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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
前缘
鹅蛋形的藏书网镜子里,包裹得密密实实的一只髻子——为什么说女人总要从头发先说起呢?或许是依照“油头粉面”这个缘故吧——可真是乌油油一把好头发,黑得跟没有月亮的夜晚一样,黑墨墨,却又不是盲目的黑,是有些泛着亮儿的;髻子上横横竖竖排着些翡翠针、玉蝴蝶、宝石花儿,还坠着一支带步摇的钗,颤颤巍巍,琳琅满目。蓦地里,那支钗子一动,金步摇随着荡起秋千来,镜中人慢慢儿转过脸儿来了。
那真是一张难描难画宜嗔宜喜的脸——喜的时候固然如春花绽放,嗔的时候也必有万种风情。长可入鬓的双眉略微有些参差,应着“左高右低父母不齐”这句话,并不像通常时髦小姐那样描得弯弯细细,只简单修剪整齐,越趁得眼如杏核,水灵灵永远汪着一包泪,随便向人一睃,便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尽;一管鼻子笔直微突,有些外国人的样子,据说这样的人主意正,鼻头上微微沁着汗,使她比本来年龄显得稚气,配着圆圆的小肿嘴,甚至有一丝孩子般的任性。
然而那其实是骗人的,她天性里最是淡漠凉薄,因为受惯了穷,经历得太多,怕的也多,所以步步为营,为人最深沉谨慎不过,轻易不会叫人看到一点真心,根本连她自己也忘记了真心是怎样的。
镜子里的红颜是真正的红颜,但是应着红颜易老的话,转瞬便憔悴了。
生命只是一个仓促的转身,她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镜子倒旧了起来,同样看不清她。
她已经老了,老得快要死了,老得想不明白事情,然而滔滔的一生却偏偏清晰起来,逼到眼前叫她知道——这一生中最真实的自己。
她要想一想才肯相信:她爱他,竟是爱了一辈子。
这样的痴心,是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然而一辈子,也便这样地过去了。
那还是在她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她遇到他。
真不敢相信,那时她还是相当纯洁的,幼嫩青葱如一枝打着苞儿的碧桃花,还未盛开,却已有暗香隐隐,蠢蠢欲动。
她被带到卢府去见工,小小声说:“我吃得很少,会做许多活计,别看我瘦,有力气的,也不怕苦。”
卢老爷很喜欢她,将她收在自己房里。于是府里上下的人心照不宣,都知道了她将来要走的路。不敢派给她脏重的活计,怕老爷闻到她身上的不良气味,又怕老爷叫时她不在身边,便不派她出府去。
她自己却不知道,以为人家嫌她笨,要辞她,便去向大太太请求:“不要赶我走,给我活做。我会做许多事,煮饭,洗衣,什么都行。”她且认真地补充一句,“我不会叫苦。”
太太由此知道她是真笨,反而真心要提拔她——老爷早已流露出要纳妾的意思,近日又往烟花酒楼里跑得特别勤,收个傻丫头给老爷做小,好过叫他娶只狐狸精进门。
她把这层意思缓缓地透露出来,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神惊恐:“我不要,我不懂。”
太太放沉了面孔:“不要,由不得你;不懂,叫大少爷教你。”她拉过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撸下一只镯子来给她套上,说.99lib.:“去吧。”
于是向少爷学习为妇之道——或者说,媚夫之术。
桃花树下,少爷慢慢地说:“看着我,眼神要媚;放你的手在我肩上,手势要软。我先教你跳舞。识进退,便知风情。”
他们共舞。她真是天生的舞者,腰肢是这样柔软,脚步是这样恍惚,轻颦浅笑,只要华尔兹的音乐一响,便如着魔。
少爷喟然:“薄命怜卿甘作妾。这样的尤物,在府里是委屈了你。”
她并不懂他说些什么,但他眼神语气里的怜悯袭击了她。她知道他是同情她的。一个小丫环,怎禁得起大少爷的怜惜?记忆中,并不曾有过什么人这样地在意过她,为她的命运悲悯叹息。
她忽然便哭了,说:“为什么不是你?”
从那一日起她自女孩变为女人——不,大少爷并未侵犯她。是风情从她的身体深处被唤醒,于是她便成长。
她的身体仍然是处子的身体,心,却俨然饱经风霜。她在自己的心底,走过了从女孩到女人的历程,经历了悲欢离合。
她果然做了老爷的妾。大少爷在廊上遇到她,恭敬地垂着手等她经过,叫她“四太太”。
她经过时,一言不发,却将眼风留给他,香气留给他。她不晓得他有没有领略,可是她自己是执著地一厢情愿地用这样的方式与他交流。
夜里,风雨如晦,她在枕衾间辗转不能成眠。老爷早已招架不住她,而她总是不满足,又总是在呻吟之际痛畅地流泪。
不知是不是她心底的欲望太过汹涌,而至泛滥成灾。那年秋天,一场洪水淹没了整个村镇,流离失所的灾民展开艰难的逃荒之旅。她与家人失散了,听身旁的人哭爹叫娘,呼儿唤女,她也本能地张开嘴,嘶声叫:“大少爷——”
一言出口,她静下来,蓦然惊醒:这些年来,她舍不得的人99lib?,惟有大少爷。她在府里这样地不甘心不安份,却又不快乐不满足,只是因为大少爷。
天机,早已在她见他第一面时已经泄露:为什么,不是你?
她得以在乱世里生存下来,究其根本,还是拜大少爷所赐——是他教给她跳舞,让她拥有一技之长,谋生之术。
她成了百乐门的红舞女,夜夜笙歌,从一个男人的怀里转向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扭着腰肢,眼波流转——她在找他。在每一个舞客的身上脸上寻找依稀仿佛的过往。
那些年的灾荒特别多,而每一场灾难都会成就许多名妓或红伶。所以那个时代的风月空前鼎盛。
她是个中的翘楚,十分享受时代带给她的凌辱与动荡,不以为忤。
每当华尔兹的音乐响起,她便会在乐声中与他重聚。灯光里有他,舞步里有他,酒杯里有他。她同他是这样亲近,叫她别无所求。
她很钟爱这份工作,用他教给的风情与舞姿过活,笑容十分愉快。
后来便解放了,她被配了一个工厂会计为妻。那会计只有小学毕业,然而在当时也好算个文化人了。
会计爱算账,但常常算错账,生气了,便打她,用最恶毒最难听的话骂她,说她天生淫贱,人尽可妻。她自己也这样想,这样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做过小,又卖过身,活该被他嫌弃。
他高兴时,便与她跳舞。他不会华尔兹,只会扭秧歌。
过了几年,又爱上忠字舞。戴军帽,束腰带,舞得虎虎生风,很有气势。
她看着,眼神便涣散,不能聚焦。
她走在路上,满街都是跳忠字舞的人。
这世界从不曾这样地热衷跳舞。她试着加入进来,可是动作僵硬如木偶。
也许每个人都是命运操纵的提线木偶,她的那根线,便扯在大少爷手中。他并不曾于她有过什么许诺,然而他却影响了她一辈子。
看不见的命运的线扯动着软弱的众生。她看着那些跳舞的人。这时候她的视力已经很不济,眼风再也不能妩媚,腰肢亦僵寒,时时酸痛。
她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扯过来扯过去,如群魔乱舞。
她没有看见,其实大少爷就站在那些跳舞的人群后面,颈上挂着一只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反动资本家的贤子孝孙”,并打着红红的叉。他看见了隔着舞队的她,但不认识,只想:这老太婆好老。
他们的眼光有相撞过,又彼此错开。
回到家她便病倒了,从此再没站起来过。
她病了,丈夫却忽然对她好起来,将她像初见面时那样妆扮起来,不舍得再打她,用自己不擅长的温柔小心地问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看不清楚。但是她知道她已经老了,不等看清楚自己便老了。她想了很久,很久,才说:“想听华尔兹。”
丈夫为难,那时候是连“音乐”这个词也陌生且罪恶的,又哪里来的“华尔兹”呢?
然而她既然说出来,她便可以听见。
她听见了,那优雅的旋律响起;她且看到,她与大少爷在旋律中起舞,配合默契。识进退,便知风情——大少爷这样说过的。
“看着我,放你的手在我肩上。”那是他们一生中最接近的时刻。然而那时她尚不解风情。倘若当时便懂得,用一些手段,做一些争取,也许一生便会不同。
她一生都是这么糊里糊涂的。糊里糊涂地,一生便过去了。说起来她的一生都是跳舞给害的,但是她从来也不后悔学会跳舞——如果不是懂得跳舞,她更不知道她的一生要怎样过。
她沿着命运既定的路线走着,从没有过清晰的思路。她被人冤枉了一世。他们冤枉她是淫娃荡妇,人尽可妻。冤枉她没有贞操,没有情感,没有廉耻之心。可那不是真的,那是命运,不是她。
她的心底里,一直珍存着一份天底下最纯洁最忠贞最没有瑕疵的爱情。那份没有开启的爱甚至是比幼儿的爱更加纯洁的,因为从未宣诸于口,甚至从未被她自己察知。
现在她要死了,没有爱情、没有得到过也没有付出过爱情就要死了。她怎么肯?
临死之际,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看透了爱的真谛,不等死就已成了神。
直要到这一刻她才会明白,她竟是,爱了他一辈子。
一辈子,就只爱过他一个人。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她的灵魂,飘浮在半空里,对自己说:我爱他。
她终于明白了。
壹 重生
一个纯洁的灵魂的宣言是拥有与天地相当的力量的,那种力量,连上帝也不能缄默,连死神也不能忽视——这一段爱情,不应该因为死亡而结束。
天使和魔鬼在开会,讨论这一个灵魂的归属。
魔鬼说:“她是个卑贱的娼妓,天生淫荡,水性杨花,一生罪孽无数,合该下地狱抱火柱子。她的灵魂当然应该由我带走,并且还得被锯成无数段分配给前世所有她经手的男人。”
天使不寒而栗,用双手捂住耳朵表示不忍听下去,他说:“那是原罪,也是命运,不是她的错。她虽然为娼,但从未害过人,相反,她还救过人,不止一次,不止一个,最重要的是——”
他顿一顿,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合抱在胸前,很诗意地说,“她对大少爷一生一世执著不变的感情,是那么纯粹、高贵、忠贞、忘我,那是人类最珍贵的品行,是爱——情。”
“爱情”。魔鬼听到这两个字便觉头疼,而天使那副腻腻歪歪的腔调更叫他觉得肉麻,就像发疹子一样,他的皮肤上起了无数红斑。
“她的灵魂应该得到救赎,”天使继续用唱圣歌一样的语调说,“她是上帝迷途的羔羊,而我要来为她指路,使她不再受你的引诱,回到上帝的怀抱,从此得到救赎。”
“救赎”。这也是地狱里没有的词汇。地狱的规矩是报应和惩罚,下地狱的人都是有罪的,于是地狱中充满罪孽和仇恨。魔鬼每天在那里进进出出,耳濡目染,只看到疼得扭曲的灵魂在火山的刀峰或者油锅的浪花里挣扎号叫。
地狱中没有歌声,只有呻吟、惨呼、或者叫骂。如果有人笑了,那笑声也必比哭泣更加可怕,因为那个人一定是被折磨得疯了。
魔鬼说:“圣洁的灵魂属于天堂,罪恶的灵魂属于地狱,这是规矩,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同我争。”
天使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更何况她从未举过刀,?99lib.她的身体虽然不幸被俗世沾染,她的灵魂却纯洁如婴儿——所以,她属于天堂。”
天使和魔鬼各自站在家门的入口,争论不休,势不两立。
天地间金灿灿一片白光,阴森森一团乌气,泾渭分明,而相隔一线——天堂与地狱,正义与邪恶,对与错,真与伪,原本都只在一念之间。
善男信女与冤魂厉鬼各自站队,自动自觉地随天使升入天堂、或者不情不愿地被鬼卒押入地狱。
然而惟有这一.99lib.个灵魂,却飘荡无依,而又坚定不移,同天使和魔鬼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不偏不倚地选定自己的立场,明白地说:“我不要上天堂,也不要下地狱!”
天使和魔鬼一齐愣住了,他们习惯了安排人类的命运,没有想到灵魂自己也可以有自由选择。
他们不约而同地问:“那么你想做什么?”
这大概是创世纪天使和魔鬼第一次同声同气,这句话应该同时载入《圣经》与《生死簿》。
“我要重新活过,清醒地活过,得到我应得的爱情——或者,至少清楚地了解我的爱并大声说出来,让他也可以了解。我要,一个付出爱情的机会。”
灵魂站在善恶的结界,清辉熠熠,摇曳生姿。
无论她的身体在一生中经历过多少沧桑蹉跎,然而她的灵魂,却依然清洁如玉,并且,因为爱情的热烈与纯粹,而格外晶莹。
天使又被感动得哭了,他指给魔鬼:“你看到了吗?她的灵魂在闪光。多么美丽,多么虔诚的一颗心,宛如处子。上帝说:信者得救。而这一颗心,充满无遮的信任,诚挚地相信爱情,相信重生,相信奉献,她是理应得到一次涅磐的。”
“那只不过是磷光。”魔鬼不屑地说,“所有的幽灵都妄想起死回生,如果都如愿,地狱里就不会那么挤了。”
“可是这一个灵魂是不同的。”天使固执地坚持,怜悯地俯视,“她是这么卑微的女子。”
她是这么卑微的女子。
卑微的爱,卑微地活着,一生都逆来顺受,不求甚解。
她的一生,不乏情感的忠贞,也不无个性的觉醒,然而她的灵魂却一直在沉睡,仿佛封存在冰箱里,有是有的,但从没有打开冰箱的门把它取出来做实际的应用。
她的身体便是那只巨大的冰箱了。
她的灵魂,一生都在那冰箱门的开阖间对尘世的行为做着偶尔的探望,但是一直没有逸出她的身体——这女人的一生是用身体思考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动用灵魂这重大的资源。
直到她的死亡。
当死神来临之际,她的灵魂将要彻底离开她的身体被拘入地狱的时刻,那灵魂突然地觉醒了。
这灵魂是第一次脱离她的身体而存在。
这灵魂生平第一次独立思考。
而她一旦思考,就得出了最直接最明智的理论:她爱他。
一生都爱他。
她对他的执著了一生的牵挂与坚守,就叫作爱情。
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爱情。
甚至,从来,没有,付出过这爱情。
她真是不甘心!
她的灵魂出窍,飘在半空,轮番地看着天使与魔鬼,看到他们的身后,有两扇门同时洞开。一扇里面透出耀眼的白色光环,另一扇里是乌烟瘴气;一扇里面传出悠扬的赞美歌声,另一扇里是鬼哭狼嚎。
——而她都不想选。没有向往,也没有恐惧。她有她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意志。这意志从生到死是头一回使用,因此这意志是如此强大。
我要活!
她的灵魂终于开口说话了,说得很大声、很坚定、义无反顾!
她向上帝请求,与死神讨价还价:我要重活一次!我要得到爱情!我要世人还我清白之名!
她的愿望是这样强烈,她的爱情是这样纯真,她的愤怒与委屈是这样隆重而炽热。她一生糊涂,所有的情绪与思路都凝在她灵魂出窍的一刻蓦然清晰,集中爆发。
一个纯洁的灵魂的宣言是拥有与天地相当的力量的,尤其因为那力量一生都不曾使用过,不曾浪费一丁一点儿,于是就格外地来势汹汹——那种力量,连上帝也不能缄默,连死神也不能忽视。
于是,上帝和死神对视一眼,达成默契:他们,许她重新活过!
天使、魔鬼、与人类的灵魂并驾齐驱,寻寻觅觅。
“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魔鬼嘀嘀咕咕地说,“死神居然也会心软,这我倒没听说过。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舞女,用得着兴师动众吗?”
“不对,她的灵魂是比谁都纯洁,比谁都忠贞的,因她是爱了他一辈子。”天使无比感动地说,充满慈爱地注目着身后的灵魂,眼角流出两滴露珠般的泪水,仍然用那个双手合抱胸前的经典姿势,很文艺腔地抒情赞叹着,“我一直以为:没有一种爱是比婴儿对母亲的依恋更纯粹高贵的了。然而她对大少爷的爱情,竟比婴儿更无知无觉,又本能本愿,因此,她的爱才是最最高贵的。这一段爱情,不应该因为死亡而结束。”
“又是爱情。”魔鬼很不耐烦地打断,“现在怎么办呢?”
“怎么办?你的主人和我的主人不是已经达成共识,说好要我们合作的吗?”天使为这壮丽的爱情悲剧而震撼,不住感叹着,“这,才是真正的惊天地泣鬼神呢。”
“让我和一个天使合作?这太不可思议了。”魔鬼絮絮叨叨,“死神答应不用她经过轮回之苦,便直接投胎转世;我们得送她一程。是这样吧?”
“不仅仅是送她一程,还须眷顾她的一生。”天使更正。
“我不喜欢‘眷顾’这个词。”魔鬼十分悻悻。
“那就说是看着她好了,这比较口语化。”天使很好商量地说,“上帝要我照拂她的一生,庇护她的爱情,并引导她不致走入歧途,而最终灵魂可以得到提升,回归天堂。”
“我也不喜欢‘照拂’这个词,还有‘庇护’、‘引导’、‘提升’……”魔鬼抗议。
天使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个搭档,他又何尝不为这奇异的“合作”而烦恼呢?何况,这还是一个相当嘴碎而挑剔的魔鬼。他只得言简意赅:“我们要负责帮助她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这还不简单?”魔鬼自得地笑,“这个我会比你更拿手。魔鬼生下来就是引诱别人犯罪的,不择手段,作奸犯科,然后再把那罪恶的灵魂带回炼狱去煎熬。”
想到煎鬼的乐趣,他磔磔地笑起来,一只手不断掂动,做着翻炒的姿势。
灵魂追着天使和魔鬼的影子一路飘过医院产房长长的走廊,飘过生命的疼痛与欢喜——为什么出生的喜乐总是要伴以至大的疼痛呢?
这是真正的生死桥,阴阳界。无数的灵魂拥挤在这里等待重生的机会,其中不乏偷跑出地狱的逃生鬼。因此这里也同时成为死神最常光顾的地方,为的是捉拿漏网之鱼归案。
那些不合适的生命往往胎死腹中,没有机会看一眼阳间的颜色,如果死神大发雷霆,还会罪名连坐,诛杀无辜,连同产妇的生命一起带走。
生死桥上的在发抖,热烈地企望,颤栗地偷窥,仿佛偷油之鼠——他们,也是一种偷,“偷生”。千钧一发的生机,得来如此不易。而这一个灵魂,不知何以有此殊荣,竟劳天使与魔鬼同时为其开道护法。
当她经过,所有的灵魂都艳羡而敌意地注视,发出悉簌的不满。
她看到有两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并排躺在两张产床上,咬牙呼疼,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忍得十分辛苦。偶尔阵痛停歇,便迫不及待地彼此交换临盆的感受,诉说对丈夫的思念与担忧。她听到她们以姐妹相称,在同一个学习班里接受再教育,而她们的丈夫,在同一个农场改造,连孩子的出生都无权迎接。
“还觉得满意吗?”魔鬼有些讨好地问。
“她们无限烦恼,忧心忡忡,对新生命都没有热情。”她觉得踌躇。前世穷怕了,多希望今生可以改写历史。
然而魔鬼说:“现在正是中国历史上翻天覆地的大时刻,穷苦只是暂时的,只要忍过最初几年,就可以重新发达了。”
“难道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吗?”她还是不满意,回头问,“别的孕妇在哪里?为什么我不可以选择更加安逸从容的出生?”
“我们只找到她们,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是你们是天使和魔鬼呀。”
天使摊开手:“我们引导高贵的灵魂上天堂,或者引导邪恶的灵魂向善,为了你,以后我会多多关照这两对反革命夫妇,让他们早些平反,重登历史舞台,给你良好成长环境——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
魔鬼现出得意笑容:“我做的可就多了,要提前注销那位少爷的寿命,使他得以重新投胎,和你有再世的缘份,还要遍查生死簿,找到这一对怀孕姐妹花,使你和他一生下来就有缘份——不然人海茫茫,你往哪里找他去?可是你也要知道,这种事是要提前十个月就做准备的,你是新死之鬼,又投胎这么急,却叫我到哪里刚好找到一对更符合条件的孕妇去?能有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不易。”
灵魂苦笑,枉自打通天地线,还以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呢,原来也不过这点能耐,竟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也只得说声谢谢,领了他们的情。
天使拍拍手:“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只见魔鬼将手指一指,一缕青气便自他袖间逸出,直向那年龄稍长的孕妇袭去,孕妇大叫一声,昏死过去,接着便有小儿啼哭声响起。
她知道这便是大少爷转世,不禁心酸苦楚,正欲趋前细看,魔鬼早已在她背上用力一推,叫道:“该你了。还不快去!”
天旋地转,她顿觉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昏黄间已经进入一条神秘隧道,既长且黑,遥无边际。她身不由己,被一股巨大吸引卷进生命泉眼中,有说不出的疼痛将她揉搓碾碎,又重新捏合。痛楚间,犹自想:大少爷转世之际,不知是否也曾经过这般荼毒。若如是,那倒是自己累了他了。
呼啸中,耳边闪过一句冷冷的话:“死亡,是重生的惟一途径,别无选择。”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是落地孩儿,再世为人。
贰 七岁:上学
天下所有的暗恋,都是心里有却口里说不出的苦。
早春的西安。
柳枝上刚刚吐出一点点新绿,燕子已经来不及地觅檐筑巢。刚刚脱下冬装的男孩女孩脚步轻快,上学的路上总是忍不住手舞足蹈。
小男孩卢克凡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上学去。小女孩甄心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男孩停下来,回头,命令着:“你回去吧。我要去上学了,你不能去。”
女孩不说话,只用眼睛向他表白:我想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吧,等我放了学,再教你。”男孩许诺。
女孩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土,却仍然不肯走。
“你回去吧,我要迟到了。”男孩说完,不再理会她,转身跑起来。
女孩于是跟着跑,但是很快就落后一大截,跟不上了。她只得停下来,想了想,好像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但是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走——反正,即使不用跟着他,也知道去学校的路。
学校到了,已经打过上课铃。女孩熟门熟路地沿着院墙转到后墙根儿的一棵桃花树下坐定,听着从教学楼的窗子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她跟着在心中默默地念着,同时脑海里滔滔流过那诗中的每个词句。这首诗她已经会背诵默写了,如果要考试,她的成绩一定不会比那扇窗子里的学生们差。?99lib?可学校就是不肯收她。这真是不公平。她惟有眼巴巴地看着克凡自己上学去,再苦苦地等他放学。
从前在府里也是这样。
那时候大少爷一开学,她便寂寞至死。惟一的消遣便是在桃花林中散步。花期还早,阳光筛过枝叶细碎地洒落下来,她的双手扣住老桃树,仰起脸儿承接那阳光,眼睛微微闭阖,鼻翼一张一翕,仿佛在努力地嗅着什么,是她记忆中的花香吧?
惟有在那种时候,她的脸上才会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是欲望在燃烧。她就像冻在雪下等待惊蛰的鸣虫一样,收藏着自己的希望。她知道,等到天冷得透了,大少爷就会回来。回来,一直住到桃花开。
大少爷不是那等喜酒冶游的浮夸子弟,他在家的日子,大多时候都在看书,有时她会故意经过他的书房,听到他在里面抑扬顿挫地念,“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的上空游走……”
她一句听不懂。也不想懂。这是少爷的事,不是她的事。少爷对她说的话,她每一句都要记诵;少爷说给自己的话,她则只是听着,不求甚解。
她一生人也便是这样的得过且过,不求甚解。
“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学童们开始朗诵一首新诗,嫩声嫩气而拖腔拖调。心爱闭目聆听,努力地辨认着哪一把声音是属于克凡的。
毕竟比前世好吧?毕竟她现在可以听得懂他所说的每句话,念的每首诗。
即使不可以与他同学,她仍然要妈妈买了课本在家自修。她的程度已经高过他,可以替他做功课,每次都拿满分。
她的字写得比他好,算术比他快,作文比他流利。
——她比他强。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而前世,他是她的神。她用尽心思希望可以帮他多做一点事,只要她能够帮到他,付出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代价。是的,今生她终于遇到他,可以接近他、等他放学、替他做作业,多么好!
可是,不是没有代价的。
她是个哑巴。
一生下来就是。
她出生的时候,许多人围在她的身边,而她在人群中准确地认出天使与魔鬼。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旁,满脸关注,充满好奇,还有一点点羞愧。
天使先开口:“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
魔鬼接过来说:“不过现在说也不迟。”
天使说:“你是一个身份特殊的人,举止言谈都要慎重。但是在你成人之前——”
魔鬼接过来说:“也就是没有自制能力之前。”
天使说:“我们必须暂时保管你的语言能力,使你不至于童言无忌——”
魔鬼接过来说:bbr>.99lib.“不可泄露天机。”
天使说:“但这不会是一辈子,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会还给你说话的能力——”
魔鬼接过来说:“那时你可以说出心底里所有想说的话。”
天使和魔鬼分别代表正邪两派势力,但是他们此时同心同德,一唱一和,解说明白注意事项后,齐齐盯住她,同声问:“你明白了吗?接不接受?”
她欲哭无泪,点点头。
——当摇头无效的时候,也只有点头。
他们且补充:“你知道重生是违背天条的一件事,死神虽然免你炼狱之苦,即时投胎,并且许你保有前世的记忆,但是这也不是全无代价的——你要为此付出十年寿命,生辰只得32岁。”
她仍然只得点头。
她已经重生,但不会说话,有一天她会遇到她爱的人,用毕生的时间追求他,爱慕他,而这毕生,也不过只有32年,前期的日子,还是个哑巴。
她很快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大少爷卢克凡,他在今世的身份,是她的出了五服的表哥。宛如胎痣一般,他的名字,依然叫做卢克凡;而她的名字,则更像一个寓言,叫甄心爱。
他们青梅竹马,常常被一个母亲一左一右地拥在怀中喂奶,然后又被另一个母亲一左一右地摆在床上换尿布。她很害羞,为了这样的赤身裸体、肌肤相亲;而他无知无觉,智能同任何一个初生的婴儿毫无异处。
她常常热烈地注视他,一会儿不见就要啼哭寻找——根本她今世的任务和目的就是寻找他、陪伴他、爱恋他、并最终得到他的爱恋。
她长着婴儿的身体,却拥有成年的灵魂,这使得那身体简直不堪重负,痛苦远远大于所有仅能得到的快乐——包括吃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睡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还有被大人用各种拙劣而可笑的鬼脸来逗弄。
在三岁时,她终于被确定不是开口晚,而是一个先天的哑巴。这使她的父母一度愁眉不展,泪水涟涟,抱着她走遍了千山万水去寻医。她十分抱歉,并且深知他们这样做的徒劳。然而她无法通知他们停止这些奔波。她惟一可以做的,只是让自己乖一点,再乖一点,不要增加他们更多的烦恼。
然而这过分的乖巧使他们益发惊惶,继而担心起她的智商来。太安静的孩子总是让人担心,她的与众不同被误会是患有某种残疾。他们用了很多种方法来测试她的反应,包括把饭里拌上纸巾看她会不会吃下去,又或是把她的衣服脱光来测试她会不会觉得冷。
她很为难,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安慰他们,于是自己找来一盒积木,迅速地将它摆成一座辉煌建筑,同时她表现出非凡的绘画天才来——其实她的画也称不上有多么好,但是一个成年人的笔触和想象力说什么都会比一个三岁的孩子为高——父母这才放下心来,确定她不是一个痴呆儿,恰恰相反,她远比同龄儿童要早慧得多。
母亲叹息:“这么聪明,却偏偏是个哑巴,真可惜……”说完更加地痛哭起来,伤心只有比从前更重。
她无奈至极,知道是怎么做都不可能叫母亲快乐起来的,也只得慢慢地等待长大。
成长,对于一个早熟却无为的灵魂来说,真是一件至为难熬的事情。
幸亏有克凡的陪伴,这真是漫长生涯中惟一的补偿。她终于可以亲眼目睹他的成长,把他清楚确凿地纳入到自己的生命轨迹中。
而前世,她可是要等到十二岁才可以与大少爷相识,进到他的世界。
在此之前,她的记忆里全是饥饿与荒凉。阴阴的天,阴得一直压到树上去。树枝瘦伶伶地,每一根都削成了矛,努力地刺上去,想要刺破阴霾,透一点阳光出来。阴云是一团厚实的棉被,厚得超乎人的想象,厚得绝望。
整个冬天,村子都被这厚棉被覆盖着,闷得喘不过气来。要真是棉被也罢了,还可以温暖地睡一觉。但是不行,冷,那被子四面透风,阴风是无形之矛,却远比树枝子有力量得多,可以一直刺到骨头里去。
她生在冬天。出生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惊喜与骚动,父亲只从接生婆的手里看了一眼,背过身吐了口唾沫,说:“是个丫头,赔钱货。”
从此她便被叫做“丫头”。没有名字,就叫丫头。
她已经很感激,叫“丫头”总比叫“赔钱货”仁慈得多。
冬天在东北占四分之三的时间,于是她一年里总是瑟缩的时候多,连眉眼也局促着,舒展不开。
她便这样瑟缩着,无声无息地长大,没有带来任何欢喜,也没有带来多少麻烦。养她不会比养一只狗或猫更费事,也不会比养一只鸡或鸭更有用,更被重视。
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她学会割草,会在冬天里被人翻耙过许多次的田地里找蕃薯;六岁时,开始放羊,养兔子;七岁时她的母亲伤寒死了,于是她接手要负责一家人的煮饭、浆洗衣裳,并且懂得独自去集上卖兔子,与人讨价还价;在那里她看到穿绫罗绸缎的城里人,他们的背都挺得很直,头都扬得很高,被迫低下头来审视货物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降尊纡贵的不屑与不耐。
她很紧张地看着他们,幻想可以走进他们的世界里去,幻想可以天天和这些头脸干净衣衫光鲜的人在一起。在一起做什么呢?她没想过。她只是觉得,只要接近了他们,世界便会晴朗开阔许多,并且或许会吃得饱一点。她很少有吃饱的时候,但是她有时也会打嗝,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机会来了。八岁的时候,有人来到她家里找父亲说话,问他们愿不愿送女儿去城里做工。父亲很无所谓地说:“待我问问看,她愿意去就去了。”这是家里人第一次征求她的意见,她反而谨慎起来,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她从父亲眼中看到难得的温情,并且弟妹们肮脏的小脸上也写满留恋,于是她便退缩了。她想如果她走了,爹也许会想她的,而弟妹们就要捱饿,她被自己这想象感动得热泪滂沱,说不出话来。父亲诧异地说:“不去就不去,哭什么?”便向来人说,“这么着,就算了。”来人便点点头,说:“这么着,便算了。”低头抽了一袋烟,便走了。
她便又哭起来,哭她丢掉了人生的第一个机会,进城的大机会。她怕命运从此再也不会光顾她,体恤她。尤其是,她发现父亲并没有因为她的牺牲而额外疼爱她,仍然当她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似乎他不小心生了她,于是只得养她。便是那样,再无别的理由。
她觉得失望,并且羞愧,因为自己居然曾经放弃一次难得的进城机会,这是多么愚蠢而怯弱的表现。她暗暗希望那个人会再转回头,会重新问她一次,给她多一次选择——但是没有。那个人没有回来,父亲也没有再提过这回事。她仍然要每天割兔草,喂兔子,然后在集日里拿到镇上去卖。
她守着兔子,在阴如棉被的天空下稚嫩且嘴碎地同人争执着价码,然后拿卖兔子的钱去买一点盐一点油回家。兔子一窝窝地卖掉,她一年年地长大,转眼便十二了,始终没能离开这村子,始终还是觉得冷,觉得吃不饱。
然后她等来第二个选择——即使是局促着眉眼,她仍然算得上是个美人胚子,凛冽的寒风并没有使她的皮肤皴裂粗糙,旺盛的生命力是比任何滋补品都更有效的,春风一吹,她就重新娇艳丰盈起来,仿佛有花香气,吸引得十里八村的蜂狂蝶乱,纷纷请了媒婆来提亲。
十二岁的女孩子该有婆家了。下了聘,便须由婆家养起来,仍然养在娘家,但是逢年过节要往婆家去住几日,做些家务,三两年后才可以成亲,行礼圆房,从此便好算别人家的人了。父亲曾经叫她“赔钱货”,其实终究也没有在她身上花费几文,她是很小便懂得自力更生的,如今更可以为家里换取一笔可观的财礼。
当然家里也要拿一些陪嫁出来。父亲便说:“这倒是很为难的,嫁个好些的,便须拿出相应的陪嫁来,几只兔子是不够的;或者便只得拣个普通些的,大家意思意思,都省些事。”
父亲要她自己做主。然而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意见,习惯了顺从与接受,习惯了在接受之后默默地咀嚼后悔,习惯在偷偷后悔之际展开臆想,去猜测另一种选择后面的种种可能性,无尽的可能性。
她照例说:“爹说怎么好便怎么好吧。”说完了,又很顺口地几乎是很不经意地说,“不过嫁之前,我想去城里打几年工。再不去,以后便没机会了。”
说出口,她才为自己惊讶起来。她在说这句话之前是完全没有概念的,然而一旦说出来,便成了决定,成了了不起的大愿望,大志向。她且为自己的坚持激动起来,眼里又汪了泪,泪盈盈地看着父亲,很坚持地说:“我想先去城里打几年工。”
父亲要愣一愣才能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高明,同样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妥,便随意地嘀咕了一句:“等我同亲家说说看。”
事情竟这样简单地解决了。那些提亲的人家,听说这女孩子有向外之心,便大都撤回八字打了退堂鼓,且说:“亏她会想。进了城开了眼,还会再好好回来做人家媳妇儿吗?女大十八变,谁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儿回来。”
剩下那一家赞成她进城并且愿意介绍她进城帮工的,自然便成了合适的人选。两家遂正正式式见了面,递了帖,请了酒席,亲事就算定下来。
她看到他未来的丈夫,姓顾,也没正式名字,因为行三,便人称顾三。大着她几岁,下巴上已有淡淡胡须,很会干农活,闲时便往城里打工,所以有路数,愿意介绍她给东家做丫头——她本来就叫做丫头的么,真是顺理成章。
那是二月,刚过完年不久,他要进城了,带她一同走。
他掮着一株桃花树,树根盘得很大,带着土,相当重,枝上打满花苞,撒下一路香气。她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不时有风景误了她的行程,但是循着花香追几步,必然可以赶上。
休息时,他们肩并肩地坐在大石上,掰一块馍喝几口水。他擦着一头一脸的汗,慢慢同她讲:“我带你去见卢老爷——卢府很大的,很有势力,讲究多。好比这桃花树,他们自己已经有桃花林子,可还是每年都叫人从各地扛最好的桃花来,栽下去就开花了,时间赶得刚刚好。我早半个月就得满山转,选定好几棵又大又粗花苞壮的树,走前一晚再查一遍,认定一棵,连根带土挖出来。这份礼比什么都叫老爷高兴,又不用花钱,只是太费事,而且不妥当——要是送到城里,栽下去不开花,又或是树死了,老爷是要发火的。所以好多人都不敢赌,只有我不怕,我最熟悉花性了,会选,会挖,还会种,我选好的桃树种下去,不出两天,准开一树好桃花……”
他讲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他的自信和骄傲影响了她,她仿佛看到偌大一片桃花林,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她在这桃花的香气中见到了自己的辉煌未来,莫名地觉得兴奋,觉得大有可为。
他们在路上走了三天才来到城里,来到卢府的门前。他不急着上门,先把她安顿在相熟的客栈里,叫伙计给她饭吃,给她打水洗脸,又叫她好好照看着桃花树不要让人折了枝子毁了根,自己径去澡堂子洗了澡剃了头,换身干净衣裳才转回来,已经变成另一个爽利人儿。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嗫嚅着:“我的衣裳……”他笑笑地安慰她:“你不用换,进了卢府,他们自然会给你新衣裳穿。”端详一下,又说,“把辫子重新打一打就好。”
于是她便对着镜子把辫子打散,又仔仔细细地重新编起。镜子里的小脸紧绷着,有种与年龄不相匹配的严肃紧张,让她觉得陌生。乡下女孩子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总是在早晨洗过脸后对着铜盆里的水压一把头发就好;镜子也有,小小的一面,收在箱子底,是娘成亲时的陪嫁,除非逢年过.99lib?节,等闲不肯拿出来用的。
辫子系得很紧,油黑粗亮,完全不像是营养不良。当她从事着这一种仪式的时候,卢府的阵仗便在她心目中威武堂皇起来。这是她对卢府的第一印象——还在进卢府之前,她已经被顾三的谨慎、被打满花苞的桃树、被客栈里明亮完整的镜子、被自己即将被换掉的旧衣裳以及重新编结的辫子给镇住了,稚嫩的心里,充满着对未知势力的敬畏、崇仰、以及未名的向往……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窗子里的莘莘学子们稚嫩而毫无感情地朗诵着,如小和尚念经,不关痛痒。
然而心爱,不会说话的心爱却是在心里字字珠玑,句句重现。她不仅可以流利地默痛出那些诗句,更能够深刻地理解,清楚地知道盘中餐的来之不易——因为,丫头知道。
城里的孩子是不可以想象饥寒交迫的真实意义的。然而丫头,丫头的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感觉就是冷,就是饿。
有风吹过,枝柯摇动间,一朵桃花飘飘拂拂地飞落下来,心爱伸手接住了,不禁轻轻叹一口气,看着头顶的桃花树——她的一生都同桃花有关,仿佛中了桃花的蛊,恩怨纠缠。
只是不知道,那个掮着一树桃花带自己进城的顾三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太太着李管家用一笔钱劝他退婚。顾三本来不愿意的,可是架不住李管家软硬兼失,同他说:“我知道你们下订了的,给了多少聘金,卢府里三倍补给你,不叫你吃亏便是;有了钱,还怕没地儿娶媳妇儿去?说是下订了,毕竟没过门儿,就不算你的人;再说了,女大不中留,她自己已经千肯万肯了的,你不肯也没用不是?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把她领回去,她眼已经开了,心已经野了,会跟着你好好过?她生成这么个狐媚样子,留在家里,还不是留了个祸害,保不定将来惹出些什么糟烦,到时候你一分钱也收不到,还不如早打发了,眼不见心为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藏书网”
一习话说得顾三耷拉了脑袋,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李管家句句都是醒世恒言,叫他辩无可辩,诉无可诉。苦力人的痛苦从来都不能深沉,他算一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得失——失了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儿,得到三倍于聘礼的赔偿,可以另娶一个进门儿了——也还划算。便将原已低得很低的头又往深里低了一低,算是点头。
农忙的时候,他拿着那三倍于财礼的赔偿和工钱回去了。回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顾三,不知道该不该算她的第一个男人,虽然没有肌肤之亲,却是惟一同她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儿八经订过亲的,算是她半个丈夫了。
她有时候也不禁会想:倘若当年不是跟着一树桃花进了城,倘若守在乡下等着顾三,嫁给他,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春天时依着时令播下当年的心愿,冬天则裹紧被子算计着瑞雪兆丰年,日子未必就比后来难过了。说不定死后真是可以上天堂的。
但是那样便不会认识大少爷。不认识大少爷,一生怎么能叫活过?
心爱再叹一口气,听到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把顾三和桃花都抛至脑后,脸上露出笑容,她知道,克凡就要放学了,他们又可以在一起。
叁 十三岁:生日宴
女人的感情是从嗅觉开始的。这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是母亲,有种动物般原始的母性。
大少爷第一次教她跳舞,也是在桃花树下。
那时,她已经有了新名字,不叫丫头了,叫杏仁儿。这也难怪,府里那么多丫头,足有十几二十个,倘若有人喊“丫头”,谁知道喊的是谁呢?
杏仁儿是老爷亲自取的名字。李管家背地里神秘兮兮地解给众人听:“这里是有典故的——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个丫环叫娇杏,就因为回一回头,便同个落魄秀才对了眼,被那秀才看上了。后来秀才做了官,便回来娶那丫头为妻,吃香的喝辣的,不但不用自己做丫头,还用了三四个丫头,也呼奴唤婢起来。你道那丫头为何那样好命?便是因为名字取得好,‘娇杏’,‘杏’便是‘幸’,那意思就是‘侥幸’呀。”
大家便都赞叹,越是下层人于这些道理越是有着先天颖悟能力的,很容易便可以消化理解,且能举一反三:“那样是说,杏仁儿的意思,就是‘幸人儿’,是幸运的人儿了呗。”
杏仁儿并不知道这一切,卢府的一切都叫她觉得新鲜,她只管兴致勃勃地学规矩,跟着众仆婢大早起来给老爷太太请安,再跟在人家后头,见人洗地抹家具她便打水,见人排桌子上饭她便递碗。老爷将她收在房里,却并不大兜揽她,眼光偶尔在她身上留连,但碰也不碰她的身子。这叫太太有些纳闷儿,不晓得丈夫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她研究了很多久,得出的结论便是:既然他在花楼里有那么多莺歌燕舞相陪,自然是看不上家中的闲花野草。
老爷膝下共有两子一女,大少爷克凡和小姐克颜为太太所生,小少爷克靖则是老爷府外头生了抱回来的,生母没能进门,一气之下抹脖子死了。死了,也没换来贞烈之名,反而让人嚼舌根,质疑小少爷的血统,原本小少爷长得也完全不像是卢府里任何一个人。
太太从前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奋斗得很勇,但是人到中年后精神渐不济,于床帏间失了兴趣,便不如从前坚持。可也终究不想让老爷娶个太泼辣的角色回来,即使自己不屑争宠,也看不得有人与自己叫阵。丫头扶正,再招摇也都有限,何况看杏仁儿的样子还朴实单纯,不像拔尖争风一流,把她收房,于自己应当是无害的。问题是,杏仁儿虽胜在年轻娇俏,可是全然不解风情,怎么会得到风月场里经熟玩惯的老爷的欢心呢?即便将她收房,也很难真正拴住丈夫。要想他不再向外去寻花问柳,惟一的办法就是在自家园子里种下一棵最美的花树。
桃花树下,大少爷克凡慢慢地教诲:“看着我,眼神要媚;放你的手在我肩上,手势要软。我先教你跳舞。识进退,便知风情。”
清凉的风穿行在明亮疏朗的阳光里,一路穿过正开得隆重的桃花林越墙去了,香得动声动色。杏仁儿屏住呼吸,仰视着大少爷。
他这样高,足足高过她一个头;他这样优雅从容,声音和说话都那么好听,唱歌一样;他这样英俊,笑容和煦得令人如沐春风;他和这桃花林这样和谐,仿佛也是一棵花树,花树中最挺拔壮美的一棵。
他是桃花之王。
桃花之王俯视着一朵尚未盛开的桃花苞儿,诲之不倦:“识进退,便知风情。如果你学会了跳舞,自然便可以领略男女间的俯仰承欢,欲迎还拒。”
她用全身心来记忆他的每一句话,领略他的每一个姿态手势。他张开手臂,她也便张开手臂;他前进后退,她也便前进后退;他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她也随之曼妙地转一个圈儿,惊动了树上的桃花,花瓣便纷纷飞落下来,扑满他们一头一身。
她嗅到细细花香,并且从花香中准确地分辨出一个陌生男人的气息,温和的、雄性的、混合着清淡的汗味和牙膏以及剃须水味道的,比花香更令人陶醉。
女人的感情是从嗅觉开始的。她们对自己所喜爱的男人的气味总是敏感而钟爱,有种天然的依赖顺从。这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是母亲,有种动物般原始的母性,而所有的兽类都是用鼻子来判断亲疏的。
杏仁儿陶醉地呼吸着这心仪的气味,追随着她生平仅见的这一个高贵男子,跟从他,模仿他,领悟他。
起初是他在前,她在后;后来他便bbr>?99lib?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手牵手。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跳舞,也是第一次与男人如此接近,近得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芬芳的喜悦打心底里随着花香散溢出来,连眼睛里都流满了快乐。
杏仁儿想,原来快乐也是有颜色的,那是三月桃花娇嫩柔艳的绯红色。
这绯粉红颜从此将永生永世地烙在她的记忆里。如果有一天她化成了灰,也会是一片粉色的灰;化成了烟,也会是一缕粉色的烟……
心爱在一片杏粉桃红的梦境中醒来,仿佛闻到桃花香。
她看着窗帘上的阳光,热烈的光线可以把一切的布料或色彩变成乳白半透明,阳光也可以把脑子中所有的想象剔空剜净。人们刚刚睡醒第一眼看到阳光时的智商等同于初生的婴儿般单纯明媚。然后扑跌而来的各种关于现实的烦恼与思想便如挡住阳光的乌云,在把人从床上拽到地上的过程中,也把阳光屏挡于思想以外。
阳光照在睡在一旁的卢克凡的脸上,他的笑容如此酣甜,就好像浸泡在牛奶浴里。心爱在他的床前站了很久很久,小小的眉头紧蹙着,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专注,然而唇边却带着笑,仿佛一个小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
她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样疼爱他才好,只要他愿意,她会把一切她能够给可以给的东西全都给他。遗憾的是,她自己所拥有的也不多,她甚至,没有说话的能力。
昨天她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她已经满十三岁了,与杏仁儿嫁给老爷那年同龄。
她是为了大少爷才答应嫁给老爷的。因为少爷教她跳舞,识进退,解风情,不过是为了要她做他爹的妾。
大少爷的话,都是金科玉律;大少爷的计,更是算无遗策。
她依足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去做,仿佛完成功课。
那晚老爷宴罢归来,看到她穿着出炉银春衫洒花裙子在院子里梳头,腰间松松系着条墨绿弹花的腰带。他没有想到为什么一个丫头会在这不早不晚的时间当院梳头,却被那一头浓实的厚发吸引住了,不知为什么,那发丝中居然有花香。她在花香里回过脸来,对着他嫣然一笑,就像一朵桃花开放,暮色冥冥,那张清秀的小脸浮起在黄昏里,有种如真如幻的美。
老爷醉眼迷离地望着她,望着那一张桃花脸和那一股花香渐行渐近,她说:“老爷,我来扶你。”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很近地贴着他,偎着他,一贴近就整个人软下来,与其说扶着他,倒不如说倚着他。
老爷一把便将她抱牢了,一直抱进门去都没有松开手。太太不在屋里,这可真是天作之合,老爷便将她抱到了床上去,捞下帘子……
她却又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小脸绷得紧紧地,很认真地说:“老爷,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要我。”
老爷只做听不见,伸手来拉,挣扎间,镯子从她的腕上脱落下来,碎成了几段。那清脆的响声让两个人都愣了一愣,老爷“咳”了一声,她便赶紧跪下了。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内衣,瑟瑟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事实上,她所拥有的也的确只有她自己,她自己是自己的珍宝,自己是自己的保护,自己是自己的筹码,同时又是她自己的退路。
不知是惊是冷,她的小脸苍白无血色,身子绷得紧紧地,却仍然小小声坚持地说:“老爷,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要我。”
她并不反对老爷“要”她,只是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要”。
老爷当然明白。老爷不很愿意。老爷在这里嗅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屋子,少女在院子里梳头,少女在床上抗拒,不肯“不明不白”……老爷不喜欢别人设圈套给她。老爷便罢了手,说:“那你去吧。给我打盆水来洗脚。”
心爱叹息。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她的叹息实在是太频繁也太深沉了 4e9b." >些。有时候她真希望可以忘记那些回忆,像个正常的十三岁女孩子那样天真无邪,不要再为前世的经历所累。
如果记忆可以筛选,她愿意只留下与大少爷有关的部分,其余的,都当作没有发生。
那些卑贱的、肮脏的、屈辱的记忆,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她看着克凡,她今世的大少爷,不知道他们今世的路会怎样走过。
十三岁的卢克凡已经很英俊很能干,并且初初流露出一个花花公子全部的特征:博闻强记而功课不精,能说会道却缺乏诚意,踢球游泳样样都棒,小小年纪已经很懂得穿衣裳的学问,懂得文雅的措辞和诙谐的玩笑,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兴趣广泛,却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耐心。他非常忙碌,每天从早到晚的时间表都排得满满的,除了上课之外,还要利用一切业余时间参加各种比赛,包括足球、讲演、歌唱、以及演话剧……他母亲曾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来形容儿子,说他忙得可以在进门的时候撞到自己正要出门。
这样的忙碌之下,心爱很难有机会见表哥一面,即使见到,也只是匆匆地擦肩而过。他总是很帅气地一笑,匆匆打个招呼:“心爱妹妹来了?坐。”便脚不沾地地走了。
心爱只能从他的装束来判断他的去向,如果背着登山包,就是去郊游;如果背着帆布包,就是去溜冰——因为包底的形状明明是四只轮子;如果什么包都不背,而又穿戴整齐得过份,那大概就是约了女孩子去看电影或者逛街。
她可以想象他同某个女孩子头碰头地合吃一杯冰淇淋的情景,那情景总是使她伤心妒忌。他总是频频地更换约会的女友使她频频受到新的刺激,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女友更换过频,又使她在伤心之外有一点放心:他毕竟没有真正爱上任何人。
有时她也参加到他们的聚会中来,静静地坐在一边倾听,或者帮忙端茶递水。
她留心细看,那些女孩子没一个比自己长得好,可是个个能说会道,活色生香。她们陪他说笑话,唱卡拉OK,还同他猜谜语赢汽水喝,大呼小叫,卖弄风情——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还不懂得真正的风情是怎样的,都只是些搔首弄姿,装腔作势,细致而趣怪。
她看着,很是不屑,却仍然隐隐嫉妒。因为便是这样粗糙的调情,她也不能够。残疾已经令人嫌恶,若还要搞事,那真是丑人多做怪了——除了做一个安分的哑巴,她别无选择。
克凡很喜欢组织聚会,找一切的藉口编排节目。就好像昨天,明明是心爱的生日,然而请的,却全都是克凡的朋友——克凡说要替她开个生日PARTY,其实是给自己藉口结交新女朋友。他最近认识了一个邻校的女孩子,不知道用什么理由约会她,便托人又托人,请她来参加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生日宴。
心爱又习惯性地用那种挑剔的眼神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然而这一回,不论多么挑剔,她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叫作小慧的女生的确是个美女,比大少爷上辈子的那个女学生恋人还要美丽。她吃不准这是不是那个女学生的转世,便将她看了又看,希翼从她的眉眼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女孩子早已注意到角落里百合花一般的甄心爱,美丽女生间有种天生的妒意,便悄悄同女友咬耳朵:“卢克凡的表妹真奇怪,怎么那样盯着人看?还有她的打扮也奇怪,那么老土。”女友笑嘻嘻说:“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成天小老太太似地皱个脸,好严肃的。”>..是幸灾乐祸的口吻。
心爱不会说话,但听力超常,况且那两个女孩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每一字一句都清楚地传到她的耳朵中来。她有些恼怒,却无可奈何,既不能走上前去质问她们,也不能甩袖而去——因为,这是她的家,她的生日。
她求助地看着克凡,希望他能给她一点安慰。然而克凡就像一只穿花的蝴蝶一般,正在姹紫嫣红中翩飞得意,全然注意不到自己沉默的小表妹,或是注意到了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她是一个残缺的过时的人,活该被忽视,或是被讥笑。反而是他的死党,一个叫做李远征的男孩子,留意到了枉担虚名的女主角,举着支巧克力棒走来说:“心爱,生日快乐。”
心爱抬起头冲他感恩地笑。人家待她的一点点好,她总是十倍感谢的。
李远征问她:“还画画吗?”
她点点头,继续微笑。因为明知道自己将来总有一天会开口说话,她一直拒绝学手语,不愿意用比比划划咿咿哦哦来表达心愿,于是表辞达意便只剩下了点头、摇头、微笑、低头几个有限的表情和动作。再或者,便笔谈。
她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远远比同龄人聪慧优秀得多。除却天生哑口,她堪称一个秀外慧中的美才女。只可惜,人们只愿意欣赏“正常”的美丽。凡是不能用语言来同人交流的,即使你长得再美、懂得再多,他们也不会愿意记住你的名字,而只肯笼统地称呼一声“哑巴”,或者“残疾人”。只有李远征才不放弃同心爱交流,他一直对这位安静的天才少女怀有特殊好感,执著bbr>地进一步问:“你最近又画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心爱犹豫一下,点点头,站起来向自己的画室走去。李远征紧跟在身后,看着女孩飘逸的长发和窈窕的腰身,第一千一万次地想:多么可惜。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的离去。
画室是用地下室改装的。门一关藏书网,便把室外的热闹与室内的清幽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远征一边看画一边赞叹,不住地说:“好呀,心爱,你画得太好了,比我见过的所有的画家画得都好。”
心爱笑着轻轻摇头,意思是说:太夸张了吧。李远征不回头也猜得出她的表情,便更加地为自己的赞美加着注脚:“一般的画家,要么写实,要么抽象,总是画他身边的东西。但是你,你画的内容好像可以穿越时空,唤起人们关于另一个时代的记忆。”
心爱惊讶,甚至有点泫然欲泣的感觉,为了李远征的知己。为什么李远征不是克凡呢?如果克凡也能够像李远征这样在意自己、欣赏自己、懂得自己、珍惜自己,该有多么好呀。
李远征说:“看你的画,让人有一种倾诉的感觉,想把自己心底里所有的话都掏出来,挖心挖胆地往外倒,连上辈子的苦都倒出来。”
于是他便开始倾诉了,果然是把心底里所有的秘密隐痛都翻倒出来,从有记忆开始,几乎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连对克凡也没有说过——克凡在与人交往的时候从来都是要占据主角位置的,才不会安安静静地给人当听众。他说起了自己的家,离异的父母,父亲的外遇和母亲的孤苦,说到动情处,流下泪来。
心爱听着,不做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当他流泪,她便递纸巾给他。
他接过来按在脸上,毫不害羞地抖着肩膀哭泣。他待她的态度很奇怪,是极度的信任,但不排除明欺她是哑巴不会泄露秘密的缘故;有着正常人对残疾人的本能的优越感,又有一点男孩对同龄女孩的崇拜;但在诉说的时候,却常常忘记彼此的年龄,仿佛当她是自己的大姐姐——也许是画室里那种流动的寂寞,让他凭空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把她当成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过来人。
是这样子说得忘了时间,大人们在地库里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候了。远征抽泣着向她告别:“心爱,与你聊天真是愉快。”
心爱莞尔,她都不会说话,何来聊天?
李远征读懂了这个笑容,羞涩地说:“你虽然不说话,可是双眼已经说尽千言万语。”
这回连大人们也听得笑起来。这男孩子的说话如此浪漫趣致,小小年纪多情至斯。回到客厅才发现,人群已经散尽,克凡因为第一次喝酒,醉了。甄妈妈说:刚才他说要到心 7231." >爱屋里躺一下,这会儿八成睡熟了。
心爱一听,扔下李远征便往楼上跑,推开门,果然看到克凡躺在她床上,衣服也不脱,睡得四仰八叉的。
十三岁男孩子的睡相是难看的,但是心爱只是看不够,她感谢爸妈同意留他下来,不避嫌地让他与她同居一室——就像小时候那样。也是因为克凡睡得实在是沉,两个孩子又是一同长大的,便睡在一屋里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看着他的脸,不难想象他是怎么样花招百出地淘气,争强好胜地炫耀。是什么人先提议喝酒的呢?也许就是克凡自己。他最喜欢出风头了。不知道那个叫小慧的女生喝了没有?
自己第一次喝酒也是十三岁。合卮酒。
大堂之上,兰桂齐芳,杏仁儿一身吉服,肩、肘、袖,三镶三滚,绣金嵌银,给老爷和太太跪着磕头敬茶,同少爷小姐一一见礼,然后男仆女婢给她黑鸦鸦跪了一地,行礼问好,改称“杏姨娘”。她和老爷堂堂正正地喝了交杯酒,光明正大地进了房捞下帘子……
那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经过了好几轮的“欲迎还拒”,最终她还是“俯仰承欢”了。名正言顺,明明白白。
连老爷自己也觉得不易,调笑说:“我竟是追求了你整整一年呢。”这个“追求”的新名词令他自己兴奋起来,对她的情形,便有些不同。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老爷娶她的时候,桃花早已开尽了。没能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成婚,这是她惟一的一点遗憾。“杏姨娘”。这是一个称谓,更是一个身份。她没有不明不白,她是姨娘了。就像是李管家当初说的:“吃香的喝辣的,不但不用自己做丫头,还用了个丫头,也呼奴唤婢起来。”
她很容易便得着了许多乡下女孩梦寐以求的一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冬风再不会凛冽刺骨,夜里也不再饥肠辘辘,每顿饭的菜式都有些许不同,旗袍裙褂都有专门的裁缝来剪制。然而她开始有另一种烦恼,就像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心底里咬啮,寻找出口。但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渴盼着什么,又不满些什么,当然也就无法自救。
倘若她不是这么一个无知无识的女孩,倘若她多一点世故或贪婪,也许她就会为自己寻求另一种人生。
但是她对现状不满足却满意,她心底里有填不满的寂寞空虚,脑子里却只有称心如意,于是她便放弃了。放弃了往深一层的人生道理想去,放弃了往更美好的方向努力。她安心地做着她的杏姨娘,只有在半梦半醒之间才会流露一点真实的欲望,却又总是被曲解掉了。
楼下的声音惊扰了心爱的回忆,她略一凝神便分辨出来:那是小慧的声音。她来干什么?当然是找克凡了。昨天才认识,今天就主动找上门来?
她抽身下楼,决定给这不知好歹的女孩子一点颜色瞧瞧,谁叫她昨天嘲笑自己是哑巴。
那小女生在楼下已经等得不耐烦,听到脚步声,仰起头来,看到心爱,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卢克凡呢?”
甄妈妈正安抚这脆弱而毛躁的小女生,看到心爱,也跟着问:“你起来了?克凡呢?他醒了没?”
心爱看到小慧的脸上突然变色,心中暗暗得意,知道妈妈的话是越帮越忙,让她生了误会了。她索性把这误会坐得更实,温柔地伏在妈妈怀里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合掌压在脸下做一个熟睡的姿势,并朝小慧甜蜜而害羞地一笑。
小慧的眼泪都快流下来,喃喃说:“他约了我的,他昨天约好我在公园见,我等了他一早上……”说到这里,到底忍不住,泪珠成串滚落,终于泣不成声。
心爱冲她抱歉地笑笑,径自走过去拉开门来。小女孩的委屈已经成灾,看到出口,立即决堤般冲了出去。心爱轻蔑地一笑,扬手关上门,手势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甄妈妈看着女儿一气呵成的表演,目瞪口呆,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却一时不敢相信。这个早慧的女儿向来行事出人意表,今天的神情举止越发成熟,几乎像个城府深沉的妒妇,才只十三岁,便有这样的心机手段,不会吧?昨天是孩子们的聚会,自己故意躲开来给他们自由,竟不知道这一日夜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这个叫小慧的女孩子从何而来,女儿对她那明显的敌意又是因何而起,如今的孩子,竟然个个都是人精,难懂得很了。
她不便细问,也无法细问,只得先压下心事,招呼女儿帮自己张罗早餐。等到牛奶煮好,鸡蛋煎好,克凡也就踢踢踏踏地下楼来了。
肆 十五岁:别离与初吻
如果暗恋者是哑的,那么,被爱的那个人,便是盲的。
克凡踢踢踏踏地自楼上下来,心爱立刻仰起了脸,送上一个阳光灿烂的笑。
满堂少男少女喝一声彩,起哄地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叫着:“男主角出场了!”“有请金像奖新任影帝卢克凡先生!”“欲知明日之星,且看克凡风采!”
这已经是另一年,另一个宴会了。是在克凡的家里。两家的格局相似,而装饰大不同。甄家是欧洲风,一切新派;卢家却是古典怀旧色彩,满堂明清家具,甚至还有一面玳瑁镶的牡丹亭游园翠屏。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云霞翠轩,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屏里屏外,都是一般的红唇绿鬓,锦绣年华。
克凡无心向学,没有考取重点高中,却瞒着父母偷偷报考了艺校表演系。等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中的时候,保守持重却又开明善良的卢教授夫妇也只得面对现实了。两夫妻一生严谨,好为人师,生下儿子来却丝毫不像自己,轻佻风流又好动,简直一分钟也安静不下来。卢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对自己的好姐妹说:“我们克凡要是能有一半像你们心爱就好了。别看心爱一天正规学校也没上过,我敢打赌,她要是考学,准比克凡强十倍。克凡简直就不是个读书种子,光知道玩,叫他做功课就喊困。”
甄妈妈不同意:“好玩有什么不好?至少他是个正常健康的藏书网人。心爱太安静了才叫人担心呢。”
卢妈妈便充满怜惜地叹:“心爱真是可惜了。聪明又漂亮,要是能开口说话,简直就十全十美呢。”又安慰姐妹,“这也是天道平常,不肯让一个人太完美了的缘故。女孩子生得太美,便容易惹事;要是又够聪明呢,简直要天妒红颜的。所以她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倒是多福多寿的。”
这念头在甄妈妈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听着自然服帖,不住点头。她眼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成人,出落得越来越水灵清秀,心里总是喜忧参半。一美遮百丑,更何况女儿的画越来越出色,又薄有家资,找个相匹配的人家应该不难吧?女儿出生后,家境一天天好转,甄先生下海从商,做什么赚什么,高兴得一个劲儿说这女儿真是父母的幸运星。然而越是宝爱这个女儿,就越担心她将来会受委屈。最恨那种瞎子配瘸子,天聋对地哑的说法。心爱这样一个可人儿,又怎能与残疾人为妻呢?唉,刚说恨人家瞧不起心爱残疾,自己倒又轻视起残疾人来了。想着,便吞吞吐吐地试探着:“唉,你说得轻松,要是让心爱做你的女儿,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我早说过要把心爱和克凡对换的。我要是有心爱这么个女儿,可以少操多少心。”
“那把心爱送给你做儿媳妇好了。”甄妈妈打蛇随棍上,“我有克凡这么个半子,你有心爱这么个干女儿,就当咱们对换了,怎么样?”
卢妈妈不慌不忙,兵来将挡:“求之不得,只怕我们克凡没这个福份。要是他们两个愿意,我才巴不得呢。”
做超市老板娘的甄妈妈到底不如当大学语言老师的卢妈妈口才便给,说了半天话,竟一句也做不得准,只得随意笑一笑,仿佛刚才只是玩话,当不得真的。虽然偏袒女儿,可是若说让心爱嫁给克凡,她却也觉心虚:克凡那孩子,鬼精鬼灵,小小年纪已经有数不清的女朋友,怎么会看得上自己的哑巴女儿呢?及至听说克凡考取艺校,打算当电影明星,就更加死心,再也不做联姻之想了。
心爱心里也知道,克凡这一走,见面可就更难了。他们两个人的路越走越远,天天见面已是咫尺天涯,何况当真天各一方呢,他还不得把她忘光了?
还只是刚刚考取,还没来得及报到,克凡的脸上已经是一片要飞的光彩,充满未来之星的骄傲与自信。而心爱也衷心相信,克凡一定会成功的。他要当演员,就一定会成为男主角、大明星、天王、影帝。克凡会红的,一定会红的,大红大紫,红得发紫。到那时,她还有什么机会赢取他的心?
看着那些花蝴蝶一样的女生纷纷围在克凡身边道离别之情,她恨恨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苦于不能表达心愿。
然而天下所有的暗恋,岂非都是心里有却口里说不出的苦呢?
陪在她身边的仍是老好李远征,他以全校第二名成绩考入重点高中,未来的路已经很清楚:上大学、留校读研、出国留学或者继续攻博,然后找一份高薪优差做打工皇帝。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做好孩子好学生好朋友好先生的,再出格都不会有大错,李远征就是这种人。
他絮絮地告诉心爱自己的假期计划:“明天我就要去大连舅舅家,住满一个月才回来。终于可以在真正的大海里游泳了,想想都激动。舅舅还说要带我去小平岛打鱼,跟真正的渔民们呆几天。舅舅说那边的人一边赶海一边生吃,是真正的海鲜。年年寒暑假都要补课,我终于要过一个真正的假期了……”
心爱微微笑,李远征是一个“真正”单纯、“真正”善良的人,因为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如此多而容易的“真正”。
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是小慧来了,穿着带泡泡袖和蕾丝花边的公主裙,还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她同克凡到底是和好了。在心爱去不到的地方,他们重新走在了一起。
心爱想象小慧曾经是怎么样地闹别扭,哭哭啼啼,梨花带雨;而克凡是怎么样地赔小心,说笑话,赌咒发誓,一如宝哥哥之于林妹妹。
宝哥哥。林妹妹。自己才是他的妹妹哦。自己才是和他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呀。可是,他看不见自己,不愿意理睬自己,只当自己是家里面可有可无的一件摆设,并且同所有的摆设一样,没有声音。
心爱落寞地低了头,不愿意看到小慧的占尽风光。然而小慧偏偏不放过她,竟然分开人群直奔向她,扎在马尾松后的丝巾蝴蝶翅膀一样地扑扇着,嘻嘻哈哈地问:“咦,你们聊得好热闹呀,在说什么悄悄话?”语气里满是揶揄嘲讽,“悄悄话”一词又故意加重了语气,旁边也就有人凑趣地笑了起来。
李远征愠怒地瞪了小慧一眼,拉起心爱说:“我们到那边坐。”
“李远征你别走。”小慧挡前一步,“跟我们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大冒险?”李远征犹豫,“你们人数不是够了吗?”
“人越多越热闹嘛。”小慧不由分说地拉着李远征便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心爱,“喂,帮我看着咪咪。”说着,顺手将那只猫塞进她的怀中。心爱一个措手不及,猫爪子在她手上锋利地划过,不禁疼得轻呼一声,猛推开小猫,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蠢相逗得小慧一阵夸张的大笑,旁边的人又跟着笑起来。心爱小脸胀红,转身要走,却被克凡拉住了,仍然抱起小猫放在她怀中:“心爱,你反正没事,让小猫陪你玩一会儿吧,我和小慧要做游戏。”
他要和别的女孩子做游戏,却让她来看猫,还美其名曰让小猫陪她玩儿。这狠心凉薄的.美少年哦。
心爱内心刺痛,看着那只小猫,雪白,美丽,两只眼儿一蓝一绿,微微开阖,同它的主人一样骄傲。她抱起小猫,宛如抱住一颗温热蠕动的心,默默地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来。
卢家的阳台布置得十分清幽别致,摆满了芭蕉、橡皮树等常绿植物,茑萝和紫藤彼此纠缠错落,曼妙地爬满了栏杆,从枝叶间探出千百个累累垂垂的花头,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植物园。
心爱抱着小猫安静地坐在这道天然屏障的后面,客厅里的热闹不属于她,这里才是她该在的地方。
人们在客厅玩游戏。说话的游戏。她不能介入。
她介入不了她表哥的世界。他的世界,对她关上了门,把她和猫留在一起。
心爱有些怅然,今世的卢克凡哪一点像前世的大少爷呢?大少爷深沉、持重、风度翩翩,何曾这般轻佻张扬过?
那时候,大少爷在北平上学,每年只有一寒一暑两个假期才回来,那便是她的节日了,简直每一天都值得大书特书的;一旦假期结束,大少爷上学去了,日子便显得有些长,总是夜里等不到天明,日里等不到天黑。
其实便是大少爷在府里的日子,他们也难得见面。他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居多,但又并不为着什么具体的事,也不见他同家人有过争吵。只有一次她听到他同老爷在小声争执,好像是他偷偷参加了一个什么帮会,而老爷不许可。
偶尔他也会在家里见朋友,谈些时局政治之类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字眼里常常夹着些什么“三民主义”、“共产主义”,又是什么“自由进步”、“科学救国”,要么,便大声背诵:“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走……”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便很激动,眼神里有令她恐惧的燃烧与热烈,同时,又充满了为她不解的深刻忧伤。
于是她便也觉得了忧郁,并且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为难之处,像他这样的人,高贵、博学、健康、富足、应有尽有、并且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又有什么愁烦是不可解决的呢?
他的深度和气度其实并不是她所能理解和体会。但是这没关系,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崇敬爱慕。事实上她早已将他神化,崇高圣洁得甚至没有了瑕疵,也就一并隔绝了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心爱一惊,背上冷汗沁出。怎么可以怨尤?她来到今世的理由,不就是为了大少爷、为了她迟醒的男女之情吗?整个前世,她活在懵懂之中,至死方明晓爱的真谛。于是,她穿越阴阳生死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同她重圆南柯梦,再续前生缘。
她爱他。无论他是大少爷还是克凡表哥,只要他还是他,她便会爱得义无反顾。
爱他,是她的使命,目标,以及全部的生存意义。
心爱流下泪来,泪水落在风里,不等吹干,又有新的泪落下来。这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说笑声,好像是表哥和小慧。她本能地躲在一丛绿色植物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不愿意让自己的失意落在小慧的眼中吧?
明明是表哥的脚步声——即使夹在千军万马中,她也可以分辨中他的所在——可是,他们停下来,却再没有任何声音。心爱觉得奇怪,轻轻拨开芭蕉叶向外看。天哪,她看到了什么?表哥和小慧竟然在接吻!这是他们的初吻吧?热烈、笨拙、羞怯、而充满探索性。“哦,克凡……”她听到小慧这样叫着表哥的名字。而表哥在回应:“慧……”后面的话被新的吻代替了。一对年轻的小恋人鱼儿一样又吻在了一起。
心爱只觉得喉头一腥,全身的血都在翻腾上涌。离别的忧伤已经让她不堪重负了,而他,还要给她如此新鲜的刺激。仿佛有一柄锐利的尖刀破空而来,直插她的胸膛,而他还要微笑着握住那刀柄,将刀尖推得更深入一些。
疼得泪也流不出。她嗅到浓郁的血腥味绕树而来,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扣紧。
“喵呜——”一声锐叫,波斯猫的利齿恼火地嵌进心爱的手背,她的手一松,那只猫再度自她怀中惊惶逃逸。
“心爱?”是表哥惊讶而羞涩的呼声。
“咪咪——”是小慧气急败坏的叫声。
然而心爱一概听不见。她亲眼看到了大少爷最直接的背叛。
她为了他从生到死、死而复生,只是为了要同他在一起。而他,却要在她的面前,血淋淋地与别的女人拥吻!
十四岁女孩子的单纯,四十岁女人的妒忌,同时在她的身体里交织迸发,那一种痛楚的力量,令她难受得百死莫赎。她真希望在这一刻死了,不要见到这一幕。虽然一直都知道表哥花心,小小年纪便风流自许,.99lib?可是毕竟当他年纪轻,只是个孩子,不与他计较。然而现在,他竟然同别人亲吻。那分明是一个大男人了。
她看到他唇上软软的绒毛,哦他就要长成一个大男人了,他与别的女人亲吻、恋爱、并将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那么,她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你欺负我的猫!”小慧去而复返,指住心爱质问,“你把我的猫找回来!”
克凡脸上的红晕未退,还在被初吻陶醉着,见不得小女友受一点点委屈,忙拥着她的肩呼寒问暖:“小慧,怎么了?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她欺负我的咪咪。”撒娇是女人的天性,小女生借题发挥地娇呼着,“她把咪咪打跑了。我追也追不回来。我不管,你要赔我的猫。”
“好,我赔,要是找不回咪咪,我找十只波斯猫来赔你好不好?”克凡眉花眼笑地哄慰着,分明享受这个游戏。
“我才不要别的猫,一百只猫也比不上我的咪咪。”小慧不依不饶地撒着娇,在克凡的怀里扭着身躯,“我要她赔。你问她,她怎么着我的猫了?你问她。”
“心爱,你干嘛欺负小慧的猫?”克凡鹦鹉学舌般地重复着。
心爱紧抿着嘴,生怕一张开就会吐出血来。怎样的羞辱——竟然向一个哑巴问罪。他要她怎样答他?
她看着表哥,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看在他心里,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份量?他是大少爷的转世哦,怎可以对她没有一丝半毫的怜惜记忆?
然而克凡根本不看她。克凡的质问只是一种姿态,为小慧做的一场秀。他明知道表妹不会说话,不可能回答他,他安心冤枉她,坐实她的罪。他质问了她,便是在指责她,斥骂她——以此,来讨好小慧。
他拥抱着小慧,哄着,劝着,逗着,眼里全然看不到其他的人。他从来都没有当心爱是一个有血有肉知冷知热的正常人,她不会说话,她是残疾的,于是她便不该得到尊重和公正是吗?
心爱的心已经裂成千片万片,血流成河。但是,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如果她是哑的,那么,他,便是盲的。
克凡追着小慧跑远了,心爱咬紫嘴唇,心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觉得整个身子腾起在半空,随风摆荡,飘渺无依。她看到了天使与魔鬼,忽然无比愤怒,他们看着她的受辱,居然袖手旁观,毫不怜惜。
然而不等她投诉,天使已经抢先开口解释:“你学过古文,一定会背那篇文章,‘天欲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要知道,一切是暂时的,一切都是历练。”
魔鬼亦帮腔:“他们冤枉你,他们的罪孽便加深,离我更近一步。等到他们大去之日,他们的灵魂将被我收留,你不必为他们的罪恶难过,而应该为自己高兴才对。”
心爱哭笑不得,天使与魔鬼都藏书网是引导者,要么引导人向善,要么引导人犯罪,不论结果,他们的手段都是差不多的,因此口才也不相上下。若想同他们辩论,岂非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何况她根本没有辩驳的能力——他们没有给她这机会,在她出生之前便没收了她说话的权力,并美其名曰暂时保管。可是,这是多么漫长的暂时?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还给她巧舌如簧呢?
她用执著的眼神注目着他们。
天使明白那眼中的疑问,安慰着:“快了,快了,你很快就可以开口说话了。”
“到你成人日那一天,你便有新的人生。”魔鬼亦承诺。
成人日?心爱不解。
魔鬼嘻嘻笑:“人的出生根本是一场血光之灾,重获新生自然也差不多。你这么聪明,不用我明说吧?”
偏偏心爱仍然不明白,但是天使和魔鬼已经不理她,顾自转身离去。任她在身后拼命地摆动双手,他们只是看不见了。正如克凡,只要背转身,就再也看不到她。
一个哑巴,除非与人面对面,或是高高在上,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人注意她?
心爱停止徒劳,若有所悟。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
那声音本身已经像是一个幽灵,蛊惑她,引诱她,她辗转反侧,不可思议地不安定。一颗心,一颗情窦初开的心,在雨夜里有不可言说的动荡,纠缠挣扎如惊蜇之蛇,几乎抽搐。
她嘤嘤哭泣,充满不情愿不甘心不罢休不足够。雨在帘间,泪在枕畔,同样的絮絮潺潺而无休无止。
这哭声,竟不知是来自杏姨娘还是甄心爱?
雨水引发了连年的洪灾,难民流离失所。卢府并没有被淹,但是老爷害怕会被饿红了眼的饥民骚扰,决意带家人南下。很金贵的车票船票,故而要很仔细地挑选随从的人。太太和少爷小姐们自不消说,但是下人也总要带几名,好沿途照料坐卧——这便很费神了,带哪一个不带哪一个,点头或摇头间,便是某一个人的一生。还有李管家要不要一起带着走?不带,许多事要倚仗他,没他在身边会很不方便;带着,偌大卢府交给谁打理?除了李管家,更有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决断?
所有人都为了走或留的事劳神。走不了的人叹自己命苦,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再搏一搏;走的人又愁着要带些什么东西随行,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多少身外事放不下?老爷和太太挑选了一男一女两个下人随行,克颜小姐和克靖少爷也都要求一人带一个,老爷觉得人多,要他们只带一个走,两人便又争着要带自己的丫头,最后还是大少爷克凡说了句:“就随他们好了,反正我不需要人服侍,就是一个人走。”这才不吵了。
兵荒马乱里,惟有杏仁儿不关心,不紧张。走或者留,她都没想过,只是等着别人来安排她;及至老爷说要带她走,叫她收拾东西,她也没头绪,自觉并没什么东西特别重要,并没什么不可留下,遂表现出令人诧异的从容。
然后便上路了。打头阵的是大少爷克凡,李管家到底还是留下来,所以一应联络应酬的责任便都压在了大少爷身上。他的嘴角很快起了泡,血痂结在唇上,下巴青青的都是胡茬。杏仁儿看着,很是心疼,恨不能替他分担。弃车上船,少爷呼喊着:“一个跟住一个,大家小心不要走散了。”她在万头攒动中寻找他的身影,追随他的脚步,体味他的气息,感受他的领引。他们时时被人群阻断,但是最终她总能找到他,几乎是没有道理地、凭着本能的感觉。
虽然是上等舱,可是因为客人太多了,而海员却太少,已经没办法维持秩序,也没办法分清阶级,只要上了船的便都是客人,这时候谁的钱多一点或少一点已经没什么分别,只要手中握牢一张船票,便是众生平等。
每个人都只得方寸之地,横七竖八地胡乱倚坐着,比下等舱好一点的地方只在尚可以铺下一张床褥容自己躺稳。有些更讲究的,便找地方挂起帘子,把自己这一组人同别的家庭分开。没多少人说话,只除了孩子在哭,可是舱里仍然拥挤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嘈吵。所有人都灰败而疲惫,连克靖都被自己无休止的抱怨诉苦给累着了,厌倦地闭上了嘴巴,一并连眼睛也不肯张开;克颜在默默地哭泣,用她的宽檐纱帽遮着脸;更有许多人晕船,又呕又吐,连太太和克凡少爷都不能例外。杏仁儿反而没什么事,一路都在帮着照料病人,端茶送水地,走在船舱里如履平地。
大少爷没有带自己的下人出来,于是杏仁儿照顾他便显得理所当然——即使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她自己也劝自己相信这是很正当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他吐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苍白了脸,有气无力地看着她,既不能感谢,亦不能拒绝。她替他揩面,喂他水喝,一点也不觉得腌臜,反而心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幸福平和。她闻到他的气味,这样亲切熟稔,酸馊的呕吐物中,她竟然可以闻到桃花香气,一如当年她与他在桃花林中共舞时闻到的那样。
她终于又接近了他。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这样亲近了。她竟可以这样近地看着他,照顾他,扶着他的头,替他擦去嘴角的唾涎,将水和止吐药一勺勺喂进他嘴里去。于是周围所有的人和事就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也不存在了。她只看见他,她只拥有他,她也便可拥有全世界——倘若她果真可以拥有他,全世界又有什么稀罕呢?
她并没有太多的奢望,她只想可以这样亲近地照顾他,一直一直看着他,服侍他,为他做一点事。他的西装稀皱,形容憔悴,全身都发出不良气味,然而看在她眼中,依然是那个英俊挺拔、衣冠楚楚、斯文秀雅的翩翩美少年。不,该是比以往鲜衣亮衫时更加深沉有魅力的,因为她竟然可以近着他。
然后船便到埠了。——这一路好短,这么快便抵程。别人就像经历了一生一世那么狼狈不堪,杏仁儿却觉得只是转瞬间,怅然若失。
船在上海吴淞口靠岸。不知为什么,码头那样拥挤杂乱,不等他们下船,就有很多人拥上船来。于是下的人急着下,上的人急着上,人流涌过来又涌过去,许多人家都被冲散了,人们嚎哭嘶叫,揪扯撕打。只有她,她的心还沉迷在回味和不舍中,十分凄惶,因此脸上反而显出与众不同的非凡平静。
她对未来没有概念,对过去也并不惋惜,她只留恋行船这一程,她和他的时间已经到了,不可以再这么接近, 5979." >她好想再仔仔细细看他一眼——这一眼便发现,原来,她与家人不知何时已经挤散了,她失去了他以及他们的影踪。她一急,大声喊出:“大少爷——”
伍 十六岁:蝉变
命运就像一条崎岖坎坷的路,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快,而是要懂得在哪一个路口转弯。
“大少爷——”
心爱一声喊出,豁然而起。冷汗涔涔,而小腹坠痛。她伸手到腿下,触到粘湿的一片,抬起手来,指尖点点嫣红,不禁“呀”地一声,心思洞明——她已经是大女孩了!
电光石火般,她想起天使与魔鬼对她的许诺:等她成人时,便可开口说话!而魔鬼曾经暧昧地笑着,暗示一场血的洗礼,难道……
她尝试开口:“大——少——爷!”
发音含糊,但一字一句——她果然会说话了!她终于会说话了!她竟然会说话了!
“妈妈、爸爸。”她轻轻地念,一遍又一遍,从小小声,试着放开声音,终至嘶喊:“妈——妈——”
“心爱。”
卢妈妈正在楼下煎鸡蛋,听到叫声,出于母亲的本能, 7b2c." >第一意识便是女儿出了什么事,但接着省过来,女儿不会说话。那么,这是谁在喊妈妈,为何听来如此陌生而熟稔,就好像从自己的记忆深处发出来的一样?
她一边大声喊着:“老卢,老卢,快起来!”一边急急奔上楼,狂敲女儿的门:“心爱,心爱,是你吗?”
心爱跳下床,没忘了把床单卷成一团扔到床下,这才披上晨褛踉跄地来开门。
看到妈妈惊惶的脸,她突然感到无限辛酸。做了十几年母女,她仿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楚母亲,这是她的妈妈啊,她是借了她的身体才可以重新返回人间的。这十几年里,母亲为她操了多少心!现在,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要想有人真心诚意地与她分享这份快乐,除了母亲,又会有谁呢?
她扑进妈妈的怀里,泪流满面而口齿清晰:“妈妈。”
卢妈妈呆住了,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谁?谁在叫妈妈?她抓住女儿的双肩推后一点,死死盯着她的嘴巴:“心爱,是你叫我吗?你再叫一遍,再叫一遍。”
“妈妈。”心爱清楚地叫,接着抬起头,眼光越过母亲的肩膀,投向刚上楼来的父亲,再次叫,“爸爸。”
卢先生要猛地用力抓住扶手才没有从楼梯上跌下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心爱,你叫我爸爸?你叫我爸爸!你再叫!叫爸爸!”
他们是多么快乐啊!快乐到震惊!快乐到不相信!
心爱的泪水更加汹涌了,她如何来报答这份生育之情呢?她努力地、慷慨地多说一点:“爸爸,妈妈,我、会、说、话、了。”
“心爱——”卢妈妈终于确信了,不禁猛地抱住女儿嚎啕大哭起来。自己做了多少年这样的美梦啊,梦见女儿有一天会突然开口喊自己妈妈。面前的一切是真的吗?这一切可以长久吗?她再用力一点抱紧女儿,然后偷偷掐掐自己的手臂,是真的,不是梦!她哭得更大声了,很努力才可以抬起头来看老伴:“老卢,你听见吗?心爱叫我妈了。她会叫妈了!”
孩子叫妈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天下母亲最基本的快乐。而这快乐,迟来了多少年哦!
这一天是卢家的大日子。简直跟心爱出生那天一样快乐。不对,比心爱出生时更快乐——心爱出生在动乱时代,卢家当时可是一片凄风苦雨的——应该说,跟卢爸爸卢妈妈结婚那天一样快乐。
卢妈妈兴奋得几乎想念佛,一个劲儿说:“真是老天开眼,心爱开口。搁在过去,应该去庙里还神的。”
卢先生笑起来:“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还神?你要真想做善事,去福利院布施还更现实些。”
“那就去福利院。我明天就去联系。”卢妈妈兴致勃勃地说。出了这样大的喜事,不做点什么,怎么也过意不去的。于是便又计划着要遍请亲友来庆贺一番,一雪前耻——人人都知道卢家有个哑巴女儿,现在倒要叫他们看看,谁有心爱那么聪明美丽,十全十美!
卢先生又有意见:“现在请客为时过早,一则心爱刚刚开口说话,情况到底怎么样,还得?观察几天,最好是去医院看看医生们怎么说,也要给点时间练习,等说话流利些再告之亲友也不迟;二则也要找个好时机,好理由,要是专为心爱开口说话这件事请客,反而显得尴尬,跟动物园展览似的,倒让人笑话。”
一习话说得卢妈妈紧张起来:“还要去医院看看?难道心爱的情况还会有反复吗?你担心她开口说话只是回光返照?”
“什么回光返照?我看你是高兴得糊涂了,不会用词别乱用。”卢先生无奈地摇头,安慰着哭哭笑笑的妻子,“不管怎么样,听一下专家的意见总是不会错的吧?”
但是专家们没有意见。有意见也都是含糊的。甚至有位年轻的博士略带戏谑地说:“有的人开口迟,也许令千金一字千金,迟得有点离谱吧。”
卢先生哭笑不得,只得又将女儿带回家,自我定义说:“不管怎么样,总是大好事一件,也许是上天见我们积善行德,有意垂怜吧。”
于是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善还愿。
这件事由卢妈妈带着女儿进行。原打算去儿童福利院的,关心曾经和心爱一样有残疾的儿童,但是因为需要很多手续,竟不容易做到,便只得改为老人院。卢妈妈这才知道,原来想行善也不是想做便可以做的,全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容易。进入福利院或者孤儿院,和进监狱一样难,得过得去十道八道关卡才行。
老人院座落在郊区,由一座大户人家捐出的宅院改建。心爱看着很是眼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卢府。那时候年龄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方位不能记得清楚,而这里的建筑又变动颇大,便有几分相似也做不得准——大户人家的宅院本就是差不多样子的。
即使隔了近四十年,隔着前世今生,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跟着那个会种桃花的顾三第一次走进卢府大门的情形——同所有的大户人家一样,卢府也有着极高的门顶,门上有铜铸的兽头双环,从门外面望进去,可以看到园子里大树的冠,还有戏楼飞出的一角绣檐。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走进大户人家——不是走的大门,是从大门旁边的一个角门进去的——也是第一次看到花园与戏楼,都那么精致好看,像一幅画多过像实景。她连赞叹也忘记,美目留连,脚下便有些磕磕绊绊。
顾三掮着桃花树,从花树的枝桠间回过头来瞅她,但是她没有留意,眼前有更多的桃花吸引了她的目光,叫她神魂颠倒,好比一只误入花丛的蝶,都不晓得要栖在哪一朵上才好。
他们很顺利——因为花树进不了门,老爷竟然亲自从门里迎出来,这在顾三简直是天大的荣耀。他掮着那一树颤巍巍的桃花,满面红光地向老爷问好,又叫丫头给老爷跪下。
丫头迟疑一下,便跪了。桃花映在她的头上脸上,仿佛她也是一朵花苞儿,而远为活色生香。
老爷打花枝间辨认着她的模样,笑眯眯说:“果然好花。”又问,“几岁了?”
顾三弄不懂老爷问的是花还是人,只好含糊地一块作答:“我拢一拢树干,怎么说也有十几年了;她是我刚下聘的媳妇儿,叫丫头,今年十二岁了,很能干的,请老爷收留她。”
“是吗?”老爷便饶有兴趣地呵呵笑起来,又连说两句,“是吗?是吗?”
顾三仍然弄不清他是问花还是问人,如果是问人,是怀疑她的年龄,她的能干,还是因为她是他媳妇儿。他只好不回答,低了头嘿嘿笑,轮换着左右脚蹭鞋帮上的泥——换了衣裳洗了澡,就单单忘了收拾鞋子,这一鞋帮的泥,踏在院子里一尘不染的青砖上有多么不和谐啊。
老爷转过头吩咐管家:“带她去换身衣裳,洗个脸,就放在我房里吧……这就去把树种起来吧,多多打赏。”
后一句话是冲顾三说的。顾三本能地谢赏,然而脸色很难看。把丫头放在老爷房里,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原先是太太说厨房里少个洗菜摘菜的粗使丫头,让他留意在乡下给寻一个,他想着多个机会让自己同媳妇儿多聚聚倒也挺好,打工日子也没那么难捱,又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想要进城帮工,也可为婚事多攒几分钱,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然而如今临时变卦,老爷竟开口要把她留在自己房里,老爷既开了口,那便是不可更改的了;但是这可怎么使得?老爷房里的丫头,老爷亲自点名要的丫头,那还有干净的吗?
顾三昏昏沉沉地走到园子里,昏昏沉沉地点了穴,破了土,一锹锹挖着,究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新挖开的泥土有种松软绵厚的香味,让他的心里酸酸的。待他把桃花树妥当种下去的时候,便重新看到了丫头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跟在管家后头打青砖路上走过,一径向老爷的上房走去——洗过澡换了新衣裳的丫头果然鲜嫩许多,连身形都窈窕起来,辫子又被重新结过了,不再是弯弯的两根,而在脑后统编成油黑的一大根,扑辣辣地垂着,平添了一种清爽文明的意味。他看见过府里的丫头都是打这样的辫子,但是谁打这样的辫子都没丫头好看,这样好看的丫头放在老爷房里会怎么样呢?
有风吹过,一朵花苞从树上震落下来,落在顾三的手心里。他轻轻攥住,看着丫头的背影,年轻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难言的忧虑和沧桑……
心爱展目四望,这院子里也稀落地种着几棵树,但不是桃也不是杏,倒是槐树,正是六月,开满一树白花,香得甜腻腻的,和记忆里的卢府毫不沾边。但是历经了“内战”与“文革”的洗礼,朱颜改貌也是正常的。人呢?那些故人若是对面相逢,可还会相识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便恍惚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杏姨娘”,那声音里分明带着试探和猜疑,不能自信。心爱一愣,抬头找那说话的人,却见一众老人眼巴巴盯着自己,都嘴巴扁扁面孔干干,竟分辨不出刚才是谁发声呼唤。
人老到一定程度,就是半仙了。要么是性灵已死,变得迟钝;要么是早知天命,灵敏异常。
那个喊自己的人呢?到底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心爱忽然有几分毛骨悚然。她不知道自己是更渴望相逢故知还是更害怕被拆穿面目,于是只得重新低下眼睛分发礼物,假装没有留意刚才那一声叫。
然而这个声音已经是留在心底的了。
杏姨娘。她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一段叫做“杏姨娘”的日子,不可抹煞。那红颜白发的故事其实是屈辱而不公平的,前世她并不介意,今生却不以为然。
往事沉睡在河流的底层,宛如淤泥,便是在梦里也不愿意回首。然而老人似是而非的一声呼唤,却把沉沙积石全部都搅起了。
“果然好花。”老爷问,“几岁了?”
“李管家,带她去换身衣裳,洗个脸,就放在我房里吧……”
“放在我房里吧……”
“放在我房里……”好像她是一件摆设或者一只宠物,可以随意拿起胡乱放下。
然而她自己竟不以为耻,她竟然愿意,而且主动。
她趋身向前,“老爷,我来扶你。”
“老爷,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要我。”
“不明不白地要我。”
“不明不白地要。”
她竟然想他“要”她。她其实生怕他不“要”她。她只是希望他“要”得更正式一点。
多么耻辱!
而心爱的记忆里,其实还有比“杏姨娘”时代更加屈辱恐怖的故事——
那天在码头,她同卢家的人失散后,曾经疯狂地呼喊寻找,又冒着风淋着雨蹲在码头苦苦守候,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找99lib?她。她不死心,还想一路地等下去。
码头工人每天在那里来来去去,收工时注意到了这个目光焦虑面容憔悴的美少女,猜也猜得到她遇到了什么——在码头上这些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不过平时都是老人或者小孩子,这么好运气有个美女守株待兔倒是很难得的——如果码头是“株”,那么不知应该说是她等来了他们,还是他们等来了她。
他们走上前来,自告奋勇要带她去找她男人。她信了,站起身跟着他们走。回想她的一生中其实吃过许多苦,捱过饿也受过累,倒是不曾被人骗过,还不懂得防备与猜忌。不懂设防的她随他们走进了一间又脏又狭的工棚,工棚里自然没有她的男人,却有许许多多想做她男人的人……她哭着,小小声央求:“我疼……让我睡一会儿吧,明天吧,明天行吗?”
她的顺从和娇小居然让这些粗人也有了怜香惜玉之心,抱着细水长流的想法,意犹未尽地罢了战,笑眯眯问她:“你会做饭吗?”
“会。我会做很多事,我可以替你们煮饭、洗衣裳,我吃得很少的……”
若不是她的逆来顺受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使她得以在他们熟睡之际偷跑出来,也许她的一生就要在那个黑暗腥臭的工棚里度过了,从此沦为码头工人的煮饭婆兼公众玩物。
那真是她动荡生涯里最动荡可怕的一夜。如果她不是这么一种忍耐到迟钝的个性,也许她就会疯狂;如果她是一个刚烈的女子,她或许会自杀的,也许她很应该去自杀;如果她对她的爱情有更清醒的认识和追求,她会感到绝望,并会因为绝望而麻木,枯槁,一蹶不振。
但是她本性健忘,或者说她性情中有一种择善的本能,使她避重就轻,很容易便感到欢喜,而对一切无可逃避的烦恼苦难都承担下来,并转瞬忘记。她承担那些折磨,就好像接受太阳落山后天色自然会黯淡下来那样理所应当。她不会对她承受的痛苦比实际看重哪怕一分一厘,她天生有种客观的精神,对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淡然面对;同时她又总是对未来有一种莫名的向往与向善,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一定是更好的,更顺利的。这种自信和希望支撑着她,使她总能化险为夷,经过人生所有的荆棘与拐弯。
就像这一个早晨,她刚刚逃离了又脏又臭的工棚,便把刚刚发生的一切灾难给忘记了——也许不是忘记,而是刻意地放置一边。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既然过去了,又何必再想?这便是她的处世哲学了。她就是凭着这一种哲学得以在陌生土壤中像一株移栽的桃花树那样存活下来,而且不论经过什么样的风霜,都可以依然娇艳。
她本能地沿着旧路回到码头,像一匹识途的老马那样,又回到她与卢家人失散的地方。她不相信他们竟会这样抛弃了她,尤其不相信大少爷会不管她。但是她又自我安慰地想:他也还病着,自顾不及呢。
这样想着,她却又替他担忧起来,不知道他现在好过一点没有,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掉队,说不定不止她一个人,说不定所有的人都找不见了所有的人。
不是他们把她丢了,而是她把大少爷给丢了,倘使以后都找不见他,看不到他,那便怎么好?
她抱住肩膀哭起来,蹲得很低,哭得很伤。然而哭过也便算了,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大概是找不回卢家的人了,总不能守在这里等死,码头工人来来往往,认不得这一伙是不是昨天那一伙,即使不是,也难保他们不是一样的想法和做法,自己又会不会再遇到一样的袭击和羞辱。
她决定站起来开步走。可是又不知道该向哪边走。是走到街上去一家店一家店地敲门问要不要找人帮工呢,还是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去讨饭先裹了腹才说。
街道上有那么多车,汽车,电车,人力车,谁也不给谁让路,都奔着挤着赶功夫,都不知道为什么这般急切;还有这里的灯也古怪,有闪的,有转的,还有又闪又转,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的,也忙乱得很。
她在那些车与灯之间闪躲着,趑趄着。经过绣庄时,她想自己在府里也是学过两年绣花的,也许可以在这里做女工。可是转念又想,她没有保人,人家不会用她的;经过饭铺时,她想先进去吃一顿,吃饱了再照实说没钱,然后求老板让她做工来抵。但是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褴褛,便放弃了。小二根本不会放她进去的。她谁都骗不了;经过报馆时,她又想或者应该进去登个寻人启示,好叫卢家的人知道到哪里找她。可是没>藏书网有钱,报社又怎么肯让她登呢?
就这样走过了许多地方,明灭了许多个念头,一直走到又饿又累再也走不动了的时候,她在一座霓虹闪烁音乐欢快的建筑前停下来。她看到那里停着许多漂亮的车子,便想自己可不可以找一份擦车的工作;看到霓虹灯上金碧辉煌的“百乐门”三个大字,不由猜测这到底该是一座什么门;看到门前竖起的美女广告牌,觉得羡慕,并在广告牌的一角,很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一行小字:高薪聘请伴舞小姐。
伴舞?那是什么意思?
便在这时候,里面的音乐换了曲调,正是华尔兹。她大喜,几乎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快乐,忍不住忘了饿也忘了累,原地一连转了几个圈子。
——命运便在那华尔兹乐曲中柳暗花明了。
命运就像一条崎岖坎坷的路,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快,而是要懂得在哪一个路口转弯。
选错了,便自投罗网,穷途末路;选对了,便曲径通幽,别有洞天。是康庄大道,还是误入歧途,纯属个人选择,落子无悔。
从老人院回来,心爱忽然变得意志坚定,眉眼里飞起一种果敢的神情,建议多多:“爸爸,妈妈,我想好了,是要好好请一次客,但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酒店。要办,就要办得正式,办得隆重,办得轰轰烈烈!”
“请个客罢了,怎么轰轰烈烈?”卢家夫妇摸不着头脑。这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女儿仿佛变了个人,让他们一时还不能适应。
“我要办画展。”心爱很肯定地说。
幸亏已经隔世为人。即使她仍然生着杏姨娘的眉眼,却已拥有了甄心爱的身份,没有人再可以将她们混为一谈。今世,她说什么都要活得精彩、有尊严!
“我粗略算了一下,从小到大,我的画大概已有近百幅,够举办画展的了。我们可以提前向媒体发布消息,用我的突然说话做噱头,请人来采访我,提前为画展做宣传,然后联系画廊赞助。有媒体帮忙,画廊一定愿意提供场地做这个免费广告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花很少的钱,而做很多的事,并可以把影响扩展到最大。”
“办画展?”卢妈妈有点追不上女儿的思路了。虽然长期以来,他们一直都相信女儿很有绘画天赋,并且不惜重金聘请名师教授,但始终把那当成一种爱好或者兴趣,只是为了让女儿不致太过寂寞或者自卑罢了,从未想过真会有什么大成就。办画展?是否太自不量力了些呢?
“是的,办画展。”心爱神采飞扬地说,“你们不是想让所有的亲朋友好友都知道我开口说话的事吗?给他们发请柬好了。但不是请他们赴宴,而是请他们看画展,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谁家的女儿最争气!”
“这,行吗?”
“行。一定行!”心爱为父母打气,“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先找些行家来鉴定一下我的画,看看是不是够开画展的水平。老师一直说我的画风格独具,自成一家,早就有心劝你们帮我办个画展了。是我自己不同意,才一直拖到现在的。现在,是办画展的最好时机,一边展览一边公开售画,让市场来鉴定我的真正价值吧。说不定,全世界都会因此知道甄心爱这个名字,我,将会成为你们的骄傲,时代的奇迹!”
陆 红
一个成功的画师为了画作而付出的,常常是连自己也不能想象的代价!
心爱竟比克凡更早地“红”了。
画展出乎意料地成功。说是花最少的钱,卢氏夫妇还是倾尽所有——不仅是卢氏夫妇的钱,还有张佩岑女士的。张佩岑是心爱的绘画老师,她深知这个机会不仅是心爱的,也是自己的,也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如果错过,永不再有。心爱几乎是拥有了一切一夜成名的理由:美丽纤弱、传奇身世、天才少女、绘画里有不可言述的哀伤清艳。
张佩岑在心爱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没理由不帮助她成功,也没理由不帮助自己成功。作为一个枉有功力却欠缺运气的落魄画家,她沉默了半辈子,如今终于得到甄心爱这样的一个契机,她认定了:她们一定会成功!
她热心地帮着心爱父母筹划,决定选市区最繁华的街道上最豪华的酒店的顶楼做展区,免票,为所有客人提供免费饮料,通知所有可以通知到的媒体,并且为记者们准备大礼包——这就推翻了原先心爱提出的寻求文化馆场地赞助的创意,变成一次挥金如土的大秀;不仅仅是文化圈的交流活动,而成了商业推广甚至新闻发布会。
心爱父母也是有一点迟疑的,尤其是甄先生,原本就是文人下海,半路出家,赚点钱不容易,半辈子的积蓄孤注一掷,不能不觉得肉刺。然而张佩岑说:“我全部的家当有这个数,要是不够,就拿房子去押——只怕手续不容易,一时半会儿缓不出钱来。”这话说出来,便不容得甄先生再退缩了——人家只是心爱的老师,都肯倾家荡产来培养女儿;自己身为生父,还能重利轻义不成?
事情便给这样铺排了开来,大手笔,大海报,大花篮,画展的开篇就像一场俗艳的豪门夜宴般张扬奢丽。甄先生夫妇穿着礼服穿棱在宾客间,拘谨得仿如新婚。而张佩岑握紧了鸡尾酒杯,不时地给他们也给自己打气:“我们会成功的,画展会成功的,心爱会成功的,放心!”她碰一碰甄太太的手臂,“看看那些画,多么美,多么高贵!”
是了,让她相信心爱一定会成功的,终究还是要说到那些画,心爱的画。心爱所有的画都有着共同的主题,同她的人一样美丽而忧伤,细弱而坚强——总是大面积浓烈纷杂的色彩,无序之间却又分明有一种潜在的联系,彼此推挤又彼此合契,共同撑起一个空间,容纳一朵瓣膜轻薄如蝉翼的幽蓝的小花,或是一枚脉络清晰还沾着粒粒细沙的贝壳,或是一杯残酒,薄而透明的酒杯仿佛一搭手就会碎裂,而杯底胭脂般的汁液可以透过画面传出流动的醇香。
她的人,也便是这样强大压力下的一抹艳,于最无声中透露出最不事张扬的翠艳欲滴,一种异样的沧桑却精致的美。那种似刻意又似不经意的情调是不能复制无可形容的,包含了无尽的可能性和对立面:杂乱与精细,灰败与艳丽,荒凉与华美,成熟与稚气,宽容与挑剔……而每幅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巧而醒目的朱砂落款“真心爱”,其中“心”字不是汉字,用一颗小小红心代替。而最见心思的,是这个特别的落款不论出现在哪一幅画中,都总能与整幅画有机地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这一点小小的心思,虽然不会被行家看在眼中,却深得普通人的好感,由此见出一个小女孩的优雅含蓄。
人们在这华美和精致面前折服下来,无法相信这竟然来自一个小女孩的笔下。然而联想到这女孩子传奇的经历,便又觉得折服,以为天才就应该是这样,这样的出人意表,这样的与众不同,这样的横空出世,这样的惊世骇俗——便是张佩岑,也没有想到过心爱会有这么样惊世骇俗的成功。
心爱的天生的风情于此尽情地发挥出来,仿佛一颗绝美的钻石映着初升的太阳破土而出,瞬息万变,熠熠生辉。这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新生,所有的亲朋故旧都像是第一次见到甄家这个哑巴女儿一样,用一种惊为天人的眼光看着她,不明白丑小鸭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天鹅,不但会开口说话了,而且还有这么高贵的气度、合宜的举止、优雅的谈吐,眼前这么大的场面,高朋满座,嘉宾盈席,而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便如司空见惯一般,指挥若定,而谈笑风生。
记者们的镁光灯追随着她,毫不吝惜地谋杀一卷又一卷的菲林,便是面对大明星也不会使他们比此时更加兴奋了。再耀眼的超级巨星,一年也总有机会见那么两三回,生活里见不到,电视上也常见的了;可是开口说话的哑巴、而且还是个天才画家、而且还是个美貌小姑娘,有谁见过?连听也没听说过。如果说这不是新闻,这不是明星,那这世上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好新闻了。
所有的电视、电台、杂志、报纸媒体都被惊动了,即使第一天没有来得及参加画展的,第二天也都赶来采访了。画展原定一星期,然而应众要求延至十日,到了第二个星期,连国外的媒体也赶来了。这时,更加令人震惊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甄心爱居然会说外语,而且一开口,就是五种语言。
连心爱的父母也不能做出解释:长到十五岁上,连中文也不会说的甄心爱,是什么时候偷偷学会说英语、法语、德语、俄语、甚至西班牙语的?一个没有语言能力的人,是根本不可能拥有什么语言天赋的,她有什么时间、能力来练习口语?而且,谁教她的?
面对记者连珠炮一样的发问,心爱一敛滔滔不绝的辞锋,只报以蒙娜丽莎般的微笑,被逼不过,才答非所问地回一句:但愿我可以回报父母足够的惊喜。
这是一句相当巧妙的外交用语,它给了人无限的遐想空间,不难引入歧途:似乎她隐瞒自己的语言天赋已久,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给父母惊喜回报。于是人们纷纷猜测在此之前,甄心爱为了学习语言曾经付出过怎样艰苦卓绝的努力;甚至,有种可能是她早已可以说话,却有意压抑着秘不外宣,而独自偷偷练习,臻于完美后才表现出来让人大吃一惊。
然后,心爱给大家讲了一个关于画师良秀的故事:芥川龙之介的小说 href='4378/im'>《地狱变》中说,画师良秀因画不出地狱烈火的情景而苦恼不已。大公向他许诺,要让他看到真实的烈火罪人,以此取得灵感。而他给良秀看到的那个焚烧于烈火中的美女,竟是良秀的亲生女儿。原来,大公曾向这女孩求欢不得而怀恨在心,遂借机报复。良秀痛不欲生地向大火奔去,想要解救女儿出火海,可是奔到烈焰之前,他却又停住了,为那壮观的烈焰美女的情景所惊撼,所震慑,目瞪口呆,而灵思泉涌。他便这样呆呆地、神往地、惊叹地,就像欣赏一幅画卷那样袖手旁观,一直看着女儿烧成灰炭,从而成就了他的毕世杰作 href='4378/im'>《地狱变》。
心爱说:“画师为了画作而付出的,是连自己也不能想象的代价!而我的代价也许就是,十五年的沉默之爱。”
这一番话赢得了持续许久的掌声雷动,人们被她所描述的那种壮烈画面给征服了,烈焰,地狱,完美的少女胴体,还有眼前这个精致得一无缺憾的天哑神童,这一切,如此不真实,而又如此惊心动魄,将虚幻与现实,传奇与写真,完美地融合,活生生地重现。
不能不承认,真心爱,是一个奇迹,一个不折不扣的上帝杰作!
记者们挥动如篆巨笔,为心爱撰写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版本的时代传奇。而所有的报导中,无论何种语言,对于甄心爱用得最频繁的一个词就是——“奇迹”。
她的开口说话固然是奇迹;她的语言天赋和绘画天分更是奇迹;而她与生俱来的风情与清纯也是奇迹。
她是比所有的明星和名模都更加具有镜头感与观众缘的。
甄心爱更加难得的一个气质是清纯。
十五年的自闭使她拥有一种别人模仿不来的出尘之感,每当她缄口不言,就仿佛一扇门对人关闭了一样,她即使站在你的面前,也好像远在天边,那一种可望不可及的神秘之美令人欲罢不能。那决不是明星们可以在训练班里学到的表情,那甚至不是大学校府里的女博士幽闭象牙塔熏陶出来的气质,不,那远比明星幽雅脱俗,却又比书卷气幽艳魅惑。
那,是天使与魔鬼结合在一起竖起的光环。
在心爱刚刚开口说话之初,曾与天使和魔鬼有一次非常犀利的谈判。
她指责他们:“你们说好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可是从小到大,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欺负,你们有帮过我吗?”
“当然有了。”魔鬼辩解,“你小时候天天跑到小学校后面偷听人家上课,被野小子围住,抢了你的玩具,还取笑你,我后来让他们一路走一路跌跟头,跌得头破血流呢;还有卢克凡的那些女朋友,为什么个个都交往不长?还不是我在暗中帮忙;还有……”
“都是些促狭招术,君子不取。”天使摇头,大不赞成。
心爱责问天使:“那么你呢?你不同意他所做的,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我做的已经很多了,你父亲卢先生学人家下海做生意,其实根本就没有经商才干,要不是我一路庇护,他怎么可以扭亏为盈,顺利创业呢;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本来落了一身病,也是我在暗中照顾,才让她增福增寿,身体健康的。”
“那倒也是。”心爱点点头,可是仍不满意,“但是卢克凡呢?你们的任务是让我得到卢克凡的爱,关于这一点,你们做到了吗?”
“这个……”天使和魔鬼一齐迟疑了。
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他们可以取人生死,改人命运,但是,却不能左右人的心意。关于让卢克凡爱上甄心爱,他们的确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要不让卢克凡得一场大病,让你来照顾他,甚至给他献血,使他感动,怎么样?”魔鬼有主意,“你肯不肯为他做牺牲?”
“当然。要我的命也可以。我活这一次都是为了他。”心爱答,“可是我要的是爱情,不是感激或者报恩。”
魔鬼想一想,又有计划:“那就安排一次旅游,让你们两个落难在一个孤岛上,天荒地老,孤男寡女,你只有他,他只有你,那便一定可以大功告成。”
心爱悠然神往,望着远处默默出神,半晌,摇摇头说:“我要的是一场真心爱,不要被迫苟合。”
“真心爱这名字很酷。”魔鬼点评,继尔不耐烦,“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那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什么才叫做真心爱?”
天使却双手抱在胸前,唱起赞美诗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魔鬼听到赞美诗,就像孙悟空听到紧箍咒一样头痛,大叫着:“别唱了别唱了,满口里爱呀情呀的,最头疼了。你们要是再说这些肉麻的话,就别怪我先行一步,不来开会了。”
“你不能给我爱情,就得满足我别的要求。”心爱背起双手,一字一顿地宣布条件:“我、要、红。”
“有多红?”
“很红。我要成功,我要名成利就,我要才华横溢,使世人惊动。”心爱胸有成竹,讨价还价,“你们说过,我短短一生只有32年,现在已经浪费了一半。那么在剩下的一半时光里,我要得到别人一生都得不到的光荣与成就,如此,才不枉此生,不负我心!”
经过了太多的苦难隐忍,再世为人,心爱非常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一再对自己说: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今生今世,都再不可以走错一步路,再不可以放过任何机会,再不可以蹉跎时光,枉来这一遭!
因此,她要红。一场要多特别有多特别、要多轰动有多轰动、要多成功有多成功的画展做了她的开场白。这还只是第一步,是她通向辉煌宝座的红地毯。
她在自己的画展上见到小慧——表哥的初恋女友、美丽而骄纵的小慧。她和她之间,还有一笔帐要算,在无语的岁月里,在无助的少年时代,小慧带给她的压力和屈辱是言语难以形容的。那些琐碎而暧昧的烦忧放在人生的长河里,也许屑末枝节得不值一提,然而对于开口说话前的甄心爱来说,却是巨大到几乎难以承受的。
一种苦难的深重程度有时候不在苦难本身,而在乎这个人的承受能力——有什么比在一个暗恋者的面前强生生地夺去她所钟爱的人、还要假借一只小猫做理由来冤枉羞辱她更叫一个少女难过的呢?
心爱敌意地看着小慧,宛如一只备战的猫竖起她浑身的毛。然而小慧今天到来的目的却分明不是为了叫战,她平日的刁蛮傲慢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犹犹豫豫、甚至是怯生生的态度,面对心爱审视的目光,她展开一个讨好的笑,很乖巧地说:“祝贺你,心爱,你的画真漂亮。”
心爱不语,等待对手进一步的表演。
小慧又是局促地一笑,有些左瞻右顾,故作随意地问:“你表哥没来为你庆祝吗?”
“他没放假。”心爱终于开口,“你应该知道的……”不等说完,她忽然明白过来,不禁心中一喜,继之一寒。
他们分手了!克凡和小慧分手了。小慧不再有克凡的音讯。克凡变了心。他不再理睬小慧。他可能已经有了新女朋友。即使没有,他的心也已经飞走了,不在小慧身上,当然也不在自己身上,他有更高更远的目标——在他做着明星梦的同时,他的爱情轨迹也必将扭曲重来。今天往后,小慧不再是自己的对手,而自己的对手是哪一个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克凡有没有一份真心来面对爱情。
心爱在这一瞬间转了无数念头,她的心智原本就比她的年龄要成熟早慧得多,只有碰到爱情问题时才会变得简单偏执,一旦抽离情感将自己放到一个旁观的位置上,立刻就可以洞若观火,直看到宿命的内核里去。
在这一分钟里,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以为只要转世重来,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其实不可以。她的命运仍然不在自己手上。因为她的心不属于自己。
她深爱着卢克凡。她为了卢克凡而来到这个世界。于是,她便授人以柄,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对方的手上。她今生的命运,由卢克凡决定。
她和小慧,一样地不由自主。小慧只是暂时,而她将是一生,不,是前世今生!
在这一分钟里,她解除了对小慧全部的嫉恨与嫌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何况小慧现在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又何必落井下石?
“心爱,你现在是名人了。”小慧仍在努力地讨好她,讨好变心男友的表妹,为自己的初恋做最后一搏。“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事,太神奇了,真为你高兴。你表哥,克凡他,也一定很高兴吧。”
“他大概也会从报纸上看到的。”心爱矜持地微笑。不再怨恨,并不代表她愿意交小慧这个朋友。她一转头看到李远征刚从电梯出来,立即告辞,“对不起,我另有朋友来,失陪。”
她并不想炫耀什 4e48." >么,却有意要拉开距离。小慧这个人,已经成为过去时;李远征却不同,不论过去现在,他对她始终如一,她对他也自然另眼相看。连甄太太也曾赞赏:“远征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有真正高贵品德。”言下之意,他做甄家女婿,也做得过了。
当下心爱满面笑容地朝着李远征迎走过去,两人肩并肩走开,沿路欣赏着那些画作——其中大部分已经贴出“已售”的标记,成绩不斐。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文艺复古,人们对于淘宝的热情空前高涨,颇为热衷囤积居奇。真心爱崭露头角,前途不可限量,若能收藏她的画作,将来必有更大价值。
小慧呆呆地看着心爱的背影,无论如何想不通,当年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哑巴,怎么忽然就会变成一颗闪亮的明星?不,还不仅是明星,简直是众星捧月.99lib?
呢。
关于心爱说话的消息,克凡?果然早已从报纸上看到。最初,他几乎不敢相信“真心爱”就是表妹甄心爱,一字之差,天壤有别。甄心爱是自己的哑巴表妹,而真心爱是惊动画坛的神童,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但是后来报道越来越频繁,内容越来越翔实,并且图文并茂,使他终于不得不相信,指着报上的照片对同学说:“这是我妹妹。”
“你妹妹这么漂亮?”同学露出艳羡目光,“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好不好?”又纷纷向他打听实情。
克凡洋洋得意地,把心爱从小到大的故事讲给同学听,可惜的是,关于心爱的记忆实在乏善足陈。在他心目中,她只是个面目模糊、不会说话的影子,总是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没有喜怒哀乐,更不会自作主张——她居然会说话了,而且要开画展,这可真是神话。
他好想听到这位妹妹的声音,特意打了电话到甄家去道贺,但是一次两次,都是无人接听,或者接了也说心爱不在家。心爱现在好像很忙,也难怪,要办画展么,自然有许多事要处理。
他只能打电话到自己家里,问妈妈:“心爱的事儿是真的吗?”
“是真的。”卢妈妈十分感慨,“甄家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心爱的每幅画都卖出高价来,连她老师张佩岑都跟着身价倍增,一夜成名。听说有外国学校主动送名额给心爱,请她去进修,还有好多电影公司和广告公司找上门来,要请心爱拍广告、.做代言人呢。”
电影公司?拍广告?克凡有些发呆,自己心心念念苦苦追求的一切,心爱竟然不劳而获了?他要见心爱的心更切了,可是心爱现在离自己好远。他想看到她,只有看报纸。
报上关于心爱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照片也一天比一天大,简直连篇累牍,谀辞如潮。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心爱上了周刊的封面,大十六开的整版彩照,心爱艳妆盛服,美得像一颗小星星。他看着那依稀仿佛的眉眼,有些错愕,这真的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心爱妹妹吗?
巧言令色,而往昔的心爱却因为沉默无言而一直黯然失色。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如此美丽、清雅、超凡脱俗,比他所认识的任何女孩都更加出色。她的一幅题名为《火烧玫瑰》的画,竟然叫出了45万的天价。45万,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接拍一部电影的片酬,也没有这么多呢。
暑假在即,他真是有点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她,亲眼目睹这位“奇迹”的风采。可是,一年不见,他该穿什么衣裳、带什么礼物去见心爱呢?
生平第一次,克凡竟然为了见心爱而觉得急切并紧张了。
柒 前世,她曾经叫做任碧桃
当上帝关上某一扇门时,就会对你打开另一扇门。
心爱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细细地上妆,专注地凝视,仿佛要穿透镜子,从今世看到前生。
前世的心爱,也是曾经“红”过的。不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那个“红”,而是“万紫千红总是春”的“红”;不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红”,而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红”。
天花顶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四壁镶嵌着琉璃与假钻,熠熠生辉。她天生纤腰不盈一握,客人轻轻搭一把手就可以叫她旋转如蝶,恍惚随时可做掌上舞。
金色的壁纸,红色的地毯,沙色的骆驼牌香烟,碧色的薄荷酒,还有缤纷炫目的各色旗袍与长裙,而她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间如鱼得水。
百乐门的红舞女。越红,便越不正经。
她有了新的名字,叫“任碧桃”。
姓任,其实是一个误会。那天晚上,她走进“百乐门”,自称会跳华尔兹,要求应征舞女。门房将她带到了大班面前,大班姓金,长得很美,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手叠手上下打量着她,叫她转个圈子来看看。她便踩着厅里华尔兹的旋律转了几圈,媚行狐步的,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风情。然后她停下来,谦恭地看着金大班,满脸渴望,满眼热切。
这是很难得的——她已经见识过荣华,经历了富贵,却还能保持着这样一种天真与谨慎。她的气质里天生有一种卑微和感恩的意味。卑微,却不卑下;感恩,却不感伤。她用这样的眼光看着金大班,大班便有些心动,看着她跳了几步,又叫她脱下上衣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她有些害羞,但见屋子里的都是女人,便也照做了。大班有些满意,看到她高高隆起紫淤横陈的胸部和完全瘪下去的小腹,大约猜到了她经历过些什么样的折磨,也不往深里问,招手叫人带她去清理一下再回来。
她顺从地去了,从长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自来水喉下洗了脸,又被带去换衣裳。她忽然想起数年前初进卢府时的情形,那天和今天有多么相似啊。她忽然就充满了信心,踩着华尔兹的鼓点,脚步轻快起来,她想这是大少爷要她走的路,如果她可以在这里呆下来,也许就可以等到大少爷。
以后的很多年里,每当想起这一幕,她就觉得激动和兴奋,觉得那一切的安排有多么美妙和顺理成章——那晚舞厅的生意特别好,却偏偏一连有几个小姐请假,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背景,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便被她在无意中轻易地抓住了。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她要在那一个时候走到那一个地方听到那一支舞曲应征那一份工作,分明是少爷的手在前面招引她。
再见大班时,她便bbr>有了几分自信,又因洗过脸换了衣裳,整个人就好像可以发出光来——也实在是年轻,饥饿与疲惫都打不倒她,单是凭信心和希望已经可以存活。金大班于是也对她更加有了几分兴趣,问她:“姓什么?”
金大班说的是上海话,不容易懂,她单是听到一个“杏”字,便本能地回答:“杏仁儿。”
“姓任?”金大班重复,看她点了头,便也点点头,说,“把我的粥盛一碗给她吃了,再给她化个妆,这便先待客去吧,成不成,先做一晚看看再说。”
她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粥。里面有肉桂、瑶柱、腿肉、燕窝片,还有许多她辨不出滋味的东西。她从前也是吃过燕窝鱼翅的,不算没见识,然而这碗粥的滋味,她竟是说不清,只觉每一口都嫩滑鲜润,却又每一口有每一口不同的滋味?99lib?,并且吞咽之后齿颊留香,是一种近似于南瓜的清香。若不是饿得狠了,她真想慢慢地享受它,不要这样鲸吞牛饮。她不知道多少成语,但也晓得一句“暴殄天物”,她此刻便是在暴殄天物了。
金大班也说:“慢点喝,只这一小碗,再没有了。不是不舍得给你多吃,是怕你饿久了,一下子吃得太饱,等一下跳舞时打嗝,就笑话了。”
吃过粥,又化了妆,她就格外出脱得鲜亮了。仿佛她刚才吃的不是一碗粥,而是脱胎换骨的仙丹妙药,眼睛和脸颊都闪亮亮的,神采飞扬像是就要飞起来。
金大班再次细细地端量她,忽然说:“阿凤姐给她换件旗袍,要小一码。”阿凤不解,说:“这件刚好合身,不肥呀。小一码,就紧了。”金大班笑:“就是要紧。叫你换,你就换。”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可口吻里露出卖弄与得意。
阿凤姐只得另拿来一件凤仙领的织金旗袍给她换上。高高的领子托在下巴上,好像平白把脖子抻长几分似的,显得脸格外小而白,她的胸高高地挺起,腰部又紧紧地收回去,旗袍紧贴在身上,不像一件衣裳,倒更像一层皮,一层织金绣云的美画皮。女人们都赞叹起来:“还是大姐有眼光。这样穿小一码,果然显得人更精神,更娇也更媚了。女人的眼睛都不禁要溜过去多看两圈,别说男人了。”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也着实惊叹:若不是这一身衣裳,这一种化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看呢。
心爱对着镜子笑一笑,化妆,真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凭你再天生丽质,胭脂也总有办法画龙点睛。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但是今天她要的,不仅是美丽,还有惊艳。
总不能枉叫了“任碧桃”!
碧桃的名字,是金大班给取的。凡是来舞厅里玩的人都可说是“命犯桃花”,而碧桃,又是桃花中的极品。
取这名字时,金大班还特地为她起了一课,排出她的生辰八字与桃花运数。大班说:“每个人的命里都有桃花,但是这桃花有多有少,有凶有吉,不同种类暗示的意思也都不同,常见的有六神桃花、红艳桃花、沐浴桃花、倒插桃花、遍野桃花、滚浪桃花、羊刃桃花、食伤桃花、天干桃花、潜在桃花……等等等等,而你的命里,是‘红艳桃花煞’,沾你的男人同你都没有好结果,注定夫妻不到头。”
她便苦笑了,这样看来,自己天生是要吃舞女这碗饭的,夜夜桃花,只种不收。
金大班还絮絮地告诉她:“舞场的女孩子都是带桃花的,比如那个白俄的玛丽就是‘滚浪桃花’,日本来的和子是‘赤裸桃花’,浦东的蓝凤凰是‘倒插桃花’……”
碧桃似懂非懂,好奇地问:“那么大班的桃花是怎样的呢?”
金大班的脸色黯淡下来,说:“我么,我是花煞里最凶的一种,叫‘残花杀’。”
碧桃不懂:“残花杀便怎样?”
金大班肃容凝眉,凛言道:“男命犯此,盗贼之命;女命犯之,少入娼门,老贫困无依。”
碧桃悚然不敢再问。不过她挺喜欢这名字,因为有一个“桃”字,使她益发觉得一切都是天意。至于这一朵桃花是“泛水桃花”还是“逆插桃花”,那采花人是“走桃花运”还是“犯桃花劫”,那就不在她的思想范围内了。总之惹了桃花,便要听桃花的话,做桃花的事。
当她跟着金大班学规矩时,便想起在桃林中跟大少爷学跳舞。识进退,便知风情——她一直都记着大少爷的这句话,对“进退”和“风情”都有着出奇的颖悟力,在这一点上,她几乎可以算得是一个天才。“百乐门”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踩着卢府的旧足迹走过的,她轻车熟路,很容易便上手。
有时候大班会问起她从前的经历,她便大大地睁着一双眼睛,好像要哭的样子,却说不出一句话。金大班便拍拍她的肩安慰:“算了,别想了,都过去了。”这样,便谁也都不知道她的过去。她自己也渐渐地忘记,忘记了山村里没完没了的冬天,忘记了曾经订过亲的顾三,忘记了卢府里一年一度的桃花和呼奴唤婢的姨娘生涯,也忘记了码头工棚死里逃生的噩梦与来到百乐门前的流浪。
苦难像河水,她的心却像浸在河水中的竹篮子。篮子在水里时,看着篮底满满的全是水样的烦愁;一旦提出水面,就漏得一滴不剩,只有一些湿痕了;等再经了时日见了阳光,那便连痕迹也看不到,完全地无影无踪了。
碧桃的心底里留不下任何烦恼坎坷,充满的全是对现实的满足。她好像天生就在这里长大,一开始便认识金大班似的,当这里是她的家,大班是她的亲人,用一种毫无怀疑的态度生存其间,活得十分从容滋润。
日子在华尔兹的旋转中一天天地过。她的名气很快大起来,身价很高,同她跳舞要预约,如果想一同吃饭逛街,那更是要花费许多心思同银钱。
她遇到了许多像卢老爷那样的人,有钱有地位有家室,可是还要管不住地往外跑,在外面的女人身上大把花钱;
她也遇到许多像李管家那样的男人,在主人与下人之间投一点机赚一点钱,然后就妄想享受和主人一样的挥霍与淫乐;
她甚至还遇到许多像长大了的二少爷克靖那样的少年公子,身世不明,地位不明,所以总有很多怨愤和委屈,要从脂粉间寻求慰藉以及红颜知己……
然而她独独没有遇到一个像大少爷那样的人。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温文尔雅,高贵神圣。没有人可以像他。
像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来到这纸醉金迷的烟花繁华地的。
她是生活在夜间的,大白天多半用来睡觉,即使醒着,也打不起精神,像只被净身出户的仓鼠,茫然而迟钝;他却是属于白天的,光明正大,悠闲地散步在春天里,阳光下,花林中。他经过的地方,总有一股隐约清新的花香。
他们的生活都没有一个交界点。
不管她在华尔兹的乐曲中转过成千上万个圈儿,脚步却依然停在原地。
她找不到他的。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会对现状有一点反思,同时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点自卑。她也想过是不是要去火柴厂或是缝衣车间找一份女工的工作,然而料想那样不见天日的生活里更加不可能见到大少爷,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仍然只得日复一日自欺欺人地在华尔兹的舞步里独自偷欢。
她对每个人都好,从不发脾气使性子,可是也不是很热情,对于“欲迎还拒”和“俯仰承欢”她都有自己的分寸和尺度,拿捏得恰恰好,便是用尺子量也没有那么准。
她学会了用上海切口骂人家“戚门陆氏”(十三点)或者“扮跌相”(装穷),学会了通过打火机和汽车牌子来“拔苗头”(打探客人的真实身家),还学会了撒娇和诉苦,尽管她心里对那个人没有那么娇,对自己也不觉得有多么苦,但是这是功课,她一定要学习和掌握,并运用到恰恰好。
她的脸上化着很艳的妆,身上带着很多的珠宝,手势腔调都是戏,表情却偏偏很真。那一种楚楚的风姿,娇憨的天真,便是石头见了也动心,且越是老道人,越是我见犹怜,不容易沉得住气。
她的眉毛又长又浓,并没有像寻常的时髦小姐那样修得弯弯细细,而略略有点杂乱,越趁得眼如杏核,水灵灵地汪着泪,鼻管挺直,鼻头圆润,微微沁着汗,配着圆圆的小肿嘴,和略微翘前的下巴,总有种与风尘不符的天真与稚气,叫人心软,不自觉地便应承了她所有的要求。
她一双脚,生来就不是为了走路,而是为了跳舞的。她跳华尔兹,可以一连转十几个圈子都不觉得头晕;她跳“却尔斯”,腿踢得比头还高;她跳狐步时,更是比狐狸更像一只狐狸。而她在待人处事上,也像一只侍机而动的狐狸那样,是要比一般老道舞小姐们更加圆滑周到的,即使熟睡之际,也有着机敏和自保的本能。
她是一个天生的骗子,生着一张骗人的脸。可是因为她自己不觉得,别人也便都不觉得,甚至连金大班这样老奸巨滑的狐狸也对她格外宽容宠爱些,轻易不肯训斥她,给她吃南瓜煨成的粥,教她穿小一号的旗袍。
——而“吃”和“穿”,正是人生最隆重的两件大事。
在这切肤相关的两件大事之外,便是男人了。那更是金大班的拿手功夫,堪称学问精深,见识广博了,她对碧桃那真是言传身教,倾囊相授。
“宁吃蟠桃一个,不吃烂桃一筐。你抓紧了李总裁这个活银行,比勾搭十个八个小开还顶用呢。”
所谓李总裁,是碧桃应征那天接的第一个客人。碧桃在百乐门的客人不少,然而对她最好最大方的,始终是买了她头一只舞的李总裁。
但凡出来玩的男人总是容易对自己玩过的第一个女人、或是被自己第一个玩的女人留情,将她们看作自己人。在这一点,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谁更天真些。
金大班明白地看出了这一点,她指点碧桃:“自古以来男人都喜欢骂女人贱,可是最贱的其实正是男人自己。他们永远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是什么?这就是贱。你想抓住男人,就得吊着他们,把他们骨子里那点贱劲儿全吊出来,全趴在你脚底下摇尾巴,到那时,你要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比狗还听话呢。”
又道是,“不要太理会那些二世祖,别看脸光衣鲜地像个人,口袋里银钿不知有没有你多。摘了某某儿子某某大舅子的衔头,同瘪三可以拜把兄弟。”
说得碧桃笑起来,俯首贴耳,垂头受教。她是把金大班看作另一个大少爷的,是克凡少爷的女身,她说的话和他说的话不大一样,可都是极顶用的处世哲学,够她学习一辈子并且受益终生的。
然而当她和金大班讨论着对付“男人”的学问时,从来都没有把克凡少爷包括在内。大少爷在她心目中可不单纯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是“圣人”,是超越了男人和女人这些凡人概念的一种信仰。
但凡世上任何一种宗教或信仰,都要求他的信徒愚笨、单纯、盲目相信。
爱情和理想,都不外如是。
任碧桃的上帝是克凡少爷,她实实在在做到了一个最纯洁最虔诚的信徒那样,对他充满信任、崇敬、顶礼膜拜,心里只有他,没有自己,甚至没有过多的杂念与欲望。
她只是本能地渴望他,希望再次见到他。至于见到了又能怎样,她没有想过。
心爱已经化好了妆:又长又浓的眉毛,杏眼含情,鼻管挺直,樱桃小嘴微微肿着,小巧而略微前翘的下巴,那样地娇俏、秀气,宛如一幅画。
在前世,这样的年龄,已经做了百乐门的摇钱树;这张脸,被拍成照片放大了摆在舞厅前做招牌,颠倒众生。
那也是一种红,可是,红得多么凄惨、妖艳。
这一种命运,无论如何,要在今世改写。今世,她要体味真正的红,真正的成功,她要做人上人,享受最高的荣誉与尊重。
她牵起长裙的下摆姗姗下楼,等在客厅里的记者立刻按亮镁光灯,脸上纷纷露出那么明白无误的惊艳表情——这个十六岁少女的妆容,竟然像极了四十年代上海红舞女的翻版,而且,不仅是妆容服饰,就连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也充满着一种异样的怀旧色彩——她的“老土”不再是从前的“过时”,而叫做“品位”。
半个世纪前的风情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举止言谈里复活了,她不像是一个真的人,而仿佛从老电影中走出,虽然活色生香,却似近还远,可望不可及。甄心爱想要的效果,完全做到了。
有个女记者脱口而出:“你跟谁学的化妆?”她的提问引起一阵轻声嘻笑,使空气里那种莫明的紧张得到些微的缓解。女记者不好意思地笑了,解嘲地说,“女人嘛,总是关心外表多过内心的。”
心爱不笑,她很认真地回答:“化妆犹如绘画,都是一种天赋;但是化妆又和绘画不同,可以无师自通;而绘画要进步,一定得有明师指点。”她很自然地走向坐在沙发一角的张佩岑,“这位,就是我的明师张佩岑。”
张佩岑一愣,眼睛立刻湿濡。这女弟子成功不忘本,得意不忘形,自己这一铺,可真是押得对了,想当初承诺抛出全副身家为心爱举办画展时,心下也不是没有犹豫的,然而现在的事实证明,自己成了最大的赢家。不仅是因为心爱的成功同时也捧红了自己,同时还因为,这女弟子着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了她,自己做什么都值得。
她向记者们描述着自己当年是如何慧眼识珠,看出心爱是个真正的绘画天才;又是如何力排众议接受了这个女孩做学生,不惜让人笑话她为了收学费连哑巴也教;如何费力地同一个哑女沟通,在心爱身上花费教授正常学生两倍甚至三倍的心血……
她被自己的言语感动着,几乎声泪俱下了。记者们一边笔走如飞,一边暗暗感慨,这才是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一夕成名,百感交集。哪里会像真心爱那样,司空见惯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仿佛对任何问题都一早有标准答案在那里——这真叫人惊奇,倘若化妆和绘画都属于天赋,那么谈话的技巧呢?
这女孩“举轻若重”的回答问题和“举重若轻”的转移话题简直令人震惊。在记者抛出“化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时,她的回答似乎是过分认真且郑重的,然而她轻轻一笔就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老师身上,充分表现了自己的尊师重道,又显得如此轻松自如,不着痕迹。这样的臻于化境的外交功夫是在名利场上打滚数十年的明星名人们都自愧弗如的,这小女孩又从何处得来?
由于真心爱在画展上始终如一的完美风度使所有的记者觉得诧异甚至不服气,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将这一次采访安排99lib.在甄府进行,拍摄真心爱的生活环境,同时希望在她所熟悉的环境中,可以表现出不同的侧面。可是这个女孩子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完全懂得在什么情况下说什么样的话,既圆滑又纯真,竟然无懈可击。原本每个人都是准备了一大堆刁钻犀利的问题要来考一考小女孩的,没想到才一交手就被她四两拨千金,将老师推了出来——她,一直在左右着采访的整个过程。
记者们简直是不甘心的,他们匆匆结束了对张佩岑的采访,继续将目标对准真心爱,问题越来越犀利,努力寻找突破口——
“举办画展前,你的父母已经先向媒体披露了你十六年沉默一旦开口的奇事,是一种噱头吗?”
“每年都有那么多人举办画展,其中不乏名家大腕,一定有人画得比你还好,但是十六岁就可以得到现在这种声誉的人,却只有你一个,你认为主要原因是什么?”
“你承不承认这画展的成功有一半原因要借助于炒作?”
对于这一总带有明显指向近乎挑衅的问题,心爱毫无怒色,坦承无讳:“所以说,我要非常感谢你们,如果不是媒体帮忙,我不知道画展还会不会得到成功,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成功。”
“那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你的哑口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你得以成功的最大因素?”
这是一个相当棘手而阴险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语言陷阱,因为无论心爱承认与否,都注定会显得虚伪且无力——哑巴开口的确是一种炒作噱头,可是画展成功,毕竟是因为心爱的画,而不是因为她是不是一个哑巴。然而如果据理力争,那必然会翻脸相向,也就逼得心爱失去一直以来保持良好的从容镇定。
其实记者们根本一早可以预知答案是怎样的,问一千个人,一千个人都会说:天下哑巴多得是,难道他们都成功了吗?哑巴开口引起了世人注意,给画展成功带来了契机,可并不等于说画展成功就因为她是个哑巴,这是本末倒置,居心不良。
通常这样的提问会引起同行反感的,因为太不厚道,然而这一次,大家却都无异议,甚至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也都一心要看心爱的反应——也许记者根本不是真要一个答案,而只是要激怒心爱,不让一个小女孩的风度始终占上风。
而心爱自始至终微笑着,有问必答,不愠不火。只听得她说:“哑口或者成功,也许都可以看作是上帝的安排。”她略微停顿,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当上帝关上某一扇门时,就会对你打开另一扇门。而我在那扇门里,找到了绘画的灵感。”
“说得好呀!”忽然人群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卢克凡阳光灿烂地笑着排众而上,“心爱,你真的会说话了,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克凡,是你?”心爱惊喜回头,整张脸忽然生动起来,有了一种描摹不出的光辉与娇艳,她冲过去紧紧抓住克凡的手,好像怕他随时又会离去似的,“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刚到家,放下行李就过来了。”这段日子里,克凡是那么渴望见到传奇的心爱妹妹,然而在他见到的时候,他却意识到一件事:就是这位妹妹更加渴望见到他。
记者们好奇地问:“请问这位是——”
“他是卢克凡,是我的——”心爱抬起头想一想,眼神清亮,仿佛在斟酌词句,半晌,轻轻说:“心上人。”众人一惊,她已经嫣然巧笑如春花,再次清晰而果断地说,“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我,心上的人。”
一个16岁的小女孩,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遮掩、天真无邪地说出“心上人”三个字,是相当特别而动人的。人们面面相觑,为女孩的勇气而震撼,同时惊诧于这女孩用语的特别,她不说“男朋友”,不说“爱人”,而是“心上人”——这样古老而朴素的称谓,有一种别样的情怀。
但是竟没有人觉得好笑,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这女孩子不是普通人,不是那种说话不经大脑的十三点莽撞少女,而是最擅长谈话技巧的天才画家真心爱,而且,她说得是这样自然、真诚、天经地义。
奇就奇在克凡也并不觉得异样,他仍然沉浸在心爱会说话的惊喜中,十分新奇雀跃:“心爱,你现在成名人了,我天天在报纸上看到你呢。”
人们立刻便看出这两个孩子的不般配来——是克凡配不上心爱。他帅气、活泼,但是头脑简单,就和一般的漂亮男孩并无两样,而同天才少女真心爱全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看心爱的神情,分明是视表哥如神明的。这便是爱了——真正爱上一个人,便会觉得他十全十美,万中无一。这小女孩原来真的在爱着这男孩子!
记者们紧张地分析着最新的采访资料,画坛奇才真心爱不仅心智早慧,而且情感早熟,才只十六岁,已经知道暗恋帅表哥,还大言不惭地当众表白,这应该算是一个新闻点吧?然而这新闻有价值吗?写一个16岁小女孩的早恋八卦是否段位低俗了些?天才少女不同于影视新星,负面报道会否担上导向不良的罪名?忙活了一天,终于找到这女孩的阿基硫斯之踵了,可是,这究竟算不算一种死穴呢?
心下迟疑,手上却不怠慢,按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克凡与心爱变换着各种姿势任记者们拍照,俨然已成明星。
这是卢克凡第一次被记者拍照,今后,他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会越来越习惯这种追捧与围攻,直至厌倦。然而今天,他却充分享受着这一刻的短暂荣光,即使,那光环其实并不在他的头上。
捌 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初恋
是她先向他示爱的。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爱的游戏里,谁主动谁就输了先机,谁认真谁就落在下风,而谁爱得越深谁就越没有主权。
心爱终于恋爱了。
自从那个采访之后,卢克凡便顺理成章地开始约会她,他并没有对采访内容多加评价,但似乎默认了“心上人”这个角色。就像最标准的男朋友那样,带着心爱到处玩,给她买花、买巧克力——尽管,他只送天堂鸟不送玫瑰,而心爱也从来都不喜欢吃巧克力。
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对心爱开口说爱。
心爱一早就向天下人宣称他是她的心上人,他没有否认,却并不等于认同;即使认同,也未必承诺回应。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然而他和她的心,并不相应。心爱甚至不能主动开口问他。因为一问,就成了纠缠。
她投之以琼瑶,他却报之以木桃。
但是她甚至不可以计较得失,她能够做的,只是想方设法将木桃保鲜,使它成为一枚可以与琼瑶等寿的不死仙桃。否则,她便只能守着那木桃哭泣,直至它腐烂成尘。
爱情的定律从来如此。是她先向他示爱的。她从一开始就错了。爱的游戏里,谁主动谁就输了先机,谁认真谁就落在下风,而谁爱得越深谁就越没有主权。
但是怎么样也好,只要他们可以在一起,她能够见到他,陪着他,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和他在一起,不论做什么,都让她觉得意味无穷;去海边看日出,那太阳便比往时更加艳若凝脂;去郊外采野花,那小花就香得动声动色,简直可以取代牡丹做花国魁首;为了赴克凡的约会,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推掉任何的媒体采访或是书画拍卖会;但有时克凡感兴趣,她又会主动邀请记者,并且把风光全部让给克凡。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对答如流,镇定自若,而在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征求过克凡的意见,以他的眼色意愿行事——尽管,他的主意从来都并不高明。
只要克凡愿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搁下,所有的荣誉都不再重要,什么人都可以不问,什么事都可以不理,甄心爱,是为了卢克凡而生、为了卢克凡而活的。
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便试图扳过她的脸吻她,她心觉不妥,却不能抗拒。初吻并未给她带来渴望中的甜蜜感动,却也震荡良久,回味无穷。而且,她发现自己的动作相当笨拙,已经全然记不起从前的经验——原来接吻这件事,并不可以随同记忆从前生沿用到今世。
回到家,她跳进浴缸里久久回味白天的那个吻,并且想入非非。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倘若克凡提出进一步要求,是该接受,还是拒绝?都才只有十六岁,肌肤之亲未免言之过早,但是拒绝,她做得到吗?如果克凡说“要”,她可以对克凡说“不”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发现自己简直有点怕克凡呢。
凭着前世红舞女的经验,她不是不明白,真爱一个男人,就不可以太纵着他,让他得到的太多、太容易。
然而她不由自主。
她视他为心上人,而他,肯做她的身边人已经很好。便是这身边人,也不知可以维持多久。
前世她是一个不洁不贞的女子,然而那是命运;今生,她好想做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这使心爱在今世养成了酷爱洗澡的嗜好。
她一直认为,洗浴应该是一件非常铺张的事,只有铺张才会舒适。这铺张包括没完没了地冲水、把浴液涂满全身后半仰起头让它以自然状态被冲干而不假手去搓洗、不计较时间、当然还要有充足的供暖与照明。
如果可以再随心所欲些,那就最好有一只巨大的浴缸,贮满了比例合宜的水与牛奶,把自己身体放进去的一刻,可以毫不吝惜地看到多余的水被体重哗一声排出缸外,其后的每一次转侧都会再将一些水泼洒出去;又或者水面浮满各色花瓣,身体在花瓣下若隐若现,每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一场盛大的表演,都会看到不同的花在肢体间开放,而浴洗之后,踏过一地花瓣走出浴室的感觉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
只有不计较付出的付出才可以称之为铺张——可以在任何想洗澡的时间就洗澡,想洗多久就洗多久,想用什么仪式来洗就用什么仪式来洗——这样的痛快淋漓大概便可以算作奢侈的舒适了。相比较之下,音乐或是香烛反而是最容易办到的一件事,因为消耗有限。
从前一切消费都要伸手向父母支取,买成打成束的鲜花仅供洗浴,真是很难说出口——何况从前的心爱根本无法开口说话。直到今天,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浴室,可以随便买多少鲜花或是牛奶用来挥霍,可以随时随意地跳进浴缸来思考或者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她在鲜花与水波辗转叹息,想着白天的那个吻,想着那一种亲近的甜蜜,从现实想到前世,曾经,她与大少爷最接近的时刻,是在船上。
大少爷因为晕船,只得顺从地接受她的照顾。她为他跑前跑后,喂水喂药,甚至替他更换衣裳——他的衣裳吐脏了,不得不从箱子底翻出干净的衬衫来换上。
他挣扎着要自己脱换,却险些扑倒在地,她忙将他扶住了,替他一粒粒地解开扣子,露出他胸口的痣,整整齐齐排布着,数一数,足足有六颗——原来不是痣,是香头烧的戒印。
她想起来,太太从前同她闲谈时提起过的,说克凡小时候请人算过命,不长寿,惟一的办法,是送到庙里做和尚,躲此一劫。当时的富人家多半流传着这样一种规矩:怕孩子养不大,便送到庙里去,受了香,请法师取了和尚名字,像慧净、悟空、智能什么的,斋戒沐浴,严守清规。俟过几日,再从墙围上接出去,以期骗过佛爷,叫他老人家对这假和尚多照顾。
不懂得这是什么心理——迷信佛爷无所不能,却又当佛爷是傻子,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一万个不通,可是人人都信,都这么做。卢府也一样画葫芦画瓢,并且惟恐骗不过,还特地多一份诚意——请住持用香头在克凡的胸口烧了六个戒疤,证明他是如假包换的和尚,连皮肉都拿出来侍奉佛祖了,那还有假?
这故事杏仁儿早早便听过了,且听过不只一次——她最喜欢听太太讲大少爷的故事,简直百听不厌。然而今天,她却是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印证,把眼前的大少爷同故事里的小男孩合为一体,于是,她便也像亲眼看见了他从小到大的成长一样,与他更多了一份亲切与熟悉,熟悉得刻骨铭心,血肉相连。
她将手心轻轻在那胸口的戒痕上印了一印,仿佛把那六个戒伤也印在自己手心上了,这才缓缓替他穿上衣裳。她的手心贴住了他的心口,贴住了代表着他命运的戒印,他们便是真正的心心相印了,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一生一世她都将是他最亲近的人。
心爱将双手托出水面,托了一手?的花瓣,她对自己轻轻念:真心爱,是卢克凡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一生一世都不分开,一生,一世。
假期苦短,克凡开学在即,心爱柔肠楚楚,不等分离已经相思百结,一双眼哭得通红,高高肿起。克却凡只觉夸张,并无离愁别绪,反而不耐烦:“你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用不着这么生离死别一样吧。”
心爱也不想自己表现得这样窝囊,没出息,可是一个人的伤心是与付出成正比的,而非取决于得到。克凡得到的太多,太容易,所以不珍惜;心爱付出得太重,太彻底,便会不舍得。
克凡轻松地取笑:“小时候我去上学,不叫你跟,你偏要跟,也是这么哭哭啼啼的。”他握一握她的手,“想起小时候的事,就像上辈子。心爱,我们好像整整认识了一辈子那么长。”
心爱含笑,一辈子,他们可不是认识了一辈子,从前生到今世,以至生生世世。
“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变得这么漂亮,这么红,还会做了我卢克凡的女朋友。”他忽然想起来,“我妈说有外国名校要免试录取你做学生,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出国?”
“没那么快。手续相当麻烦。”心爱依依不舍地,“而且,我不想离你那么远。”
“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你了。不过我会给你写信的。”
然而他食言了。
回到学校,自有新的人新的事绊住卢克凡那颗东瞻西顾的心,他才没有时间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写一封信。他几乎没有时间展读心爱那又长又频繁的来信。
心爱几乎像是写日记一样地给克凡写信,有时一天会写三四封,文字清朗、从容、真诚无遮而片片段段。她并不会写很多肉麻的话,甚至不大提及思念,而她的思念与爱是蕴藏在字里行间跃然纸上的,不需要多么细心也可以感觉出来——
“克凡,桃花开了,大片大片的,花开时仿佛可以听见华尔兹的乐曲。我采了几朵做成书签,随信寄给你两枚。北京也是有桃花的吧?你有在花下跳舞吗?”
“克凡,昨晚有雨,早晨起来的时候,看到有许多花瓣被打落了。青苔很润,公园的松树下长出一些细脖子的蘑菇,像撑不开的伞。我试图将它们画出来,可是画不出雨的余韵。记录其实是件信不过的事情,因为只可以记录这一刻,而不知道它之前曾经历过些什么。”
“你上封信说要从天津去大连拍外景,是坐船去的吗?有没有晕船?要记得带晕船药。浪很大,船一直在摇晃,人们奄奄一息,那记忆真是可怕。如果每一朵浪花都有记忆,那么浪花里会有多少淹没的故事呢?每次听到涛声拍岸,我都觉得它们是在诉说,说不尽的不为人知的遥远秘密。”
她仿佛在努力地提醒着他什么,他若有所觉,却不愿深思。只是她的照片倒一直带在身边的,不是给自己看,而是给别人看。“我女朋友,天才画家真心爱。”
有心爱这样的美少女做女朋友是一件很拉风的事。因为可以借她的价值来肯定和提升他的价值,却并不妨碍他追求别的女生。
遇到攻不下的山头时,他会言若有憾地说:“心爱对我真的很好,但是我愿意为了你而放弃她。”往往收得奇效。
卢克凡的女朋友起码要有两位数。
然而这些心爱是不知道的。她一心一意地等着克凡回来,并真心祈祷他会早些成功,早些走红,早些成为更多人直到全世界的偶像明星。
有时李远征来看她,听她“克凡”“克凡”地说个没完,几次忍不住要提醒她卢克凡并非好情人,却总是不忍心开口。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无法让自己说出对朋友不利的话,便只得沉默。
心爱笑:“现在我同你刚好反过来了,总是我说你听。”
远征苦笑,说句老实话,有时他还真是怀念从前心爱不说话的日子,那时的她比较温柔安静,不会这么没完没了地叫着别人的名字。不过也许从前她是在心里叫,而他听不到,便只读到自己愿意相信的话。谁知道呢?
人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高兴。他至少还可以享受这些日子与心爱相见的快乐。
“你现在交际这么多,有没有放弃作画?”
“当然不会,可是画画的时间的确比从前少了许多。”心爱遗憾地说,“张老师的交际才真正多,又要同人合资办学又要到处办讲座,已经决定不再教我了。”
“张佩岑像商人多过像画家。”李远征评价。
心爱有些诧异,老好人也会说出刻薄的话来,但是倒也一针见血。张佩岑曾经亲口说过:“心爱,你是我一生中最值得的投资。”口气的足那些盯住一盘数研究“牛市”“熊市”买进卖出的股海难民。
他们也时时相约出游,钓鱼或是看电影,出双入对。然而感觉同和克凡在一起完全不一样。她面对他时,不会脸红心跳;他失约或迟到,她也不会焦急到坐立不安,胡思乱想。他们的游戏多半很闷,但并非无聊,因为两人喜欢看的片子属于同类,褒贬一致,兴趣相投。
到这时,李远征又庆幸心爱可以开口说话,使他享受到交流的快乐。他在学校里算得上一表人才,品学兼优,也并不是没有女孩子青睐于她,可是没有一个比心爱有味道。他有他的骄傲与坚持,宁缺勿滥,对心爱迁就,不代表他可以对别的女生马虎。
况且真爱的留学手续层层办妥,成行在即,便是这样的相对也不可以久长。李远征十分珍惜美好时光,不愿意让狭隘和嫉妒浪掷时间,明知自己在心爱的世界里只占居次位,每到克凡假期,便会自动消失一些日子。
人人都会追求自己认为最好的,不到绝望来临,都不会懂得转弯或是退而求其次。要么执著,要么花心,少有人真正知足。
李远征和真心爱,各有自己的一份执著。
越年冬天,卢克凡有机会出演一部电视电影的重要配角。播映那天,卢甄两家一早约好,不到八点已经齐齐坐在电视机前屏息等待。
卢妈妈做了水果沙拉招待客人,卢教授则开一瓶红酒与甄先生对饮,他一直不赞成儿子进影视圈,然而木已成舟,况且众人都是这般积极,他便也只得随波逐流,融入大众。
最紧张的还要属心爱,她还从没看过克凡哥哥在荧屏上的形象,不知道那和真实的克凡可有距离,他是不是有开麦拉面孔,会不会有观众缘,会不会一夕成名……她只觉得比自己开画展更加紧张,更加在乎成绩。
终于广告结束,正片上映,卢克凡出现在画面时,屋中人忍不住一阵欢呼,接着便沉静下来——少年卢克凡其实离巨星风范还有相当大的距离,屏幕上明明白白是个乳臭未干却自以为是的扮酷少年,他的举止言谈中带有那么浓重的模仿味道,仿佛在话剧舞台上,又似乎在上表演课,表情生涩,动作夸张,与角色完全脱节。
故事讲的是三四十年代一个老套的爱情故事,乘着电视连续剧《上海滩》的热潮,摘几朵浪花便当成溪流罢了。克凡扮演的,相当于丁力那样一个角色,同一班手足来到上海打天下,初出茅庐而好勇斗狠,跟老大爱上同一个女人,最终为了救那个女人而死于乱枪之下。
男生不同于女生,女孩子演技差点,只要形象年轻漂亮,还会收到娇花未开更惹怜的意外效果;男演员却不能光靠形象出位,年轻也并不是资本,半大小子的扮相其实尴尬,表演稍失分寸就会变形。换作是其他演员,卢妈妈甄妈妈一定会脱口问出“都不知道导演怎么会选他来演”;然而当事人是自家子弟,两位妈妈不禁护短,只有勉强地笑着说:“这孩子,还真有点表演天赋。”
到这时众人约摸都已明白,卢克凡所以会有机会参与演出,无非是因为剧组缺钱,电视电影是小成本制作,一切从简,不仅是卢克凡的角色,看情形,片中大部分年轻配角都应该是同学,大概制片方或是导演与学校有些瓜葛,这部片子几乎可以说是学员的一次汇报演出,或是实习成绩。
然而卢克凡本人显然不是这样想,他兴冲冲地打电话回来,声音高亢地说:“你们看了吗?我的表演怎么样?拔枪的动作帅不帅?就是戏份少了点。不过导演说以后再有机会合作,一定用我当主角。我们班同学也都说我演得不错,打算等下出去搓一顿庆祝呢。好了,他们在叫我,不多说了。”
他并没有要求与心爱单独通话。
虽然真心爱无疑是卢克凡最忠实的终身影迷。
而心爱从头至尾死死地盯着荧屏,却根本没有看清楚影片讲的是什么故事,也根本不在意卢克凡表演得有多夸张生涩。她全身心投入的,只是那一个熟悉得刻骨铭心的英俊形象。
影片中的卢克凡,像前世多过今生。尤其有个站在百货公司电梯里向下望的镜头,活脱脱就是从记忆中翻检出来再穿过半个世纪的风雨直接拷贝到荧屏上。
真心爱,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那个影像,那一个期盼良久如烟花绽放的定格。
那是在1947年的深秋,国民党伪“国大”召开,南京政府发布了“妨害风化,提倡节约,实行禁舞”的命令。一时市面大乱,娼业萧条,各大舞厅纷纷成立舞女组织,金大班做了这组织的头儿,天天到处去开会、呼吁、甚至组织游行。“百乐门”开几日又停几日,没个准信儿。
“百乐门”几十号小姐,大多是上 6709." >有老下有小的,上班时胭脂绫罗,回到家仍然蓬头垢面洒扫洗涮;碧桃只有一个人,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压力轻,身份反而重,因为不必那么急着挣钱,态度上便先有了几分从容。随别人怎么闹,她只是不急,乐得利用这几天休假到处玩乐观光去。
这日中午醒来,她照常画了妆,换了旗袍,媚行狐步地往百货公司里来。太阳的光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跳跃着,跳到柏油路面上来,像洒金子,她简直要不舍得踩下去。原来白天的上海也是可以这样美的。来上海一年多了,她还没有好好在白天里逛过玩过呢。
进了公司,她将手搭在升降梯上,整个身子探出去看光景,像一只久不见天日的小鬼,对现世充满了贪婪的好奇。然而就在这当儿,她看到对面的电梯里有个好熟悉的身影,分头、西装、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俯了面孔,很注意地倾听身旁一个女孩子的谈笑。那女孩子年纪很轻,虽然没穿校服,但是一看就知道是女学生,剪得很短的头发烫得卷卷的贴着头皮,白衬衫,中长裤,帆布鞋配着白线袜,露出圆实的一截小腿——大冬天里,这样的打扮是相当出格的,可是够时髦也够清爽,而且青春逼人。
碧桃遥遥地看着,仿佛牛郎隔了银河望织女,忽然便自惭形秽起来。升降梯一路地升上去、升上去,她却觉得自己的身形一直地矮下去、矮下去,矮得成了侏儒,成了芥豆,成了闲花野草——她本来也只是一株闲花野草,无以攀乔木。
她一路地升上顶层,停下来,站住了呆想。她想他想得这样痛,盼他盼得这样切,可是现在他就在眼前了,只隔着一道电梯,她却不敢叫他,不敢走到他面前去。她想他那样轩昂挺拔的一个人,她怎么配走到他面前同他说话呢?只有那位学生小姐才可以与他并肩同行。
如果她冒冒然走过去,那位小姐会怎么看怎么说呢?
如果那小姐开口问她是谁,她该怎么回答呢?
甚至如果他问她现在怎样生活,她又能怎么回答呢?
难道叫她说自己原先是他爹的小妾,而现在则是百乐门的舞小姐吗?
不,她没办法走上前去,没办法开口叫他,没办法这样子相认。
她不但不能前进,甚至不住地后退,一直退到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后>头,一直退到她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其实她早看不见他了,电梯一上一下,便将他们隔在了银河两岸。她已经看不见他了。当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他的时候,忽然猛醒起来,一千一万个不舍得。
她扑到另一座电梯旁,又一路地坐到底层,冲到门外,冲到大街上。
冲出来,却再也看不到他。
他已经走了出去,也许是进了哪家店铺,也许是上了电车,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开着自家的车子来的,现在又开着车子走了,走到另一个她走不进的世界去,从此与她擦肩而过,沧海桑田,终究成陌路……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回想着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觉得了深深 7684." >的后悔。
她怎么竟然分了心,光顾着看那女学生,竟然少看了克凡少爷许多眼呢?她真是见到了他吗?他现在有多高有多胖?留没留胡子?穿的什么衣裳?扣子系到颈下第几颗?皮鞋擦得亮不亮……怎么越想越想不起来了呢?
只有那小姐的样子倒是铭心刻骨呼之欲出的:短发、素面、白衬衫、中长裤、帆布鞋配着白线袜——女学生穿白线袜,而舞小姐穿玻璃丝袜,还是舶来品哩,很贵的,可是不知怎地,给她的衬衫长裤一比,竟然觉得土,风尘仆仆的。也许她的眉眼并不比自己秀美,但是她的气质中有一种清贵的味道。以前跟着克颜小姐念书时,曾经学过一句诗,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知道,这形容的便是那种女孩子。
学问,那女孩拥有的是她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就是学问。而学问,是比风情更宝贵的。
并且她有一种朝气也是自己所不具备的,她的衬衫长裤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她的神采表情有种难言的飞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比比划划的,克凡少爷微俯着头,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克凡少爷什么时候这样认真地听过自己说话呢?自己又说过些值得他用心倾听的话呢?
窗子外有吭吭咔咔的电车声响过,没有拉窗帘,于是可以看到窗户一角时时有蓝光闪过,那是高空电缆发出的电火花。它在这冬夜里就像烟花一样恍惚而清冷,钢蓝的,清脆的,徒劳地要照亮夜空,却总是稍纵即逝。
碧桃的公寓在南京路上,地址是金大班替她选的,房租也由金大班垫付。但是她知道,那些钱金大班早已数十倍地从她的熟客身上讨回来——总是在接过厚厚的一叠钱之后,金大班便很为难很小心地将一枚小小的钥匙递给那“为碧桃小姐交房租”的人。
所以碧桃公寓的钥匙总是时时更换,既是为了免得不同的客人在同一时间来访“撞车”,也是不愿意那客人出一次钱便想享受多次礼遇。碧桃常常记不起钥匙已经换了,隔三差五就要吃一回闭门羹,于是就要给大老远地到金大班家里去取钥匙,或者便干脆在大班家借宿一晚。
这种种不便,碧桃从不会同金大班计较。因为她的今天是大班给的,她的明天也还要多多倚仗大班的栽培与优待。她不过是舍了自己的身子出去,而救命之恩本来就当以身相许的。
她像一个不肯长大的孩子,将思想和情感都牢牢禁锢在一个早已发育成熟的身体里,然而欲望却是比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先醒过来。她在床上是和舞池里一样充满着创造性的——她并不是花样多,而只是擅于迎合。当她严丝合缝地承受与回应之时,便会把男人的欲望和灵感全都激发出来,于是峰回路转,机窍百出。这于她是一种本能,本能地迎合,本能地承受,本能地求生存。
可是今天,在重逢了大少爷、并且目睹了大少爷的女伴之后,碧桃深深地自卑了,意识到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的卑贱,不足挂齿。
她看着那高空闪烁的蓝火花,有种把自己挂在高空电缆上吊死的冲动。她想如果可以自由选择死亡的方式,那么飞到高处去,握住一朵钢冷的蓝火花把自己电死,一定是最令人惬意的死亡。如果她死了又活转来,重新再活一次,是不是更配得上他一些?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在手心里寻找烙在他胸口上的六枚戒印。她想见他,她真是想见他。那蓝火花在她的心底里燃烧,将她刺激得热一阵又冷一阵,仿佛发虐疾。
爱情就像是发虐疾,只有抱着爱人的身体才可以得到平静。她不懂得爱情,但是她知道她想见他,疯了一样地想见他,如果可以见到他,就是让她立时三刻死了也是甘心的。她已经躺下了,又一骨碌爬起来——当她想起他,就是躺在坟墓里也一样会爬起来的。
她重新穿戴了出去,叫辆黄包车一径来到已经打烊的百货公司门前,在屋檐下坐下来,抱着膝盖,低着头,傻傻地守候——就像在码头失散的那日,她在码头苦苦守候盼着他会回头来找她一样。
但是他没有来找她。
码头那日他没有回头来找她。今天也仍然不会回头找她。
总是她在找他。她在等他。但是找不到也等不到,即使人群中远远地望见了,也挤不到前面去……
巡警来驱逐她,把她当成一个流莺。她没有辩解,又低着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走回公寓去,便真个发起烧来,整个人好像坐在船上,一会儿低一会儿高,只是晕得很。
船上那么多的人,拥过来挤过去,她怕极了,在人群涌动中寻找着他的身影,只怕一个不小心又把他失散。他远远地在她的前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努力地向前挤,努力地向前挤,一心要挤到他的身边去,跟紧他,抓牢他。可是不成功,她无论如何挤不过去,她和他的距离这样地遥不可及,永远也不能达到。
她在梦里绝望地哭起来,眼泪打湿了耳畔的枕巾,她失去了他,再也寻不回来……
玖 十九岁:双星会
爱情并不计较得到多少,而在于你有没有机会付出。
即使赢得全世界,却从来没有得到那最想要的,便仍然是一贫如洗。
碧桃从梦中惊醒。
心爱从梦中惊醒。
前世今生的梦在这一刻重合,梦境套着梦境,不知是庄周在蝶的梦里,还是蝴蝶在庄的梦里。
碧桃就是心爱,心爱就是碧桃,名字变了,心却没变;而前世今生,卢克凡藏书网始终叫做卢克凡,名字没变,却是判若两人。
前世的克凡是儒雅的,沉静的,正直的,彬彬有礼的;可是今世的克凡,却轻狂,浮躁,趾高气扬,自命风流且用情不专。
然而爱上一个人,从来都不是比较和选择的结果,没有道理可讲。
心爱轻嘘一口气,望向舷窗外的彤云密布。飞机颇有些颠簸,难怪会让她梦见坐船。在美国两年,这还是第一次回国,她不禁有点激动。
真心爱最终决定漂洋过海地出国留学,其实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一个心愿:腹有诗书气自华,她多么想也过一回女学生的瘾,而且是留学生。这样,总算不输给前世卢克凡的电梯女友了吧?
初到美国时,接待她的经理人曾担心这个宛如从拉斐尔前派油画中走出来的精致少女会不习惯粗糙的美式食宿。然而心爱却出乎他意料地随和,一直说:“我喜欢集体生活。我喜欢同学们说话的方式,吃一只水果也要比出雷诺阿或是梵高来。”
她还从未尝试过集体生活。来世上走一遭,短短三十余年,总得尽量体验多彩人生才是。
在学校里,她学习比谁都刻苦,课余娱乐,参加同乡会又比谁都积极,也不拒绝洋人约会,入乡随俗,同华人说华语,同洋人讲洋话,深受黄白黑多种肤色同学欢迎。
自然,也受到天使和魔鬼黑白两道的贴身爱护。
在她十九岁生日这晚,心爱招来天使和魔鬼开会。
“我在人世的时间,是不是只剩下十三年了?真的没商量?”
魔鬼立即望住天使嘿嘿笑。
心爱不解:“喂,问你们话呢,只管笑什么?”
“我就说贪婪乃人之本性。”魔鬼胜利地说,“所以人性天生就离我们更近。什么无欲乃刚,有容乃大,纯是聪明人发明出来愚弄蠢人的谎话,偏偏蠢人们还当成真理传诵。”
心爱这方明白他奸笑之原因,不禁气愤:“想多活几年,也不算是贪心吧?”
天使头顶一圈光环闪闪烁烁,慢条斯理地说:“很多人生活不如意,会觉得生不如死,巴不得早日息劳归主。你头十五年不会说话时,也曾抱怨时间漫长;现在刚得到一点好处,便渴望更多,的确属于贪心。”
心爱好奇:“你是不是有一本账,每天记下我言行品德,逐日计分,加减乘除?”她忽发奇想,“那是不是有什么奖惩条例,比如日行一善增寿十年之类,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仙界也是有商量的吧?”
天使瞠目:“没想到你一开口,竟有这么饶舌?还是头十五年的你比较可爱。”
心爱只觉得这语气何其熟悉,想一想,原来李远征也曾发过类似感慨。由此推算,李远征同天使的距离要比自己近得多,他死后大概是可以升入天堂的。
心爱咧开嘴笑。“那么可不可以大概透露一下我未来十几年的运数?我会不会更加出名?我的画还有多少长进,究竟可以去到哪一步?还有,我同克凡,最终结果怎样?”
“你的问题还真多。还说不是贪心?”天使调侃她,“而且,从前你只想要爱情,现在又开始要成功,要名要利,得陇望蜀,这说明什么?”
心爱愠怒:“你就只会说我,倒不说说你自己,行止语气毫无忠厚,越来越不像个天使。是不是同魔鬼搭档久了,近墨者黑?”
天使从没想过这一点,闻言不禁一愣。魔鬼哈哈大笑。
心爱更加恼怒,讽刺道:“哼哈二将,同流合污。”
天使不好意思,换一副口吻:“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心爱,你得到的已经很多。”
这倒是真话,心爱不由默然。
这一次谈话,一仙一鬼一人,唇枪舌剑,势均力敌,谁也没讨到好处。
但是,也没有任何结果。
举凡太民主的会议,通常都不会得出结论。
与此同时,克凡的事业也日有发展。不管表现如何,他毕竟已经算是出过镜的人,有了经验,便好拿出来交际,同行家容易说话。真正好本子一时等不到,几句对白的小角色倒是隔三岔五地接通告,倒也混个脸儿熟。又因擅于接近女主角,同香港当红女星传出姐弟恋绯闻,顿成媒体新宠,曝光机会大增。
心爱从互联网上搜到克凡与女明星亲热相拥的小照,黯然神伤,千里迢迢打了越洋长途去求证藏书网。
克凡毫无愧意,理直气壮:“记者的话你也信?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无多疑了?我的事业刚刚开始,你不支持,反而拿这些事来烦我!”
心爱一迭声道歉。克凡只是听不进,干脆撂下一句:“我事业刚开始,不便恋爱,我们还是分手吧。”
怪就怪在,听到这一句,心爱只觉心里“咚”地一下,十分震撼,却并不伤心。也许她知道这一天早晚难免,迟到不如早到;也许她渐渐分清楚此卢克凡非彼卢克凡,爱他不如爱自己;也许她认为生命苦短,不妨开拓视野,惜取光阴,多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她一如既往地学画、交际、参加舞会、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汇报近况、同李远征用电邮互通消息,生活很有条理,也很少做梦,轻易不肯回忆前世。人生苦短,她只想平平静静做一个完整的真心爱,至于死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人已死,理他做甚?反正能活两辈子已经比别人赚得多了,不如心安理得过一生。
这夜,心爱参加万圣节舞会回来,进房时,黑暗中看到一圈光环。她并不惊惶,像见到老朋友一般打个招呼:“嘿,你来了。”
高背椅摇转来,果然是天使驾到,他看着一脸浓妆浑身华服的真心爱,颇不赞成地说:“你变得世俗了。”
“我 672c." >本来就是个俗人。”心爱将手袋抛在床上,顺手拉亮灯。“你兄弟没同你一起来?”
“今天是他的节日,这时候正在狂欢呢。”
心爱笑,安慰他:“你们的节日也就快到了,那时候轮到你休息,他值班。”
“也是。”天使肃然起立,“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
“到时候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庆祝?”心爱又忍不住打探内幕,“派礼物时你们不会忘记我那一份吧?我可是受到你特别关注的,可否预先透露礼物内容?”
她并不指望天使会回答她。然而意外的是,这次天使居然肯泄露天机。
“届时你会有奇遇。但是要不要把握在你自己。”他且殷殷叮嘱,“得之勿喜,失之勿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心爱有些感动,反而不关心礼物内容。“你的爱护,就是我最珍贵的礼物。”她说得真心诚意。
天使一时沉默。在这个万圣节的夜里,这个魔鬼的狂欢日,天使最落寞的时刻,他自一个凡人的话语里得到安慰,这也是天使收到的最珍贵礼物。
真心爱没有想到那礼物竟会是一份来自好莱坞的试镜邀请。
根本事件本身已经像足一部好莱坞传奇滥片——有大导演微服私访,在万圣节往大学生舞会体验生活吸取灵感,人群扰攘中见到真心爱晶光剔透的美丽,惊为天人,悄悄用手提摄像机拍下心爱跳舞的画面。恰好手头有部片子正需要大量东方面孔,他立即按图索骥,让助手联系学校寻人。
心爱震荡之余,心中有数。娱乐圈,从来都是龙蛇混杂、仙凡交界之地,既是桃花,也是劫数,既是幸运,也是灾难。难怪当日天使提点她要“得之勿喜,失之勿悲”。心爱明白,这还只是第一步,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未来的路一定更加曲折离奇。
试镜那日,不早不晚,恰恰是12月24日圣诞。上了妆的真心爱令见多识广的好莱坞摄像也目瞪口呆,蓝眼珠几乎不会转动,连声说:“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说的原来是东方人。”
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真心爱,可就不是天使与魔鬼的联手杰作?
一个人走起顺风来,时间十分易过,心爱两年内接拍三部片子,从龙套到配角到第二女主角,虽然尚无资格角力奥斯卡奖,但一双充满灵魂的大眼睛已经家喻户晓,便是最不关心影视八卦的老年人也都晓得说:“那个有双漆黑大眼睛的东方女孩子……”
人们努力模仿她的穿着,追随她的一举一动,以她的风格为品味特征,以她的喜恶当做时尚标杆,凡她所经之处,必有无数影迷自发夹路欢迎,或是望车兴叹。
学业被迫停止,真心爱已经不可能再做一个素面朝天的普通留学生,惟有全力进军娱乐圈。因为起点高,一下子就变成国际巨星,这次回国,便是为了新片发布的宣传。
站在首都机场,听到久闻的乡音,那种衣锦还乡的感觉就格外清明,车子经过北京饭店时,看到沿街的满树玉兰花都开了,大朵的雪白的,在枝头傲然翘首,引得真心爱忍不住将一个灿烂的笑久久地挂在唇边不能散去。在国外怎么样风光也都可视作等闲,能够炫之以亲友的荣光才是真正的荣光,她的虚荣心胀得鼓鼓的,双颊红粉绯绯好似可以发光发亮。
甄先生夫妇一早来到北京,订了宾馆等待与女儿团聚。一家三口往酒店庆祝重逢,本来只是家宴,无奈记者消息灵通,还是挤满了整个包厢,将一顿饭局变成小型新闻发布会。酒店老板亲自出来迎接,乍着胆子请心爱签名,见她态度可亲,又进一步要求合影留念。
甄妈妈恍恍惚惚看着这一切,几乎疑在梦中,眼前这个星光闪耀的女儿同十几年前那个沉默孤僻的小女孩相差甚远,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她备感困惑,不住喃喃:“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好莱坞女星了呢?都不像真事。都说华裔女演员想在好莱坞争一半个角色难比登天,你倒是信手拈来。”
心爱莞尔:“而且还是不用脱衣服的那种。”
记者们一齐抚掌大笑。他们对真心爱的名字并不陌生。突然开口说话的天才画家虽然已是三年前旧事,然而彼时热浪尚未真正平息,这位擅于制造爆炸性新闻的小姐竟然又抢占头版头条,摇身一变成为国际明星,真不知她有什么法宝,可以随时给人惊喜。
对于这一类问题,心爱早有现成答案:“我一直是受到天使庇护的人,连魔鬼也对我青睐有加。”
明明是大实话,偏偏记者们不解:“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特别有运气?”
“可以这样理解——世上所有的成功都离不开运气二字。”心爱笑一笑,“当然,所有的失败也都可以归罪这两个字,它是人类最佳藉口。”
又是一阵哄堂。记者们不得不心服,这少女所拥有的还不仅仅是美貌和运气,更有智慧与灵魂,这样的可人儿,是应该得到成功的。
有一位记者过去也曾采访过心爱,这时候忽然旧事重提:“记得两年前我到府上拍照,曾经见过一位少年,您说他是你的心上人,请问你们如今的相处情形如何?”
真心爱微微一震,正欲回答,忽然就像两年前一样,有个声音忽然插入进来,排众而上:“我们依然如故,相亲相爱。”
卢克凡,再一次做了不速之客。
小别两年,他好像成熟许多,下巴上已有微微胡须,脸上的线条也渐渐分明,举手投足间已有星味,较两年前沉稳许多,或者说,演技高明许多。
他走过来牵住心爱的手用力握一握,深情地凝视,哽咽地开口:“我好想你。”
心爱不能判断这一切是克凡的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她只知道,她很受用这个。
镁光灯对着他们两个人闪烁不停,心爱暗暗叹息,为什么,只有在她最光辉的时候,他才肯主动来见她。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当初毫不犹豫地放弃学业接受合约走进娱乐圈,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在卢克凡的领域里超越他,占他的上风,逼他仰视,重新来追求自己。
从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样让她更清楚地看到克凡同她的关系,那就是“利用”——只有当她很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克凡才会走近她,留在她身边。
这样的卢克凡,还值不值得她要,值不值得她爱?
心爱的言行不能受思想控制,她自手袋里取出一帧小照递在克凡手上,身不由己地说:“我更想你。”
那是她与克凡的合影,两年前在甄家,记者们做采访时替她和克凡拍摄。
她和克凡有过两次合影,两次都拍自记者之手,大庭广众之下。
众人哗然,为这戏剧化的会面兴奋不已。
心爱自己却不知是叹息还是喜悦,爱上卢克凡,是她的命,除非他不爱她,不要她,否则,便不由她做主。
她惟有缴械投降,甘心为卢克凡所利用,为他做最佳宣传。她面向记者,宛同在牧师面前起誓,清清楚楚,一字一句:“今生今世,他是我惟一至爱,至死不渝。”
那一日的娱乐版头条,是真心爱与卢克凡的放大照片。
卢克凡片子未红人先红,终于借助绯闻窜位,成功赢得媒体及圈里人注目。最重要的,是心爱在答记者问时曾明白表示:为了卢克凡,她不否认会随时回国发展,如果有合适的片约,她希望能与克凡联袂演出。
这无疑是给所有的国内导演一个暗示:如果肯让卢克凡出任男主角,便有可能请到真心爱出演女主角。且不论片子拍摄得怎样,这两个人的合作已经足以吸引观众眼球,宣传工作可谓事半功倍,何乐不为?
刹时间片约如雪花般飞向卢克凡,他所得到的成功比自己期待中的更高更圆满。最重要的,是心爱给他的配合远远超过他自己的策划,此时的心爱,比他更有应付媒体的经验,外交功夫好过他十倍。
然而卢克凡的强项是从不知自卑,自小他就当心爱是他的小跟班,不管今日她有多么光辉灿烂,他仍然认为自己有理由有资格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甚至直到这一刻,他也仍未打算对心爱专情。
“我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我答应你,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心中难以取代的第一位,OK?”
他以为这已经是至大让步。至于专一,那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就是答应了也做不到。
“你总不希望我骗你吧?那么,又何必让我说出违心的誓言呢?”
他振振有词而理直气壮,“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只爱上一个人,那都是小说家随便写来骗人的。你当演员,也不是一辈子只演一部片子一个角色是不是?但是你一定会有自己最喜爱的那个角色。就像我,一辈子最爱的人一定是你。”
他终于说出“爱”字。他终于承认他一生中最爱的人正是她。
心爱立即被感动了,心满意足,不思其他。
一切都是值得的——被辜负的前世,天生哑口,还有许许多多沉默的付出。在这一刻,在克凡爱的承诺里,一切都值得了。
天使说过:得之勿喜,失之勿悲。真正的至理名言,不一定用于利益,感情上的进退得失,也不外如是。
更何况,事实上她与克凡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时候她仍居于美国,或者飞往世界各地拍片。不过只要可以回国,克凡总会设法抽时间陪她,把她放在第一位,并且在她面前绝不与其他女演员调笑,连电话也拒听。逢到两人都有档期,便约好了环游世界。又有时哪里也不去,躲在某个荒郊孤岛失踪三两日,效仿杨过与小龙女。
这段日子,无疑是真心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有时克凡也会飞来美国陪她,吃喝玩乐之余,往往有要求:“不是说你们近日有个自己人的PARTY,我做你舞伴好不好?”
心爱知道他是想借机多认识人,正色相劝:“第一次以FANS身份亮相,以后很难翻身。”眼见克凡脸色沉下来,忙又补救,“我已经同经纪人说过了,他答应这两天就替你联络试镜;还有某导演,也答应改天一起吃饭。”
“真的?”克凡十分雀跃,拥抱心爱,“我真是爱你。”
爱的是她,还是她所能提供的机会?
心爱不想追究,只要这个爱字由克凡亲口说出,她已经心花怒放。
对她而言,爱情不会计较得到多少,而在乎有没有机会付出。
何况,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
他说他爱她,他终于送她玫瑰花,陪她一同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或是去日本名古屋洗温泉,在“花风吕”握牢她的手,盯住她的眼睛,嘴对嘴地说出世上最甜蜜的情话。
无论是否演技,心爱都已经很知足。
拾 二十三岁:美国的中国年
用利益维系感情,只会背离初衷,得到或者付出的越多,距离真爱便越远。
春节前,甄氏夫妻办妥手续飞来纽约与女儿团聚,过一个中国年。
心爱亲自驱车往机场迎接,看到父母,投入怀中喜极而泣。甄妈妈与女儿两年未见,也不禁老泪纵横,紧紧搂着女儿肩膀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最多两天,克凡也要来美国看你呢。”
“真的?”心爱仰起头来。
甄先生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要不是他有新片发布,要参加记者招待会,本来打算同我们一起来呢。”
心爱颔首而笑,这几年里,她与克凡聚少离多,低调相处,真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生无数”。克凡对这种状况很满意,认为这样子和平共处,双方各有发展空间,爱情只是事业的锦上添花,最佳生活调剂,更宜保鲜;心爱虽不满足,恨不得分分秒秒形影不离,然而这既然是克凡的选择,她便也惟有合作。不管怎么说,都已好过前世,那时候见他一面才真叫难,简直天上人间。
他们始终没有机会合作拍片,但是卢克凡却因此片约不断,终于登上第一男主角宝座。三两部片子后,他的演技得到公认,已经无需再借女友名声出位。但是仍然频频招惹绯闻上身,动辄传出与女明星拍拖花边,借以提高曝光度。
而心爱此时已经取得美国永久居留权,成为好莱坞正式签约演员,买了一辆林宝坚尼代步,派头十足,并且自置寓所,算是小有产业的人了。无论声誉还是资本,她都仍然高过卢克凡,因此,短期内,她并不怕克凡变心。
然而用这样的法子来维系感情,未免违背初衷。
真心爱十分无奈。她渴望暮暮朝朝的相伴,无欲无求的恋爱,但她选错了对象,得到的越多,距离真爱便越远。
回到寓所,心爱往中国打一个长途,联络克凡确定见面之期。卢克凡仿佛百事缠身,只匆匆地说一句:“我说要去就一定会去的,等我就是了。”也不等心爱回答,便挂了电话。
甄妈妈在一旁看着女儿扰攘半晌才拨通电话,不到三句话又挂断,大不快意,抱怨道:“天下好男孩多的是,何必只是挂住他一个?依我说,我闺女看得上他是他前世修来,应该倒爬着来谢恩才是,倒摆起架子来。”
前世修得。他们可不就是前世修得的恩怨?心爱笑起来,欲言又止。
她的眼神里有永恒的饥渴,笑容寂寂,整张脸充满灵魂,美得近乎虚幻。然而在她最美丽的风光里,她爱的人,来来去去,总不肯为她停驻。
就像一朵花开,好怕来不及被心爱的人攀折,就顾自谢了。
真心爱的时间并不多,几乎不比一朵花开的时间为长。她的心里充满了茫茫的恐惧,一种来不及的忧伤。又不敢叫克凡知道,怕会适得其反,令他远离她更快。反要央告父母:“克凡不会无故迟到的,娱乐圈本来就是身不由己。明天他来了,您可不要责怪他。”
甄妈妈更气:“谁耐烦责怪他?才犯不上跟他饶舌。要搁在小时候,皮鞭子抽一顿才解气。”顾自楼上楼下地巡视,尤其挑剔厨房不合理,又抱怨器具不全,说是“地方倒大,要什么没什么,冰箱里装得也还满,全不是人吃的。”张罗着要给女儿包饺子改善饮食结构。
心爱忙拉住妈妈:“您刚下飞机,也不嫌累。先洗个澡睡一觉,好好玩几天,再忙着当老妈子不迟。我早就惦记着您的炸酱面和烧排骨了,您安心住下,我天天排个食谱求着您慢慢儿做,到时候别又骂我馋。洗澡水早就备下了,放了浴盐香精,还点了香薰灯,碟架子在那里,您自己挑张喜欢的来听。”
甄妈妈笑:“你以为我像你似的,洗个澡排场比出操都大。”
母女两个絮叨着,助手艾丽丝已经帮忙甄氏夫妇将行李安排妥当,又一一问过有什么特别要求,答应马上备办。甄家虽然惯用保姆,甄先生的酒店且规模不小,但从未见过这种办事效率,见状十分感99lib?慨。
艾丽丝是一位本地土生儿,长得不算漂亮,但轮廓鲜明,肌肉结实,自有一种青春无敌的魅力,可以几日几夜不睡仍然精神奕奕。而且,她没有美国人抽大麻嗜咖啡bbr>藏书网的恶习,同人说话时,也知道先将嚼着的口香糖吐出来。这一点深得甄氏夫妇好感。
次日心爱有通告,艾丽丝拨归父母差遣,充当司机兼导游,购物美食一把抓,哄得两老十分开心。到了晚上,心爱工作完毕赶来与父母汇合,安排节目时方发现老妈十分疙瘩,看歌剧、逛珠宝店全不感兴趣,只愿意往唐人街观光。起初心爱还以为老妈是不习惯听外语,想找自己人地方感受亲切,后来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老太太走到哪里都有一箩筐议论,专门褒贬人家的成绩来哄抬自己,凭白无故滥发感慨,回顾百年前唐人往旧金山卖猪仔之旅,而后反观自家现状,踌躇满志,当作最佳娱乐。
心爱暗暗好笑,知道在自己出生前,老爸入牛棚那段日子,老妈颇受过一点苦,如今老来得福,志得意满,能不找机会忆苦思甜?便也故意说些异?99lib?乡人在美国不得志的新闻给老妈听,逗她益发叹息连连。
扰攘一路,回到住处时,心爱倦态毕露。
艾丽丝煮了黑咖啡为心爱提神,偷偷问:“事业有成,又家人团聚,你是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子,应有尽有了,为什么好像还不高兴?”
应有尽有?心爱迟疑,也许应当知足,那些律师医生建筑师科学家不知道要寒窗几载才能搏得立足之地,而自己双十年华便已名成业就,还不算天之骄子么?然而,即使赢得了全世界,却从来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也便仍然是一贫如洗。
心爱叹息:“我得到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最渴望的。”
“你渴望什么?”艾丽丝问,忽然福至心灵,“结婚?”
“或许。”
“那还不简单,只要你一点头,多了没有,十个八个富商立时便扑过来挟你往拉斯维加斯注册去。”
心爱凄楚地笑了:“也许,我就是希望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可以什么都不顾,放下一切随我到拉斯维加斯去。”
“那你就不是想结婚,而是想恋爱。”艾丽丝说,“这就不能勉强了,因为你不是想人家爱你,而是你想同哪一个人恋爱。”
心爱便又笑了:“艾丽丝,中国有一句话,叫做‘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又说是‘君子择善而固执’,你明白吗?”
“当时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是:只爱卢一个人。”
心爱点头。
艾丽丝不服气:“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付出。”
“他从不骗我。”心爱说,“我几乎从一睁开眼起便认识他,再没那么长的时间去接受另一个人。”
“我敢打赌,他此刻在中国,绝对不是一个人。”
心爱也知道,卢克凡不是那种会为了爱情守身如玉的人,但是她没有办法,她爱他比他爱她深刻一万倍,于是,她就只有永远处于捱打的位置,他不理她时,她便自生自灭;他稍一招手,她立刻摇着尾巴飞奔上前。
她叹一口气,问助手:“明天有些什么安排?”
“有个慈善义演要你唱首歌,还有,某酒店开业,要剪彩。”艾丽丝一口气汇报完毕,略带歉意,“都是些针尖琐事。可是有事做好过没事做,届时有电视台采访,还有实况转播,总得争取多多上镜。”
心爱有经验。不管当时多么轰动,消失三两天观众就会将你忘记。顶着天才画家头衔的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红透半边天,简直可以领取终身成就奖。可是不然,家人还没从激动中平息过来,媒体已经捧出新的热门人物,大都市里搏出位的新人无所不用其极,再传奇的故事也只热闹三天。要想长远吃名利饭,非得天天炒新闻不可。
她打开电脑,浏览中文网页娱乐版,忽然一则流动新闻映入眼帘:日前卢克凡拍摄古装武侠片期间,与女主角共同出入酒店曾被拍照一节,今已证实确有其事,两位明星也亲口向记者承认相爱事实……
艾丽丝在身后看到,“哎呀”一声叫出来。心爱却不声不响,伸手按住鼠标点在右上角,关掉网页……
转眼便是除夕,心爱一早亲自驾车出去买了鲜花糖果回来,将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富丽堂皇。等了又等,望眼欲穿之际,终于听得门铃叮咚一声,心爱跳起来赶去开门,却不由愣在门前——那手捧鲜花礼品笑容可掬的,并非卢克凡,却是李远征。
“远征,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见一个人,总会有办法找得到。”远征很激动,隔了这许多年才重新见到心上人,叫他几乎颤栗,“心爱,你比我记忆中的更漂亮。”
这时候甄妈妈已经闻声走出来,要想一下才省过神来,不禁笑容满面:“是远征呀,快进来快进来。”她一直对这个正直厚道的上进青年有特别好感,相比之卢克凡,她宁可李远征做女婿。
原来李远征考取哈佛,这次来美乃是留学。他笑着对心爱说:“我比你足足晚了七年才来留学,好像凭空晚了一辈似的。”
心爱却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七年算什么,她本来就比他多出半个世纪的人生经验。
但她仍然赞许远征:“那怎么同,我是免试录取,完全是幸运,你可是凭真本事脚踏实地考进来的。”
这个除夕夜,便由李远征陪甄氏一家三口共度。
他们往中国城看烟花,美国的华人不在少数,春节气氛一点都不比国内差,火树银花,灯影成河,大酒店推出各种节目娱乐大众,就餐之余尚可观看歌舞表演。
装饰俗丽的圆形舞台上,有戴假发的东方女子且歌且舞,肥圆的灯光从头顶毫不浪漫地浇灌下来,把她整个人淋得湿湿的,薄纱衫裙里的身体纤毫毕现,像是美人出浴——本来这一种意象也不无暧昧的美感,然而她的歌声、她甩头扭胯的大 52a8." >动作把这美感完全地破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水的狮子狗在拼命地甩干身上的毛发。
各种肤色的看客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间夹一两声怪笑或是狎昵的含糊不清的呼唤,她是被无数不相干的人称之为“宝贝儿”的那种人,因此她便做不成任何人掌心里的宝贝。但是她好像也并不为这个感到难堪,毫不吝啬地表现着自己的性感,随时准备着用赤裸裸的肉体换取赤裸裸的利益——这世上没有比钞票更加赤裸裸而令人兴奋的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钞票的意义等同于真理,是无须置疑并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
甄妈妈看着,不禁回头将女儿偷偷瞟了又瞟,同样是异乡来客,同样是花样年华,然而两女的处境天上地下,甄妈妈不禁得意:都说天下母亲都觉得自家女儿才是人间至宝,举世无双,但是真正称得上这八个字的,可真就是自家的女儿。
心爱看着台上的华女,却也不无感慨,曾经自己,也有这货腰为生的时光,也是这样地不以为耻,安之若素。那时的她从不理会什么是尊严,什么叫矜持,她所要学习的,不过是欲擒故纵,得寸进尺。
是见了大少爷后才幡然知悔的。
在百货公司的电梯里重逢大少爷,叫任碧桃晴空里捱了一只雷般,忽然间自惭形秽,对自己的生活重新审视起来。她在污浊的环境里升起一丝渴望,渴望把自己洗涮得干净,每天洗干净一点,直到重新变成一个清清白白的人。那么,等到下一次见他时,或许她会有勇气呼唤,有勇气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大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试图洁身自爱,用装病来向金大班求可怜,抗拒所有觊觎自己公寓钥匙的男人;她坚持早早起床,把自己打扮得素净大方,守着百货公司的电梯上上下下,希望与大少爷再一次邂逅;她甚至开始偷偷留意报纸的招工栏,计算着自己那稀薄的积蓄,策划匿名逃走……
可是命运不允许她。一场如火如荼的“舞潮运动”,将她推向了进一步的深渊。
——载入史册的上海舞女大造反,正是由金大班一手策划。
要说金大班在上海滩的交际场里,可是个金钗刺云、彩袖弄雨、响当当的人物儿,十五岁上便在风月场出入,十八岁出落成上流社会里有名的交际花,今年二十五,也还风华正茂,方兴未艾,却在年初突然洗手,归身做大班,不再亲自跳火坑,改作壁上观了。
她这一袖手可好,腰上的功夫不用,嘴上的功夫却见长,不知游说了多少好人家女儿下海。舞场的同行打趣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毁人清白不知抵得上拆几家庙宇?算一算金大班拐过的女孩子,少说整个上海滩的神佛也都得搬家——为什么?全无立足之地嘛。
关于金大班的收山,说法很多,最盛的有两种。
其一是说有高官暗地里包了她做小,虽然没有娶过门,可是也在她身上落足银子,实实在在供养起来了。人家既花了银子,自然是不愿意她再出来侍候别人,可是又因为不能给她名份,便不禁止她继续呆在舞厅里做些营生解闷子;
另一种说法则多少是带着些恶毒的,说金大班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得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怪病,不可能再翻手云覆手雨,自然只好纸上谈兵了。这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是有证据的。
一是金大班的懒。做舞小姐出身的首要功夫便是站,踩着九寸高跟鞋站足九个钟头都不会叫累。可是金大班走两步就想停,站一会儿便要坐,坐不了多久,干脆便说要去躺一躺,睡一觉;她站的时候,也不是从前的亭亭玉立引颈翘首,而只肯用一只脚好好站,另一只脚多半拖在地上,身子是近哪儿便倚哪儿,站不稳似的;坐的时候,身子永远斜斜的,半躺半卧,手臂搭在靠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几乎就要海棠春睡去。要说看过去也是有一种风情的,然而一个人这么懒,却如何招架真刀枪呢?
证据二是金大班的馋。舞小姐们为了保持身材,都是苛扣着吃的;然而金大班自从收山后,对“吃”的兴趣便空间膨胀起来,挑剔得近乎于病态。难得的是她吃不胖,也就越发放开胆放开量地吃。粥要熬足一日夜才肯喝,下粥的小菜更是精致讲究得不行,汤要加足底料,不能咸也不能淡,单拿鱼翅盅来说吧,鱼翅本身是没什么滋味的,全靠汤汁吊味儿。汤汁用火腿、腿肉、鸡肉、加上桂圆同蒸,煨成取汤后,底料就全丢了。
又因大班来自南京,在她的老家盛行一种传说:狐狸是南瓜的近亲,每当被追捕得走投无路之际,就会扑在南瓜藤上结成一只瓜。当然谁也没有见过狐狸结的瓜究竟是怎样的,但是金大班自此却钟爱着南瓜盅,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当成南瓜瓤来煨养。她的家里是一年四季都要贮满新鲜南瓜的,若是不在南瓜收获的季节,就得想办法到处收购那些养在暖房里的高价南瓜,比漂洋过海而来的外国罐头还要金贵,因为一顿饭就得一整只南瓜。
金大班花消在“吃”上的银钱便是真嫁了高官做小也不能满足的,何况那传说中的靠山又并做不得准;因此她若不是广招小姐,吸人血汗,却又如何奉养自己呢?这便像是《聊斋》中那些操纵女鬼牝狐去吸书生精血以补自己元气的老妖一般,多少红粉骷髅毁在她手上,却滋养得她面若春花,永远不会老似的。
任碧桃,便是她此刻手下最听话能干的一只碧眼狐狸精。碧桃虽然看上去有点钝钝的没心机,就像一只狐狸伏在南瓜藤下打着盹儿等月圆,但却决不是呆傻或笨拙;她的眼神里总有股天真气,像个涉世不深的孩子,但是她的身段步态里有一种媚,走路时仿佛脚不沾地,而是一只狐在雪地里散步;尤其她在跳舞的时候,那简直就是表演,舞池,就是她天生的舞台。
金大班知道自己挖到了一棵真正的摇钱树,只是这只小狐狸最近有些不服管教。大班心中暗暗有气,可是忙着游行聚会,还来不及想法子来对付她,“舞女暴动”就暴发了。
那一天,舞厅同业召开“反禁舞”大会,宣传喊话之后,便联合多个舞厅发起了数千名舞女的大游行。这成百上千的风尘女子招摇过市,那可真是上海滩的盛况。她们有洗尽铅华荆衣素服的,也有精心妆扮浓妆重彩的,为的是这样的大场面,可不能在诸位同行和看众面前丢了人。这是一个看人和让人看的大场面,怎么都要斗一斗风采。
她们一路走,一路喊,走到哪里,人群便跟到哪里,并且越聚越多,就好像舞女的后备队。小孩子高声尖叫着,在队伍的边缘跑前跑后;妇女们从阁楼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张望,心绪不清地看着这些和她们生存在完全不同环境中的女人;男人一路嬉笑跟随,并且津津有味地品头论足,打听着某某舞女服务于某某舞厅,谋划着过后要不要去吊她的膀子;舞女们也是知道路人的心思的,也就越发群情激昂地演出,她们很不容易找到这样正义的一个藉口,走在阳光下做一件看起来很轰轰烈烈的大事,所以特别热心卖力。
碧桃也在其中。她举着小旗子,喊着口号,走在人群中,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金大班是带队,她便只有跟着。她跟着人群前进,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熟悉——眼前的混乱,多么像在码头的那次?那次码头的骚乱,后来她从人们零星的议论中约略猜到了原因,据说是因为有人搞暗杀——和《波茨坦条约》有关的。又是政治,她从来就没有搞懂过,却不能不受到政治的影响。
自从与大少爷重逢后,她常常做那个在船上找人的梦,整夜整夜地找,急出一头汗一脸泪,却没有一次找得到。
梦里找不到,白天更找不到。
在这人头攒动、群情汹涌的游行队伍中,同样找不到。
游行队伍已经走到社会局门前了。警察冲出来,冲着舞女们挥起了棍棒,有舞女被打倒了,然而更多的舞女更加地嘈乱起来,愤怒的舞女发疯般地向军警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撕扯、抓咬、踢打、嚎哭,围观的人们为她们喝彩叫好,比过年更兴奋。训练有素的军警面对撒泼耍横的舞女竟然束手无策,节节败退。舞女们冲进了社会局,打烂所有的玻璃,砸碎所有的灯,拉断电话线,将文件撕得到处都是,连蒋介石的像也被踩倒了,用力地跺上两脚,再吐几口唾沫……
碧桃夹在众人间,顾不上打砸破坏,只是寻找金大班的影子。大班刚才好像在跟一个警察冲突时被绑走了,没有看真切,但是这会儿无论如何找不见她。碧桃在人群中挤过来又挤过去,满心都是焦虑恐慌,她害怕失去金大班这个领路人,最重要的是,在这一刻,她已经把金大班当成了大少爷,分不清谁是谁,而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找到她。
然而,一直找到人群散尽,华灯初上,她也没有找到。她知道,金大班一定是被捕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打听清楚她的所在,然后求一个有地位的人去保释她。
她想这本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是打了无数个电话才发现,竟然没有人肯帮她。他们敷衍着她,含糊其辞,左支右绌,而最终无一例外是表示爱莫能助。就连一向对她关照的李总裁也不肯应承她。
但是李总裁毕竟却不过情面,含沙射影地暗示了她,指给她惟一可以走的路——去找警察局长武同……
心爱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
她作为杏仁儿或是任碧桃的一生都充满了凌辱与污秽,但与武同的一段,却堪称污秽中最污秽、屈辱里最屈辱的,是用血都不能清洗的孽迹。
幸亏都已经过去了。今世的她,风光荣耀,万人仰慕,什么仇也都报了,什么恨也都平了,可是,回忆闪现之际,却仍然不能心安。
留在记忆深处的伤痛是未待痊愈便已结痂的伤疤,表面上已光滑如夷,内里却还是流脓流血。只有真心爱自己才最了解,在她的风光荣耀的表面下,还埋藏着一个阴魂不散的任碧桃。
李远征一直留意她的脸色,见她神情悒悒,忙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累了?”
“大概灯光太闪,照得有些头昏。”心爱推托,“吃饭就是吃饭,听歌就是听歌,最怕这样子老虎狮子狗一把抓。”
甄妈妈一旁听见,趁机说:“反正已经吃好了,你要是觉得吵,不如叫远征陪你出去走走吧。我倒是挺喜欢这些的,看得多,也好回去吹牛。”
甄先生也呵呵笑:“这酒不错,我得再要一瓶,你不会舍不得让老爸喝吧。”
心爱想一下,说:“也好。”李远征早替她取了大衣围巾来,两人便肩并肩走出酒店。
然而街上也是一样地吵,到处都是车声人声,更有小孩子手持荧光灯尖叫着奔跑追逐,小丑沿街派发汽球传单,乞丐们专门寻找成双成对的情侣搭讪,醉汉扶着广告牌在呕吐,纹身少女当街跳脱衣舞,有警察来阻拦,她竟与警察展开猫追老鼠,一边跑还一边兀自脱衣。李远征叹为观止,喃喃出声:“这一位,比刚才台上那个更不值。”
心爱却说:“也未必,她自娱自乐,至少不是为了钱,至少是真喜欢这么做。”
“刚才台上那位好像也很自在。”远征说,“这就是大都市的浮世绘了吧?”
“一小部分。世界到处都有天堂和地狱同在,在乎你想看的是什么。”
少女这时跑近心爱和远征身边,嫌他们躲闪得慢了,发力一推,转瞬消失不见。那警察随后追到,先说一声“对不起”才继续追赶,十分狼狈。
李远征不怒反笑:“你说得对,那女孩子是在玩,警察却是做事,被追的反而比追人的人轻松。”
心爱走到一处喷泉边坐下来,看着天空默默出神。远征在她身边坐下,轻轻说:“我知道你一晚上都不高兴。”
“不见得。”心爱淡淡说,“来国外这么久,难得今天一家团聚,又有你这个好朋友不远万里来看我,人生如此,还要说不开心就未免太贪心了。”
“但是我们都不是你最想要的最想见的人。”
“我想他一定很忙。”心爱说,“他既然说了要来,却又不能赶来,自己也一定很为难。”
“忙与不忙完全在于个人价值观不同。”李远征终于负气说出:“卢克凡一直都有别的女朋友。”
原以为一言惊醒梦中人,不料心爱回答:“我也有别的男朋友。”
吃惊的反而是远征自己。“什么?”
“远征,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小白兔。人在好莱坞,怎么可能不懂得朝云暮雨及时行乐那一套?克凡怎么对我,我也怎么对他,也许我对他要比他对我好得多,但是不管怎么说,在他背叛我的那些日子里,我也并没有闲着。”心爱温柔地握住远征的手,“不过,我不愿意拿你做垫背。”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永远不会接受他,倘若会,也不是因为她爱上他,而是把他当代替品。李远征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清冷而警醒。
他绝望地问:“如果我情愿做垫背呢?做你生命中的芸芸众男之一呢?”
“那我也不会同意。”心爱越发坦白,“玩伴随处都是,好朋友只有一个,我才不舍得浪费。”
李远征益发绝望,近乎挣扎:“是不是只有朋友同玩伴两种关系可以选?”
心爱抬起头为难地看他一眼,仿佛在问:“那么你想做什么?”但她问出口的却是:“远征,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当然知道。”远征心里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我对你的感情就叫做爱了。但是他不敢,在伶牙俐齿的真心爱面前,他总有一丝犹疑,不敢造次。
有时候,他真是很想念从前哑口无言的甄心爱,那时他在她面前有多么自在从容。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认清楚心爱。那时候心爱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直专注地凝视他,听他说尽心中烦恼。然而今天,心爱的眼睛看着天边,看着望不见的大洋彼岸,说话给自己听:“爱一个人的感觉,是连自己也无法左右的,不会计较得失,不去考虑将来,甚至值不值得的问题都不会去想。因为爱就是爱了,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别的感觉可以取代。”
更没有别的人可以代替。
李远征知道,这便是心爱给他的回答了。他没有机会。心爱根本没打算给任何机会。真心爱认定了卢克凡,不论他是情圣还是浪子,是天使还是魔鬼,她爱定他。
他木木地说:“心爱,别介意我刚才的话,我是开玩笑的。”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心爱知道他没有开玩笑。他爱着她。他是真地爱她。比克凡对她的爱深沉十倍。可是那又怎样呢?她爱的是克凡,深沉一百倍一千倍。任凭全世界的珠宝横在她面前,也买不去她对克凡的爱。任全天下的男子站成队让她选,也抵不上她的克凡。
没有人可以代替克凡。除了卢克凡,她的眼中已经看不见所有的人,即使看得到他们的爱,也看不到他们的好;即使看得到他们的好,也不能以同样的好来回报。
她的心,只有卢克凡,只属于卢克凡。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正失去李远征这个朋友了。远征这么多年对她不离不弃,是因为总抱着一线希望,觉得自己至少会成为卢克凡的替补,克凡不会永远光辉,在他的月亮背面、暗不见光的时候,或许真心爱的目光会有片刻地忽略他而留连在自己身上。然而他现在知道了,哪怕卢克凡十恶不赦,在真心爱心目中,他仍然完美无缺。自己就算可以等到月蚀,也等不到真心爱的回心转意。他终将掉头而去,将过去丢在脑后,去寻找他新的生活。
真心爱十分无奈。她将注视着李远征的背影,送他一路走好,或者说,是送自己的青春年华一路走过……
拾壹 二十五岁:婚礼与葬礼
没有婚姻的爱情就像是一个未曾成眠的梦,根本就是幻觉。
25岁应该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然而心爱在这一年,却濒临绝地般的打击,因为卢克凡,终于决定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这消息,还是从报纸上读到。大标题十分醒目煽情——《仙凡之恋:世纪末的爱情童话》。
卢克凡的演讲同样煽情:“在娱乐圈打滚这些年,什么都经过见过之后,终于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于是好想停下来,过普通人的生活。”完全是天皇巨星的口吻。
他也的确曾红极一时,借着心爱,他曾在好莱坞大片中客串过一两回小角色,虽然演技平平,英俊小生的卖相也并不讨好西方观众,然而毕竟在外语片中露面,身价立即不同,上升为国际明星;同时,他又不甘寂寞地跻入“演而优则唱”的洪流中,录过两张歌碟,一度还上了周排行榜。堪称影视歌三栖明星。
可惜贪多嚼不烂,不论是影还是歌,他一直没有足够份量的代表作,而且男演员也是有名誉的,绯闻多得天天换花样,观众也会倒胃口,就算他一再宣称最爱的人始终是真心爱也无效,因为人人当他是作秀,是炒宣传。这两年里,他的人气已经明显下降,几乎成为花心萝卜的代名词,再不修心养性,誓必成为票房毒药。
本来他若肯安静几天,炒作淡下来后,人们自然会忘记他从前种种劣迹,不难重新接受他。然而卢克凡已经习惯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才不甘心默默无闻地捱寂寞,就算要洗心革面,也得炒一个尽人皆知。于是,也就有了迎娶古仙仙的新闻。
古仙仙何许人也?说出来真叫影迷们大跌眼镜。原来竟是一个刚毕业的专科生,幼儿园音乐老师,北京平民家庭出来的一位标准小家碧玉。
说起她与卢克凡的结识,原因就更简单,从克凡出道起,她便认定他是第一偶像,一封接一封地给他写信;后来他出唱片巡回各地做宣传,她几乎每场必到,出尽百宝争取一个现场观众的名额,而且十有八九坐在前排;是这样子被克凡注意到了,后来干脆..定期给她寄自己的新碟或是招待票。这么着,两个人便一来二去地好上了。说起来,相识也有七八年了,可是真正恋爱,不过才三个月,却已传出婚讯。
卢克凡声情并茂地向记者叙述他的爱情传奇——那天,我陪仙仙逛街,半路遇到有人跳楼,很多人在楼下看,交通堵塞,我们也只有下车来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又哭又叫,终于劝说无效,一跃而下,仙仙吓得伏在我怀里大叫,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我抱住她的时候就在想,这是多么柔弱的女孩子,我要一辈子保护她。生命如此脆弱,再也经不起浪费。我拉起她的手,就近找到一家珠宝店买了戒指送给她,当场求婚。她又哭了。那一天,她哭了两次,一次是为了恐惧,另一次是因为幸福……
心爱再也无法对媒体置若罔闻,不顾一切飞回国内来找到卢克凡当面问一个究竟。
然而克凡对她亦只像答记者问:“人是会长大的,玩久了自然会累,就想有个家了。”
“如果你要结婚,为什么不是我?”
“我都说了,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找个圈里人,弄得家里像片场,出不出镜都像在做戏。”
“如果你不愿意我做演员,我可以息影。”
“你的事业正在最高峰,怎么可以轻言息影呢?况且你这么有名,就算息了影也仍然会是记者追踪的目标,去超市买条鱼也会被拍照登头条。”
“那我可以隐居啊,我不一定要抛头露面,可以让保姆去买鱼,我可以连家?99lib?门都不出,只要你愿意,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的那一种迫切与无保留的迁就,终于让卢克凡也为之动容,他握住她的手,难得地真情毕露:“心爱,我知道,你大概是这辈子最爱我的人,错过你,我可能会后悔终身。可是你的爱太伟大太无私,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面对你,我有莫名的压力。”
“不,你不应该有压力,你说,要我怎么做……”
“再怎么变,你都是真心爱,独一无二的完美女神。你见多识广,不会甘心只做家庭主妇的。仙仙就不同,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最适合结婚。”
千讲万讲,只是讲不通。他娶定了古仙仙,因为她够简单,够纯情,够普通,甚至,够笨。
心爱几乎窒息,早知如此,自己何必漂洋过海地到美国来发展,又何必要放弃绘画投身好莱坞?她所做种种,无非是为了引起他的主意。她做到了,他却又厌倦了,说要返朴归真,要娶个圈外人结婚生孩子。
一次两次,她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对,做什么都不是他的那杯茶。她注定与他有缘无份。
他们这一生都在错过——相识得太早,相爱得太晚,相处得又不是时候。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其实那也不是嫦娥的错,是时间的错——为什么偏偏在后羿成功之后给她那粒仙丹?
克凡说:你信我,今生今世,不论我娶的人是谁,我最爱的女人,始终是你。
可是,没有婚姻的爱情就像是一个未曾成眠的梦,根本就是幻觉。
一年卖了三万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卢克凡,自己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吗?
也许他并不认为自己在欺骗,因为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不负责任,只爱自己,不爱任何人。
是心爱要相信他,是心爱太希望一切是真的,是心爱要自己骗自己,为自己建一座爱的海市蜃楼。
而今,卢克凡用一场真实的婚姻粉碎了所有缥缈的泡影,让幻想也不能留下。
真心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按住胸口,仿佛回到十五岁那个下午,她因为一只小猫而被克凡误会指责的时候,她是那么无助,那么无奈,满心满腹的委屈,却不能为自己辩护。
中间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她功成名就,光辉灿烂,但是,有什么用?她仍同十年前一样无助,一样无奈,一样有冤无处诉。
从小到大,从前世到今生,她要做的惟一的事不过是爱他,有多么爱便那么爱。可是,一次又一次,她只收获到辜负、背弃、冷落、伤害,每个人都会恋爱,为什么惟独她的爱情如此坎坷艰难,付出越多便伤得越深?是因为她爱得太执著太在意太纯粹了吗?难道真心爱一个人是罪不可赦?
她在浴缸里蜷缩成一个婴儿的形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保护自己,让从心底散发至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的疼痛略微减轻。好疼,好疼,好像有千刀万刃在她的身体里扭绞,纠缠不清。
从前听说过有一种刑法叫凌迟,将人绑在树上,用鱼网勒住全身,使肌肤在网眼中一寸寸突起,而后以绝利小刀一寸寸切割,割足九千九百九十九刀后,浑身的血肉已经模糊,人却仍不能死,疼得昏过去,再以更强烈的疼痛惊醒——是谓凌迟。
原来,爱,也是一种凌迟。
怎样才可以止痛?怎样才能够不爱?怎样才会忘记前世今生?
她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吐。吐得五脏六腑全都翻转过来,却依然清醒。
在比死更冷的绝望与清醒里,她不禁要想:这样地爱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值得?她爱了大少爷太久了,从前世到今生,从出生到今天,从哑口到开口,他可曾有过半点回报吗?
他说他爱她,却不给她婚姻;他许诺过会回头来找她,可他有找过她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在那里寻找什么,但什么也找寻不到。
十年前与十年后已经分不清,前世和今生也一并混淆,她的思路又回到了半个世纪前,那最后的一次诀别——从此之后,他有回头来找过她吗?
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心爱不能忘记那场纷扰杂沓的“舞潮运动”,不能忘记她为了救金大班是怎么样地委屈求全,被迫向警察局长武同卑躬屈膝,更不能忘记武同对她的种种凌辱与践踏。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牺牲,也终未能救得了金大班命中注定的“残花杀”。
金大班被捕入狱的当夜便死了,死在巡捕房。死因不详。
医生说是她得了严重的肺痨,一直用药物强行压制着咳嗽吐血等表征,可是内里已经烂透。她那么能吃能睡,那么懒和馋,又那么容易兴奋,便是因为这病。
这病早已把她的精血耗尽了,在她的身体里面把她自己吃掉了。死是早晚的事情,即使不被捕,不受那一夜的惊吓与折磨,她的日子也是不会长的。
但是那一夜金大班到底经过些什么呢?这已经成了永远的沉冤疑案。没有人会向碧桃说实话,而碧桃亦不打算深究。总之人已经死了,这是铁一样不争的事实,其余都不重要。
她捧着武同的手令去巡捕房领人,却只领到一具尸首。血雨腥风啊,血水滔滔地漫过黄浦江,碧桃站在江边,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是腥红的——上海对于她来说,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血的洗礼。在百货公司见到大少爷之后,她是认真考虑过要洗手上岸的,她认认真真地想过要洗刷自己,做一个新的人,干净的人。可是命运再一次把她给出卖了,把她推到了武局长的笼中,成为他养在公寓里的一名禁脔。
再一次的卖身,使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在她从了武同那夜便已经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没有希望的身体;如今,这身体也随着金大班去了,她不知道她还剩下什么。
她领了金大班的尸首回来,守着哭了一夜,亲手为她清洗,亲手为她化妆,亲手给她装殓,又大操大办地将她发送了,感觉同时埋葬的,还有另一个自己。
本来她应该顺理成章地接手金大班的工作,做“百乐门”的新大班,但是武同叫她跟着他。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再懂得抗争。她一直都是个没有思想的女人,如今更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每天的任务,只是躺在床上等着武同来享用她,或者折磨她。
从没有见过比武同更加变态而残暴的男人。残暴到无聊。他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地变换着无穷的花样来折腾碧桃,欣赏她的呻吟与扭曲,以之使自己兴奋。
他甚至带她去看自己审讯犯人——那正是在中国历史上俗称为“黎明前黑暗”的时刻,刺杀与反刺杀、追捕与反追捕无日无夜不在秘密而张扬地进行着,而武同,正是历史洪流里漩涡正中浪尖顶上最热闹的一滴水。
她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样草菅人命的,她怕极了他,怕得连逃都不敢,连恨都不敢。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他在电话里吩咐手下:“有可靠密报,那些反动传单都是从这个地址流发出来的,今晚他们在那里有个聚会,你现在马上带齐人手赶过去,宁杀错,不放过,领头的人叫卢克凡……”
卢克凡!
碧桃的耳边仿佛炸了一声雷,她几乎是想都不想,便翻身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里跳了出去,心思前所未有地清明,意志前所未有地坚定,身手前所未有的敏捷——她不能走大门,她不可以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她必须马上去通知大少爷,叫他快跑!
整整一年了,她被拴在一头狼的身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却只是不敢。她在梦里和幻想中已经完成了无数次成功的出逃,再于清醒后发现自己仍然置身在这个华丽而恐怖的人间地狱。然而这一次,她不得不把计划付诸于现实了,为了大少爷。
——她得通知他逃跑,于是,也许他会带着她一起逃。
和大少爷一起逃亡的念头使得碧桃快乐起来,觉得整个人在飞。她义无反顾地奔向淮海路的脚步是轻快的,她甚至要感谢武同了,因为他让她知道了大少爷的下落,并且即将可以同他重逢。
可以与大少爷重逢了。阔别了他这么久,她终于又要见到他了。她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呀,说码头的失散,说百乐门的华尔兹,说百货公司短暂的邂逅,说她对他的景仰与思念……
她几乎不能呼吸了,因为奔跑,也因为紧张,她提起旗袍的裙角,蹬掉高跟鞋,每向前奔跑一步,便离大少爷亲近一分。
上海的人民沉睡着,既不了解一场暗杀即将发生,更不察觉一段爱情独自开谢。
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上海阁楼,那里却有十几个不普通的热血青年和一台简易印刷机。那些青年正围着印刷机忙碌着时,门被大声地擂响了。
人们紧张起来,一边迅速地藏掖传单一边故作镇定地问:“是谁?”
而碧桃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只能拼力喊出一句:“卢克凡,大少爷——”
门打开了,站在门前的,正是克凡少爷。他看到碧桃,惊讶到了极点:“你?你怎么会……”
碧桃看着他,血与泪一齐涌上来,似乎张开嘴就会喷出,她本能地想要扑进他的怀里,想要紧紧地抱住他,想要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然而能够说出口的,只是最重要的那一句:“武同发现你们了,快跑——”
一个女声惊叫起来:“武同?警察局长武同吗?我们快走!”
还有人乱着要收拾东西,然而那女孩子果断地下命:“来不及了,什么都别理,快散开!分开来跑!”接着将大少爷一拉,“我们也走。”
碧桃看清楚,那正是在百货公司电梯上同大少爷一起的女学生,原来他们不仅是朋友,还是伙伴。她本能地跟着大少爷往外跑,刚才还忙乱着的房间一下子空了下来。
刚刚下楼,枪声便零乱地响起来。大少爷一手拉着女学生,一手拉着碧桃,沿着小巷七扭八拐地跑着,然而枪声虽然越来越稀落,却也越来越近,大少爷拉着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子,将她俩塞在门洞里,说:“你们躲一下,我去引开他们。”
“不,我去。”是那女学生。
“引不开的,我们分头跑,他们就会分头追。”碧桃一生中都没有像今天、像此刻这样清醒明智过,她看着那女学生,明白了一件事:那女孩是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大少爷的安全的。
——女学生可以,自己也可以!
碧桃的眼中泪光闪闪,却忽然笑了一笑,宛如一朵桃花盛开。她松开一直与大少爷紧握着的手,在他心口轻轻印了一印,做出决定来:“你们俩都走,我留在这儿。”
卢克凡一惊:“可是……”
“他们看到我,大概就不会往前追了。”碧桃温柔却是不容置疑地说,“我是武同的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卢克凡愣了一愣,电光石火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在匆忙中不能理清楚。而女伴已经在催促:“她说得对,我们快跑。”并不忘了对碧桃丢下一句:“谢谢你,再见。”
再见?她和他,还会再见吗?
碧桃忽然无比震荡地清醒过来,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大少爷了,难道这么快又要说再见?难道重逢的快乐注定与她无缘,而她和他的今后便将从此永诀?
她一生颠沛流离,忍辱负重,何曾真心快意过?一生中值得纪念的日子并不多,而每一幕都莫不与大少爷有关。此时,却不得不重新告别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这一次别离,又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卢克凡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到她那个受伤的眼神,脚下不禁有些迟疑,却依着惯性向前趔趄着,而手也仍被身边的女子拉着,整个身子是一种向前的姿势,踉跄了几步,忽然停下,大声说:“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的。”然后掉转头重新奔跑起来,与碧桃越来越远,终于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尽处。
碧桃蹲下来,艰难地呼吸,想哭,然而已经没有泪。
她见到大少爷了,她救了大少爷了,然后她又失去了他的踪影。一切来得这样突然,一切发生得这样间不容发,一切都没有来得及想清楚,一切已成定局……
然后有人追上来,有人扭住她的胳膊,有人惊讶地说“是武同的人”,有人在争论该如何处置她——她都听不见,都不关心,等待她的无非是毒打与凌辱,而无论是将她送回到武同的公寓,还是把她送进监牢,其实都是一样的……
心爱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膊,艰难地呼吸,大声地抽泣,想哭,然而已经没有泪。
那是她与大少爷在前世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可是,他没有。
他没有回来找她。他辜负了她。让她白白地等待了一生,荒废了一生,绝望了一生。
一直都是她在找他,从码头找到舞厅,从前世找到今生。
他却再一次辜负她,牵了别的女人的手走进礼堂。他终于是抛弃了她。
她白来人世一遭!
她来到人世的惟一目的便是为了找他,爱他。抽除她对他的爱情,生命便成为一片废墟,毫无意义。
酒瓶横陈,满地狼藉,花瓣在浴间散落得到处都是,心爱握着空酒瓶踏着一地的花瓣中踟蹰呢喃,脚步趔趄,眼神涣散。
她有酒意,可是没有醉;她想哭泣,却没有眼泪。
她被自己的爱情杀死了,没有力量再做完整任何一件事。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她的爱耗尽了,她的灵魂已经跟着爱情死去。
她甚至不能尽情流泪。她惟一能做的,只是喝酒,喝光家里所有的酒后,又来到酒吧里继续喝。
她这样苍白憔悴,又这么浪荡形骸,在酒吧客人的眼里,这是一个典型的患有世纪末躁动症的不良少女,谁能相信她竟是国际影星真心爱?
没有人认得她。在人群中比在影片里更孤独。
她爱上一种叫踏趿拉泡的酒。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一种奇特的饮用方式——杯沿上转一圈盐沫,倒满酒后再倒一点雪碧,然后将杯垫在杯口用力一拍,泡沫四溅时就着盐一口喝下。喝得又急又冲,痛快淋漓。
她豪放的做派更加让人误会,不时有陌生男子上前搭讪,她来者不拒,无论对谁都是笑着举杯:“CHEERS!”
红的唇,醉的眼,伞似的裙子,琥珀样的酒,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颓废而妖媚的诱惑。身边的男人越聚越多,她同他们轮番猜拳,斗酒,比说笑话,跳贴面舞,打赌——赌注是一个吻。
她吻的男子受宠若惊,忍不住熟极而流地说出:“美女,我真是爱你。”
“爱我?”她笑起来,蛇一样揽住他的脖子,醺然欲醉,潸然欲泣,“我真的很需要爱情。要很热很热地爱,很紧很紧地爱。我对爱情很贪婪,少爱一点儿都不行。但可以不用爱得那么认真,那么长久。反正,爱情从来都不是永恒。”
“我的爱热得可以烧死你。”男人如获至宝,搂紧心爱,“跟我走,不会让你后悔。”
心爱茫茫然地笑着,眼神里空空洞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便那样地随人去了,看不见天使在角落里哭泣,连魔鬼亦仓皇不辨悲喜。
拾贰 二十七岁:堕落天使
有关爱情的亏欠辜负,往往,不只在今生。
还是同一个上海吧,还是同一个南京路。
半个世纪前,解放军雄纠纠气昂昂地从这里走过,沿街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太太小姐们从窗里招摇着她们的小手绢。
碧桃也招着手,笑着,不为什么,只是随大流。她剪了头发,短短的,齐耳。没有妆彩,很素淡的一张脸,带一个空洞的笑,混在不同的窗户里,不同的面孔中,很容易便湮没,并没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
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出从前的那种艳光了。她到底还是到工厂里做了女工,并且,嫁给了那工厂的会计。他从前和碧桃见过一面,就是在舞女大游行的那次。他从人们的指点评论中知道了她是“百乐门”的头牌,并且知道如果想要得她一夜相陪,就得用尽他所有的积蓄。他算了算账,只得暗自摇头。
其实他并没有想过要去“百乐门”,那种地方从来都不是他能够踏入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别人说起碧桃和银钱时,他不由自主地要把自己代入其间,偷偷算了一笔账。他夹在人群中,听到他们如数家珍地念叨着那些舞女的名字与价码,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羡慕与妒恨。他用这妒恨的眼光看着每一个人,猜测他们是不是和那个叫碧桃的舞女有过亲密的夜晚,但是他很快又在自己的心里将这一念头否定了,因为看那些人的穿戴,也不比自己好过多少,同样不可能染指那样高贵的舞女。
在他心目中,高贵的意思就是钱多,高是“贵”,贵还是“贵”,高贵就是贵上加贵,花很多很多的钱,买很贵很贵的东西,或者人。而碧桃,无疑是“高贵”的,因为与她一夜的缠绵竟可以消耗他半生的积蓄。并且,即使他愿意一掷千金地去搏这一夜之欢,也是没有足够的钱为这一夜做铺垫的。
也许他可以只花一少部分钱,去“百乐门”同她跳只舞,而不该奢望过夜。但是这也不可能,因为他不会跳舞,他也不想花那么多钱去置办西装皮鞋。
这种种不可能为她在他心中加了分,使他将她看成一个超级荡妇,荡得出了格过了线,已经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享用,可见有多么荡。
当一个人渴望另一个人,渴望到极至时,便通常会产生两种情绪:像碧桃对大少爷那样的,叫崇拜;像吴会计对碧桃这样的,便叫仇恨。
吴会计在自己的心底不为人知地仇恨着红舞女碧桃,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他用尽世上一切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她,希望她早一点倒霉,变成一枚烂桃,烂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当他这样诅咒着痛恨着她的时候,自己才会有一点快意,才会觉得同她有一点亲近,近到了他对她俯拾即得。俯拾——是的,他俯视她,低下身,将她捡起来,她便成了他的。
他每天晚上都做着这样的美梦,一直到这美梦成真。
美梦做多了原来真是可以成真的。当碧桃出现在他做会计的工厂里,当她简衣素服地出现在工厂里变成一名普通女工时,他是多么狂喜啊,狂喜得五官都要移位,狂喜得恨不得高声大叫,手舞足蹈。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自己,冷淡地经过她的身边,甚至故意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身体。他撞到她胳膊的部分,觉得那部分便有一丝温热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紧贴在那里,附生在那里,一直到夜深人静,那种温热还依恋地顺从地伏在臂弯上。
求婚的过程非常简单而顺利。他托了工会的大姐去说项,一说,便成了。
心爱走在上海的天空下,想起自己前世的婚姻,轻轻地耸一耸肩,顺手裹紧了风衣,无意识地想:不知道上海的冬天,会不会下雪?
在上海,下雪和真爱一样难得。几乎只在传说里存在。听说1917年是下过一场雪的,前后的一百年中,再没第二次。
冬天的第一场雪总是令人期待。秋天愈老愈萧瑟,已经让人很不耐烦了,却还迟迟不肯入冬,正像是一个已经进入更年期的脾气乖张却又不服老的中年寡妇一样令人不安,这时候的新雪便好像一声号令,又像是新店开业,旗帜鲜明地打出了冬的番号,让人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可以从容地面对即来的寒冷。
心爱一张开嘴,就有清冽的白气呼出,并很快地散入空气中。
也许天气本来没有那么冷,可是那团白气却把冷的感觉实斧实凿地轧到了她心里去,让她觉得越发难耐,简直连骨缝里都淌满了冷气。
不能不想起冬天的乡下,那饥饿,那寒冷,那无止尽的阴云密布,还有无爱的童年——前世的乡愁,即使掩埋在心底最深处,也如内伤,不能忘记。
——然而便是那般的贫穷,也仍然好过今天,因为那时,心中还有希望。
再冷的冬天也都有尽头。小寒,大寒,雨水,惊蛰——到了惊蛰的时候,所有的虫子都会醒来,春天也便跟着来到,风渐暖,小河解冻,田里开满黄色的油菜花,春种秋收,再少的收成也是收成,有,总好过无。
今时今世,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就在卢克凡结婚的当年,心爱的父母乘坐的飞机失事,连骨骸也没有找到。心爱听到消息,当时就疯了。她从家里冲出来,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奔跑,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她已经没有家了。没有父母的屋子不能称之为家。
她也没有了爱。她爱的人同别的女子做了夫妻。
她甚至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向天使和魔鬼要求:“带我走吧,无论去天堂还是下地狱,现在就带走我吧。”
可是他们不答应她。
天使苦苦规劝:“他不爱你,你就更要爱自己。不如忘了卢克凡,不要太执著。人是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活在过去,便等于没有活过。”
魔鬼激将:“你不想要重复的人生,又为何要求重新来过?愿赌服输,有什么理由抱怨?”
然而心爱不接受规劝,更不理睬激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得拖延到五更。”死期是预定的,不能拖后,亦不能提前。有天使和魔鬼监护,她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
她惟一可以决定的,只是堕落。
她开始流浪,四海为家,游戏人生。在日与夜、醉与醒、南方与北方之间穿棱,漫无目标。
克凡结婚了,父母去世了。她已经再也没有振作的理由。她不必为了任何人爱惜自己,保留自己。她终于又变回前世那个“百乐门”的风尘女子,从一个男人的怀里舞向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前世风尘,便注定今生堕落?甚至,比前世更加放浪无羁。
因为那时是被迫,而今世是自愿。
清醒的堕落,只有比无知更加可悲。
巷子口有人在烧纸钱,拜四方,施米粥与过路的孤魂野鬼。
心爱看着,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无尽的鬼要走出来,心中栗栗,脚下偏偏动不得。上海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城市,从过去到现在都是,连鬼也比别处来得凶。
她想自己若不是一死就得以立即重生,不知要流浪多么久。
然而活着,也依然是一种流浪。
她抱住自己的肩,感到茫然,也许应该去个比较温暖的城市,大理?丽江?海南?或者四季如春的桂林?
她已经27岁了。27岁,离死期还有五年。她只剩下最后的五年可活。
但是她不在乎。她不惧怕死亡。她甚至有些渴望死亡早一点来到。
她对前程一无计划,心如灰烬,萍随水漂,从此岸到彼岸,也许就是一辈子。
这两年里,她走过许多城市,不住变换名字,做吧女、舞女、发廊妹、三陪女,偶尔被人包养,停歇一段日子,又在某个早晨不告而别,酗酒、抽烟、赌博、输了便赌债肉偿,能怎么糟践自己便怎么糟践自己,不知在向谁报复,是天使还是魔>鬼。
天使叹息:“她终于一天天向你靠近。”
然而魔鬼竟然毫无成就感,第一次觉得了不忍和痛惜:“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失恋。她不是普通女孩子,她来到这世界的惟一目的便是卢克凡。得不到卢克凡,便失去整个世界,失去活着的意义。她找不到方向了。”
“那么你在干什么?不去引导她吗?”魔鬼的语气里几乎有种责怪的意思。
天使摇头:“她的爱死了,切断了我与她之间的联系,我没有办法再帮助她。现在,能帮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所以我一直说你们所谓的爱是最无聊最脆弱的了,比生命死得还快,并且可以促进生命的结束。”魔鬼胸有成竹,得出结论:“爱情,等于死亡。”
“不是这样的。爱与死亡,有时并行,有时悖行,有时则一个跟随着一个前行。爱使生命得到提升,死亡也不能战胜。好比真心爱的转世重来,就是因为她的爱有着巨大的力量,甚至超越了生死;但是现在,她的爱退出了她的生命,于是生命变得黯然无光。这并不能就说明爱是不存地的,或者是微弱甚至无能的,而恰恰相反,只是从一个失败的例子反面证明了爱能的巨大。这就像正因为有死亡才会有生命一样,正因为有失去,才会有爱情,至大的悲剧反而会唤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同样的道理。”
魔鬼满头雾水,大不耐烦:“我才不要听你的废话。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教训那小子。真想现在就抓他下地狱,煎得干干的,炸了吃。”
魔鬼又做起了那个翻炒的动作,他简直已经听到肉在砧板上烤焦的吱吱声。“煎鬼”的想象使他兴奋起来,不禁发出阴森的冷笑。
天使头疼地阻止:“卢克凡的死期还远,你可不能擅自行动。”
魔鬼失望:“那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
“或者,让他们见一次面?”
他们无法决定生死,然而安排一次凡人的偶遇,倒也轻而易举。
于是,这一夜,在桂林,卢克凡拍片之余,同一班手足来到当地最著名的风月场所“百鸟吧”,见到了身为红牌的心爱——她在这里的名字,叫凤凰。
她并没有变老,只是平白有一种白璧蒙尘的感觉,以前是眉目如画,如今眉目皆是画出。一张脸仍然美丽,但是眼中没有神采。艳妆,长发如瀑流过前额,如抱琵琶半遮面。见人来,微一颔首,一头瀑布便荡起涟漪,脸上明明没有悲喜,阴影明灭却偏偏似风情万种。冷冷地,不肯轻易一笑,但眼影与唇彩都比笑容先做足了“欢迎光临”的姿态,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笑的时候却没一点暖意。
卢克凡大骇,见鬼也没有这般惊惶失措,至于口吃:“心爱,你……”
她眼中神情极其复杂,如翻起滔天巨浪,却终于平息,只扬起一道眉:“我不叫心爱,我叫……”随即一笑:“反正你们这些夜夜做新郎的客人也记不住昨日黄花姓甚名谁,告诉你也是没用。”
他也怀疑是认错人。他巴不得是认错人。
怎么能相信眼前这个风尘女子是真心爱?
可是那飞扬入鬓的长眉,笔直微突的鼻子,幽幽的杏核眼,圆圆的小肿嘴,分明是属于她的。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相亲相爱,他清楚她身体每一点最隐秘最细微的特征,他怎么可能错认了她?
握一杯已经不再起泡的“踏趿拉泡”,他隔着灯红酒绿远远挂住她穿花蝴蝶似的身影,心里是一阵阵针炙的疼。这曾是他的女人哦,如何就这样折堕了?
一个同伴顺着他的眼光望去,饶有兴致地调侃:“克凡,是你喜欢的类型呢。觉不觉得她有点像你以前那个巨星女友真心爱?真心爱销声匿迹这么多年,你不是到处找她吗?来个鱼目混珠怎么样?”
摄像助理一旁插话:“样子有三分像,身份可是天上地下。你也太低估克凡了,他虽然风流,可是从来不碰欢场女子的。”
欢场女子!心爱,纯洁完美如天使的天才画家、国际巨星真心爱,竟然堕落成一个欢场女子!
难怪这些年里他怎么都找不到她,四处打听也不闻她的消息,原来她竟然隐姓埋名做了欢场女子。她是有什么苦衷吗?她缺钱用?她吸毒,还是赌博?
以心爱的身家,如果不是走偏门,再怎么挥霍也不至节衣缩食的。她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卢克凡呆若木鸡,莫名地失落,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这是他真心爱过的女子,她曾经贵为天才巨星,如今却流落风尘,让他情何以堪?
再也无心坐宴,他推说头疼率先离群而去,却又徘徊在“百鸟吧”对面,静静地守着午夜来临,守着酒阑歌散,守着扶醉女子的迟归。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这样的日子,他不知她已经独自过了多久?
当她经过他的车前,他叫住她,说:“跟我走。”
“跟你走?”她睨视他,妆已残,唇犹冷,眼神飘忽略带揶揄:“出台300,过夜500。如果老板满意,小费随你给。”
“心爱……”
他忽然呜咽了,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痛,痛彻心肺。
“心爱,跟我回去吧,让我帮助你。不论这些年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计较,我们从头开始……”
她一愣,看着他,眼中渐渐涌起泪水。
跟我回去吧。这是她用尽一生来等待来追求的承诺。可是,让她如何再接受?
他不计?99lib.较她。他凭什么计较她?即使他不计较,她能不计较吗?
从头开始,哪里是头?是从呱呱坠地时,还是打回前世死而复生再来一遍?
即使他愿意,她也不愿意。她已经爱得很累,伤得很重,没有力气去爱了。
“跟你回去哪儿?做什么?女佣还是情妇?”她咽了泪,一抹嘲讽的笑始终挂在嘴角,“不怕你那个标准贤妻打上门来吗?”
“我已经离婚了。”克凡苦笑,“古仙仙现在已经成了歌星,你没听说吗?”
她微微愕然。她没有听说过。她再也不关心任何娱乐新闻,以免听到卢克凡的名字。凡是他所经之地,她都回避三舍,没想到,他们还是在这里狭路相逢。
卢克凡三言两语解说短暂婚史,语气平淡,若无其事:“仙仙嫁给我,不过是为了草船借箭,目的是打入娱乐圈。我成全了她。很正常,当初我也是这样地利用过你。欠债还钱,只是我还错了对象。”
利用。他终于清晰地说出这个词,承认了他对她的利用与亏欠。
这一生中,他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都不过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唯有真心爱,却是对他永无索取地付出,不怨,不怒,永恒宽恕与奉献。
然而在他的婚礼日,她也终于愤怒了。她并没有指责他,报复他。她惟一的反抗只是让自己消失,再不肯陪衬他的生命。当她离去,他才知道,她早已是他生命一部分。他是那样那样地,舍不得她。
尤其当他听说甄先生甄夫人双双坠机罹难时,震惊之余,他多么疼惜心爱,他只想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去,陪伴她,安慰她,保护她。
可是,他却找不到她。
他无法想象,一夜之间变成孤儿的真心爱是怎么样度过这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的,他恨不能与她分担。她不在家里,她没有回好莱坞,她绝迹于娱乐圈,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在这样的境地重逢!
所有的不忍与不舍在久别重逢的这一刻,如火山爆发一样集聚到顶点,喷薄而出。
“心爱,心爱。”他哽咽地痛惜地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目不转睛地凝望,直到她眼中的冷与抗拒一点点软化下来,终于温顺地任他牵住她的手,一路驱车来到漓江边。
初冬,将冷未冷,月落星沉,水淡风轻,寂无人声。他们久久地对望着,不说一句话,然后,他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bbr>藏书网碰触她的长发,仿佛小心碰触一樽珍贵的瓷瓶。先是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颈……
她的眼泪滑落下来。
他仿佛是一个神,而她是等待天神唤醒的睡美人,他手到之处,她便一点点鲜活起来,生动起来,温暖起来。阅尽繁华烟视媚行的眼睛又回复了年轻时代的单纯明亮,却又分明比往日更加妩媚而饥渴,原始而炽热,终于燃烧了他也燃烧了自己。
人性与兽性,情欲与性欲,爱与恨,相思与渴望,愧疚与悲伤,在这一刻都纠缠不清,化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令他有着世界末日般的迫切。在静夜的江边,在车厢的后座上,他终于再一次进入她的身体,同时进入的,仿佛还有通往过去的记忆隧道。
在挣扎与胁迫中,在进退之间,他脑海中明灭起伏,终于逼近那秘密的中心,逼近宿命的根源。
天地之大,这一刻他只不过拥有她,而她亦只属于他。所有的激情与感知都被唤醒,所有的记忆与欲望都于此爆发,所有的辜负与亏欠都了然无憾,所有的孤独与渴望都心愿得偿。带着最原始的欲与最沧桑的恨,带着痛悔与补偿,他们交缠的身体挥汗如雨,抵死缠绵,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交会,是世界末日最后的狂欢。
一个不眠之夜。
但是天边微曦初露,黑夜与黎明交替之际,他却还是憩着了。
醒来,她已不再。车厢内弥漫着烟草、香水与彼此的体味,处处是狂欢的痕迹,座垫也还是温的,可是那痴缠而绝望的女子,却已经不见了。
车窗玻璃上,用口红如血地画着一行字:“REMBER ME!”
记得我!如此低微而绝望的要求!
他不禁怀疑,她所有的沉沦与挣扎,所有的心机与渴望,所有的逃离与回归,不过是让他记得她。他是一个没有永远的男人,不能让他永远忠贞,只有让他永远难忘。于是,爱让她走向极端,不遗余力。
记得她!
黎明的江边,水声寂寂,鸟鸣戚戚,一切安谥而美好,而他忽然泪流满面。生平第一次,他认真地思考起爱情的课题,第一次,他想到了所谓忠贞,所谓执著,所谓永恒……
他有一种感觉,他辜负她,不只是今生。
那个晚上,当他再到“百鸟吧”时,她已经辞职了。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却只是忍不住。
只是忍不住……
拾叁 三十二岁:天使的悲剧
脚步永远追不上自己的影子,目光永远读不懂自己的眼睛。
心爱是同天使和魔鬼一起走的。
她向他们保证:“你们说得对,人生不应该总是抱怨,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堕落了。”
天使大喜:“你终于醒悟了。”
魔鬼却瞠目:“什么?我竟然帮助人改邪归正?”
心爱感喟:“如果后悔这场错爱,就应该知错能改;如果不后悔,更不该自甘堕落。无论是不是一场孽缘,都不应该以此为理由来惩罚自己。”
她背起行囊,继续四处走。
但却不再是盲目的流浪,更不再混迹风尘。她恢复了真心爱的身份,卖掉名下所有的产业,重新接受片约与合同,却把所有的收入悉数捐献慈善机构。
那些荒唐的岁月应该结束了,她不想为自己忏悔,却也不愿意为自己辩白。只剩下最后的五年,枉来人世,她总得做点什么,给人世间留下一点可以纪念的东西,善的美的好的东西。
她叫真心爱,却错爱了卢克凡一生。漓江的一夜,了偿他们前世今生所有的孽与债,爱恨同泯,恩怨两忘。最后的五年,她希望可以生活在没有卢克凡的记忆里,无论是爱的记忆,还是怨的记忆。
宁可,走遍天涯海角,将这一份真心的爱,献给更多需要爱与温暖的人群。
艾丽丝此时已是两子之母,听说旧主人终于肯重新现身,激动得泪涕交流,硬是要拉她到家中来做客。心爱这才知道她嫁的人不是别个,竟然就是自己的少时好友李远征。
原来那年远征来美国留学,自从被心爱婉言谢绝后,沉寂一段时间,静下来反省自己,又觉不够男人气,说好了是要做一世朋友的,如何求爱不成便形同陌路,岂不叫人笑话心胸狭隘?便又回头来找心爱,却听艾丽丝说她回国了。他无法,只得把自己电话地址写给艾丽丝,要她等心爱回来后给报个消息。
两人这么着便有了联系,隔三岔五地通个电话,有时聊多两句,竟然颇为投机,便又发展至约会见面,一来二去,竟然修成百年之好。如今,已经有了一对十分可爱的双胞胎男孩了。
心爱十分欣慰,连声恭喜说:“天下的好人聚到一块儿了,这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呢。”
李远征低了头嘿嘿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问:“克凡怎么样?”
“我们久不联络了。”心爱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陌生人。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活在记忆里,无论是前世的至爱,还是旧时的好友,但凡关乎情爱,统通置之度外。
心爱只略坐片刻,便站起告辞。艾丽丝拉着手十分舍不得,说什么都要继续跟着她做回助手。心爱婉言劝:“我要去的地方,都不适合良家妇女。你还是替我打理好莱坞的事情就好。”
她去的地方,的确九死一生。灾区,疫区,战区,哪里离死亡最近,哪里便有她的身影。她与爱滋病人握手,给有需要的人献血,同灾区的医护人员并肩作战,与恐怖分子近距离对话,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四方疾走大声呼吁,捐出每一分义演所得。
借着天使的指引与帮助,真心爱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不到两年,全世界都知道了有真心爱这样一个救苦救难的天使,善良,勇敢,娇小的身体里仿佛有无穷力量,带一个寂寂的笑容,哪里艰苦哪里去,永远出现在人们最需要的地方。在她的生命里,仿佛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欲求。
为了方便行走,她剪去一头如云长发,白衬衫牛仔裤,铅华洗净的脸仿佛大雨后的天空一般清朗明净。
世人并不知道天使的存在,在他们的心目中,假使真有天使,也就是真心爱的样子。
魔鬼向天使祝贺:“她终于归属了你。”
天使却很谦虚:“不是我在引导她,而是爱。”他明知魔鬼对爱的理解有限,进一步解释,“生命并不是无限的,死亡便是它的尽头;可是生命是循环往复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生命的力量又是强大的。生命脆弱,是因为有死亡这个茫茫的威胁在起作用,可是由于生命被一种无限的爱所引导,无限的爱化解了天地间一切的矛盾,使生命的意义得到最大的提升。生命的结束并不代表爱的结束,而生命的新生却一定是爱的新生。爱是超越生命与死亡的真正的大能。真心爱能够转世重生,就是因为她对卢克凡强烈的爱情;后来的性情大变,则是因为一度失去这份爱;但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她重新焕发的,是一种比男女之情更加博大更加无私的爱,是这份博爱的精神在引导她,提升她……”
“好了好了好了。”魔鬼才不想听这些,他关心的只是结果,“那么她现在到底归谁?是不是要跟你走?这里没我的事了?”
“上头没指示,我也不知道。”天使感慨,“她一度堕落,已非完璧,我不知道最终还可不可以将她的灵魂带入天堂。”
“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种说法而已。”天使十分无奈,颇知己地说:“你我都知道,无论天条还是狱规,都并不十分公正。”
难得魔鬼也赞同,且面有戚然之色:“如果要她跟我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出手。”
天使看到魔鬼眼中的泪光闪闪,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简直比看到上帝的感召更叫他激起崇高之情。他热泪盈眶地第一次拥抱了这位大相径庭的搭档,热烈地唱歌般地赞叹:“太好了,太美了,你的眼泪,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
魔鬼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且对这个过分热情的拥抱也大不习惯,两人推推搡搡着,谁也没有看到,有个晶莹透剔的灵魂正在向他们飘来……
卢克凡觉得茫然。
他只有再一次从报纸上了解心爱的消息——她在抗洪前线参加赈灾义演,她往埃塞俄比亚探访疫区灾民,她将百万广告片酬捐给希望小学……
她是一个天使,冰清玉洁,高高在上,婴儿那样纯真,英雄那样勇敢,圣母那样无私善良,与邪恶低俗势不两立。
他仿佛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她。
在江边的一夜仿佛一个梦。
他有些怀疑,那一次狂欢到底有没有过,那真的是心爱,还是任何一个舞女借了心爱的相貌来与他玩笑。
或者,根本是他思念成狂。
他试图与心爱联系,然而她行踪无定,日理万机,就连艾丽丝也常常捕捉不到她的身影,更何况隔山隔海的卢克凡?
他只得像任何一个影迷那样,天天看新闻。
而这一天,他从报纸上读到了心爱患病的消息。她的生命,已不久长。
卢克凡揉一揉眼睛,几疑看错——爱滋病!真心爱染上了爱滋病!
世界慈善组织集中了全球最好的一流医生为心爱会诊,却仍然宣告医治无效!她的生命,不会超过两百天!
她赢得了全世界人民的爱戴,却不能为自己赢得哪怕多一天的生命!
这太不公平!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心爱病况的进展,电视人做了系列短篇,追踪她一生的足迹,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真心爱在她的全盛时期一次答记者问的谈话,关于芥川龙之介 href='4378/im'>《地狱变》的故事——“画师为了画作而付出的,是连自己也不能想象的代价!”
她自己又何尝不如此?
暗恋者为了爱情、慈善家为了慈善而付出的代价,同样是不能预知的。
猎人死于虎口,渔者葬身鲸吻,拳师在擂台上风光复惨败……所有的理想,都会诱惑他的信徒作茧自缚。
心爱的美丽加重了这故事的悲剧力量,人们为她所悲,为她所痛,为她所不忍:她的一生,就像一盘开头便走错了的棋,无论怎么救,都注定是败局。
她对卢克凡的爱,使她经受了一生的孤独落寞;她对全人类的爱,则提前结束了她的生命。
卢克凡的名字连着真心爱的名字被一再提起,媒体们再一次围堵在他必经的路旁,请他对此事发表演讲。克凡来者不拒,毫不迟疑地公开表示:他每一天都在为真心爱祈祷。并且已经向剧组请准了假,只要目前的拍摄稍微告一段落,他便要越洋探望真心爱,并将陪伴她左右,直至战胜病魔。
剧组也适时地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对真心爱的不幸深表惋惜与祝福,表示支持卢克凡的探病远行,只是目前拍摄任务紧张,不得不耽误他的行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剧组在借机宣传新片,未免表示不满。网络上充满讥讽之辞,纷纷质疑卢克凡的真心。剧组迫于压力,终于答应提前给卢克凡假期,准他前往探望。与之同行的,还有闻风而动的各大媒体记者,而纽约那边,更是早已安排了摄制组准备全程拍摄这一次关乎生死的楼台会。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却再一次令所有真心爱的影迷们惊惶失措:真心爱,居然失踪了!
她在网上发表了告全体挚友书,大意是:所有的动物都有一种本能,就是行知将死,会晓得选择一个隐僻的地方平静地死去。她感谢人们的关心,但请大家不必太以生死挂怀,她的一生丰富多彩,不算白活,在这里,她提前和大家说一声永别了,然后,将寻找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安静地、不失尊严地等待死神降临……
泪水和鲜花淹没了整个互联网,所有的人都在痛声疾呼:心爱,回来!
其中,又属卢克凡的寻呼最为引人注目,他痛心疾首地忏悔自己没有早一天成行,以至于同心爱失之交臂。他以真心爱的终生爱人自诩,将自己和心爱从小到大的恋爱经历公之于众,对自己的花心和薄情做出了最深刻的自责,表示愿意与心爱共生死,乞求心爱给他一个补过的机会,让他们的爱情与生命同在。同时请求所有的人,如果知道心爱的下落,请一定与他联系,愿意重金相酬。
不仅在互联网上,卢克凡还采用各种方式,几乎在所有的媒体上都发起铺天盖地的寻人广告,电视、广播、报纸、杂志、乃至路边的灯箱、标语牌,到处都是卢克凡的真切表白:
“心爱,不要再躲着我,允许我陪伴你到生命最后一刻!”
全世界人民都在关注着这个寻人广告的下文,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卢克凡的这一行动是炒作还是真心,他再一次大红大紫,不但在他的FANS中人气高涨,并且一总赢得了“真心爱迷”们的爱戴。
从前真心爱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谈话在电视节目中一次次地重播——
16岁时,她初初开口说话,第一次向记者介绍卢克凡,便直言不讳:“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我,心上的人。”
自好莱坞回国宣传新片,再见卢克凡,她如誓言般回答他的思念:“今生今世,他是我惟一至爱,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如今,真心爱真的要死了,她将置她的爱情于何地呢?她的至死不渝的爱情,她将它藏在哪里,携向何处?
卢克凡声泪俱下,在电视节目中情深意切地呼唤:“告诉心爱,我爱她,我在找她,请她不要躲开我。”
影迷们疯狂了,热泪泉涌,一遍遍喊着:“卢克凡!真心爱!”
他们的名字成了爱情的代名词,全世界的歌迷影迷还有灾民难民都为卢克凡真心祈祷,希望他早一天找到真心爱,祝福真心爱在生命的最后时段可以无憾地离开。
在这样的地毯bbr>藏书网式的搜索之下,任何人都不可能遁形。不断有人提供消息,说在某地见到某人酷似真心爱,她看起来很憔悴,一旦被人认出立刻回避远离;也有说心爱已经得到世外高人灵丹相赠,早已痊愈,此时正在偏远山区继续行善;甚至还有人说她嫁给了某神秘豪富,被金屋藏娇,患病云云纯属烟幕弹;自然,也不乏人说心爱早已辞世,它的墓碑就立在某国某处……
卢克凡每得到一个消息,便会捕风捉影地飞奔而去,在人海茫茫中苦苦寻觅。随着每一次希望的破灭,失望的到来,他非但没有绝望,反而在这寻找中愈来愈坚定了信心。他是一定要找到真心爱的!他必须与时间赛跑,在生命的终点站前抵达心爱的所在!他不能让心爱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在这寻找中,卢克凡早已忘记自己寻找的初衷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从记事起便在寻找了,他寻找心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而简直是一辈子,不,两辈子。
他找了她太久了,以致于几乎忘了是为什么要寻找。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是一种承诺,是他对心爱的许诺: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而他整个的人生,就是为了实践这个承诺的。
也许在寻找之初,他不无炒作的意图;然而在寻找的过程中,在他废寝忘食辗转流离之际,一切的浮夸和功利被拂去之后,他的本心便渐渐显露出来。他知道,他要找到真心爱,不是为了其他,而只是为了寻找本身,因为,他不能没有真心爱,他爱她!
爱情的醒来,往往并不在得到的时候,而在付出的时候。
他的付出终于让艾丽丝愿意相信,卢克凡这一回是真的,她哭着对他说:“为什么不早一点对她这么好?如果你肯对她好一点,她也不会郁郁寡欢这些年。那么,就算她……也去得安心些。”
这一些话,也不知在卢克凡心上翻滚了多少回,如今听别人当面说出来,更觉刺心,低了头半晌无语。
李远征见到卢克凡,便想起从少年到现在十几年往事,心里颇不是滋味。为了真心爱,他与卢克凡这对好朋友一直心存芥蒂,然而今天见他这样,所有嫌隙荡然无存,反而真心同情,无可安慰,只是买了大堆罐装啤酒与他同饮,说:“心爱自从诊出绝症来,就不肯再见我们。我不知去医院探了她多少回,都被护士阻回来了。艾丽丝也只见了她一面,也还不到五分钟。我有一种感觉,心爱的生平好像一个轮回,她小时候那样沉默孤僻,自从奇迹一样地开口说话后,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又是开画展又是出国又是拍戏又是当明星,一天一个样儿,简直把日子当成戏剧来过。现在又传出得了绝症,那是一场悲剧了。她现在隐居不见人,好比又回到小时候在地库里画画的情形,同谁也不打道,就像生命画了一个圆,从终点回到起点似的。”
克凡见啤酒如见知己,开了一瓶便直灌下去,苦涩地问:“你还是觉得她小时候那样好是吗?”
“也不是好,是那时候的心爱更像是我记忆里的心爱罢了。”李远征叹息,“我每每想起她来,想的,还是她在地库里同我聊天的情形。她其实什么也没说过,可是好像说了很多话似的。我那时觉得,满天下人只有她最了解我,每次同她聊完天,心里就特别舒服,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卢克凡忽发奇想:“你说,她会不会回到地库去了呢?也许我到处找她,可能她就在自己家里也说不定。”但是接着又自己否定自己说,“不,那不可能,自从她父母去世,她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去过。那是她的伤心地,她一定不会再回去的。”
李远征苦笑:“是她的伤心地,却是我午夜梦回最常怀念的桃花源。”
老实人也有不厚道的时候,明欺艾丽丝不谙中文,竟然当着老婆的面诉说起对别个女人的相思来,“常常想起她,想要不顾一切打电话给她,或是捧一束花上门来,当面同她说: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好,我是真的喜欢你。然而真到要做的时候,总是怕被拒绝,怕伤面子,只想不做,一拖十年。早知道有一天她会突然不见,当初就该想做就做,管她接不接受都好,至少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会痛快一些。”
卢克凡听得发呆。其实这些心思想念自己又何尝没有过,花前月下,梦回酒醒,也是常常想起心爱的,也有想过执子之手诉我相思,却总不肯轻易去做。不是怕没意思,而是不愿意多付出,甚至包括一句缠绵的情话也不愿轻易奉献——只为,心爱奉献得太多了,他接受已经来不及,竟无暇回报。
明知问也白问,他却仍然忍不住,第一百零一次地问艾丽丝:“心爱还有别的..什么朋友吗?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或者有什么特别狂热的崇拜者把她给藏起来了?”
“不会的。”艾丽丝摇头说,“我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喜欢过第二个人。如果连你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再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了。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失踪了。前些年你突然宣称要结婚,她急匆匆赶回中国,不久她父母出事,她也失踪了几年。后来我又见着她,几次问她有没有和你重逢,她眼泪汪汪的,只是不肯说话。我猜你们是又见过面的,上次你们见面是什么情形呢?你们从小就认识,她又对你那么痴心,你对她总该有些了解,天下人都找不见她,可是你应该找得见呀。要是你也找不见,那除非她是上天入地了。”说完又哭。
她每说多一句,卢克凡就多喝一杯,到这时候酒意已浓,渐渐不支。醉眼朦胧间,他仿佛看到真心爱长发中分,裙袂飘扬,袅袅婷婷地走来,欲近还远,欲语还休。
他努力地想要读懂她的话,努力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是那么倦那么倦,倦得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远处隐隐地有涛声传来,心爱半没在海水中,载浮载沉,渐行渐远,而他就在涛声依稀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东窗已红,鸟声盈耳,卢克凡发现自己竟是和衣睡在艾丽丝家的客厅里,大觉窘迫。细想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十分真切。他忽然想起,真心爱神情楚楚,分明是从前见过的,而她一直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句话,应该是:REMENBER ME!
记得我!记得我!
漓江重逢之夜,真心爱用唇膏在车窗上留下的最后言语:记得我!
卢克凡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漓江!
他终是不相信漓江之夜只是一场春梦,决定来到他们交付彼此的江边守株待兔。他相信:如果心爱对他还有哪怕一丝留情,如果他对心爱哪怕只有一丝了解,她就一定会来漓江,他就一定会与她重逢!
拾肆 绝爱
不是我要用一场死亡来成全爱情,而是现世的爱情已经走向死亡。
心爱的确在漓江,在渔村一个连电视都没有的民屋里,静静地等死。
苟活三十余年,她的路终于走到尽头。她并不介意,甚至有些盼望大去之日早一点到来。她已经太累了。
如果死亡是一种结束,那么她会张开手臂来欢迎死神的到来。
可惜,已经死过一次的她非常清楚:死亡,只是另一场旅游的开始。就好像婚姻也并不代表美满的爱情已经开花结果,而只意味着:真正的生活,才刚刚起步。
白天,她会沿着江岸散一会儿步,偶尔挽着篮子走到远一点的市场买菜,亲手烹饪;夜里,则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城市的星空没有这么明朗,这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从前她生活在纽约,全世界至繁华至热闹的地方,而今在记忆中只余得一片荒凉,与父母夜游唐人街的往事恍如隔世——隔世,父母亲如今已经双双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不久以后,她也将要去到哪里。
只是,并不是所有的因缘都有续篇,即使他们可以到达同一个地方,也再没有重逢的机会。世上会有几个真心爱与卢克凡呢?
更何况,便是真心爱与卢克凡也终是分手了。
空气清冽,她住的地方可以听到水声,如泣如诉,彻夜不止,像是一部永无终结的长篇连续剧。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真心爱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对于皎洁千秋的明月来说,人生三十年和一百年有什么分别呢?
她对生命并无留恋。
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她宁愿仰起头,做一个引颈就戮的准备,了无惧意。
碧桃的一生也是不知道恐惧的。
碧桃的一生虽然卑贱,却活得从容,一生都是随波逐流度过的。命运把她送到哪里就是哪里,交给谁就是谁,顾三、卢老爷、金大班、众多的舞客、警察局长武同、吴会计……
有什么分别呢?
那次与大少爷的聚而复散后,她又被武同抓了回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被玩弄被折磨的命运,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关于逃跑的幻想与绝望。
然而就在她还没有想清楚到底用什么方式来“跑”的时候,武同倒先“跑”了。他搭着船,从上海一直跑到海外去,跑得不见踪影,跑得屁滚尿流。
碧桃忽然得了自由,反倒不相信起来。这就像困在牢里的人有一天发现牢门打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而出一样,生怕外面架着机关枪,只等她一走出来便将她一枪干掉。
便是这样,半年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在那坐吃山空,等待命运的下一步安排,等待大少爷“我会回来找你”的承诺;房租到期,便搬到便宜点的地方去继续等待;更拮据时,便再搬,搬得更廉价。
后来便搬到了石库门去。房东的女儿同她差不多年纪,介绍她去工厂做工,她便去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除了吴会计。
吴会计很害怕别人知道妻子从前的身份,领证时,便要替她改个名字。她无所谓,说随便什么吧,向党、革命、建国、解放……都行。
他摇摇头,说不如简单些,只取他的姓和她的姓并在一起,当作名字。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想了想,随口说姓“桃”,桃花的桃。他不信,说:“百家姓里哪有这个姓?不如叫陶瓷的陶。”
她无可无不可的,便改了叫吴陶氏。
“无桃”?她愣一下,心里泛起难言的酸楚。金大班说过,每个人的命数里都有桃花,而她是“红艳桃花煞”,那么现在,她大概劫数已满,从此“无桃”了。
没有桃花,没有风情,没有华尔兹,也没有百乐门。
然而吴会计仍然不放心,仍然怕有人会识破,于是不要她再做工,只做老婆。
从前他要倾家荡产才可以博她一夜之欢,现在不费分文便能夜夜共枕——他并不觉得庆幸,反而为自己当年为她所受的痛苦煎磨不值。从前睡不着的夜里他在自己的心底恶狠狠地咒骂她的那些话,现在终于都可以当着她的面说出来了。
吴陶氏隐忍地听着,不做任何辩解。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了,就像她自己从前常常说的:我什么都会做,煮饭、扫地、洗衣裳……
鲜润灵动就像蝉蜕壳一样从她的脸上一层层蜕去,将她渐渐蜕成一个最平庸不过的中年妇女。其实这年她也才不过三十多岁。可是,她就快死了。
临死之前,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无数滔滔的往事逼到眼前来,叫她看清楚真实的自己,听清楚自己最炽热的心声。她听到华尔兹的依稀仿佛的旋律,看到大少爷与她在华尔兹中、在桃花林下共舞,悲天悯人地对她说:“薄命怜卿甘作妾。”
“薄命怜卿甘作妾。”那个“卿”,便是她,刚刚走进卢府,刚刚从“丫头”变成“杏仁儿”的她;那个“妾”,也是她,喝了茶行了礼做了“杏姨娘”的她;后来阴差阳错地,她失散了他,从“杏”变成“桃”,任碧桃;可是她没有忘记他,一直在找他,找到他,救了他,又失去他;再后来,她成了“无桃”氏,仍然在找他,找了一辈子,直到老,直到死。
她就要死了。丫头要死了,杏仁儿要死了,任碧桃要死了,吴陶氏要死了……她想着她一生的身份与名字,就觉得这床上好像躺了许多个身体似的,然而灵魂,却统共一个。
哦,灵魂。
她的灵魂飞在半空,对自己说:我爱他。
我爱他。
真心爱前世与今生惟一的联系,是爱。只是爱。
这是她重生的目的、使命、以及全部意义。
如今,一切终将结束,尘归尘,土归土,功名爱恨,皆成灰烬。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秀长的眉,多情的眼,稚气未脱的樱桃唇——镜中的自己并没有因为绝症而憔悴,相反,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娇艳,是高空电缆相撞时的蓝火花,临消失前那极为哀艳绚美的一瞥。
她早已预知自己的生命是32年,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死因会是爱滋。在最堕落最风尘的日子里,她随心所欲而风平浪静地走过了;却在她最慈悲为怀洁身自好的时候,竟因为输血而染上爱滋病毒。
真不知道这是天使的失误,还是魔鬼的玩笑?
也许天地从来都是这样的不公正。
她带着一丝恍然和悲悯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意识到这个表情在前世也曾经有过的——在她临死的一刻,她的灵魂飞在半空,忽然看清了自己懵懂的一生和迷糊的情意,她对自己说:我爱他。那一刻,她也是用这样恍然而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
便在这时听到敲门声,心爱第一个念头是:死神来了。
然而她推开门,站在那里的,却是卢克凡。
克凡找了心爱这么久,一旦见着,却不敢相信起来,愣愣望了许久,却只迸出一句:“听说你,得了绝症?”
“绝症?”心爱苦笑:“我从出生那日起就已患上绝症——我对你的爱就是最不可救药的绝症。我早就知道死期不久,只是没想到,会死得这么不浪漫。”
“心爱……”卢克凡终于相信眼前的心爱是真实的,他冲上前欲紧紧地拥抱她,心爱忙向后躲,克凡抓住衣襟不肯松手,“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找得好苦。”
“为什么要找我?”心爱用力推开卢克凡,冷冷地说,“我说过要你找我吗?”
“记得在漓江的那个晚上吗?你在车窗上留下‘记得我’三个字。那就像一道咒语。从那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记着你,想着你。所以,我到漓江来了。”卢克凡定一定,将心爱抓得更紧些,沉声说,“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记得我?”心爱的语气仿佛是她已经忘了漓江的事,即使想起也觉得无所谓的样子,仍然冷淡地说,“我现在收回那句话,希望你忘了我。”
“不!”卢克凡叫起来。“心爱,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仍然不肯把我当你的亲人?”
“忘了我!”心爱再一次说,“我也要忘了你。我曾经爱过你,然而,在我临死之前,我想收回对你的所有感情。从前世到今生……”
“你,这样恨我?”卢克凡被刺伤了,这是他一生中最真心最热烈的一次,可是,心爱却不接受他。她再也不需要他。他终于知道爱无所归的痛苦。
“心爱,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如果我恨你,是因为我仍在爱。然而我已经不爱了,不爱你,也不爱任何人。克凡,我只希望忘记你,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那样。”
卢克凡的心一点点收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真心爱不再爱他,这怎么可能?她几乎是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爱着他的,她的爱予取予求,海阔天空,怎么会有穷尽?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可以认真地爱一次?”他苦苦哀求,“我被你爱了那么多年,难道,不可以让我也爱你一回?我不求你也同样地爱我,只要你肯接受我的爱就足够了。难道这也不可以?”
心爱几乎心软。眼前是她爱了两辈子的大少爷啊,他形容憔悴,风尘仆仆,名牌西装被揉得稀皱,肩头发梢甚至还粘着柳絮,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她已经穷途末路,几乎闻到坟墓上青草的味道,在这个时候,无论爱恨,都该同泯,她不愿再同他纠缠。
生命的最后时间,她最想躲开的人,就是他。
“爱是很私密的事。”她冷冷地答他,“你大可以向全世界宣布你爱我。那也是你的事情。根本不必在乎我是不是接受。”
“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是在做秀,是不是?”卢克凡几乎要疯了,“你说,我怎么做才可以让你相信?要我怎么做?要不要我和你一起患病,一起死?那就来吧!”
他忽然冲上前,疯狂地拥抱住心爱要强吻她。无论心爱怎样闪躲,他只是不放弃。一个女人的体力终究不能与男人相抗,何况是一个病弱的女人与一个强壮的男人,.何况那男人形同疯魔。
终于,他们的唇紧密相合,辗转相吻。眼泪流进嘴里,他的泪和她的泪,都融在一处。
克凡在这一刻已经不顾一切,她要上天堂,他随她去;她要下地狱,他也愿相从!
一个人一生中总会忘我地爱一次。他爱的人,只能是真心爱!他们之间,有上下两辈子的恩情要算!
他终于爱上了真心爱,他终于看清他们所有的缘孽与因果,他多么想好好地爱她,偿还她,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卢克凡几乎要疯了。
卢克凡已经疯了。
卢克凡不得不疯。
他的心疼得仿佛要裂开,而心爱只有比他更痛,更绝望。
心爱用尽一生的力量来争取克凡的心,如今,她终于如愿,却忽然明了:爱,其实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坚持另一个人与自己同步,只会毁灭对方。
父母去逝后,她悲痛欲绝,一直内疚没有在他们在生时好好地陪他们;如今,她命在旦夕,又令克凡后悔不已从前没有好好陪她。
每个人都在悔不当初,每个人都要等到失去之际才肯反省,每个人都不满足,不快乐,不甘心。
她并不是那与众不同的一个。她一样地贪婪,一样地任性,一样地自私自利。
她的这一生,与其说是寻爱之旅,还不如说是一场战争,与卢克凡之间的战争,敌进我退,敌退我追,若即若离,患得患失。如果说是他欠了她才这般赎罪,那么她又是欠了谁才执著一生?
她有些出神地想:前世的前世,她与大少爷又是什么关系呢?她因为前世没有得到他的爱而许诺今生,然而前世的前世,会否,她才是伤害他的原罪?最初的最初,他们的因缘是如何结下的?是谁先负了谁?
然而无论如何,她希望这是最后一世,她与他携手赴黄泉,或者依然隔山隔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带着记忆同他走了这一回,清醒地、执著地、按照自己的选择活过一次,这便够了。
心爱仰望上苍,眼中满是泪水,仿佛听到她自己在前世临终时的誓言:我要重活一次!我要得到爱情!我要世人还我清白之名!
“我错了。”她辗转地、悲哀地、在克凡的怀抱中喃喃低语:“是我的错,我不该要你陪我重生,如果还有下一世,我情愿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我们就算是走到面对面也不要再相识。我要你好好地活着,不用管我是谁,你不欠我的,我也不再找你了,我还你无牵无挂……”
克凡泣不成声:“心爱……”
心爱的叹息低不可闻:“为什么要找我呢?为什么不能和从前一样,快快乐乐地做你自己?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找到我,只会看着我一天天枯萎,假如让你也染上病毒,我是死都不会安心了。”
“我不管。心爱,如果你还有一年好活,我们就快快乐乐地过一年的日子;如果你只有一天好活,我们也好好地相爱地走过这一天。你喜欢旅游,我陪你去天涯海角;你喜欢安静,我陪你隐居山林。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陪你去做,心爱,不要再拒绝我!”
某年,某月,在大西洋的某个无名小岛上,有一对神仙眷侣,他们的爱从盘古开天辟地起就已经开始了的,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聚散离合,如今,终于是又要分开了。
克凡紧紧地绝望地拥抱着心爱,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同她合二为一,才可以永生永世不分开。
死亡和爱情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美丽,这两件事竟可以与同一个人分享,已经弥足珍贵。或许,他应该庆幸他终于在临死之前通晓爱的真谛,庆幸可以与至爱的人一起面对死亡。
可是,即使他自愿与她同年同月同日死,又可以保证他们能够同归地府或是天堂吗?可以保证轮回之后还可以再世重逢吗?可以保证下一次的同年同月同日生吗?可以保证再生后的永恒相爱吗?
这些日子里,他们走过了许多的地方,他陪伴她,呵护她,疼惜她,把所有亏欠她的爱情都加倍地偿还给她。早晨,天刚蒙蒙亮,他便拉她起..床,一起去跑步、晨练、呼吸新鲜空气,他坚信这样对她的健康有好处。然而她却是一早放弃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生命的期限,那是死神早已设计好了的剧目,方式或许不同,时间早已注定。可是,她却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只得勉强自己早睡早起,跟他一起尝试各种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奇怪食品,民间秘方。
他们并没有静止地疗养,没有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而是边走边唱,游山玩水,她因身体不适,时时觉得疲倦,他便背着她上路,唱歌给她听,她伏在他宽阔肩膀上向外看,整个世界都变得格外美好。也许最醇美的并不是七八年的勃根第红葡萄酒,而是他深情的眼神;也许最芬芳的也不是荷兰的郁金香,而是她甜美的笑容。
然而有一天他终于也倒下来,竟不知什么时候染了病,彼时她也曾撕心裂腑地痛楚过,他却如释重负,有种求仁得仁的欢喜;他们彼此搀扶,跌倒了再爬起,直到谁也走不动,便租了这只船,随波逐流……
云淡风轻,轻舟如叶,卢克凡与真心爱肩并肩地漂流在大西洋上,一同漂向生命的彼岸。
他有些恍惚地说:“心爱,这些日子里,我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你我穿着奇怪的衣裳在跳舞,四处有桃花在飞。心爱,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比青梅竹马更久。也许,从天地鸿蒙起,我们就已经认识了,一世一世地轮回,一世一世地寻找,一世一世地相爱……”
心爱的心中有一千一万个不忍,不忍克凡为她受苦,不忍克凡与她同归,不忍爱情如此艰辛磨难。在生命的最后时段里,她终于得到自己所渴望的一切,与至爱的人形影相随,他们如心所愿,相携相伴地走遍千山万水,眼神纠缠,一分一秒都不肯分开,世界上最相爱的情侣也没有他们这般亲密。为此,她已经在上帝和死神前祈求了两生两世了,但是如今,她只想结束这一切。
她的眼神已经渐渐涣散,声音微弱,却仍然坚持着、一字一句地、说出与克凡相悖的誓言:“一切该结束了。都该结束了。如果还有来生,我只希望,再也不会遇见你,遇见了,也不要相识,更不要记得。克凡,永生永世,我不要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无论爱与恨,都烟消云散……”
克凡已经不能回答她,他比她更先地走近了死亡,仿佛要为她探路。
有依稀的曲调来自天际,真心爱努力地探过身去,轻轻地帮克凡阖上眼睛,然后撒开手,带着她所有的爱与恨,她的前世今生,一同疲倦地睡去。
她仿佛看见,天使和魔鬼,在生命的尽头等她,愁眉苦脸,仍然喋喋不休地争论着,这一个灵魂的归属……
西岭雪
2005年7月10日星期日于西安菊花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