勾,变化奇诡厉辣。 掌指进飞狂动,几乎分不清招式。 简直不像是人在搏斗,-而仿佛是一对野豹在厮拼,凌狠的气焰有如狂涛逆浪层层叠涌裂溅,搅碎了每一寸空间,每-出爪之间,似乎都要把对手撕碎。 古凌风也是属于冷狠一型的人物,但也不由感到动魄惊心,“鬼爪追魂”、“鬼脸人”,名号上都沾了一个“鬼”字,而所表现的也近乎“魔鬼”。 “嗤!”地一声,西门洪的衣袖被撕裂,破布飘飞。 搏斗更为惨烈。 短短几个照面,又是一声“嗤!”还挟着一声轻哼,西门洪的胸衣又裂。 第十七章 美艳尤物,心如蛇蝎 虽是夜暗,仍可看到冒出的液体。 显然,“鬼脸人”技高一筹。 古凌风判断西门洪在十招之内非倒下不可。 激斗持续,但不到十招,“呀!”地一声栗叫,一声实胚胚的“砰!”然大响,西门洪前胸挨了一掌,闷哼声中,踉跄退了三四步,眸子里凶芒大现,变成了-只受伤的野兽,作出了反扑的姿势。 “鬼脸人”没有跟踪进击,阴恻恻地道:“西门洪,本人说过一旦动手你会死得很惨,现在就要兑现了。” 西门洪没开口,身形一挫,双爪缩在腰间,这是个相当古怪的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施展杀着了。 “鬼脸人”曲臂半伸双爪。欺身上步…… 西门洪的双爪突然前伸,十指笔直,隐约中似有东西射出,却不像是暗器,仿佛几股黑线连接指端,但只是瞬间的异像,他的手没收回,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啊!”闷哼声中,“鬼脸人”就地打了一个旋,突地腾身飞闪而去,身法之快,可以形容为世无其匹。 西门洪没有追。 险遭活埋是刻骨之恨,所以古凌风在这瞬息之间不知是去追“鬼脸人”,还是留下来跟西门洪算帐? 西门洪收回手,身躯直了起来。 古凌风这么一犹豫,“鬼脸人”已消失无踪,现在只有留下来先跟西门洪作了断一途了,他正待现身…… 西门洪呻吟了一声,“砰!”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古凌风大为意外,他虽受了爪伤,但绝不至于到站立不住的程度,“鬼脸人”并未反击便已飞身而遁,这是什么蹊跷?“鬼脸人”显然已经受了伤,而且不是轻伤,不然他不会走,西门洪刚刚施展的是什么邪门杀手? 一条人影幽幽出现,直迫西门洪身前。 古凌风更加意外,不速而至的竟然是华艳秋。 “西门二侠,你怎么啦?”声音柔媚之极。 “华姑娘,你……”西门洪抬头,双目失神,他似乎在突然之间变得十分软弱,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是从东门外折来的!” “噢!” “真是巧,……”她“咕!”地一笑。 “巧?” “是呀?我在东门外巷子附近发现你与西门大侠分手单独离开,说什么要打发古凌风上路,可巧又发现有人盯你的梢,所以就跟了来,不但认清了‘鬼脸人’,也见识了你的救命绝招,这不是很巧么?” “嗯!” “西门二侠,听说你这救命绝招叫做什么‘鬼箭’,是聚集全身真元而由指尖逼出,可以洞石穿木,极耗真元,每施展一次,要三天才能恢复,而且在刚刚施展之后的一个时辰内,脆弱得像一个婴儿,有这事么?” 古凌风骇然,上次在山中与西门洪对手,要是他施展所谓的“鬼箭”,自己在没有心理防备之下,绝无法幸免,既然威力足以洞石穿木,血肉之躯就不必提了,无论正邪,成名都不是幸致的,对敌之时,的确丝毫不能托大。 “华姑娘,你……怎么会知道?”西门洪栗声问。 “任何秘密武功,你只消用过一次便无法再保密。” “啊!”西门洪闭了闭眼,他真的是丧元脱力。 “西门二侠,古凌风怎么啦?”她转了话题。 “没什么,我……当然要替老三报仇。” “你知道我很喜欢古凌风……” 古凌风的心弦震颤了一下,背地里说这种话,必然是真实的,再随便的女人,她的情感也有其可贵的一面。 “这……华姑娘要我放弃老三的血仇?” “只要是公平的决斗,就没有仇字可言,你们兄弟杀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谈不上公平,被杀的又怎么说?” “西门三煞睚眦必报!”声音虽弱但不失狠劲。 “对,我很明白。” “华姑娘说……对?” “唔!西门二侠,除了古凌风,我还有一个最心爱的人,‘神鞭大少’方子平,他之死,可以说是冷血的谋杀,我发过誓要亲自讨这笔债,凶手西门波已死,但你们兄弟应该为他还这笔债,对不对?”声调依然不失柔媚。 “你……”西门洪想站起身,但挣起了一半又跌坐回去,只把失神的两眼瞪大道:“我们老大马上会来。” “他不会来,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外面还有我的人把风,等他发现了,‘鬼脸人’在你身上留下的抓痕会告诉他你是怎么死的。” 古凌风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现在他明白华艳秋笼络西门兄弟的真正意图了,这女人太可怕,真正的冷血。 “你敢?” 西门洪也明白了,声音已完全变了调,现在,他已经不是令人丧胆的“鬼爪追魂”,而是一只绵羊,任人爱怎么宰割,毫无反抗的余地。 “没什么不敢,我马上就要做。” “桃花女,你这浪货……” “格格格格……”华艳秋反而笑了,笑得那么脆地道:“西门洪,你只是比你家老大早走一步,黄泉路上不会寂寞的,你们三兄弟早晚会在一起,只可惜机会来得快了些,你还没为我做多少事,由你家老大补偿吧!” “你准备怎么打发你老子?”狠人,在某种情况下就会显露他的狠劲,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同样狠。 古凌风静作壁上观,他无意亲手杀他,虽然他曾被活埋,心中的恨极浓,但杀人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由别人代劳也是一样,像三煞这类江湖豺狼,是应该有这下场,只不知华艳秋要以什么手段收拾他? “我的小平是被你们老三用飞刀射伤,然后再用他的鞭子把他勒死的,小平临死一定非常难过,所以……” “所以怎样?”西门洪暴叫,但声音不大。 “我也要你难过,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西门洪的脸孔扭歪。 这美极、媚极,也狠极的女人将要使他怎么难过法? 外面既然有人把风,她当然可以放心地为所欲为。 要不是巧碰上西门洪因对抗“鬼脸人”施展向不轻用的“鬼箭”独门绝着而损了真元,对付他还真不容易,更巧的是他与老大“地狱客”西门涛分手而落了单,让华艳秋逮到了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这叫该死就活不了。 华艳秋从衣襟底摸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在手里抛了抛,的确是很小,连柄不及五寸,但从泛出的暗光看来,这把小刀相当锋利,绝对是最好的铁匠用最好的钢打造的。 她笑着道:“西门二侠,我要用这把小刀切下你的两只鬼爪,再挑瞎你的两眼,然后以特殊手法点上你的穴道,让你慢慢品尝生命在痛苦中一点一滴消失的滋味。” 残忍,对一个无法反抗的猎物先描述所使用的手段的确够残忍,这种死法比一只被刀捅进脖子的猪还不如。 “啊!”西门洪拼聚残力狂叫一声,身形挣起。 华艳秋踹出一脚,西门洪仆了下去,接连又是两脚,西门洪不动了。 “西门二侠,有遗言么?” “我……做鬼也要找你!” “可是你现在还是人,做鬼是以后的事。” “臭娘们……唔!” 华艳秋又踢出一脚,点上了西门洪的“哑穴”。 现在,西门洪只有默默地听任宰割了。 一个美艳的尤物,操刀切割一个大活人,令人难信。 然而这是事实,华艳秋已经开始行动,有条不紊地做。 她先割断西门洪的裤带,切成两段,分别紧紧扎住西门洪的左右腕,然后柔声道:“西门二侠,现在我要切下你的鬼爪,否则你到阴间还会伤人。” 非常平静,像切鸡割鸭,双掌齐腕被切下,并没见多少血,因为腕脉已事先被裤带结扎,血管已被封住。 西门洪身躯扭动,没有声息,穴道已经被制。 古凌风号称“冷血杀手”,他杀过人,也看过人杀人,但切割活人还是头一次见识,他几乎想掩上眼睛不看,可是当他想到自己惨遭活埋,如果不是借着“玉府生元”奇功脱困,恐怕死得比西门洪还要惨,这一想心里便释然了。 华艳秋扬了扬小刀,又道:“你快要看不见了,趁此刻多看几眼,看看我、看看星斗、看看天!” 西门洪的身躯在剧颤,那痛苦只他自己知道。 小刀连划了两下,两个眼眶变成了血洞。 华艳秋抬头望着空际道:“小平,你满意么?” 声调变为凄恻,显见她对“神鞭大少”方子平昵爱之深。 古凌风暗中摇头,他对这女人有了更深的认识。 停了片刻,华艳秋在西门洪的右上臂横切一刀,直起身来道:“西门二侠,你的血会流光,但要一段时间,你慢慢地走吧!” 就在此际,破墙缺子外传来“一滴血”毛人龙的声音道:“艳秋,完事没有?” “完了!”华艳秋扭头回答。 “我看到一个人从大路上经过。” “什么样的人?” “从装扮看像是‘地狱客’西门涛。” “我们暂时不要和他碰头,天快亮了,回客栈去吧!”说着,把小刀在西门洪身上擦干净,藏回衣襟里,平静地开口道:“西门二侠,失陪了,天亮之前你会结束痛苦,运气好的话,天亮之后你会被人发现,别愁不能入土。” 娇躯一弹,掠出了墙圈子。 古凌风长长透了一口气,现身出来。 西门洪的身躯还在抽动。 古凌风望着等死的西门洪,心里想:“杀人不过头点地,再邪恶的人一切罪孽都会随着生命的结束而消失,人,总是同类,何必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呢?”心念之中,他虚空点出一指,西门洪寂然不动了。 基于人道,他帮助西门洪结束了痛苦。 为了公道,他还是要找西门涛。 于是,他离开废墟。 在此同一时间,另一条黑影先他离开。 席棚孤寂地缩蜷在城墙脚的树下。 一条人影兀立在土坑的位置,这人影正是“地狱客”西门涛。 坑里被他用独门点穴手法制住再加上绳捆索绑的人竟然不翼而飞,先他一步回来的老二西门洪不见影子,阴狠恶毒出了名的“地狱客”震惊莫名。 是谁救走了古凌风? 西门洪人到哪里去了? 现场除了断索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他迅快地作了判断,古凌风被栽在土坑里只剩头露在外面,还用枯草盖住,而且又无法出声,被人发现而救走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自己脱身。西门洪在觉察人去坑空之后,展开了追查行动。 但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古凌风不论是自行脱身或是受援脱困都不会离开此地,一定亟待报复,而老二在发现情况有变之后也不可能单独采取行动,一定会等自己回来共谋对策,除非人已经遭了…… 他没再想下去,因为他已经发现大路上的人影。 来的是一条怪样的黑影,不像是人在行动,而是一个上下一般粗细的黑色怪物在飘移,速度快得惊人。 西门涛静静地候着。 黑影偏开大路,径直朝他立脚之处飘来。 现在,他看清楚了,是一个黑袍蒙面人。 转眼之间,双方已经相对。 “西门大侠,幸会!”黑袍蒙面客冷沉发话。 “你阁下……”被一口点出名号,西门涛暗吃一惊。 “我们到路那边的菜园子里再说。” “为什么?” “古凌风马上就到!” “古凌风?区区正要等他。” “西门大侠,如果你想知道令弟的遭遇,就马上随老夫来。”话声中身形已动,魅影般掠过草地,穿越大路,投入了路边围篱之内。 西门涛一听提到了他的老弟,立即弹身跟进。 古凌风来到,直扑那间席棚,一看没人,心里感到奇怪,毛人龙分明告诉华艳秋“地狱客”西门涛朝这边来,人去了哪里? 在他发现土穴已空,老二不见影子之时,会有什么反应?会立即离开么? 守株待兔,古凌风决定等,身形隐入席棚。 菜园篱笆内的暗影里,黑袍蒙面客与西门涛相对,他俩当然已经看清了古凌风的一举一动,西门涛沉住气。 “阁下何方高人?” “先别问这个,谈急事!” “急事?”。 “对,关于二侠西门洪。” “他怎么了?”西门涛够阴沉,心里急口头却平静。 “他已经上了路!” “上路?阁下的意思是说……” “就在前面的破墙圈子里,被人断手剜目。” 西门涛全身一颤,眼迸厉芒。 “是真的?”他再阴沉也无法平静了。 “这能假得了么?你可以自己去看。” “地狱客”,人如其号,阴沉狠狡这方面是独到的,他在剧烈震撼之后突然冷静下来,凌厉的目芒盯牢对方。 “阁下就为这件事专程来找区区?” “没错!”黑袍蒙面客也以凌芒相向。 “对区区的情况何以如此了解?” “西门大侠认为这一点比令弟遇害更重要么?” “区区行事一向如此!” “好,那本人告诉你,南阳城里外每一寸地方都有本人的耳目!” 西门涛深深为对方这句话所震撼,完全猜不透对方是什么路数?南阳城除了祥云堡之外,还没听说过谁有这大势力。说归说,西门洪之死当然比什么都重要,对方既然蒙面,目的自是隐秘身份,继续追问便不上道了。 “谁是凶手?” “一共三个!” “哪三个?” “一个是开封府护卫黄坤,左手是一只铁爪,平常装伤吊在胸前,再强的指上功夫也赶不上他那只铁爪……” “此人区区认识,还有呢?” “第二个很有来头,现任御林军教头,曾经名动江湖的‘八臂神猿’欧阳仿的宝贝女儿欧阳如玉,平常被他们自己人称作小玉,功力得乃父亲传,手底下极辣。” “小玉!嗯,都是公门中人,第三个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阁下是指‘冷血杀手’古凌风?”目芒更厉。 “不错,他们是一路的。” “阁下为什么要向区区提供这些线索?”府城深的阴险人物,对任何人和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只相信自己。 “很简单的理由,敌忾同仇。” “全是事实?” “嘿嘿嘿嘿,西门大侠,你未免太多疑了,信不信由你,反正你收尸之时可以验伤,抓伤、刀伤,还有被点中死穴的隔空指痕,那是假不了的。” 西门涛默然,他迅快地转动着脑筋,古凌风被活埋,一旦获救当然亟思报复,救他的当然是黄坤和那叫小玉的女子,残杀老二是顺理成章的事,看来这黑袍蒙面客的话可信,当下抱了抱拳道:“区区会记住阁下这笔人情。” “大可不必,本人说过彼此同仇。” “后会有期!” “西门大侠何往?” “仇人就在眼前,区区……” “你有绝对的把握杀古凌风?” “尽力而为。” “西门大侠行事一向不这么草率,出之意气必贻后悔,凶手不止古凌风一个,何不谋而后动,采周全之策?” “这……”西门涛窒了片刻,再次抱拳道:“多承提醒,谢了!” 说完,顺着菜园篱笆朝废墟奔去。 黑袍蒙面客阴笑了一声,也跟着弹离。 村鸡乱唱,晨星寥落,距天亮已是不远。 古凌风苦等不见西门涛回转,只好怏怏离开。 回到醉虾豆腐店天色已经放亮,小泥鳅迎出天井,道:“古爷,您到现在才回来?” “唔!”古凌风没说自己是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的。 “有人在房间里等你!”小泥鳅挤了挤眼,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谁?”古凌风心中-动。 “你进去就知道。” 古凌风懒得跟小泥鳅噜苏,立即举步进入堂屋,只见房里灯还亮着,由于天已大亮,显得很黯淡,一脚跨入,大为意外,桌边坐着的是“桃花女”华艳秋。 “你回来了?”华艳秋笑着问。 “晤!” “没事?” “一定要有事么?” “人家关心嘛!”柔媚还带着撒娇。 “啊!是,谢谢你!”古凌风立即明白过来,华艳秋曾在东门外巷子口听到双煞的谈话,西门洪先回头的目的是要打发自己上路,所以她跟了下来,她却料不到自己脱了困,也在破墙圈子的现场观赏她杀人,这一份关怀是可感的。 “奇怪!” “奇怪什么?”古凌风在另一张椅上坐下。 “我听到西门涛吩咐西门洪先离开打发你上路,以为你中了他们什么圈套,想不到你竟然没事……” “是没事!”古凌风不想把话题扯开。 “没事就好,我白担心了,不过你要注意,‘地狱客’相当阴险,他不会放过老三西门波被杀之仇。” “他兄弟……不是已经被你牵牢了么?” “你听说过有人养狼么?狼是永远养不驯的,圈住只是暂时,我也在时时提防反噬,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古凌风是真正的明白,华艳秋不但要利用双煞,还要为方子平讨公道,现在西门三煞只剩下一煞了,不过她现在说的也是真心话,想到她对付“鬼爪追魂”西门洪的酷毒手段,真让人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想到,如果有一天华艳秋因爱成恨,她会用什么手段对待自己? 与这种美如天仙毒如蛇蝎的女人能打交道么? 这么一想,便又冲淡了那一份被她关怀的感受。 “凌风,关于合作的问题你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过了!” “怎样?”眸子里泛出企盼之色。 “我不能答应!”古凌风冷沉地回答。 “到底是为了什么使你如此坚持?”企盼变成失望。 “立场问题。”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什么立场?” 古凌风实在不愿意骗她,但又不能明说出来,因为她对“神通宝玉”志在必得,而自己协助欧阳仿查此窃案也是志在必破,一揭开立场,马上就要变成对立的双方,后果的演变难以逆料,这也是他所不愿见的。 “艳秋,迟早你会知道。”他只好如此应付。 “我的忍耐力有限!”她脸上惯常的笑容突然消失。 “那是没办法的事!”古凌风摊了摊手。 “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如果我说出来你会改变立场么?” “除非你答应跟我成亲,我便一切依你。”这句话不但露骨而且大胆得惊人,偏偏她说得那么自然,就像说句闲话一样。 古凌风并不惊奇,也不意外,他脸上的神情完全不变,不是冷血,也不是感情麻木,而是他太了解这女人的作风,像这样露骨的表示已经不止一次,但他的内心始终不承认跟她是同类,所以他随时都保持清醒不为美艳所惑。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凌风,你是在推托?” “随便你怎么想。” “你凭良心说一句,喜欢我么?” “喜欢!”古凌风回得得很干脆,事实上没有男人见了这样的尤物而不喜欢的,但喜欢不代表爱,也不代表感情,那应该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家中还有高堂老母!” “你要父母之命?” “终身大事能不告禀堂上么?” “想不到你‘冷血杀手’还是个孝子?” “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求心之所安。” 华艳秋亮丽的眸光直照在古凌风面上,沉默下来,不知道古凌风刚才的几句话在她的心理上激起了什么反应? 天光更亮,灯焰缩成了一粒红豆。 “你在土里打过滚?”华艳秋终于发现了。 “嗯!是跟人斗过。” “能使你在地上滚的人不多,是谁?” “我不想提!” “那就算了,我看……你该休息,我走了!”说着站起身来,又道:“凌风,我们谈过的话希望你在意?” “我会的!” “你不必送我,我自己走!”华艳秋深望古凌风一眼之后步出房门。 古凌风真的不送出去,吹灭了桌上残灯。 小泥鳅进房,揪了揪鼻子道:“古爷,这女的虽然长得迷死人,可是……那份德行真不配做好人家的媳妇,古爷可千万不要被她迷糊……” “小泥鳅,我从来不迷糊。”古凌风笑笑。 “那就好,我真担心……啊!古爷您这一身……” “我自己会料理,你现在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到北街御史巷去转个圈子。” “古爷,现在已经是白天,狐仙……” “别扯什么狐仙,也不必进那宅子,只消在附近街巷探探动静,然后回来告诉我。对了,顺便到欧爷那边去打个转身。” “好,我马上出门!”小泥鳅说走便走。 古凌风洗了个澡,里外的衣服全换下,然后上床睡觉,他的确是累了,一着枕头,不久便入了梦乡。梦里,他见到了“仙女”文素心,双方正在你侬我侬之际,华艳秋和小玉同时出现,三方面斗得不可开交,最后动上了手,华艳秋和小玉先后伤在“仙女”手下,变成二对一联手,他夹在中间不由急煞,又不能出手帮任何一方,情急之下,拔剑使出从没用过的绝招,硬生把三人拆开。 “古爷,古爷,您怎么啦?”小泥鳅站在床边。 “啊!我……”古凌风睁开眼,满头冷汗。 “古爷在做噩梦?” “唔!”古凌风抹了一把冷汗道:“你回来了?” “回来一会了,饭菜已经做好了!” “现在什么时候?” “过午了!” “哦!”古凌风起身下床道:“情况如何?” “消息可多啦!” “慢慢说!” “先讲那间鬼宅,大门外贴了告白,重金求医,什么宅中老夫人身罹怪病……这狐仙居然生病要人医……” “不是狐仙,是人,说下去!”古凌风想到了昨晚祥云堡主霍祥云为寻宝贝儿子上门,向管家“天马金驼”提出建议的一幕。 “大门是开着的,白天我没敢胡闯。” “有人进去么?” “两批,都是城里的老太医,不久便出来了,说是从没经验过的怪病,诊不出原因,也不敢下药。” “再来呢?” “我挂着欧爷那边就离开了。” “见着欧爷没有?” “没人,连黄爷也不在客店里,不知去了哪里。” “嗯!”古凌风默然了片刻道:“还有什么消息?” “大消息,关于古爷的。” “关于我?” “是,西门三煞的老二‘鬼爪追魂’西门洪被残杀在东北城角的破墙圈子里,传说是两男一女下的手,为首的是古爷,好像还牵扯到黄爷和小玉姑娘,因为提到了铁爪子,分明指的是黄爷,另有个掌指功夫高超的,当然说的是小玉姑娘了,古爷,怪不得您一身的土……”小泥鳅见古凌风脸色变得很难看,便住口不说了。 古凌风的脸色的确是很难看,他在想—— 分明是华艳秋的杰作,是谁造谣嫁祸? 华艳秋颠倒是非么?很不可能,她狠但不卑鄙,而且她在人前背后都表示了对自己的关怀,不会做这种事。 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西门涛由于自己被活埋之后神秘脱身而所作的推测,又因为死者身上的爪伤刀痕而加上了黄坤和小玉,可是西门涛为什么要张扬? 他又怎会知道自己与黄坤和小玉是一路?这点令人费解。 另一个是第三者故意借题发挥,造成西门涛与自己的敌对态势,以达到某种目的,这推论的可能性很大。 而第三者,极可能就是“百灵会”一方,否则便是华艳秋口中在苍龙岩假扮宋三娘演戏的神秘女子一方,黑袍蒙面客方面也不无可能。 小泥鳅怔住没敢再开口。 “这……从何说起?”古凌风蹦出了一句话。 “古爷是说……没这回事?”小泥鳅期期地问。 “根本没这回事!” “但我在茶馆里吃点心,那些混混们谈得很起劲?” “先用饭,我还要出去!” “好,早已经摆上了!” 御史巷。 荒废了十多年的御史府,大门前贴了重酬求医的告白,告白上特别注明应征者请走侧门,而侧门入里穿过边院便是第二进院落,管家金驼子在侧门专司接待,同时也向邻舍说明了求医者的身份是已故鲁御史的胞妹,此来是求医顺便处理遗产,这一来“狐仙”的谣诼不攻自破,再没有看热闹的闲人了。 时间是申初时分。 一个书生打扮佩剑的年轻人来到了侧门外,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冷血杀手”古凌风,除了跟他打过交道的少数江湖人物之外,认识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大白天明着来,一路上没有引起特别的注目,当然,有心人的暗中窥视是例外。 侧门半掩,门外没人。 古凌风大方地推门进去,顺手反掩上门。 白天跟晚上完全不一样,荒败的景象十分真切。 他昨晚来过,门径方位并不陌生,略为认了认举步便走,才只走得几步,一条人影横里现身拦住,赫然是白发苍苍的“天马金驼”,猝然之间他不知是直截了当打招呼还是装作不认识?他一下子怔住了。 老驼子望着古凌风点点头。 “老前辈是……”古凌风试探着开口。 “你昨晚来过,应该知道老夫是谁。” 古凌风吃了一惊,他自以为昨晚的行动很隐秘,想不到已经落在人家的眼中,这是自己把人家低估了。 “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承认。 “你来做什么?” “晚辈想见见文姑娘。”内心不期然地起了激动。 “何事?” “请教一个问题。” “她现在没空见客,正在接待应诊的郎中先生。” “晚辈可以等!” “你认定她愿见你么?” “想来应该不至于拒绝。” 就在此刻,一个皮肤黧黑的妇人从通向中院的月洞门出现,远远便道:“金老,撕掉大门口的告白,看紧门户,求医之事到此结束!” “哦!”老驼子应了一声。 妇人步近。 “黑嫂!”古凌风出声招呼。 “古公子,你来得正好,请跟我来。” 古凌风大为振奋,他本来没把握一定能见到“仙女”文素心,想不到对方主动延请,忙向老驼子抱拳道:“老前辈!失礼!”然后随着黑嫂朝里走去。 “黑嫂,夫人已经求到了名医?” “对,机会比意料来得快!” “那从今以后,夫人将不会再为怪病所苦。” “唔,此愿一了,大家心安!” 黑嫂的答话有些古怪,古凌风也没去深想,他只牵记着见到“仙女”,揭开山中三座怪冢之谜,那与“神通宝玉”的窃案有密切关系。顾盼间,来到中院大厅,厅里桌上的红布已经不在,古凌风不由多看了空桌子几眼。 静悄悄,不闻人声也不见人影。 “随我来!”黑嫂径直走进上房。 古凌风心中一动,大感狐疑,但仍跟了进去。 房里的状况和昨晚所见一样,只有张空床。 古凌风不期然地起了警惕之念。 黑嫂转动床柱,木床缓缓挪开,现出了一个黑洞。 房里竟然装有机关,这是古凌风怎么也估不到的,他现在明白何以昨晚人在刹那之间消失无踪的原因了,原来房间里有地下室,人往里面藏当然最便当不过,想当年鲁御史经营这府第时,必有高明人物指点。 黑嫂朝地下室入口比了比。 古凌风坦然进入,他知道文素心不会害自己。 入口不深,石级斜斜向下,约莫十级光景便到底,转进处有壁灯照明,人到了底,上面的机关随即复原。 现在改为黑嫂前导,丁字形的通道,横里三道门都是关着的,古凌风被带进右边第一道门,灯光下,看这间地下室清洁而干燥,没有一般地下室的霉湿之气,桌椅床帐俱全,只是不见半个人影。 古凌风暗忖:“自己要见仙女,被带入地室何为?” 黑嫂伸指在壁间一按,壁上现出了一个小孔,然后侧开身道:“古公子,只可以看,但不要出声。” 古凌风怀着激奇的心理凑近小孔,这一看之下,-颗心不由怦怦跳了起来,小洞连通的是另一间秘室,照位置判断是居中的那间,比这一间宽大,设有桌椅,仿佛简单的客厅布置,桌上燃着巨烛,照得室内明如白昼。 桌边椅上坐着那在山中见过一面的白发疯妇,但此刻的神色很正常,她的痼疾已经痊愈了么? 妇人身边站着的是“仙女”文素心,古凌风再一次领略她那超尘脱俗的芳姿,唯一异常之点是澄澈的眸子竟然带煞。 靠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精瘦的黑衫人,年纪在半百之间,脸上全是惊怖之色,那样子就仿佛面对着恶魔厉鬼。 不用说,这黑衫人就是应诊的郎中先生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 再仔细一看,古凌风不是惊异而是骇然了,那黑衫人不是坐在椅上,而是被缚在椅背上,是用最细但最韧的丝绳绑牢的,难怪他会有那样的表情。 这是为什么? “区区见了告白,应征治病,药到病除,却招来了杀身之祸,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黑衫人栗声开口。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仙女语寒如冰。 “舍不得重酬?区区可以……放弃的。” “别装了,你就是称霸豫鄂边区的‘黑鹰’常子彪没错吧?” “没错,难道‘黑鹰’不许行医?” “行医可以,可是你何时成为毒道高手的?” “毒?区区并不懂得用毒,这……” “不会用毒会解毒?” “区区……完全不懂姑娘的意思。” “一定要姑娘我点明?” “区区是真的不懂。” 隔着壁洞观看的古凌风迷惘了,据他所知,文素心母女都会用毒,而现在追究“黑鹰”用毒,这是怎么回事? “好,你听清楚,我娘的病是假的,故意服下了独门之毒,此毒只有独门解药能解,求医的目的在找出能解此毒之人,你是自己上门的,还有什么话说?” 文夫人雍容地坐着,只是面罩严霜,在文素心说完之后,她的眸子里闪射出恐怖的杀光,变成了罗刹。 “黑鹰”常子彪瘦脸泛了白,道:“区区……用的药是独门解药?” “这问你呀!” “区区不懂!” “姓常的!”仙女文素心挪步迫到常子彪身前,道:“坦白说出实情,这座御史府相当宽大,到处可以挖坑,埋一百个人绝无问题。” “这……”常子彪的脸孔起了抽搐,这一方之枭在丧失了抵抗力之后面对死亡的威胁,仍然免不了恐惧。 “你是一等一的狠人,对付你得用非常的手段,听说过‘搜魂褫魄指’这门功夫么?只消一指点上,铜浇铁铸的硬汉也会求速死,要不要先试-下?” 古凌风打了一个寒噤,兰姿蕙质静美如仙的文素心也会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法,她真的能做得出来么? 常子彪的脸孔变了形,眼里全是骇色,他当然听说过这种血肉之躯的人无法禁受的指法,只要挨上一次,不死也成残废,可以说是天下无其匹的酷刑。 “区区与姑娘无怨无仇,为什么……” “要你说实话。”文素心的纤纤玉手扬了起来。 “要区区……说什么?” “你何以会有这种独门解药?” “是……是别人交代的。” “别人是谁?” 母女两人的眼睛齐放厉芒。 “区区……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便注定惨死。” “常子彪,你要是不说,马上就要尝‘搜魂褫魄指’的滋味,到时你想求死都不可能,你自己合计合计吧!” 常子彪的全身起了抽扭,牙齿磨得像已尽碎。 “别再跟他耗了!”文夫人冷森森地说了一句。 文素心的手指点出。 一声惨叫,叠出了令人不忍卒睹的残酷画面,常子彪的身躯起了剧烈的抽扭,惨号声声相连,而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人嘴里发出来的,仿佛是野兽的嗥叫,脸孔在刹那间失去人形,细而韧的丝绳勒破了皮肉,捆扎的部分渗出了血水。 第十八章 风声鹤唳,血雨腥风 椅子碎裂,人滚倒地面,变成了一条扭动的虫。 她真的做出来了。 天仙化身的文素心,显出了人性残酷的一面。 她的玉靥上丝毫没有矜怜之色,仿佛眼前受折磨的并不是人,是牲畜,是虫豸,甚至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古凌风后退了一步,正想出声喝阻。 黑嫂拍了拍他的肩头。 “古公子,不要出声!” “要他说话何必要用这种手段?” “这是不得已,你不知道其中因果。” “什么因果?”古凌风相当激动。 “将来你会明白,要你来的目的,是因为此事与你的任务有关联,对付丧心病狂的敌人,不能用人的手段。” “我……我说……说……”小洞传来狂叫声。 古凌风又凑上眼睛。 常子彪在地上狂喘,看来指法已解。 “说吧!”文素心直立常子彪身前。 “我……我是受命行事。”声调是异样的。 “受谁之命?” “百灵使者!” 古凌风心头一震,“百灵会”的使者,这就牵涉到“神通宝玉”的窃案了,文素心母女介入其中企图何在? “你是百灵会弟子?” “是……” “百灵使者何许人?” “不知道……有……很多位,隐现无常,从来……不显示真面目,凭信物……转达命令。” “会主是谁?” “百灵会”这个江湖神秘门户最先是小泥鳅窃听到卜芸娘与“石心剑”白世凡的秘密交谈而发现的,对门人弟子采取间接的恐怖控制手段,从会规第二条明订“擅提百灵会三字者死”这一点就可见其控制手段的一斑。 在文素心向“黑鹰”常子彪问出“会主是谁”这句话之后,古凌风就已经知道必然的答案,果然正如所料。 “不知道!”常子彪回答。 “你敢不说实话?” “再用酷刑也是一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而且区区还可以告诉你,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以区区的身份,连会主的声音都没听到过,根本甭提见过他本人。” 文素心默然,她判断常子彪说的是实话。 古凌风心念疾转:“以种种情况判断,‘百灵会主’应该就是‘神通宝玉’这桩震惊朝廷窃案的主谋,除了被他们自己人杀害灭口的不计,目前所知,卜芸娘、黑袍蒙面客和‘鬼脸人’都是会中的重要角色,只要逮到其中一人,情况便会明朗,而现在‘仙女’和‘鹦鹉夫人’都已直接介入,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常子彪,总舵设在何处?”文素心又开口追问。 “不知道,可能……就在南阳城百里之内。” “你身为百灵会弟子,竟然不知道总坛所在?” “真的不知道。” “谁才会知道?” “少数的高级弟子。” “高级弟子有哪些?” “使者级以上的,不能确知。” “卜芸娘算么?” “算,她是区区唯一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一个,另一个是马健,但他已经死了,别的……没有一个是以真面目出现的。” “鬼脸人呢?” “不清楚。” 由“鬼脸人”古凌风想到了古庙外林子里被卜芸娘与白世凡诱杀的“六爪银狼”温子真,他是“鬼脸人”的拜弟,被杀的原因是他追查“鬼脸人”的下落,由此看来,“鬼脸人”在会中的身份相当不低。 “常子彪,现在不能放你走,你必须留下。” “姑娘放区区走区区也不会走,出去必死。” 古凌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回身面对黑嫂用很低的声音。 “黑嫂,看样子你们要追究的是用毒之人?” “不错!”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好!在下就算没问,就事论事,常子彪不懂毒,他被安排来应诊,解药是别人交付的,这就是说先已经有人知道夫人所中何毒,而此人定然已看视过夫人,能想出是什么人吗?” “想不出,最先见过夫人的是‘祥云堡主’霍祥云,他是为了找儿子而来的,当时要他看夫人的目的是借他之口把求医的消息传出去,今天上午先后来过七八个郎中,其中三个是本城的老太医,其余的来路不明。” “常子彪是最后一个?” “对,其他的都表示无能为力,只有他拿出解药!” “偏偏他不知道他发令之人……” 就在此刻,壁间突然传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黑嫂目芒一闪道:“外面发生了事故!” 不见铃,只听到铃声,想来是暗设的示警机关。 黑嫂摆摆手道:“我们出去!” 古凌风跟着离开地下室,黑嫂在壁间开启了另一道暗门,走的不是原来通房间的出口,人一进入,暗门自闭。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古凌风由黑嫂牵着走。 “黑嫂,你们来不过几天,怎知道这种设施?” “不是几天,是两年。” “两年?”古凌风十分意外。 “对,两年前就已经暗中利用上了这宅子,对这里的一切摸得清清楚楚。” “夫人不是已故鲁御史的胞妹么?” “让你知道无妨,根本不是,捏造的。” “啊!”古凌风心里打了个结,文夫人在山里是装疯,到南阳来又装病,文素心又故意制造“狐仙”的风波,而秘密据住这被称为鬼宅的府第又长达两年,闹鬼当然也是故意安排的,江湖人的行径太不可思议了。 眼前一亮,出口竟然是在一口上锐下丰的枯井底。 井深在三丈以上,半腰垂着辘轳的绳子。 “上去!”黑嫂的声音有些急促。 这等高度即使不借力也难不倒古凌风,他毫不犹豫地耸身而起,根本不用绳子,到两丈高下时,双手一拍一按井壁,轻而易举地便到了井外,一看,是在后花园的角落里花树之下,狐仙出现的楼台就在不远处。 黑嫂紧跟着出井。 两人不再开口,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奔向正院,到了角门边,只见中庭里人影幢幢,大厅已被包围。 所有的人全都以黑巾蒙面,看起来相当诡异。 两人一缩身,退到角门外,黑嫂左右一看之后,指了指耳房的后窗,古凌风会意,立即飞身而上,进入房间,房门对着中庭,中间隔着楼廊,从前窗外望,居高临下,斜对厅门,对厅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黑嫂随即到了古凌风身旁,也凑上窗棂。 荒废了的深宅大院,吵翻了天外面也不会知道。 两人注目之下,同时“啊!”了一声。 厅里,老驼子被两个蒙面人左右扣住膀子,另两个蒙面人一个站在他的侧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体型相当健壮,像一头小牛犊。一个手扶桌子站在正中央,看样子是此行之首,作出问口供的姿态。 “天马金驼”一代奇人,功深不可测,竟然会被人挟持? 这批蒙面人是何来路? 面对老驼子的是在问口供,声音低,距离远,又是在厅里,古凌风和黑嫂在耳楼房里根本就听不到。 可能是老驼子问而不答,只见那站在他身侧钓蒙面人放开交抱的手,狠狠地两个耳光,老驼子被挟持住无法反抗,只有硬挨,登时口血飞迸,白须立刻被染红。 不管怎么说,老驼子总是“仙女”一家的人,古凌风当然不能坐视,脚步一挪,就要现身出去…… 黑嫂急忙伸手拉住。 “古公子,且慢出面。” “为什么?” “金管家在对方手中,硬碰硬救不了他,我们先等等,小姐一定会出面,我们再配合她行动才是上策。” 古凌风一听有理,也就不动了。 裙裾飘飞中,一条纤巧人影泻落中庭,是文素心。 的确真的像是仙女临凡。 圈立在厅前阶下的蒙面人齐齐转身向外。 “你们意欲何为?”声音冷而脆。 没人答腔。 “白昼行劫么?”文素心再次喝问。 厅里那为首的蒙面人步出厅门,站到阶沿,蒙面巾觇视孔露出的两道目芒森寒如利刃,直钉在文素心脸上。 “狐仙,果然有那么点狐媚子味道。”蒙面人自语般开口。 “擅闯入宅,你们想做什么?” “捉狐狸!” “不怕王法么?” “哈哈哈……”蒙面人一阵狂笑之后道:“狐媚子,少来这一套,什么屁法,襄阳鲁御史并没胞妹嫁给姓文的,我们已经飞讯查过,‘天马金驼’十年前已经埋骨天山大漠,你们这一群老少狐狸想玩什么把戏?” 古凌风望了黑嫂一眼,暗忖,原来“天马金驼”也是假的,难怪那么容易被人制住,到底“仙女”这一家是何来路? “你们的耳目很灵通!” “绝不会闭塞!” “百灵会的人?” “你居然也知道这个门户,不简单。” “来意是什么?” “说过了,捉狐狸。” “捉狐狸?”文素心笑了笑,非常迷人的笑,脚不移,身不动,像是没有重量般飘前数尺,这一手全凭真气挪移的神功相当惊人,道:“你们自信能完成任务?” “当然!” “你们忘了这里是鬼屋?” “大白天用不着说鬼话,鬼屋又怎样?” “进了鬼屋就得变鬼。” 这句话充满了恐怖意味。 “哈哈哈,有你这么美的女鬼陪伴,做鬼又何妨?” “这可是你说的?” “不错,是本使者说的!” 使者,古凌风立刻想到“黑鹰”常子彪在地下室里所供出的“百灵使者”,在会中使者级算是高级弟子,除了负责对各级弟子传达命令之外还可以与闻会中的机密,如果逮住这名使者,“百灵会”的底牌便可以揭开。 黑嫂碰了古凌风一下道:“我们绕到后面去,设法救金管家!” 古凌风点点头,两人仍由原路而出,绕向厅后。 刚到拐角处,忽见一条人影正隐入后厅门,就那么几分之一瞬,仿佛是眼花,又像是鬼魅的隐现,太短暂,以古凌风的锐敏目力,竟然看不清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眼花,大白天也不会有鬼魅活动…… “有人!”古凌风止步悄声说。 “我没看到?”黑嫂表示惊异。 古凌风正想要追过去看个究竟,身体前倾,眼角突然瞥见正厅后面的中门边左右各靠墙站了两名蒙面人,立即缩回身子,只消一行动,便会立刻被发觉,要想支援前面的文素心先解救老驼子是个棘手问题。 黑嫂探头看了看,公然明日张胆地走了过去。 古凌风想阻止已来不及,心里正自惊讶黑嫂的异常行动,却发现四个蒙面人像四个死人,半点反应都没有。 黑嫂已到了蒙面人身前,回头向古凌风招手。 古凌风飘掠过去。 黑嫂伸手扯落靠边一个的蒙面巾,骠悍但完全陌生的脸孔,两眼圆睁着但已经失神,真的是死人,另外三个不用看也知道了。 “怎么回事?”古凌风惊怪莫名。 “有人暗中相助!”黑嫂悄声回答。 “你怎么知道?” “刚刚古公子不是说有人么?” 古凌风将信将疑,但突然想到没现身的文夫人,她功力奇高又会用毒,刚才瞥见的人影极可能就是她,这一家子是人,但行径诡谲得像狐鬼。 “是老夫人么?” “不是!”黑嫂不假思索便断然回答。 “你说没看到人,怎么断言不是老夫人?”古凌风的两眼瞪大了。 “老夫人用不着躲我们。”似是而非的理由。 古凌风不想再争辩这一点,横过身去,门里是屏帐,正好遮住楼梯,保持了正厅的完整格局。他跨进中门,闪到了屏帐边的内门,伸头移过一只眼,只见老驼子仍被牢牢挟持,原先打他耳光的蒙面人站在厅门里脸朝外。 只眼穿过厅门扫向院子,双方仍是对峙之局。 那名使者冷森森地道:“狐媚子,你最好是投降!” 文素心行所无事地道:“说梦话!” 使者哼了一声道:“你想眼看那只老狐狸惨死?” 文素心又是一句:“做梦!” 古凌风估量了一下形势,当机立断,疾风般卷进厅中,挟持老驼子的两名蒙面人警觉回顾,就这一回顾,扭转的头再也转不回去,因为两人的喉结在这瞬间同被刺穿,血箭交叉射出,古凌风的剑还停在空中。 快剑,简直快如闪电。 厅门边的旋身扑回,等看出是谁之际又倏然刹势,口里栗叫一声:“冷血杀手!”拔剑,剑离鞘一尺,再不动了,森冷的飞芒已刺进他的心脏。 “砰!砰!”声中,三条身躯栽了下去。 阶沿上面对文素心的那名蒙面使者回过身来。 古凌风正徐徐收剑。 老驼子伸展了一下手臂,在黑嫂招呼下退入屏帐。 阶沿下院地边的近十蒙面人全转了方向。 古凌风缓步到厅门边停住。 这一来形势完全改观,老驼子脱出挟持,“仙女”这方面已毫无顾虑。 古凌风之突然出现,的确大出这一批“百灵会”弟子意料之外。 蒙面使者的两道目芒森利得简直可以杀人。 “古凌风,原来你们是一窝子?” “你知道得晚了些!” “不晚,收拾你们的时间足够!” 文素心提高了嗓子道:“古公子,注意要留活口!” 古凌风道:“这在下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表示根本就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古凌风跨出门槛,与蒙面使者隔八尺相对。 蒙面使者举了举手中长剑,暴叫一声:“格杀!”寒芒闪射中,攻向古凌风,势如疾风迅电,古凌风挥剑迎击。 使者级的高手,自然不是泛泛之流,双方一搭上手,便叠出了惊心怵目的场面,剑气裂空有声。 阶下的近十蒙面人纷纷亮剑移身占位,其中四个圈上了文素心,四支剑交织绞扭,仿佛四条出洞的毒蛇。 文素心在森寒的芒影中穿梭游动。 这批蒙面人一行动便显示全属精选的好手,如果与一般江湖人相较,都能列入一流,施展的剑法可以用恶毒两个字来形容,腾闪的寒芒挟着嘶风的剑气,绽放出无比的凶险,整个的空间在刹那间被搅碎。 古凌风与那名蒙面使者在走廊上打得天昏地暗,剑芒每划空一次,便有一声裂帛之声传出,夹以震耳的金铁交鸣,似要撕碎人的心神。 文素心在剑影刃芒之中简直变成了有形无质的幽灵,密织的光网总是为她留了空隙,明明要被网住却又兜空。 古凌风志在活口,还没施展绝招的打算,只紧紧缠住对方,他有心要考验一下自己搏击的技巧和耐力。 蒙面使者开始气促,从不均匀的呼吸可以测出。 文素心突然滑出剑网,神奇得令人难信。 圈外伺机的五名蒙面人立即合围,形成了另一个战圈。 古凌风恶斗蒙面使者,但目光仍兼及全场。 怪事在此刻发生,那原先联手合击文素心的四个蒙面人在文素心脱出之后,竟然还狂斗不休,是自残互攻。 激烈、疯狂、不可思议。 古凌风瞥见了这异象,但他没时间去思索其中究竟。 “哇!”惨叫声起,四人之一倒在同伴的剑下,情势并未因此稍缓,剩下的三个反而打得更凶,混战,没有特定对象,但彼此似乎都立要致他人于死命。 另外-个战圈也发生了同样的怪现象,文素心已脱出圈外,但五个人仍然恶斗在一起,各个每一出手都是狠着。 古凌风没去深想,但触动了灵机,毫无疑问是文素心施毒使这些“百灵会”弟子迷失本性,自相残杀而不知。 这可以说是相当酷谑的手段,前未之闻。 文素心站得老远,欣赏自己导演的好戏。 蒙面使者是此行之首,他已然觉察情况不对,但在古凌风疾攻紧裹之下,根本无法分心,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虽说刀剑无眼,但却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趁之隙,只要稍一疏神,便立遭杀身之厄。 惨嗥再传,两个圈子各栽倒了一人。 于是,很平均地自然变成了捉对拼杀。 疯狂加疯狂,整个的空间鼎沸了。 飞溅的血把空气染成了一片腥。 恐怖的旋律谱出了惨烈的乐章。 像一群发了狂的野兽在厮拼,发疯地噬咬撕抓,血肉横飞,受伤的仆而再起,到倒地不动为止,人数不断减少,地上的尸体相对增加。 最后,只剩下满身浴血的一对,剑已脱手,徒手相搏,人,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没有知觉的行尸。 不忍卒听的乐章已近尾声。 “呀!”一声震人心魄的栗叫,蒙面使者发出了困兽之斗的一击,不成章法,但凌厉绝伦,一口气攻出了十八剑之多,涵盖了所有可以攻击的部位。 古凌风奋力格杀,不由自主地退了两三步。 蒙面使者“刷!”地标起,如巨鹰振翅破空…… 另一条人影斜里冲空,凌空发掌,是文素心。 蒙面使者的足尖已踏到楼栏,掌风袭体,身形一滞,倒翻回院地,文素心也同时落地,古凌风扑到。 “锵!”地一声,双剑交击,变成对立之势。 院地中的一对血人此际双双倒地,上半身交叠在一起不断地抽搐,看样子很快就会断气。 “朋友,把剑放下。”古凌风冷森地开口。 “办不到!”蒙面使者胸部剧烈起伏,目芒像血。 “你以为还能走得了?” “哼!” 文素心在一旁冷冷地道:“古公子,拿下再说!” 古凌风手中剑徐徐扬起…… 蒙面使者身形一扭,闪电般攻向文素心,这一着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文素心娇躯急闪,古凌风的反应当然神速,弹步进身出剑,先后只差一瞬。 蒙面使者的剑尖扫过文素心的柳腰。 古凌风的剑刺上蒙面使者的后心。 “啊!”地一声,文素心闪出八尺的娇躯一个颠踬。 古凌风心头陡地一震,窒了一窒。 蒙面使者跄出四五步,背上已经冒红,急遽回身。 文素心坐了下去。 这些情况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古凌风顾不得蒙面使者是死还是伤,弹到文素心身前急声道:“你受伤了?”那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文素心急叫道:“不能让他走!” 古凌风回身,只见蒙面使者已经上了屋顶,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追击,等他登上屋面,蒙面使者已在五丈之外,再一闪,投入后花园的树荫之中,另一条人影从侧方冒起,也跟着投进园中,古凌风第三个扑落。 此际已近黄昏,花园里一片阴暗。 蒙面使者没了踪影。 那跟着冒起追截的人影站在花树之下,赫然是文夫人,她正在转头四下扫瞄,看样子她没看到蒙面使者逃逸的方向。 一个负了伤的人行动还能如此迅捷,功力的确是惊人,古凌风感到无比的懊丧,走近文夫人。 “夫人!” “这是我们太大意,防备不周!” “金管家人呢?” “老夫在这里!”老驼子从楼台边转了出来,道:“老夫是在后边守望,发觉人逃走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知道古凌风问那句话的意思,所以加以解释。 古凌风想到受伤坐地的“仙女”文素心,片言不发,车转身掠回中院,刚到东耳屋脊,目光扫处,不由骇然大震,只见文素心躺倒地上,一个装束诡异的山羊胡老者正向她走近,距离只有三四步远。 “别动!” 古凌风暴喝一声,一式“飞鸟投林”,从东耳楼屋面飞掠而下,势疾如离弦之箭,又若流星过渡。 山羊胡老者电弹而起。 古凌风落实地面,对方已越屋而去,他不遑去追,急急奔近文素心,一颗心已吊到了腔子口,事先竟没考虑到对方可能有余党伏在暗中,而文素心先已伤在蒙面使者剑下,当然无法抗拒再来的突袭。 “文姑娘!”古凌风惶急地叫了一声。 文素心轻“嗯!”了一声。 人还没死,古凌风悬吊着的心放下了些。 “你伤得怎样?”古凌风伸手又缩了回来,他想到男女有别,虽然在山中雷雨之夜他们曾拥抱过,但情况不一样,现在她的家人全在这里,他不能逾越礼数。 “不怎么……要紧!”文素心应了一声,朝古凌风笑了笑,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会笑,是表示伤势不严重么? 古凌风发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不怎么要紧,总还是有些要紧,到底伤在哪里?” “不止一处!” “啊!这……”古凌风抬头不见有人来,可能他们在全力搜索蒙面使者,转过头又道:“让我看看可以么?” “不!”她拒绝了。 古凌风窒了一窒,难道是伤在不便让男人看的部位? 文素心咬牙、蹙额,一只手抓住裙头,另一只手用手撑地,上半身坐了起来。 “呀!”古凌风脱口惊叫了一声,文素心的背部多处冒红,像缀了朵朵红花,显然伤势并非她说的不要紧。 不远的草丛有蓝晶晶的东西,古凌风挪步拨草一看,心头又是大震,是淬毒的天狼钉,仔细扫瞄,散落在身边的竟然不下七八粒之多,两步远的地方掉着女人用的佩带和丝条,不用说是属于文素心的。 没有再犹豫的余地。 “我抱你到里面去……”古凌风俯身伸手。 “不要!”文素心又拒绝。 古凌风现在可不管她的反应,双手一抄抱在胸前,疾步跨过那些“百灵会”弟子的遗尸,进入正厅上房,他不懂开启地下室的机关,只好把她轻轻放落在木床上,他不能离开她去找人,而伤势又必须验明不可。 “文姑娘,我先替你……” “不要碰我。” “你中的是毒钉,不能久留在身体里面。” “我不怕毒。” 古凌风吁口气,不错,她是毒道好手,是不怕毒。 “天狼钉还是该起出来。” “等我娘来。” 这一说,古凌风倒不便坚持了。 “你被偷袭之时没有发觉?” “有!”文素心调整了一下躺卧的姿势,但手仍紧抓住裙头不放道:“我发觉了,可是……没办法起身。” “啊!”古凌风立刻省悟道:“你腰部受了蒙面使者的剑伤,剑伤怎么样?” “没伤着!” “没伤着?”古凌风可就完全不懂了,一头的玄雾道:“我分明见你受伤坐地,刚刚你又说无法起身,这……” “我……哎呀,人家的裙带……” 古凌风这才算真正明白过来,院地里留有佩带丝条,显然蒙面使者那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击,剑从文素心的腰际划过,没伤到人,却割断了裙带,她如果不坐下去,裙子就会褪落,当然她发觉有人来也无法起身,硬挨了一把毒钉,她拒绝自己检视她的伤势,也是这个原因,心念之中道:“我懂了!” “刚才向我下手的生成什么样?” “一个装束诡异的山羊胡老者。” “多半是……‘百灵会’的人?” “错不了!” “对了,他在下手之前曾问了我一句话。” “噢!什么一句话?” “他问我,是小玉姑娘么?我嗯了一声……” “啊!”古凌风心弦起了强烈的震颤,这一说,那老者便不是“百灵会”的人了,不然不会有此一问。 他似乎憬悟到了什么,但一时又捉摸不住,他深深地想:“对方此来可能是巧撞上的,临时起意杀人,目标是小玉,从出手的狠毒看来,是存心要小玉的命,也错非是文素心,换了小玉非当场毙命不可。” 凶手到底是何来路? 古凌风尽量捕捉那一点灵机里的意象。 突地,他想到了小泥鳅探听到的传言,残杀“西门三煞” 老二“鬼爪追魂”西门洪的是自己和黄坤,还加上了小玉,对方报仇之念当然非常炽烈……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古凌风脱口叫了出来。 “谁?” “三煞之首,‘地狱客’西门涛!” “哦,西门涛是那个长相?”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的真面目,多半是易了容。” “那你怎么断定是他?” “因为他要杀小玉为他们老二报仇!”古凌风不想加以解说,一说话便长了。 “他把我当成了小玉?” “不错!” “小玉跟我长得很像么?” “不像!” “那怎么会?” “因为你跟我在一道;所以才会误认。” 就在此刻,脚步声起,三条人影进入房中,是文夫人、黑嫂和老驼子,时已黄昏,房里的光线很暗淡,但仍可辨物,文夫人一眼便看到了床上的文素心,“啊!”了一声,抢到床边,栗声道:“孩子,你怎么啦!” 古凌风代答道:“她受了伤!” 文夫人急声道:“伤势如何?怎么受的伤?” 黑嫂和老驼子齐齐“啊!”了一声,挤到床边。 文素心竭力保持平静地道:“娘,请古公子和金管家到外面去警戒,我们……到地窖里去再说。” 古凌风当然明白文素心的用意,当先走了出去。 老驼子也跟着步出。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这荒废的巨宅陷入幽森,再加上里外十几具尸体,气氛在阴森之中透着恐怖。 古凌风和老驼子来到了厅外走廊上。 “古公子!”老驼子依文素心和黑嫂对古凌风的称呼,道:“我们小姐是如何受的伤?” “遭人暗袭!” “以小姐的身手,竟然被人所乘,凶手也是对方一路?” “不是。” “噢!那是什么样的人?” “西门三煞的老大西门涛。” “地狱客,他暗袭的目的是什么?” 古凌风把刚才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这么说……西门涛是认错了对象?” “应该是!” “他可能已经发觉!” “为什么?” “他被你惊走之后并未立刻离开这宅子,而是伏在暗中,当然听到了你跟小姐的谈话,你们间互相的称呼就已经告诉了他这一点。” “他没马上离开?” “对,因为老夫刚刚追过一条可疑人影,没追上,算时间是在你带小姐进上房之后,所以老夫作如是判断。” 古凌风点点头。 “古公子!”老驼子接着说:“现在才入夜,对方在发觉错误之后,必然会另探行动,你最好马上离开。” “去追凶。” “不,去通知你的同伴防范,‘地狱客’心狠手辣,鬼计多端,包不定他会使出令人意料不到的恶毒手段。” 古凌风一想很对,西门涛是华艳秋所利用的得力助手,说不定西门洪被残杀的传言就是华艳秋故意散布的,西门涛在发觉认错对象之后,必定向华艳秋求证,小玉和欧大叔的住处并不算隐密,很容易找到…… “晚辈这就走!” “请便!” “这些尸体……” “古公子不必担心,小事一件而已!” 古凌风抱拳离去。 夜色苍茫。 古凌风奔向欧阳仿父女栖身的小屋,熟路轻车加上急赶,才只两刻工夫,小屋在望,远远看去,只见屋门半掩,里面有灯光射出,空气一片宁静。 古凌风心意一动,刹住了身形,他想,自己这一路来,说不定暗中有人盯梢,直闯小屋,岂非等于替敌人带路? 这里既然平安无事,自己的行动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于是,他故意回头走了一段,然后折向侧方的丛林,稳住不动,静候了一阵,确定没人跟踪,这才绕向屋后。 从后窗隙缝往里看,目光掠处,不由全身发了僵,呼吸也窒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会是事实。 太不可思议了。 想象中这种情况是不应该发生的。 堂屋里桌上摆了酒菜,四个人各占一方据桌而饮,欧阳仿坐在下首,黄坤与欧阳如玉左右打横,高据首位的赫然是在御史府以天狼毒钉伤文素心的山羊胡老者,也就是古凌风判断是“地狱客”西门涛的装束诡异老者。 古凌风努力镇定了一下,心里念头疾转—— 这老者真是西门涛么? 先后一刻之差,他怎么会赶到此地喝酒? 他既不认得小玉,证明他与欧阳仿不熟,怎会受邀共桌? 欧阳仿与黄坤都是精明干练的好手,而“西门三煞”是赫赫有名的黑道人物,难道他俩认不出他来。 在目前处境下,戒慎之不暇,何以如此粗疏? 这诡异的状况显示着什么? 老驼子警告说西门涛鬼计多端,这是鬼计么? 依照判断,自己和小玉、黄坤都是他要杀的对象,而现在黄坤和小玉就坐在他左右,要下手可说相当便当,自己只要稍露行迹剧变就会马上发生,这该如何是好? 想,观察。 唯一合理的判断是西门涛是易容改装的,他能化装老乞丐当然也能改变其他形象,这不是他的真面目,所以欧阳仿和黄坤认不出他来,同时西门洪被残杀的传言他们没听到,所以心理上没有防备。 古凌风发觉老者的眼睛像毒蛇,似曾相识,是西门涛已无疑义,而三个人的神情十分异样,显得坐立不安,吃、喝,没一个开口说话,像是有所等待。 古凌风竭力冷静,他必须设法打开这僵局。 苦苦思索,计无所出。 “哈哈哈哈!”一声暴笑突自小屋右侧的树丛传出。 古凌风心头一震,立即回身。 “冷血杀手,你终于来了!”声音发自相对的左侧。 想不到暗中有埋伏,而且是冲着自己的,古凌风大为惊诧,难道说欧阳仿他们串通敌人对付自己?这是绝无可能之事,看来此中大有文章。 屋里灯火突然熄灭。 古凌风现在是背贴着墙,身前是菜畦,围着竹篱,篱笆之外是树丛,他等于是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破风声响,暗器自不同方位飞蝗般射来,从暗器的密集度来看,埋伏的人不在少数。 他迅速拔剑,在身前幻起一片剑墙,“叮叮!”声中,暗器激飞暴射,夜幕中可见进扬的黑点晶星,挟着曳尾的丝芒。 情况太过诡谲,根本没时间去思想分析,直觉的反应是“地狱客”西门涛捣的鬼,他现在担心的是屋里三个人的安危,更奇的是屋里居然没有动静,还熄了灯,闯进去,他立即作了抉择。暗器沉寂下来,他正待行动…… “杀!”屋里传出一声沉喝。 “砰!”然一声,木屑粉飞,三条人影从后门冲出。 古凌风连意念都来不及转,三条人影已出手攻击,星光下一眼便可辨出是欧阳仿父女和黄坤,攻势锐不可当。 欧阳仿是声名煊赫的“八臂神猿”,小玉已得乃父真传,加上装有万能铁手的黄坤,十折不扣的钢铁阵容。 古凌风被迫用剑封挡。 “欧大叔,小玉!”他口里连叫。 三人充耳不闻,攻击更猛,完全是对付敌人的态势,为了怕伤及自己人,他只守不攻,立时险象环生。 由于半个时辰前“仙女”文素心在废宅里以奇毒导演了一场自相残杀的血剧,古凌风省悟这是一个恶毒的阴谋,欧阳仿他们三个已经中了圈套本性迷失,如果不速谋对策,接着而来的必是遗憾终生的大悲剧。 迷失本性的高手,其行为是相当可怕的,在只知道一味攻杀的心理状态下,因为毫无忌惮,故而功力高于平时。 如果再打下去,死伤绝对难以避免。 不能还击就等于挨打,完全处于被动的劣势,以三人的身手而论,古凌风只消稍有失误,就非栽不可。 暂避是唯一良策。 就在他一剑架开黄坤的铁钩,欧阳仿父女双双抢攻的瞬间,觑准了空隙,一式脱袍让位,身形虎挫,再一式旱地拔葱,笔直冲起两丈高下,半空一个扭折踏上屋面,归鸟投林,射向侧后方的树丛,姿态利落而美妙。 暗器漫天穿织,但全部落了空。 古凌风落实树丛之中,两名埋伏在这个方位的暗器手惊觉回身、拔剑,惨号随起,剑没拔出,人已栽倒。 就在快剑摆倒两名暗器手的同时,黑星疾射,古凌风只觉左肩一刺一麻,知道中了喂毒暗器,但他并不惊惶,毒,现在对于他已起不了作用,“鹦鹉夫人”赠服的三粒盖世神丹“天蟆辟毒丸”使他具备了辟毒之能。 欧阳仿父女与黄坤扑向树丛。 古凌风飘进另一蓬密丛,迅快地用手指钳出左肩上的暗器,是一枚天狼钉,立时明白施袭者是西门涛。 欧阳仿父女与黄坤进入树丛之后失去了攻击的对象,停下来左顾右盼。 一条人影从屋侧方向挪近三人,也正是天狼钉发射的位置,这人影是谁不问可知,古凌风闪电般扑了过去。 人影的反应灵敏得惊人,古凌风才动,他已经暴弹逸去,古凌风一扑落空,急起直追,三人见影扑到。 树丛是一簇一簇,疏密不等,再远便是林子。 人影投林,古凌风追入。 欧阳仿父女与黄坤稍后也进入林中。 屋后树丛里突然传出惨叫与闷哼之声,不同方位,但是声音却是相连的,约莫十数声之后,空气沉寂下来。 看样子被杀的是那批埋伏的暗器手。 下手的人是谁? 第十九章 妒海畸情,由爱生恨 欧阳仿父女与黄坤在入林之后,便伏匿下来。 古凌风猛追不舍,他已看出这人影正是“地狱客”西门涛,险遭活埋惨死的这笔债他是非讨不可。 “沙!”西门涛反手掷出一把天狼钉。 古凌风急闪,他不怕毒,这是本能上的反应行为。 就只这么一停滞,西门涛失去了踪影。 树深林密,天光不透,动的目标一旦脱出视线而静止下来,便再难发现。 古凌风也静止不动,用耳朵代替眼睛,只要对方发出任何声响,便可循声判位,但足足耗了一盏热茶的工夫,死寂如常,什么声息都没有。 对方是逃远了还是存心比赛耐力? 他不想久耗下去,三个自己人中了敌人诡计而迷失了本性,他们下一步的遭遇难以逆料,无疑地他们是在敌人控制之中,入林追敌之时,曾听到现场传出惨号之声,这状况非了解不可。 心念之中,他准备退出…… 身后突然传来极微极微的枝叶拂动声。 现在没有风,很显然是有人潜进碰触到枝叶而发出的声音,绝对的静,加上古凌风锐敏的听觉,才感觉出来。 声音更近,估计已到了身后丈许之处。 他静立不动,剑把抓得很紧,功力提聚到十成。 “古大哥!”一个轻轻的呼唤。 古凌风心头一震,他听出身后的人是小玉,这声呼唤听起来很正常,莫非又是敌人的鬼计?他缓缓回过身去,戒备并未稍懈,目光望去,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站在丈外的树干边,面目虽然模糊难辨,但是小玉没有错。 “小玉!”古凌风也低唤一声。 “我有话要告诉你。” “唔!”古凌风戒备着上前两步,距离拉近到八尺。 “古大哥,刚才对不起。” “怎么回事?” 古凌风目不稍瞬,预防小玉会有什么突然的行动,同时也警惕着另一方面,因为欧阳仿和黄坤不见现身。 “将机就计,不得不然。”小玉也走近两步,这一来,双方的距离变成了伸手可及,可以彼此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什么将机就计?” “一时说不清楚,一句话,我们没事!” “我想知道大概。” 古凌风的警觉性极强,他怕掉入陷阱,刚才在小屋后面的恶斗,使他余悸犹存。 “你想知道什么你就问。” “你们是被药物迷失了本性?” “是的,但那是假装的,你应该觉察得出来,我们没有施出全力,黄叔的万能铁手也没发挥特殊的妙用。” “你们陪‘地狱客’西门涛喝酒,为什么?” “我们要装作已经被控制。” “西门涛会用毒?” “不会,他只能使淬毒暗器,别的不会。” “那是谁控制了你们?” “百灵会的人。” “怎么知道的?” “有人向我们示警,从街上买回来的菜里被人下了毒,那毒可以使人失去自主,同时赠送了我们解药,我们先服下解药再吃毒菜,假作已经中毒,西门涛比你早到半刻,他一来便对我们发号施令,证明了我们对他已经完全服从。” “告警的是谁?” “你认识的,‘鹦鹉夫人’的侍从若婵。” “啊!”古凌风现在才释去了心中的疑虑,道:“小玉,照你这么说,‘百灵会’是要借西门涛的手对付我们?” “借刀杀人,一点不错!” “西门涛已经跟‘百灵会’的人搭上了线?” “是的,他们借着西门涛急切的报仇心理而加以利用,他们不出面,只暗中支援,那批埋伏的暗器手便是‘百灵会’弟子,已经全军尽没,下手的我想是‘鹦鹉夫人’这方面的人,现在明白了么?” “明白了!欧大叔和黄护卫呢?” “我来见你,爹和黄叔在暗中警戒。” “欧大叔有什么打算?” “两个方向,一个是查明三神偷的生死下落,另一个是全力逮到卜芸娘,究明‘百灵会’不择手段插手这桩公案的动机和目的,卜芸娘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因为在山里假扮宋三娘表演投岩的便是她。” 古凌风大为震撼,想不到“桃花女”华艳秋掌握的王牌便是卜芸娘,她一再以此要挟自己跟她合作,现在底牌已经掀开,她口中的女子已不再神秘。 “怎知假扮宋三娘的是卜芸娘?” “一个姓金的老驼子和爹接触过,他透露的。” 古凌风的心弦又是一阵震颤,想不到文夫人的管家金驼子竟然找上了欧阳仿,事情又牵扯到“仙女”文素心的身上,她们的企图又是什么? 文素心曾说过她与“鹦鹉夫人”并不熟识,而她们的目标似乎是一样。“鹦鹉夫人”从自己手里要去了“玉牒精微”和“毒经”之后便不再与自己联络,其中蹊跷何在? “老驼子可曾提说他的来路?” “没有,只说是同路人,他在供给线索之前,曾向爹提出秘密条件,爹已经答应了他,什么条件我不知道。” 说到条件,古凌风不由想起自己在山中为了救治醉虾,也曾欠“鹦鹉夫人”一个条件,要在必要时才提出,是否由于双方建立了关系而自动取消? “古大哥!”小玉的声音突然变冷道:“你现在跟‘桃花女’是否重叙旧情?”酸溜溜的问题,妒情溢于言表。 “小玉,不会有这样的事。”古凌风苦苦一笑,他很明白小玉对自己的心意,也许是彼此无缘,他无法接纳。 “真的不会?” 小玉追问一句。 “我不会骗你!” “这样就好!” “……” 古凌风默然,他不知该说什么。 “我真替你担心!” 小玉又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替我担心,为什么?” “如果你跟华艳秋重叙旧情……算了,我何必饶舌多嘴,你已经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一切有主见,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古大哥!” 顿了顿又道:“爹说得对,男女间的事全凭一个缘字,勉强不来的。” “小玉……” 古凌风本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怨怼之词有如芒刺扎在他的心上,在他的观念上,自己是江湖人,玩命的杀手,而小玉是官家小姐,两人不适合在一起,如果接受她的感情就等于害她,她应该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归宿,在他自己而言,这作法很正确,现在小玉的几句话使他的观念起了动摇。 “古大哥,不必作任何解释,我不是心胸狭窄的女子,一切都看得很开,小时候你带我玩过,在我的记忆里你一直是我的大哥哥,让我保留这一份美好的记忆吧,只当我们没有重逢……”说到这里声调已变,她住了口。 她真的看得很开么?太难说了,在男女之间的感情上,再豁达的女人也难看开,说归说,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古凌风真想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她,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但他不敢这样做,如果她一切都不在乎,效果便会相反,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自私得近于卑鄙,他压根就没对她生过情愫,自己的想法只是自求心安的遁辞。 她不值得爱么? 她不堪跟自己匹配么? 都不是,最正确的答案是起于当初童年的记忆,对她是一种纯真的兄妹之情,忽略了她已经长大,后来发觉到这一点,又恪于不愿害她的想法而压抑了情苗,现在由于“仙女”文素心的介入,想接纳她的情已不可能。 “小玉,我该……怎么说?”古凌风期期地启口。 “什么都不要说,只当我什么也没有说。” “小玉,我……只是……想……” “古大哥,你一向没有口吃的毛病,现在却期期艾艾,何必呢?你说不出口,我代你说,一句话,你不喜欢我。我配不上你这鼎鼎大名的人物,你喜欢的不是像我这种保守固执的女人,对不对?” 说完,闪身离去。 “小玉!” 古凌风叫唤了一声,急急追去。 保守固执四个字激起了他内心的回响,他有一种冲动,像小玉这种女人,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过去的想法也许是矫枉过正,难道自己一辈子浪荡江湖,永不放下这口剑? 追了很长一段,小玉无影无踪,已到了林子边缘,视线穿过稀疏的树丛,依稀可见那间沉在夜幕中的小屋。 略作踌躇,他走向小屋,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明知小玉现在不可能回小屋,但他还是走了去,心情紊乱已极。 接近篱笆,他看到那些暗器手的尸体,心里想,狙杀暗器手的,多半是“鹦鹉夫人”或是她的手下。越过围篱,进入小屋,在屋里搜视了一遍,证实没人,然后拉条凳子靠墙坐下,他判断欧阳仿他们一定会回头探视这边的情况。 屋里是漆黑的,他坐着静想—— 小玉说,老驼子曾经来找过他爹,双方订了密约,密约的内容是什么? 老驼子是“仙女”方面的人,他来见欧阳仿定有特殊目的,是否“仙女”也介入了这桩“神通宝玉”的大窃案中? 事实显示极有可能,山里的三座怪坟照醉虾的判断埋的是三大神偷,而“仙女”文素心又曾传柬警告不许查探三怪冢的隐秘,这就足以说明了。 今晚的阴谋事件,“鹦鹉夫人”的侍婢若婵事先曾提出警告,印证“鹦鹉夫人”说过目标一致,目的不同这两句话,表明了双方站在同一条线上,但“仙女”文素心之介入,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地狱客”西门涛现在算是华艳秋的人,他与“百灵会” 勾结而展开了积极的报仇行动,这一点华艳秋知情么? 在谈到男女间感情的问题上,小玉曾说过“我真替你担心”这句话,当时不怎么在意未加深究,现在想起来绝非无的放矢,一定有其含意,这暗示了什么? 小玉一往情深,自己的作法是否太伤了她的心?想到了这点,稍见平复的心情又凌乱起来,头脑呈现昏胀。 正当他惶然无主之际,一声女人的娇喝倏告传来。 “别走!”声音是发自大门方向。 他霍地起身冲了出去。 浓浓的夜色中,一大一小两条人影正追逐而去,他立即展开身法衔尾疾追,先后三条人影,仿佛是三缕淡烟。 速度差不多是同样快,要缩短距离颇不容易。 眼前到了古庙,两条人影从庙侧转向庙后。 古凌风径直入庙,越屋直线兜截,当他飘纵到最后一层屋脊时一大一小两条人影已在庙后偏右侧的空地上对峙。 小的人影是一个短装少女,大的赫然是“地狱客”西门涛,虽然夜暗视线不明,但那身诡异装束一眼可辨。 古凌风登时血行加速,但他是冷静惯了的人,并不急于现身,退到屋顶的反斜面,矮下身,以鹤行之势向右侧方疾行,到这列长房的屋脊尽头处,伏了下来,这位置已经到了空地的边缘,朝下俯瞰,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原来你不是……” 西门涛先开口。 “我不是什么?” “你不是我要杀的人。” “哦!你阁下要杀的是谁?” “你不必知道!” “很不巧,我偏偏就知道了,你阁下要杀的是那叫小玉的姑娘,对是不对?” 古凌风心头一震,从声音他认出这短装少女正是“鹦鹉夫人”侍婢之一的若婵,也就是向小玉他们示警的人,西门涛错把她当成了小玉,故意引到这里来。 “你怎么会知道?” “还知道你阁下是鼎鼎大名的‘西门三煞’之首‘地狱客’西门涛,要为两个横死的弟弟复仇,没错吧?” 西门涛显然十分震惊,沉默了片刻才阴阴开口。 “你是什么人?” “没告诉阁下的必要。” “跟小玉那贱丫头是一路的?” “那你阁下便错了,根本不是。” “你不说出来,就会后悔。” “噢!为什么?” “趁你现在还能开口,就赶快报上来,免被误杀。” “误杀,杀谁呀?” “你,碰上‘地狱客’就等于在阎王殿挂了号。” “好大的口气,听清楚,你阁下叫‘地狱客’,姑娘我叫‘天堂女’,天堂与地狱有别,阎老五绝不敢收。” “天堂女?” “对!” “没听说过你丫头这一号人物?” “现在不是听说了么?” 古凌风心里暗笑,想不到若婵对自己说话时一本正经,对西门涛却如此刁钻。 听口气她对目前所有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鹦鹉夫人” 有这样的手下,的确难得,她既敢对西门涛如此说话,谅来是有所恃的。 “嘿嘿嘿嘿!”西门涛冷笑了一声,阴森森地道:“臭丫头,找死也不是如此找法,就算活得不耐烦,总还有许多解脱之道,你偏偏选上了这条路,要不要我告诉你这条路是怎么个走法?” “很有意思,说说看?” 若婵毫不在乎的样子。 “先废掉你的武功,再带你畅游温柔之乡,然后以特殊手法,使你变成日夜贪欢的春女,送进又脏又臭的乞丐窝,供叫化子们消遣,只要两天,你就会精竭元尽而上路,就是这个走法,你认为有意思么?” 古凌风在暗中杀机大炽,这是天理不容的邪恶手段,也只有像西门涛这等人物才想得出来,一百个该杀。 “哈哈哈哈!”若婵不怒反笑,行所无事地道:“的确有意思,也真亏你阁下有这份才情,办得到吗?” “马上可以兑现!” “可惜你没时间了!” “什么意思?” “因为给你送催命符的人已经恭候多时。” 凡属阴险人物,疑心也特别重,若婵这么一说,“地狱客” 西门涛立即游目四顾,他意识到对方必有所凭仗。 古凌风心中却是一动,略一思索,随即明白过来,若婵所说送催命符的所指就是自己,因为她的目光正朝脊角望来,道理很简单,自己进小屋之时,她伏伺在屋前,定然已经发现自己,在被西门涛引走之后,她判断自己会尾随而至,而现在她的位置是正对这边,西门涛却是背向,自己在屋顶移位,棱线透空,当然很容易被她发现。 西门涛游扫无所见,立即转对若婵。 “对本人来这一手,未免太幼稚了。” “那你阁下就等着看吧!” 西门涛向前挪步,迫向若婵。 古凌风一长身形像飞絮般飘了下去,落地无声,但却带动了空气,西门涛何等人物,立即警觉,霍地回身。 双方照面,西门涛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是你!” “不错!” 西门涛突地扬手,一蓬黑星罩向古凌风。 古凌风的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鞘振成扇形,“叮叮!”声中,天狼毒钉全吸附在剑身之上,再一抖,毒钉簌簌掉地,这一手功夫着实惊人。 若婵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好功夫!” 古凌风原姿不动,立剑当胸。 西门涛缓缓拔剑来,做出起手之势。 “古凌风,你真是命大!” “命不大谁来收拾你?” “先问你一句话,上次你是如何出坑的?” “你不必知道,反正不会再有下次。” “很难说!” “这将是你最后开口的机会。” 古凌风已蓄足了势,他要以向不轻用的绝招杀手来对付这江湖之枭。 “古凌风,你两次残我手足,此仇不共戴天,如不把你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最后一个字余音未歇,手中剑已以骇电奔雷之势攻出。 古凌风振臂翻腕,直立的剑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刺出,快,快得无与伦比,不是格架,而是百分之百的攻势。 西门涛的攻招到了三分之二时,突然停滞,人向后电退-步,古凌风的剑在他胸前三寸之处划过够不上部位。 时间、部位、距离、动向是快剑制敌不可或缺的四个要素,古凌风当然不会失误,意料不到的是对方会在中途撤招后退,使极有把握的一击落了空,以西门涛抢攻的态势而言,应该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古凌风正待变势…… 令人难信的意外情况又告发生,矢志报仇的西门涛突然转身电奔而去,他是怯敌而遁么? 根本就不像。 古凌风怔得一怔,弹起身…… “古公子!” 若婵急叫了一声。 古凌风以为若婵发生了意外,硬生生把弹起的身形迫回地面,一看,若婵平安无事,心火不由冒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必急着追,他逃不出-百步远。” “这……什么意思?” “他会在前面躺着等我们,走,你看了就知道。” 古凌风与若婵并肩朝西门涛遁逃的方向走去,走了一程,估计已走了两百步,任什么动静都没有,夜色深沉,树影如魅,空气一片死寂,古凌风止了步。 “姑娘,不止-百步了吧?” “这……古怪?”若婵左右顾盼,又侧耳听索,道:“照说他应该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怎会不见影子,除非……” “除非什么?” “太不可能。”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在与他相对之时,已经暗中动了手脚……” “施毒?” “唔,只要他一动真气,毒性就会发作,他发剑攻击,突然半途撤招后退,证明毒性已被引发,此毒一发,不出百步非倒地不可,而且会产生穿肠裂心的痛苦,绝不可能无声无息,这可的确是怪事?” “如果姑娘不出声阻止在下追杀,便不致有此失。” “他不可能自解此毒……” “可是人失踪了?” 就在此刻,一个娇脆的女人声音接话道:“他已经被人救走了,这样也好!” 一条人影从树丛之后幽然出现,赫然是面蒙绿纱的“鹦鹉夫人”。 “夫人!”古凌风抱拳。 “夫人!”若婵福了一福。 “救他的就是那黑袍蒙面客。”鹦鹉夫人淡淡地说。 “黑袍蒙面客?”古凌风脱口惊叫道:“他就是我们追寻的目标,夫人竟然放过了他,这是为什么?” “古公子,时机未到!” “夫人要等的是什么样的时机?” “古公子,他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没错,但现在情况变了,我们要对付的是-个门派而不是一个人,他不一定是主要对象,也许他身后还有操纵他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目标,轻举妄动便是打草惊蛇,如果蛇受惊而藏匿,我们的行动将更困难,目前最佳的良策是紧迫盯人,层层剥笋,时机成熟,-举奏功,这便是我放过对方的理由。” “嗯!”古凌风点点头,“鹦鹉夫人”说的不无道理,他无法反驳,要是对方停止活动,的确会增加困难,道:“夫人说的也是。” “若婵,记住,从现在起我们斗智不斗力。” “是!” “你尾随下去,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是的,夫人!” “快去!” 若婵弹身掠去。 古凌风却不明白了,人已走了多时,若婵如何尾随? “鹦鹉夫人”行事较之“仙女”文素心她们还要神秘。 “夫人,在下有件事请教?” “你说!” “夫人对‘仙女’熟悉么?” “现在熟悉了!”轻声一笑又道:“为什么提起她?” “在下发觉她与夫人的目标似乎也一致?” “对,我们已经联手合作。” “啊!”古凌风大为意外,记得在山里文素心说过,与“鹦鹉夫人”只是知道而没有接触,想不到双方竟然会联手合作,而且目标-致,心念之中道:“在下可以请问夫人与‘仙女’的共同目标是什么吗?” “目前还不能告诉你,对了,你对她情有独钟?” “这……在下不否认!” 古凌风坦然承认。 “她喜欢你么?” “不知道!” “你会除去巫山不是云。” 古凌风心弦-颤,她为什么老是要追问这男女之私的问题? 第-次是在紫荆关的客栈里,还提到华艳秋。 “恕在下不便作答。” “唔!你是否还记得欠我一个条件?”她转了话题。 “当然不会忘记!” 古凌风心里起了忐忑,难道她现在就要提出条件?她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很好,我现在要你履行条件。” 当初在紫荆关外的苍龙岩,为了救治醉虾,他答应她一个不当场提出条件的条件,但双方言明,不违背天理国法武道,除此之外,不论任何条件,古凌风必须接受,现在双方已经合作,谅来她不会提出太苛刻的条件。 “夫人请说。” “你明白大丈夫一言九鼎的意义?” “明白。” “你不至于毁约?” “当然!”听对方的口气古凌风不禁有些惶惑。 “那你听着,在大事了断之后,我俩就成婚!” 像一记闷棍敲在头顶上,古凌风连退三步,一阵昏天黑地,木住了。成婚,这算什么条件?女人会对男人直接提出这种条件?她的真面目到现在还是一个谜,既称夫人,当然是结过婚的,那她是个寡妇,跟一个寡妇成亲,这算什么? “怎么,你不答应?” 鹦鹉夫人的声音变冷。 “夫人,这……” 古凌风说不出话来。 “你刚说过明白大丈夫一言九鼎的意义?” “可是……夫人,终身大事非同儿戏……”古凌风打了个踉跄。 “这是条件!” “能不能……提别的……任何条件?” “不能,我一向说-不二。” 古凌风像掉在冰窖里,从头直凉到脚心,这种条件能答应么?绝对不能。能食言毁约么?答案也是绝对不能。他后悔当初作了这无理而荒唐的承诺,但后悔已迟,该怎么办?脑海里嗡嗡响成一片。 “鹦鹉夫人”盈盈上步。 “你准备毁约,食言背信?” “不!”这个字古凌风说得很痛苦。 “那你是答应了?” “不!”古凌风大声叫出来,是无奈的抗议。 “那你准备怎么办?” “在下终生不娶,作为对夫人的补偿。”古凌风的牙齿几乎咬碎,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精神已濒临崩溃。 “这是你亲口说的?”她像是接受了。 “不错!” “好,我答应!” 古凌风转身狂奔而去,灵魂似乎已脱离了躯壳。 第二十章 心锁情枷,看破红尘 日上三竿。 醉虾豆腐店。 古凌风躺在床上,瞪眼望着天棚,他沉落在悔恨之海里,仿佛已被这个世界所遗弃。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昨晚会向“鹦鹉夫人”提出终生不娶来应她的条件? 牺牲一辈子的幸福不说,不娶无子绝父母之嗣是最大的不孝,这代价未免太高了,什么不好提,偏偏提这个? 玩命,不计生死是另一回事,瞪大着眼走绝路其心何安?其情何堪? 小泥鳅到房门口探了好几次头,他看出古凌风情绪恶劣,他不敢问,在他的想法,定与御史府的“仙女”有关。 无法从自我的桎梏中解脱,是世间最痛苦的事,古凌风一夜没阖眼,他为自己所作的愚蠢决定而饱受煎熬。 他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心灰意冷的感觉。 时间的脚步永不会停,已到了午正时分。 小泥鳅耐不住了,这次他不探头,径直入房。 “古爷,该起身了!” 没有反应。 “古爷,是午饭时刻了!” 古凌风猛地起身坐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 小泥鳅畏缩地退到门边。 “预备酒!”古凌风终于开了金口。 “我看古爷……像是心情不好,一定会喝上几杯,早已经预备了,是马上端到房里来还是等一会儿再……” “摆在堂屋里!” “是!”小泥鳅转身吐了吐舌头才出门。 古凌风下床,略事漱洗便出房到堂屋就桌落座。 小泥鳅年纪不大,但长时间在醉虾的薰陶下对料理一道颇有心得,选料、配菜、刀法、火候、调味等等都粗具功力,几式家常菜做得既中看又中吃。摆整舒齐,他为古凌风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古凌风一口把-盅酒喝光,把杯子往旁边一推道:“换个大碗来。” 小泥鳅本想说什么,但看古凌风板着脸的模样便不敢开口了,赶紧到厨房拿了个干净的大瓷碗,倒满。 古凌风大口地喝了起来。 空气很沉闷,谁也没开口。 古凌风喝酒像喝水一样,十斤装的坛子很快消了大半,看得小泥鳅直皱眉,他忍不住开了口:“古爷,这样喝会醉的?” 古凌风横眉竖目地道:“这还要你告诉我?” 小泥鳅噤声不敢再问。 借酒浇愁愁更愁,对昨晚的事古凌风越想越不是滋味,怪谁呢?只怪自己太孟浪,等于自己出卖了自己。 “砰!”他一拳擂在桌上,碗碟全跳了起来,酒菜汤汁洒了一桌子,小泥鳅吓得脸色发白,赶快站起来收拾桌面。 “哈哈哈哈……”古凌风纵声狂笑。 “古爷,您……到房里躺-会?”小泥鳅嗫嚅地说。 “我还要喝!” 古凌风的身体已在摇晃。 “可是……” “事大如天醉亦休,哈哈哈哈……”笑声敛住,赤红的眼茫然望向堂屋门外的空处,口里喃喃道:“女人……怪物…… 冷血杀手岂能……栽在女人手里,不行……绝不能认输,我要同样……让她痛苦,哈哈哈哈……” 笑声突然中止,-个窈窕的身影进入他的眼帘。 他直望着那身影没有反应。 小泥鳅已发现来人,俯过身去低声道:“古爷,有客人来了!” 古凌风置若罔闻,依旧-动不动。 身影已到堂屋门边。 “凌风,什么事如此高兴?”不速而至的是华艳秋。 “是你……艳秋!” 古凌风这时才回过神来。 “你喝醉了?”边说边进入堂屋。 小泥鳅退站一边。 “笑话,我……会醉,呃!”古凌风晃了晃。 “还说不醉,连坐都坐不稳了,来,我扶你进房去。”温柔、体贴,由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表现出来是相当惑人的。 “你……想迷惑我?”古凌风醉眼迷离。 “那也无妨。” 华艳秋春花般笑了笑。 小泥鳅看直了眼,连嘴也张开了。 华艳秋上前,满无所谓地挟住古凌风的膀子,用香肩抵在他的腋下,硬把他架了起来:“走,我带你进去。” “我……自己会走!” 古凌风推开华艳秋,脚步浮跄地进入卧房,手扶桌角站了站,结果还是躺倒床上。 华艳秋跟进,坐在床头椅上。 “凌风,我没见你如此醉过,什么事不顺心?” “我……终生不娶,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你……准备出家当和尚?”华艳秋的流波妙目瞪大了,柔柔的手,按住古凌风的左上胸。 “不,冷血杀手……岂会去当和尚。” “那你说终生不娶?” “对,是终生不娶,不娶……就是不燃花烛不拜堂,不定……名分,但一样可以跟女人……这不是很好么?” 所谓酒醉心明白,其实只明白一半,由于理智被麻醉,他把心里所想的全抖出来了。 “你为什么有这决定?”华艳秋茫然不解。 “因为……因为……我没办法不这样。” “为什么没办法,总该有个原因的吧?” “不……要问,艳秋,你……赞成我的做法么?”他抓住华艳秋的手,醉眼射出异样的光,直照在她的脸上。 小泥鳅在房门外直搓手,他不明白一向冷沉不苟言笑的古爷何以突然会变成这样? “凌风,这问题我们以后再谈!” “你……不是说要跟我重续旧情么?”用力一拉,华艳秋的上半身仆倒他的身上,另只手把她紧紧搂住。 华艳秋不动了,她要享受她心爱的男人所给她的意外但不正常的温馨,当然,她也不忘利用这难得的时机,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放过任何有利机会的。 “凌风,酒醉露真情,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表面上冷漠无情,但血是热的,你那样做,只是为了维持你‘冷血杀手’的形象,我非常了解。” “冷血杀手”的形象这几个字使古凌风清醒了些。 “艳秋,你大白天来找我……-定有事?” “何必一定要有事,我想你,想来看你不行么?” “行!不过……我仍然认为你是有事而来。” “凌风,你真难缠!” “说,什么事?” “凌风,你刚才说你终生不娶,我……不问理由,赞成你,不拜堂、不要名分,伴随你过一辈子,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我们同心合力,取到‘神通宝玉’……” “又是谈合作?” “凌风,我说得很明白了,我们俩是-体。” “神通宝玉对你这么重要?” “我想要的东西我-定要得到!” “包括人?”古凌风更清醒了些。 “我不否认。” 古凌风默然,他对她知道得太清楚,她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天赋的优厚条件形成了她与-般女人不同的性格,任性、恣情,却又工于心计,如果她要掌握-个男人,那男人绝无法抗拒,甘心受她玩弄。 唯一的例外是古凌风,他始终保持独立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对他的看法与感受便与其他男人不一样,她觉得他才能配她。 今天,古凌风的行为有些反常,对“鹦鹉夫人”的承诺使他悔恨无已,因而产生了一种亟需补偿的心理。 补偿的心理,自然反射到行为上。 现在,人见人迷的江湖尤物正与他体肤相亲,柔软而富弹性的酥胸紧贴在他厚实的胸脯上,香腮靠着他的肩,檀口吐气如兰,他有进-步相亲的冲动,于是他的手在她的肩背上游移起来,隔着薄薄的绸衣,仍感其肌肤的柔腻,他没有迷醉,只有-种报复的快感,可是对谁报复呢? 是“鹦鹉夫人”还是自己?他不知道。 “凌风,我多希望有这么一天!”声音像梦呓。 “唔!”古凌风的手移到了她的腋下。 华艳秋的呼吸快速起来。 就在此刻,堂屋里响起小泥鳅的声音。 “这位……您……找谁?怎么可以胡乱闯……” 古凌风松手。 华艳秋直起身来。 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一滴血”毛人龙。 “人龙!”华艳秋轻唤了一声,一面在整理衣衫。 “艳秋,我在外面守候,你却在里面幽会取乐!”声音中充满了怒气和醋意。 “人龙!”华艳秋向房门移近两步,柔媚的声调平静而自然,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道:“我们是在谈正经事!” “在床上?”毛人龙在醋火中烧之下已顾不到风度。 “人龙,他醉了!” “你也醉了,是么?”说完,头一昂,放大了声音道:“古凌风,我在天井里等你。”车转身大步离开。 古凌风下了床,酒意已消散了大半,他很明白,一个男人对女人都有独占的心理,不管这女人是什么德性,只要在属于他的时段里,是绝对不容别人分享的,即使是个青楼妓女,一样会有人为了争风拼命,如果说没这点醋劲,他就不能算一个男人。 抓起床头剑——他的第二生命——酒意便全消了。 “凌风,你不要出去!” 华艳秋转身拦阻。 “为什么?” “我不想看你们两个因为我而搏命。” “我不是男人么?” “凌风,你一向都相当冷静……” “这次不同。” 古凌风挪步,华艳秋拉住他的手臂。 “凌风,算我求你,成么?” “冷血杀手不敢接受一滴血挑战,那不成了笑话?” “两虎相争,必有-伤,目前情况,似有未宜,我们在办大事,不能给第三者有捡便宜的机会,你该懂?” 古凌风现在已经完全清醒,理性抬头,她说的不无道理,虽然她的目的是夺宝,自己是协助办案的人,目前“神通宝玉”下落不明,但第三者在不择手段地阻挠查案却是事实,这一闹便等于削减了对抗的力量…… “这也好办,要毛人龙离开。” “我尽量说服他,你暂时不要出去?” “我必须面对他!”甩开华艳秋的手,走了出去。 不到三丈的天井里两雄对峙,一个是当今快剑,一个是第一飞刀手,如果要拼上,真不知鹿死谁手。 华艳秋急急走近毛人龙,抓住他的手,脸上带着笑。 “人龙,你答应过不计一切助我达到目的?” “不错!”毛人龙的目光仍盯在古凌风身上。 “如果你斗气便会误事。” “这是两码事。” “看着我,人龙!” “你不要阻止我!” 毛人龙不为所动。 “人龙,我求你?”她摩裟着他的手臂,声音嗲得发腻道:“万一你……我怎么办?”她伸手去扳他的脸。 “有他便没有我!” 毛人龙顽强地不转头。 “人龙,我没求过人,现在……你使我伤心!”美艳脸上浮出了泫然之色,不管是真是假,这表情很感人。 魅力,“桃花女”的魅力没几人能抗拒。 毛人龙转过了面,这-转面便等于是屈服。 小泥鳅缩在堂屋门边静静地看着。 毛人龙的右手突然向后-甩。 “哇!”惨叫声中,一个人从作坊通向天井的石磨架边滚了出来,手捂着脸,惨哼连连,看形象是街头混混。 古凌风心中一动,“一滴血”名不虚传,他背后没长眼睛,竟然发现有人,而且判断出准确位置一击中的。 小泥鳅奔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下。 “好家伙,黑三,你摸进来想偷东西?” “你认识他?”华艳秋转身问。 “认识,我挑豆腐卖时,每天都看得到他,是北门的混混,偷鸡摸狗,讹人诈赌,什么好事都干。” 黑三一味惨哼,捂脸的指缝间渗出了血。 毛人龙这时才回过身。 古凌风也步了过来。 “我的左眼,哎哟!” 黑三坐起身来哭叫。 敢情毛人龙这一飞刀正好穿进了他的左眼。 “黑三,你做什么来的,说实话,否则宰了你。”古凌风开口问话。 “大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受雇来看风色的!” “看什么风色?” “是探豆腐店里的情形,回去报告……哎哟痛死我!” “谁雇你来的?” “是……是一个打扮很古怪……留山羊胡的老头。” “嗯!”古凌风点点头,心里已然了然,道:“听着,你不是赚这种钱的料,你这种角色连杀你都不值得,以后少干坏事,滚吧!” “谢大爷!”黑三挣扎着站起。 “慢着!”毛人龙冷喝了一声。 黑三打了个哆嗦。 毛人龙上前,拉开黑三捂眼脸的手这时可以看到黑三的左眼血迹淋漓,一只眼睛算报废了。一声惨叫,毛人龙起出了插在黑三眼眶里的飞刀,很小,只及柳叶的-半,飞刀起出,鲜血又淌下来。 “现在可以滚了!”毛人龙挥挥手。 黑三捂着伤处,狼狈而去。 这一岔,古凌风与毛人龙的敌意被冲淡了。 华艳秋望向古凌风。 “凌风,你好像知道主使这小角色的人?” “是知道!” “谁?” “你的新助手西门涛!” “西门涛,你……怎么知道的?”华艳秋吃惊地问。 “我怎么知道你不必问,反正不会错就是。”古凌风不想说出自己险遭活埋和西门涛伤了“仙女”文素心的经过,话锋顿了顿又道:“艳秋,我提醒你一句,西门涛不是小狗可以养得驯,他是一只老狼,当心反噬。” “我早防到这一点,谢谢你关心。” “还有一点很重要……” “什么?” “他可能已经跟‘百灵会’连上了线!” “噢!”华艳秋目芒连连闪动道:“百灵会?江湖帮派中从没听说过这名称,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门户?” “一个以恐怖手段控制所属的神秘门户,鬼脸人和卜芸娘都是会中的重要人物,其他的你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了。” 古凌风在话出口之后,立即感到后悔不迭,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机密的线索告诉华艳秋? 这是个严重的错误,他自己是协助欧阳仿办案的,而华艳秋则是在图谋“神通宝玉”,彼此的立场正好相反?提供她线索就等于跟自己过不去。 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 聪明绝顶的他马上便发现了,这是下意识的心理在作祟,以为亲近华艳秋是对“鹦鹉夫人”的报复,而没考虑到行之不当的后果,这正应了俗话所说的聪明人常做笨事。 华艳秋也在想,她的心机跟她的美艳-样超绝。 她朝古凌风微笑着点点头。 “百灵会……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古跨风力图恢复平常的冷静沉着。 “神通宝玉在百灵会主手里!” “为什么?”古凌风心头-震,但表面上不着痕迹。 “凌风,你早已知道,只是今天才露口风,对不对?你既然这样问,我就说出我的看法。”又笑了笑才接下去道:“两年前‘鬼脸人’出面以巨酬策动京师四大神偷盗取‘神通宝玉’,幕后主使之人是个谜,之后,下手偷盗的与出面的先后失踪,变成了悬案。两年后的现在,京里派人翻案,因而引起了……” “这些不必叙述了!” “好,我简单的择要说明,这桩窃案并非-般民间窃案,而是惊动朝廷的要案,当然主使之人为了要消弭此案,不择手段防止翻案,因而演出了苍龙岩抱玉投岩的-幕,但人算不如天算,狡计未能得逞,成了欲盖弥彰,如果我判断不错,‘神通宝玉’就在主使人的手上,而主使之人,毫无疑问就是百灵会的主脑。”华艳秋说得很有力。 古凌风心里起了极大的震撼,这本是个很浅显的问题,早该推断得到,而过去一直在探索“百灵会”的目的和动机,认为“百灵会”也是谋宝的-方,经华艳秋这-点明,这不正是主使窃宝者的目的和动机么? “凌风!”华艳秋接着说:“你坦诚告诉了我这条线索,投桃报李,我也把我知道的那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 “冒充宋三娘演戏的便是……” “我早已知道,卜芸娘,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华艳秋大感意外。 “这你就不必问了,只要不错就是,我不明白……” “你既然知道这是-桩涉及朝廷的大公案,为什么你还要插手,难道你没想到你得到了东西也是犯法的么?”古凌风又问道。 华艳秋略略一窒。 “我知道,但我不是窃盗者,我只是以江湖人的立场从江湖人手里取得……” “艳秋,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神通宝玉’是皇上赐与王公公的恩物,盗者有罪,谋夺者一样犯法。” “那你呢?你也不是一样在……唔!”华艳秋若有所悟的样子,“我现在终算明白你的立场和身份了,我不必说穿,你的话我会回去好生想上-想。”说完,推了毛人龙-把道:“人龙,我们走吧。” 毛人龙不知在想些什么,被华艳秋这一推才从沉思中醒转,口里“啊!”了一声,炯炯的目光射向古凌风。 “古凌风,关于‘蓝田双英’陈尸天水道上的公案我已经查明,你说的是事实,从今以后,过节算是勾销!” “在下乐于听到这句话!” “我们虽不再是敌人,但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唔!”古凌风含糊以应,他不明白毛人龙说这句话的意思,江湖上不是敌人便是朋友,而他却说不可能成为朋友,这是指华艳秋介在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而言么? 毛人龙朝华艳秋偏了下头,当先举步。 华艳秋深望了古凌风一眼跟着离开,这-眼似有意在不言中的况味。 “古爷,这娘们很诈!” 小泥鳅耸着肩说。 “唔!”古凌风不置可否,他的意念停留在华艳秋临去的那一眼上,他想,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对“鹦鹉夫人”作了错误的承诺终生不娶,基于报复和补偿的心理,改变原则与华艳秋亲近,这是明智之举么? 又想,华艳秋明白表示过,毛人龙不是她心目中的对象,自己能出卖人格作她玩玩的对象么? 如此-来,毛人龙很可能又要成为敌人,值得么? 小玉自始就不是自己向往的对象,而对“仙女”文素心自己已经丧失了资格…… 想着,对“鹦鹉夫人”滋生了恨意。 欧阳仿父女栖身的小屋。 父女俩坐在堂屋里,欧阳仿面包凝重,欧阳如玉粉腮鼓得圆圆地眼角还挂着泪痕,像是有什么令她伤心又气愤的事,两手十指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小玉,我跟你说过几次了,男女之间的事是不能勉强的,一切都要随缘,也就是听其自然,为什么想不透?比如说,这次你不随我出京办事,也就不会碰上你古大哥,生活还不是照常么?” “可是偏偏碰上了?”小玉在咬牙。 “小玉,别光只记得你们小时候曾经在-起玩过,人会长大,长大了就会改变,各人的思想便不同了……” “我恨他!” “别这么说。他是看在上一代的交情份上,才答应挺身出来帮忙我办案,甘冒江湖人不与官府牵缠的大不韪,你应该看到他时时都在生死边缘……” “这点我感激他,但……我还是恨他。” “别忘了我们上命在身,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 “您……根本就不关心我!” “唉!你这丫头,竟然昧着良心说话,对你老爹太不公平了,自从你娘过世之后,我这做爹的哪一样……” “有人来了!”小玉站起身来。 脚步声夹着马蹄声停在篱笆门外- 个声音道:“欧阳老爷子在么?祥云堡霍祥云专诚拜见。” 欧阳仿怔了怔,示意小玉进入暗间,然后步到门边。 篱笆外人马有七八骑之多,-个神充气足长髯拂胸的中年人已进了篱笆门,疾行数步,冲着欧阳仿一个长揖。 “区区祥云堡总管任守中,随同敝上冒昧拜访!” “不敢当,请!” 任守中偏开身- 个貌相阴鸷但不失威严的锦袍老者越手下而出,从容进入篱笆门,边走边抱拳道:“欧阳兄别来无恙!” 欧阳仿出门侧身抱拳道:“堡主大驾亲临,欧某深感荣幸,此番来到贵地,未能趋府拜候,失礼之至!” “好说!” “请进!” “请!”霍祥云步入堂屋。 “任管家请!”欧阳仿向任守中摆手。 “不敢,欧老爷子请!” 任守中显得斯文而恭谨。 “来者是客!” “如此有僭了!”任守中躬身而入。 欧阳仿望了一眼篱笆外的随从人马,这才跟进。 “客居简陋,不成待客之道。”摆整了一下竹椅,道:“请坐!” 霍祥云再次抱拳。 “好说,小弟特来负荆请罪。” “堡主何出此言?” 欧阳仿大惑不解。 “欧阳兄与黄护卫此次到南阳来侦办‘神通宝玉’窃案,小弟不察,竟然任令手下介入其中,触犯国法,近日始才知情,不牲惶恐,特来请罪,尚望欧阳兄念在昔年江湖同道分上,包涵免究。” 欧阳仿微一错愕,然后打了个哈哈。 “原来是这档事,堡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欧某此来并未惊动地方官府,纯粹以特案方式办理,江湖朋友不明情况插手其间是意料中事,谈不上包涵二字,请坐!” 三人分宾主坐下。 “蒙欧阳兄大度包容,小弟万分感激!” “堡主忒谦了!” “小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 “请说!” “小弟忝为地主,舍下尚有差堪歇足的地方,如果欧阳兄不见弃的话,请移驾舍下,使小弟得以略尽地主之谊。” “堡主,盛情心领,欧某公事在身,不便搅扰,容事了之后,再趋府拜谒。” 欧阳仿就原座躬了躬身。 “欧阳兄既如此说,小弟便不敢相强了。”笑笑之后又道:“倒是有一层务请欧阳兄俯允,此乃至诚之请。” “欧某恭听!” “小弟在南阳薄有所成,堡中不乏可供差遣之人,而且对此一地的黑白两道状况颇多了解,如有驱策,尽请吩咐,当竭绵薄效劳,以赎失察之罪。”霍祥云一方之霸,但言词态度极其谦恭诚恳,可见其对欧阳仿之尊崇。 欧阳仿面露感激之色。 “堡主言重,欧某愧不敢当。” “小弟的愚忱业已表达,欧阳兄有何见教?” “这个……”欧阳仿略事沉吟道:“既然堡主如此看得起欧某,要再客套便是不识抬举了,目前是有个疑难问题,以堡主在南阳一带的威望,也许可以指示迷津。” “请说?” “说是关于‘百灵会’这个门户……” 霍祥云的神色立即变成凝重。 “百灵会是个极端神秘兼且严密的组织,江湖上未传其名,小弟也只略知梗概。”顿了顿接下去道:“该会开坛立舵的确实地点不详,据判断当在南阳百里之外,会主据说是个女的,擅长用毒……” “用毒,嗯!请说下去。” “会中不乏奇才异能之士以各种身份混迹在民间各行业之中,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尚无大恶!” “多承指点!” “是否该会涉及‘神通宝玉’公案?” “目前只是存疑。” “那好,小弟当尽全力展开行动,查探有关该会的线索,如有所得,会随时回报,由敝堡任总管担任中间联络人如何?” “很好,那就偏劳任总管了!” “区区极愿效劳!”任守中欠了欠身。 就在此刻,外面突传马嘶之声,三人齐齐离椅站起,总管任守中疾步到门边,向外一望,口里道了声:“发生了事故!” 弹身疾掠出去,欧阳仿和霍祥云齐齐抢到堂屋门,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篱笆门外几匹马在不安地打转,五名手下躺倒在地,任守中在俯身探察倒地的人,口里连呼:“岂有此理!” 欧阳仿与霍祥云快步走出去。 “怎么回事?” 霍云祥迫不及待地问。 “全遇害了!”任守中抬头直身,脸色极之难看。 “有这种事?”霍祥云栗叫出声。 欧阳仿心头大震,昨晚此地才发生过血案,不明来路的暗器手遗尸才清理完不久,现在又是五条人命…… “堡主请看!” 任守中双手呈上一张字条。 霍祥云接过来,出声念道:“祥云堡雄踞南阳,创业不易,希自重以维和平共存之局,此乃薄儆,尔后如再有敌对之行为,将有严重后果,勿谓言之不预也。”念完,-张脸已变了形,冷厉地道:“百灵会胆敢如此嚣张,视本堡如无物,我霍祥云誓要与之周旋到底。任总管,把遇害弟子尸体搭上马背,我们回堡。” “是!” 任守中应了一声,立即行动。 欧阳仿相当激动。 “简直是目无王法,堡主,你断定是百灵会所为?” “错不了,遇害的都是死于毒!” “你刚说过该会尚无大恶……” “小弟收回此言!” “此等恶行,明显地是藐视国法,与道义挑战,我欧某人绝不放过,望堡主暂时隐密,勿采取以牙还牙之报复手段,尽速设法探出对方巢穴,由官军围剿,务必要擒获首恶,绳之以法,维持官府威信。” “小弟敬遵指示。” 任守中已把死者全拴搭在马鞍上。 “欧阳兄,告辞!” 霍祥云抱拳之后匆匆就骑。 欧阳仿抱拳还礼,闭口无言。 任守中也抱了抱拳,上马。 一行人马离去。 欧阳仿目送人马离去,呆了一阵,转身回屋。 “爹!”小玉从房里出来。 “嗨!”欧阳仿握拳在手心里重敲了一下。 “我在房里窗子看到下手的人。” “什么样子?” “是个蒙面人,行动像鬼魅,极快地在人马之间飞绕了一圈便即消失,那几名祥云堡弟子无声无息地倒下。” “有这么厉害的毒?看来祥云堡无法抗拒,如果对方有意要摧毁祥云堡,简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这……” “爹,霍祥云看来是个深明大义的人物?” “唔!可是……祥云堡在南阳的名声并不好。” “江湖上有时……黑白难分,您跟他有交情?” “谈不上,只是我当年身在江湖时有过数面之缘。” “您对他认识不深?” “当年他有个外号叫‘冷面鹫’,相当阴鸷。” “成了名,立了业,人会改变的。爹!眼前的情况已经相当险恶,昨晚要不是‘鹦鹉夫人’派人援手,我们也已遭了毒害,应该采取紧急对策才是?” 小玉满面凝重之色,在这种非常的状况下,显出了她的沉稳干练。 “去找你古大哥!” “他……”小玉对古凌风已经有了很深的成见,马上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他能有助于大局么?” “小玉,我们在办大事,不能掺杂感情,公私必须要分明。”稍顿又道:“老驼子奉他们夫人之命,指定你古大哥是联络人,而目前情况,非与他们协力不可,李氏母女和‘鹦鹉夫人’都是毒道高手,毒才能制毒。” 小玉勉强点了点头。 林家祠堂。 祠堂位置在南阳城西门外五里的地方,周围都是可以种稻的良田,七八户人家零星散布在田畴中,他们都姓林,耕种的是祠堂的公产。 看管祠堂的是一对林姓老夫妇,没有子女。 每年除了祭祖或是族中的特别集会,平时极少人来。 祠堂占地很广,中间是四合大院,东西各-个跨院,分别开有偏门,正院大门非遇祭祖或其他大典是不开的。 西跨院平常人迹罕到,因为是停棺的地方,正屋停的是灵柩,族中有人辞世,遇到山江不利,日子不合无法下葬,便先寄厝在这里。厢房停的是空棺材,是活人替自己预备的寿木,每年要髹漆一次,直到用得上为止。 现在是日头西偏的时候,西院一片阴森。 厢房里三大排的寿材,少说也有五十具之多,就在第三排寿材之间的空架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黑袍蒙面人,另一个是装束诡异的山羊胡老者,两人正在交谈。 “西门大侠!”黑袍蒙面人语音深沉道:“现在你已经正式成为本会弟子,希望你一心一德永远效忠本会。” “是,多谢尊驾的推荐。” “记住,不能泄露会中的任何机密。” “是。” “你当熟记会规。” “是,属下……有话可以问么?” “不许问,只许听,该让你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 “是。” “昨晚的行动失败责任不在你。” “是。” 这山羊胡老者正是“地狱客”西门涛。 “现在交代你一个任务。”黑袍蒙面人目芒闪了闪。 “请指示!” “今晚把‘桃花女’带到此地来。” “这……”西门涛显出为难的样子道:“桃花女华艳秋不是等闲的女子,相当机灵,想要她就范不是件易事。” “凭你‘地狱客’的能耐对付不了她?” “属下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非达成任务不可。” “是。” 西门涛只有应承的份。 “现在老夫提供你-个方式,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这方式可以不用,你仔细听着!”说着,把嘴凑向西门涛的耳边,喁喁低语了-阵,然后把-样东西塞到西门涛的手里,放大了声音道:“注意不要让人盯梢。” 西门涛深深点头。 客栈房里。 “桃花女”华艳秋面色凄清,面对着毛人龙。 “人龙,你一定要离开我?” “我不能不走,我想了很久,也想得很多,决定回关外,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乡!”毛人龙也有点凄然。 “我们到此结束?” “我会追忆这一段情。” “你曾经答应助我完成心愿,然后一起……” “古凌风比我更适合你。” “我说过对古凌风只是……” “艳秋!”毛人龙把手搭上她的香肩道:“说一句话你不要生气,我的家世不许我做方小平第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凭-个‘缘’字,缘来则聚,缘尽则散,我俩之间已经到了缘尽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分手不是很好么。” 华艳秋没生气,但脸色变了。 她舍不得毛人龙,但古凌风的影子给她很大的压力,她是聪明人,当然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现在,她真想大哭一场,但她的一向做人原则是欢笑,她哭不出来,甚至于流泪也不屑,她有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 于是,她笑了,很凄凉的笑,在她这一段人生历程里,这种笑可能是第-次,比哭还要难堪的笑。 “人龙,我……没什么话好说,你的事业在关外,你有一个不同于中原武林的生活天地,我无法勉强你。” “艳秋,万里间关,也许我们很难有再见的机会,最后一句话,珍惜你的年华,珍惜你的容貌,这些……去了便不会再回来,祝你有一个美满的归宿!”他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道:“虽说很难再见,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再见,外加一句珍重!” 第二十一章 心怀叵测,恨满心头 “再见!”她又笑了,更凄恻的笑。 毛人龙几乎要动摇,但他还是毅然转身出房。 华艳秋木然望着房门,她的眼睛现在开始湿润,凄恻的笑僵化在脸上,她感到一阵空虚和幻灭。门依旧,人已杳,这是-个结束。久久,她才去关上房门,然后倒在床上,不甘寂寞的况味。 黄昏,房里的光线不断地暗淡下去。 华艳秋依旧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有变,她曾交代过店家,不闻呼唤不许进房,所以小二没有来燃灯。 房里已伸手不见五指。 房门被推开,一条人影悄然进入房中。 “谁?”声音不在床上,而是在人影身后。 “是我,西门涛!” “为什么不敲门?” “区区想试一下姑娘的应变能力。” “为何要试?”华艳秋心情恶劣,言态有些反常。 “因为看不见的敌人太多,随时都可能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区区既然答应与姑娘联手合作,对姑娘的应变能力应该有所了解。” “以后最好不要试,如果我一时沉不住气,刀子可不长眼睛,误伤了西门大侠岂非是件憾事?等我燃灯。” 火折子一亮,灯点燃。 华艳秋把一柄亮晃晃的利刃放回枕下。 西门涛先关好房门,然后来到桌边坐下。 华艳秋坐在他的对面床沿,古凌风的话响在她的耳边:“他可能已经跟百灵会连上了线……他是一只老狼,当心反噬。” 她自顾自地笑笑,恢复了媚态。 “西门大侠,你来找我-定有事?” “是有事,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 “区区已经找到了卜芸娘的密窝。” “噢!”华艳秋立刻做出十分认真的样子:“卜芸娘的密窝,她不是藏身在东门外横巷里的‘天德坛’么?” “是不错,可是在她发现有人盯梢之后便移了窝。” “移到什么地方?” “离城五里,小地名区区说不上来,可以带姑娘去。” “带我去?”华艳秋指了指鼻子。 “对!” “西门大侠怎不带她来?” “这……姑娘说笑了,卜芸娘并非是省油的灯,何况还有高手护卫,要带人来,区区可没这个能耐。” “我去能济事么?” “有人掩护,情形就不一样。” 华艳秋沉吟不语,表面上她似乎在考虑西门涛的建议,实际上她是在想西门涛准备玩什么花样。刚才他一声不响地进房显见是别有企图,所说试-试自己的应变能力根本不成理由,撒谎撒得太幼稚,她是绝对相信古凌风的话,这只老狼已被“百灵会”收买。她忽然感到孤独,唯-可以倚仗的毛人龙已离她而去。 西门涛也在转着念头,他发觉刚才随口编的谎其笨无比,用以应付华艳秋这种女人未免幼稚得可笑,本来见房里没灯以为人不在,准备做点手脚,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灵敏,如果她刚才沉住气暗中观察,自己非露马脚不可。 “怎不见毛少主?”他想转移-下气氛。 “他一定要在我房里么?”华艳秋反问。 “区区不是这意思……”西门涛大为尴尬。 “我想到一个主意!”华艳秋主动拾回话题。 “姑娘想到什么主意?” “西门大侠刚刚不是说有人掩护情形就会不一样么?我要毛少主暗中掩护你,由你行动,把卜芸娘擒来。” “姑娘不去?” “毛少主的能耐比去两个我还管用。” “姑娘!”西门涛笑笑,“卜芸娘方面人手众多,区区侦查了一下,防范相当严密,多去一个人多一分力量,而且包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如果姑娘也去,以姑娘的机智,便可以临机应变,成功的机会更大。” “-定要我去?” “这样会更好!” “现在就去?” “嗯!”西门涛点头。 “我们这样去目标不是太显着么?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的一举-动可能已在对方监视之中,要是我们……” “华姑娘!”西门涛立即截住话头:“你不是一向喜欢坐轿么?你明里坐轿子去,区区和毛少主暗中行动。” “那更糟,我那顶轿子等于标志,谁一看就知道。” “换轿子。” “这……” “区区立刻去雇轿,轿子不进客店,姑娘可以在没人的僻静处上轿,区区和毛少主暗中护卫,绕道前往,要是有不长眼的敢盯梢,死路-条。” “好吧!”华艳秋答应了。 “区区这就去安排!” 西门涛起身出房。 华艳秋离开床沿,在房里踱步,眉头紧了又舒,舒了又紧,她在盘算如何应付这局面。西门涛明摆着心怀叵测,而现在自己孤独-身,没个商量处,她自然地想到古凌风,要是有他在身边多好? “西门涛,我要你永远做地狱的客人!”她喃喃自语了一声,嘴角噙起-抹阴森的笑意,现在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她这种笑意,定会不寒而栗。 没多久的工夫,西门涛回转。 “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姑娘出店之后拐进左边横巷,然后穿过右边的小街,到另-条横巷,轿子便停在那里。” “你设想很周到!” “好说!毛少主人呢?” “我要他先到南门外守候,方向对不对?” “正对!” “太好了,免得我们走冤枉路会合。” 就在此刻,房门上起了叩击声。 “谁?”西门涛问。 “小二,客官要的热茶。” 西门涛步到门边去接茶。 华艳秋又阴阴一笑。 西门涛接了茶壶,到桌边斟上了两杯。 “姑娘,先用热茶再走!” “这杯茶的味道定然特别好!”华艳秋走近桌边,端起了茶杯,对西门涛柔媚地一笑,作出要喝的样子。 “为什么味道会特别好?”西门涛笑笑。 “因为你第-次替我倒茶。” “姑娘说笑了!” “我觉得……房门外似乎有人?” 西门涛立刻到房门边拉开一条缝探头望了一望,然后再掩上回过身来摇了摇头,表示房门外没人。 华艳秋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再喝一杯。” “够了,一杯已经嫌多!” “姑娘收拾一下吧?”西门涛手搭着杯子自己并不喝。 华艳秋步向床,走得两步,突然手扶额头,娇躯连晃,口里道:“我是怎么了?怎会……忽然感觉头晕?” “头晕?”西门涛上前。 “不对,我……一向……没这毛病,怎会……”话没说完,人已仆倒床上。 “姑娘!”西门涛的声音突然变成森冷,道:“头会晕一阵子,反正是坐轿,不打紧,你现在觉得浑身无力是么?很快就会睡着的!” 华艳秋没了声息,软软地半悬在床边。 西门涛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只见她星眸紧闭,鼓绷绷的酥胸在起伏,樱口微张,玉靥粉颈透出一片晶莹。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口里喃喃道:“我是笨鸟么?现成的送上口羊肉……”他又把她放回床上,然后走到门边,道:“小二!” “客官有什么吩咐?”小二应声而至。 “稍停轿子来了,教他们在院子里等候着!” “是!” 房门关上,加了闩,急吼吼地走到床边,侧身坐下,贪婪地端详了一阵,然后动手抚摸,从脸而下,到酥胸,再下……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想不到我西门涛也有幸采这朵桃花!”他笑着,动手解她的衣裙,目光变成了红色,手指头因兴奋而发抖。 妙处慢慢暴露…… 华艳秋一条玉腿徐徐回缩。 “还会动,这样更有味!”西门涛把身躯扭转,半个屁股搭着床边,伸手轻抚半曲的玉腿,由下游上…… 半曲的腿闪电登出,做梦也估不到的情况。 脚尖踹正心窝。 “嗯!”一声闷哼,西门涛霍地起身,手爪抓出。 华艳秋在床上一个翻滚避了开去。 西门涛双手捂住心窝,倒跄两步,脸孔扭歪,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突出眶外。 华艳秋翘起右脚,脚上穿着鞋,鞋尖露出三寸长一段雪亮的刀尖,鞋底藏刀,再精明的人也估不到这一着。 “西门大侠,想不到吧?”华艳秋下床整理衣裙。 “你……你这贱人!” 西门涛摇摇欲倒。 “西门大侠,如果你不起色心也许可以不死,只怪你自己找死,你今晚的表现全是败着,首先,你不该悄没声地摸进房来,又不能自圆其说。再不该一味逼我跟你出去,大悖常情。 更不该自作聪明叫小二送热茶,你替我倒茶,自己却不喝,我教你看门外是否有人时,茶已经回壶,你当我喝了是不是?” “华艳秋,你……”西门涛歪斜后退背靠桌子。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早知道你投靠了‘百灵会’,而‘百灵会’是专门用毒的,所以早防到你这-手……” 西门涛口唇连连抖动发不出声音。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笼络你兄弟是为了替我最心爱的方小平报仇,人是西门波杀的,他已经死了,所以弟债兄偿,老二西门洪是我亲手宰的……” “啊!”西门涛嘶吼了一声,张臂扑上。 华艳秋闪开。 “砰!”地一声,西门涛趴伏下去,一声长喘,不动了,江湖中以阴残诡诈出名的煞星,就这么轻易地送命? 华艳秋走近西门涛的尸身旁,脸上又展露柔媚的笑容,娇声道:“西门大侠,我们才刚刚开始合作你就背叛我,古凌风称你为老狼实在不错,你死得并不……” 西门涛闪电抬手,点中了华艳秋腿弯的“委中穴”。 “哎!”地-声,华艳秋歪了下去。 西门涛翻身暴起,又连点华艳秋三处大穴。 现在是华艳秋不动了,两眼圆睁着。 西门涛把华艳秋抱回床上平躺着,然后解开胸衣检视,心口上有个刀口还在渗着血,刀口不深,只是皮伤,不然这致命的部位是经不起一刀的。他摸出金创药涂上,然后掩好胸衣,狞视着床上的华艳秋。 “人言‘桃花女’举手投足可以杀人,此言不虚!” “你……够诡!”华艳秋还能开口,但声音很弱。 “不诡能称‘地狱客’?嘿嘿嘿嘿,现在你得听我说了,我进客店之时,正好发现毛人龙那小子离去,以为你不在店里,所以才摸黑进房,想不到你的反应这么灵光,居然是暗中用刀子等着我……” “哼!” “不必哼,后来你说先遣毛人龙到南门外等候,分明就是句假话,我还没到,你能未卜先知先采取行动?” 华艳秋的眼珠子一阵溜动。 “你诡称门外似乎有人,遣我去探视,趁机把茶倒回壶里,假装喝了,可惜你盖壶盖的手脚重了些,发出了声音,这是败笔。”从鼻孔里吹口气又道:“你假装头晕继而昏迷,这又是破绽,这药只会使人疲软不会昏迷……” “还有么?”华艳秋居然没有惊惶。 “有,你自承杀了我二弟西门洪,笼络我兄弟是为了替你的小面首方子平报仇,如果你不说,我还蒙在鼓里,现在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你么?”那狞态令人不寒而栗。 “你……准备怎么对付我?” “先尽情享受你,然后把你破腹开膛。” “我……不在乎。” “够种!” “你可以告诉我你今晚原本的打算么?”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动手了!”说完,伸手便抓,“嗤啦”- 声,华艳秋衣衫被撕裂,玉峰挺露。 华艳秋闭上眼,她根本无法反抗。 “嘿嘿嘿嘿……”冷笑声中,裙子又被撕开。 她已全身裸裎,妙相毕呈。 她真的不在乎么?答案是不,被男人欺负一次也许她不在乎,但生死她是在乎的,而且非常在乎,她绞尽脑汁,在想应付之策,如何才能死里逃生?唯一的活路是自解穴道,但西门涛点穴的手法相当诡,一试再试都失败。 西门涛已在宽衣。 尤物,穿着衣物都那么诱人,裸裎之下,那份诱惑力就不必提了,恐怕连白痴见了都会心摇神夺。 已面临最后关头,她仍然计无所出。 她认命了么,答案依然是不,她永远不会认命的,除非是咽下最后一口气,但现在她的气仍在,她绝不放弃。 手爪已放到她的身上,不是抚摸,是粗暴的动作。 她忍耐着,心思不断,仿佛受凌辱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别人,她要把握每一分每-秒的时间。 一个穴道冲开了,她抓到了一线希望,还有三个穴道待解,已经摸到了西门涛手法的路数,再来便容易多了,不把她当人的粗暴动作没能使她分心,全心全意以内元冲穴,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壮实的身躯重重压到她的身上,这影响了她的运功。 就在这危急的关头,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西门涛,这种行为是不许可的!” 西门涛一骨碌翻下床,急穿衣衫。 “什么人?”西门涛喝问,但声音很不自然。 “你明明知道是老夫!” “啊!尊驾……”西门涛的脸色变得极之难看。 “轿子已经等了很久,立刻行动。” “是!” 华艳秋大喜过望,虽说脱了一劫又进一劫,但这样便会有时间,有时间便有机会,看来房门外发话的是“百灵会”的人,听口气是能辖制西门涛的角色。 西门涛连连挫牙,他估不到黑袍蒙面人会到客店来,而且是在这种关头,他静思了片刻,终竟没勇气违抗。 于是,他翻出华艳秋的衣物,把撕破的换下,然后把她抱出房门,轿子就停在院子里,送上轿,关妥轿门。 两个轿夫半句话也不敢问,抬了便走。 豆腐店堂屋里。 古凌风又在喝酒,他解不开心头的枷锁。 微风入户,灯光摇曳,一条人影出现在桌边,古凌风以为眼睛花了,揉揉迷离的醉眼,再看,人影没消失,本能上的警觉,目光一凝,他看清了。 “小玉,是你!” “你什么时候也变成醉虾了?” “醉虾……有什么不好?现在……我才明白,江无水老哥……为什么要做醉虾,醉……可消万古之愁。” “哼!”小玉重重地哼了一声。 “嗯!哈!小玉你坐,有事么?” “有事,爹教我来的!”小玉站着没坐。 “欧大叔要你来,意思是……不是你自己要来?” “一点不错。” “你在生我的气?” “……”小玉咬咬牙,我恨你三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她忍住了。 “你坐呀!” 古凌风拉了拉旁边的凳子。 “不必,我话说完就走!” 这一激,古凌风清醒了许多。 “什么事你说吧?” “爹要你去联络御史府的老驼子。” “联络老驼子?” “唔!”小玉把祥云堡主霍祥云到小屋谢罪,手下被毒杀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道:“爹与老驼子之间已有默契,共同戮力对付‘百灵会’这帮毒物,李夫人指定你是中间联络人,所以要你去。” “哦!”古凌风定睛望着小玉,逐渐,小玉的面影在幻化,变成了“仙女”文素心,似乎在对他发娇嗔。他缓缓站起身来,手撑在桌边,一目不瞬,目光是迷茫的,那模样近乎痴呆,而且有些可怕。 “为什么这样看我?”小玉觉察出异样,大声地说。 幻像消失了,眼前还是小玉,一脸嗔容。 古凌风笑笑,笑得很惨淡。 “你真的醉了?”小玉噘着嘴。 “我没醉。” “好,你没醉,话已经说完,我要走了!” “小玉,别……急着走!” “为什么?”小玉已经侧过身,又转了回来。 “我……有话……要告诉你。” “说吧!”小玉意态冷漠。 “我……”他不知如何启齿,对小玉,他有很深的歉疚,现在说,等于是不接受她的情意的借口,但又不能不说,他说话-向很利落,现在却吞吐了。 “古大哥,你很为难是不是?我可以猜得到你想说什么,你要告诉我你跟别的女子分不开的理由对不对?”小玉冷笑了一声之后又接着道:“其实根本用不着向我解释,那是多余的,我们之间任何关系都没有。”说完,转身又要走…… “小玉!”古凌风心里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你不要走,只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听我说完,只一句……” “好!你说?”小玉没回身,只扭过头。 “我已经永远丧失了喜欢任何女子的资格!”一句,真的就是一句,每一个字似乎都重若千钧,他的心在滴血。 小玉转过身来,满面错愕,心想:“莫非是我错怪了他,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心念中出声道:“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在你可以走了!”古凌风痛苦地垂下了头,不再看小玉。 “我一定要知道。” “你不必知道!”古凌风没抬头。 “你说不出理由便是借口!” “随你怎么去想!” 小玉怔了一会,真的走了。 古凌风缓缓坐下,抬头,眼前已没有小玉的影子,他感到一阵下意识的轻松,这样,对小玉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他推开酒杯,不想再麻醉自己。 他在想小玉带来的话,现在就去御史府么?心头升起了一种惧怯之情,他怕见到“仙女”文素心,他对她的那份爱慕已化飞灰,见了面会更痛苦,他想远走高飞,远远地离开这些所爱所恨的人,但责任感推翻了他的想法。 小泥鳅急匆匆地进天堂屋。 “古爷,我回来了!” “唔!” “一个大消息……” “什么大消息?”古凌风懒洋洋地问。 “桃花女被人带走了!” “什么?”古凌风瞪大了眼,道:“说清楚些?” “古爷不是吩咐探查完御史府之后,顺便到桃花女住的客栈看看么?我去了,御史府鬼气森森,什么动静都没有,转到客栈,正好看到桃花女被人抱上轿子,我跟了一程,轿子是往西门外去的……” “她被人抱上轿子?” “对!”小泥鳅点头。 “抱她的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着打扮怪里怪气,留一撮山羊胡的老头。” “我知道了!”古凌风虎地站起身来,心里想:“地狱客西门涛果然已被‘百灵会’所用,先伤了文素心,又谋算欧阳仿父女和自己,现在又动华艳秋的手,的确嚣张得不成话,此獠非除去不可。” “古爷,他是谁?” “西门三煞的老大。” “啊!” “给我拿剑来,我马上出去。” “古爷,……要去救桃花女?” “少废话!” 小泥鳅耸耸肩,到房里取出剑,古凌风接过便走。 星光灿烂,野地里能见度还很高。 小轿停在距林家祠堂一箭之遥的路边,西门涛站在轿前,两名轿夫分立在轿子的左右,看样子是在等待什么。 轿夫已不是原来的轿夫,变成了两名黑衣大汉,是在半路上换的,不用说是“百灵会”的弟子。 一条人影飘然而至,是黑袍蒙面人。 “幸不辱命,人已带到!”西门涛打了一躬。 “很好!” “现在该怎么……” “抱她出轿。” “是!” 西门涛转身,拉开轿门,伸臂俯身,“哇!”地一声惨叫,身躯倒撞,仰面栽在轿前,轿顶开花,一条人影冲空而起,落在路中央,两名抬轿的黑衣汉子反应灵敏,在惊叫一声之后,双双扑向落地的人影。 原来华艳秋在轿子行进的途中逐次冲开了被制的穴道,西门涛犯了严重的错误,忘了脱掉她藏刀的鞋子,当他俯身进轿之时,结结实实地挨了致命的一脚,由于他身躯倒地,刀锋由心口直划到小腹,真正地剖腹开膛。 两名黑衣汉子的身形刚刚扑起。 华艳秋双手齐扬。 “哇哇!”两声,两名黑衣汉子顿地趴倒。 黑袍蒙面人欺到华艳秋身前,手中持着一柄半长不短的怪剑,半抬头,指向华艳秋。 “桃花女,想不到你居然会用飞刀,技术还不赖,是了,江湖第一飞刀手‘一滴血’毛人龙是你的男人,当然……” “阁下是谁?”华艳秋很沉着。 “目前你不必知道。” “百灵会的。” “哈!你也知道百灵会,不简单。” “意欲何为?” “仰慕你的美艳,请你来作贵宾。” “做梦!”纤手暴扬,寒星射出。 “叮!”地一声,飞刀被怪剑磕飞,华艳秋在掷刀之后,娇躯打了个踉跄,栗声道:“你……你施毒!” “不错,现在你已经丧失了反抗之力,不必再打任何主意!”话声中,前跨一大步,怪剑点出,华艳秋“嗯!”了一声,软软地委顿在地,失去了知觉。 黑袍蒙面人转身走向西门涛,看了看,阴森森地道:“西门涛,真可惜,你才出第一次任务便送了命。” “尊……尊驾……”西门涛还没断气。 “西门涛,你已经无救,快些结束痛苦吧!” “你……居然……” 黑袍蒙面人踢出一脚,西门涛身躯一挺,不动了。 两条人影奔到,是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正是看守祠堂的那对夫妻,瘦骨伶仃,看上去完全不起眼。 黑袍蒙面人收起了怪剑道:“尽快处理。” 老两口子齐应了一声:“是!”各扛起一个黑衣汉子的尸体奔向祠堂,竟然健步如飞,显示是两把好手。 工夫不大,老头子去而复返,扛起西门涛的尸体。 黑袍蒙面客抱起了华艳秋,双双奔离。 现场剩下一顶破轿子和一滩已被土吸收的血渍。 古凌风匆匆来到,一看现场,怔住了。 从血渍浸路面的范围,他判断是杀了人,但不知被杀的是谁? 照小泥鳅的说法,华艳秋是被抱上轿子的,显然她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死的难道会是她?古凌风心头一阵剧跳,他与她之间虽然谈不上情,但有道义存在,何况下手的是共同的敌人“百灵会”。 她的生死下落非究明不可。 他抬头四望,最明显的目标是那座祠堂,轿子抬到此地来,便与地物有关。 于是,他朝祠堂走去。 巍峨的门楼,嵌着“林氏宗祠”的巨大石匾,黑漆的大门深扃,一对白石狮子,冷寂地蹲在八字门楼的两侧。 既然是大姓人家的祠堂,应该不会是江湖帮派啸聚之所,古凌风在门前青石板铺砌的空地上徘徊,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入祠一探? 放眼四下,田畴中是几户零星散布的种田人家,唯一惹眼的建筑只有这座祠堂。 此地不近官道也不靠大路,行径的可能性极微,而发生情况的现场距这祠堂只有一箭之地,在地缘上有关联。 他深知“百灵会”行事诡谲。 心念几转之后,他耸身越垣而入。 宽大的庭院一片死寂,两株丹桂高与檐齐,供奉神主牌位的大殿是敞开的。古凌风巡视了一遍之后转向东院,各房都没有灯火,也不见人影,但从堆置的杂物来看,这里有人住,多半是管祠的,但此刻了无动静。 他又转到西院。 刚穿过耳房的穿堂,便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抬眼望去,一幅阴森的画面立即映入眼帘,对面的厢房是敞开的,没有门窗间隔,一列列的棺材整齐的摆放着,在最靠里的地方亮着-抹荧荧灯光,看去有如鬼火,同时还传出“咚咚!”的敲击声音。 敲击的声音是钉棺材,钉棺材当然是装死人。 古凌风定定神,悄没声地掩了过去。 一对瘦骨伶仃的老男女正在封棺,看上去是一对夫妇,男的正在敲木楔,女的站在一旁手里提着漆桶,一盏油灯放在邻近的棺材头上。 场面是鬼气森森。 “老伴,动作放麻利些!”老太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这不是正在做么?”老头子连头都不抬。 “要连夜上漆么?” “当然!” 一条人影幽灵般出现在老头身后,灯光把人影投射在棺木上,老太婆首先发现,“啊!”地惊叫出声。 老头子的木锤掉在地上,口里道:“怎么回事,吓了我一大跳,你碰见鬼……”下面的话咽住了,因为他已发觉身后有人。 现身的是古凌风。 老太婆满面骇色,退了两步,背靠另一口棺材。 老头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古凌风。 “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人?”古凌风冷冰冰地问。 “大爷,您……” “我问你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人?” “这……这……是林家的一个……孤寡族人。” “打开!” “什么?大爷……” “我要你打开!” “我的天,死者为大,这……怎么可以……” “少装佯,死了人会要你连夜封棺?林家的人死绝了也轮不到你两口子料理,盗棺,发死人财对不对?” “老天爷!”老太婆插上口,道:“我两口子是守祠堂的,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连听都不敢听,大爷您……” “打开!”古凌风的声调已经带煞。 老太婆手里的漆桶倏地砸出,老头子扭身发掌,两口子的动作相当利落,像是事先约好了配合的,而老头子的一掌也凌厉得惊人,显见功力不是等闲。 “嘭!”地一声,漆桶飞出老远。 老头子一掌落空。 古凌风的剑已抵在老太婆的左胁。 老头子的手掌再度扬起,但随即放-下,干瘦的老脸立时扭歪,栗声道:“你……‘冷血杀手’古凌风!” “一点不错,快开棺!”古凌风手中剑抖了抖。 “老伴,打开……让他看。”老太婆的脸色泛了紫。 老头子咬咬牙,拿起铁撬,把钉妥的两个木楔子撬了出来,然后扳开棺盖,挪横,口里道:“看吧!” 古凌风飞指点出,老太婆逡倒地面,然后上前两步,一看,不由“啊!”出了声,棺材里躺的赫然是“地狱客”西门涛,怪样的装束,山羊胡,肠肚外露,死状十分可怖,古凌风在心里暗念了一声:“幸而不是华艳秋。” 然后伸手朝西门涛脸上一抓,薄薄的面具和假胡应手而落,露出了一个中年人的脸孔,这才是他的真面目,看了看,直起身,森冷如刃的目芒盯在老头子脸上。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夫妻俩只管……装棺。” “桃花女人呢?” “桃花女?这……不知道!” 古凌风一个旋身,到了老太婆身侧,剑尖指上她的咽喉。 “这你知道么?” “你……要杀人?”老头子的脸变成僵硬。 “在下本来就是以杀人为业的!” “小老儿……真的不知道。” “那你两老口只好作伴进棺材了!” “古凌风,要杀……你就下手吧!” 古凌风犹豫了,他并非真正冷血,他杀人是有原则的,并非动辄下杀手。 华艳秋是西门涛抱上轿带走的,现在西门涛躺在棺材里,而且死得很惨,轿子抛在外面小路上,是谁下手杀人? 华艳秋的遭遇是什么? 难道会是她自己杀人脱困?对了,还有个“一滴血”毛人龙,说不定是他赶来援手?也许这老头真的是不知道,可是……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你当然是‘百灵会’的弟子,你怕严厉的会规?” “百灵会?没听说过……我夫妻只是看祠堂的。” “这里是‘百灵会’秘舵之一?”古凌风不听他的。 “这里只是宗祠,供族人停棺的地方。” “你夫妻分明是江湖人?” “对,老了,得有个栖身的地方,不能路倒沟埋。” “人是谁送来的?” “是……是个陌生人,年纪不大,很有……气派,说是暂寄,会有人来料理,他的身手太高,我夫妻没法……” 老头子说的本来是鬼话,但误打误撞撞正了着,古凌风立刻判断是“一滴血”毛人龙所为,他不能不相信。 “如果你说了假话,应该知道后果?” “这……当然……知道!” “很好!”古凌风收起剑,解了老太婆的穴道,然后离开,他完全相信了老头的话,认为华艳秋已经没事。 老太婆坐了起来。 “老伴,真是……好险!” “嘘!”老头子急止住老太婆的话,道:“老婆子,我们还是要把事做完,不然那煞星来了,后果一样严重。” “做吧!”老太婆立即应和。 老头子又开始钉棺。 暗中突然传出话声。 “你两口子应付得很好。” “是!”老头子停了工作,恭谨地回答。 “从现在起,你两个要特别留神,这一搅和,说不定还会有人,上门。” “是!” 艳艳的灯光,艳艳的衾枕,艳艳的人,把这间地下卧房点缀得春意盎然,如果你不明究里,绝不知道这是地窖。 艳艳的人儿是“桃花女”华艳秋,她身上只着了薄薄的亵衣,象牙般的肌肤外露,斜欹绣枕,变成了一幅鲜活的海棠春睡图,然而图中人现在是囚犯,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仿佛是砧板上的肉,失去了自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这地窖很宽大,隔成了好几间,卧房是最里一间。 人影出现,黑袍蒙面。 “华姑娘!”黑袍蒙面人出声。 “唔!”华艳秋无力地坐了起来,不是娇慵,而是她的功力已经受制,使得她浑身无力,标准的病中美人。 “桃花女”,迷死人的尤物,唬死人的煞星,而现在看上去她是这么楚楚堪怜,反而比平时更加深了魅力。 “华姑娘,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最高的享受。” “关在牢里享受?” 不同凡响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之下,她的态度仍保持着柔媚,声音仍十分平和。 “这里不是牢,是最稳当的安乐窝。” “你阁下准备把我怎么样?” “我要让你做人上之人。” “意思是永远成为你阁下的玩物?” “错了,该说共享荣华。” “这里是‘百灵会’的秘舵?” “我不想瞒你,可以这么说。” “你阁下刚才匆匆出去,准备安排什么?” “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噢!什么样的客人?” “冷血杀手古凌风!” 华艳秋一听,内心起了极大的震撼,但她也以极大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要在绝境里求生,就必须追求掌握任何-个细微的机会,再制造有利的机会。 “古凌风,他来做什么?” “来救你!” 三个字几乎震碎了华艳秋的心,但她还是控制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落在这里?” “这得问他。” “结果呢?” “他失望而去,得不到任何线索。” 华艳秋的心往下沉,咫尺之隔便如天涯。 “你们照了面?” “这倒没有,只我能看到他。” “你阁下一定要蒙面么?” “不一定,在没有光照的时候我会除去,艳秋……”他忽然改了称呼:“现在是时候了”说着,手掌遥遥一挥,煽灭了灯火,房里顿时一片漆黑。 “你……想做什么?” “春宵一刻值千金,对你,该说是值万金,哈哈哈哈……” 带着邪意的狂笑,令人听了会不自禁地感到心悸。 “你年纪已经不小……” “美人,你会体味到我的耐力不输于年轻壮汉。” 华艳秋不言语了,她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她并非不在乎,不是她心甘情愿,不是她喜欢的对象,这种事对她仍然是极大的屈辱,但在无力反抗之下,只有忍耐,逆来顺受,把愤恨暂时隐藏,有所作为必须先付代价。 “艳秋,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保持清醒?” “为什么?” “木美人会完全走味!”相当邪猥的言词。 “……” 华艳秋缄默,恨满心头。 第二十二章 窟兔穴狐,巧计伏兵 古凌风来到御史府,他直达中院。 “客人到!”娇脆的少女声音发自头顶。 这声音太熟悉,在紫荆关内外曾经数度传话飞笺,但都闻声不见人,是“鹦鹉夫人”的手下之一,现在她已经跟“仙女”文素心方面联手,声音为何发自高处?他抬头扫瞄,花树枝浓叶茂,如果藏人是不容易发现的。 又是一声:“客人到!” 古凌风急循声望去,传声的方位应该是东耳房顶,但没发现人影,他非常纳闷,仔细定睛搜视,突然看到耳房檐牙上有个小小的影子,像是只夜鸟,这种时辰,除了夜枭,鸟该在巢里,而这只鸟的眼睛根本不类夜枭。 鸟在鼓翼,动作姿态颇为眼熟。 “客人到!”这是第三声。 古凌风震惊莫名,声音竟然发自鸟儿之口,想,瞪大眼苦苦地想,突从恍然中钻出一个大悟来,这是只鹦鹉。 “鹦鹉夫人”原来是以这只通灵的鹦鹉为号。 困惑了多时的谜底揭开了,闻声不见人,空中传字柬,掌握敌人的行踪等等原属神秘的状况现在完全说明了。 “古公子!” “哦!金老!” 老驼子从黑黝黝的大厅里现身出来。 “古公子夤夜而来,必有事故?” “是有事!” “请进厅里再谈!” 古凌风步进厅中,摸黑坐下。 老驼子紧邻着落座。 “什么事?” “欧爷传话要晚辈前来联络。” “噢!目前情况尚无进展,问题在于卜芸娘和黑袍蒙面客的下落不明,‘鬼脸人’也断了线,正全力侦查。”话锋略顿又道:“照我们夫人的判断,‘神通宝玉’是落在百灵会主的手中,这点已无庸置疑。” “这与晚辈的判断完全一样。” “要查出‘百灵会’舵坛所在,会主是何许人物,必须从卜芸娘他们几个高级弟子身上着手……” “唔!” “再告诉你-个消息,毛人龙已离桃花女而去。” “何时?” “半个时辰之前。” “半个时辰之前……不对!” 古凌风把林家祠堂发生事故的经过说了一遍。 “唔!时间上是不对,救走华艳秋的绝不是毛人龙,照你所说的情况看来,华艳秋很可能已经落入百灵会人之手,被救走的可能性不大,林家祠堂老夫摸过,那对守祠堂的老夫妻并非寻常人物,很可能……” “可能什么?” “那对怪物也可能是‘百灵会’弟子。” “怪物,什么来路?” “古公子听说过‘魅男鬼女’这名号么?” “啊!”古凌风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出熠熠寒光。道:“魅男鬼女,听说过,半个甲子前在中原武林道上赫赫有名,以心狠手辣著称,就是他两口子?” “不错!” “这一说,那双怪物是‘百灵会’中人的可能性极大。” “我们一道去探探?” “好!”古凌风立即答应,纵使老驼子不提他也要去查个究竟,华艳秋的生死下落,他不能袖手不顾,还有就是“百灵会”的底非积极摸清不可,这是“神通宝玉”公案关键之所在,不能再延宕下去。 就在此刻,房门边一个声音道:“请稍待片刻!” 古凌风像触电般打了个战抖,他听出是“仙女”文素心的声音,同时也看到了窈窕的模糊身影,这本是常驻心头的影子,然而现在他不但不愿见到,也怕看到,因为“鹦鹉夫人” 卑鄙得近于残酷的条件已经切断了双方之间连接的线,线断了,一切随之幻灭。 如果是无缘,就不该相识,如果是有缘,为什么又会发生这种事? 文素心知情么? “鹦鹉夫人”此刻应该在同一屋顶之下,因为刚刚鹦鹉在报讯。她与文素心已经是联手,如此作法能心安么? 文素心的身影向前挪近了些。 “古公子,老夫在外面等你。” 老驼子很识趣,他知道双方必有话说,所以主动回避,边说边步了出去。 古凌风离座而起。 “文姑娘!”他叫了一声,无以为继。 “古公子!”文素心也低唤了一声。 光线太暗,彼此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相通的灵犀有一方已经闭阻了,太大的转变,谁也意料不到。 默然相对了片刻。 “古公子!”文素心先开口,道:“我们都在南阳城,有共同的目标,但见面的机会却不多,你没有话说么?” 古凌风的心弦起了震颤,她说这话的寓意是什么?是一种含蓄的示情? 可是,现在,自己又能说什么? 此情可待成追忆,自己已经丧失了追求和接受的资格,对她,他不能像对华艳秋一样,她是高贵的名品,而华艳秋则是一朵招蜂引蝶的春花,他不禁想起了华艳秋说过的话:“我们是同类,我才是你需要的女人,你也是我需要的男人。” 真是如此么?现在不是也是了,她讲实际不在乎名份。 “我是有话要说!”他迸出了一句话。 “什么?” 他又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异香,他竭力压抑住激荡的情绪。 “你们已经跟‘鹦鹉夫人’联合行动?” “不错!” “为什么?” “因为双方的目标和目的完全一样!” “我能知道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有守口的约定。” “好!就算我没问。还有件事我憋了很久……” “说说看?” “在山里那三座碑上刻有图案的怪坟埋的是什么人?” “你一定要知道?” “如果文姑娘不愿透露,我当然不能勉强。” “你这句话分明是逼我说出来。”轻笑一声,道:“现在说穿了也没多大妨碍,坟里埋葬的是三大神偷。” 虽然醉虾早已经判断过,但现在一经证实,古凌风仍不免感到震惊,三年前窃取“神通宝玉”的三名神偷真的已不在人世。 “怎会死在苍龙岩?” “是逃到那里的。” “死因是什么?” “毒杀灭口!” “什么人下的手?” 古凌风忍不住激动。 “这就是我们要追查的对象,你们的目的是追回‘神通宝玉’,我们的目的是查出施毒之人,而目标却是一个,以目前的情况判断,这个共同的目标便是‘百灵会主’,逮到目标,我们双方都可以达到目的。”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如谜的情况也得到澄清,只是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她们志不在宝玉为什么苦苦追查施毒者? 她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刚才她拒绝回答,再问也是枉然,古凌风把挤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到另一个…… “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噢!” 文素心的目芒闪了闪。 “醉虾江无水留在山中,他的情况如何?” “平安!”简单地两个字。 “何以不出山?” “这……得问他本人。” “唔!” “还有话要说么?” “眼前就这么多!” “真的没话说?” 古凌风心中一颤,她到底是想要听自己说什么?难道她已经知道自己拒绝了“鹦鹉夫人”结合的条件而自提终生不娶的诺言这回事? “文姑娘到底想要知道什么?”他只好反问。 “想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她率直地说了出来。 古凌风又一次震颤,他面临极想逃避的问题。 “要我……怎么说?”古凌风的口齿突然变得笨拙。 “不必马上回答,你可以想一想,不过我想听的是实话,现在先让我说明一下。”她又上前一步,距离已经拉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呼吸。道:“大别山中,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为你解了毒物的螫伤,那时,我……就开始喜欢你。后来,在苍龙岩不期重逢,为了避雷雨,我们拥抱过。这一次,我被西门涛毒钉所伤,你抱我上床,就是说我们曾有过肌肤的接触,而我并非不守礼的人,这点我想你明白……” 文素心说一句,古凌风的心便震动一下,而痛苦也随着在心里滋长,他已经失去了平素的冷沉,代之以激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为什么?” 古凌风的声音变成了异样。 “因为你像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人。” “谁?”古凌风大为意外。 “现在不告诉你!” 文素心的声音倒是很平静。 “我……只是一个人的影子?” “对,将来你明白之后,会以做这影子为荣。” “……”古凌风苦苦一笑,没有话说,他能表示什么呢?一个错误的决定,否定了他一切的权利。 “现在你回答我最先的那句话。” “我……无法回答。” 古凌风痛苦地摇头。 “我一定要你回答,纵然是一个字。” “文姑娘!”古凌风的心头有针在扎,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现在……我的恨已经种下,我的梦已经醒了,是被残酷的事实击破的,不是我的本意,你一定要我说,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我想知道为什么?” 文素心继续迫问。 “你可以去问‘鹦鹉夫人’!” “为什么……会牵扯到她?” “她会告诉你,我……走了!” 说完,不待文素心的反应,快步出厅,走向站在院子里鹄候的老驼子,他此刻有一种碎心的感觉,生平第一次。 “金老,我们走!”他甚至不待老驼子有所表示,举步便走。 夜将尽。 林家祠堂,里外一片死寂。 两抹淡影在东跨院一现随即消失在暗中,说它是淡影因为出现和消失太快,太短暂,使人无法分辨是否人的影像,如果你看到了,准以为是眼花。 其实来的是古凌风和老驼子。 一抹淡影从黑暗中重现,飘向厢房。 由于势子不疾,可以看出是老驼子。 老驼子停在厢房外的走廊上,然后开始逐间窥探,探视了一周,进入角门,不久从另一端绕了出来,掠回原处。 “金老,怎么样?” “房里没人,每一间都是空的。” “金老只在窗外探视,没有灯光,怎能断定没人。” “老夫不必用眼睛看,只凭鼻子闻气味就知道。” “哦!了不起!两个怪物……可能是因为行迹败露而易地躲藏,这一来要再找可就难上加难了,找不到这两个怪物,要想……”他本来要想说救华艳秋便没了指望,心意-转他止住了没说出来,他不想让老驼子知道自己的意念。 “魅男鬼女本就是鬼域人物。” “我们白跑一趟了!” “到停棺的地方去看看?” “好!” 一老一少扑奔西跨院,老驼子行动的轻灵利落,使古凌风大为激赏,虽然他并非真正的“天马金驼”,但这份身手在江湖上已经可以算得上是顶尖一流了。 刚到院门边,老驼子突然“嘘!”了一声。 两人双双隐住身形。 院子里赫然两条人影对峙,古凌风目光扫去,血行陡然加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对峙的竟然是“八臂神猿”欧阳仿和“鬼脸人”,“鬼脸人”带着狞恶的鬼脸面具,在这种专门停棺的地方分外显得可怖。 看样子双方已经对峙了一段时间。 “鬼脸人”,老驼子轻声发话。 “嗯!”古凌风应了一声,目光紧盯院地。 “看来此地定是‘百灵会’的密窝之一……” “大概错不了!” “如果能逮住‘鬼脸人’便算不虚此行,我们分开暗中伺机支援欧爷,暂时别露面以免惊走这恶煞。” “唔!” “千万不能让对方走脱,这种机会不多。” “当然!”古凌风两眼毫不放松,生怕一眨眼对方便会消失,“鬼脸人”是窃案的始作俑者,是关键人物。 “还有,注意他们的同伙。”老驼子说完随即隐去。 古凌风也换了一个位置。 场中人开口了。 “欧阳仿,你别太过分。” “何谓过分?” “你也曾经是江湖人,得松手时且松手,如果逼得太紧,对你绝无好处,别以为你是官差就莫奈你何。” “鬼脸人,老夫受上命办案,非完成使命不可。” “你无法完成!” “嘿嘿嘿嘿!” 欧阳仿报之以一串冷笑。 “不必笑,你准备着后悔吧!” “鬼脸人,现在要问你,你当然什么也不会说,所以老夫什么也不问,等逮牢了你,你会规规矩矩照实招供的。”身形一欺,双掌攻出,到了中途,左掌不变,右掌改劈为抓,手爪颤幻,化成-片爪影抓向不同部位。 “八臂神猿”名不虚传,仿佛真的有八条手臂。 “鬼脸人”连闪急晃,也是掌爪并用,攻守兼具。 这一个照面说来话长,实际上只是一瞬。 凶险的场面跟着叠出。 昏昧的光线中,两条人影展闪腾挪,掌指纷飞,肉掌交击与指风破空声交织在鹰搏豹斗的动作里,幻成了怵目惊心的画面,空间被撕裂,空气被搅碎,凌厉诡辣,每一寸空间,每一秒时间都充斥着恐怖的杀机。 任何一方只要有丝毫的疏失便会招致可怕的后果。 古凌风号称“冷血杀手”,他的血不冷,但意态却是冷的,风狂雨暴之中,他保持绝对的静,他在等待机会。 逮“鬼脸人”是破案的契机,他的重要性超过了卜芸娘、黑袍蒙面人,差不多与“百灵会主”相等。 虽然还没见血,但搏斗的状况已可用惨烈二字来形容,双方都攻多于守,以最凌厉的招式,专拣致命的要害部位攻击,彼此都展布要吞噬对手的态势。 剧斗持续。 奇怪的是不见有“百灵会”的人现身援手,这是很不合理的现象,难道对方认为“鬼脸人”准能对付得了欧阳仿? 古凌风还没出手的打算,他只是全神贯注着场子,绝大多数成名的高手有一个共通的原则,非不得已绝不联手对付一个人,古凌风不是官府中人,所以他必须守这原则,严格说来这是不适切的,他现在是协助办案,面对要犯而墨守江湖成规,如果要犯走脱,他无法辞其咎,太注重武士风度而不权衡利害,有时反而是缺点。 “呀!”地一声栗叫,“鬼脸人”的身形突然凌空弹起,“大鹏展翅”一个急旋,变为“苍鹰搏兔”向下扑攫,从弹身到扑击实际上是一个动作,凌厉无匹。 欧阳仿不闪不避,微坐身形,双臂抡起,幻化成许多条手臂,不同招式,不同角度,同时爆向上方。 武术中的奇观,罕闻罕见。 古凌风是头一次真正见识到欧阳仿的绝活,手臂幻变不难,但要同时以不同招式指向不同角度可就不简单了,因为手臂实际上只有两条,封闭门户而兼具攻击谈何容易,“八臂神猿”得名的确不是幸致? 当然,古凌风意念上的反应只是一瞬。 就在双方将要接触的电光石火之间,“鬼脸人”殒星般划落的身形突起斜旋,硬生生迫降到一丈之外。 欧阳仿展示的绝活把他逼退了。 古凌风又一次震惊,“鬼脸人”这一手也是罕见的绝活,以那样疾速的扑攫而能在刹那间变势,亦属不可思议。 “鬼脸人”立稳。 欧阳仿收势。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泻落院地,左手用一块黑布吊挂胸前,赫然是开封府护卫黄坤,作奸犯科者的克星。 “万能铁手!”鬼脸人栗叫了一声。 黄坤步向与欧阳仿成犄角的方位。 古凌风暗忖:“加上一个黄坤,鬼脸人插翅难逃。” 刚刚才这么想,场子里突起变化,“鬼脸人”冲空而起。 欧阳仿与黄坤双双哼了一声,跟踪弹起…… 同一时间,两蓬黑星自厢房顶朝两人当头罩下。 “鬼脸人”上了屋面,淡烟般飘逝。 欧阳仿与黄坤被暗器迫回院地。 古凌风没有任何犹豫,闪电般上屋追去。 东方已经发白。 晨光曦微中,两缕淡烟一前一后飘向旷野。 “鬼脸人”不断改变方向,目的是想摆脱追踪的人,而古凌风穷追不舍,说什么他也不能让对方兔脱。 古凌风稍微感到一些后悔,如果他不囿于风度二字,及早现身与欧阳仿联手,“鬼脸人”应该早已成擒,不至于起这变化,同时林家祠堂伏有“百灵会”高手是意料中的事,该防而未及防也是一个错误。 眼前是一条将近五丈宽的小河。 “鬼脸人”飞越而过,回身站在岸边。 古凌风急刹身形,他如果跟着飞越,“鬼脸人”来个半渡而击之,他非落水不可,如果错开这位置飞渡,“鬼脸人”便有时间从容而遁。 一时之间他计无所出。 古凌风与“鬼脸人”隔河对峙。 “鬼脸人,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笑话,本人绝不逃,只是还不到收拾你的时候。” “你居然大言不惭,对古某人用收拾二字。” “古凌风,本人为你不值!” “什么不值?” “堂堂江湖第一快剑,赫然有名的‘冷血杀手’,竟然作官府的飞鹰走狗,与江湖同道为敌,实在令人齿冷。” 古凌风心中一动,对方既然已经摸清了自己的身份,否认自可不必,反正这是意料中迟早会揭穿的事。 “鬼脸人,江湖上正邪不两立,你当明白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现在回头还有赎罪的机会,如果执迷不悟。可以想得到是什么下场。” “哈哈哈哈,古凌风,省了吧,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下场。” “鬼脸人,你人性尽泯,早就该死!” “嘿嘿嘿嘿,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你的行为不但令人齿冷,还令人发指。” “古凌风,你以为你是老几?” “至少还保有人性。” “有意思,你一再提人性二字,照你的说法,凡是江湖道上的都没有人性,只有你这种鹰犬才有人性?” “鬼脸人,我问你,‘六爪银狼’温子真与你有结拜之义,你竟然杀之灭口,这是有人性的人能做得出来的么?你是不是早就该死?” “古凌风,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禽兽,是江湖败类,只要是江湖人,不管黑白两道,谁都可以杀你,八拜之交不输至亲手足……” “你,说我杀了温子真?” “你们同路人下的手,跟你自己下手并无分别。” “哈哈哈哈,你想玩什么把戏?” “把戏,这叫把戏?” “下手的是谁?” 鬼脸人的声调变了。 古凌风不由心中一动,难道“鬼脸人”不知情?对了,卜芸娘与白世凡诱杀“六爪银狼”之时,曾说:“……执行命令,你不该追查‘鬼脸人’的下落”,看来“鬼脸人”真的不知情,这机会可以利用,至少能分化他们的力量。 “白世凡已经被你们自己人杀死在紫荆关外的山中,卜芸娘还活着,你可以问她,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是……他两个下的手?”鬼脸人栗声大叫。 “不错,凑巧被我看到,地点就在古庙边的林子里。” “他两个……为什么要……” 鬼脸人已相当激动,这表示他对“六爪银狼”温子真并未失结拜之情。 “执行命令灭口。” “为的是什么?”鬼脸人这句话是在自问。 “因为怕他找到你。” 古凌风回答了。 “啊!”鬼脸人大叫一声,闪电奔离。 古凌风没有去追,因为隔了一条河,而对方的身法不慢,等过了河再追绝对来不及,同时看“鬼脸人”的反应这着棋走对了,他不会放过卜芸娘,而卜芸娘是百灵会主的女人,下命令的当然是百灵会主,这场戏有得看。 天已经完全放亮- 条人影奔近,是老驼子。 “古公子,怎么样?”老驼子迫不及待地问。 “被他兔脱了!” “可惜!” “不过……在下趁机下了一步棋!”简单地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道:“鬼脸人在‘百灵会’的位份绝不低,如果他们因此而起了内哄,我们便可以加以利用,这比抓到人迫问口供要好得多。” “嗯!”老驼子深深点头。 “祠堂里情况如何?” “发暗器策应‘鬼脸人’脱身的是‘魅男鬼女’那对老怪物,老夫也是追之不及,回过头与欧爷他们俩搜索祠堂,没发现什么线索,据欧爷说,他跟黄护卫原本是追踪卜芸娘,追到林家祠堂,‘鬼脸人’现身拦阻,卜芸娘兔脱,大概情况就是如此。” “照此看来,林家祠堂是他们密窝之一无疑?” “一点不错。” “那我们对林家祠堂得加强监视……” “对!还有,卜芸娘的行踪是祥云堡提供的。” “祥云堡……” “堡主霍祥云已经跟欧爷恳切谈过,他愿尽力协助欧爷的行动,以地利人和之便,随时提供线索。” “祥云堡主一方之霸,有他协力事情会好办得多。” “目前最主要的是要查出百灵会主到底是谁,他们的巢穴所在。”转头四下一看又道:“老夫与欧爷已经交换了意见,大致决定了双方行动的方针,我们边走边谈。” “好!” 两人举步离开河边。 林家祠堂,地窖里的豪华卧室。 外面已经天亮,但地窖里必须燃灯,日夜都是一样。 华艳秋裹着锦被沉睡,看样子她是一丝不挂而且被制了穴道。 黑袍蒙面人坐在几边的交椅上,手指在转着茶杯。 卜芸娘站在一侧,脸色难看之极。 “芸娘!”黑袍蒙面人目光犀利,声音也近乎严厉,道:“我再三交代,不要随便到此地来,你偏不听……” “我被人盯死了,你要我往哪里逃?” “我说过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我都有妥善安排……” “包括我的后事?”卜芸娘媚荡之气全失,现在她的神态像一头母狼。 “你这不是横着来么?” “哼!横着来?不必找理由开销我,这些年,我对你尽心竭力,为你出生入死,到头来,你把我当笼络人的工具。不错,我卖过,我是干这一行出身的,可是跟了你我就不再是那种身份了,你已经对我厌倦对不对?” “芸娘,我们是在应付一场大风浪……” “别说得那么堂皇,床上摆着的你怎么解释?” “我要利用她,同时也减少一个敌人。” “在床上用?” “这只是附带的,因为我是男人。” “哼!”卜芸娘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她比我长得漂亮,年纪比我轻,玩起来更够味,对不对?不过别色迷心窍,桃花女不是像我这样简单的女人,心机相当深沉,她一向是玩男人而不是被男人玩。” “你真正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劝你不要把一条毒蛇藏在身上。” “我是玩蛇的。” “玩蛇的常被蛇咬。” “被咬的是本领不到家。” 卜芸娘一扭身,闪电般扑到床边,一柄亮晶晶的匕首朝华艳秋的喉头直插下去,女人要是一发狠的确可怕。 “啊!”地一声,卜芸娘暴退。 两样东西掉在被上,一把匕首,一个茶杯。 黑袍蒙面人这一手的确精彩,以茶杯作暗器,很顺当地阻止了卜芸娘的行动,人还是端坐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华艳秋沉寂如故,她当然不知道差一点丧生刀下。 卜芸娘可就气疯了,横眉竖目,切齿咬牙。 “芸娘,你这是何苦?” 黑袍蒙面人语气和缓了。 “我不想毁在妖精手里。” “你也是女人。” “你的意思是以她来取代我?” “可能么?” “从你的表现,我已经看透你的心。” “芸娘,你别得寸进尺。”黑袍蒙面人站起身来,声调变为阴冷,目芒也利得像刀,道:“我做事有我的原则,不喜欢被人左右,自己想想,你跟了我之后,一样在偷男人,你以为你已经变成了贞节烈妇?”刻薄尖酸得相当可以。 再不要脸的女人也无法忍受被人指着鼻子骂淫贱,而且越是这样的女人,对这方面的防护越比人强。 卜芸娘的脸皮子阵阵抽搐,横跨一步抓起匕首。 “你想做什么?” 黑袍蒙面人语冷如冰。 “我认输,我走!” “你不能走!” “难道你要杀我灭口?” “希望你没说这句话。” “为什么不让我走?” “现在已经天亮,你一出去便无所遁形,很可能就有人在外面恭候你,你应该明白你现在也是对方主要目标之一,除了欧阳仿他们一帮,还有一直没摸清底的那群女人,随便哪方面你都应付不了,要走得等我安排。” “我不想看着这妖精!” “你可以离开这间房。” 卜芸娘扭身步了出去。 黑袍蒙面人冷笑了一声,很轻,走近床,拿起刚才掷击卜芸娘的茶杯,顺手在华艳秋的脸上抚了抚,喃喃地道:“女人中的女人,天生的尤物,跟你亲热过一次,便不会再想别的女人,桃花女,从现在起老夫不许任何男人碰你,如果老夫晚二十年出生该有多妙?不过不要紧,老夫的灵丹炼成,便会永葆长生,精力不退,陪到你老。” 说完,又坐回椅上。 “主人!”房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 一男一女进入房中,是那对守祠堂的老夫妇“魅男鬼女”。 两口子望了床上的华艳秋一眼,垂手肃立。 “外面情况如何?”黑袍蒙面人问。 “姓金的老驼子和姓古的小子又回头在厢房里穷搜,看样子他们已在怀疑这座地窖。”老头子恭谨地回答。 “让他们去怀疑好了,休想发现门户。” “主人,属下有句话……想说。” “说吧!” “恕属下斗胆,这……‘桃花女’不能留。” “为什么?” “她不是普通女人,恐怕……将来会受其害。” “你认为本座驾驭不了她?” “不敢!” “主人!”老太婆开了口,“桃花女是出了名的蛇蝎美人,而且极富心机,她出道以来,只玩男人,从没被男人控制过,是真正的狐狸,她跟姓古的小子往来密切,曾多次到豆腐店跟他幽会,姓古的会找来就是因此,而姓古的跟御史府那几个女的又串通一气,所以……” “是卜芸娘要你两口子来说服本座?” “不,我们没交谈,卜姑娘刚刚走了!” “走了?” 黑袍蒙面人虎地起立。 “是的!”老头子接回话,道:“是从后面密道走的。” “这娘们找死!” 老两口垂头躬身。 “她竟然敢自作主张,要是落入对方之手,会造成本会的致命伤,传本座之令与左右护法,立即设法逮她回来,她如抗命,格杀!” 后面两个字说得特别有力。 “遵命!”老两口齐齐躬身。 “顺便要木使者进来!” “是!”老两口退了出去。 黑袍蒙面人坐回椅上。 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妇人步了进来,这妇人的长相简直不堪承教,皮粗肉糙,整个人就像头牯牛,如果不是发型和衣着,代表她是个女人,根本上就不像是女人,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倒胃口,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半眼。 “主人有何吩咐?”声音像敲破锣,偏偏又装出嗲腔,使人听了会产生想吐的感觉,连掩耳都嫌不及。 “木娘子,现在交代你一个任务。” “请示!”木娘子躬身。 “活捉‘冷血杀手’古凌风,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付多大的代价,一定要达成任务,而且时间上要快!” “这……”木娘子的浓眉锁了起来。 “你不想接受命令?” 黑袍蒙面人目光如霜刃。 “属下怎敢。” “那你这什么?” “姓古的那小子被称为第一快剑,而且又不怕毒,要死的还容易着手,要活的恐怕就难了,是否可以……” “可以什么?” “生死不计!” “本座一定要活口!”严厉而断然的口吻。 “遵命!” “木娘子!”黑袍蒙面人放缓了口气,道:“你先下去仔细琢磨一下,如果需要其他支援,速报本座知道。” “是!”木娘子恭应一声,目光扫向床上的华艳秋,眼球子一阵转动,微微点头,但什么也没说,施礼退出。 西跨院厢房里。 古凌风及老驼子站在棺木之间。 “照形势判断,祠堂里如果有地下密室,出入口应该就开在这厢房里,金老看不出端倪来?”古凌风在观察一口口的棺材。 “土木机关是一门大学问,非内行人无法观测研判,而且各有所宗,巧妙便自各异,老夫只是凭阅历略窥门径,并非内行,普通的还可以辨识,精细的便无从着眼了。” “那现在只有严密监视一途了?” “只好如此。” “如何监视?” “老夫会去安排。” “那我们离开吧!” “请,有事再联络。” 两人出祠,分手。 古凌风绕向祠后,潜意识里他有一个想法,如果这间祠堂是“百灵会”秘密据点之一,少不了有人出入联络,“鬼脸人” 是会中的重要角色,他在附近兔脱,说不定会潜了回来,凑巧的话,说不定就碰上。 于是,他直朝旷野行去。 树丛、农舍、田畴、鸦雀聒噪、牛羊啃草,全沐在早晨艳艳的阳光里,大地一片安详,然而这安详并非绝对,至少对江湖人是如此。 就是现在,古凌风听到远离田畴的树丛里传来了喝话之声:“站住,话不说明就休想走!”声音颇不陌生。 古凌风奔了过去。 树丛的草地上两条人影对峙。 古凌风奔近一看,登时血脉贲张,对峙的竟然是“鬼脸人”和卜芸娘,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太好了。 他立即明白“鬼脸人”截留卜芸娘的原因了,半个时辰前在河边下的那着棋发生了作用。 卜芸娘水汪汪的媚眼直望着“鬼脸人”。 “鬼脸人”面具上的觇视孔里暴着凶光。 “说,‘六爪银狼’温子真是怎么死的?” “温子真……他跟你什么关系?” “八拜之交!” “他遇害了?” 第二十三章 兴风作浪,鬼脸现形 卜芸娘作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卜芸娘,你少来这一套,凶手就是你和白世凡那小子,杀人的地点是古庙附近的林子,有人目击。” “噢!目击者是谁?”卜芸娘若无其事。 “你不必知道。” “那你就别问我!” “非问不可,你承不承认是杀人者?” “不承认!” “就会要你承认……” “姚子丹,难道你敢对我动手?” 暗中的古凌风心中一动。 原来“鬼脸人”的真名实姓是姚子丹,这和他的真面目一样,江湖上没几人知道。 “为什么不敢?” “你忘了你是谁?我又是谁?” “你到底承不承认?”脚步朝前一挪。 “不承认。” “好!”鬼脸人的手爪扬了起来,道:“我会要你承认,而且是来不及地承认。”脚步再挪,已够上出手的距离。 “且慢!” 卜芸娘抬了抬手。 “你愿意照实说了?” “我承认杀人,但不承认是凶手。” “这话怎么说?” “执行命令!”四个字,非常有力。 “鬼脸人”怔了片刻,他的手爪仍然扬着。 “只要你承认就行,现在我要……” “姚子丹,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想听我告诉你么?” “说?” “本会的铁律和主人的作风你应该十分清楚,在你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应该隐忍不发,要杀我报仇消怨,也得选择最适当的时机,制造最佳的借口,如此意气用事,等于是自投死路,后果是什么不相信你会不明白。” 古凌风是头一次领略这女人的厉害,简单两句话等于捏住了“鬼脸人”的脖子,“百灵会”的残酷作风他当然比谁都明白。 “鬼脸人”又怔住,上扬的手徐徐垂了下来。 卜芸娘媚笑了一声。 “姚子丹,我们有同床共枕之情,我不会揭发你。” “……”鬼脸人目芒连闪,他在转着念头。 “我们就当没发生这回事……”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会把它彻底忘掉!” “卜芸娘!”鬼脸人的声音突然变冷。“我对你的为人多少有些了解,你绝对忘不了的,只要一转身就变了。” “你不相信我?”卜芸娘退后一个大步。 “你的话要能相信,天下的狗都不吃屎了。” “又是一个错误……” “我不会再犯错,多谢你刚才提醒我,现在的时机最好不过,而且我也有了最佳的借口向主人交代。” “说出来听听看?”卜芸娘的声调已不再那么自然。 “让你知道也无妨,免得你难以瞑目,你勾结‘冷血杀手’古凌风吃里扒外,被我发觉,无法留活口……” “主人会相信?” “绝对会,主人要你陪我上床,这表示主人对我的重视,同时,你的地位已经有比你强十倍的女人接替,而依情据理,如果你不犯大错,我不会对你下手,因为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所以主人百分之百相信,你以为如何?” 这话击中了卜芸娘的要害,她就是为了吃华艳秋的醋而负气从林家祠堂的地窖里跑出来的,她的脸色变了。 “鬼脸人”的心机也的确不赖。 “姚子丹,你真的……要杀我?” “绝对假不了!” 了字声中,手爪暴扬,没有半点犹豫,凌厉无伦地抓向卜芸娘,那份态势似乎要把这骚媚的女人立毙爪下。 当然,卜芸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匕首暴闪而起。 古凌风正中下怀,他可以静待结果,不管死的是谁,他只要逮住活着的一个,其价值是完全一样的。 爪影刀光交织闪耀,叠出了一场虎狼之斗。 一个存心杀人,一个奋力保命,形成生死之搏,双方的每一个动作都令人怵目惊心。“鬼脸人”的爪指功夫狠辣无筹,而卜芸娘玩刀的本领也相当诡厉,如果不是在搏命的情况下,她比“鬼脸人”是要差一筹,现在成了平手。 “嗤!”卜芸娘在旋动之间,背上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雪白的肌肤上现出五道血痕,她连半声哼都没有。 爪影加快,刀光也闪动得更疾。 又是一声“嗤啦!”卜芸娘里外衣连半边袖全裂,变成了半裸,袒露的部位令人眼睛发花,身心起颤。 这样极具煽惑的胴体,谁忍心加以摧残? “鬼脸人”抛去了手中的碎布,继续猛抓狠拿。 卜芸娘赛雪欺霜玉峰摇曳的上身血痕不断增加,斑斓可怖,刀法逐渐失去凌厉,似乎已呈强弩之末,险象环生。 “鬼脸人”口里发出“嗨!嗨!”之声。 血剧已接近尾声,结局已可预卜。 “鬼脸人”突然改爪为掌,一掌印上了卜芸娘的酥胸,非常结实的一掌。 “哇!”地一声惨叫,卜芸娘踉跄倒退,口血飞迸。 “哈哈哈哈……”鬼脸人仰天狂笑。 晶芒一闪,笑声戛然中断,卜芸娘的匕首脱手飞掷,射中了“鬼脸人”的肩窝,但力道不足,匕首坠地。 卜芸娘娇躯晃了两晃,跌坐地面。 “鬼脸人”点穴止住肩头的血。 “卜芸娘,你知道我要你怎样死么?” “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总是死,如果反过来你落在我的手上,你姚子丹也一定够种,不会挑三拣四,对不对?” 这几句话表现了她的狠,她之所以能成为“百灵会”的核心人物,凭的就是这一份狠。 “卜芸娘,死并不可怕,江湖人无论男女,随时都准备着跟死神打交道,不过……要是一点一点地死,慢慢地死,情形可就不一样了,你这辈子靠你天生的本钱起家,你一定非常珍惜这份本钱,如果我先废你的武功,再毁你的容,然后带你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让你整天面对镜子,直到你自己发狂而结束生命,这方式可好?” “很好!”卜芸娘一抹口边血渍,惨然笑了笑。“任何事都有结束的时候,夜长虽然难熬,天总是会亮的。” “那你就准备着等你的天亮!”上步,扬手…… “姚子丹,你一定会后悔!” “别妄想我会改变主意。”并食中二指,隔空点出。 “嘤咛!”一声,卜芸娘歪了下去。“鬼脸人”嘿嘿一声狞笑,再跨两步,到了卜芸娘身边,端详了几眼。 “现在我要废你的武功!” “请便!”到现在为止,卜芸娘没有表露丝毫惧怯。 “说老实话,我真舍不得对你下手,像你这样够味的女人还真不容易碰到,只可惜你是杀我拜弟的凶手!” “姚子丹,你有种去找发令的人!” “那是另一回事!”举脚朝卜芸娘的残穴踢去。 凄哼一声,卜芸娘闭眼喘息,看来她的武功已废。 “鬼脸人”俯身伸手准备抱起…… 是时候了,古凌风正待现身。 蓦在此刻,闷哼突传,“鬼脸人”弹退丈外,一手抚胸,面具掉落草地,现出了本来面目,短髭绕颊,年在三十过外,是个骠悍的壮汉,豹眼圆睁,口角沁出了两股血水,狞恶之态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卜芸娘挺身站了起来,衣碎裳裂,裸露的上半身已无从遮掩,她直直地站着,根本不在乎展示的是什么形象。 古凌风在树丛中倒是为之一窒,这女人不但狠而且够诈,她穴道根本没受制,武功也没有被废,完全是装的。 “鬼脸人”在毫无心理防范之下挨了她猝然劈出的一掌,极近的距离,这一掌的威力可想而知。 “姚子丹,我说过你会后悔!” “未见得!” “再过片刻你便不会这么说了。” “你……用的是‘蚀心毒掌’?”鬼脸人似已觉出不对,狞恶的面孔突起抽搐,连声音也变了调。 “不错!” “你这臭婆娘……” “骂吧,你的时间不多,等会看我的,我替你安排的死法,绝对比你刚才想加在我身上的更高明,姚子丹,你未免太低估我卜芸娘了!”随之是一声荡笑。 “鬼脸人”眼珠子一阵乱转,突然转身狂奔而去。 “你跑不远的!” 卜芸娘作势弹身…… “慢走!” 古凌风闪现,截在她的身前。 “你……”卜芸娘大惊失色,她做梦也估不到有第三者隐在暗中,而这第三者是她最忌惮的“冷血杀手”。 古凌风无意去追“鬼脸人”,他只要逮到一个便够了。 “卜芸娘,我们是第一次正面相对。” “又怎样?”娇躯一扭,尖挺的双峰随之一阵乱晃。 “在下要带你走!” “哦!”卜芸娘展出了媚态。 “你会错意,在下对女人一向不感兴趣!” “那为什么要带我走?” “不必明知故问,你心里应该很明白。” “你说带就带?” “难道你还会飞走?” 走字余音未落,剑尖已抵上卜芸娘裸露的心窝,第一快剑名不虚传,拔剑出手快得简直的不可思议,仿佛他的剑本来就指着她的心窝。 卜芸娘粉腮一阵苍白,但随即还原。 “古凌风,你是我生平仅见的真正男人,可惜……” “可惜什么?” “我比你大了几岁,不然我早就伏在你的脚前,心甘情愿做你一辈子奴隶,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甚至含着笑为你去死。”酥胸又晃,剑尖划破了皮肉,血水渗了出来,但她恍如未觉,这一手任何女人都做不出来。 “别跟我玩这一套!”古凌风语冷如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诱人的胴体,媚惑的言词,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古凌风,你的血……真是冷的?”她掠了掠鬓边散发,口角噙着媚笑,水汪汪的眸子里喷射出煽情的火。 “就算是吧!” “我不信。” “没人要你信。” “你说要带我走?” “对。” “怎么个带法?” “非常简单!”古凌风右手剑不动,左手曲指点出。 剑指心窝,卜芸娘无法动弹,只有眼睁睁望着古凌风出指,古凌风适时收剑,卜芸娘应指软了下去。 “你……用的是什么指法?”卜芸娘口还能开,只是声音很弱,只近距离才能听到。 “专用来对付‘错脉移穴’的手法,姓姚的上了你的恶当,在下能不警惕么?现在……”话忽然顿住了,他刚才说带走她非常简单,事到临头却不简单了,回豆腐店,到御史府,或是去欧阳仿住的小屋,都必须经过有人的地方,大白天,众目睽睽,一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半裸的女人,这算什么呢?又怎能避过“百灵会”人的耳目呢?而此地又不能久留,“鬼脸人”脱走,马上会有人来…… “古凌风,现在怎样?” “带你走!” “用抱还是用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德性仍然毫不收敛,她非常自信自己这一份天生的本钱——媚惑。 古凌风不答她的腔,充耳不闻,目光投向远处,他在急想如何处置这状况? 突地,他发现一个牧童横在牛背上正向这边走来,立刻有了主意,飞快地奔迎过去。 牧童见有人飘近,急翻下牛背,怯生生地望着这走路像飞一样的人。 “小兄弟,你放牛?” “唔!”牧童转着眼珠子。 “你替我去办件事可好?” “办事?” 古凌风从怀里摸出块碎银,用两指钳着。 “办好了这银子便是你的。” 牧童两眼顿时放光,一个乡下放牛的孩子,几曾摸过银子,连几文大钱都不容易得到,他用怀疑的眼光望着古凌风,心里在想着大人的告诫,不能贪非分之财,不能接受生人的东西,否则必遭横祸……… “怎么样?” 古凌风竭力把神情变得温和。 银子是白的,眼睛是黑的,毕竟诱惑力极强。 “办什么事?”银子胜过了大人的告诫。 “很简单,只是传一句话,你知道醉虾豆腐店么?” “听说过,不知道地方。” “容易!”说着,把碎银塞到牧童手里,道:“西门外一条 巷子里,你一问便知道,店里有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他叫 小泥鳅,你只消告诉他,一个姓古的大爷在这里等他,要他尽 快赶来,就这么件小事,你一定办得了。” 牧童捏着银子的手在发抖,舍不得,又害怕。 “可是……我的牛?” “拴在这里吃草,我替你看着。” “要是牛……丢了,我会被揍死……” “绝对不会丢,你放心去办事。” 好半晌,牧童才点了点头,解下绕在牛角的长绳,在树身 上拴牢,又想了一会,口里道:“好吧!”把银子朝口袋里一 揣,像野兔般奔去。 古凌风目送小身影远去,消失,这才步向卜芸娘躺卧的地 方,心里在想:“得把她换个地点,对方的人可能很快就到, 以免万一失误,逮到她真是不简单,同时趁这等小泥鳅的空 档,问问她的口供……” 回到原先的草地,一看,木住了。 就只这一忽儿的工夫,卜芸娘已经鸿飞冥冥,失去了影子。 这女人真的诡到这种程度,独门点穴手法竟然制不住她? 要再逮到她,可就难上加难了,早知如此,应该先把她废了,只留一张嘴便不致有此失。 古凌风全身发了麻,木在当场哭笑不得。 堂堂“冷血杀手”竟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丢人事小,破案又变成遥遥无期。 只怪自己太托大,对付这种女人必须要狠,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追悔何用? 如果再逮住她,先弄断她两条腿再问话,他咬牙发狠。 他从来没有如此激动过,而现在他有一种似乎要发狂的感觉,折腾了这么多时日,破案的关键却从掌握中滑脱,越想越觉得窝囊,而且是无比的窝囊,他怀疑自己一向的冷静果断是否已经走了样? 这是一间简陋而寒伧的卧房,四壁萧条,没什么装饰,糊过纸,但纸的颜色已无法分辨,看去一片黑黄,有床有帐,帐子的颜色和壁纸一样,被褥是老蓝布的,靠窗有张木桌,桌上有盏瓦灯台,积满了油垢。 一望而知这是乡下穷苦人家的内房。 床上躺了个半裸的女人,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血痕,在被褥的衬托下点滴分明,她,正是一代媚物,卜芸娘。 户外日头正艳,所以房里的光线还很充足。 房门关得很紧,朝外反扣。 “左护法,为什么不解开我的穴道?”卜芸娘的声音低沉而无力,简直就像是病人的呻吟,她连叫了两遍。 “主人马上就到。”房门外有了回应。 “解穴与主人何关?” “你静静地躺着吧!” “你解不了古凌风的独门手法?” “哼!”回应的是一声哼。 “左护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与右护法奉主人上谕找你回来,就这么回事。” “我……他……难道……” “主人来了。” 房门开启,又关上,人影已进入房中,是黑袍蒙面人。 “芸娘,你居然敢反叛!” 黑袍蒙面人阴森森地开口。 “反叛,什么意思?” 卜芸娘能开口但无法转动。 “你勾结古凌风,对不对?” “哈哈哈哈……”卜芸娘笑了,因为无力,所以笑得很干涩,这与她平时的荡笑媚笑大异其趣,她反问:“是姚子丹那狗娘养的说的对不对?” “不管谁说的,你承不承认?” “你先看看我身上的伤是谁下的手。” “不必看,姚子丹在发现你反叛的行为之后,他有责任擒你甚至杀你,你使诈以‘蚀心毒掌’伤了他,如果他走得不快,已经毁在你和古凌风之手。” “可是我现在却被古凌风独门手法所制?” “这戏演得并不高明。” “哈!演戏?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姚子丹对我下狠手的真正原因?” “你准备编什么故事?” “既然你如此认为,我没话可说了,随你处置。” “当然要处置,本会铁律不可改,我的儿子犯了也是一样,我要你亲口承认,这也是规矩,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承认,让你去后悔。” “嘿嘿嘿嘿,我什么事后悔过?” “这件事你不但后悔,而且会……死不瞑目。” “好,你说出来我听听?” 沉默了好一阵子卜芸娘才又开口。 “你该不会忘记我和白世凡奉你的指示杀‘六爪银狼’温子真灭口,而温子真跟姚子丹乃是八拜之交,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档事,目前他对你不敢怎么样,但杀我出气是可以的,你等着,迟早一天他会对付你。” “这……不可能?”黑袍蒙面人语气已变。 “信不信由你。” “芸娘,你们做了温子真之后,尸体是左护法亲自处置的,‘化骨丹’之下形骸无存,他……怎么会知道?” “你可以问他!” “我当然会查,本会绝不容许有二心之人存在。”话锋顿了顿又道:“你听着,从现在起你不能露面,算你无反叛之意,而对方谋你之心甚急,原因何在你应该清楚。” “把我关起来?” “送你离开南阳!” “这样你就可以跟‘桃花女’日夜厮守?” “芸娘,你是非凡的女人,不可以存世俗女子偏狭之见,我们要保住辛苦创建的基业,就必须用各种手段,‘桃花女’只是我目前要利用的一步棋,你是本会的元老功臣,目光放远一点,不要只顾眼前。” “先解开我的穴道。” “哦!”黑袍蒙面人上前,在卜芸娘身上仔细地探察,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全身大小穴道几乎查遍,耗了近两刻工夫,最后目芒一闪,喃喃道:“原来是在这里,这种制穴之法大悖武术常规,如果不是我……”话声中一连点了八指。 卜芸娘长长吸了一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起坐。 “这是什么指法?” “不知道,我只是凭‘探脉’之法测出来的。” “你准备送我到什么地方?” “我得跟左右护法计议。” “在南阳我们有不少密窝,我都不能藏身?” “并非绝对可靠,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御史府那几个来路不明的娘们,她们的能耐远超出我意料之外,眼前她们的目标既然指向你,所以必然以万全之策对付。” 卜芸娘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止住了。 一个可以当得起“非常”两个字的女人,必须有她的主见,也有其行为的准则,加上天生的疑忌心理与缜密的思维,伪装和隐藏自己这两方面超过一般男人,尤其托身过青楼的江湖女子,她对人与事的析判能力是双重的。 丛林间的草地上。 古凌风还在等,牧童既已传信去,他必须等小泥鳅来到,如果蓦然离开,中途又错过,小泥鳅必步入险境。 卜芸娘之失踪,不管是自己脱身或被人救走,这地方已在对方监视之下毫无疑义,对方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一阵簌簌的穿枝拂叶声传了来。 古凌风转身望去,一个小身影从枝叶间钻了出来,赫然是那去传信的小牧童,满头大汗,看样子是快奔来的。 “大爷!”牧童用衣袖擦着汗水。 不见小泥鳅的影子,照理小泥鳅应该先到。 “找到豆腐店没有?” “找到了!” “人呢?” “店里没人!” “唔!也好,反正……”古凌风只说了半句,卜芸娘已经兔脱,小泥鳅来不来已无关紧要,反而省了事。 “大爷……”牧童傻笑着。 “你想说什么?” “人没找到,银子……大爷是不是要拿回去?” “噢!给你了。” “谢大爷!”牧童作了个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期期地道:“大爷,昨晚……我们隔壁人家……有仙女下凡。” “仙女下凡?”古凌风心中一动,他对仙女二字有敏感。 “可不是,我……也看到了,啧!啧!” “什么仙女?” “仙女就是仙女,凡人不会长得那么美,以前……我在庙里看过,而现在……我看到了活的,只是……” “只是什么?” “仙女生了病,躺在床上。” “仙女会生病?”古凌风不由莞尔,几乎想笑出声来,但转念之间,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道:“什么地方?” “就在……喏!”牧童用手遥指,道:“那边有几棵高树,树旁有一户人家,门前连着田地,这里看不太清楚。” “就是那户人家?” “呃!没错,只要这里绕过弯……” “我懂了!” 古凌风弹身奔去。 高树是特定的目标,穿过疏密相间的树叶,视线开朗了些,牧童描述的那户农舍便清楚入目了,田间的独立家屋,认定了便准不会错。 三合土墙瓦顶的平房,院子很大,四周围着竹篱。 古凌风来到,进入虚掩的篱笆门,两条黄毛狗扑过来绕着他狂吠,看样子不会咬人,一个农妇在院角井边洗衣服,见有人来,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步了过来,口里大声吆喝着,两只狗狺狺地退了开去,蹲到稻草堆边。 “大爷,您……”这妇人靠近院门边缘,标准的庄稼女人,粗糙丑陋,壮得像条母牛,一副破嗓子。 “听说……你家里昨晚来了仙女?” “咕!仙女?不是仙女,是位生病的女客人。” “长得很美?” “对,细皮白肉,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堂客。” “在下正在找她!” “啊!大爷……是她的汉子?” “唔!”古凌风含糊以应,粗俗的言词他不以为意,村妇本来就是这样子,“那就请大娘带在下见她吧!” “是不是两口子闹别扭,所以她才……” “这……是有点误会。”古凌风敷衍着,心里在想:“八成是华艳秋,不是生病而是受伤,她被西门涛用轿子从客店抬走,林家祠堂前留有破轿,西门涛已入了棺,她是怎么脱身的?不回店而投入农家,显见伤得不轻。” “请跟我来!” 到了东厢,丑妇人朝下首的房门一指道:“就在房里,病得可不轻,大爷找了来真是‘阿弥陀佛!’” 古凌风一脚跨进堂屋门槛,口里道:“谢大娘!” 丑妇人拉开破嗓门高叫道:“美娘子,你的老公来了!”然后又自言自语地道:“金童玉女的一对还会闹别扭。” 古凌风步向房门,推开,只见一个诱人的娇躯仰躺床上,没盖被,衣着整齐,连鞋都没有脱,一点不错,正是“桃花女”华艳秋。 “艳秋!”古凌风急唤了一声,进入房中。 丑妇人也跟了进去。 “她一来就倒在我家篱笆边,问她什么就是不开口,身上还有血,大爷,闹别扭吵吵嘴可以,打女人可……” 古凌风靠近床边,华艳秋的衣裙上果然有血迹。 “艳秋,怎么回事?” 华艳秋瞪着眼没开口。 古凌风坐上床沿。 “让我替你看看!”伸手…… 华艳秋一个翻身,伸臂紧抱住古凌风。 “艳秋,你……”古凌风想到她是受伤之体,不敢用大力挣,任由她抱紧,她臂力奇大,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抱,古凌风的上半身完全伏在她的身上。 她这是为什么? 激情的表现,还是…… “艳秋,你会没事的,我们……先看伤!”古凌风直觉的反应是华艳秋必定遭遇了极恐怖的情况,一旦脱险碰到自己,故而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尤物,女强人,也有其软弱的时候,现在,她是真正的女人,需要男人照顾。 华艳秋没答话,一条腿突然撩起。 拥抱的时候撩腿,是很自然的动作,古凌风瞬间的反应是还有女主人在旁,这动作实在不雅,本能地反手…… 后腰突起剧烈的刺痛。 古凌风顿感不妙,猛然挣脱华艳秋的玉臂。 身形还没完全直起,“玉枕穴”上被切了一掌,紧接着穴道一麻,人失去了知觉,做梦也估不到的突变。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古凌风回复知觉,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以为两眼已被弄瞎,默察之下,感觉出是蒙了黑布。 人还是在受制之中,功力无法提聚。 他没有动,暗暗地想:“自己是中了陷阱而落到百灵会的手中,华艳秋被当成饵当然是身不由己,一进房门便感觉华艳秋神情不对,可惜没进一步去想,又犯了一次错误。引线是那小牧童,那小鬼难道也是他们的人?这里距林家祠堂不远,应该属对方的势力范围,自己的警觉性的确不够,接二连三出错。对方将如何对付自己?……” “主人!” “嗯!你办得很好!” 古凌风立刻听出是那丑妇人和黑袍蒙面人对话。 “主人,这里……妥当么?” “五里之内加强戒备。” “是!” “快去办事!” “属下告退!” 丑妇人也是“百灵会”弟子,从外表谁也看不出来,她称黑袍蒙面人为“主人”,那黑袍蒙面人就是“百灵会”会主无疑了。 他是文素心和“鹦鹉夫人”共同追寻的目标,她们应该知道他的来路才对?可是…… 有人步近身体,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手指触上了身体。 “古凌风,你已经醒了?”黑袍蒙面人阴阴的声音。 “唔!”古凌风不得不答腔。 “长话短说,你在紫荆门土地祠后捡到的东西放在何处?” “什么东西?”古凌风早已受过“鹦鹉夫人”之嘱,对方必追索“毒经”和“玉牒精微”,但必须予以否认。 “少装蒜!” “在下没捡到任何东西。” “老夫当场遗落是假的?” “现场不止在下一个。” “还有谁?” “鹦鹉夫人!” “她……” “不止她,还有她的手下和同路人。” “她什么来路?” “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在下是急于想知道,可惜对方太神秘。” “她得到老夫遗落的东西?” “这只有她本人才能回答。” “古凌风,如果你所言不实,要你死了都会后悔。” “哼!” “别鬼哼,还不到你哼的时候,现在回答老夫另一个问题,住在御史府姓文的那一窝子是什么路数?” “不知道。” “你还是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但明白一点……” “什么?” “她们跟‘鹦鹉夫人’同路。”古凌风故意透露这一点,因为“鹦鹉夫人”说过,她要与黑袍蒙面人面对面,如此便可促成这机会。 “好,第三个问题,你一定要为官府卖命?” “身为武士,有所为有所不为。” “嘿!古凌风,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只不过一名江湖杀手而已,你得了多大好处,甘作鹰犬,自绝于江湖?” “自绝于江湖的该是你阁下吧?” “哼!古凌风,你的江湖生涯到此为止,因为你尚有可以利用的价值,所以暂时留你一张活口,坦白告诉你,你具备辟毒之能,而老夫正在研制一种破此能耐的‘反辟之毒’,你是最佳试验对象。” 古凌风暗自打了一个寒颤,落在这毒魔手中,要想脱身恐怕是痴心妄想,一旦变成了试验品,后果难以想象。 “现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醉虾江无水人在何处?” “紫荆关外山中。” 古凌风说了实话,因为他想到“仙女”文素心说过醉虾在山中绝对平安,显然山中别有安排,如果对方因此而再度入山,未始不是一个为文素心她们制造的机会,对彼此的目的或有帮助。 “他留在山中何为?” “不知道!” 黑袍蒙面人默然。 “阁下就是百灵会主?” 古凌风趁机想求得证实。 “你不必知道!” 就在此刻,房门外传来那丑妇人的声音:“禀主人,左护法求见,说是有重大情况要回禀主人。” 黑袍蒙面人脚步移到门边的声音。 “什么重大情况?” “是关于‘桃花女’……”男人的声音。 古凌风心头一震,他目不能视,只能竖起耳朵听。 “桃花女怎样?”黑袍蒙面人急声问。 “中途遇警,她追去后下落不明。” “对方何许人物?” “蒙面人,身份不明,右护法正在附近搜查。” “好,你稍后,本座亲自去处理。” “遵命!” 古凌风默默地想,左右护法应该是一人之下的人物,功力自非等闲,竟然保不住华艳秋,下手的是谁? 黑袍蒙面人回到床边,在古凌风身上戳了两指,然后沉声下令道:“小心看守,如果有任何情况,先把他格杀。” 说完,匆匆出门离去。 古凌风失去了知觉。 野地。 酸枣林。 林子里,半截人影在浮游,人,不会有半截的,是因为野草繁茂,人行其中只能看到上半身,所以变成了半截人影,这半截人影极之俏丽,她,正是“桃花女”华艳秋,突地,她停止了浮游,定定地望着林子外。 林子外出现一个五短身材的蓝衣蒙面人,也望着林子,双方距离约莫六七丈,就这么遥遥对望着谁也没动。 华艳秋身后的茂草里伏着一个人,也是个女人,不动便无法发觉,这时,华艳秋发了话,头昂向林外。 “有人出现在林子外面,他已经发现了我。” “什么样的人?”草里伏着的女人回问。 “一个蓝衣蒙面的矮子。” “嗯!百灵会的右护法,只他一个人么?” “现在看到的只他一个。” “华姑娘,你记住,千万不能露破绽,否则……” “这我知道,若婵姑娘,你们行动必须积极。” “当然!”伏在草里的女人,正是“鹦鹉夫人”贴身侍从之一的若婵。“华姑娘,你可以出去了。” “好!” 华艳秋又开始游动。 蓝衣蒙面人兀立不动,他在等华艳秋。 顾盼之间,华艳秋出了林子,这时可以看出她的衣裙被枣刺勾破了多处,头发也是散乱的,眸子闪着凶光,异样的形象但并不令人觉得可怕,因为她太美艳。 “华姑娘!”蓝衣蒙面人迎上两步。 “你……是什么人?” 华艳秋口里发出怪声。 “请跟我回去!” “我要杀你!” “华姑娘……” 蓝衣蒙面人话声甫自出口,华艳秋已扑了出去,一向以笑作为武器的一代尤物大反常态,此刻像一头母狮,扑击之势是疯狂的,手腿并用,招式相当诡厉,尤其她的腿功别出蹊径,配合着掌指,每一动作都是致命之着。 猛打狠斗,纵跃飞腾。 蓝衣蒙面人却似乎有所顾忌,守多于攻,放不开手脚,这一来便吃了大亏,只几个照面,便告险象环生。 华艳秋得理不让,似乎存心要杀人。 第二十四章 艳秋娇娃,鞋底藏刀 蓝衣蒙面人像是知道华艳秋的鞋底藏刀,对她的脚防范得最严,对敌而有了某一方面的顾虑,便成了缚手缚脚。 “嘿!”地一声,蓝衣蒙面人的左腹部位开了一道尺余长的口子,是鞋刀划裂的,他闪得快,但还是见了红。 “呛!”地一声,蓝衣蒙面人亮了剑。 华艳秋略略一滞,又疾攻如故。 用兵刃与徒手是有差别的,蓝衣蒙面人扳回了颓势。 闪闪剑光穿织在如幻的掌影中,凶险但极壮观。 蓝衣蒙面人是“百灵会”右护法,而华艳秋目前已是他们主人的女人,虽然亮了兵刃,也只是在形势方面改变了些,仍不能放手搏击,故而兵刃对徒手仅止于维持平手之局,他胜不了她,因为不敢伤她。 激烈的搏斗持续着。 这一场诡异的打斗如何终局? 蓝衣蒙面人慢慢开始焦急起来。 华艳秋招式一变,攻击又转趋疯狂。 蓝衣蒙面人如果再不放开手施展绝招,势非伤在华艳秋的掌腿之下不可,问题在于他不能走避,他有责任要追回华艳秋,不能走就只有打,而华艳秋的身手并非泛泛,对付她得用全力,用全力便难免死伤。 “华姑娘,我们是自己人!”蓝衣蒙面人大声说。 “我要杀你!”华艳秋还是那句话。 由于说话疏神,蓝衣蒙面人差一点被鞋尖藏刀刺中心窝,这使他突然下了决心,施出绝招,死活不计。剑势乍变,一式“乱披风”,重重剑光飞洒中迫得华艳秋后退三尺,五短身材一挫,更矮,标准的低姿势,蓄劲以待。 华艳秋只要进击,他的杀着便展布。 就在这须臾见生死之际,一声如雷暴喝倏告传来。 “住手!” 华艳秋已经作势扑击。 蓝衣蒙面人闪电般弹射出圈子。 华艳秋扑到,但落了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条人影闪现在华艳秋身前六尺之处,一个青衣蒙面人,另一个是被称为主人的黑袍蒙面客。 华艳秋左掌右指,脚呈丁字,一个极美妙的姿势。 “艳秋,收手!”黑袍蒙面人目射异光。 华艳秋徐徐收回双手,眸子里的凶光也告收敛,显然她是受制于黑袍蒙面人,故而她只听从他的命令。 黑袍蒙面人手指青衣蒙面人道:“这位是左护法。”又指向侧方的蓝衣蒙面人道:“那位是右护法,以后他们两位说的话就等于我说的,你应该听。” 华艳秋分别望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黑袍蒙面人又道:“右护法,你去协助木使者监守古凌风,如果发生情况无法保留活口时便格杀。” “遵命!”蓝衣蒙面人抱了抱拳,转身疾掠而去。 黑袍蒙面人再次开口道:“左护法,我们走!” 两男一女同时举步。 古凌风悠悠醒转,床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定定神,仔细再看,不由大喜过望,站在身旁的竟然是小泥鳅。 “小泥鳅!” “古爷醒了?” “你……怎么进来的?” “略施小计,穿穴逾墙是我的本行。” “我……还是不能动。” “嘘!古爷,小声点,外面有人。”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道:“我只能解‘黑憩穴’,别的,我摸不出是什么手法。” 古凌风深深一想,想起上次被西门兄弟活埋脱困的经历。 “人身上的经脉穴道总共就是这么多,万变不离其宗,尽管手法各异,总不出这范围,‘玉府生元’也许……” “什么玉府生元?” “一种自解穴道的秘法,如果对方的手法是在此法的范围之内便可能成功,不过这很费时而且要冒奇险。” “要多少时间?” “半个时辰左右。” “没办法,费时也得做,冒什么奇险?” “行法冲穴之时如受到干扰,便永远成残。” 小泥鳅突然不言语了。 “小泥鳅,看来我非冒此险不可。” “那……我……好,古爷,我设法使你不受干扰。” 房门突起启叩之声。 小泥鳅一头钻进了床底下。 古凌风又装出昏睡不醒的样子。 房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丑妇人,也就是“百灵会”首席使者木娘子,她步近床边,古凌风有些着急,如果她要伸手一探,便会发觉“黑憩穴”已解,凭小泥鳅是绝无法与对方抗衡的,再加上禁制的话,一切算完。 幸而木娘子没探穴道,只在古凌风的脸上拧了一把便退了出来,看来这丑妇人的心还是很花的呢! 房门又朝外扣上。 小泥鳅钻了出来。 “古爷,快开始行法!” “唔!”古凌风开始施行“玉府生元”秘法。 小泥鳅站到门后的位置,这样他可以清楚房门外的动静。 一刻的时间过去了,小泥鳅窃喜没有受到干扰,但他的心还是吊着的,他默祷最要命的后半段时间平安渡过。 突地,房门外响起话声。 “木首座!” “哦,是右护法。” “主人命我前来协助你监守要犯,情况如何?” “还好!” “我进去看看。” “好!” 接着是拉开门扣的声音。 小泥鳅的心跳到了腔子口,暗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房门推开,他被挡在门后,隙缝里,他看到一个蓝衣蒙面人步向床边。最后的时刻,也是最重要的时刻,如果受到干扰,后果不堪设想,古凌风说过会导致终生残废。 右护法到了床边,抬起手…… 小泥鳅急煞,该如何阻止? 四大神偷之首的传人,小门道是有几套的,门在打开的时候,门的一边隙缝有两指宽,他看到丑妇人“木娘子”正站在门框边,恰好一只蜘蛛正垂丝在眼前,他立刻有了主意,抓住蜘蛛用两个手指从缝隙弹向丑妇人的后颈。 “啊!”丑妇人发出一声惊叫,伸手摸向后颈。 蓝衣蒙面的右护法急缩手掠到门边。 “什么事?” “一只蜘蛛掉到我的脖子里!”丑妇人摊开手。 “把我吓了一跳!”右护法跨出房门,随手关上。 小泥鳅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一颗心兀自狂跳不止,他又回到床边,只见古凌风脸色发红,“华盖穴”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白气,不由额手称庆,要是自己表演的那一手稍慢的话,这情况必被那什么右护法察觉,那一切就算完。 好不容易又挨过了两刻光景,这时段仿佛一百年那么长。 古凌风睁眼坐起。 “古爷,怎么样?”小泥鳅迫不及待。 “成了。” “啊!谢天谢地谢菩萨!”小泥鳅作出合什顶礼的样式。 古凌风起身下床。 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改观,古凌风又回复生龙活虎。 “小泥鳅,你是怎么进来的?” “床底下。” “什么床底下。” “古爷一看就明白。” 古凌风弯下腰去,只见墙脚离地一尺的地方有个小洞,是方形的,很整齐,一望而知是撬开了两块土砖。 “你是打地洞进来的?”古凌风直起身。 “唔!”小泥鳅点点头,道:“古爷,我们先离开再说。” 古凌风走向房门…… “古爷,外面有人把守……” “要我钻洞出去?” 古凌风回头瞄一眼。 “这……”小泥鳅耸起肩膀。 堂堂“冷血杀手”当然不屑于钻穴而遁,他要找对方还来不及,岂有逃避之理。“你赶快从原路出去,免我分心!”人已停在门后。 房门外响起话声—— “右护法,房里像有人说话的声音?” “会吗?” “我听得很清楚!” “木首座,不可能,房里只姓古的一个人,而且是在禁制之中,就算他解了禁也不会自言自语,你太紧张……” “打开门就知道。” “嗯!” 门扣拉动,房门开启。 “呀!”惊叫声中,两条人影闪了开去。 古凌风当门而立。 小泥鳅不用说已经穿穴而去。 被称为木首座的丑妇人站在靠边斜角方位,五短身材的蓝衣蒙面人停身堂屋门边,古凌风判断他便是右护法。 古凌风的突然解禁使两人震惊不已。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却发生了,双重禁制而且是独门手法,尤其“黑憩穴”被点,人失去知觉,功力通玄也无法自解,“冷血杀手”的能耐简直是不可思议。 四道眈眈目芒牢盯在古凌风脸上。 古凌风跨出房门,神态之冷,仿佛雪上面还加了霜。 “古凌风!”木娘子开了口,道:“你是如何解禁的?” “不必废话!” “呛!”地一声,蓝衣蒙面人拔出了长剑。 丑妇人作出了准备攻击的架式。 古凌风没有任何动静,人仿佛僵化了。 寒芒乍闪,蓝衣蒙面人揉身进击。 “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蓝衣蒙面人乍进暴退,古凌风拔剑还击的动作快得就像是兵刃本来就在他的手中。 蓝衣蒙面人退身的瞬间,丑妇人配合出手,十缕指风挟破风声疾射而出,堂屋不大,是以她在原地不动,只改变了姿势虚空发指。 古凌风振剑,剑在身前幻成了耀目的扇面,指风碰上了扇面,发出了密集的“叮叮!”声,显见其指风之锐利。 蓝衣蒙面人剑又攻到。 古凌风长剑划出,是攻击的招式,以攻应攻。 又是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蓝衣蒙面人再退。 丑妇人的指风斜里射到。 古凌风回剑封挡,蓝衣蒙面人乍退又进,剑出如电,古凌风的剑勒回,丑妇人蹈隙出指,剑指交错,进退疾徐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联手合击,其威势可想而知,要是换了一般高手,对付其中之一都很难。 堂屋就只这么大,没有回旋的余地,而丑妇人和蓝衣蒙面人互为犄角,此进彼退,使古凌风左右兼顾疲于奔命。 这种局势全凭真功实力,丝毫无法取巧。 联手的一方出手从容。 单打的一方毫无喘息机会。 七八个照面之后,古凌风突然感到情况不对,他的后腰部位曾被华艳秋的鞋尖暗刃刺了一刀,现在一用真力,伤口迸裂,其痛如割,愈来愈剧,且有濡湿的感觉,如不谋速战速决,后果堪虞,旧伤进裂比之新伤严重得多。 他蓦一咬牙,趁蓝衣蒙面人剑被荡开,丑妇人配合出手的瞬间,施展出向不轻用的三大绝招之中的一招。 森冷的剑芒从极不可能的角度闪出,一连三个变化。 “啊!”地一声,丑妇人倒弹到屋角。 同一时间,蓝衣蒙面人的剑袭到,古凌风成算在胸,就势变势,回迎对方的剑,在剑刃碰击的瞬间,闪电变招,一绞一振,飞刺下盘。 闷哼声中,蓝衣蒙面人矮短的身躯打了个踉跄,弹出了堂屋门,古凌风侧转身,剑未攻出,暗器已到,等拨开暗器,丑妇人已窜进了下首房门,接着房内传出木条碎裂之声,显然丑妇人已经破窗而遁,他冲出堂屋门,蓝衣蒙面人也失了踪影。 后腰部位的伤口已是麻木,扭头一看,血已浸湿到衣摆,立即自点穴道止血,他并不怨华艳秋,因为她是在心神被控制的情况下身不由己。 他也想到如果刚才丑妇人和蓝衣蒙面人发现他的情况的话,绝不会走,再缠上一会,自己必因流血过多而不支。 或许是再来了援手,定然是凶多吉少,白费小泥鳅一番心力。 他又回进房里,解开衣衫,在伤口抹上随身备置的特效金创药,然后从被单撕下一条布条紧紧缠住腰部。 还会发生什么情况不得而知,他必须有所准备。 染血的衫裤无法更换,只好将就结束停当,出房,离开这间农舍,伤口经过处理,情况显然好了许多。 丑妇人和蓝衣蒙面人再不见影子,想来伤势不轻。 当然,如果古凌风不是因为腰伤迸发影响了功力,他两个很难全身而退,至少有一个要摆在现场。 进入屋后林子,小泥鳅迎了上来。 “古爷,您……受了伤?”小泥鳅发现古凌风衣衫上的血渍。 “是旧创,不是现在受的伤。” “旧创?什么时候……?” “现在别问,先说你是怎么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正在吃早饭,一个乡下小子找上三男一女,那女的既丑又怪,她居然认出我是醉虾的徒弟,我和那小子就被他们逮住了……” “嗯,再来呢?” “那小子经不起唬,对方一问他全说了,于是我被带到刚才的屋子里,点了穴,上了绑,抛在柴房里,我听到他们计议怎样对付古爷,利用那小子把您给诓来,那丑女人叫‘木娘子’,是百灵会的首席使者……” “木娘子,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后来?” “后来,我自解穴道,脱了绑,门外有人逃不出去,只好拿出看家本领挖壁洞,这一挖,挖到了古爷的床铺底下,这是事先没想到的。” “我完全明白了。” “还有,我刚才出洞离开屋子,在屋边伏了许久,不见古爷出来,却看见那丑女人和那蒙面人逃走,从行动看是受了伤,我尾随下去,发现附近设了不少暗桩,只得又回头,正好碰上了古爷,全部经过就是这样。” 古凌风深深想了想。 “我们走,你离我远些在后面跟进。” “好!” 古凌风举步穿林而行,绕向西门方向。 走没多远,胡哨声起,既然有暗桩,这情况自在意料之中。 “站住!”暴喝声中发自后侧方。 古凌风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前行如故。 “看,他已经受了伤!”一个粗豪的声音。 “嗨!难得的机会!”另一个尖细的声音。 “逮住他可是大功一件?” “我们上!” 两道剑光和着人影由后电射而上。 古凌风旋身,寒芒乍闪,仅只是一闪。 “哇!哇!”两声惨号同时响起,但叠成了一声,由于是一粗一细,所以分得出是两声,两名蒙面人徐徐歪了下去。 蒙面,代表是二级以上的弟子,所以才不愿显露真面目,血水随即蜿蜒开来,在洼处汇成了一滩。 古凌风的剑斜扬着,面无表情,两脚跨开,身形微挫,保持原来旋身出手的姿势,快剑杀人就是如此。 微风拂动,先后八条人影闪现,合围,一色的劲装蒙面,从体型看都是精壮的大汉,而目芒显示全属一流高手。 古凌风原姿不动,连眼皮子都不撩一下。 包围圈开始转动,步伐动作完全一致。 古凌风寂然兀立,变成了一尊武士的塑像。 “呀!”人圈中爆出一声栗吼,交织的剑芒像一张网罩向古凌风,激起了一阵旋风,周遭的木叶摇曳飘舞。 一道寒芒从光网中窜起,金刃碰击之声有如连珠密响,光网破裂但又随即合拢,转动依旧,由徐而疾。 古凌风此刻表现了惊人的定力,完全不为眼前的现象所惑,眼睁着,但入目不动心,两耳保持灵警,心里在盘算,腰部的刀伤虽经包扎敷药,但如用力过剧,伤口会再次迸裂,情况将比对付丑妇人和蓝衣蒙面人更糟,对方部署的暗桩可能不止现身的这些,而此地的讯息传出,有力援手会很快赶到,后果之严重不问可知,眼前唯有速战速决一途,要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只有狠下杀手。 这八名百灵会弟子施展的并非剑阵,只是一种联手搏击的战术,这一点古凌风早已看透,故而他必须争取主动。 意念在脑海里转动只是一瞬的工夫。 下决心也只是一瞬。 一般常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来形容一个高手的行动准则,现在,古凌风动了,行动之快,脱兔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勉强地说,就像箭矢离弦的刹那,人剑一体,电射而出,使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人已突破人圈而出。 人圈仍在转动。 惨号声起,人圈停止,三名高手栽了下去。 “呀!”呐喊声中,剩下的五支剑扇形疾扑。 古凌风以更快的速度反迎。 “哇!哇!”一个倒栽当场,一个冲出八尺才仆地。 剩下的三个惊呆了。 古凌风半旋身,面对三人。 “扯!”三人之中的一个急叫一声,其余两个如梦乍醒,三人齐齐转身,古凌风的剑闪电划出,惨号再传,三具尸体叠成了一堆。 古凌风徐徐收剑。 场面静止下来。 一个小身影从不远处一蓬浓密的矮树丛里钻了出来,迅快地奔向古凌风,是小泥鳅,他实在相当滑溜。 “古爷,真过瘾,乖乖,前后十个。” “……”古凌风冷冷地扫了小泥鳅一眼没开口。 “古爷,我们……回头吧?”小泥鳅耸肩笑笑。 “唔!”古凌风冷寂地举步,他在想落在对方手里的华艳秋,他此来本是要救她,想不到人没救成反而吃了瘪,如果不是因为腰部受了伤他不会罢手。 小泥鳅随在古凌风身后,显得神气十足。 一路上胡哨声互相呼应,明显地这一带暗桩密布,但慑于“冷血杀手”的武功,只传递消息而不敢现身拦截。 古凌风当然不放在心上,自走他的路。 林家祠堂地下室的豪华房间里。 华艳秋坐在床沿,神情呆滞,变成了木美人。 黑袍蒙面人坐在几边椅上,他面前站着左护法,照样蒙着脸,看不出两人脸上什么表情,只眸光在熠熠闪动。 “左护法!” “属下在!” “你辛苦一趟,去看看木首座那边的情况,等天黑之后,把古凌风带到四号密舵,行动一定要小心。” “遵命!”左护法打了一躬,正待…… 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破嗓门的女人声音:“属下与右护法求见主人!”特殊的音调,一听便知是“木娘子”。 左护法侧移两步。 “进来!”黑袍蒙面人似已意料到发生了情况,声调显得有些不自然。 木娘子与右护法蓝衣蒙面人低头而入,齐齐施了一礼。 “你两个……受了伤?” 黑袍蒙面人一眼便看出。 “是的。” 木娘子回答,丑脸变得更丑。 “怎么回事?” 黑袍蒙面人的目光变成了两把刀。 “古凌风不知如何解了禁制……” “你两个伤在他的剑下?” “是的。” “他人走了?” “是的!” “砰!”黑袍蒙面人重重一拍茶几,站起身来。 木娘子和右护头几乎垂到胸前。 “这怎么可能,本座用的是独门手法,还加点了‘黑憩 穴’,除非有外力援手,他本人绝无法自解穴道。” “并没发现外人!”右护法回答。 “你两个联手还对付不了他?” “他……剑法实在……” “附近的警戒呢?” “牺牲了十个!”木娘子接回了话。 “岂有此理!”黑袍蒙面人怒气冲天,身躯在发抖。 华艳秋木然坐着,她似乎对眼前情况毫无反应。 一阵难堪的沉默。 “目前的情况已相当紧急,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加倍警惕,戮力应付。”黑袍蒙面人的气似乎已消了些,声音略趋缓和,道:“为了开创本会的大业,各位务必要全心全力以赴,本会的成就也就等于各位的前途……” “是!”三人齐应。 气氛和缓了下来。 “你们可以下去了,如果姚总香主来到叫他进来。” “是!”三人躬身又齐应了一声,鱼贯出房。 黑袍蒙面人扫了华艳秋一眼,坐回椅上。 木娘子又折了回来。 “你还有事?” “是的。” “说吧?” “姚总香主为了他拜弟‘六爪银狼’的事,与卜芸娘起了冲突,而卜姑娘又为了……”斜瞟了华艳秋一眼才接下去道:“似乎积怨在心,而他们两位在会中是举足轻重的身份,发生了这种情况……好像不太好!” “木首席,你能关心到这些,足证你对本会的忠诚,本座会记住,关于他两个的事,本座会有适当的处置。” “谢主人!”木娘子退了出去。 黑袍蒙面人目望空处,似在沉思。 足足有半盏热茶工夫。 “下属姚子丹告进!” “进来!” 进门的是“鬼脸人”姚子丹,没戴面具。 “参见主人!”姚子丹躬身施礼。 “免礼!” “谢主人,主人命召,不知有何谕示。” “坐下再谈!” 黑袍蒙面人指了指下首椅子。 “属下不敢!” “姚总香主,你是本座的左右手,也是本会开舵的功臣,这里是卧室,也没外人,不必拘礼,但坐无妨。” “如此属下告坐!”重施一礼才轻轻落座。 “目前敌对方面十分猖狂,这你应该知道?” “属下十分清楚。” “从各种迹象看,对方的目标是指向你和芸娘。” “这……是的!” 姚子丹略显不安。 “为了不影响大局,你和芸娘必须暂时离开南阳。” “属下和芸娘……” “不错,她已经是你的人,你俩的行止当然一样。” “这是……命令?” “嗯!” “属下遵令谕!”姚子丹离椅而起。 “至于去的地方本座会有安排,你俩待令行动,在行动之前,你与她都不许露面跟外人接触,以免节外生枝,这只是权宜之计,希望你不要介意。” “属下不敢!” 三天! 古凌风在豆腐店足不出户,后腰部的刀伤由于特制金创药的神效,已经算是痊愈。 现在是过午时分,他还在喝着闷酒,小泥鳅坐在一边打盹。 一条人影出现堂屋门边。 “黄兄!”古凌风立即起身。 来的是开封护卫黄坤。 小泥鳅蹦了起来揉揉眼,忙打躬叫了一声:“黄爷!” “古老弟,你的伤……” “已经不碍事了,黄兄请进!” 黄坤进入堂屋。 小泥鳅挪过椅子。 “黄兄喝一杯怎样?” “我已经用过了,不客气,你喝你的,边喝边谈。” “请坐!” 黄坤坐下,右手肘搁上桌子。 古凌风也坐回去。 “黄兄此来有事么?” “有!” “什么事?”古凌风推开酒杯。 “你只管喝你的酒……” “不了,其实小弟是在借酒磨时间。” “好,听我说,祥云堡主霍祥云特遣堡中总管任守中拜访欧爷,提供了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目芒闪了闪。 “什么线索?” “鬼脸人与卜芸娘将离开南阳避风头。” “哦,什么时候?” “可能就在今晚,路线不明,但知道目的地。” “目的地是哪里?” “屈原冈!” “山区?” “对!此去屈原冈有好几条路,虽然正路只有一条,但既然是暗中开溜,很可能绕小路避人耳目,欧爷的意思是我们分三路拦截,老弟你走右路,区区跟欧爷负责中间正路,‘仙女’方面走左路。”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了路线,并加以说明,然后又道:“意下如何?” “可以!” “右路在判断中是最可能的路线,荒僻少人行,但可通车马,要老弟负责是老弟的能耐足可独当一面。” “何时行动?” “断黑之后各自出发,两人之中只留一个活口便成。” “还有旁的没有?” “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如果有新的消息,祥云堡方面会派专人随时提供,百里之内都属祥云堡控制范围。” “祥云堡主不惜冒险与‘百灵会’为敌?” “三个原因,第一、堡中弟子先后牺牲不少,想讨回公道。 第二、为了起先跟欧爷作对而想有所赎罪。第三、是最主要的,一山不容二虎,祥云堡一方之霸,不容许别的势力侵入地盘,所以主动提出支援,彼此两利。” “唔!是有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 “祥云堡当初介入这桩公案,目的是想谋夺‘神通宝玉’,现在起了这大的转变,能确定对方没别的企图?” “想来不会,祥云堡搬不走,谅不敢干犯国法。” “好吧,就这么说定。” 新月,像一把玉梳子斜挂在西天,淡淡的光辉照得原野一片迷漾,一辆马车缓缓蠕动在黄土路上。 马车走夜路是少见的现象。 此地离南阳城约莫十里,人烟稀少,近乎荒凉。 一株奇高的大树矗立在路边,遮住了西斜的新月,使一段约莫三四丈长的路面形成了阴暗,路仿佛被切成两段。 马车行近,投入阴影,才发现路中央站了一个人,显然是有意挡道。 “是哪位爷台……借过一下?”车夫发了话。 “停下来!”声音极冷。 “爷台……” “停!” 马车在车夫吆喝声中停了下来,距挡路的不到五尺。 “车中何人?” “空车!” “什么,空车?”挡路的显然大感意外。 “是的!”赶车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何连夜上路?” “是送客人到南阳的回头车,为了省一宿店饭钱,所以趁夜赶一程,大爷,苦哈哈的营生,还不够养家活口。” “把车门打开。” “是!” 赶车的哪敢哼半个不字,跃下车座,忙不迭地打开车门,两边的窗帘也掀了起来,车厢里的确是空无一人,只有个大包袱,挡路的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然后停在车门边,冷森森地道:“把包袱打开!” 赶车的打了个哆嗦。 “大爷,这……包袱……只是些换洗的旧衣服!” “打开!”挡路的两眼在暗影中放光,变成了猫眼。 “是。”赶车的半个身子钻进车厢拖过包袱解开。 果然是一些衣物,光线不明,但仍可看出是女人的。 “这怎么回事?” “大爷,这些衣物是……是……” “是你偷客人的?” “不,不,是客人赏的,说是……到城里要做新的,这些 旧衣服便赏给了小人,小人常跑这条路怎敢偷。” 挡路的伸手抓起衣物,看了看又放回去。 “车回什么地方?” “这,哦,不远,到镇平。” “镇平,不到百里,嗯,你可以走了!” “谢大爷!” 马车继续上路,速度加快了些。 挡路的仍留在树影中,他,正是负责右路拦截的古凌风。 一条小身影从树身后转了出来,是小泥鳅。 “古爷,我们上当了!” “上什么当?” “这辆马车分明是城里鸿发车行的,赶车的却说是到镇平的回头车,车里没人,这不是金蝉脱壳之计么?” “没有,对方只是玩了个花招。” “怎么说?” “车厢里有衣包,都是上等质料做的,有几件还是新的,是卜芸娘的衣物应该没错,女人就是女人,衣物对她非常重要,不会随便丢弃,你现在盯下去,注意别让对方发现你,我随后来,如果我猜得不错,马上会有情况。” “是!”小泥鳅顺路边溜去。 古凌风离开大路,顺同一方向行进,保持视线能及的距离。 走了约莫两三里,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集子,只有一间小面店还亮着灯做生意,这种小集子实际上是个小村落,只有墟市的日子才会热闹上那么一两天,平时极少行商过客,大路从集子里笔直穿过。 古凌风进入集子,一眼便瞥见刚才那赶车的在面店里喝酒,一只脚摆在板凳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门口却没有马车的影子,古凌风心里有数,他从另一边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了过去,随即加快脚步穿出集子。 小泥鳅迎了上来。 “古爷,您真是料事如神。” “怎么样?” “刚刚就在此地,一男一女上了马车,赶车的换了个年轻小伙,原先赶车的在此回头,他们这一招真够滑!” “我们继续追,你还走大路,我从路边去抄头。” “好!” 古凌风紧赶了一程,马车进入视线,这-段林木夹道,时暗时明,弦月已经降得很低,只能透过树隙照路。 展开身法,穿林飞掠,很快地便抄到了前头。 马车来到。 古凌风闪现路中。 “什么人?”马车停住,赶车的喝话口吻与原先的大不相同,显示出他是江湖人。 “叫车里人下车。” “车里人……车里什么人?” “少装孙子!” “车里哪来的人?” 古凌风缓缓逼上。 “怎么,你想打劫?”赶车的大声嚷嚷。 古凌风步到车边,冰声道:“出来!” 车里没反应。 赶车的跃下车辕,到了另一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体满壮实的,手里抓了根木棍子,摆出了架势。 “别想打歪主意,我小三子可不含糊!” “哼!”古凌风冷哼了一声,目注车门。 “朋友,看来你是外地人,还没摸清行道,我父子走这条路可不是一天半日,从来没风吹草动过,打听打听,镇平小三子是什么角色。” 古凌风根本懒得理料这小子,对方胡诌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起一掌,劈碎了车门,车里果然是空的,马儿受惊,昂立而起,唏律律一声嘶叫,拖着空车狂奔而去,赶车的也随着投进了路旁林中,他却呆住了。 上当,这才是真正的上当。 花样之中的花样,他一想便明白了,在来路上拦了马车便已经打草惊蛇,对方故意上车然后又偷偷下车,目的在测验是否被识破狡计,现在“鬼脸人”和卜芸娘很可能在暗中窃笑,只怪自己沉不住气,如果一直暗中尾随下去,逮住机会再行动便不至有此失。对方当然会改道,而且更加警惕,除非直追到屈原冈,休想中途截住。 小泥鳅已追了上来。 “古爷,又被对方耍了!” “哼!”古凌风从鼻孔里吹气。 “古爷,我们快走!” “走?” “对,往回走!” “什么意思?” “我在后面发现两条人影越野奔向西北角。” “啊!走!” 破窑。 半湮在野草里,月光下遥遥望去像一座古冢。 月光从破孔透出,隐约照见了一男一女,他俩,正是“鬼脸人”姚子丹和卜芸娘,分立在破孔的两侧。 “这次的行动相当机密,想不到古凌风会追来,是他们耳目灵聪,还是我方出了内奸?”卜芸娘幽幽开口。 “要不是我临时变计,已经被他截住。” “主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去屈原冈?” “不知道!”姚子丹的声音很冷。 “那里……我们好像没有设舵?” “对,但有坟墓。” “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二十五章 泥鳅打洞,小侠脱囚 “卜芸娘,你一向机伶过人,为什么没想到。” “你想到什么?” “要我们自己走进坟场。” 卜芸娘怔了好半晌。 “你为什么这样想?” “事实非常明显,为了我那拜弟‘六爪银狼’之死,我俩拼过命,事实上你只是杀人的刀,而主人是操刀者,这一来他对我起了疑忌,而你为了‘桃花女’取代了你的地位,对主人起了怨恨之心,本会是绝对不容许任何弟子对忠诚二字有丝毫瑕疵的……” “你是说主人有意要除去我俩?” “对!” “不可能,你是他的心腹,也是元老功臣……” “最可怕的便是心腹之患,如果一旦发现肢体上有了可疑的病症,宁可断肢以绝后患,主人的作风就是如此。” “这……我还是觉得不可能!” 卜芸娘声音微颤。 “等你觉得可能为时已晚了。” “主人要杀人很简单,为什么要费这大周章?” “哼!卜芸娘,你的聪明哪里去了,竟然想不透。”顿了顿才又道:“你我身份特殊,不能像一般弟子那样随心所欲地处置,必须顾及到对一些高级弟子所发生的影响,务必要做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再说明白些?” “第一,主人判断我不会放弃拜弟被杀之恨……” “你会杀我?” “不错,这样你的死便合了情理。” “第二呢?”卜芸娘的声音已变了调。 “我杀了你,自然会逃亡,这就成了叛徒,他便有百分之百的理由执行铁律,任谁也不会对此有异议。” “你如远走高飞,他能找得到……” “哼,恐怕早已安排好了!” “还有第三么?” “有,第三,你刚刚不是说此次的行动相当机密么?同时我们现在走的路并非大路,是一条僻道,却有人拦截,如果不是我疑心太重,极可能是主人故意泄出消息,让敌人知道,以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岂非天衣无缝?”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沉默了片刻。 “我俩现在是同一命运,你……还要杀我么?”卜芸娘的声音突然又变回平时那样无比的柔媚,还带着磁性。 “很难说!”姚子丹的声音相当冷漠。 “为什么?” “因为我始终看不透你!” “哈哈哈哈……”卜芸娘狂笑起来,就像一个人忽然听到了一句极好笑的话,忍不住要大笑特笑。 “鬼脸人”姚子丹冷眼望着卜芸娘,直等到她主动敛了笑声才开口道:“真的有这么好笑吗?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边说边转动目光扫瞄了半个圆。 “我却觉得非常可笑。” “为什么?” “你我都是别人的工具,一旦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便被抛弃,不但抛弃,还要加以摧毁,你没有兔死狐悲之念,反而要杀我。”点点头又道:“正如你说的我只是一把操在别人手里的刀,杀你拜弟并非我的本意,刀能违抗操刀者么?你被当作刀的事实比我多百倍,有太多的人想杀你,你的感觉又如何?” “不是为这。” “那是为什么?” “刚刚说过了,为了我看不透你,你是一只带狼性的狐狸,既凶残又狡诈,而且睚眦必报,我不能不杜后患。” “后患?此后各奔天涯,有何后患之可言?” “很难说,刚才我说的那些只是就事论事的分析,谁知道你是不是身负秘密使命,又作一次杀人的刀。” “姚子丹,你才是名符其实的恶狼……” “随你怎么说,我宁愿犯错绝不上当。” “你好像准能杀得了我?” “至少不会再给你施展‘蚀心毒掌’的机会。” “姚子丹,你是否想到你杀我等于无形中作了一次刀,正中操刀者的下怀?”卜芸娘定睛望着对方略不稍瞬。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冒你可能是刀的危险。” “你打定主意了?” “可能是。” “那你下手吧!”卜芸娘退离破洞,转正娇躯。 姚子丹也侧过身形,面对卜芸娘,双方距离在六尺之间,是出手的最佳距离,钢爪徐徐扬起,到与上胸千齐的位置,手臂半曲,那姿态就像一只野豹准备扑噬猎物之前的刹那,一对眸子也成了凶芒毕射的豹眼。 卜芸娘的匕首已拔在手中。 杀机弥漫开来。 空气顿时呈无比的紧张。 卜芸娘明知硬拼不是姚子丹的对手,但她别无选择。 姚子丹口唇翕动,以极轻极轻的声音道:“不要动,不要开口,仔细听我说,外面有人,我们已是瓮中之鳖。” 这举措大大出乎卜芸娘意料之外。 姚子丹的目光朝左右的破洞略略一扫,接着又以细如蚊蚋的声音道:“我早已发觉外面来了人,是你的笑声引来的,这是意料中事,马车行走不顺,他们当然会改用别的手段对付我们,放开手打,造成两败俱伤,以免外面的人使用暗器。” 卜芸娘当然一听就懂,这破窑到处是破洞,如果外面的人从破孔用暗器集中袭击,逃避无门,突围更休想,等于是关在笼子里的活靶,同时围在破窑外面的绝不是一般弟子,这是不问可知的事。 “卜芸娘,你这烂货,有什么遗言没有?”姚子丹放大了声音,狞恶之态毕露,是故意做给外边包围的人看的。 “有。” “快说?” “如果我现在杀不了你,会有人替我收拾你。” “嘿嘿嘿嘿……”冷笑声中,姚子丹扑上。 激烈的搏斗场面叠了出来。 破窑里的迷蒙光线黯淡下去,很快地变成漆黑,因为弦月已沉,破洞失去了光源,但窑外还有余光,此时,已可看到每一个破洞口都有人头的影子。 恶斗继续。 “哎!”卜芸娘的尖叫。 “嗯!”姚子丹的闷哼。 窑内的黑影分分合合,斗势逐渐缓慢下来。 “哇!”是惨叫,卜芸娘的声音,一条人影倒下。 另一条人影扑上。 “哇!”又是惨叫,姚子丹的声音,接着人影栽倒。 “姚子丹,你……还能……杀我……” “臭……娘们,你……你……” 恶斗终止,剩下来的是喘息。 燃着的枯草团扔了进来,然后是枯枝,变成了火堆,窑洞照亮了,姚子丹已寂然不动,卜芸娘还在喘息,但双眸紧闭,看来离死已经不远,这是两败俱伤之局。 一个敲破锣似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进去每人赏一剑,然后在每人身上取点东西以便回去交令!” 立刻有两名蒙面人进入破窑,分别步向姚子丹和卜芸娘,双双掣出长剑,看了看,长剑兜胸刺下…… “哇!”惨叫声中,那刺向姚子丹的被踹得飞撞向窑壁。 另一声惨哼随之响起,料理卜芸娘的长剑被踢飞,心窝挨了一匕首,尸首后栽,正压在火堆上,火一熄,窑里顿呈漆黑,两条人影先后飞飘出窑门。 暴喝声中,五六条人影扑向姚子丹。 卜芸娘是后一步出窑门的,趁隙飞掠而去。 姚子丹已被围住,为首的是首席使者“木娘子”。 “木使者,这是什么意思?” “执行命令!” “本座干犯了哪一条?” “你自己心里明白!” “哈哈哈哈!”姚子丹大笑了一声,愤愤地道:“这叫兔死狗烹,你们这批使者自以为是主人的宠物,拼死卖命,巡察马健如何?白世凡如何?本座与卜芸娘现在又如何?木娘子,迟早一天,你们的遭遇将更惨。” “全是叛逆之言,姚子丹,凭这些话你便该死!” “凭你还不配说这句话!” 木娘子咧嘴笑了笑。 “姚子丹,你刚才为什么不逃走?” “笑话,本座要走便走,用不上逃字。” “现在你想用也用不上了,看,这是什么?”右手抬起,手中托着一样金光灿然的东西,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嘴大张着,对正姚子丹。 “执法金龙!”姚子丹全身一震,栗叫出声。 “鬼脸人”姚子丹身为“百灵会”总香主,对于“执法金龙”当然知之甚详,这是会中对高级弟子执行死刑时专用之物,极少使用,除非是顾及到受刑人武功高强,发生抗拒行为才请出来用,只要被龙口指正,便注定伏法。 围住姚子丹的六名蒙面弟子立即变成两列,左右各三,间隔各三步,兵刃亮出戒备之势,以防万一发生异动。 木娘子狞态毕露。 “姚子丹,你是本会开舵以来第二个在‘执法金龙’令下伏法的人,这是一种荣誉,代表你的身份地位高人一等,你有话要说么?” 姚子丹咬牙不语,死亡的阴影已罩上了心头。 “本来你和卜芸娘在窑内之时,本使者便要执法,想不到你俩会装死,白折了两名弟子,但你仍然逃不了。” “木娘子,本座认了!” “你能不认么?哈哈哈哈……” 姚子丹双臂软软下垂,准备接受惨酷的命运,在龙口对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功力便已被无影之毒所封。 木娘子的笑声突然中止,生像被人一下子捏住脖子,笑残留在脸上,因为人长得丑,这一来变成了一个怪相。 背上有样尖刺的东西,她知道那是剑尖。 她背靠的地方是一堵残墙,当年是烧窑人的住家,年久屋塌,留下了残垣,由于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姚子丹身上,谁也没发觉有人迫近。 六名蒙面弟子警觉情况有异,齐齐转目,发现了木娘子身后的残墙缺口有半截人影,长剑抵在木娘子后心。 姚子丹也看到了,因为他站在木娘子的正面。 弦月已完全沉没,大地一片幽暗,看不清那人面目。 “什么人?” 木娘子栗声喝问。 “冷血杀手古凌风!”声音冷得像冰珠。 “古凌风?”木娘子打了一个哆嗦。 “正是!” 六名蒙面弟子转动身形…… “不许动!” 六名蒙面弟子僵住了,如果妄动,先死的是木娘子。 古凌风在小泥鳅的指引下,进入这地区搜索姚子丹和卜芸娘,正苦找不到踪迹,却发现了这边的人影,于是他奔了过来,利用上残垣迫近。 “古凌风,你……意欲何为?” “把你手里的东西丢下!” “你……” “快照我的话做,否则这剑将穿透你的前胸。” “把剑移开,我们……好好谈谈。” “少废话!” “执法金龙是本会圣物,你知道亵渎了它……” “狗屁圣物,杀人的残毒工具而已,放是不放?”剑尖微微一送,破皮穿肉。 “嗯!”木娘子哼了一声,道:“你跟这叛徒是一路?” “今晚以后可能会是。” “你……” “住口!”古凌风喝断木娘子话头,道:“扔下!” 人,大都是怕死的,如果木娘子够种,她可以与古凌风同归于尽,这“执法金龙”有两项装置,一项是以无影之毒控制对方功力,另一项是喷出水雾,水雾喷洒的范围大,只消稍沾便全身溃烂而死,她只消掉转龙头喷雾,自己固然难逃利刃穿心之厄,而古凌风也无法幸免毒雾糜身之灾,但她不敢,她不能放弃活的一丝丝机会。 终于,手一松,金龙掉地。 姚子丹解了禁,表面不动声色,暗中调气运功。 六名蒙面弟子呆若木鸡。 “东西扔了,现在又如何?” “不想被杀便自作了断!”声音近于冷酷。 “你……”木娘子的脸孔立即扭歪。 “快作决定。” 就在此刻,姚子丹突然闪电旋身,抓住一名蒙面弟子猛力推向木娘子。暴喝声起,另五名蒙面弟子欺身出剑,但姚子丹已在推人的同时电奔而去,快如轻烟。 “哇!”惨号陡传,但只有半声,古凌风的剑已经贯入了木娘子的后心,不是他送剑,而是木娘子被撞迎上的。 “哪里走!”古凌风大喝一声,抽剑疾追。 木娘子仆倒。 姚子丹的身法快得惊人,就这么一眨眼已消失无踪。 夜色昏昧,又多树丛,有心脱身自然方便。 古凌风追出数十丈远,主动停了下来,心里那份懊丧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失策,严重的失策,啼笑皆非。 小泥鳅从暗处奔近前来。 “古爷,您不是……制住了木娘子么,何以……” “嗯!”古凌风长长喘了口气。 “逮住木娘子,跟抓到‘鬼脸人’还不都是一样?” “我……失算了!” “古爷本来的打算是什么?” “我本来是想……姚子丹既然被指为叛徒而遭追杀,逮到他比抓住木娘子更有用,他在被自己人迫害的情况下一定含恨甚深,会跟我们合作自动供出一切,所以我才救他免死于什么‘执法金龙’之下,想不到……” “木娘子已死,现在该如何?” “另起炉灶。” “可是……” “可是什么?” “我们是分三路追击的,另两路不知道这边发生的状况,岂不是要真正地追到百里之外的屈原冈?” 古凌风哑口无言。 “奇怪,不见卜芸娘的影子?”小泥鳅的话不停。 “可能见机脱身了。” 古凌风懒懒回答。 “现在他两个已成‘百灵会’追杀的对象,我判断他两个侥幸脱身,定然远走高飞,要找恐怕是很难了。” “可以找别的,‘百灵会’的高级弟子不止他两个。” “古爷,我们……回头吧!” “唔!” 一大一小朝破窑方向走去,刚到原先争斗的现场,小泥鳅“啊!”地惊叫出声,古凌风目光扫处也不由心头大震。 现场,七具尸体,木娘子和六名手下全部横尸。 是谁下的手? 为什么不闻半点声息? 古凌风步近尸体察看,除了木娘子陈尸的位置,现场不见血,尸身上也没伤,竟不知是怎么死的,同时“执法金龙”也失去了踪影。 “古爷,会不会是‘鬼脸人’姚子丹绕了回来?” “嗯!大有可能,小泥鳅,你是越来越聪明了。” “我本来就不笨嘛!” 小泥鳅受称赞大为得意。 “小泥鳅,有办法通知另外两路的人回头么?” “这个……”小泥鳅抓耳搔腮,想了好一会,双掌一拍道:“只有一个办法,到御史府通知‘仙女’文姑娘她们,她们一定有办法传出讯息。” 提到“仙女”文素心,古凌风心里起了隐痛,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向“鹦鹉夫人”作了终生不娶的承诺,断送了自己的幸福,也与唯一为自己倾心的“仙女”绝了缘,大错已经铸成,空贻终天之憾。 他久久没出声。 “古爷,这办法……不成?” “成!” “那我们得争取时间,回城去还有一大段路呢?” “走!”古凌风摆了摆手。 突地,一个苍劲但透着怪异的声音突然传来:“且慢走!” 完全不类中土的腔调,听起来相当别扭。 古凌风暗吃一惊。 “什么人?” “先别问这个!” 声音发自古凌风原先隐身的残垣之后。 小泥鳅退到古凌风身后的位置。 两条人影浮现墙头,竟然是两个女子,夜色很浓,脸孔看不甚清楚,但依稀的轮廓,年纪不大,长得也不赖。 发话的当然不是这两个女子。 这六名百灵会弟子定是她们杀的,古凌风心里在想。 “你叫‘冷血杀手’古凌风?”话声从墙后传出。 “不错!” “人是你杀的?” 古凌风不由一怔,他才想对方一定是杀人者,而对方却反指他是凶手,这可就怪了,从声音判断,这没现身的年纪已经不小,只不知老到什么程度。从对方这句问话,证明对方是在人被杀之后才到现场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而倒打一钉耙,可是这点并不重要,不值得争辩,死的是“百灵会”的人,管他谁是凶手,即使硬栽在自己头上也无所谓,反正双方早已水火不容。 “阁下看到在下杀人?” “你说是或否?” “没这必要!” “你相当狂?” “嘿!”古凌风报以一声冷笑。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阁下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古凌风反问。 “江湖人的身份!” “阁下不是百灵会的人?” “这你管不着!” “阁下也同样管不着!” “好,此事暂且不提,老夫问你一句话!” “什么?” “桃花女华艳秋是你的女人?” 古凌风又是一怔,对方何以会提出这问题?自己是承认还是否认?就事论事,华艳秋并不能算是自己的女人,但由于对“鹦鹉夫人”承诺的关系,自己是有意与华艳秋亲近,而她也有此意,说是自己的女人未尝不可。 “是又如何?” “她人现在何处?” 这一问表示对方不是“百灵会”的,因为华艳秋是落在“百灵会”人的手中,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找她? “阁下找华艳秋何为?” “别管为什么,你只说出她的落脚处。” 古凌风一听不由冒了火,他受不了这种语气。 “不知道!”他冷极地回答。 “古凌风,识相些!” “是你阁下不识相!” “哈哈哈哈……”笑声不大,但震人心神,显示这诡秘人物内功修为已臻上乘之境,笑声敛了又道:“从来没人敢对老夫如此说话。”口气大得惊人。 “在下说了,怎样?” “你会后悔!” “哼!”古凌风嗤之以鼻。 “老夫命令你把人交出来!” “命令?嘿!对古某人发令那可是天大的笑话,如果阁下说出来路,道出原因,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你拒绝交人?” “不错!” “拿下!”两个字,似乎充满了威严。 两名站在墙头的少女,飞絮般飘坠,在古凌风身前立定,落地无声,像是本身毫无重量,这一手弥足惊人。 近距离,古凌风看清了是两个二十左右的少女,短打扮,结束得非常利落,说不上是美女,但长得还真不赖,尤其那熟透的身材,还具有相当的魅力。 “呛!呛!”两少女同时拔剑。 小泥鳅退得更远, 古凌风不言不动,冷寂地兀立着。 半个字都没吐,两少女同时出剑,招式相当诡厉,是罕见的路数,不类中原剑道的任何宗派,厉辣到了极致。 “锵!”只是一声,两支剑齐被荡开。 古凌风没跟踪反击,他表演了一手快剑。 两少女姿势一变,再度出击。 对方来路不明,而且又是女的,如果要打,对象应该是尚未露面的老者,古凌风无意伤人,但也不愿多耗时间,当机立断,他以八成功力施出了一记绝招,但保留了其中的杀着,震耳的金刃交击声中,两少女双双被震退八尺。 古凌风横剑不动。 两少女又上步欺身。 古凌风冷极地道:“别迫在下伤人!” 墙后传出老者的声音:“退下!” 两少女立即后退。 一条人影从断墙之后蹑空而起,到了两丈高下,凌虚平进,然后笔直落在古凌风身前,这一式绝技相当惊人。 现身的是一个胡眉俱白的老者,高大威凌,金箍束发,黄葛布衫,衣摆曳在腰间,白袜云鞋,手持三尺长的一根旱烟杆,烟锅头有酒杯口大,黄澄澄看似纯金打造的,看上去给人一种奇人异士的感觉。 古凌风原先的意念中以为对方定是个既凶且怪的老头,这一看大谬不然,第一眼的印象并不恶,尤其对方已登耋耄之龄,功力也是窥一斑而知全豹,心里的杀机自然降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对方先不开口。 白发老者的目芒聚成了两道光束,直照在古凌风脸上,好一阵子才以震耳的声音道:“听说你有辟毒之能?” 古凌风大为震惊,自己的一切对方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于对方却一无所知,单就这一点来说,自己便算先栽了。 “在下不否认!” 古凌风保持一贯的冷漠。 “能辟毒必能用毒?” “未必!” “这么说你不会用毒?” “嗯!”古凌风也承认了。 “老夫要你交出华艳秋!”老者回到正题。 这老者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要找华艳秋? “办不到!”古凌风不但冷而且傲,他就是不说出华艳秋落入“百灵会”之手这一节,因为对方不吐来路。 “老夫不喜欢听别人说不字。” “在下亦然!” “你什么意思?”老者目芒更盛,夜色中十分惊人。 “没什么,阁下并未见告来路和意向。” “古凌风,你要趴在地上才肯点头?” “在下从来不受威胁。” “嘿嘿嘿嘿,老夫要看看你的骨头在旱烟袋下究竟有多硬?”抖了抖烟杆又道:“你先出手,否则你没机会!” 古凌风从来没被别人如此轻视过,虽然他已经看出这神秘的白发老者功深难测,动上手后果无法预料,但他的性格使他绝不低头。 “在下从不先出手!” “你是老夫生平所见最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要是知道老夫是谁,绝对不敢说这句话,叩头都来不及。” “阁下是谁?”古凌风打蛇随棍上。 “老夫不想告诉你。” “大言炎炎,唬不了人,不肯透露名号是见不得人。” “好小子,你敢顶撞老夫?” “在下是实话实说。” “很好,如果你能接得下老夫一旱烟袋而不倒的话,你便会大大地扬名,到现在为止,老夫还没碰到能接得下一旱烟袋的人,要是你小子在烟袋下还能爬着离开,老夫今晚便放过你,错过今晚,另当别论。” “在下没爬过!” “话别说得太早,准备!” 古凌风口气虽狂,但却丝毫也不敢托大,他出道以来头一次碰上这等高手,立即把功力提到极限,准备以三大绝招之中的守势应付,既然无意流血,就不必拼命,他的剑仍然虚垂着,似乎毫不为意的样子。 “无式有式,无势之势,你小于真的有两手。” “阁下眼力不差!”口里说,心里却是一震,对方能一口便点出他武功门径的奥秘,愈发显见对方的确不简单。 旱烟袋扬起。 空气顿时凝固。 旱烟袋击出,相当缓慢,乍看平平无奇,但极之诡异,无法判断其中藏着多少变化,到了中途,突然变快,快如闪电,带起了撕空之声,古凌风早已有备,展出了属于守势的那一记绝招,门户严密得泼水不入。 一声闷哼响起,古凌风踉跄后退了三四步。 小泥鳅在远处“啊!”地惊叫出声。 毫无瑕疵的绝招,竟然封不住老者的旱烟袋,既无间隙,老者的早烟袋是如何突破门户的?不但突破门户,而且剑与袋居然没有碰触,一击而收,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但却是事实,不相信也得相信。 古凌风的胸口捱了一烟锅头,不是明劲,而是暗劲,其震荡力足以使人五腑离位,如果不是古凌风内功深厚,根基扎实,这一击不但倒下,连命都保不住。 老者的功力的确是深不可测。 古凌风五腑翻腾,逆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他抵死撑住不倒下,硬生生把冲到嗓子口的逆血逼了回去。 “我不能倒!”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叫。 身躯在摇晃,他用剑尖拄着地面。 小泥鳅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伸手去扶。 “站开!”古凌风用最大的力气迸出了最弱的一声。 小泥鳅深知古凌风的个性,缩回了手。 “小子,有种!”老者竖了竖拇指。 “……”古凌风默然,他怕一出声便会吐血。 “你这点年纪,会有这高的修为,很出老夫意料之外,你可以活着离开,不过记住,这只是一次下不为例。” “……”古凌风静紧咬住牙。 “孩子,我们走!”老者摆了摆旱烟袋。 称两少女为孩子,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老者飘身而起,两少女随之,消失于断墙之后。 “哇!”古凌风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摇摇欲倒。 小泥鳅急忙扶住,用衣袖去拭古凌风口边血渍。 “古爷,您……不要紧吧?”小泥鳅声音带哭。 “死……不了!” “坐下歇会儿?” “不……行,‘百灵会’的人……可能会来。” “那……您能走?” “先到……隐密的地方!” “破窑成么?” “不成……得离开此地。” “好,我扶您走。” 古凌风咬紧牙关由小泥鳅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捱。 十丈之外有一丛密林,两人朝密林走,刚刚到林边。 “站住!”暴喝之声陡传。 小泥鳅暗道一声:“苦也!” 傲气激发了潜在的力量,古凌风摔开小泥鳅搀扶他的手,急声道:“你必须设法自保,不能……全栽!”说完,回过了身。 小泥鳅窒了窒,一头冲入林中,他明白古凌风的意思,以他的武功,绝挡不住敌人,全栽了便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四大神偷之首的传人,溜躲滑诈是看家本领,这方面的功夫他却可以称得上是高手。 古凌风横剑而立,站得挺直的。 三条人影出现身前,间隔三步散开排列,居中的一个五短身材,蓝衣蒙面,赫然是“百灵会”的右护法,另两个是骠悍的劲装汉子。 “古凌风,你还想反抗?”蓝衣蒙面人开了口。 古凌风憋住一口气没开口。 “如果你放下剑投降就可以留住老命。” 古凌风仍不开口,努力拼聚残存真力。 “古凌风,你已经身负重伤,还逞什么强。” 古凌风暴瞪着失神的眼,他并不存任何侥幸之念,在一口气还没断之前,仍然要出手,不能辱没了名头。 “把他放倒!”蓝衣蒙面人挥了下手。 两名劲装汉子拔剑欺身…… 剑腾起,快如闪电,闷哼声中,一名被震得连连倒退,另一名长剑坠地,打了个踉跄,手捂左胸,一屁股坐了下去。 古凌风眼前一黑,也几乎栽倒,但还是撑住了。 “好哇!”蓝衣蒙面人怒喝一声,单掌隔空劈出。 “嗯!”半声凄哼,口血飞迸,古凌风原地打了一个旋,“砰!”然栽倒,但他又挣扎着坐了起来。 “到林子里把那小鬼揪出来!”蓝衣蒙面人发令。 那名没受伤的汉子立即扑入林中。 受伤坐地的捡回兵刃,又站了起来,左胸一大片湿印,是血濡的,剑半扬,迫向坐地不起的古凌风…… “由本座处置!”蓝衣蒙面人上步。 受伤的汉子停住。 蓝衣蒙面人直欺到古凌风面前伸手可及之处。 “古凌风,带你回去得冒风险,你就躺在此地吧!” 古凌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神秘的白发老者用旱烟袋暗劲震伤了他的内腑,只差心脉没断,刚才的一击是强弩之末,现在他只有听任宰割的份,不认命也得认命,唯一祈望的是小泥鳅能安全脱险,传回他的死讯。 蓝衣蒙面人的手掌扬了起来…… 就在这生死须臾的刹那,林子里传出一声惨叫。 蓝衣蒙面人收掌抬头观望。 一条人影跌跌撞撞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仆了下去,是刚刚入林搜捉小泥鳅的那名汉子,倒地之后惨叫连连。 古凌风心下还明白,他奇怪小泥鳅没这大本事…… 惨叫的时间不长,只几声便没了声息。 蓝衣蒙面人和那受伤的急趋向仆倒的汉子。 “啊!”受伤的栗叫出声。 “执法金龙!”蓝衣蒙面人跟着栗叫。 古凌风大为震惊,看样子那名倒地的是被“执法金龙”所伤,得到“执法金龙”的是谁?如小泥鳅原先猜测是“鬼脸人”么? “快走!”蓝衣蒙面人首先弹身急遁,像碰上了什么妖魔鬼怪,连逃都来不及的样子。 受伤的也紧跟着逸去。 “执法金龙”有这么可怕? 死亡的威胁并未解除,古凌风心里暗忖:“如果林子里以‘执法金龙’杀人的真的是‘鬼脸人’姚子丹,他同样不会放过自己,不死于掌剑,却送命在‘执法金龙’之下,的确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空气死寂下来。 古凌风心里很平静,生死有命,他不在乎。 足足有半盏热茶的工夫,身后林子起了穿枝拂叶之声,他没有回头看,那声音很可能就是死神的脚步。 他完全失去了自卫的能力。 等待,残酷的时刻。 脚步声已接近…… “古爷!”是小泥鳅的声音。 原本生死置之度外的古凌风在听到这一声“古爷”的叫唤之后,全身起了一阵宛若被拆散的感觉,生命毕竟是可贵的,在确定可以不死之后,才生出对死亡恐怖的颤栗,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再强的人也不例外。 小泥鳅转到古凌风身前。 “古爷,您……是伤上加伤,这……” “一口气在……便……死不了!” “希望不会再有人来!” “小泥鳅,刚才……林子里……” “我藏在一丛很密的矮树里,那入林的从我身边走过没发现我,但他用剑在枝叶里乱捣,我差一点被刺中,他搜到离我两三丈的地方,突然惨叫一声回头奔了出去,林子里太黑,又有树枝挡眼,我无法看清下手之人。” “会是……姚子丹么?” “不是。” “你……能确定?” “能,虽说看不清,但体型是看得到的,姚子丹那大块头我一眼便能认得出来,我确定绝对不会是他。” “那……该……是谁?” 古凌风说话很吃力。 “这可就难说了,反正也不会是‘百灵会’的人,他们自己人不会杀自己人。”说着,旋转身体四下扫瞄。 “你……找什么?” “我闻到一股怪味道!”边说边连连用手揪鼻子。 “味道……唔!是很……” 小泥鳅步近那具壮汉的尸体,俯身察看,“啊!”了一声,以手掩鼻,连退三步,栗声道:“太可怕了!” “怎么……回事?” “古爷,尸体……尸体这么快便腐了。” “啊!执法……金龙!” “执法金龙,有这么歹毒?难怪他们跑得那么快。” “不知……落入谁手,那人……” “走了,我是等他走远之后才现身出来的,古爷,您不能行动,又必须及时疗伤,这可怎么办?” “扶我……进林子!” “好!”小泥鳅扶起古凌风,费力地进入林子。 距破窑约莫里许的一道土岗上,有座孤零零的小庙,叫“灵官庙”,庙太小,又没庙产,是以连个庙祝都没有,善男信女对神明同样势利,小庙穷神,香火早断,剩下灵官爷和灵官娘娘冷冷清清自己看庙。 现在,天还没亮,庙里来了人,却不是烧香的。 来的是两名少女和一个金箍束发的白发老者。 白发老者进入庙里,两名少女分别藏身土岗的两端,居高临下,视线毫不受阻,只要有人接近立刻便会发觉。 三人来到之后不久,一条黑影掠上土岗。 “什么人?”暗中传出少女的喝问声。 第二十六章 神通宝玉,惊动大人 “奉召来见太上!”来的是黑袍蒙面客。 “请进庙!” 黑袍蒙面人进入庙门,白发老者巍然兀立殿阶。 “参见太上!”黑袍蒙面人深行一礼。 “嗯!”白发老者大刺刺地抬了抬手。 “不知太上何以突然发驾中原?” “我发觉你办事不力,旷日费时。” “太上恕罪!”黑袍蒙面人躬下身去。 “你有何话说?” “禀太上,因为‘神通宝玉’公案的干连,惊动了官府,使整个的局势起了变化,弟子曾经专函陈述……” “三大神偷依然生死下落不明?” “是!” “我想礼聘古凌风加入本会,你认为如何?” “不妥!” “为什么?” “弟子曾禀陈过太上,古凌风野性难驯,而且有辟毒之能,华艳秋又是他的女人,要想他臣服恐怕难以办到。” “姑且试之,不成便除掉他。” “是。” “你可以走了!” “太上歇驾之处……” “我自会安排,目前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弟子告退!” “去吧!” 黑袍蒙面人施礼退去。 许久之后,白发老者喃喃自语道:“希望我没犯错,对他也没走眼,在中原武林扎稳根基,与各大门派分庭抗礼,此愿必须达成。” 豆腐店里,古凌风在房内运功疗伤,他在破窑附近的野林里稳住了伤势之后便与小泥鳅匆匆赶回,必须继续行功,在自家住的地方,心里踏实多了,错非是他根基深厚,否则很难活着回来,可以说是死里逃生。 小泥鳅守在房外,半步也不敢离开,连饭都顾不得吃,他默祷古凌风能很快复原,如果发生情况他是应付不了的。 外间突然传来敲门之声。 小泥鳅大为紧张,如果来的不是自己人该如何应付。 敲门声既响又急。 小泥鳅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外面是哪位?”他隔着大门问。 “祥云堡任总管!” 祥云堡的总管在南阳来说可是大人物,一般人还真惹不起,不知他何以会来豆腐店?古凌风正在行功,该不该让对方进来?小泥鳅委决不下。照理应该不会有什么恶意,依欧阳仿他们那边的说话,祥云堡主已经主动提供合作…… “请问有什么事?” “你是小泥鳅?” “是的。” “我要见古大侠。” “这……”小泥鳅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让人家久站在门外,只好开了门,打个躬道:“总管您早!” “古大侠在么?” “在!”小泥鳅可不敢对这一号人物说谎。 任守中迈步跨进大门。 “你先进去通报,我随后……” “回总管,古爷他……”小泥鳅期期艾艾。 “他怎样?” “正在行功。” “哦!古大侠对武功可练得勤,叫起他,我有重要事必须跟他谈。” “这……总管,古爷……他是在疗伤。” “疗伤?”任守中表现得很惊奇,道:“怎么受的伤?” “小的不太清楚!”小泥鳅不敢随便饶舌。 “那……带我进去看看。” 小泥鳅当然不能挡驾。 “总管请!” 穿过天井,到了里间堂屋。 小泥鳅挪了椅子。 “总管请坐!” “古大侠呢?”任守中并不就座。 “在房里!”小泥鳅用手指了指下首房门。 任守中步到门边探头往里看。 古凌风跌坐床上,双目紧闭,人在无我的状态之中,头顶上白气氤氲,谁都可以看出正值最紧要的关头,此刻不能受一丝丝的干扰,换句话说就是最脆弱的时候,如受干扰气血走岔便将导致走火入魔,轻则成残,重则送命。 任守中想进去又委决不下的样子,脚离地又放下,最后他退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手抚长髯不知在想什么。 “请用茶!”小泥鳅端上了一盏茶。 “是在外头受的伤?”任守中低声问。 “是的!” “没提如何受的伤?” “没有!” “受伤的地点呢?” “也没说!”小泥鳅是一概不知。 “看样子快要收功,我可以等!” “请宽坐!” “你师父呢?”任守中像是无话找话。 “在山里。”小泥鳅脱口说了出来,话出口立即后悔,不应该透露师父的行踪,但出口的话是无法收回的。 “紫荆关外?” “是的!”一句话说错,只好硬起头皮回答。 “为什么要留在山里?” “这……小的不知道。”他总算下了台。 至此,再没什么话可谈了,小泥鳅只是个小玩意,任守中当然要矜持他的身份,堂屋里沉寂下来。等待是最无聊的事,任守中啜茶转杯子,小泥鳅添了两次茶水。 古凌风出现门边,脸上已恢复了神采。 任守中起身抱拳。 “古大侠,冒昧打扰。” “不敢,失敬了!”古凌风步出房门。“请坐!” 双方落座。 小泥鳅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赶紧又倒了一杯茶给古凌风,然后退站一边。 “任总管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奉敝堡主之命,特来传递一个消息。” “请说?” 任守中端正了一下身躯,脸色变为肃然。 “这是敝堡主亲自采探到的消息,也可以说是一种凑巧,有一位南方武林中鼎鼎大名宗师级的人物到了南阳。” “哦,什么人物?” “古大侠不知是否听过‘百粤武帝’这名号?” “百粤武帝?”古凌风心头一震,道:“听人提到过,是南疆武林之主,在那一带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来到了南阳?” “不错!” “通常一方之霸是不轻易离巢的,他此来何为?” “古大侠记得苍龙岩头,被‘一滴血’毛人龙以飞刀射杀的百粤名职业杀手‘阎王令’邝亚雄么?” “记得!”古凌风深深点头。 “邝亚雄就是他的左右心腹,等于他的手臂。” “啊!”古凌风心头又是一震,记得在苍龙岩头,他以黑衫蒙面的姿态出现夺宝,在被毛人龙射杀之后,华艳秋点出了他的来路,同时华艳秋还编了个故事指自己与他是同路,受雇于南方某巨豪谋夺“神通宝玉”,想不到他会是“百粤武帝”的左右手。心念之中道:“百粤武帝千里迢迢进中原是为了替手下复仇?” “那可能是其次!” “其次!” “嗯!据敝堡探到的消息,他一来便与‘百灵会’的人接触,还以至尊身份指示机宜,依此推断目的有三。” “哦!是哪三样?” “第一,有插足中原武林的野心,以‘百灵会’来建立根基。第二,不忘‘神通宝玉’,第三才是复仇。” “百粤武帝什么形象?” “年事已登寿考,特征是金箍束发。” “啊!”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呼吸也随之一窒,想不到昨晚伤自己的白发老者便是鼎鼎大名的“百粤武帝”。他迫自己交出华艳秋,原来是为了这,因为毛人龙是华艳秋的人,复仇当然要找正主。 可是不对呀,华艳秋是落入“百灵会”之手,而黑袍蒙面人被判断是“百灵会主”,他们既是一路,这…… “怎么,古大侠已经见过此老?” “没有,是别人见到向在下提过,但不知他便是‘百粤武帝’!”古凌风否认了,他不愿牵出自己受伤险死的一段。 任守中默然了片刻,站起身来。 “话已传到,古大侠该休息,不打扰了!” “谢谢任总管,请代向霍堡主致意!” “区区告辞!” “请!”古凌风起身作出相送的样子。 “古大侠行功刚毕,留步吧!” “如此失礼了,小泥鳅去开门!” “是!” 任守中抱拳辞出,小泥鳅随了出去。 古凌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百粤武帝”朱万里是“百灵会”的太上至尊,黑袍蒙面人敢欺蒙他么?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小泥鳅回转。 “古爷,祥云堡送来的消息太宝贵了。” “是非常宝贵!” “想不到那老头会是‘百粤武帝’,这一来……” “怎样?” “算了,我……不说了。” “我不喜欢说话吞吐。” “这……好,我说,以古爷的能耐,竟然不是那老头的对手,以后要是由他出面,谁能制得了他?” 这的确是个问题,就是小泥鳅不提,古凌风也已想到,不过,昨晚受伤是由于失策采取守势,如果全力采攻势的话,情况可能会不一样,当然,要击败对方却是毫无把握的事,“百粤武帝”之能被尊为武帝,绝不是幸致的。 眼前最急迫的是欧阳仿和文素心他们已经分头去截击“鬼脸人”和卜芸娘,连个商量的对象都没有,要是对方找上门来,一个应付不了的话,整个的局势便将完全改观,要想破“神通宝玉”的公案就难上加难了。 于此,古凌风又想到了卜芸娘假扮宋三娘抱玉投岩的那场戏,“百灵会”演那场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企图掩饰某种事实还是想制造某种假象以遮江湖人耳目? “古爷,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这是事实,有什么气好生?” 小泥鳅耸了耸肩,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 “古爷,我认为您该到御史府一趟。” “为什么?” “把目前的情况告知文姑娘她们,同时看看她们能不能设法追回另两路人马。”小泥鳅表现出很懂事的样子。 “这个……”古凌风犹豫了,他实在怕见文素心。 “古爷,眼前情况必须集中力量对付。” “好!我去,可是……现在是白天?” “古爷,用过晚饭,天也就黑了。” “嗯!”古凌风听从了小泥鳅的意见。 林家祠堂地下密室。 黑袍蒙面人面对木然如痴的华艳秋,口里喃喃自语道:“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反正事已至此,非豁出去不可。”顿了顿又接下去道:“绝代尤物,并不输于人间至宝,量小非君子,鱼与熊掌我都要兼得。” 华艳秋低头抚弄裙带,对黑袍蒙面人的话毫无反应,她似已迷失了本性,除了听命之外,对任何事物都是无知,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艳秋,你永远是我的?” “是!”华艳秋抬起头木然回应。 “你永远不能背叛我!” “是!” “哈哈哈哈……”黑袍蒙面人得意地狂笑起来。 一个青衣蒙面人出现门边,赫然是左护法。 “主人!” “事情办得如何?” “一切安排就绪只等时辰。” “很好,可千万不能露破绽。” “主人放心,绝不会出差错。” “大门之外还有猎犬守伺么?” “有,守上一辈子也是枉然。” “这可不能掉以轻心,天下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属下知道!” “现在……”转头望了一下沙漏,道:“是断黑时分?” “是的。” “你去办事吧!” “遵命!”左护法退了出去。 古凌风出了豆腐店,巷子里人声嘈杂。 “城里失火,不知烧的是哪一条街?” “看样子是西街?” “火势还不小!” “阿弥陀佛,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 独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古凌风绕到后巷无人之处飞身登上城墙,一看,不由大急,烈焰冲空,火苗乱窜,竟然是御史巷方向。他下了城墙急奔御史巷,一路上人潮汹涌,少数人提着水桶端着脸盆,多数人是空着手跑去看热闹。 锣声、铜铁器敲击声,加上胡嚷的人声乱成了一片。 “是御史府!” “烧狐仙么?” “这大的古屋,根本没法救!” “鬼屋,烧光了最好!” 古凌风杂在人潮中进入巷子。 御史府已是一片火海,四周有围墙,火势不可能向外蔓延,但附近人家仍在抢搬东西,以防万一波及。 古凌风翻进了围墙,只见各院都在燃烧,热浪袭人,炙肤如灼,根本无法接近,他又退了出来。有心救火的见无法灌救,索性围观。 火不是逐屋延烧,而是由外向内烧,外围的房舍同时着火,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纵火。 古凌风直挫牙,额头上汗珠滚滚,他断定是“百灵会”的杰作,目的当然是让文素心她们无法隐藏,这种手段实在恶毒。 文夫人她们是匿居在地下室里,如果不及时逃出,势必会焖死在地下室里,因为火一封住出入口,天大的本领也无法逃生,文素心和“鹦鹉夫人”不知是否都参与了屈原冈之行?留守的能逃过劫数么? 人群中议论纷纭—— “不知是怎么起的火?” “火一起便五六个火头,一定有人故意放火。” “天火!” “准没错,一定是火神降的天火!” 古凌风绕着围墙外的巷子走,心里满怀杀机,希望能碰上纵火的人,他判断纵火者很可能还滞留在现场看结果。 火场内传出墙倒屋塌之声,火星阵阵冲天蔚为奇观。 古凌风来到后围墙转角处,由于这里是一个死角,住户的门背向而开,是以没有观火的,显得出奇地僻静。 一条人影孤零零地寂立在暗影中。 古凌风心中一动,缓缓迫去。 那人影反迎上来,到了火光映及的位置。 “古大侠!”那人出声招呼。 “哦!原来是任总管。”古凌风心下犯了嘀咕,对方何以一个人隐身此处?心念这么一动,脱口便问了出来:“总管怎么一个人在此地观火?” “并非观火,而是看人!” “看人?” “本来是在酒楼为一个远路来的朋友接风,听说此地失火,便匆匆赶了来,看现场的情形是有人故意纵火,所以到没人的地方瞧,希望能发现些线索……” “在下也是此意!”古凌风这才释然。 “古大侠有所见么?” “没有,总管呢?” “区区倒是碰巧瞧到了些。” “总管发现了什么?” “有七八个人在此会集,其中有两个是少女,听口音全是外地人,区区离得远,只听清了他们交谈中的一句。” “怎么说?” “任务圆满达成,可以回去复命了。” “总管刚说……其中有两个是女的?” “对,二十岁左右的妖娆少女。” 古凌风立刻想到了“百粤武帝”朱万里,他手下那两个少女的形象跟任守中说的完全一样,据任守中午后提供的消息,“百粤武帝”是“百灵会”的至尊人物,有意问鼎中原武林,此番北来,当然会带随从弟子,而文素心母女和“鹦鹉夫人” 联手,目标指定是“百灵会主”,他采取这种行动是必然的,表面上还真看不出他有这么邪恶。 “他们便是纵火之人?” “照那句话来说,应该是的!” “任总管能设法查出他们的落脚处么?” “区区尽力而为,李夫人与敝上曾有一面之缘,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当然不能袖手,区区这就立刻回堡。” “请便!” “有了消息会尽快跟古大侠联系……” “谢了!” “哪里!”拱手一揖,匆匆离去。 古凌风呆在现场,暗忖,以自己个人之力,要对付“百粤武帝”和他的徒众还真不容易,何况还加上黑袍蒙面人那一帮子,这非得与欧阳仿他们计议不可,可是他们也去了屈原冈,不知何时才回头,目前该怎么办? 还有一样重要的大事,便是李夫人、黑嫂和老驼子他们不知是否逃过火劫,这得等火熄之后清理现场才能知道。 杀机愤火填膺,但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百粤武帝”这么快便采取了行动,下一步将是什么?对付自己?这几乎是无可置疑的事,说不定今夜或者明天就会找上门来,自己总不能逃避。 一阵皮肉焦臭的味道随风飘来,这证明有人被烧死。 古凌风的心急遽地收缩。 罹难的该是谁? 李夫人她们是深藏在地窖里的,依情理,火不可能烧到地窖,即使烧到,焦味也不会透出来,墙倒屋坍,地窖出入口和通风孔被封闭是必然的,至多焖死呛死,只有一个可能,地窖里的被烟薰出来正好投入火海。 古凌风有一种即将发狂的感觉。 一条小身影疾奔而至,是小泥鳅。 “古爷,原来您在这里,我绕了好几圈不见人。” “你怎么来了?” “听说火烧御史府,所以赶来看看!”边说边擦汗,道:“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百灵会’的人干的。” “是不错。” “古爷发现什么迹象没有?” 古凌风突然想到要是对方也在豆腐店放一把火,问题可就严重了,窝被烧不打紧,还会殃及左邻右舍…… “小泥鳅,你留在此地观看动静。” “那古爷……” “我得回去镇守以防万一,你听着,等火熄了认真查看一下有几个人被烧死,是男是女,还有就是注意可疑之人。” “好,看样子不灌的话,这火会烧一夜。” “你守着就是,小心被人卯上?” “我会留意的。” “我走了!”了字出口,人已弹出数丈。 又回到豆腐店,且喜平静无事。 古凌风由后屋而入,飘落天井。 屋里没灯,一片漆黑。 一脚跨进堂屋门槛,忽见漆黑中似有个人坐着,心头突感一窒,但冷静沉着超常的他并没惊慌的反应,从容进入,站定,手按剑柄,功力本能地提聚,凝足目力,看出是个蒙面人,而且是个女的。 “你回来了?”声音并不陌生。 “谁?”这个字是脱口而出的,未经思索。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啊!”古凌风听出来了,是“鹦鹉夫人”,她怎么会在这里,一时之间他木住了,对她的隐恨立即从心底升起。 “你从城里来?” “唔!” “你奇怪我会在这里等你么?”- “是不解!” “我们中途得到讯息,‘鬼脸人’和卜芸娘走的是你负责的那条路,所以回头折返,正巧碰上被人纵火。” “哦!”古凌风精神一振,道:“欧爷他们那一路呢?” “也回头了,不过时间会晚些。” “御史府那边……” “我们的人平安!” “太好了!”吐口气又道:“夫人知道何人纵火么?” “当然是百灵会的人。” “夫人知道新的情况么?” “什么新的情况?” 古凌风简略地把“百粤武帝”的出现和任守中提供的线索说了一遍,然后问道:“芳驾对于‘百粤武帝’知道多少?” “完全无知,不过……” “不过什么?” “他可能才真正是我们追索的目标!”声调明显地带着激动,道:“照你的说法,‘百粤武帝’功高莫测。” “是的。” “他居然会用纵火的手段……” “可能还会用更恶毒的手段。” “鹦鹉夫人”沉默下来。 古凌风也没开口,由于内心的隐恨,他跟她交谈可以说十分勉强,一想到她厚颜提出要嫁给自己这件事时便感到恶心,而自己一时意气用事,说出了“终生不娶”四个字,断送了一生的幸福,恨火便不自禁地燃起。 久久,“鹦鹉夫人”幽幽开口。 “想不到我们认定的对象黑袍蒙面人只是个副手!” “对了,关于黑袍蒙面人遗落的那两本经……” “我正要告诉你,他不会追索了。” “为什么?”古凌风大感困惑。 “因为‘玉牒精微’和‘毒经’都是赝品,假的。” “假的?”古凌风不是困惑而是惊异了。 “不错,我在仔细参阅之后才发现,改造的几乎是天衣无缝,非内行人绝无法发觉,因为十之七八是真的,而在最奥秘的关键上做了手脚,使参修之人耗时费力至多得到八成,永远无法竟全功,真经可能被隐藏。” “他……为何要这样做?” “不得而知!” 一声冷哼突然发自后窗之外。 古凌风拉开后门冲了出去,不见人影,他上了屋,依然一无所见,对方的动作可真快得惊人,他只好又回进堂屋。 “怎么样?” “溜了,连人影都没看到。” “多半是‘百灵会’的人?” “而且还是不赖的高手。” 就在此刻,小泥鳅的声音突然传自天井:“古爷!”声调相当急迫。 古凌风心头一震,闪身到堂屋门边。 小泥鳅站在屋檐下,与古凌风隔堂屋门槛相对,兀自喘个不停,看样子是有急事赶回来的。 “有话慢慢说,别急。” “古爷,火场里……发现了尸体。” “哦!”古凌风一听是火场里发现尸体,倒是真的不急了,因为“鹦鹉夫人”刚刚说过藏身御史府的人平安。 “火势小了,尸体出现,都已烧成了焦炭。”小泥鳅深深吸口气,调和了一下呼吸,道:“死做一块有八具之多。” “八具?”古凌风大感意外,祥云堡总管任守中发现的纵火者有七八个,里面有两个是女的,如此看来,纵火者一共就有十五六人了,可以说是一个大行动。 “是的,我自己点数的,是不是还有没发现的便不知道了,古爷……文姑娘她们……一共有多少位?” “放心,他们平安无事。” “古爷怎么知道?”小泥鳅瞪大了眼。 “是我说的!”堂屋里“鹦鹉夫人”接了话。 “古爷,屋里……”小泥鳅可不知道屋里有人。 “是‘鹦鹉夫人’大驾。” “噢!”小泥鳅不再说话了。 “还有别的事么?” “有,我回来时在巷子口看到一条人影飞快地掠过,我看得出来,就是那在山里一路跟我们捣蛋的黑袍蒙面人,他一定是到这里来探消息的。” “你猜对了,他在窗外鬼哼了一声便开溜。” “那他已经听到了古爷跟……夫人的谈话?” “也许,但无关紧要,你暂时到外面去瞧着。” “好!”小泥鳅转身离开。 古凌风回原位。 “夫人,死的是纵火者么?” “不错!” “文姑娘母女她们现在何处?” “你很关心文素心?” “当然!”古凌风冰声回答,道:“我永远对她关心。” “你亲口说的终生不娶?” “不娶并不代表不能交友!”古凌风火往上冒。 “她会终生不嫁么?” 古凌风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不错,文素心不可能终生不嫁,事实上她跟自己并没什么山盟海誓,仅只是表示过爱意而己,这并不构成约束,将来,这朵奇花将落谁家?是什么样的人有福消受?他不愿往下深想。 “这与夫人无关。” “好!不谈这个,她母女和家人早预备了应变处所。” “如何联络?” “她们会主动找你。” 古凌风沉默下来,他本来想跟她交换一下对付“百粤武帝”的意见,由于心里有了火,他不愿意多谈了,本来双方是目标一致,目的不同,既然目的不同,就不必落因人成事之名,否则不但自己,连“八臂神猿”的名头也连带削弱了。 “我该走了!”鹦鹉夫人站起身来。 “请便!”古凌风意态冷漠。 “鹦鹉夫人”打开后门一闪而逝。 古凌风出堂屋到了天井里,他想透口气,仰首望空。 新月已沉到屋梁,冷光斜照,照见了厢房顶上一条人影,结束得十分利落,紧衣窄袖,但可以看出是个女的。 古凌风心头一紧。 “什么人?”他开口喝问。 “我!”一个字,既娇又脆。 “卜芸娘?”古凌风脱口叫了出来。 “不错!”人随声飘落天井,立即掩到暗角里。 丰满诱惑的身材,在暗淡的光线中仍然相当抢眼。 古凌风意外又意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方面全力搜捕的卜芸娘居然主动上门,自投罗网么?绝对不是,这女人并非简单的女人,她敢来必有所恃,而且有其目的,极可能是因为被他们自己人追杀而倒戈,这就太好了。 希望她能抖出“百灵会”的底牌。 “依江湖习惯,在下该称你一声卜大姐。” “那我就生受了!” “卜大姐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古老弟说对了!” 古老弟这三个字听在古凌风耳里很不是味道。 “有什么指教?” “希望化解彼此的敌意!” 古凌风想了想才开口。 “当然,如果卜大姐有诚意,据实提供在下想获得的线索,敌对之势一定会改变。”古凌风两眼紧盯着对方。 “还不到古老弟问我口供的时候。” “那……”古凌风窒了窒,道:“大姐的来意是什么?” “帮助你做件事。” “噢!在下有什么事需要卜大姐帮助?” “当然有,你极想做,但却做不到的一件事。” “什么?”古凌风不由心动。 “你很想救出华艳秋对不对?” 古凌风又是一窒,对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对付这种女人必须要十分小心,一不小心就会上当。 “在下不否认。” “我来就是要帮助你办这件事。” 古凌风尽量使自己冷静,华艳秋落入“百灵会”之手,他是极想救她出来,但苦于无从着手,现在卜芸娘自动找上门提供协助,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为什么要帮助在下?” “刚说过借此化解敌意。” “什么条件?” “即此便是条件,没有别的条件。” “在下开门见山地说吧,破‘神通宝玉’窃案是在下的任务,而卜大姐在山中曾经假冒‘梁上花’宋三娘表演抱玉投岩的那一幕……” “你们全知道了?”卜芸娘很沉着。 “早就知道了!” “我演戏是依命行事,自身不能作主。” “为什么要演那场戏?” “这你得去问主使之人。” “主使之人是谁?” “你应该明白除了‘百灵会主’没有别人。” “百灵会主是谁?”话已经问到了节骨眼上。 “我说过现在还不到问我口供的时候。” “如果在下定要问呢?”古凌风心里已有了打算,他不能放过今晚这种求之不得的机会,这比救华艳秋还来得重要。 “古老弟!”卜芸娘媚笑了一声,才脆生生地接下去道:“我既然敢跟你见面,当然有我的把握,这点你应该想得到,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们就谈如何救华艳秋,除此之外,别的免谈。” “如果在下一定要谈呢?”古凌风横起了心。 “那我就走。” “你能走得了么?” “我刚说有我的把握,你留不住人。” “要试试么?”古凌风准备出手。 “用不着试,我不在乎你的快剑,不过……” “不过什么?” “我打赌你一定会后悔,而且是终生之悔。” “挺有意思的,卜大姐说说看?” “你想用武力迫我就范,绝对无法达到目的,而华艳秋将因为你的孤傲而送命,一个大美人在受尽凌辱之后送命,不是太残酷了么?再说,你堂堂一名武士,却保不住一个女人的安全,良心名头两损,你能不后悔么?” “华艳秋会死?” “对,而且会死得很惨,尸骨无存。” “危言耸听么?”古凌风口里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泛寒,以“百灵会”的作风而言,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古老弟,我干脆点明,华艳秋是落在‘百灵会主’之手,心智已受到控制,以她那种人才,人家不会让她一个人上床对不对?”卜芸娘谈这种事是不会脸红的,就像说喝一杯茶那么自然,一点顾忌都没有。 “唔!”古凌风心中早有想当然的意念。 “而‘百灵会主’只是个傀儡,他头上还有人……” “百粤武帝!” “咦!不简单,你居然知道了。”卜芸娘轻笑了一声,道:“百灵会主惑于华艳秋的姿色,他欺蒙了头上的人,但这种行为等于是提着脑袋玩,当然不敢再玩下去,唯一的办法是灭口,不但灭口,还要销形,以湮灭蒙上的证据。”话锋一顿又接下去道:“百粤武帝的亲信‘阎王令’邝亚雄是毁在华艳秋的男人手里,所以他要找她,这你该够明白了?” 古凌风本来就已经明白,经卜芸娘再一说更加明白,事实摆在眼前,非立即救出华艳秋不可,他踉她之间谈不上情,也说不上爱,但自从错对“鹦鹉夫人”作了终生不娶的诺言之后,心态有了改变,他要亲近不计名份的女人,作为一种下意识的报复,而最理想的对象是华艳秋,因此,他不能漠视她的生死。 “嗯!”古凌风深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也代表接受。 “要救人,必须争取每分每秒的时间。” “如何救法?”古凌风忍痛放弃了本来的打算。 “林家祠堂你知道。” “知道!” “你去的时候,到西院正屋的停棺处,敲击第二行的第三具棺材,然后你就等,会有人现身,你指名见会主。” “然后以武力解决?” “不,那解决不了问题。” “该怎么做?” “这就是我要帮助你的。”说着,突然闪动眸光,转头四下扫,压低了声音道:“像是有人来了?” 古凌风由于站立的位置视野角度大,他发现了。 “没关系,是我安排的守望人!” “噢!”探手入怀,取出样东西,道:“这是两个锦囊,一白一红,你先交出白的,然后要对方放人……” “锦囊里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七章 魔鬼交易,与虎谋皮 “这你别管。” “对方看了就会放人?” “不错,等对方放了人之后,你便交出红的,至于说词和方式,你随机应变,还有,必须先迫对方解除华艳秋的禁制,否则你带不走人。千万记住不能偷看否则便不灵。” “就是如此?” “唔!这是我们消除敌意的第一步,别的以后再说。” “希望将来敌意能消除得彻底。”古凌风这句话说得很含蓄,言下之意为了破案以后还会找上她。 “可能会的,你准备行动,我走了!” 古凌风眼看本是亟于要找的人从容离去。 小泥鳅从檐角飘了下来。 “古爷,你相信这女人的话?” “目前只有相信。” “华艳秋值得救么?” “你不懂,我得马上走,好生看家,别让人放火。” “哦!”小泥鳅溜了一下眼珠子。 新月将沉。 林家祠堂昏睡在死寂的空气里,局外人看祠堂一片安详,但在有心人的眼中,这是个相当恐怖的魔窟。 古凌风来到,熟路轻车,他一径入祠堂直趋西院,毫不迟疑地进入正屋,一排排的棺材,胆子再大也会发毛。 第二排第三口棺材,藏有什么门道? 古凌风上前,用手掌在棺盖上重重拍了几下,然后退到院子角落暗影中静以待变,实际上他完全不明白卜芸娘弄的是什么玄虚,凭两个封柬便可迫对方放出华艳秋,他有一股先拆开看个究竟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工夫不大,一个青衣蒙面人出现在正屋阶沿,并不陌生,是“百灵会”的左护法,古凌风悄没声地迫近前去。 “冷血杀手?”左护法脱口惊呼。 “正是在下!”古凌风冷冷开口。 “意欲何为?” “谈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必须跟你们会主面谈。” 左护法如炬目芒连连闪动,似在忖测古凌风的意向。 “会主能让你随便见?” “嘿!少来,没什么了不起。” “跟本人谈也是一样!” “你阁下的分量还差了那么一点。”事实上古凌风是随口胡诌的,卜芸娘玩的戏法到底灵不灵他毫无把握。 “古凌风,你到底想捣什么鬼?” “没什么,只是作一次交易。” 左护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说……”他没说出来。 “一笔大交易,不做便会后悔。” “你等着!”左护法掉头回进停柩房里。 古凌风站立原地,心里在琢磨,自己除了知道一白一红两个封柬可以交换华艳秋这一点之外,别的完全懵然,卜芸娘说得像极有把握,封柬里藏的是什么玄机?衡情度理,她没理由助自己救出华艳秋,必然有其特定的目的,那是什么呢?会不会形成“饮鸩止渴”遗留后患?这种女人不但诡诈,而且行事只问目的,不择手段,不能不慎防,所谓消除敌意,并没充分理由,勉强解释,她有心叛会,而她对“百灵会”的内幕一字不吐,这就是她可怕之处。 左护法刚刚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事情完全在卜芸娘算计之中么? 足足半盏热茶时间,青衣蒙面的左护法重现。 “古凌风,现在你可以说出要谈的是什么交易了。” “贵会主呢?” “本座在此!”黑袍蒙面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会主,久违了!”古凌风语带调侃。 “闲话不必说,你要跟本座谈什么交易?” “一桩很公平的交易。” “说出来!” “会主先过目一样东西!”古凌风递出白封柬。 左护法上前接过,转身传入门里。 片刻之后,黑袍蒙面人的声音再度传出。 “古凌风,你是信差?”声音充满了激动。 “唔!”古凌风含糊以应,他不知道封柬内容。 “何人指使?”黑袍蒙面人声音转为严厉。 “笑话,在下还没被人指使过。” “那是你主动?” “除了交易,在下不答复任何问题。”古凌风只能这么说,他根本不知道信柬的内容,但又必须保持身份。 “古凌风,如果你不说实话,此地可不容你随意来去。” “莫非要动武?” “可能!” “在下本来是玩命的,不在乎拿刀动剑,不过,在下今晚来是谈交易,不是打架,会主阁下应该弄清楚此点。” “你真的不怕死?” “会主怕么?” “古凌风,少逞口舌之利,你现在等于身入瓮中。” “哈!不管铜瓮铁瓮,在下绝不在乎。”眉毛一挑,目芒闪动了一下,道:“会主阁下如果不认真谈交易,就会后悔无及,机会只有一次,而且绝无侥幸。”古凌风是在唬人,就像卜芸娘见面时唬他一样,情况不明,只有用唬。 “你用这种卑鄙手段救华艳秋?” 古凌风当然也不明白“卑鄙手段”四个字何指。 “会主准不准备交易?” “把另一个封柬拿出来。” “先放人!” “如果本座说不呢?” “最好不要说这个字,这个字一出口会主就注定后悔。” 声音沉寂下来,黑袍蒙面人始终没露面。 左护法兀立门边,除了目芒闪动,完全僵木了。 空气透着无比地诡谲。 交易成不成古凌风毫无把握,他唯一有把握的是他的剑,因为用剑的权力操在他自己的手上,与“百灵会”交手以来他得到了一个经验,对付这帮牛鬼蛇神,不能存妇人之仁,不能囿于江湖规矩,要主动、要狠,越狠愈好。 “古凌风!”黑袍蒙面人经过一阵考虑,又发出了声音,道:“你把红封柬交出来,本座看过之后便放人。” “办不到!”古凌风语冷如冰。 “你真的不想活着离开祠堂?” “谁死目前还不知道。” “你也不想完成交易?” “想,但得照在下的,在下说过的话一字不改。”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致命的武器对着你?” “在下绝不考虑。” 话已说僵,似乎只有诉诸武力一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古凌风!”黑袍蒙面人软化了,道:“现在只要你回答本座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封柬里面写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难题,古凌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说知道,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如果说不知道,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真的是受命传书之人,考虑至再,他决定说实话。 “不知道。” “你是听命行事?” “这么说也无妨,不过听命二字应该改为受托。” “有分别么?” “当然,听命是被动,接受请托是主动。” 黑袍蒙面人出现门里,两眼在夜暗中有如狸猫。 “古凌风,这次算你侥幸!”说完朝后一挥手。 一条人影出现在他身边,是华艳秋,身上只着亵衣。 “现在开始交换!”黑袍蒙面人目芒闪了闪。 “先解她的禁制!” “你解不了?” “这必须劳驾!” 黑袍蒙面人把手朝华艳秋口边抹了抹。 “已经解了!” “在下要证实一下。” “如何证实?” “要她慢慢走过来。” 华艳秋步出屋门,慢慢走向古凌风。 “艳秋,你真的没事了?”古凌风内心相当激动,但表面上依然保持冷沉,同时仔细观察华艳秋脸上的神情。 华艳秋将接近古凌风,口里发出一声“唔!” “古凌风,你还不交出第二个封柬?” “别急,在下不会食言的。” 华艳秋到了古凌风身前止步,这时,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得很清楚了,没有获救的欢愉,而是一片凄清,这种神情在她的脸上出现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古凌风大为困惑,她的禁制到底解了没有?“百灵会”的作风相当邪恶,绝不能稍有疏忽,如果禁制未解,或是在她身上另做了手脚,后果还是很难想象。 “艳秋,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华艳秋应了一声,然后又以极低微的声音道:“屋顶上面有埋伏,你一交出东西便会发动。” 黑袍蒙面人沉声道:“古凌风,你还等什么?” 古凌风冰声道:“请左护法伴同在下出祠。” 黑袍蒙面人怒声道:“你想玩什么花样?” 古凌风道:“在下从来不玩花样,只是防会主阁下玩花样,小心一点绝没有错,出了祠门在下会交东西。”说着,朝左护法抬了抬手道:“请!” 左护法望向黑袍蒙面人似在请示。 黑袍蒙面人重重地“嗯!”了一声。 左护法转身举步。 古凌风拉起华艳秋一只手向外走去,目光瞥扫之下,果见四面屋脊之后隐有人头浮现,果然埋伏了不少杀手。 心念一转,不禁又困惑起来,华艳秋的禁制是刚刚解除的,她怎么会知道屋顶上有埋伏?现在当然不便问。 华艳秋的手柔若无骨,既温又软,古凌风的心湖微起涟漪,但现在仍处在紧急状态之中,他没进一步去领略。 很快地出了祠堂大门。 古凌风反手掷出红色封柬,然后加快脚步。 华艳秋突然低声道:“我必须回去。” 古凌风大惊意外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艳秋道:“以后你会明白,现在准备……” 古凌风栗声道:“你的禁制到底……” 华艳秋急接道:“见机转舵,别追我!”一振腕甩脱古凌风的手,飞快地反奔向祠门,只一眨眼便没入门中。 古凌风窒住,真正地傻了眼。 也就在这一眨眼的同时,祠门顶上火花骤进,曳着芒尾,像流星殒泻,罩向古凌风,火箭,着身即燃,而且不能以剑拨挡,古凌风斜向掠开,但这种用强弩发射的火箭可以射到百步之外,远近都能控制。 接连几个飞掠,古凌风险极地脱出火雨之外。 祠门附近的草木哔剥起燃,其势惊人。 古凌风的杀机也跟着炽燃,本待迂回上屋击杀这批火箭手,但想到华艳秋交代的话,他止住了,情况太过诡异,一时之间他测不透其中蹊跷,只好远远站着。 惨叫之声突然破空而起,声声相连,发自屋顶。 箭雨乍停,草木燃烧的火光映照中,人影飞窜,墙头屋顶蹦跃飞滚,分不清谁是杀人者,谁是被杀者。 古凌风还在发怔,从华艳秋的言词脸上判断,她人是正常的,自己费力救她,她却重投魔窟,这到底是为什么? 草木燃烧的火光黯下去,惨叫声也平息下来。 不久现场回复了黑暗死寂。 一条纤巧身影从不远之处划过,快逾流星过渡。 古凌风毫不迟疑地急起直追。 从身影判断是个女的,依身法测估是个高手,而在此时此地出现便不寻常了,很可能与今晚的事件有关。 是谁?古凌风不想去猜测,反正追上了便知道。 风驰电掣,古凌风把身法展到十成,距离不断缩短,逐渐拉近到两三丈,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是个窈窕的少女。最后的冲刺,功力提到十二成,浮光掠影般超了过去,少女刹势,古凌风回过身来,双方面面相对。 “是你?”古凌风大惊意外地叫出声来。 “是我!” 追逐的对象竟然是“仙女”文素心,古凌风的心像通了电流,起了一种微妙而又带着酸涩的感应,也掺杂着痛苦的成份,由于“鹦鹉夫人”的缘故,灵犀已通的一对竟被迫要成为劳燕各分东西,情伤无限,此情何堪? 一声是你之后,他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古公子,我知道今晚我们一定会见面。”文静、高雅,不必看人,听声音便可感觉到那股脱俗的气质。 “文姑娘是怎么来的?” “我从小泥鳅口里得知你和卜芸娘打交道的经过。” “哦!” “你没救出‘桃花女’?” “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顾回笼。” “嗯!这个……也许她有某种打算,她不是普通女子,在江湖道上算得上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别小看了她。” “她会有什么打算?” “我只是猜测而已!” “文姑娘,关于火烧御史府之事………” “黔驴技穷的下着手段,不值一笑。” “姑娘大概已经知道有关‘百粤武帝’之事?” “知道了,‘鹦鹉夫人’转述了你的话。” 古凌风感觉到非常困惑,那晚在御史府见面,她曾坦白示爱,自己拒绝了那份情,临走摆下话要她问“鹦鹉夫人”,这应该是件大事,她竟然只字不提,是她没问还是接受了事实,切断了这股将成而未成的情丝? “姑娘有何打算?”古凌风继续谈正题。 “待机而动!” “目标是否已经转移?” “当然,现在的目标是‘百粤武帝’!” “他的武功不知比黑袍蒙面人高出凡几……” “天下没有绝对的无敌,不能力敌就用智取。” “唔!”古凌风点头,深觉有愧须眉。 “对了,我们来谈一个重要问题。” “什么重要问题?” “你要我询问‘鹦鹉夫人’的事。” 古凌风内心起了剧颤,他以为她默尔不谈了,想不到她郑重地提了出来,结果会是什么?她的反应又是什么? “噢!她……怎么说?” “她说你欠她一个保留条件,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不能拒绝,结果她提出要跟你成百年之好,有这回事?” “有!”古凌风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抽紧了。 “结果你主动提出终生不娶,是事实么?”文素心的声调很平静,似乎在谈一件与她无关的事,这与她那晚所表露的心意完全不符。 “是事实!”古凌风反而忍不住激动。 “你曾说,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是的!”古凌风又一次领略刺心的痛苦。 “好,你现在回答我早先的问题。” “什么问题?”古凌风忽然又变得笨拙了。 “古公子!”文素心轻声一笑,道:“你是健忘或者是根本对我无意?你竟然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太使我失望。” 古凌风心乱如麻,苦苦一笑。 “文姑娘,事已如此,我能回答你什么?” “不管事实如何,说出你的心意。” “姑娘再问一遍。” “好吧!你喜欢我么?” “喜欢!”他回答得很痛苦,因为这根本是句空话,说喜欢并不能改变事实,只徒然增加心灵上的负荷。 文素心突然上前执住古凌风的手,她没有说话。 古凌风的心里除了痛苦还是痛苦,这并非心意的交流,更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越是如此,痛苦越深,既然无法遂同心之愿,又何必虚绾同心之结呢? 暗夜中,仍可见文素心眸光的晶亮。 就在此刻,一声幽幽的叹息从一丛矮树之后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一震,分开了牵住的手。 以两人功力修为之高,竟然被人欺近身边而不自觉,是失神了么?从声音判断是个女的,为何要发出幽叹?直觉的感受上,对方绝非敌人。 “是谁?”古凌风冷声喝问。 没有反应。 古凌风掠向树丛。 一条人影从树丛后逸离。 古凌风以惊人的速度截在头里。 “小玉!”古凌风栗叫出声。 对方,赫然是欧阳如玉。 做梦也估不到小玉也到了此地,古凌风原本紊乱的心情此刻更加狂乱,乱得使他思想变成了麻木。他知道小玉深爱着自己,也许是无缘,爱苗无法滋生,现在由于“鹦鹉夫人”这一岔,什么都不必谈了。 文素心站在原地没动,她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女人在这方面最敏感,刚才那一声幽凄的长叹已说明了事实。 “小玉!你怎么会来这里?”古凌风挤出了一句话。 “不能来么?” 一句话把古凌风想要说的全给堵住了,她灵慧,有性格,然而在情感这件事上没几个女人能保持风度的。 “古大哥,我……很有自知之明。” “小玉,你……” “我既非超凡的仙女,也不是风靡江湖的尤物,只是个平凡的女子,从今之后,我会安分!”幽怨之情溢于言表。 “小玉,我……该怎么说?” “什么也不必说,明知说了是多余,就什么也不必说,现在我才相信爹的话,天下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如此……”语音凄哽,再也说不下去,再坚强的女子,也有软弱的时候,歇了片刻,头一昂,胸一挺,嘿了-声道:“古大哥,我仍然这样称呼你,从我懂事之后,只我娘过世时我伤心过,今晚,我差一点……就想哭了,不要笑话我,欧阳仿的女儿是不该哭的。” 古凌风无言以对,他不能用虚伪的话安慰她。 文素心缓缓步了过来。 小玉扭头疾奔而去。 “小玉!”古凌风急叫一声,想追去,但只跨出一步便停住了,他想到追上了她又能怎样,自己是终生不娶的人。 “古公子,她很爱你?”文素心幽幽启口。 “任何事都会成为过去!” 古凌风抬头望向夜空,他感到一种失落与幻灭,事实上眼前有些事虽没过去但等于成为过去,因为他已经丧失了把握的资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破空传来。 古凌风心胆俱震,弹身狂掠过去。 一株合抱的大树,浮隆地面的虬根之间横陈着一条人影,古凌风奔近一看,登时一阵黑地昏天,躺着的赫然是刚刚负气伤心而离的欧阳如玉,口鼻溢血,厥状至惨。 “小玉!”古凌风狂叫一声单膝半跪下去,他已顾不得男女之嫌,伸手探视,发觉气机极微,心脉欲断还续,五腑已经离位,是极严重的内伤。“小玉!”他又叫了一声,是悲嚎,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小玉双眸紧闭,口鼻里的鲜血还不断溢出。 古凌风的灵魂像被活生生剥离了躯壳,他坐下,把小玉的身体横放在自己膝上,脑海里呈现一片空白。 文素心奔到,惊啊了一声之后蹲坐另一侧,迅捷地检视了一番,黯然道:“是伤于极高的内家真力……” 古凌风昏昏然地道:“还有救么?” 文素心缓缓摇了下头道:“恐怕是没救了!” 古凌风狂叫道:“她不能死!” 文素心道:“我尽力试试!”说着,伸指疾点小玉一十八处大穴,然后掌附“脉根”,迫入本身真元。 古凌风像经过长途疾奔般喘着气。 “文姑娘,你……精于此道,一定要救她。” “我会尽我所能!” 片刻之后,小玉的手脚动了动,鼻孔里有了微微的呼吸,又过了一阵子,鼻息加重,眼皮子缓缓睁开。 “小玉,小玉!振作些!”古凌风急叫。 小玉口唇在抖动,似乎想尽力发出声音。 “小玉,还认得……我么?我是……古大哥!” “……”小玉的口唇抖动得更厉害。 文素心仍在输以本身真元,小心翼翼,她是行家,当然知道此刻如果操之过急的话,不但无功,反速其死。 “小玉,什么人下的手……什么人?” “一个……白……”小玉有了声音,细不可闻。 “小玉,快说,是谁?”古凌风把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白……白发……金……箍……” “白发金箍?”古凌风栗叫。 “是谁?”文素心眸光闪了闪。 “百粤武帝”古凌风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出。 “会是他?”文素心语带惊疑。 “没错,白发金箍,找不到第二人。” “以‘百粤武帝’的身份,应该不会……” “小玉到了这时候还会说假话不成?” “古公子,我看……” “怎样?” “小玉恐怕……我已经尽了力。” “不行!”古凌风哀叫了一声,是对命运的抗议。 “古……大哥!”小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道:“你…… 真的……不喜欢我?” “喜欢!小玉,我喜欢你!”古凌风语不成声。 小玉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笑容僵化在脸上。 文素心叹口气,收回了手。 古凌风把小玉紧紧搂在怀里,他也僵了。 痴心的女人,在临死的时候得到她倾心的人一声喜欢,这对她是一种安慰么?应该是,因为她展现了笑容。 文素心没有开口,她明白古凌风现在悲伤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之下,任何劝慰的话都发生不了作用,只有等他自己慢慢纾解。 远处,传来了报晓的鸡啼。 天会亮,然而小玉的天永远不会亮了。 古凌风抱着小玉起身,木然举步。 文素心也站了起来。 “古公子,你准备去哪里?” “送她到她爹的身边。” 二更将尽。 古凌风在北大街的“四海楼”独酌,不,独酌二字不当,他不是在酌酒而是狂饮,两眼红得像要喷血,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心头的杀意太浓,没人敢多看他一眼,因为只要接触到他的目光便会感到相当地不舒服。 大部分的酒客都已醉归,只剩下寥寥几个贪杯的酒鬼恋栈不去,小二疲乏地坐在空桌边,时而偷瞄古凌风一眼,瞄一眼便皱一次眉,这看来英俊的冷面酒客现在的神情是凶神恶煞,像是随时随地都准备杀人。 不错,古凌风是准备杀人,胸中的杀气已凝固了。 他自誓要为小玉复仇,百倍索讨。 他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间现面的,希望“百灵会”的人找上他,他便大开杀戒,把“百粤武帝”给杀出来。 酒对他似乎已失去了应有的麻醉力,他已经喝了整整十壶,没有醉意,醉意已溶在杀意里,更浓,更炽烈。 一个青布包头,乡下女人装束的女子手挽花篮走近桌前,把一串玉兰花往桌上一放,脆生生地道:“客官,买串花去给相好的戴。” 古凌风手按杯子,直勾勾地望着空处。 卖花女又道:“客官,刚采下的,很香!” 卖花卖到酒楼里这倒是罕见。 小二懒洋洋地道:“喂!别打扰客人。” 古凌风赤红的目芒转到卖花女身上,这一看使他心中一动,这卖花的不是小姑娘而是一个妇人,脸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是风情十足,这眼神绝不陌生,脸型轮廓也似曾相识,她是谁?在哪里见过? “公子爷,花香能清神解酒!” “你……” 古凌风从声调听出来了,她是化了装的但改变不大,晃眼是看不出来,但这么接近又说了话,很容易辨认。 “公子爷是醉眼昏花么?” “卜芸娘!”古凌风直呼其名。 “嗯!我到过豆腐店你不在。” “找我?” “对!”卜芸娘点点头,道:“你没救出华艳秋?”卜芸娘把声音压得很低,媚眼朝酒座间溜扫了一转。 “没有!”古凌风无心说出经过。 “八臂神猿欧阳仿的宝贝女儿遇害?” 像刀扎在伤口上,其痛楚无法形容,古凌风的身躯晃了晃,赤红的眼瞪得很大,仿佛一头负伤的猛兽,准备着撕咬扑噬。 “你怎么知道?” “买棺、装殓、寄厝,这是瞒不过人的。” “那又怎样?” “我看你很想杀人?” “对!”一个字,充满了恐怖的血腥味。 “我可以提供你机会!” 小二见两人搭上了话,也就懒得理料了,闭上眼养神。 古凌风没接腔,等她的下文。 “林家祠堂的地下室除停棺房的暗门外,另有一条秘密通道……”卜芸娘随说随用手指头在桌上比划,用极低的声音解说,然后又把声音稍为放大道:“今晚三更主人召见心腹手下交代任务,那里会很热闹,记住,秘道里有机关,不必进去冒险,把住洞口就行。”。 “卜大姐,谢啦!” “不必,你明白咱们是各有所图。” 卜芸娘姗姗离去。 古凌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在想:“咱们各有所图”这句话,的确是句老实话,她为了报复被自己人追杀之恨,出卖机密以达到目的,而自己成了她报复的工具,不过,这又是自己所需要的,可以说是各得其所。 三更初起。 林家祠堂后门外约莫二十丈远近的果园里摸进了一条鬼魅般的人影,直趋园子中央的小屋。小屋土墙瓦顶,一椽三开,厚实的屋门关得很紧,人影到了门前,用手指在门上叩击了三下,然后退两步站立。 “口号?”屋里传出话声。 “三更月圆!”人影回答。 “几号?” “天字第二号!” 拉动门闩的声音,屋门打开了一半,灯光照了出来,照见了门外人的形象,是个儒衫蒙面人,手里提着剑。 门里是个庄稼人打扮的老者。 天字第二号跨了进去,反手掩上门。 “二号,你应该跟一号同路的,一号人呢?” “随后就到。” “你……”老者灼灼目芒迫视着天字第二号。 “怎样?” “声音……好像……” “好像不大对,是么?” “摘下你的面巾!”老者声音突转冷厉。 “好!”手掌随着这一声好切了出去。 老者滑开,反攻一掌,口里栗喝道:“你到底是什么……” 喝话只得半句,像突然被人捏住脖子,张着嘴再发不出声音,因为二号使者的剑尖已抵上他的心窝,太快,从拔剑到出手,快得只有几分之一瞬。 二号使者冰声道:“本人今晚要血洗密窝,你是头一个上路的,应该看作是一种荣耀。” 老者的脸孔起了扭曲。 二号使者又道:“要是你不知道本人是谁,死了定不瞑目,现在就让你看看!”说着,掀起了蒙面巾。 “冷血杀手!”老者发出一声狂叫。 “一点不错!”古凌风应了一声,蒙面巾又垂下。 “你……” “赶路的将到,你的话留着到路上说吧!” “啊!”只半声闷嗥,两眼暴瞪,嘴巴大张,剑尖透过心窝,从背后吐了出来,身躯后仰,但随即被架住,拖到下首房门,朝里一送,尸身栽入房中,穿心之剑自然脱离,堂屋里不见一滴血,处理得非常干净利落。 门外突传脚步声。 古凌风迅捷地闪进上首房中,只见一张木床横移,原本摆床的位置露出一个穴口,隐约可见下伸的石级,这便是秘道的出入口,直通祠堂西跨院停棺房的地下室,全长将近四十丈,这些资料是卜芸娘提供的。 古凌风略一盘算,便决定了行动的方式。 外面堂屋门响起三声敲击。 “口号?”古凌风摹仿老者的声调依样画葫芦。 “三更月圆!” “几号?” “天字第一号!” “进来!” 古凌风站在秘道开口的位置借木柜遮身横剑以待。 有人进入堂屋,轻“咦!”了一声,可能是因为看不到接待人的影子,但随即就移到门边,是个蒙面人,由于堂屋里的灯光照不到屋内深处,只能照及房门里的一部分,是以房里人可以清楚地看房外人,而房外人不见房里人。 “九老!”一号使者在房门边叫了一声。 “唔!”古凌风含混以应,他明白九老就是那老者。 一号使者进房,直趋秘道口。 剑从暗影中刺出,无声无阒。 “哇!”惨叫声中,一号使者栽进秘道口顺石级滚落,就这么一声便告寂然,的确是干净利落,顺当之至。 片刻之后,脚步声直接进入堂屋,听声音不止一人,没敲门声,想来是一号使者进屋之后没把门关上。 “奇怪,九老人呢?” “管他,我们直接进去,时辰快到,不能耽延。” “这与接到的指示不符……” “也许九老有什么急事暂时离开,所以门没关。” “可是……” 古凌风当机立断,如果再接着来人,情况可能会变。 “口号?” “三更月圆!”好几个人抢着回答。 “几号?” “地字第一号!” “地字第二号!” …… 一共报了六号,这表示一共来了六名使者,古凌风意念转了转,悄没声地换了个位置,适合下杀手的最佳角度,六个人,他必须把对方反抗的机会降至最低,而且不能让其中一个漏网,同时更要争取时间。 “进来!” 六个人鱼贯而入,空间不大,最后一个进门,最先的一个已准备踏上暗道石级…… “慢着!” 古凌风沉喝了一声。 由于这一喝,当先的停住,后面的挤上变成了一堆。 没有丝毫犹豫,长剑电划而出,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蓄意杀人,施展的是不轻用的杀着,威力势道倍增。 惨叫与惊呼齐传。 三人栽倒,落进暗道,几乎没有间隙,又两人躺下。 最后一个反身夺门,古凌风早已算准了这可能的情况,在第二剑攻出之后旋到了门边,正赶上夺门图逃者。 “哇!”人是自己迎向剑的,剑穿没到了剑柄。 行动是一贯的,尸体立即被扔入暗道。 “冷血杀手”是外号,但古凌风今晚是生平头一次真正地冷血杀人,小玉的惨死给他的打击既深且巨,报复的心理几乎已超过“神通宝玉公案”破案的份量。 “九老!”又有人来到。 “几号?” “天字第二号!”是真正的二号使者。 “进来!” 二号进房。 “咦!这……什么味道?” “血腥味!” “什么?你……?” 二号使者意识到情况不对,反应可谓神速,立即拔出剑来,由于一下子摸不准古凌风的位置,施出了一式“夜战八方”,趁势掠出房门。古凌风的动作更快,对方的脚才落地,身形未隐,他的剑已刺出。 快剑,杀着,锐不可当。 二号使者毫无还手闪让的机会,剑已穿喉而过。 剑拔人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古凌风想了想,把二号使者和那被称作九老的老头尸身全拖进上首房间扔进暗道,然后掩上堂屋门,抓把椅子,在堂屋正中央一坐,等待后续的送死者,下意识里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意,但杀机仍然很浓。 “古凌风!”声音从堂屋后窗传入。 古凌风吃了一惊,霍地站起身来,踢开椅子,目注后窗。 “什么人?” “是我!” “哦!卜大姐,有事么?”古凌风立即听出是卜芸娘的声音。 “不会再有人来,不必等了,把后洞封死,到前面洞口去堵,很可能会截到你要找的人,我替你把风。” “好!”古凌风应了一声,心里盘算如何封闭暗道?心意才一转动,他立即想到了“火”,这是最便捷的方式,“百灵会” 曾经火焚御史府迫走文素心一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公道不过,同时可以熏出窖里的人。 纵火,的确是容易之至,这里是果园独户,不会波及无辜,也不会殃及林家的宗祠,良心道德上不致有亏。 于是,他把房里易燃的被褥等物点着了扔进暗道,再堆上床橱桌椅等杂物,浓烟弥漫,火苗窜起,很快便延烧到屋顶,他离开果园,疾扑林家祠堂。 林家祠堂西院的正屋停棺所。 古凌风伏伺在棺木的行列间。 谁都懂得的浅显道理,地道通风,而烟比气轻,会顺道而入,在地窖里的人是耐不住烟呛的,就像熏兔子一样,只要守住出口,定可逮住兔子。 第二十八章 挽歌煞星,枭雄末路 现在,古凌风便是守窟待兔,他很感激卜芸娘提供的妙计。 约莫盏茶工夫之后。 “格格!”声中,第二排第三口棺材缓缓向侧方移开,露出了一个长方形黑洞,一个人头探了出来。 古凌风沉住气,冷眼注视着。 人头缩了回去,不久,人头又出现,浮起上半身,张望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冒出了黑洞,迅速地掠到门边朝外监视,紧接着,一个、两个、……一共出来了七个,古凌风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蓝衣蒙面五短身材的右护法,一个是青衣蒙面修长身材的左护法,独独不见黑袍蒙面人。 古凌风主要的对象是黑袍蒙面人,也就是受操纵的“百灵会主”,他有一个希望,能再看到华艳秋。 华艳秋遇救又主动回笼,是个难解之谜。 脱出地窖的分散进入院子,看样子是要据点掩护。 古凌风静候着。 七条人影全隐入暗中,空气变为死寂。 又一条人影从黑洞口冒了出来。 古凌风的心顿然收紧,从身形体态,他认出这第八个出来的正是“桃花女”华艳秋,口一张又闭上,他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可能紧随在她身后之人,因为最后出来的必定是黑袍蒙面人,他的主要目标。 华艳秋步出院子,左右一张顾,回身似有所待。 古凌风朝外望了一眼之后,收回目光紧盯洞口。 真的不出所料,一条乌黑的人影从黑洞中冒出来了,赫然正是黑袍蒙面人,怕他缩回去,古凌风按捺住不动。 黑袍蒙面人从棺隙悄没声掩向屋门。 古凌风由后迫上,陡然冷喝一声:“别动!”手中剑闪电刺出,他判断对方在棺材夹缝里无法闪避,定然回身格架,这样他便有机会缠住对方,但事实大谬不然,黑袍蒙面人突然一矮身,缩入棺面以下。 古凌风一剑刺空,跃登棺材盖上,准备…… 同一时间,黑袍蒙面人已趁矮身之势标了出去。 古凌风如影随形掠出。 黑袍蒙面人已与华艳秋并立一道。 古凌风落在两人身前。 隐伏的人影从不同方位闪出,布成一个包围圈。 古凌风当然不在乎这帮子人,狠盯住黑袍蒙面人。 “古凌风,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杀人!” “嘿!有意思,杀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一,乖乖交出‘神通宝玉’,以便官府结案。” “宝玉是四大神偷所窃,而四大神偷之三生死下落不明,你有本事尽可去找他们,没来由与本会为敌。” “卜芸娘在苍龙岩演那场戏的目的何在?” “引出得宝之人。” “用不着虚言掩饰,你便是得宝之人。” “嘿嘿嘿嘿,就算宝已落入本会,本座不想与你争辩,你刚刚说了第一,第二个目的又是什么?” “摘你们幕后主持人的项上人头。” “你在说梦话?” “百粤武帝妄想称尊中原武林才真是做梦。” 华艳秋呆呆地站着不言不动,看样子她似乎还在受制之中,但古凌风心存疑惑,因为昨晚她的表现证明人是正常的,她并非简单的女人,很难说其中有何蹊跷,现在,他暂时抛开了这一点,主要的还是要替小玉索血。 “古凌风,你这叫不知死活!”黑袍蒙面人目光如炬。 很奇怪,依照情理,一个不可一世的黑道头子被人从窝里捣出来,其反应应该是十分强烈的,然而现在的黑袍蒙面人目光里并无显著的杀机,这与常情不合。 古凌风是有原则的职业杀手,对这方面比一般江湖人敏感,是以他大惑不解,完全不明白对方是属于哪一类型的人物。 黑袍蒙面人伸手轻拍了一下华艳秋的香肩。 “呀!”一声栗叫,华艳秋翻腕亮出匕首扑向古凌风,非常凌厉的一击,动作之快,出手之狠,令人咋舌。 猝发的攻击,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古凌风本能地举剑,但他的应变能力也等于发自本能,与他的快剑一样快,绝对没经过动念,随即闪电弹开。 华艳秋这一扑是急势,冲出七八尺才刹住身形。 古凌风这一弹正好落在左右两护法之间,两只手掌暴然罩身夹壁,在根本不可能变势之下他竟然变了势,以右脚为支点,身躯反扭后仰,巧极也阴极地以分寸之差避过了劈上身来的双掌,手中剑同时腾起…… 左右护法几乎收手不及,倒挫退开。 古凌风站直,扳回了劣势。 也就在古凌风因闪避华艳秋的扑击而遭受夹击的同时,黑袍蒙面人飞闪越房而去,紧跟着华艳秋也登上了房面。 古凌风目光扫处,只看到华艳秋惊鸿而逝的背影。 说来话长,这些情况的发生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沉哼声中,左右护法又发掌攻上。 古凌风杀机与怒火齐炽,毫不犹豫地展出了绝招,凡属绝招都兼具玄诡厉辣,但招式简而不凡,制敌于机先,并非见式应势,而是绝对的主动,时间、部位、角度拿捏得极准,在脱离武术常轨之下保持其独特的轨迹。 闷嗥声中,左护法暴退,右护法倒撞栽倒。 差不多是同时,三支剑从不同角度疾劈而到。 古凌风就势变势,绝招再展。 “哇!哇!”两声,两人滚倒,一人暴退。 人影标起,左护法飞身而遁。 残存的三个见势不偕,齐齐纵起身来。 古凌风弹起,凌空挥剑,惨号破空,一个“砰!”然坠地,夹着一阵飘洒的血雨,另两个已上了厢房屋脊。 五短身材的右护法摇摇不稳地站起身来。 古凌风旋身,一把揪住对方胸衣,剑尖抵上咽喉。 “说,你们会主究竟是谁?” “不知道……啊!”剑尖已破皮而入。 “说!” “你……不配……问!” “你不说?” “不……嗯!”剑贯喉头,只发出半声惨哼。 古凌风一松手,右护法歪了下去。 “砰!砰!”两条身影从厢房檐口掉落院地,寂然不动,是刚才上屋图逃的两个,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是谁下的手? 古凌风抬头上望,房脊上兀立着一条人影,看体态是个女的,他提,一口气掠上屋面,迫向那人影…… “是你!”古凌风大为意外。 “唔!” 房上的赫然是“鹦鹉夫人”。 由于心头的隐恨,古凌风对她没话好说。 “你为了欧阳如玉而大开杀戒?” “不错!”古凌风冰声回答。 “像这样杀法能解决问题?” “杀小的使可以逼出大的。” “并非上策。” “我不管是什么策,此愤非泄不可。” “我们走!” “我们……走?” “你不愿意跟我联手?” “是有这意思!”古凌风恨在心头,口不留情。 “古公子,你辜负了我的好意,我……” “我明白夫人的好意,有个建议,天底下年轻的男人多的是,夫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挑拣,去卖你的好意。” “可是我只喜欢你一个。”说着,加上一声轻笑。 古凌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蛲,不要脸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但到了口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愿有失自己风度。 “夫人,我已不再欠你什么,你心里也该明白?” “很难说!” “什么意思?”古凌风已按捺不住心头之火,横眉竖目,四个字是爆出来的,他有一种想动手的冲动。 “古公子,你一向很冷静,也很讲究风度……” “不必谬赞,对于夫人……” “怎样?” “根本用不着讲究风度。” “哈哈哈哈!”鹦鹉夫人不但不生气,反而脆笑了一声。 “古公子,终生不娶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不是我逼你,如果你想改变诺言并无不可,我原先所提的条件仍然有效。” “在下绝不改变!” “很难说。” 又是一句“很难说”,古凌风的心火冲上了顶门。 “夫人,你听清楚,在下的诺言是终生不娶,并非终生不亲近女人,记得在下曾经表明过一次,现在重申一遍。” “文素心愿意?” “这与你无关!”盛怒之下,他连夫人二字都不要了。 “如果没有文素心……” 这句话使古凌风心头大震,没有文素心意味着什么?她想打什么主意?她既然透露了,可就不能不防。 “不会没有文素心,如果有谁妄想动她一根汗毛,我古凌风的剑会在他身上戳一百个洞,这是在下的誓言。” “哈哈哈哈!”鹦鹉夫人又是一声脆笑,以最柔细的声音道:“古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个比方,文素心与我目前已经情同手足,别人不说,对她我永远不会嫉妒,你尽管放心,坦白一句话,如果我有什么居心,你毫无办法,我对毒道的造诣远超出你的想象,你现在所具的辟毒之能我随时可以收回,那又将如何?” 这是最温和的威胁么? 古凌风倔强冷傲的性格一下子升到顶点。 “夫人现在就可以收回。” “古公子,我只是说明一个事实。” “即使夫人真的有意,在下绝不在乎。” 就在此刻,一个脆嫩的少女声音突然从祠堂侧一株树顶传来:“夫人,快来,夫人,快来!”连叫了两遍。 古凌风一听声音,便知道是“鹦鹉夫人”豢养的那只通灵鹦鹉在传讯,若非那晚在御史府揭开谜底,还一直以为是人,此刻突然传声,必有事故。 “古公子,暂时别谈伤感情的事,我们走!” “往哪里走?” “灵鹦会指路。” “必要在下同行?” “除非你不想完成任务。” 古凌风无话可说了。 一道土岗像一条巨龙伏卧在旷野中。 古凌风与“鹦鹉夫人”在通灵鹦鹉的带引下来到了岗脚的 林子里,这里距古凌风被“百粤武帝”震伤的破窑约莫丈许, 古凌风遥望土岗上的小庙。 “这里是什么地方?” “灵官庙。”鹦鹉夫人回答。 “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稍待就知道!” 话声才落,三条人影穿林而来,赫然是文府管家姓金的老驼子和“鹦鹉夫人”的手下若婵和若娟。 “驼老,什么情况?”鹦鹉夫人迫不及待地开口。 “卜芸娘和黑袍蒙面人上了灵官庙。” 古凌风心中一动,卜芸娘因被迫杀而叛离了“百灵会”,她怎么会与黑袍蒙面人一道?难道又是在演戏? “就他们两个?”鹦鹉夫人追问。 “鬼脸人守在岗上,他跟卜芸娘已经联手。” “噢!这是势所必然。” “夫人和古公子要上岗么?” “当然!” “这个……”老驼子搔了搔头,道:“土岗没有遮拦,如果明里上岗定被发觉,老夫有个主意,夫人和古公子先绕到北端侧背,老夫与若婵若娟在南端跟正面作为疑兵,吸引岗上人注意,夫人与古公子便可登岗,如何?” “这主意很好,现在就开始行动。” 老驼子挥挥手,与若婵若娟现身出林。 “鹦鹉夫人”向古凌风道:“我们走!”当先挪动身形。 古凌风跟上,两人穿林绕向土岗北端侧背方位,静待了片刻,估计老驼子他们已展开了惑敌的行动,互打一个招呼,双双掠上土岗,直扑灵官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拔尖高手,如魅影般掩进庙里,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庙里,大殿廊沿下两条人影对峙,正是卜芸娘和黑袍蒙面人,双方似已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辩,谈话在继续中。 “芸娘,你就这么反脸无情?” “哼!我反脸无情?不被烧是侥天之幸。” “你不听我解释?” “完全是多余。” “你跟古凌风他们联上了手?” “没有!” “可是你要他传柬交换华艳秋……” 就在此刻,庙门口传进一个声音:“岗下有人!” 卜芸娘道:“子丹,不管什么人不上来是点子高,否则便是送死,你只要看牢那活宝,一切情况由我应付。” 传话的是“鬼脸人”姚子丹。 古凌风与“鹦鹉夫人”紧靠着隐在殿角的厨房里,可以毫无顾忌地凭窗外望而不虞被发现,由于触身相靠,那股与文素心一样特有的体香使得古凌风心神不宁,对她的反感更为加深,这香味应该专属文素心,她不应该也有。 卜芸娘与黑袍蒙面人谈判又展开。 “你把我当破草席,供你垫也为了你的野心而让别的男人垫,我本来是卖的没有错,但跟了你是基于一个情字,想不到你为了迷恋华艳秋而竟然要置我于死地,天理何存?良心何在?现在说这些没用,告诉你,借刀杀人这一招是学你的样……” “所以你利用古凌风他们对付我?” “一点不错。” “目前太上已经驾临坐镇,你这样做会后悔。” “后悔?哈哈哈哈……”卜芸娘一阵狂笑,道:“后悔的是你,你欺蒙太上,妄想自立为尊,简直是作梦。” 古凌风在暗中心头一动,原来黑袍蒙面人有野心要自立为尊,他有多大道行敢背叛“百粤武帝”? “芸娘,我……真的后悔了,一时蒙住了心……” “怎样?” “给我机会,我发誓要补偿你。” “哈哈哈哈,我要再相信你一个字便是白痴,这一套收起来吧,废话少说,我们来谈正事,时间不多。” “你到底想要怎样?” “死宝换活宝!”五个字,卜芸娘一字一句地说。 死宝换活宝,古凌风完全不懂,他凝神听下文。 “你竟然……”黑袍蒙面人的声调变了。 “这是最公平的交易。” “如果我不答应呢?”黑袍蒙面人目芒大盛。 “活宝变死宝,我只要放出一句话,你便什么也保不住,你可想清楚,活宝要是变成死宝,你的根便断了。” “卜芸娘!”黑袍蒙面人声音转为狞恶。“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要胁?如果你没了命,得到的是什么宝?” “我会活得很好!” “你以为我不敢要你的命?” “你当然敢,因为你没人性,可是你办不到。” “要试试看么?”黑袍蒙面人身躯动了一下。 “不必试,你只消一动便会没命。” “嘿!凭姚子丹跟你联手?” “根本用不着姚子丹出面。” “那你凭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几两重?” 这也正是古凌风心里要问的,卜芸娘凭什么?论武功她绝非黑袍蒙面人的对手,而且黑袍蒙面人又是毒道高手,她敢大言炎炎,到底凭什么? “对你而言,我是不够份量,不过……” “不过什么?”黑袍蒙面人语意森森地喝问。 “有样东西是你发明打造的,对你而言,极够份量,这东西现在正对着你。”卜芸娘的左手附在尖挺的左上胸,看起来是个很自然的姿态,尤其骚媚成性的她,自抚酥胸这动作绝不会让人怀疑到其他。 “执法金龙?”黑袍蒙面人栗叫出声。 “不错!”卜芸娘娇声回答。 “卜芸娘,你……够狠够诈,你……” “说狠说诈,比起你可差多了。” 暗中的古凌风震惊了,想不到歹毒无伦的“执法金龙”竟落在卜芸娘手里,这么说,那晚杀人也解了自己和小泥鳅之危的是她了。“执法金龙”既是黑袍蒙面人的杰作,难道他自己也无法抗拒?照理应该是不会的,但是…… “卜芸娘,你可能想左了!” “什么想左?” “你以为我会受制于我自己制作的东西?” “会的!”卜芸娘似乎很笃定。 “你可以试试看!”脚步一挪…… “别动!”卜芸娘冷喝了一声,接着又道:“你可以不受制于使人功力暂失的无形之毒,却不能抗拒沾肤即腐的毒雾,你表面上镇定,却蒙不了我,别妄想打什么歪主意,你功力比我强,但强不过我手中的利器。” “我说过你可以试试。” “不必试,要我点明么?” “你说?” “很好,你听着,要抗拒蚀身毒雾,必须先在身上遍敷解药,而你并未防到我会找上你还持着‘执法金龙’,所以你没先敷解药……” “你能确定?” “能,如果你已敷了解药,在我说出‘执法金龙’在我手上之时你便已采取行动,不会再泡蘑菇,对是不对?” 厉害,这女人的心思实在够惊人。 黑袍蒙面人似乎窒了一窒,但他也不是省油之灯。 “卜芸娘,如果你有把握何不出手?” “你虽无情,但我不想无义,非不得已时不做绝事,话说到这里为止,死宝换活宝,你马上作决定。” 死宝是什么?活宝又是什么?古凌风深感纳闷。 场面沉寂下来,久久…… “宝不在身边!”黑袍蒙面人开了口。 “在!” “你……什么意思?” “我说大会主,这多年跟着你打天下,如果对你的底细还不清楚,那我算白活了。”脆生生地笑笑又道:“你不顾后果,敢于背叛太上,除了想自立为尊之外,便是想吞宝,因为你生来有心气痛的宿寂,只有此宝能让你免除痛苦,保全老命,要使宿疾不发,当然是宝不离身,你说宝不在身边……骗谁?” “你给我住口!”黑袍蒙面人暴叫。 “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你请我说多半个字我也不说,你交出死宝,便可保全活宝,否则的话,尖扁担挑水,两头都会落空。”说完闭上了口。 黑袍蒙面人的身躯在抖动,看来他已气极。 古凌风突然一把抓住“鹦鹉夫人”的手臂,激动但声音却极低。 “我知道什么是死宝。” “什么?” “神通宝玉!”古凌风一字一顿地说。 “唔,大概错不了!” “那活宝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活的东西。” “夫人早已知道?” “不算早,刚知道不久。” “那是什么?”古凌风摇动柔若无骨的手臂。 “古公子,你弄痛了我的手臂!” “啊!”古凌风脸上一热,立即松手,心里自责何以如此失神,自己一向以冷静自许,难道真的走了回头路? “卜芸娘!”黑袍蒙面人又开口:“你以为凭着‘执法金龙’便可以为所欲为,你的做法未免太天真了。” “我已说完最后一句话,不想再说什么了。” “哼,‘执法金龙’结构巧妙,非经特别指点不能使用,你但知功能,不明奥妙,在你手上准灵么?” “很灵,我已经用过一次。” “你用过一次?”黑袍蒙面人顿时两眼放光。 “不错,挨的人已经骨化形消。” “哈哈哈哈……”黑袍蒙面人震天价狂笑起来,在这种双重要胁的情况下,居然发出近乎得意的狂笑,显见颇不单纯,的确叫人心阴。 卜芸娘是属于狐媚型的女人,极工心计,而工心计的人必多疑,黑袍蒙面人这一笑,使她心里起了疙瘩。 “大会主,亏你还笑得出来!”语意接近试探。 “当然应该笑!” “为什么?” “照你的说法,你的目的在那块死宝,要以活宝交换,可惜你选错了搭档人,为了‘六爪银狼’温子真之死,姚子丹不会放过你,你达到目的之时,也是你丧命之期,你自诩心计过人,却没想到这一点……” “你以这种方式挑拨未免太幼稚,我杀人是奉命行事,而你是发令之人,这叫冤有头债有主,子丹不会上当,他跟我已经决定厮守一辈子。”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 “你准备牺牲你的亲生骨肉?” 古凌风心头一震,想不到遭挟持的所谓活宝是黑袍蒙面人的儿子,这一着的确够狠,因为虎毒不食子。 “未必!” “那你作何打算?” “很简单,跟姚子丹单独交易。” 这句话击中了卜芸娘的要害,她真的没考虑到这一点,“鬼脸人”姚子丹是很可能接受这条件的,不过,她还有王牌在手,足以应付这情况,由于这句话,她的心意立即起了可怕的转变,事成之后不能让姚子丹活着。 “子丹不会跟你单独交易。”她已经色厉内荏。 “你有把握!” “当然,我的身心都已交付了他。” “哈哈哈哈,卜芸娘,你说得真动听,你的心,绝不输于毒蛇,随时会反噬,你的身,嘿,你只是个婊子。” 这两句话说的够恶毒。 卜芸娘抚在左胸的手摆正向前,右手搭上,一个金色的龙头从袖口吐出,对正了黑袍蒙面人,这不是暗器,喷出的是水雾,散布的空间极广,而水粒沾肤就能生效,功力再高的人也无法闪避或抗拒。 “我先杀了你然后活宝死宝全收。”声音森厉刺耳。 “你办不到!”黑袍蒙面人似乎不以为意。 “马上兑现!”接着是“咔!”地一声。 奇怪,不见有毒雾喷出。 “你……”卜芸娘退了一步,一个字是抖出口的。 “哈哈哈哈!告诉你,‘执法金龙’每执行一桩任务只能用一次,你刚才承认你已经试过了,哈哈哈哈……” “你恶毒、卑鄙!”卜芸娘厉叫起来。 “现在才知道,迟了!” 卜芸娘奋力把“执法金龙”砸向黑袍蒙面人。 黑袍蒙面人伸手接住。 “物归原主,立即可以执法!”边说,边在金龙头上拨弄了几下,道:“卜芸娘,百灵会的铁律是不容破坏的!” “子丹,快带活宝过来!”卜芸娘颤声栗叫。 没有反应。 “子丹!”卜芸娘又叫了一声。 依然没见动静。 “嘿嘿嘿嘿,卜芸娘,本座要亲自执行!” 卜芸娘步步后退,她做梦也没想到情况的发展会是如此,姚子丹在这节骨眼上会悄然开溜,使她变成了一无所恃,这叫孙悟空丢了金箍棒,没得耍了,一退再退,已经退到了廊沿尽头接近古凌风和“鹦鹉夫人”隐身的位置,她停了下来,黑袍蒙面人步步进逼,依然保持原先双方对峙的距离,不到一丈。 古凌风在盘算该采取什么行动,虽然说,卜芸娘对他伸过援手,提过线索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但总是一份人情。 “芸娘,我们有多年同床共枕之情,不过……” “不过什么?” “你做得太过分!” “呸!怎不说你做得太绝?” “反正事情将要成为过去,你不要怨我。” “霍祥云,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死也不饶你。” 像一记霹雳敲在古凌风的头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百灵会主竟然是祥云堡主“冷面鹫”霍祥云,在这之前他的种种行为如何解释?不管古凌风有多冷静,刹那之间他的心头呈现一片狂乱。 卜芸娘的娇躯凌空弹起,她想逃。 霍祥云跟着纵起。 古凌风一动,却被“鹦鹉夫人”紧紧拉住。 一声闷哼传处,两人双双落回院地,面对面站立。 “卜芸娘,你能走得了么?” “霍祥云,我跟你拼了!” “念在多年情分,我不用金龙!” “呀!”卜芸娘扑上,她使的是匕首。 霍祥云亮出了他那柄能使人骤失功力的怪剑,两人在院地里展开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虽说双方功力有高低差别,但在一方存心拼命之下,暂时成了平手,战况不是激烈,应该说是惨烈,卜芸娘此刻像一只发了疯的母狼,匕首翻飞,全是进手招数,完全不顾及自身的安危,真正地拼命。 古凌风又要现身,但“鹦鹉夫人”紧拉不放。 “夫人什么意思?”古凌风咬牙抗声。 “还不到我们行动的时候!” “宝玉在霍祥云身上……” “我知道!” “在下不能坐视卜芸娘被杀,在下欠她情。” “你救不了她,你抗拒不了‘执法金龙’!” “在下只做该做的。” “古公子,别忘了还有‘百粤武帝’,他才是真正的目标,意气用事必乱大谋,目前对方并不知道我们在场,不能打草惊蛇。” “可是……” “卜芸娘死不为冤,四大神偷之中的两个就是丧命在她手下,她的罪恶并不输于祥云堡主,听他们去自相残杀吧!” “四大神偷之二……”古凌风当然无法明白。 “稍待我再告诉你。” “啊!”一声惨叫,卜芸娘跌倒下去。 古凌风又要挣开“鹦鹉夫人”的手,“鹦鹉夫人”却突然点上他的穴道,他不能动弹了,气得几乎发狂。 卜芸娘一个翻滚站了起来。 “砰!”地一声,她又栽了下去。 霍祥云用的是掌。 天色太暗,看不清卜芸娘脸上的表情,但可想而知她此刻定是凄厉如鬼,因为要她命的是跟她恩爱过的男人,也是她一直效忠的主人。 霍祥云缓缓上步,直迫卜芸娘的身边。 “芸娘,我不愿意这么做,但没办法!” “霍祥云,我认了,要杀便杀,少来这一套。” “我会好好料理你的后事!” “我变鬼来抓你!”卜芸娘想挣起又无力地倒下。 “芸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活不长的,太多的人……在等着……要你的命。” “就算如此,可惜你看不到了。” “我会看……”一抖手,匕首疾射向霍祥云,明知以这一招对付这种人物是白费,但她不能睁着眼睛等死,万一侥幸得手也算出口怨气。 霍祥云伸手一捞,在匕首将触及下腹之时捞住。 古凌风穴道被制无法动弹,但眼能看耳能听,他对“鹦鹉夫人”本来就积怨在心,现在更是火冒三千丈,他是恩怨分明的人,卜芸娘对他有援手之情,他不能坐视她被杀,卜芸娘固然该死,可是不能在他眼前,眼不见便可以不管,急怒交加之下,他想到了“玉府生元”这一项玄功,于是,他立即暗中默运起来。 卜芸娘现在只有等死的份。 霍祥云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卜芸娘,我早料到你会来这一手,照你的性格是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丝丝反击机会的,可惜你估错了对象。” “老狗,你尽管下手,少放臭屁。”声音相当凄厉。 “就用你自己的刀!” “随便!” “我问你,林家祠堂的机密是你泄露的?” “不错,我要你死!” “我这么容易死?” “躲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反正你这条老狗难逃一死。” “嘿嘿嘿嘿……”霍祥云的手扬了起来。 古凌风的穴道只是被普通手法随便点住,很容易解开。 “砰!”然一声巨响,古凌风撞窗而出。 “啊!”卜芸娘发出半声惨叫。 霍祥云越殿顶而去。 三个情况发生在同一瞬间,几乎不差先后。 救人重于追敌是不变的原则,古凌风放弃了追霍祥云,急急步近卜芸娘,夜色中可以看到插在她心窝上的刀柄。 “卜大姐!”他栗叫了一声。 “你……是……”卜芸娘声音微弱。 “我是古凌风!” “啊!谢……你……” “我慢了一步!”说着蹲下身去。 “我……还是……很感激……”血沫涌出堵住了她的嘴,丰盈的大胸脯急遽起伏,刀柄随之上下晃动。 古凌风伸手又缩回,他看出人已无救。 “卜大姐,你曾经帮助过我,很遗憾不能……” “古……大弟,你……是真武士……”头歪了过去。 一代邪辟的女人结束了她罪恶的生命。 古凌风长长吐口气,站起身来,不管卜芸娘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之下送命,总有其值得悲悯之处。 “鹦鹉夫人”早已来到古凌风身边。 古凌风侧过身,怒视着“鹦鹉夫人”。 “夫人如果不制止在下,她还可以活。” “活不了。” “夫人这话何意?” “祥云堡主击倒她时用的是‘蚀心毒掌’……” “蚀心毒掌?” “不错!” “卜芸娘也会,她曾以之伤过‘鬼脸人’,同一种功夫,难道她抗拒不了?”古凌风呼呼地说。 “古公子,同样功夫有程度上的差别。” “现在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跑了,这样对么?” “该死的跑不了,若婵她们都是长眼睛的。” 事已如此,古凌风不想跟“鹦鹉夫人”翻脸,真正要办的大事还没办完,不管怎样,彼此是一条线上的人,谈合作就不容许发生矛盾,公私应该有个分野,他沉默了下来,等于接受了既成的事实。 “被挟持的是祥云堡少堡主?”古凌风先开口。 “不错,霍家雄,一个花花大少。” “被‘鬼脸人’姚子丹带走了。” “应该是,这里无法藏身。” “夫人好像早知有此事?” “对,是华艳秋提供的线索。” “她……怎么会?” “她本来是被霍祥云所控制,你该记得她曾用鞋头藏刃伤过你,她被带走之后,我们中途截住了她,解了她的禁制,然后又纵回作为内应,所以她人实际上已恢复正常,只是表面上仍装着受制,这次你救她,她主动回笼……” “在下明白了,她人现在何处?” “与李夫人一道,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霍祥云会是‘百灵会主’,这一点……” “他的身份被揭穿应该归功于华艳秋,她伪装受制,所以他们对她没有忌避,霍祥云一代枭雄,竟也有失策之时。” 话锋顿了顿又道:“话说从头,霍祥云是‘百粤武帝’半路收的弟子,由于他精明干练,所以极受器重,武帝想插足中原武林称尊,派他作开路先锋,他不负所期,很快便闯出了‘冷面鹫’的名号……” “这是早期……” “对,之后,他建立了祥云堡,成一方之霸,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再以后,他筹组百灵会,算是路已铺成。” “因何涉及‘神通宝玉’公案?”古凌风大为振奋。 “他患有先天性的心气痛痼疾,不知如何得知御赐太监总管王公公的‘神通宝玉’有多项神奇妙用,其中一项便是能稳住任何难治的痼疾,于是他便策划了这桩震惊江湖的大窃案,由他的心腹手下秘密进行。” “得手之后,他便进行灭口?” “不错!” “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参与夺宝?” “完全正确。” “为重利所诱的三大神偷又是怎么回事?” “事成并未得到重酬,反遭灭口的命运。” “都遇害了?” “其中一个侥幸逃过死劫。” “谁?” “梁上花宋三娘。” 这是惊人的江湖秘密,古凌风内心激动如潮,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整个公案的大半,更急切地想知道全部。 “宋三娘还活着?” “对,如果没这活口,这桩公案将成千古悬案。” “事实真相是什么?”古凌风紧迫着问。 “当初由‘鬼脸人’出面利用江湖人好胜的心理加上重酬,诱使四大神偷盗宝,‘醉虾’江无水中途退出,剩下三大神偷作案,事成之后便遭追杀,由卜芸娘和‘鬼脸人’负责执行,三大神偷逃出紫荆关,结果仍落入陷阱,中了奇毒,三大神偷带毒伤逃亡,其中两人不治……” “只宋三娘一人获救?” “不错。” “是谁救的?” “文素心母女。” “啊!那山里的三座怪坟……” “二真一假!”鹦鹉夫人吐了口气接下去道:“对方在三神偷中毒逃亡之后,大举搜山,后来发现了三座以图案代替墓志的怪坟,证实三神偷之死,便施展障眼法,说三神偷挟宝逃亡,下落不明,由‘鬼脸人’作态寻找,而后‘鬼脸人’也匿迹潜踪,为了防醉虾知道内情,暗中搜索他的下落,以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 “结果发现醉虾隐匿南阳卖豆腐?” “对,消息泄出,招来了一大帮夺宝办案之人,这以后的一切你亲身参与,就不必我来说了,你全清楚。” 第二十九章 收戈封剑,息隐田园 “百粤武帝也派人寻宝,难道他不知道宝落准手?” “不知道,霍祥云蓄意私吞。” “啊!”古凌风深深点头,道:“夫人与文姑娘母女联手追索霍祥云化身的百灵会主,这又为了什么?” “这……”鹦鹉夫人沉吟了一下,道:“为了毒!” “毒!”古凌风大为骇异。 “这点让文素心亲自告诉你,我不便饶舌。”抬头望了望天,道:“我们该离开了。” “不!”古凌风望向卜芸娘的尸身,道:“在下没能救得了她,总不能不替她善后,至少得让她入土安息。” “这件事我来叫人办,现在没棺没衾,如果就这样往土坑里放,说不定会被野狗拖拉,你一定于心不安。” 情在理中,古凌风只好点头。 “夫人!”人影奔临,来的是若婵。 “岗下情况如何?” “有两个人先后下岗,金老与若娟已经分头追踪。” “很好,你现在立刻办两件事……” (此处缺2页) 他不想追根究底,老驼子在答话之时望了“鹦鹉夫人”一眼,这一眼定有深意,而最可能的原因是自己对“鹦鹉夫人” 许下了终生不娶的诺言,这对文素心而言她必须有所抉择,彼此虽然滋生了爱意,但却没有感情的基础,她当然应该有自处之道。 “古公子很关心我家小姐?”老驼子偏起头问。 “谈不上,随便问问!” “这不是你由衷之言吧?”鹦鹉夫人插了一句。 古凌风森寒的目光在她的面纱上一扫,冷冰冰地道:“夫人这么说不怕有失风度么?”说完,转面望向破窑,自语般地又道:“霍祥云与姚子丹聚在一起不容易,别让他们乘隙溜了。”一长身形,掠了过去。 “古公子!”鹦鹉夫人急叫一声。 古凌风毫不迟滞,掠到了破窑后侧,据孔内望。 此际天色已经大亮,破窑多孔,里面的光线还不太暗,在窑底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鬼脸人”姚子丹,另一个是被他挟持的霍家雄,祥云堡主霍祥云站在两人正面五六步的位置,双方正在谈判。 “姚子丹,本座一直倚你为心腹,而你竟然……” “你为何要杀我的拜弟温子真?” “为了顾全大局,建立江湖霸业,少不了要牺牲些人,你身为本会总香主,身份地位与众不同,所以……” “不必再玩嘴上功夫,我姓姚的如果不见机,早死多时,一句话,死宝换活宝,你在庙里曾经对卜芸娘说要单独跟我交易。” “姚子丹,你得了宝就会送命……” “那是我的事。” “如果本座牺牲儿子,你能活着出窑么?” 这种绝灭人性的话居然说得出口,足见其枭獍之心。 “你要是真能做得出来,我死算得了什么?问题在于我不一定死,而你霍家断了香烟后代却是铁定的。” “姚子丹,你会后悔!”霍祥云声音转厉。 “后悔与否,更不劳操心,生意做不做快作决定。” “不做!”两个字,否定了伦理天性。 “那你准备替你儿子收尸!”五爪按上霍家雄天灵。 “你将与他一同骨肉化泥!” “我已经说过不在乎,你将活着痛苦到进棺材。” 古凌风的血沸腾起来,能于牺牲至亲骨肉算是人么?一块玉石竟比儿子宝贵?人性到底何价?…… “霍祥云,你看着!”姚子丹五指用力。 “爹!”霍家雄惨叫一声。 古凌风骤下决心,非杀霍祥云不可,不说他涉及“神通宝玉”公案这方面的罪责,单只泯灭天性这点便足以该死一百次。 “住手!”霍祥云厉叫出声。 姚子丹似乎料到霍祥云会及时改变主意,他的五指只是作势而没立刻抓下,否则霍祥云的喝阻绝来不及,同时他心里明白,霍祥云手里持有“执法金龙”,如果毁了霍家雄自己也难逃一死,他当然还不想死。 古凌风暗舒了一口气,人与禽兽毕竟是不同的。 “你改变主意了?”姚子丹阴阴地说。 “姚子丹现在算你狠!” “好说,再狠也不及会主万分之一。” “现在放人?” “先交出神通宝玉!” “如果你玩花样……” “会主,这句话应该是区区说,为了使这交易不出差错,区区有个很公平的方式,会主先把‘执法金龙’放在现在立脚的位置,再退后五步,放下宝玉,然后从左边绕到区区现在的位置,区区带少堡主从右边到金龙位置,一数到三,会主与区区同时开始各就目标,时间上完全相等,谁也无法打别的主意,这办法如何?” “如果你到中央位置先取金龙……” “会主何必多此一言,区区并非三岁孩童。” “你的意思是……孩童不会使心机?” “非也,孩童无知,但区区并非无知。” “怎么说?” “会主心下十分明白,何必定要区区点明。” “姚子丹,你倒是点点看?” “好!如果会主不健忘,该记得在制成‘执法金龙’之时,曾对区区自诩过,此物通灵,若非由主人发令使用,必遭反噬,而且只能使用一次,区区牢记在心,所以绝不敢存此异念,现在会主故意提起,明为多虑,实则是想将区区导入陷阱……” “姚子丹,你的心思正如你的面具,实在够鬼,算本座多虑。” “嘿嘿!”一笑,姚子丹又道:“区区要点得更明些,此物曾经落入卜芸娘之手,她曾使用过,故而在庙里再用时便失灵,应了只能使用一次的原则,如今又经会主之手,只消稍动手脚,定然会发生反噬作用,这一点区区还不至懵懂无知。” 霍祥云默然。 古凌风大为感慨江湖人心鬼域,尔虞我诈,绝不能疏神犯错,眼前这一对的心机可谓旗鼓相当,谁也不让谁。所谓反噬顾名思义必是使用时剧毒的水雾倒喷,姚子丹如果生了侥幸之念,准死无疑。 “会主,天色已明,耗下去会有诸多不便,开始交易吧!” 拉起霍家雄,单臂架住,等待霍祥云行动。 霍祥云不再说话,把藏在袍袖里的“执法金龙”放在脚边地上,转面走到窑门靠里三尺的地方回转身,贴身取出一个小小锦囊,打开,用手指捻出一块半掌大的晶莹玉,亮了亮,放回囊里,再摆在地上。 “你看清楚了?”声调是异样的。 “嗯!”姚子丹点点头。 古凌风全身的细胞都收紧了,这就是他出生入死协助父执欧阳仿搜寻的“神通宝玉”,因这宝玉而丧生的已有数十人之多,东西就在眼前,他该采取什么行动?他现在的位置是在破窑侧后,正好与窑门位置相反,如果到窑门堵截,很容易被对方发觉,可能就会起变化,要是被姚子丹得手而遁,波折便大了……… 转头望去,只见老驼子和“鹦鹉夫人”已遥遥出现在残墙之外,看样子是准备迫向破窑,他们当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他立即做了一个注意窑门的手势。 老驼子眼尖他看到了,回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 窑里,霍祥云开始靠左边一步一步逡行。 姚子丹架着霍家雄,也靠右起步。 并非凶险的场面,但气氛却相当紧张。 霍祥云到了窑底,姚子丹正好在“执法金龙”放置的位置止步,姚子丹开始数:“一……二……三!”放开霍家雄,飞弹向“神通宝玉”,而霍祥云也掠向倒地的霍家雄,同一时间,古凌风电奔向窑门。 人影突出窑门。 古凌风奔到。 “站住!”栗喝声中,古凌风横剑急截。 姚子丹估不到会有人等在窑门之外,呼吸为之一窒,但他的反应相当锐敏,闪电般朝斜里划去,两条人影钳形迎截,是面罩绿纱的“鹦鹉夫人”和老驼子,他扭身又是一个斜划,古凌风正好横切而至,他只好刹住身形。 “古凌风,是你们……”姚子丹脸色遽变。 “把东西交出来!”古凌风声音像利刃。 “什么东西?” “快交出来!” “到底……你在说什么?”姚子丹口里装佯,心里在急思脱身之计。 “鹦鹉夫人”和老驼子各占位置,形成三角包围。 姚子丹突地拔空纵起,一个云里翻,斜射出去。 “鹦鹉夫人”娇躯凌空弹起,素手挥出,一道猎猎的劲风破空暴卷,把姚子丹震得倒翻回去,落地连打踉跄。 古凌风又对他的正面。 “姚子丹,你长出翅膀也飞不走,本人数到三,如果你不交出东西,就先把你摆倒,一……”古凌风开始数。 姚子丹凶睛乱转。 “二……” 姚子丹身形一动,但止于一动,他突不出三人之围。 “三!”剑芒乍闪。 “慢着!”姚子丹急叫。 剑芒乍熄,剑尖停在姚子丹的左胸并已沾衣,如非古凌风的剑收发由心,这一剑无疑已洞穿他的左胸。 “你愿意自动交出来?” “先把剑移开!” 古凌风收回了剑,他量姚子丹逃不了。 姚子丹退后两步,探手入怀,却不拔出来。 “你准备做什么?”古凌风发觉情况有异。 “现在宝玉捏在区区的手中,而区区的生死却捏在你们手中,为了公平,我们来谈一次交易,以求两不吃亏。” “谈交易?”古凌风语冷如冰珠,目寒似霜刃。 “不错!” “如何交易法?” “你们各退十步,区区放下宝玉,然后你们取宝,区区上路,你们所要的是宝,区区要保的是命,如何?” “你交出宝玉,在下放你上路,名头担保绝不食言。” “区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要是在下不想做这交易呢?” “你们得到的是碎玉。” “玉碎了,你的命呢?” “那就变成一次赌博。” “鹦鹉夫人”幽幽地道:“古公子,答应他!” 老驼子也接着道:“古公子,先拿回宝玉要紧。” 古凌风却有他的想法,姚子丹的身法他见识过,如果退离十步,在场的恐怕很难留住他,以他刚刚对付霍祥云的心机而言,他定然别有居心…… “本人不作兴谈交易!” “你想要碎玉!”姚子丹脸上现出了狞色。 “无妨!”古凌风毫不犹豫地回答。 “别以为区区是虚张声势,五指一用力这块稀世之珍的宝玉便成为碎屑,至于生死,区区说过赌上一赌。” “姚子丹,赌命你准输。” “何以见得?” “在本人快剑之下你跑不出五尺,至于宝玉乃是官府追查的赃物,破碎或完整并无差别,本人的目的只在破案。” 古凌风这一抖明,老驼子和“鹦鹉夫人”无话可说了。 姚子丹连连咬牙。 古凌风紧迫着又道:“刚才本人说的话仍然有效,你乖乖交出宝玉,本人现在绝不出手,快,马上作决定。”他说现在绝不出手是预留地步,为以后作了注脚。 姚子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掏出锦囊,扔给古凌风,车转身,弹起…… “站住!”人影横截,竟然是老驼子。 古凌风在检视“神通宝玉”,太大的喜悦,使他的手不自禁地发抖,费尽了心力,总算完成了任务,他听到喝声抬头,不由大诧,老驼子为什么要拦截姚子丹?“鹦鹉夫人”也过去与老驼子站成犄角之势。 “你们要食言动手?”姚子丹厉声喝问。 “古凌风不会动手,这是老夫的事。” “你老驼子意欲何为?” “追讨旧债!” “区区跟你之间有……什么旧债?” 一个声音接过话头道:“血债!”随着话声,一个皮肤黧黑的中年女人从树丛里现身出来,直迫姚子丹身前,与老驼子并肩而立,这突然冒出来的,竟然是文素心家里的仆妇“黑嫂”,“黑嫂”要讨什么血债? 古凌风又是一阵惊诧,他收起了“通灵宝玉”,望向四人相对的现场,脚步没有动,他有言在先现在绝不出手,所以他不能过问。 “你……是谁?”姚子丹狞声问。 “老搭档!”黑嫂冷冷回答。 “什么?”姚子丹狞恶的脸上一片茫然。 黑嫂忽地背过身去面向树丛,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嘴里,然后在头脸上一阵摸抚抓拿,片刻,缓缓回过身来。 古凌风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啊!”黑嫂像在变戏法,倏忽之间变成了“白嫂”,白皮细肉,竟然是个风韵依稀的中年妇人。 姚子丹后退一个大步,两眼发了直,脸皮子阵阵抽扭。 “你……梁上花宋三娘?” “不错!” 古凌风做梦也想不到“黑嫂”竟然是四大神偷之末的“梁上花”宋三娘易容改装的,内心的骇震简直无法形容。 “你……没有……死?”姚子丹的口唇在剧抖。 “如果我死了这笔债由谁讨?” 就在此刻,老驼子“哈哈!”一阵狂笑,同样背转身一阵抓撕,伸手衣里解掉背上包袱,直起身转过来。 “闭眼到江无水!”姚子丹又是一声栗叫。 老驼子竟然是“醉虾”化身的。 古凌风从来没有这么惊异过,这种易容之术的确是巧极妙极,不时见面接触竟然看不出来,现在他明白了,“醉虾”留在山中跟宋三娘会合采取一致行动,在发现三座怪坟之时,“醉虾”可能就心里有了数。 “姚子丹!”醉虾开了口,用他本来的声调,道:“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是不杀人,但今天要破例,你准备了。” 姚子丹在一阵震惊激动之后面上现出了杀机,在场的“冷血杀手”古凌风说过不动手,这是他心目中可怕的劲敌。“鹦鹉夫人”意向不明,他对她不了解,但总是个女人。醉虾和宋三娘是主仇,他知道对方的深浅,他两个他有把握应付,找机会脱身应该可以办得到。这么一衡量形势,他立刻有了信心。 醉虾和宋三娘眸子里泛出了怨毒,显示复仇的决心,姚子丹蓄势以待。 “三娘,我们还等什么?”醉虾偏了下头。 “上!”宋三娘沉喝了一声。 两人钳形欺身而上。 “鹦鹉夫人”侧移了数尺。 姚子丹曲指如钩,错步反迎。 栗人的搏斗场面叠了出来。 姚子丹像一头发了狂性的野豹,出手之凌厉凶残令人怵目惊心,似乎每一把抓出都要把对手撕碎。 醉虾和宋三娘配合呼应出手,也是招招辛辣。 狠打快攻,场面进入疯狂状态。 双方都是只攻不守,姚子丹凶猛无匹,但两神偷却是身法奇奥,在各有所长的情况下,暂时成了平手。 盏茶工夫之后,姚子丹开始心寒,他觉出两神偷的功力比之从前高了许多,想摆倒对方不是易事,而且他是一个人,对方还有同路之人在虎视,如果不设法脱身,势非送命不可,一声栗叫,招式倏变,杀着出手,两只钢爪突然幻成一片爪网,控制了每一寸空间,仿佛每一个部位角度都在他攻击的范围之中。 爪影像漫天的花雨,缤纷射洒。 “嗯!”一声闷哼,醉虾飞退,胸衣裂了口。 宋三娘横里弹开。 所有的动作是连贯的,而且在一瞬之间同时闪现,姚子丹一个斜标,如脱弩之箭般朝侧方射去,一起一落…… 身影闪电划过,“砰!”地一声,姚子丹倒撞两步。 飞身截击的是“鹦鹉夫人”,速度极端惊人。 古凌风为之心头一紧。 时间上几乎没有间隙,醉虾与宋三娘又已扑上,姚子丹的双脚刚刚立稳,醉虾与宋三娘已站成了犄角之势。 “姚子丹!”宋三娘面目凄厉。“当初你跟卜芸娘追杀我们之时用的是毒,现在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右手一扬,随即放下。 宋三娘会用毒,当然这是文素心母女培植的。 姚子丹打了一个抖战,脸色登时泛白,恶人凶性,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认命,“呀!”地一声狂叫,像疯虎般扑向宋三娘。宋三娘划了开去。 醉虾斜里劈出一掌。 姚子丹扑出的身形被醉虾如涛掌劲震得旋向窑壁,“砰!” 地一声,反弹落地,身躯一扭又站了起来,脸孔完全变了形,较之他以往所戴的恶鬼面具几乎没有差别,张臂伸指企图作困兽之斗,但已力不从心,才一动便歪了下去,十个指头深深插入土中,口鼻开始溢血,身躯在一阵剧烈扭动之后脸孔伏向地面,一声长喘,不动了。 古凌风步了过去。 “古老弟!”醉虾面露歉色,道:“对不住,这些时日一直瞒着你,敌人太诡诈,不得不如此,请多包涵。” “老哥言重了。” “古公子,感谢你的义剑!”宋三娘福了一福。 “不敢当芳驾的谢字,在下只是为其所为而已。” 一只翠羽横空飞临,停在破窑顶上,吐出人声道:“夫人快来,夫人快来!”赫然是“鹦鹉夫人”的灵鹉。 “鹦鹉夫人”挥手道:“我们走!” 人动,灵鹉振翅而起,慢飞前导。 朝霞像血,染红了东天,旭日行将露脸。 在灵鹉的引领下,古凌风等一行来到一处参天古柏围绕的庄宅之前,灵鹉投林而去,这表示已经到了地头。两条人影从护庄河的桥上飞迎过来,是若娟和小泥鳅。 若娟奔向“鹦鹉夫人”。 小泥鳅在高叫了一声:“师父!”之后迎向老驼子,他似乎早已知道他师父化身老驼子,现在见了面并不惊奇。 “古爷!” “此地什么情况?” “窝里反,用旱烟袋伤你的白发老头在斗祥云堡主,文老夫人和欧爷他们全都进了庄,好戏快上演了。” 古凌风一听“百粤武帝”在场,登时杀机云涌,他要亲手替小玉索仇,两道目光立即变成了两把森寒的利刃,头一昂,举步便朝桥头走去。 “古爷!”小泥鳅快步跟上,道:“行动还没开始,我们的人都还在暗中,您……” “这是什么地方?”古凌风止步。 “百灵会根本之地。” “总舵?” “可以说是,但百灵会还没正式开帮立舵,只能说是发号施令的密窝。” “难道……没有桩卡警卫?” “有,不多,全被文夫人无声无息地制住了。” “噢,文姑娘呢?” “没见到人!” 古凌风吐口气,他不明白文素心何以久不现身? “鹦鹉夫人”在听完若娟报告的情况之后高声道:“我们先趟进去,暂时不要惊动对方,-切听文夫人的安排。”边说边挪动脚步。 醉虾、宋三娘和若娟随即跟进。 古凌风弹身率先过桥,桥头有人横躺着,远望庄门外也歪着不少人,想来都是被文夫人制住的警卫人等。 穿过古柏夹峙的石板路,进入庄门,两条人影横里迎出,赫然是“八臂神猿”欧阳仿和开封府护卫黄坤,黄坤步向“鹦鹉夫人”,欧阳仿靠近古凌风。 “欧大叔!”古凌风想到小玉,悲愤难抑。 “凌风,你跟我走这边!”欧阳仿似乎突然老了许多,爱女之死给他的打击太大。 古凌风点点头随着欧阳仿从左边绕去。 庭院里花繁木盛,警卫全已被制,等于是无人之境。到了边厢穿堂,欧阳仿止步。 “凌风,你已经得回‘神通宝玉’?” “是的!”古凌风掏出锦囊双手递上。 “凌风!”欧阳仿相当激动,道:“真难为你了!” “欧大叔,窃案已破,您可以回京……只是……小侄愧末能维护小玉的安全,这辈子……永远不会心安。” “这是她的命!”欧阳仿老眼浮出了泪光。 “小侄誓要手刃‘百粤武帝’,为小玉讨公道。” “他不是凶手!” “什么?他不是……”古凌风大惊意外。 “对,真正凶手是祥云堡主,他化装成‘百粤武帝’,故意向小玉通名报号,以达到他借刀杀人的阴谋毒计。” “霍祥云!”古凌风咬牙切齿。“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私吞宝玉,称霸中原,湮灭罪行,逃避刑责!” “这是欺师灭祖的行径……” “没错。” “欧大叔是如何知道的?” “我们逮到了祥云堡总管任守中,他供出了全部实情,任守中便是百灵会的左护法,那青衣蒙面人。” “哦!”古凌风深深点头,这实在是令人难信的事。 “还有,为叔的跟醉虾江无水有过密约……” “对,他以老驼子的面目出现,小玉提过这件事,约定了什么?” “不追究宋三娘窃宝的罪责。” 就在此刻,一声怪吼从内院传了出来,古凌风心头一震,正要开口,一条身影突然出现在穿堂的另一端,竟然是一代尤物“桃花女”华艳秋,朝这边招了招手,古凌风下意识地一窒,随即奔了过去。 双方相对,四目交投。 “艳秋!”古凌风低唤了一声,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 “凌风!”华艳秋回唤了一声,她还是那么娇,那么媚,但娇媚之中有一股凄清之情,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神情。 欧阳仿弹近,沉声道:“开始行动了?” 华艳秋点点头道:“文夫人说欧爷与黄爷不必参与,她们要了断私人过节,凌风可以进去。”说完,朝古凌风偏头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前行。 古凌风向欧阳仿点了下头,然后快步跟上华艳秋。 到了角门边,院子里的情况令古凌风大吃一惊。只见“百粤武帝”由他所带的两名少女左右扶住,双目紧闭似是受了伤,霍祥云站在他的正面八尺之处,手里持着“执法金龙”,满脸狰狞之色,仍着黑袍,没蒙面。 情况很明显,霍祥云以“执法金龙”伤了“百粤武帝”的双目,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这种距离之下喷出毒雾,“百粤武帝”再精毒道也抗御不了,霍祥云实在够狠,居然对他的师父反噬。 “百粤武帝”老脸扭曲,白发蓬飞,突地身躯一振,摔开了两名少女,厉声道:“畜生,你敢欺师灭祖!”左手虚空一挥,弹身,右手旱烟杆电划而出,这一剑的玄奇诡辣,堪称世无其匹,武帝,武功之高的确可以称帝。 霍祥云在武帝发动攻击的同时间向侧弹开,以他的修为竟然避不开武帝盲目的一击,烟杆击中右肩,闷哼声中,“执法金龙”掉地,身形在原地连打了两旋,脸孔登时扭歪,看来他肩骨已碎,而且还中了毒。 “畜生,‘灭神之毒’,神仙难逃,这是老夫保留的一手,你想不到吧?哈哈哈哈……”武帝狂笑起来。 “老匹夫!你……”霍祥云的脸孔已扭成恶鬼形,五官仿佛全移了位,道:“藏私于先,别怪我背叛于后。” “呀!”凄厉的叫声中,两名少女双双挥剑疾扑。 霍祥云怪剑出鞘,疯狂反击,只两个照面,少女之一栽了下去,另一个手中剑一滞,惨叫声起,怪剑透胸。 “百粤武帝”晃了两晃,砰然跌坐地面,腐蚀之毒伤了双眼,如果换成别人,早死多时了。 霍祥云抬起了剑,准备掷出…… “老狗!”古凌风暴喝一声扑进院子,剑已离鞘。 “冷血杀手!”霍祥云栗叫一声,连连后退。 紧接着,七八条人影从不同方位闪现,文夫人、“鹦鹉夫人”、若婵、若娟、醉虾、宋三娘、华艳秋,最后的一个是小泥鳅,立即形成了包围圈。 “百粤武帝”睁不开眼,只转动着皤皤白头,打褶的脸皮子抽搐不停,但他没开口,以他的身份地位,自不能轻率出言。 古凌风如刃目芒直钉在霍祥云面上。 “老狗,在你毒发之前我要把你碎尸!”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血腥味。 “古凌风,你……” “小玉,看着!”古凌风仰天狂叫一声,长剑刺出,用的是从没用过的最后一式绝招,惊世骇俗的杀手。 霍祥云举剑格架,一共七下金刃交击之声,第八下是一声闷嗥,长剑透胸而过,古凌风手中只剩下剑柄,剑尖从霍祥云背后吐出约莫两尺长。 “霍祥云,你的下场足可为武林中阴残恶毒,离经叛道者戒,你的梦应该醒了。” 霍祥云想说话,但涌出来的是血沫,两颗眼珠子突出在眶外,“呛!”地一声,带着奇毒的怪剑掉地。 古凌风拔剑。 血泉迸冒,尸体栽了下去,一方之霸,一门之主,费尽了心机,用尽了手段,最后竟这么结束了生命。 古凌风说要把他碎尸,激愤之言而已他做不出来。 “杀得好!”武帝终于开口说出了话声。 文夫人和“鹦鹉夫人”双双迫向“百粤武帝”。 “朱万里,你数千里迢迢赶到中原来是天意!”文夫人声音冷厉。 “你是谁?” 武帝栗声问。 “毒君范九皋的未亡人!” 古凌风身心起了极大的震撼,想不到文夫人会是早年在南疆接受“蛊王”花不芳挑战而失踪的“毒君”遗孀?“毒君” 姓范,她何以称文夫人?文素心是她的女儿,怎么也姓文而不姓范?与“百粤武帝”之间又是什么纠葛? “你……范九皋的妻子?”武帝狂叫出声。 “不错,我叫文静兰,要不是发现你的徒众使用先夫独门研制之毒还无法查出谋害先夫的凶手,朱万里,你说,五年之前在南疆先夫是怎么遇害的?”文夫人脸上那份怨毒教人看了不寒而栗,仿佛这怨毒就足以杀人。古凌风现在明白了,文夫人叫文静兰,而文素心是从母姓,易姓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便于追仇。 “范九皋……没说过他有妻子?” “不但有妻子,还有女儿!” “你今天……要为夫报仇?” “不错,现在你说先夫是怎么死的,身葬何处?” “哈哈哈哈……”武帝仰面向天,两眼依然紧闭。 “朱万里,有什么可笑?” “老夫称帝南疆,至尊无上,现在竟遭狼徒反噬,复被妇人女子迫问口供,武林中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 “朱万里,你不该笑,应该哭,为你所遭的报应而哭,现在快回答问话!” “鹦鹉夫人”咬牙切齿地插口道:“朱万里,你最好爽快些,否则要你死得像一条老癞狗,你本来就是狗。” 古凌风心里又生疑问,“鹦鹉夫人”到底是什么立场? 为什么要和文夫人母女联手?她本身也是毒道高手,这当中有什么蹊跷存在? “你这……年轻的又是准?” “索血讨债的!” “江湖上欠血还血,岂可不分尊卑口齿伤人!” “你不配说这句话!” “百粤武帝”身中奇毒,居然能挺住不死,这表示他有克毒的力量,凡属毒道好手,他本身就是毒物,毒能克毒乃是自然之理。沉哼一声,他站了起来,烟杆拄地。 人的名,树的影,他虽已是毒残之身,但仍然有其余威,文夫人和“鹦鹉夫人”双双后退一步,醉虾和宋三娘他们也挪了下脚步。 “好,你们听着,五年前范九皋下南疆接受花不芳挑战,结果两败俱伤,而花不芳不幸伤重而死,花不芳与老夫系属忘年之交,故而杀范九皋以慰其灵,遗体葬在勾漏山火云峰头,现在你们明白了?” “明白了!”文夫人悲应了一声。 “百粤武帝”突然厉哼一声,手中烟杆以疾风迅雷之势击出,他已经从话声摸准了文夫人和“鹦鹉夫人”立脚的位置,搏命一击,其势锐不可当。 在场的全都为之一震。 毕竟是毒残之身,有目不视,功力打了折扣,文夫人和“鹦鹉夫人”险极地闪了开去,就只差那么一丝丝便难逃伤残之厄。 古凌风跃进,剑击出。 “当”地一声,双方各退两步。 “百粤武帝”坐了下去。 古凌风再进…… “百粤武帝”狂叫一声:“天意!”口里鼻里溢出血来,显然他是自断心脉,一方至尊,他不甘心被杀。 古凌风刺出的剑滞在中途。 “呀!”鹦鹉夫人厉叫一声,单掌劈出。 “百粤武帝”仰面翻倒。 在场的全围了上前。 文夫人上前在“百粤武帝”身上一搜,抄出了两本小册子,是真正的“毒经”和“玉牒精微”,“毒经”范九皋的遗物,泪水这时才告涌出。 “夫人!”宋三娘靠近,道:“祥云堡少堡主霍家雄现在厅里,该怎么处置。” “杀之不仁,废了他的功力吧!” “是!”宋三娘转身步向厅堂。 “夫人,那些百灵会弟子呢?”开口的是若婵。 “不死已残,他们所中之毒无人能解,由他们自生自灭。” 华艳秋突地朝古凌风招了招手,古凌风收了剑,两人双双挪步到一丛花树之后。 “凌风,祝你幸福!”脸上带着凄清的笑。 “艳秋,你……”古凌风茫然不解。 “我要走了,但不跟你说再见。” “你……要走?”古凌风的心情顿时紊乱起来。 “是的,本来……我认为我们会是一对,我一直这么想,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对你不配,我是败柳残花,这样…… 你就够明白了!”说完,突地上前抱住古凌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松手退开,泪水盈睫,一朵凄凉的笑花在泪脸上绽开,然后,她掩面而去。 古凌风木立当场。 “古公子!”来到面前的是“鹦鹉夫人”。 古凌风看着她没有反应。 蒙面碧纱在纤纤玉指下摘落。 “啊!”古凌风脱口惊叫,站在眼前的竟然是文素心,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痛恨的“鹦鹉夫人”竟然是使他心折的文素心的化身。 对视着。 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心花逐渐吐蕊。 “古大哥!”她改了称呼,道:“在紫荆关外山里,我们经营了一个很隐密而舒适的家,你愿意去么?”每一个字像一粒珍珠落在玉盘里。 “愿意!”两个字,是从心里抖出来的。 笑靥里,两条人影接近,拥抱。 旭日已上了古柏梢头,洒落一片璀璨——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